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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武夫》全集

作者：特别白

第1章开始

“……他们携带的火炮威力不足，没办法……”

单人病房中，病床边的一名中年男子正在认真朗读。

躺在病床上的赵进已经极为虚弱，现在的他连转动下眼珠都很困难，赵进想告诉读书的那个朋友，这本书他不喜欢，也不想听对方读下去，他只想听这个朋友多讲讲生活，回忆下当年。

孤儿院的好勇斗狠到社会上的努力拼搏，历经风雨后工作总算有了点起色，然后突发重病，经过几次不成功的手术后到了濒死的边缘一直扑在工作上的赵进发现自己很孤单，孤儿没有父母，忙于事业没有成家，也就谈不上什么妻儿，到头来只有这位来自孤儿院的好友每日探望陪伴。

赵进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本就不多的生命力正在流失，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太短了，这太不公平，赵进想要哭，可他现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赵进挣扎着说：“我不想死……”

他用尽全身力气的这句话在外人看来，只是呼吸略有起伏，然后一切归于静止。

赵进看到自己朋友停下了朗读，脸上有悲痛的表情，他隐约听到有人大喊，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儿啊，你要有个好歹，娘也不活了！”

声音好像响在远处，又好像响在耳边，死去好像很久，又好像在瞬间之前，赵进猛地反应了过来，自己还活着。

眼前的确一片黑暗，可那是因为自己闭着眼睛，赵进睁开了眼睛，能睁开眼睛，不是什么都不能动了吗？

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孩子，身体好像很虚弱，狂喜震惊中的赵进总算意识到不一样的地方。

“小进醒了，小进你醒了！”赵进视野里出现了一张中年妇人的脸，脸色有些黑，看起来很富态，泪水满面，但脸上却有狂喜的神色。

看到这个面孔，赵进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亲切，虚弱的叫了一声“妈”，喊完之后不由自主的痛哭出声，自己又活了。

“妈？”那妇人对这个称呼有点错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摸赵进的脸，然后又缩了回去，站起身对着门外扯着嗓子大喊道：“你个杀千刀的，孩子醒了，你还不去请郎中。”

赵进这才注意到被自己叫“妈。”的这妇人头发散乱，但还梳着古时候样式的发髻，身上的衣服也是古装，屋子里的布置也都和古代影视剧的很相近。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小孩子和自己一个名字吗？赵进惊讶无比，但马上就不去理会，管他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最重要的是自己活着，他“哇。”的一声大哭出声，泪流满面。

那妇人慌不迭坐在赵进床边，急忙说道：“小进莫哭，刚才那事你快点忘了，想吃什么，娘给你去做。”

赵何氏，何翠花，自己的娘亲，屠户的女儿，赵进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印象，他很怕自己的母亲，母亲很讨厌懦弱胆小的孩子，因为这个自己经常挨训。

母亲脸上的眼泪和醒来那个瞬间的狂喜，自己从未见过，现在的关切和小心更让自己有些不习惯。

赵何氏猛地站起来，打开屋门对着院子吼道：“你个杀千刀的混账，还蹲在那里发呆，快出去找郎中！”

突然的动作和大嗓门吓了赵进一跳，哭声顿时停住，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这才是自己的亲娘，那个风风火火的暴躁妇人，不知不觉间，那个赵进和这个身体从前的记忆已经融合，他有些模糊，不知道那孤儿人生和病床上的弥留真实发生过还是刚才的一个梦。

他哭声一停，却把正在门口大吼的赵何氏吓到了，急忙回头看，屋门外更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名胖大汉子出现在门口，伸头朝着床这边看，粗声说道：“怎么不哭了，又怎么了？”

赵进差点喊出一声“爸”，想到刚才那声“妈。”赵何氏的陌生反应，他犹豫了下，轻声喊道：“爹。”

赵振堂，徐州卫百户，自己的父亲，世袭军户，现在的主要营生是……砍头的……

想到这里，赵进脑中突然浮现，赵振堂手持大刀砍下，犯人脑袋落地，鲜血喷出的情景，下意识的被吓得一颤。

赵进刚才突然听了哭声，赵振堂和何翠花还以为他重新失去意识昏厥，看到他脸色苍白归苍白，身子还在发颤，但保持清醒，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赵振堂松口气之后，眼睛又瞪了起来，虎着脸说道：“亏你还是徐州卫的子弟，瞧瞧你那怂包软蛋模样！”

才训了一句，何翠花顿时暴怒，伸手就把赵振堂推出门去，指着大骂道：“你个杀千刀的，你们徐州卫怎么了，还不是一群种地的苦哈哈，快去给小进请郎中去，小进真有个闪失，老娘就跟你拼了！”

那边赵振堂猝不及防，被何翠花推的向后趔趄几步，差点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屋门已经被直接关上。

“你个婆娘知道什么，你那杀猪的爹没教你三从四德吗？”赵振堂气哼哼的低声吼了句，一转身正看到院子的木架上，自己养的那只猴子正在慢条斯理的啃果子，丝毫没被院子里的闹腾京东，赵振堂呸了一口骂道：“早晚把你这个猢狲也一刀砍了。”

那猴子眼皮都没抬，赵振堂也没奈何，这时院门却被人推开，一个瘦削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这汉子眉眼间和赵振堂极为相似，却脸色蜡黄，明明走的不快却有些气喘，看着就很虚弱，这汉子穿着青色棉袍，上面打着两个补丁，不过浆洗的还算干净。

这汉子一看到赵振堂就埋怨说道：“大哥，小进才十岁，还是个孩子，你领他去看什么杀头斩首，咱们赵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吓出个……”

“混账东西，何翠花那婆娘训我，你也训我，要不是老子去行刑砍头，哪有钱给你小子治病，哪有钱吃肉穿衣，徐州卫里面多少人卖苦力都没个地方卖去，老子想让这好日子一代代传下去，倒被你们数落了没完了！”赵振堂在何翠花面前还好，跟这瘦削汉子却没有好脾气。

正骂着，紧闭的屋门又被打开，何翠花站在门口掐腰吼道：“在院子里喊什么，快去请郎中，你还有脸和赵振兴说这个。”

老婆一吼，赵振堂也没了脾气，转头向外就走，赵振兴点头招呼了声“嫂子”，转身也是跟上，两个人还没出院子门口，就听何翠花在身后又大声喊道：“和赵振兴一块去买三斤羊肉，去桂元斋称斤精细点心，给小进好好补补。”

两个人离开院子后，赵振兴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能吃肉，能吃点心，小进看来没什么事了。”

“没出息的小崽子，连点血都见不得，等好了，老子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赵振堂嘟囔着说道。

赵振兴扭头刚要说话，却是一愣，仔细看看问道：“大哥，你这眼睛怎么这么红？”

赵振堂连忙低头，狠狠揉了几下眼睛，低声骂道：“进沙子了，你大惊小怪什么。”

看着自己兄长逞强，赵振兴笑着摇摇头，不再追根问底。

外面发生的对话，赵进有的听见，有的没有听见，不管那粗壮妇人的吼叫还是那胖大汉子的斥骂，赵进都能从里面感觉到浓浓的慈爱和关心，这种感觉又熟悉又陌生，上一世作为孤儿的他从没有经历过。

赵进终于从不可思议的惊喜中恢复过来，他知道现在自己是在徐州，但现在是什么时候，脑子里面没有一点头绪。

“娘，现在是哪一年？”赵进轻声问道。

正在屋子里忙着收拾的何翠花听到这个问题，身子一颤，急忙走过来，满脸都是担心，仔细看了赵进几眼，发现没什么事之后才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抚摸赵进的额头说道：“真是吓掉魂了，今年是万历三十八年啊！”

第2章爹、娘、叔

万历？万历！赵进愣了下终于想明白这是什么时代，自己来到了明朝！

……

请来的郎中先前给赵进看过，当时断定赵进活不了多久了，再被叫来的时候很不耐烦，心想这都是父母爱子心切，自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没曾想诊脉之后发现除了虚弱之外，其他一切正常。

郎中也说不出原因来，只能退回诊费，捏着鼻子恭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被何翠花骂了几声庸医之后狼狈离开。

三天后，赵进就能下床行走，没有什么异样了，一直在震惊和混沌中的赵进终于搞清了状况。

如今是大明万历三十八年九月十五，换算成公元历的话，现在应该十月上旬或者中旬，那一世这个时间段，赵进曾经去徐州出差过，觉得气候很宜人，只不过中午稍热，没曾想这个时代这么冷，已经下过两场小雪了。

父赵振堂，三十八岁，徐州卫世袭百户，母何翠花，三十六岁，徐州城西何屠户之女，叔父赵振兴，三十六岁，还有自己，赵进，十岁，赵家的独苗。

身为六品武官的赵振堂却在徐州城内做刽子手，前几天赵振堂领着赵进去看行刑砍头，那血腥的场面直接把刚刚十岁的赵进吓得昏厥，郎中诊治后活不了多久了，却没想到发生了那么不可思议的变化。

大明卫所的百户是正六品的武官，一个知县才不过七品，这六品武官听起来很煊赫，实际上却不值一文。

如果单管个百户所，自成小局面，也还有点权力实惠，可徐州卫拱卫徐州，根本没有分在各处的千户所百户所，所以赵振堂这个百户，不过是个名头而已。

徐州卫还是大明开国时候由太祖朱元璋设立的，当年据说也南征北战，号称劲旅，可这两百年下来，当初的悍将精兵已经退化为地主农民，卫所本身就是军队屯田，朝廷给圈定一大片土地，卫所的军户们在田地上耕种，当初的军将成了收租经营的地主，而军户们则成了种地纳粮的农户。

说起来，这百户手里有一百兵，也就是有一百耕种土地的农户，手里能有一百户人家的地主那可不小了，日子过得一定不差，但帐不能这么算，首先，军户也要缴赋税，而且除了给官家那份，还要给指挥使以及几个千户交，这两份下去，个人手里就剩不下什么了。

更不要说徐州这边因为黄河经常泛滥，土质极差，收成也好不到那里，指挥使和五个千户一定要吃饱的，在中间的百户、总旗就落不下好处，成了领人干活的工头，也就能维持自家的温饱，有时候年景不好，上面催逼的紧，自家还要倒贴，这百户成了标准的苦差事。

这些事，赵振堂和何翠花经常念叨，从不避开赵进，十岁的小孩子的确听不懂，但现在的赵进却能从里面分析出很多东西。

“小进，去叫你叔来家里吃饭，外面冷，你多穿几件衣服。”何翠花在厨房喊道，饭菜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赵进答应了一声，穿上棉袄出了屋子，走在院子里，那只猴子叫了两声，像是在打招呼，赵进下意识的对那猴子点点头，随即哑然失笑，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当初见到这只猴子的时候，赵进很是错愕，他弄不懂一个卫所的百户为什么要养只猴子，如果养宠物的话，养猫养狗都比这个正常，也要省事的多。

赵进很快就弄懂了原因，自己的父亲赵振堂养这只猴子是为了琢磨，琢磨怎么更好的砍下人头，每天都能看到赵振堂用手掌在猴子后脖颈的地方摸索，应该是在研究脖颈处骨节分布比例。

想到这里，赵进回头看了看自家的宅院，两进的院子，地方不太大，但很是齐整，一看就是富庶之家的住处，对这个宅院赵进也有印象，是父亲赵振堂从一个商人手里买下来的，虽说因为那商人急着搬家低价转手，可也要不少银子。

一个卫所百户最多也就混个全家温饱，那里住得起这么好的宅院，赵家之所以这么宽松，是因为赵振堂不靠着卫所的屯田吃饭，而是自己在徐州城内找了差事——刽子手。

刽子手杀人砍头，很多人觉得这营生晦气，而且在知州衙门里，刽子手连衙役都算不上，连个没品级的捕快都不如，地位极低。

但这刽子手却是个热门差事，因为行刑杀头后，衙门会给红包，人犯亲属会给红包，甚至有些买血馒头的也要给红包，因为刽子手身上有杀气，百邪辟易，有些做法事的场合也要刽子手到场，这又是一份，这一份份的加起来，每年赚的银子当真不少。

这样的位置，就算位置低，不吉利，也有大把的人想干，不过八年前徐州城的刽子手突然连续暴死，当时没人敢接这个活计，而赵振堂抓住了机会，拿出微薄的积蓄，还跟老丈人那边借了些银子，找门路送礼，把这个刽子手的位置拿了下来。

六品武官做不入流的下贱差事，面子上过不去，可日子却一天天好起来了。

赵进在路上走得很慢，带着稚气的脸上却有着成年人的思索神情，细看起来很别扭，赵进这几天一直是这个样子，整日里魂不守舍，让赵振堂和何翠花担心的很，以为孩子被吓坏了还没完全恢复。

没人能想到赵进在回忆，回忆这一世所有能想起的一切，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这一世回忆的一切细节都会给他巨大的帮助。

尽管才刚刚来到这里，可赵进却没什么陌生的感觉，他喜欢被父母疼爱的温暖，喜欢一大家子的吵吵闹闹，喜欢这有点破败有点冷的徐州城，所以赵进很慎重，很仔细，不想放过一切的细节。

现在的街道上很冷清，快到午饭时间，大家都回去吃饭了，赵进边想边走，拐过两条街，就来到一间商铺的后门，后门敞着，这里同样冷清，来过几次的赵进在门口喊道：“二叔，我娘喊你去家里吃饭。”

喊了一句，里面有人答应一声，看着那赵振兴走了出来，赵振兴个子比赵振堂还要高，可脸色蜡黄，走路气喘，身体很虚弱，赵进知道自己这个叔叔在这家商铺里给人看门，做点零碎活计赚工钱，不过，赵进自己能推测出来，应该是赵振堂帮忙找的工，衙门里的人不论地位高低，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小进，身体好点了没有？”赵振兴笑着摸摸赵进的头。

那一世，当孤儿的时候没什么人关心，成人后更是自己打拼，赵进现在对摸头还很不适应，下意识的就想躲开，身子颤了下还是忍住，故作天真的说道：“全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振兴笑着拉起赵进的手，两人一起向回走去，这行为同样让赵进很别扭，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孩子就要有个孩子的模样。

拐上街道，此刻中午时分，街面上却冷冷清清看不到什么人，街边店铺很多都关门上窗，上面贴着封条。

“泇河一开，咱们徐州的市面就完了。”赵振兴长叹了口气，有些悲凉的说道。

第3章小胖子陈昇

这句话让赵进完全摸不到头脑，他没有冒失的去问，只是跟着赵振兴向家走去，赵振兴骨节很粗大，手上的茧子很厚很硬。

每户军户的田地都有限，一代几个孩子，一代代传下来的，田地根本不够分的，所以卫所军户家里，除了能继承军户身份的长子之外，次子往往要自谋生路，但赵家这种世袭百户却能想想办法，补个军户位置什么的，不过按照赵进脑海里的印象，自己这个叔父从小就练了一身好武艺，不甘心在卫所里过太平日子，十六岁就出去闯荡，九年前回到了徐州，大家都不知道赵振兴在外面遭遇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身无分文，而且已经有了旧伤。

外伤好治，内伤难养，赵振兴的伤病让他不可能有后代，而且身体虚弱，还要定期吃药，整个人差不多废掉，也多亏赵振堂做刽子手这个行当，手头宽裕，能够时常接济自己这个弟弟，要不然生活会很凄惨。

这些话，赵振堂和何翠花经常念叨，何翠花总是抱怨小叔子花自家钱太多，两口子弄不弄就为这个吵起来，从前的赵进不懂，但现在的赵进却知道自己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得难听，却从没短了自己叔叔一文钱，每天吃饭都叫着一起。

“你爹今天在家吗？”走在路上，赵振兴开口问道。

“早晨就被叫出去了，说是中午回来吃饭。”赵进回答道，都说刽子手晦气，可城内城外请赵振堂过去的场合当真不少，除了出红差的时候，很少能闲下来在家。

刚过了个路口，两个孩子迎面跑来，一个人十岁左右年纪，比赵进高了小半个头，白白胖胖，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他身后跟着一个很墩实的男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两个人长得相似，应该是兄弟两个。

两个孩子跑的气喘吁吁，看到赵进后，那个胖子一愣，喘着气招呼道：“赵进，你好了？”

赵进点点头，那胖子一举手中的木棍，笑嘻嘻说道：“下午我来找你玩。”

还没等赵进答应，那胖子回头对他弟弟说道：“二宏，咱们跑快点，午饭回去晚了，不然又要被娘骂！”

那被叫做二宏的大力点头，兄弟两个急匆匆的快跑离开了。

看了那两个兄弟的背影几眼，叔父赵振兴脸上带着笑容说道：“小进，咱们赵家这一支就你一个独苗，等你长大了也没个帮扶，要多交点朋友啊。”

赵进下意识的“嗯。”了声，直到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两个孩子的姓名，是邻街陈家的兄弟俩，那胖子叫陈昇，他弟弟叫陈宏。

这陈昇和赵进从前倒是经常一块玩，可回忆起来，两人说不上是朋友，赵进倒是经常被陈昇欺负。

……

吃过午饭，赵进挠着头从家里走了出来，满脸苦恼的回想午饭时的对话。

他和叔父赵振兴回到家的时候，父亲赵振堂已经回来了，还买了壶酒，切了点熟肉，看起来上午收入不错。

大家落座吃饭，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何翠花也上席吃饭，不知道怎么，就说起了赵进的将来。

父亲赵振堂喝了两杯酒，话有些多：“等小进养好，还是要跟着我出几趟红差，把砍头这手艺学会，以后吃喝花用就不愁了。”

一提这个，何翠花顿时不愿意了，在饭桌上不留情面的吼道：“小进到底是不是你儿子，上次差点吓出个好歹来，你还想去折腾他啊！”

还没等赵振堂说话，何翠花开口说道：“军户没出息，砍头太晦气，小进还是要读书，有个功名光宗耀祖，没准还能当宰相呢！”

听到这话，赵振堂把手里的酒盅朝着桌上一放，指着赵进说道：“你家屠户，我家军户，家里纸上都不见墨水的，你觉得这小子是读书的料吗？私塾念了两年，千字经他能背下来吗？你这婆娘整日里乱想，功名，功名，想读书风光，也要看咱们有没有那福分！”

赵进只在那里低头吃饭，这场合也轮不到他插嘴，从前那个赵进因为是独苗，从小受家里人宠溺，养成了个懦弱性子，又因为家里没什么读书的气氛，在私塾读书也是一塌糊涂，不然赵振堂不会琢磨让他继承刽子手这职业。

眼看就要吵起来，一直微笑倾听的叔父赵振兴开口了，他声音很轻，说得很慢：“大哥大嫂，眼下这个世道，有个好身板，学身武艺才是要紧的，不过这段日子，小进才恢复过来，让他多出去活动活动，好好玩几天吧！”

“学武艺，你倒是学了一身好武艺，你看看你。”赵振堂的话说了一半，就被何翠花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赵振兴脸上笑容依旧，伸手摸摸赵进的头，笑着说道：“小进，多出去活动，多交几个好朋友，对你将来有好处，明白吗？”

赵进之所以苦恼，并不是因为父母的争吵，实际上这种争吵赵进感觉到很亲切温馨，有人关心你的将来，为你的将来着急，从前的赵进可从来没有体会过。

让赵进苦恼的是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不会操心这个，可赵进不同，他有清晰的认识。

自己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个机会当然要好好珍惜，那一世从比别人低很多的起点开始刻苦奋斗，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取得成就和荣耀，但却半途而废，万事终结。

当年历史学的很潦草，赵进知道明朝，恍惚听过万历，这段历史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时代的徐州城又发生了什么，他一概糊涂。

这一世要做什么？赵进还不知道，但他不想和上一世一样平凡一生，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就一定要证明自己来过，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赵进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情，小小的拳头握紧，正在这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大喊道：“赵进，你出来了！”

回头一看，正是上午见到的小胖子陈昇，陈昇后面跟着他弟弟陈宏，小兄弟两个快步走过来，陈昇满脸好奇的问道：“赵进，听我爷爷说你被吓死了，你怎么活过来的？”

“我没死，就是吓昏了！”赵进没好气的回答说道。

陈昇手里还拿着那根三尺长的短棍，他根本不在乎赵进的回答，兴冲冲的继续说道：“走，咱们去武安门那边玩。”

武安门？赵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徐州的西城门，那边原来有几个商铺的货场，现在商铺关门，货场空地就成了小孩子们的乐园。

还没等赵进回答，陈昇拽着他就快走起来，陈昇比赵进高一点，力气可大了很多，这么一拽，赵进身不由己的跟着走，那边的陈宏笑嘻嘻的跟上，赵进又忍不住苦笑，看眼下这个样子，要功成名就，似乎很难。

第4章我和你打

赵家宅院就在徐州城西，距离那武安门不远，没多久就到了那地方，这片货场空空荡荡，很是宽阔，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孩子在这里玩，东边几个，西边几个扎堆玩闹。

记忆中赵进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大家总喜欢打架或者角力，瘦弱的赵进往往很吃亏。

看到陈昇和赵进来，立刻有几个孩子打招呼，直接凑了过来，好像大家都知道赵进看杀头的时候被吓死了，所以看着赵进活生生的过来，孩子们都很兴奋的过来问，还有人以为赵进可能是鬼，让人哭笑不得。

这么折腾了一会，那边陈昇挥舞了手中短棍，抬高嗓子说道：“我又学了新招式，谁和我比武？”

围过来七个孩子，有三个孩子明显比陈昇年纪大一些，个子也要高，可听到这个“比武。”都向后缩，其他的更不要说，这让赵进觉得很奇怪，男孩子争强好胜，比武打架的事情从不落于人后，一说这个应该很多人参与才是，怎么没人搭腔。

其他几堆的孩子朝这边看了看，明显都对“死而复生。”的赵进很感兴趣，却对陈昇的“比武。”不接腔。

“谁打赢了我，我明天给他拿芝麻饼吃！”陈昇举着短棍用更大的声音吆喝，还是没人理会。

这几天赵进出来进去，一路上看到的成人孩童，大部分都是瘦子，大部分面有菜色，陈昇这样的胖子罕见的很，其实连赵进自己的瘦弱身体，放在人群中也显得很健康，气色很不错，大部分人都吃不饱，这芝麻饼已经算难得的好东西，货场上玩的小孩子面黄肌瘦的不少，穿着破衣服的也不少，怎么没人眼馋这芝麻饼？

下一刻，赵进就醒悟过来，不是没人眼馋，而是根本拿不到，因为还没人能打赢这陈昇，别看这陈昇白白胖胖，却十分能打，自从两年前陈昇在这里“比武。”以来，还没有人赢过。

记忆中这陈昇总拿着这根短棍，可他的胜利并不是因为别人空手他拿棍子，有的孩子拿了更长的棍子，但依旧被陈昇打败，还有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身高力量都比陈昇强，居然占不到便宜，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愿意去接茬了，被打的好疼，还拿不到彩头，何苦来呢。

“我捏到他了，不是鬼，鬼是虚的！”有人伸手在赵进胳膊上捏了一下，又有孩子好像发现什么新玩意一样指着赵进身后大喊：“你们看你们看，他有影子，鬼不会有影子的！”

莫名其妙的，没人理会陈昇，一帮孩子围着赵进开始研究起来，赵进外表是个瘦弱孩童，但心里不是，对周围的举动不厌其烦，陈宏早就凑过来了，小心翼翼的碰赵进，陈昇也顾不得吆喝比武，满脸好奇的盯着赵进，看着也要凑过来了。

赵进感觉很不好，觉得自己好像实验室里的小动物，被人翻来翻去的研究，而且被人围得严实，想要冲出去都难，赵进烦躁之下，索性抬高声音喊道：“陈昇，我和你比武！”

一听到这个，围着赵进的孩童们先一安静，随即散开，都用不能相信的表情看着赵进，还有人小声说道：“赵进，你行吗？”

“陈昇打人很疼的……”边上又有人小声嘀咕，赵进点点头，开口说道：“行不行，打过才知道。”

他也不和小孩子打架，搞什么过家家一样的比武，而且赵进知道自己比陈昇瘦弱，打赢很难，但赵进宁可挨打，也不愿意再被一帮孩子围在身边议论“是人是鬼”，让人烦躁的要命。

“赵进你要和我打？”陈昇不可思议的问了一句，随即兴奋的说道：“这里就你没和我打过了，你要赢了我，我给你拿芝麻饼，桂花糖也行。”

赵进只觉得无比别扭，心想快打完然后跑到别处去玩，他倒没有直接就跑或者抵赖，他知道那样会失去朋友和玩伴，赵进还记着叔父赵振兴的那句话，要他多交些朋友，来到这个时代，就要适应这个时代，多有几个同龄人的朋友总是好的，那一世在孤儿院的时候，为了不被欺负，赵进好勇斗狠，也因为这个没交到什么朋友，这个让他一直很遗憾，赵进可不想犯同样的错误。

看着赵进点头，陈昇兴冲冲对他弟弟陈宏说道：“二宏，还是你喊开始！”

孩童们已经闪开了一片地方，其他几堆少年也都凑过来看热闹，陈昇后退五步和赵进拉开距离，双手握住短棍的下端，缓缓举起。

看到这个架势，赵进立刻觉得不对，陈昇的两只小手好像两个白馒头，胖胖鼓鼓的，圆脸嘟着，强作一个严肃表情，看起来很可爱，但现在的陈昇却变了一个人，手里好像不是拿着短棍，而是拿着一把刀。

赵进顿时明白过来，这小胖子肯定练过，怪不得这么能打，刚想到这里，那边陈宏已经兴高采烈的喊了“开始！”

恍惚间，赵进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自己在孤儿院在学校经常和别人打架，那时候自己也很瘦弱，想要不被欺负的法子就是先动手，比对方更狠！

赵进猛地向前冲去，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惊呼，他们都以为懦弱的赵进会被吓住，看热闹的孩子里很多人和陈昇打过，他们都知道，陈昇站定，举起手中短棍的时候，和他比武的对手往往感觉到害怕。

陈昇也很意外，他停顿了一下才迈步迎上，陈昇向前迈步，上肢腰背同时发力，手中短棍直劈下来。

这一棍速度很快，赵进抬起胳膊一挡，那短棍重重的打在小臂上，赵进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歪倒，左臂疼痛钻心，好像要断了一样，寻常孩童打架，这一下打中，往往不敢再动手，可陈昇动作却连续顺畅，他双腕一翻，手中短棍朝上撩起来，却对准了赵进的下巴。

果然练过，赵进心里这么想，动作却没停，忍着痛弯腰继续向前冲，距离不远，两步就到了跟前，赵进右拳猛地打中陈昇的肚子，这一拳直接陷了进去，这陈昇还真胖，肚子里那里好像有一团棉花。

围观的孩子们又是惊呼，平常和陈昇打，陈昇第一棍劈下来，很多人直接就被打倒了，没想到赵进居然还能顶住，还能打中那陈昇一拳。

陈昇肚子挨了一拳，痛叫一声，孩童动手，喊疼后往往就要认输或者大哭，可这陈昇居然能忍住，双手竖着握住短棍，用尾端狠狠的砸向赵进背心。

“碰。”的一声，赵进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后背好像都麻了，但他也打发了性子，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陈昇的粗腰，双腿一蹬，直接把人掀翻在地上。

到这个时候连惊呼都没了，整个货场的孩子们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个人倒地，谁也没想到懦弱的赵进居然把陈昇掀翻在地上。

翻在地上，陈昇棍子也被摔的脱手，他更没想到赵进能把自己掀翻，陈昇也急了，伸手就要把赵进从身上扯下来。

陈昇的手一抓住赵进，赵进就知道不好，这小胖子力气绝对比同龄人要大，要把自己从身上掀开肯定会麻烦，这一刻的赵进已经忘了，对方就算把自己从身上掀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此时的赵进已经回到了从前小时候打架的状态，既然开打，那就一定要赢。

赵进肩膀猛晃，甩开了陈昇的撕扯，向上一挣，用脑袋狠狠的砸了下去。

又是“碰。”的一声，陈昇的动作一下子没力气了，双手也不再继续撕扯，而是捂住了自己的脸。

赵进刚才那一下头槌砸中了陈昇的鼻子，虽说力气不大，没有砸出鼻血，可却让陈昇鼻头发酸，鼻涕眼泪涌出来，再也没办法打了。

第5章习武

“服不服……”赵进险些说出这句话，刚才的打斗虽然低级，却让他好像回到那一世的小时候，反应过来，赵进哑然失笑，缠斗时候的紧张和狠辣立刻散去，整个人放松下来，赵进大喘了口气，想要从陈昇的身上撑起来。

厮打的时候还没感觉，撑起来的时候胳膊用力，刚才被短棍击中的地方好像断了一样，疼得要命，赵进急忙收手，整个人又趴在陈昇身上，那小胖子却顾不得赵进，只在那里捂着脸说道：“你耍赖，你耍赖！”

周围看热闹的孩子本来又是叫好又是惊呼，现在却一片安静，这帮孩子都张大嘴看着，满脸的不可思议，按照孩子们打架的规矩，两个人都摔倒，在上面的那个算是占上风，而且谁哭谁输，现在陈昇捂着脸，赵进在上面，分明是赵进赢了！

那个平时瘦弱怯懦的赵家小子居然打赢了从没输过的陈昇，孩童们一时间都转不过来，都呆愣在那里。

“哇。”的一声，陈昇弟弟陈宏大哭起来，陈宏跑过来抓着赵进向外拽，边哭边喊道：“放开我哥哥，放开我哥哥。”

赵进咬牙忍痛，总算爬起来，陈宏看到他站起，急忙去扶自己哥哥，陈昇已经恢复过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脸上眼泪鼻水混合尘土，弄成了个花脸，看着很可笑，陈昇摸了摸陈宏的头，瓮声瓮气的说道：“二宏，我没事！”

听到这话，陈宏才不哭了，陈昇这才盯住了赵进，赵进忍不住后退了步，心想这小胖子力气大会武艺，认真打起来，自己现在这身体根本不是他对手，没想到那陈昇揉了揉鼻子说道：“赵进你耍赖，比武要你一招我一招的打，不过你还是赢了，我会给你桂花糖和芝麻饼的，到时候咱们再打！”

赵进想笑，可一咧嘴，手臂和后背一起疼痛，五官跟着扭曲，变成了很古怪的表情，小孩子的想法很天真很好笑，真要动手，还管什么招式套路，打赢才是真的，不过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来陈昇的品性不错，真的可以交朋友。

那边陈昇捡起短棍，拽着抹眼泪的陈宏直接回家了，其他的孩童们安静一会，都朝着赵进凑过来，七嘴八舌的套近乎。

这场面赵进也明白，打架赢的那个总会被其他人讨好，看来从古至今都是一样，不过他没心思理睬这些孩童，因为浑身几个地方都在疼，身上也全是泥土，回家肯定要被母亲何翠花絮叨训斥，想想都心烦。

如果从前，赵进在货场上这些孩子中间根本不敢出声，别人不让他走就不敢走，可现在，尽管赵进自己注意，开口说道：“我要走了！”，但看在其他孩子眼里，却很有主见，很成熟的样子，再加上刚才打赢了陈昇，谁也不敢说什么，目送他离开。

来时三个人，回去的一个人，赵进疼的呲牙咧嘴，他又想起叔父赵振兴说的那个“多交朋友”，这几天下来，从各处赵进都能观察出来，自己父亲赵振堂母亲何翠花的脾气都不怎么好，万事觉得自己没错，但对叔父赵振兴的意见却很重视，他一说什么，大家都很认真的听。

那一世自己是成年人，也见了许多懂得许多，可那些经验和能力绝大多数用不到大明万历年间，只能多听多看，叔父赵振兴的意见既然被重视，肯定有他的道理，赵进很认真的听从照做。

赵家只能算个殷实富户，军户和刽子手的身份很下等，缙绅大户自然不愿意和赵家来往，能在一起玩的也就是货场上那些孩童，可从前的赵进身体和性格都偏弱，而且很沉默，这样的作风和那些货场上疯玩的孩童根本玩不到一块，每次去都很被孤立，仔细回忆，还就是那个陈昇每次都主动招呼，一起玩玩。

赵进又忍不住苦笑，这几天苦笑的次数未免太多了，先不要说自己耐着性子和小孩子们交朋友，就算自己想要去，从前处的关系这么差，想要交到朋友可真不容易。

拐出货场，穿过两条街，赵进的胳膊和后背总算恢复了点，撸起袖子一看，左臂上已经被打的青紫，还以为比武不过孩童嬉戏乱打，没曾想陈昇这小子会武艺，分明练过，看着自己占上风，实际上自己吃亏了。

赵进不想琢磨太多刚才的打架，尽管厮打的时候也很激动，他还是准备尽快想明白这一世的目标，然后努力，毕竟赵进已经下定决心奋发，不想像那一世那样半途而废，也不想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平淡一生。

向前走了两步，赵进突然停下，整个人呆在那里，赵进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人生目标是什么还要考虑，但现在要做什么他已经想明白了。

要学武，要自强，经过刚才和陈昇的厮打，赵进突然想明白了，现在并不是现代，这里没有良好的治安，没有丰富的物质供应，也没有完备的社会规则和相对公平的法律，自己不能把那一世的一切来套这里，对自己最要紧的事情是要自强，首先自己能保护自己，没有了这个，一切都不要提。

赵进用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早该想通这个道理，学文走科举之路，自己上一世学习成绩就不行，更不要说学这不同体系下的四书五经八股文章，至于从商做生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孩童赵进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货场，见识浅薄，根本无从下手，现在能做也最应该做的就是习武。

想到这里，赵进又想起午饭时叔父赵振兴的话语“眼下这个世道，有个好身板，学身武艺才是要紧的”，这句话让赵进更觉得自己的思路正确。

这个世道不好吗？赵进知道万历不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明朝后面是清朝，也知道改朝换代的时候天大大乱，但什么时候才会改朝换代？赵进绞尽脑汁的回忆，隐约记着点东西，那一世在病床上被动的听了不少书，可记不清楚了。

浑身脏兮兮的赵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叔父赵振兴那边，说起来商铺就算没生意，店里的掌柜伙计总应该在，可他叔父所在的那个地方，根本看不到什么人进出。

商铺后院门敞开着，赵进看着没人，直接走了进去，院子里也不见人，冷冷清清的，赵进也不知道自己叔父在那里，刚要开口喊，院子北边的一间小屋门被推开，赵振兴从里面走出来，笑着招呼说道：“小进过来了，来干什么？”

“二叔，店铺里怎么没人啊？”小孩子身份就是有这个好处，想问什么都能开口。

赵振兴左右看看，笑着解释说道：“自从开了泇河，就没什么人来咱们徐州做生意，这店铺也做不下去，东家去济宁了，留下这间宅院给叔叔看着。”

这话赵进听了不止一次，似乎徐州的市面冷清和开泇河有关系，但现在知道的信息有限，赵进弄不懂是怎么回事，这几天尽管活动的范围不大，可看到街道上的店铺大多关门，一片衰败景象，感觉就和那一世去过的老工业城市，没有什么生气。

赵振兴已经注意到赵进身上满是尘土，脸上还有点发青，顿时皱眉问道：“小进，你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问话里的关心让赵进感觉很温暖，他笑嘻嘻的回答说道：“没被欺负，我和陈昇比武，我打赢了。”

听到赵进的回答，叔父赵振兴一愣，又追问道：“开炭厂的那个陈家吗？”

什么炭厂，赵进依稀有点印象，连忙点头，得到他肯定回应的赵振兴更加惊讶，满脸不信说道：“小进，被欺负了没什么，叔叔帮你说理去，可不要和大人撒谎。”

第6章挂在墙上的两把刀

“我真的打赢了！”赵进急忙争辩，事情虽小，可明明做了却不被人相信，这让他很不满。

发现自己的侄子不像说假话，赵振兴脸上浮现笑容，摸摸赵进的脑门，温和的问道：“跟叔叔说说，你怎么打赢的。”

孩子打架有什么好说的，赵进第一反应就是这么想，但他随即注意到叔父赵振兴眼神很认真，赵进觉得奇怪，不过还是把过程都说了。

赵振兴听得很仔细，听到最后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笑了笑说道：“陈家的单刀可是戚家军的路子，陈昇应该从五岁就开始练，居然被你打翻，一来是他没什么经验，二来是小进你居然冲到他跟前近身肉搏，让他手里那短棍施展不开。估计下次再打，你就占不了这么多便宜了。”

即便以赵进这样的历史水平，也听说过戚家军，那可是明朝赫赫有名的军神戚继光的军队，不过这戚继光和徐州城没什么关系，不知道陈家怎么和这个有的渊源。

赵振兴笑着继续说道：“陈昇的祖父做过戚将军的亲卫，借这个关系回徐州得的巡检差事，他家刀法是战阵沙场的路子，好用的很。”

说到这里，赵振兴摇摇头，自嘲说道：“讲这么多干什么，你也听不懂。”

自嘲一句，赵振兴又问赵进说道：“小进，你来找叔叔做什么，怕打架回去被你爹娘怪罪吗？不用怕，叔叔给你求情去！”

戚继光的亲卫，徐州的巡检差事，这些赵进的确听不懂，不过他能看出叔父赵振兴的心情很好，在这个时候提要求成功的可能会大很多。

赵进抬头盯着自己叔父，尽可能做出严肃模样，开口说道：“二叔，我想学武！”

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做出严肃模样，看在大人眼中，却显得很可爱，叔父赵振兴忍不住笑，刚要逗弄两句，却反应过来赵进的话，顿时一愣，开口问道：“小进，你想学武？”

赵进用力的点头，他知道成年人不会认真对待小孩子的要求，不过今天午饭的时候，赵振兴很诚恳的建议父母让自己学武，而且在记忆中，叔父赵振兴不止说了一次，只不过父母都不同意，而且从前的赵进怕事怕累，不愿意吃苦遭罪，所以也就从没有做过。

赵振兴盯着赵进看了会，他发现自己侄儿的神情很认真，赵振兴神情变严肃了些，郑重问道：“小进，从前你不愿意舞刀弄枪，今天怎么想要学武了？为什么？”

“我想打赢别人！”赵进大声说道，他反应的很快，而且这个理由也比较能让人接受，什么“要自强，学文从商这两条路自己很难走。”之类的当然不能说。

叔父赵振兴缓缓点头，男孩子打架打赢后，那种得胜的感觉无与伦比，自己侄儿从前懦弱，这次打架碰巧赢了，或许就起了学武的心思，赵振兴脸上浮现出笑容，他一直想让自家的这根独苗学武，但一直没成功，哥哥嫂子心疼孩子不说，赵进自己性子也懦弱，对这件事赵振兴一直很着急。

他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比一直在徐州没出去过的大哥大嫂更了解这世道，知道身为男丁一定要有一身武艺，要有自保的能力，赵进从小说不上聪明，在私塾读书很勉强，其他的更不用说，出路也只有学武，但怎么说都没人听，而且孩子越大，学武就越麻烦，赵振兴心里一直挂着这事，没曾想今天赵进自己提出来了。

赵振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拍拍赵进单薄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只要跟着叔叔好好学，肯定能打赢，但你和叔叔说没用的，要你爹娘答应才行，今晚叔叔就去找爹娘说，到时候问小进你愿意不愿意学武，小进你怎么说！”

这个套路，赵进当然明白，立刻大声回答：“我说我愿意！”

赵振兴笑着点点头，又上下看看赵进，摇头说道：“先去叔叔屋子里，我给你把这泥土擦干净了，要不然你回去又要挨骂！”

赵进心里松了口气，这次学武的目的达成了，中午吃饭时候父亲赵振堂说自己叔父“你倒是一身好武艺”，这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学武当然要找有真本事，而且会用心教授的人，自己这个沉稳的叔父就是最好的选择。

从前的赵进性子怯懦畏缩，来这里叫叔父赵振兴吃饭好多次，却从不敢进去，现在的赵进却不在乎，跟着赵振兴来到了偏院屋子里。

这里地方不大，屋子里有火炕，炕上铺着狼皮褥子，窗纸发黄，不过却没什么孔洞，很是暖和，赵振兴让赵进坐一会，他去打水。

赵进四下张望，有几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一根长矛挂在房顶上，这根长矛足有九尺多长，一张弓放在炕边的木箱上，弓弦已经被卸下来，两根羽箭随便的摆在那里，墙壁上没有贴年画什么的，却挂着两把刀。

这两把刀和这个屋子很不协调，一把刀一尺多长，刀身有个弧度，黑色蒙皮刀鞘。刀鞘上有个圆形徽章，徽章的图案是上面一条横杠，下面三角形分布的三个黑点，黑色符号，底衬金色，黑色蒙皮和金色徽章都很黯淡，刀身也很陈旧，另一把刀则没这么精致，甚至连刀鞘都没有，刀身就用一个袋子蒙住，四尺多长，厚背方头，木柄上用布条缠绕，布条上有些黑紫色的污渍，看着好像积年的血污。

那长矛和弓箭都是汉家样式，从前的赵进在各种场合也多次见到，但那把短刀分明是倭刀的形制，是什么“肋差”，而那柄厚背方头的刀，赵进也曾经在博物馆民俗村之类的地方见过，那应该是西南苗族瑶族所用的刀。

自己叔父怎么会有倭刀和瑶刀，在这个时代，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乡，更不要提什么各地特产流通，这些相隔几千里的刀怎么得来的，难道是倭寇，可那瑶刀怎么得来的？

正在那里想着，赵振兴端着一盆水走进来，小孩子的好处就是不知道的随时开口问，别人也不会怪罪什么，赵进指着墙上那两把刀，好奇的问道：“叔叔，这是什么？”

赵振兴瞥了一眼，淡然说道：“那把黑色刀鞘的是倭刀，是那边的军将家丁什么的随身佩戴的，另一把是瑶刀，是贵州那边的土司护卫们的。”

“叔叔，这两把刀怎么来的，买的吗？”赵进故作天真的的询问，实际上小孩子应该问贵州和倭到底是那里，甚至会问土司是什么，却不会问这个。

但赵进这个问题明显勾动了赵振兴的思绪，赵振兴本来弯腰要拍打赵进身上的尘土，听到这个，身体僵硬了下，到最后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当年打仗的缴获。”

缴获？单纯缴获一样还说得过去，但倭刀和瑶刀不会出现在一个战场上，自己这个叔父，不仅有一身好武艺，还有很多故事。

注意到赵振兴的情绪变得低沉，赵进知趣的没有再问。

赵振兴给赵进拍打完尘土之后，把沾湿了手巾开始擦拭，赵振兴的动作很细致，长辈的关怀赵进还是这一世才感受到，每逢这种时刻，他就变得很安静，但赵进也注意到赵振兴的身体的确很不好，擦拭衣服这个动作好像都牵扯到什么地方，让赵振兴时不时的咬牙忍痛。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赵振兴才重新露出笑容，对赵进说道：“小进你先回家，和你娘说今晚叔叔要过去吃饭。”

赵进连忙答应，赵振兴又笑着叮嘱了一句：“学武的事情你先别说，等叔叔过去了再说。”

这种办事的手段赵进当然明白，不过还是用力点头答应。

第7章没吃亏就好

看着赵进蹦蹦跳跳的出门，赵振兴脸上的笑容消失，转身关门回到了自己屋子，他站在那里看着墙壁，缓缓伸手，摸了摸挂在墙上的两把刀，惆怅一会，又长叹了口气，然后站在火炕上，伸手将那根长矛摘下，提着去了院子。

这商铺现在就赵振兴一个人看守，冷冷清清的，赵振兴拄着长矛，站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呆，才摇摇头，把长矛平端而起……

赵进回到家里后，正看到何翠花在院子里洗菜腌菜，大小坛子摆开，木盆里摆满菜蔬，何翠花在那里来回忙碌不停，看到赵进回来，何翠花随口问了句：“有没有感觉到不舒服？”赵进摇头，何翠花继续说道：“屋里暖和，你进去呆着，娘还要忙。”

“娘，二叔说今晚要来家吃饭。”赵进说了声，何翠花点点头，赵家生活富裕，多一个人来吃饭无非多双筷子，操持起来也很简单。

赵进说完就向屋子里走去，何翠花拿起一根白菜刚要扒掉外面的叶子，突然抬头看着赵进的背影，纳闷的自言自语说道：“这孩子倒不腻着我了。”

从前赵进胆小怯懦，整天跟在娘亲何翠花身后，他现在虽然努力保持和从前一样，可很多细微处都已经改变了，这个赵进自己感觉不出，但知子莫若父母，何翠花却有清晰的感受。

何翠花正在那里想，却听到身边有动静，转头一看，却是那只猴子正在木盆里向外拽萝卜，何翠花立刻大吼道：“死猢狲，不要过来捣乱，给老娘滚一边去！”

那猴子抱着萝卜立刻朝着院子另一边飞奔而去，边跑边大声吱吱叫，很是得意的样子。

在屋子里坐着的赵进听到了外面这一切，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样的家庭生活让他感觉到温暖，不过赵进很快就把笑容收起来，时间宝贵，自己不能浪费一点，那一世中途停止，弥留的时候后悔自己曾经荒废了时日，这一世不能再那么做了。

目前来看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打算进行，叔父赵振兴答应教授自己武艺，而且会来劝说自己父母，不过赵进也发现了其他的问题，自己对身边了解的太少了，不仅对这个时代，对住的地方，还有亲人和身边的那些人，自己都了解的太少。

赵进想到一件事，那一世从孤儿院到社会，自己学习不好，也没有读太多书，反倒是住院弥留的时候，那位朋友过来陪床，为了缓解他的病痛和无聊，每天都给他读书，那段时间虽然心烦，不过也被动的读了不少书。

现在想想，那些书里有的没用，有的却对现在有大用，可让赵进痛苦的是，能回忆起来的太少，赵进不敢就这么放任遗忘，他绞尽脑汁的回忆，想起来点什么，就要记下来。

好在从前的赵进上私塾还有纸笔，可赵进不会写毛笔字，靠着记忆中的印象磨墨，然后用一根小木棍蘸着墨汁写，字七歪八扭。

折腾了好久，几张纸都用完，记下的东西却有限的很，不过拿着黑乎乎的纸，赵进满脸苦笑，没曾想记住的都是些西方战争史的片段，当初听的不耐烦，可这些很新鲜，不自主的就记下来，印象也很深，可这些什么方阵、长戟、火炮之类的东西有什么用？而且都是片段，根本不成系统。

这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何翠花把菜弄好了放进坛子里，然后自己出去买了点鱼肉，已经在厨房忙碌起来。

猛听到院门“碰。”的一声被推开，院子里啃着萝卜的猴子惊叫一声，已经窜上了房，何翠花在围裙上擦擦手，出门去看，还没到院子里，就听到她丈夫赵振堂的大嗓门吼道：“赵进，给老子出来，你小子昏了一次，居然还长本事了，居然还敢在外面打人了，混小子，你……”

一边吼，一边走过来，何翠花本来想要出门对吼，一听赵进在外面打人，顿时一愣，转头看向厢房，心想自家孩子病好了以后的确不太对劲，可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实孩子居然能打人了，这转变未免太大。

何翠花正想着，屋门已经被推开，身形胖大的赵振堂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两包都是油纸包着，赵振堂一进屋先抽了抽鼻子，纳闷的说道：“做肉菜了？今天又不是过节！”

“振兴晚上要过来吃！”何翠花回答了句，然后紧张问道：“小进打人了？怎么回事？你别吼，别吓坏了孩子！”

赵振堂一摆手，开口说道：“等下和你说！”

说完这句，又扯着嗓子吼道：“混小子，给老子出来。”

那边赵进已经苦着脸走了出来，心想小孩子打架就是麻烦，难不成还要被父母教训一顿。

“陈家大小子被你打了？”听到父亲的问题，赵进低头点点头，他只能用当年对付老师的手段来对付父亲了。

“真被你给打了？”没曾想赵振堂又追问了这么一句，赵进连忙解释说道：“陈昇说要找人比武，我说我来，然后就把他打倒了！”

何翠花手放在围裙上，长大了嘴，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时却看到自家男人朝着儿子走过去，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小孩子打架有什么……”

这时候赵进下意识的身子一缩，心想这要挨打了。

巴掌重重的拍在赵进的肩膀，让赵进身子一趔趄，可预想中的殴打没有到来，赵进抬头一看，赵振堂满脸笑容，用力拍着赵进的肩膀，大笑着说道：“陈武那小子整天和我吹，说他家儿子从小习武，将来肯定有出息，还不是让我儿子收拾了，等明天去了衙门，我要好好臊他，你这混小子，得了个病倒是有男孩子样了！”

看到这幅情景，何翠花也松了口气，想一想后脸上露出笑容，开口却是叮嘱的话：“小进，少和人打架，伤到自己伤到别人都不好。

赵进连忙点头应了，赵振堂举起那两个油纸包，笑着说道：“回来的时候特意给这混小子买了点豆沙团子，切了半斤肘花，孩他娘，你拿去收拾收拾！”

何翠花喜滋滋的接过东西，赵进反应过来了，敢情父母因为自己打架心里高兴，从前的赵进性子懦弱，赵振堂和何翠花一方面觉得孩子老实让人放心，另一方面又觉得男孩子这么老实没个男孩样子也不好，今天知道赵进打架的事情，而且还打赢了，都觉得心里高兴，反正自家孩子没吃亏。

第8章我要学武

那包点心直接打开给赵进吃，赵振堂坐在椅子上和厨房里的何翠花闲聊，赵进在那里边吃边仔细听。

陈昇的爷爷陈鹏当年跟随戚继光南征北战，戚继光在蓟镇做总兵官的时候，陈鹏求了个恩情回到故乡徐州。

当时戚继光威权正盛，面子不小，帮陈鹏谋了个巡检的差事，那时徐州还是运河枢纽，每天数不清的人、钱、货经过，金山银海一般，这个巡检也是大有油水，要是没有戚大帅这样的背景靠山，这位置根本做不长。

陈鹏做了四年，戚继光失势，这位置也做不下去了，好在他家本地大族，做巡检这些年又处下了关系，所以即便不做这巡检，也没人图谋他的财产，陈鹏便做了个安稳富家翁，他有一儿三女，女儿都嫁的不错，儿子陈武自己开了个炭厂，徐州城内城外富贵人家，生火做饭都讲究用炭，陈武做这一块生意，也有不少进项。

有钱无官的人家那就是块肥肉，陈家很懂这个道理，早早给陈武弄了个衙门捕头的差事。

捕头的位置当然比刽子手要高，而且陈家已经算本地土豪，权势地位自然是赵家远远比不上的，因此虽然都在徐州知州衙门里当差，当然和赵振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交集，不过赵振堂还有个徐州卫百户的身份，说起来也算六品武官，在陈武面前也不怯场，一来二去，两人倒有点交情了。

这几天的听闻，从前回忆，加上赵振堂刚才的解说，赵进脑子里才有个完整的概念。

“……陈武一个人拿着刀鞘放翻过七八个漕丁，家里有传授的，他家大小子已经练了几年，没想到却被咱们家小进打翻了……”

赵振堂坐在那里，兴致勃勃的说着，何翠花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炒菜来，听到这个笑骂说道：“陈家也没啥了不起的，你不是也在何家村一个人打走了四个吗？”

赵进立刻抬头，没曾想自己看着平庸胖大的父亲居然还有这等事迹，赵振堂嘿嘿笑起来，搓着下巴上的胡须说道：“没那本事，也娶不了你。”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随即反应过来孩子在旁边，赵振堂干咳了声，坐正身体说道：“我这不算什么，振兴那才是了不得，那次我们兄弟和邻村的人打架，他拿着杆子放翻了十几个……”

正说着，听到外面有拍门声响起，赵振堂一拍手站起说道：“振兴来了，我去开门，顺便喂喂那猢狲。”

何翠花搓手也要回厨房，转身前看了赵进一眼，赵进在那里消化父母刚才的对话，何翠花却以为孩子被吓到了，笑着安慰了句：“小进不要怕，男孩子哪有不打架的，别打吃亏了就行。”

这话赵进没听进去，他只是在想，自己父亲一个人曾经能打过四个，自己叔叔居然一个人能打十几个，有这样的底子和背景，自己学武还真对了。

赵振兴来到，饭菜摆好，大家落座，赵进打赢这件事让三位长辈都很高兴，赵振堂还特意拿了一小坛子酒出来。

“大哥，我还是觉得小进应该学武，这对他有好处！”赵振兴老话重提，一说这个，饭桌上就有点冷场。

赵进看到父亲赵振堂的笑容立刻消失，把酒盅的酒一下子干了，何翠花笑容也有点僵硬，转移话题说道：“振兴，饼再不吃就凉了，快吃点。”

赵振兴放下筷子，很严肃的说道：“大哥，大嫂，徐州城内城外三百里方圆，处处舞枪弄棒，盐上的，河上的，官家的，庄子上的……小进将来不管做什么，有一身武艺总不会吃亏，最起码能护住自己。”

对叔父所说的话，赵进全神贯注的听着，唯恐漏掉一句，这些东西从前长辈们根本没在赵进面前说过。

赵振堂把手中酒盅重重的放在桌上，闷声说道：“学武，学了有什么用，强身健体吗？你看看你这一身伤，整日里舞刀弄枪，稍有个闪失人就没了，舞枪弄棒的倒是不少，做正行的都是苦哈哈，你就愿意小进走歪道？”

听着兄弟两个口气都变得冲起来，何翠花左看右看，连忙插话打圆场说道：“你们兄弟两个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还要看小进自己愿意不愿意？”

在何翠花看来，自家儿子是个柔弱性子，和人大声说话都脸红，平时连赵振堂砍头的那把鬼头刀都不敢去看，这样的孩子根本不敢学武，问问他，正好堵住小叔子的嘴。

“小进，你愿意学武吗？”何翠花柔声问道，赵振堂和赵振兴两个人停下了争执，扭头看向赵进，叔父赵振兴眼神中隐藏着一丝笑意，本想自己来问，没曾想大嫂这边先开口了。

赵进左右看看，故意犹豫了下，好让父母觉得自己最起码想了想，然后响亮的说道：“爹，娘，我想学武，我想跟着二叔学武！”

何翠花根本没想到赵进这么回答，吃惊的瞪圆了眼睛，连忙说道：“小进别胡说，学武很苦的，你再想想？”

“娘，我想清楚了，我想跟着二叔学武。”赵进干脆的回答，赵振兴咳嗽了声，开口又说道：“大哥，大嫂，小进自己都这么说了，你们怎么看？”

“学什么学，学武没什么好下场，小进读不了书，还能继承我这杀头的营生，也能每天吃白面吃羊肉，不比地主差。”赵振堂根本不接茬，只是粗声说道。

这场面赵进根本没办法插嘴，他肚子里也有大道理，可如果这些不符合年龄的话说出来，没人听不说，还会把人吓到，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后果，赵进其实也觉得奇怪，自己叔父赵振兴的理由足够有说服力了，父母赵振堂和何翠花也不是那种娇惯孩子没边的，怎么就这么坚持。

赵振兴身子向前凑了凑，满脸恳切的说道：“大哥，咱们赵家的根子在徐州卫，身在军中总要有一身武艺，早晚能用得上，没有好武艺，光想着做行刑杀头的营生，那不长远，也没什么前途……”

话没说完，赵振堂重重拍了下桌子，手边的酒盅都掉下去摔碎，吓了赵进一跳，赵振堂抬起手指着赵振兴，瞪眼吼道：“根子在徐州卫，那狗日的卫所有什么，卖儿卖女的你没见过？让自己婆娘出来卖的你没见过？落草的你没见过？”

连问三个问题，何翠花连忙伸手劝阻：“当家的，当家的，别和他二叔吼，让邻居……”

“这没你的事，老二，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杀头的差事，可你回徐州等死，就是这差事赚的钱给你抓药看病，让你活到今天，咱们小时候吃饱过几顿，现在顿顿有肉，靠的就是你哥哥我去砍头，一身好武艺，那武艺有个鸟用？我从小学的，现在又用的就是砍下去那一下，你学的倒是好，捞到了什么，生里死里小十年，到最后带着一身伤回来，你想让小进走你那条路，想都不要想！”赵振堂指着自己弟弟的鼻子，吼着说完这番话。

边上的赵进目瞪口呆，心想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很少看到自己父亲有这样狂怒的样子，话里面的内容更让人琢磨，当年发生了好多事。

正想着，那边叔父赵振兴慢慢站了起来，赵进心里一阵失望，心想双方说僵了，叔父要离开，今晚的劝说恐怕失败了。

没曾想赵振兴站起来之后没有走，反倒盯着赵振堂说道：“大哥，咱们爹娘死得早，你拉扯我长大，我回来后又是你和大嫂照顾我，这个我记在心里，大哥，我问你一件事，你若是没这个百户身份，这个杀头的营生能做长久吗？”

听到这个，赵进一愣，这问题和自己学武全然不相干，不过道理他能想明白，刽子手这差事不吉利晦气，却是个肥差，很多人想当，就算你有胆量敢做，也要看你有没有做下去的本事，赵振堂身为徐州卫的百户，再怎么文贵武贱，也是有出身有品级的人，别人不敢乱动。

赵振堂点点头，赵振兴闷声又问道：“大哥，你怎么当上这个百户的，我还要说吗？”

本来还要继续咆哮的赵振堂听到这句话，立刻没了脾气，脸色变幻了一会，到最后长叹了口气，赵振兴继续追问：“大哥，大嫂，我这个样子，活一天就是一天的造化，我让小进学武，难不成还是为了我自己吗？”

这下子何翠花也没了言语，赵振堂随手拽过一个空碗，拿起那小坛子朝里倒满，举起来一口喝干净，低头看着桌子说道：“学，让小进跟你学！”

听到这句话，边上的赵进松了口气，赵振兴点点头，脸上露出宽慰的神情，刚要说话，却呛了一下，用手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赵振兴一咳起来就停不下，腰都弯了，脸上全是痛苦神色，赵振堂抬头关切的看着他，何翠花犹豫了下，还是盛上一碗汤，端过去放在桌上：“振兴，喝口汤压一压。”

咳嗽总算停了，赵振兴用手在嘴边抹了下，沙哑着嗓子开口说道：“大哥，大嫂，我先回去了，明早给小进预备上练武的行头，让他去我那里。”

说完离开座位，他想要伸手摸一摸赵进的脑门，可伸出手之后又缩了回来，赵进整个人愣在那里，连赵振兴冲他勉强笑了笑都没注意到，赵进看到叔父赵振兴的掌心全是血污。

屋子里很安静，赵振兴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振堂才瓮声瓮气的开口问道：“那药你现在还吃吗？吃完了我再给你抓！”

“还在吃，但这药也就是压一压，治不了根本，大哥你不要费钱了。”赵振兴回头说完，转身出门。

“小进你去送送你叔。”何翠花总算反应过来，那边赵振堂又长叹了口气，把酒碗倒满，一口气喝了下去。

赵进跟着赵振兴穿过院子，那猴子已经钻进自己的窝里睡了，院子里很是安静，按说叔侄二人的目的已经达到，此时应该兴高采烈，可经过方才屋中那对话，气氛莫名的很沉闷，一直送到门口两人都很沉默。

“小进，你学武就是为了打赢吗？”在门口的赵振兴又问了一个问题。

赵进想了想，还是慎重答道：“现在我就是为了打赢才学的。”

听到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赵振兴笑了笑，没有继续，转身回屋了。

等到赵进再回到屋中，赵振堂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看到赵进后，赵振堂大着舌头骂道：“你这样的孬种也能学武，看个杀头都要吓死的货，早晚要哭着回来。”

何翠花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催促着赵进快些去睡觉，赵进答应了声，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我对不起振兴啊！”，然后屋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听不清楚了。

第9章对手难得

本以为很简单的家庭会议却成了这个样子，赵进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家庭里很多纠葛，很多前因后果自己都不知道，不过赵进也没什么办法，这也是华夏几千年的传统，大人的事情从不和小孩说。

到底父亲和叔父当年有什么事情，因为什么对不起，赵进就在这翻来覆去的琢磨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进就被何翠花叫起来，洗漱后吃了早饭，然后何翠花拿着一套冬天穿着的厚布短袍套在赵进身上比划，拿尺子标志，然后让他脱下来裁剪，赵进顿时明白过来，这是给自己去做练武的衣服。

何翠花难得的很沉默，只是说了句“你要觉得苦就回来。”

赵进点点头，这时听到外面有劈砍木头的声音，赵家日子过得不错，烧柴烧炭都是从集市上买，这时候谁在家里劈柴，赵进好奇的走出去看。

打开屋门，却看到赵振堂正拿着一把大刀砍木桩，那大刀刀身长四尺，刀背一指厚，就是那种行刑砍头用的鬼头刀。

赵振堂的神情很专注，赵进看到那直径几寸的木桩上面全是刀痕，刀痕很新，看来都是今早砍的，赵振堂瞥了眼赵进却没有出声，就和昨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赵振堂走向一边找了个板凳坐下，那只猴子就在边上，赵振堂用右手抚摸着猴子的脖颈，用力很轻，动作很细致，不过那只活泼的猴子却老实的很，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那么摸了一会，赵振堂又站起来，双手拿起鬼头刀，猛地砍向木桩，闷响了声，旁观的赵进却愣住了，木桩上的刀痕都很浅，几分深浅而已，而这一刀直接劈进了一半。

赵振堂稍一停顿，手臂回摆，将刀带出，双腕翻动，又是砍去，“咔嚓。”一声，木桩已经被砍断。

旁观的赵进张大了嘴，自己父亲第二刀准确的砍在第一刀的切口里，而且两刀砍断这么粗的一根木桩，力度、精度都非同小可，没想到自己父亲居然还有这个本事，这一定也是武技！

这两刀砍完，赵振堂有些脸红气喘，从怀里摸出一块果子干丢给那猴子，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的猴子这才活泼起来，接过果子干冲着赵进吱吱叫了两声。

赵振堂等呼吸平稳，走到赵进身旁，赵进心里有点惴惴，心想自己父亲会不会因为昨晚的事情发脾气，赵振堂盯着赵进看了会，伸手在赵进头顶摩挲几下，开口说道：“你既然愿意学武，就要下力气去学，别怕辛苦，如果你受不了跑回来，老子拿鞭子抽你回去，你知道吗？”

赵进一愣，心想自己爹娘昨晚上的态度和今早的态度都有些微妙，不过对这个问题，他抬起头大声的说道：“爹你放心，我会坚持下去！”

斩钉截铁的回答，充满决心的神情，这些赵振堂从没在自己儿子身上发现过，赵振堂愣了下，笑着说道：“你小子看了次法场，吓晕归吓晕，倒是比从前有点男孩样子了。”

又嘱咐了一句好好练，赵振堂进屋简单收拾，出门办事去了，何翠花在屋子里对赵进吆喝着说道：“等衣服做好了你就去你叔那里！”

赵进在外面握紧拳头挥舞了下，不管过程如何，自己学武的事情成了！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赵进自己咧咧嘴，心想这才几天，自己越来越孩子气了。

衣服一时半会改不好，赵进无聊的里外跑动，这让做活的何翠花很奇怪，原来的赵进喜静不喜动，病了一场后非但没有虚弱，反倒欢实了很多，而且饭量也比从前打，胆气也壮了不少。

这些事情都是细小的改变，赵进自己以为很注意了，却没想到父母的关注更加细致，这些改变都被他们看在眼中。

在院子里跑了会，看到那只猴子坐在柴垛上左顾右盼，赵进凑了过去，想要试着摸摸这猴子的脖颈，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怎么自己父亲摸了以后就挥出那么有力的劈砍。

看父亲赵振堂摸的时候，猴子很安静，可赵进刚一伸手，那猴子猛地呲牙尖叫，吓得赵进向后一缩，那猴子又窜上了房。

“小进你不要去招惹那猴子！”何翠花的声音响起，赵进郁闷的答应，心想这猴子居然还看人下菜碟。

正无聊的时候，听到拍门声响起，还有人在喊：“赵进在吗？赵进在吗？”

居然是陈昇，赵进纳闷的走过去打开了院门，门口站着陈昇兄弟两个，不知道为何，弟弟陈宏有点怕赵进，一看他出来就躲到自己哥哥身后。

陈昇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里面散发出点心特有的甜香味，陈昇看到赵进后就把那纸包递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昨天打输了家里不让出门，这是桂花糖和芝麻饼，你拿去吃。”

孩童打斗的赌注当不了真，赵进早把这件事丢在了脑后，没想到陈昇不光记得，还照做了，这让赵进对陈昇的印象变好了不少。

赵进接过纸包，却看到陈昇身后的陈宏正盯着那纸包，而且在那里咽口水，陈家是富户，不缺这口点心，不过小孩子总归嘴馋，赵进心思一动，直接在门口打开纸包，笑嘻嘻的说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咱们三个一起吃！”

听到赵进的话，陈宏立刻伸手抓过去，却被陈昇重重的打了下，呵斥说道：“别这么没出息，咱们家也有，回去吃，这是输给赵进的！”

“没关系，一起吃就是了！”赵进笑着又向前送了送，看到赵进真心实意，陈昇这才犹豫起来，他弟弟陈宏一边拽他的衣角，一边眼巴巴的看着他，打开纸包后，点心的甜香弥漫，他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陈昇这才点点头，看到自己哥哥同意，陈宏欢天喜地的抓了一块芝麻饼，一块桂花糖，就那么大吃起来。

陈昇也拿起一块，桂花糖和芝麻饼加起来才五块，赵进也拿起一块，芝麻饼和桂花糖其实做的都很粗糙，和那一世的工业制造品没得比，不过纯天然的材料却独有一股清香，赵进也觉得好吃。

五块点心，最小的陈宏吃了三块，在那里眉开眼笑的，对赵进也不那么怕了，陈昇擦擦嘴后笑着说道：“赵进你够朋友，也够厉害，我在那边比武，还没人能打过我，没想被你打倒了，咱们今天再去比吧，你要赢了，我再给你拿好吃的，你输了，你也拿好吃的来，你说行不行？”

小胖子很热切的看着赵进，看到赵进没什么反应，陈昇急忙又说道：“咱们比武就行，我输了我给你拿好吃的，你输了你不用拿，你看行不行？”

赵进忍不住笑出了声，陈昇又急切的说道：“我爷爷说我整天和人乱打，根本没什么用，就昨天被你打翻还有点意思，还说，还说。”

“还说哥哥你以后遇到的比这个更险，所以要多和这样的对手打！”边上的陈宏大声补充说道。

“对，对，就是这么说的，只有和你打，我才能变得更厉害！”陈昇嚷嚷道。

第10章天赋

陈昇的爷爷曾经是戚继光戚将军的亲兵，那单刀术是战阵沙场上的武技，叔父赵振兴的话让赵进印象很深，陈昇的祖父这么讲，肯定是有道理的。

不过赵进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笑着说道：“我今天就要跟我叔叔学武了，没时间和你打的。”

听到这个，陈昇眼睛一亮，上前抓住赵进的手说道：“好啊好啊，等你学了武，咱们两个比起来更有意思。”

“我有时间一定过去找你。”赵进敷衍的说道，陈昇却很认真的说道：“一定要来比武，只要你来，我就给你拿好吃的！”

两人从前见面的时候，赵进怕陈昇，两人之间都是陈昇主导，可经过昨天的比武，不知不觉间，赵进占据了主导，而且他不经意间那种成年人做事说话的样子，让陈昇觉得对方了不起，值得交朋友。

这时听着院子里何翠花招呼，陈昇和陈宏兄弟两个手牵手离开，赵进关门回去。

看到赵进脸上的点心碎渣，何翠花很是奇怪，一边给赵进换上改好的练武短袍，一边询问原因，赵进一五一十的解释，何翠花给赵进系上腰带，笑着说道：“你这孩子说事情也比从前清楚了，这病啊还真都不是坏事。”

赵进心里跳了下，知道这是和从前不同的改变，不过母亲何翠花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笑着继续说道：“陈家总是端着架子，却有一副热心肠，街坊邻居帮了不少，他家孩子也不会差，你们要多来往才好。”

衣服很快穿好，裤腿、袖口和腰间都被收紧，还特意做了几根布带到时候绑着，很快就打扮完毕，何翠花最后赵进拽了拽衣服，满意的笑着说道：“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赵进没有说话，他在静静感受这从未感受过的母爱，何翠花却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开口问道：“小进，小兰回来了吗？”

小兰？这个名字被问起，赵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母亲何翠花问的应该是自己的玩伴木淑兰，虽说赵进从小被娇生惯养，可赵家也不是大户豪门，赵进也在外面玩，不过和陈昇那一帮玩不到一块去，因为性子弱温和，反倒和街坊一个女孩天天在一起。

那女孩比赵进小两岁，梳着羊角辫子，因为是外地来的，所以没个玩伴，一来二去和赵进玩在一起，赵进性子好，不像大多数男孩整日里乱疯，和这个小兰能玩到一块去，两人关系还真不错，整天不是她找他就是他找她。

很多事很多人，见过接触过才会有印象，这几天那木淑兰跟着大人回乡，赵进根本没放在心上。

被母亲提起，赵进却有点头疼，那一世从孤儿院开始一直到最后，也没什么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他知道怎么和男孩子交往，女孩子，还是这么大的小女孩，真不知道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回答，赵进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开口说道：“娘，我爹不是说，不要和她家走的太近吗？”

他这么说，何翠花却误会了，笑着伸手掐赵进的脸颊，笑骂道：“你小子倒害羞了，她家不好是她家，我倒是想让小兰给你当媳妇。”

虽说这时代成亲早，可十岁八岁在一起只能叫过家家，赵进心智虽然成熟，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闹了个红脸。

好在何翠花没有追问，只是说道：“快去你叔那里吧！练武的时候小心点，中午喊着你叔回来吃饭。”

赵进连忙答应了声，转身快步跑出去，赵家居住的这片在徐州城北关附近，距离户部山那片区域不远，算是徐州城富户人家的聚集地，在这里跑动的时候，各家出门的人不少，做事办差，各有去处，等出了这块区域，进入东剪子股周围，街面上就冷清了很多，店铺商行讲究个天亮开张，天黑打烊，但这时候很多沿街的店面依旧大门紧闭，门窗锁闭，甚至在门前都看不到打扫的痕迹，还有垃圾和尘土，好多天都没有清扫过的样子。

徐州的市面在凋敝，赵进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按照自己叔父的说法，这些都是因为开泇河的影响，泇河这个名字赵进都是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听到，根本弄不清楚，他准备找机会问问。

一路小跑到赵振兴看守的那个商铺后院，院门开着，不过赵进没急着进门，而是在门口双手扶住膝盖，大口喘息。

赵进一直没怎么锻炼，又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样在外面乱疯乱跑，所以没什么体力，跑这段路不远，速度也不快，却把他累的够呛。

他这边还没恢复过来，叔父赵振兴已经出现在门前，和昨日不同，今天的赵振兴也换了一身利索的短打扮，手里拄着一根长棍，看到赵进在门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赵振兴脸上的笑容消失，皱眉说道：“小进，你的身板太差了，要练啊！”

赵进点点头，既然要学武，就要锻炼身体，一切从今天开始。

叔侄两个走进院子，昨天还有些乱的院子今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不少，留出好大一块宽敞地方，赵振兴站在那里笑着说道：“昨晚回来就喊了几个人帮着收拾，这还真有点天注定的意思，这院子就是上好的练功场。”

赵进四下张望，心想怎么不见自己叔父把兵器拿出来，那一世他从小好勇斗狠，也未能免俗的喜欢各种武侠题材的书籍影视等等，一直想要学武，但小时没有机会，长大没有时间，这次能够学武，而且自己的叔父赵振兴明显不是庸手，让他很是期待，从昨晚就想着今天要学什么。

“先扎马步！”赵振兴的这句话浇灭了赵进的幻想，赵振兴先做了个姿势，然后赵进照做。

赵振兴把手中的长棍竖直的插入泥土中，指着一个位置说道：“等影子到了那里，你才能停，不然就打手心二十下！”

说这话的赵振兴不是慈祥宽厚的叔父了，而是一名严厉的师傅，说完话，还拿起了边上早就预备好的一根藤条，虚抽了两下，发出尖啸，听到这声音赵进身子一颤，这东西打在手心一定很疼。

赵进苦着脸扎下马步，他注意到叔父所指的那个位置，估计要过两个小时影子才回到那里，也就是整一个时辰，本以为能学些精彩的武技，没曾想开头这么枯燥。

赵振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边上，赵进知道自己叔叔不是摆架子，而是身体虚弱，能休息的时候尽量多休息。

一刻，两刻，三刻，半个时辰，叔父赵振兴惊讶的坐直了身子，小孩子性子活泼，很难沉下心来，扎马步这种枯燥的训练很难坚持下来，往往开始一炷香的时候还能像个样子，再长一点时间就受不了了，各种走神，各种变姿势，赵振兴清楚记得自己和哥哥刚学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头几天手和屁股都被打肿了，吃饭靠喂，睡觉趴着。

之所以选站马步开始，一方面是循序渐进，另一方面赵振兴想给赵进立下规矩，平时自己也很宠着这个侄儿，教授武艺可不能含糊，一定要严肃严厉，小孩子挨了打，就能记住规矩了。

但没想到的是，赵进居然坚持了下来，他身子已经开始摆动，额头全是汗水，可这不是在偷懒，赵进一直在坚持，只不过因为体力撑不住才出现这个样子。

赵振兴微微点头，能有这份心性和坚持，自己侄儿果然有学武的天分。

第11章木淑兰

叔父心里的赞赏赵进听不到，他现在眼睛已经被汗水糊住，双腿酸痛到了极点，赵进这个时候感觉不到身体在晃动，他差不多到极限了。

不过赵进还在咬牙坚持，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做什么都要勤奋刻苦持续才会有所成就，赵进有一个优点，或许是那一世的坎坷经历养成的优点，那就是能吃苦，能沉住气，这些在练武上都用到了。

因为从前好勇斗狠，想要练出好身体，所以体育课的时候格外专心，赵进清楚记得老师说过的话，人在运动的时候都有一个极限状态，在极限状态的时候，整个人好像要崩溃，但撑过这个状态，身体反倒会稳定。

赵进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不是极限了，但他希望撑过去就好，就在那里咬牙的时候，就听到怯生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进哥哥在吗？”

赵家叔侄的眼光都看向院门口，一个穿着红袄的小女孩正在朝里看，看到赵进之后，两个眼睛顿时变成了月牙形状。

这个就是小兰，木淑兰，梳着羊角辫子，五官端正，皮肤白净，胸前挂着一个银锁，这几天过去，赵进越来越熟悉周围的环境，能从很多细节分析出东西来。

木淑兰的家境应该很不错，这个时候的孩子，因为吃不饱穿不暖，大部分都是黑瘦模样，白净端正，要很不错的人家才能养出来，木淑兰的家境显然不错，外地来徐州经商的富户女儿，这样的女孩能有什么问题，不知道为何，自己父亲赵振堂要和她家保持距离。

“小进哥哥，我今天才回来的，赵姨说你在这里。”说的是官话，却带着些山东口音，脆生生的很好听，赵进还没答话，只听到藤条抖动的呼啸，叔父赵振兴说道：“不要分神！”

赵进身子一激灵，连忙端正姿势，经过这么一打岔，他的极限状态已经挺过去了，平稳呼吸，又在那里站稳。

看到赵进的样子，赵振兴颇为惊讶，没想到沉住气这个关头自己侄儿过了，顶住最疲惫的时刻，这个关口赵进又过了，还真是学武的好苗子！

站在门口的小兰却很乖巧懂事，而且这里她从前和赵进也来过，也和赵振兴说过话，木淑兰又说道：“叔叔，我不说话，就坐在边上看，好不好。”

赵振兴皱着眉头刚要拒绝，瞥了一眼赵进，却改了主意，笑着点点头，小兰欢呼一声，小跑着进了院子，找了一块干净石头坐下，赵振兴笑着又开口说道：“小进，你若分神，打手心十下！”

这么一个白净秀气的小姑娘在边上，就算不说话也让人舒服，可赵振兴这么一说，却成了考验，赵进连忙凝神专注。

木淑兰比赵进还小，站马步时候人完全是静止不动的，十分无聊，本以为这个小姑娘看一会就会觉得无聊离开，没想到这小兰笑吟吟的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像看什么杂耍一样兴致勃勃的看着赵进，一直等到他站完马步。

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赵进双膝一软，差点跪倒，边上观看的小兰连忙站起来，好像要跑过来搀扶。

“让他自己站起来！”叔父赵振兴淡然说道，平时的赵振兴很温和，可此时言行中却有一种不容违背的味道，听到这话的小兰身子一缩，又坐了回去。

赵振兴眼神一凝，他本以为自己侄儿过一会儿才能站起，没想到这句话说完，赵进咬牙站了起来，真是有毅力，从前怎么就看不出他有这份心性。

“二叔，我想喝点水。”赵进虚弱的说道，刚才出汗不少，水分流失的厉害。

赵振兴脸上有赞许的神情，自己的侄儿没有求饶诉苦，赵振兴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里用棉套包着一个水壶，边上放着碗。

还没等赵进动作，小兰跑到那边倒了一碗水，小心的端了过来，双手送过去说道：“小进哥哥，你喝。”

赵进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点点头，接过碗喝起来，这天气下就算有保温的棉套，水也凉了，只不过不冰而已。

小姑娘笑眯眯看着赵进，脆生生的说道：“小进哥哥好厉害，我老家那边的哥哥弟弟，站一会儿都顶不住了。”

赵进喝完水，小兰接过碗，从前和现在，赵进都没什么和女孩打交道的经验，这个小兰之所以和他亲近，也是因为赵进性子温顺厚道，知道体贴照顾，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却注意到小兰话里的内容。

木淑兰家里有不少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在练武，赵进顺口问了句：“小兰，你家是那里的？”

“说了好多次，小进哥哥都记不住，山东曹州的。”木淑兰撅着嘴回答。

还是没什么印象，赵进刚要继续说话，就听到叔父赵振兴开口说道：“小进，那边最小那个箱子，你双手拿住，平端到胸口二十次。”

院子一边摆着石锁，石锁旁边还有几个木箱，从大到小，木箱看着都很陈旧，赵进已经猜到这个是做什么了，石锁几十斤的份量他承受不了，只能从小的做起，那木箱里应该都装满土石。

赵进过去一提，果然很沉，里面应该放着石头，提起来不难，平端到胸口也不难，但二十次就比较困难了，最后几次赵进脸红脖子粗才算完成。

叔父赵振兴微微点头，今天的马步和举箱子，是实实在在的训练，可也是给自己侄儿出的难题，没曾想赵进都撑过来了，谁都能看得出来力量不足，但力量不足可以锻炼加强，毅力和心性却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心中满意，神色却还是淡淡，那边小姑娘看到赵进完成，也不用人去喊，自顾自的去倒水给赵进喝，赵振兴摇摇头，开口说道：“先歇一会，然后再站马步！”

赵进倒顾不上叫苦，因为小姑娘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什么济宁那边怎么繁华，吃了什么好吃的，他只在头疼休息这段时间里怎么应付过去。

刚才的训练让赵进浑身酸痛，听到等下还要继续，他没有随便找个地方一坐，反倒在那里活动手腕，抬腿压腿，然后围着院子慢跑。

从前的体育课上的比较认真，工作后了解一些健身的知识，知道在剧烈运动前后不能马上静止，要做些放松的运动，准备动作很关键。

叔父赵振兴本来想要阻止，可看了会，发现这些看着古怪的动作很有道理，也就由着赵进去了。

木淑兰则笑嘻嘻的旁观，丝毫不觉得枯燥无聊，休息的时间不长，很快又是枯燥的站马步，一个上午很快过去。

到了午饭的时候，这次赵振兴不用赵进邀请，直接领着赵进和木淑兰向赵家走去，从前小姑娘和赵进一起玩，基本都在赵家吃午饭，这已经成了习惯。

走在路上，赵进感觉到筋骨酸软，脚步虚浮，实在是累坏了，他几乎是拖着双腿向前蹭，反倒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很高兴。

好不容易蹭到了家门口，赵进闻到了一股混杂着膻味的浓香，家里应该在炖羊肉，他立刻感觉胃口大开，上午体力消耗当真不小，急需补充。

他刚跨过门槛，小兰已经跑进了院子里，脆生生的招呼道：“婶子，我从山东回来了，小进哥哥他们也回来了！”

要是不知道的人听到了，还以为赵进和木淑兰两个人一起从山东回来，何翠花的大嗓门也响起：“快去洗洗手，帮婶子把碗筷端上去。”

那边答应了声，小姑娘高高兴兴的去忙了，此时的赵进步子迈大一点都觉得肌肉撕裂，疼的呲牙咧嘴，慢悠悠走在他后面的叔父赵振兴笑着问道：“小进，上午就这么累，下午还要练，明天还要练，你还想练武吗？”

第12章坚持

男孩都愿意学武，学之前充满幻想，可吃苦之后，就未必能坚持下来了，赵振兴这么问也是个试探，如果赵进这时候反悔，赵振兴就会讲道理给他听，让他继续坚持下来。

“我会坚持练下去的！”赵进斩钉截铁的回答，因为声音大了点，又倒吸凉气，不知道疼在那里。

赵振兴一愣，大道理都憋在肚子里，随即露出微笑。

有小兰的帮忙，饭菜很快都摆在桌子上，一盆羊肉汤，一笸箩烙饼，还有几样腌菜，香气扑鼻，看起来很丰盛。

“不用等你爹了，你先吃就是。”看到自己儿子很累很惨的样子，何翠花心疼的说道。

也是巧，刚说这句话，听到外面门响，赵振堂大步走了进来，赵振堂看到赵进呲牙咧嘴的坐在那里，忍不住摇头一笑，等看到木淑兰的时候，神色却冷了下，小姑娘倒是很乖巧的上前问好。

如果是小孩子，不会注意到大人这些微妙的情绪变化，可赵进却不一样，他每时每刻都在关注周围，观察周围的细节。

看到这个，赵进想起从前的事情，隐隐约约记得，木淑兰家里来到这边，是何翠花热心帮忙找的房子住下，而且何翠花很喜欢小姑娘，经常主动让小姑娘过来吃饭，木淑兰家里人整天忙个不停，好像也没工夫照顾，顺水推舟的托付赵家照顾，饭费之类的每月给些银子或者送点特产，大家都不亏。

不过赵振堂对木淑兰家里好像有恶感，私下里还和何翠花说过，还被赵进听到“你和他家来往干什么，就不怕被牵扯上？”“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干碍，再说了，这里里外外的多少人有关联，上面那么多呢，咱家小门小户的轮不上！”

当时听到这个对话不懂，现在依旧想不明白，不过赵进知道这其中必然有缘由，不然自己父亲不会这么小心。

对赵振堂的冷脸色，木淑兰根本没感觉，等赵振堂和赵振兴、何翠花依次坐下后，她和赵进坐在了下首。

“大哥，大嫂，小进真应该练武，是个好苗子！”一落座，赵振兴就开口夸奖，上午赵进的很多表现让他这个做叔父的很意外，实在是个惊喜。

赵振堂撕了块烙饼，没好气的说道：“一代代都练，当然是个好苗子，可练好了又有什么用，吃饭吃饭！”

赵振兴一笑，没有接话，赵进却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刀砍木桩来看，自己父亲有武功底子，自己叔父更不用说，在这样的军户世家里，既然代代习武，遗传下来的身体素质肯定差不多，自己学成的可能也比平常人家大了很多，选这条路果然没错。

小姑娘在赵家也呆熟了，一点也不怕生，甚至还主动替赵进夹菜拿饼，弄得赵进很不习惯，不过这举动却让赵家的大人很高兴，连赵振堂脸上都带了笑容。

“嫂子，小进要练武，吃上就不能省了，要经常给他炖肉喝汤，要不然身子跟不上。”赵振兴沉声说道。

何翠花在那里看着大口吃饭的赵进，笑着说道：“这孩子平时吃的少，练武倒是吃饭香了。”

“要不是我做红差，恐怕就要被这小子吃穷了！”赵振堂始终对赵进练武没什么好话，不过也不多说了。

吃完之后，饭气攻心，加上上午的疲惫，赵进眼皮开始打架，要放在从前，何翠花就该催他午睡了，不过叔父赵振兴却不答应，让赵进在街上慢慢走消食，不能坐下。

何翠花满脸心疼，就连赵振堂都盯着赵进，看那神色，恐怕赵进要叫苦的话，他立刻能拦下来，赵进却没反对，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撑着自己离开椅子，和小姑娘一起出门了。

既然要学武，那就坚持下来吧，赵进心里很明白，走到院子，能听到后面的议论“……这才多大的孩子，你还真以为能给你做儿媳妇……”“……放在咱家看着也好，她家大人整天不在家，这么好的小姑娘太容易被拐子们盯上了……”

自家父母还真是热心肠，赵进边走心里边想，木淑兰说不上美人胚子，说不上倾国倾城，但这么白净秀气的女孩也不多见，家里没人管，那些有坏心的肯定会盯上。

那一世拐卖儿童的事情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家庭，现在这个时代人贩子是合法的，拐卖儿童的事情肯定更加猖獗嚣张。

上午的新鲜感一去，下午的训练更加难熬，下午站马步的时间短了点，不过搬举木箱时间加长，赵进累的满头大汗。

这么枯燥的训练，小姑娘却一直跟着看下来，她也未必真的感兴趣，下午时分，木淑兰打了几个哈欠，揉眼睛不停。

赵振兴虽然觉得自己侄儿定力不错，可有个外人在，总归分神，他曾经开口说了一次：“小兰，小进还要练很长时间，你先回去睡觉吧！”

小姑娘听到这话后拼命摇头，急忙说道：“我爹说，一定要跟着小进哥哥，不能一个人乱走。”

说到这里，大家也能听明白了，估计这木淑兰的爹也是怕孩子一个人在家被拐了或者怎么，索性跟着赵进，赵进整日里不离家有大人看着，等于木淑兰也被看管。

既然这样，赵振兴也不坚持，直接让木淑兰进屋睡觉。

睡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木淑兰又从屋子里走出来，这次精神好了许多，笑嘻嘻的看着赵进练。

此刻的赵进已经顾不上这么多，只在那里咬牙撑着，希望这一天能坚持完成。

决心和毅力足够，可体能终究有限，太阳没入城墙后，赵进再也坚持不住马步，直接趴在了地上，吓了边上的木淑兰一跳，连忙过去搀扶。

看到这景象，赵振兴站起身回到屋子里拿了一个葫芦，递给赵进说道：“喝吧，小口喝，不要喝得太急。”

赵进拔掉葫芦上的塞子，喝了一小口发现是盐水，没曾想这时代练武的人就知道补充盐分。

“今天先练到这里，晚上回去让你爹给你松松筋骨，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赵振兴叮嘱几句。

今天赵振兴本来准备了很多话，自己侄儿如果怕苦，如果不想坚持，如果哭鼻子，赵振兴都有相应的办法和大道理，没曾想赵进就这么咬牙坚持下来，这让他很有些有劲使不出的感觉。

赵进和木淑兰走出大门口，赵振兴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了收拾，刚要准备晚饭，却想起刚才木淑兰的那番话，还是走出院子，远远的跟在两个孩童的后面。

一天练完，身体不仅仅是酸疼，直接没有感觉了，赵进感觉自己的胳膊和腿不是自己的，没办法操控，走路都东一脚西一脚的不稳当，如果不是木淑兰在边上搀扶，早就摔倒了，在这样的感觉下，他们根本没发现身后赵振兴在跟着。

走出这条街，路上行人多了起来，看到赵进的状态大家都有点奇怪，不过也没什么人多管闲事，反倒白净漂亮的木淑兰很多人多看几眼，赵进还听到有人私下议论“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白净出挑。”

正在这时候，听着街道那头有人吆喝“赵进”，随即两个小孩子风风火火的跑过来，却是陈昇陈宏兄弟俩。

第13章我教你个法子

说是小孩子，实际上陈昇比赵进还要高壮，木淑兰看到陈宏就笑着去摸头：“二宏，想姐姐吗？”

陈宏在那里乖乖的点头，陈昇没理睬木淑兰，而是满脸不高兴的对赵进说道：“不是说今天比武的吗？你一天都没来，去你家问了才知道你在这边，走，去打一场。”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和你打，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走路都走不动。”赵进苦笑着。

“就是，就是，小进哥哥练了一天，累坏了。”边上的木淑兰帮腔说道。

赵进这虚弱样子一看就能看出来，陈昇脸顿时垮了下来，满脸不愿意的说道：“我都等你一天了，还特意拿了木刀出来，”

赵进这才注意到陈昇手中的那根短棍，形制已经和昨天的不一样，短棍差不多是个刀的形状，而且有个弧度，赵进突然联想到在自己叔父家看到的那把倭刀，大小不同，形状很相似。

看到这个，赵进更不想去比武，且不说没体力，估计就算体力充足，陈昇拿了趁手的兵器，又不会轻敌，再打起来，自己没有一点胜算，肯定要吃大亏。

现在赵进疲惫之极，只想回家吃饭睡觉，刚走了一步，看到陈昇满脸失望垂头丧气的样子，又停住了，笑着说道：“我不和你打，你可以找别人和你比武，昨天那些人里比我强的不少吧！”

昨天货场上那些孩童，比陈昇高壮的也有几个，就算不和赵进这样出奇制胜，和陈昇打起来也未必吃亏，陈昇大可以找他们比武。

一听赵进说这个，陈昇满脸无趣，扁着嘴说道：“他们不和我打。”

那就没办法了，赵进摇摇头准备回家，陈昇在那里继续说道：“本来我想先赢弱的，再打强的，没想到赢了几个人之后，他们就不和我打了，胆小鬼，真没意思！”

听着陈昇愤愤然的抱怨，赵进笑了，他已经想明白因果，毕竟他也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赵进开口说道：“陈昇，我教你个法子，保准有人和你比武。”

这句话说出，陈昇顿时眼睛一亮，不光是他，连边上的木淑兰和陈宏都看了过来，小姑娘也知道陈昇的事情，听说赵进有法子解决，顿时好奇了起来。

“你拿出糕饼来当奖品，大家都愿意和你打的，可一看赢不了你，没有东西吃不说，还要被你打，谁也不愿意上去受苦，你要给他们点甜头才行。”赵进侃侃而谈。

其他三个孩子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尽管赵进尽可能说的简单，可陈昇、木淑兰听了还是觉得很了不起，那一世赵进的工作就是和人打交道，善于揣摩人心，孩童们的简单心思自然瞒不过他。

但赵进这一套理论和分析听到其他孩童耳朵里，就觉得很有道理，很了不起了。

赵进继续说道：“你要是舍得出糕饼，不如让他们先比，谁赢了就得一份糕饼，然后你和赢家打，如果能赢了你就可以得两份糕饼，那些人就算打不过你也有糕饼吃，当然愿意打。”

陈昇晃着脑袋在那里想了会，手中那把木刀猛地向下一挥，握紧小拳头说道：“你说得对，我明天就这么干，肯定有很多人愿意和我打。”

看着陈昇满脸发光的样子，赵进也觉得心里高兴，索性多说几句：“如果这样还没人和你打，你就这么做，说谁能打中你或者让你后退，你也给奖励，这样大家都觉得拿到糕饼很容易，肯定有人和你比武。”

陈昇重重点头，拽着陈宏的手刚要走，却又想起来一个事情，笑着问道：“赵进听说你也去学武了，你能打倒我，学武后肯定更厉害，什么时候咱们再比？”

“等我不这么累了，我一定和你比！”赵进笑着回答。

陈昇拽着弟弟兴冲冲的离开，站了这么一会，赵进倒是恢复了些，和木淑兰慢慢向回走去。

走过这条街，木淑兰盯着赵进说道：“以前从没发现小进哥哥这么了不起！”

赵进觉得有趣，开口说道：“以前觉得我很差劲吗？”

木淑兰下意识的点头，随即反应过来，抓着赵进的胳膊乱晃，满脸埋怨的表情，赵进在那里哈哈大笑，一天的疲惫都下去不少。

发生的这一切都被跟在后面的赵振兴收入眼中，他心里颇为惊讶，自己侄儿从前在木淑兰跟前缩手缩脚的，现在却自然主动，而且能和其他的孩子侃侃而谈，以前自己侄儿在外人面前很腼腆拘谨，现在却放得开了，还有今天练武所发现的，这场大病，自己侄儿还真的因祸得福。

跟着走到赵家那条街道前，眼看着赵进快要走到门前，赵振兴扭头回转。

赵家门前站着一个中年人，身穿皂色的长袍，头发简单束起，看起来和街面上的人很不一样，可这个打扮又不是读书人，中年人颇为俊朗，颌下长须，很是潇洒。

看到这个中年人，木淑兰甩开赵进，高兴的喊了声“爹”，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赵进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可那中年人却淡漠的点点头，领着木淑兰离开。

到这时候，赵进才隐约记起来，木淑兰好像早就没了娘。

回家之后，饭都已经做好了，看到赵进整个人都要散架的样子，何翠花又是好一阵心疼，中午剩下来的烙饼，何翠花又炖了一碗肉。

晚饭倒是没什么事，赵振堂回来后一起吃饭，看到赵进的疲惫样子，冷笑了句“自找苦吃”，除此之外也没说什么别的。

睡觉前，赵振堂过来给赵进松筋骨，赵振堂用力不小，把赵进按的大呼小叫，可弄完之后，赵进感觉到酸疼减弱了许多，看来自己父亲这边也不仅仅只会杀头。

弄完后，赵振堂朝着赵进的屁股上狠狠一巴掌，打的赵进痛叫一声，赵振堂哼了声说道：“没个出息，念书两年不认得几个字，一学武倒有了精神，这辈子也就是个苦命。”

看来从前发生了很多事，赵进睡意涌上，眼皮止不住的打架，屁股上那一巴掌都感觉不出来了，这时候何翠花又进了屋子，吹熄了灯，给赵进把被子盖到身上。

赵进迷迷糊糊的问道：“娘，二叔说小兰到咱家玩是怕拐子，什么是拐子？”

何翠花一愣，坐在赵进的边上，一边用手轻拍赵进，一边解释说道：“小进，拐子都是些杀千刀的杂碎，他们把小孩子骗走，卖给别人。”

赵进说这个，实际上纯粹闲谈，没曾想却把何翠花的话勾起来了：“……拐了孩子，你要是卖到好人家去做儿女也罢了，有的卖到火坑里，有的直接被卖给人做牛做马，还有的卖给别人当药，南边有些畜生……”

“在那里聒噪什么，孩子都睡了！”屋门外面响起赵振堂的低喝，何翠花这才给赵进塞了塞被角走出屋子。

第14章炫技

居然还卖给别人做药……到底做什么药，赵进只觉得很惊悚，可记忆中也找不到答案，此时睡意不住上涌，意识越来越模糊，还是睡着了。

头天赵进累惨了的样子都被何翠花看在眼里，心疼的很，一晚上觉没睡踏实，第二天早早起来，想要看看孩子休息的怎么样，一起床发现自家男人的被窝也空着，何翠花知道赵振堂习惯早起打熬身体，倒没什么奇怪的。

何翠花轻手轻脚的来到赵进屋子，掀开帘子一看，发现赵进的被窝也空着，放在箱子上的衣服也不见了，何翠花一愣，脑子里禁不住想起昨晚说的拐子话题，莫名的心里就慌了，急匆匆向院子里走，才走到院子门口又是一愣，因为赵振堂正站在门前。

“当家的，孩子……”何翠花刚开口，赵振堂就没好气的说道：“正在街道上跑呢，病了一场，脑子好像烧坏了。”

正说到这里，赵进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当家的，孩子为啥要跑？”

“打熬身体，自己加练。”赵振堂冷冷的说道，何翠花摇摇头，伸头看着赵进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低声说道：“莫非咱家孩子还真是练武的材料。”

赵振堂没有转身，冷哼了声说道：“练武有个毛用，代代练武，代代穷。”

何翠花笑了笑，转头回屋去忙活早饭，赵振堂站在那里没动，看着赵进从街道那头又跑了回来。

徐州秋日早晨寒意很重，赵进却跑的满身大汗，从那一世到这一世，昨天赵进还是第一次练武，尽管昨天练的项目很枯燥，可赵进却敏锐的意识到自己力量不足。

学武练武没个好身体一切休提，赵进从前被父母溺爱，身体很虚弱，也没有什么速成的法子可以改变，只能加大运动量强化身体了，跑步可以全方位的强健身体，赵进对这个记得还算清楚。

赵进早早起来跑步，跑了第一圈之后，父亲赵振堂就站在门前，赵进问好后赵振堂也没出声，只是点点头，赵进闷头在那里跑圈，咬着牙跑了小半个时辰，赵振堂一直在那里看。

洗漱完毕，早饭已经预备好，身体得到锻炼后，胃口也变得格外好，赵进大吃了一通，吃完后，小姑娘木淑兰笑嘻嘻的走了进来。

“小兰，你别一个人在街上走。”

“婶子放心，都是我爹送我接我的。”

昨晚赵进说的拐子那番话，何翠花直接记在了心里，赵进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能猜到，自己娘亲应该看到听到很多类似的例子，所以一说就紧张起来。

吃完饭，赵进就要去学武，这次何翠花没有让他们两个小孩过去，而是直接让赵振堂送他们过去。

赵振堂依旧没什么好脾气，不过也没反对，但他们这边还没出发的时候，那边赵振兴却上门来接了。

叔父赵振兴走在前面，赵进和木淑兰走在后面，赵进看着自己叔父的腰有些佝偻，头上的白色也很多，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大十多岁。

“小进哥哥，你是不是吃葱了？”正走着，木淑兰小声问道。

赵进一愣，早起来何翠花用葱丝拌的腌菜，很开胃的小菜，自己吃了几口，但吃完后漱口才出来，怎么小姑娘鼻子这么灵。

木淑兰皱着眉头说道：“真难闻，我家从来不吃葱的。”

走在前面的赵振兴回头看了眼，小姑娘嘻嘻一笑，转开了话题。

这一天的项目和昨天没什么区别，还是马步，端举木箱，赵进做起来比昨日轻松了点。

人的身体很脆弱，但人的身体也很强韧，适应性非常强，昨日感觉那么辛苦，今天就有些习惯了。

昨天木淑兰在边上看的仔细，今天却一直蹦蹦跳跳，赵进看了几眼，发现木淑兰学的好像是舞蹈之类的东西，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赵振兴拿着藤条抽了下。

赵进端正姿势的时候禁不住纳闷，心想那一世孩子学舞蹈很正常，可在这个时代，艺术都是倡优所为，地位很低贱，怎么还让孩子学这个，而且看木淑兰的父亲，和歌舞之类没什么牵连的样子。

不过下午的时候，赵进看到了叔父赵振兴的武技，赵振兴在墙上点了三个点，每个点都是指头肚大小，三个点呈一条线，上中下排列，间隔几寸的样子。

赵振兴手中平端长矛，站稳之后，双臂急速摆动，矛尖连续的刺中那三个点，没有一个落空。

赵进和木淑兰都看呆了，反应过来后，小姑娘拼命拍手，赵进则连忙恢复站姿，免得被藤条抽到。

那一世赵进也看过别人用长矛，几米长的柔软木杆，在手里抖的好像风车一样，十分精彩。

可眼前所看到的却不同，赵振兴手中的长矛木杆硬直，一下下刺出基本看不到什么抖动。

赵振兴持矛刺击的时候十分专注，根本没理会赵进的走神，只看到他后退几步，大步冲上，他迈步加速加力，到了墙跟前，发力刺出，矛尖准确无比的刺入最上面那个点，矛尖刺入一半。

赵进突然明白那三个点的意义，这分明是人上身咽喉胸膛小腹的位置，被刺中必死。

赵振兴后退的距离越来越远，人跑动距离越长，身体就越不稳定，就越难刺中目标，可赵振兴每一下都没有落空，矛尖没入墙面也越来越深。

看人演武，如果是小孩子，肯定喜欢那种花哨的，蹦跳旋转，越像跳舞越精彩，但赵进不一样，他从赵振兴的动作中看出了森森杀气，每一下都没有多余的动作，都是用来杀人的技巧。

不知不觉的，拍手喝彩的小姑娘已经躲到了赵进身后，悄不作声，她已经有点被这演武吓到了。

这就是杀人的武技吗？赵进看得目眩神迷，正在这时候，赵振兴突然停住，单手拿着长矛猛地朝着赵进劈过来。

长矛在半空中画出尖利的呼啸，赵进整个人都吓呆了，其实那矛尖距离赵进足有三尺，可正当面的赵进却感觉整个人要被劈成两半，心胆俱裂。

矛尖还没碰到地面就被刹住，赵进下意识的后退，脚跟踉跄，直接坐在了地上，浑身全是冷汗，木淑兰也被吓得尖叫一声，不过倒没有跑，还记得去搀扶赵进。

“练武的时候不许走神，下次再这样，我就用矛杆抽你！”赵振兴脸上带着微笑说道。

赵进抹着冷汗站起，也不知道怎么说，心想这样的事情再来几次，身体未必变强，精神肯定会被吓坏。

赵振兴刚要继续说话，脸上突然出现疼痛的神色，伸手捂住左肋，呼吸也急促起来，赵进刚要上前询问，赵振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恢复了正常，笑着说道：“小进你只要这么练下去，早晚能和叔叔一样，甚至比叔叔还要强。”

听到这个，赵进才明白过来，敢情自己叔父是要给自己立个榜样，觉得小孩子可能受不了这么枯燥的训练，才演武给自己看，吸引自己继续练下去。

赵进心中苦笑，如果不是自己，而是从前那个赵进的话，看到刚才那番演武恐怕就没有兴趣继续练下去了，那种单调的刺杀根本没什么吸引力，只是纯粹的杀人技巧而已。

心里想归想，赵进还是关心的问道：“二叔，你没事吧，看你很疼的样子。”

赵振兴摇摇头，却不知道哪里又疼了下，咬咬牙温和说道：“没事，老伤了。”

第15章货场上

想到赵振兴屋中的那两把刀，再想想长辈交谈流露出的蛛丝马迹，赵进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知趣的奉承说道：“二叔，你的本事在咱们徐州是第一了吧！”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赵振兴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容满面，但还是摇头说道：“什么第一，说出去让人笑话，这些军中把式，你用心练过，上阵厮杀过，自然就熟了，要说名次，徐州城内城外，三个卫所里面，比你叔强的不知道有多少，不要偷懒了，站稳马步！”

赵进连忙站直身体，他能看得出来，刚才赵振兴并不是在谦虚，强中更有强中手，这徐州城还真了不得。

演武的插曲过后，学武又变得无聊和枯燥，快到午饭的时候，何翠花上门来接，还和赵振兴打了个招呼，以后中午晚上都去家里吃饭，顺便接送赵进和木淑兰。

中午吃的很不错，赵振堂又气呼呼的说了句“没有我去做那营生，你们怎么能吃的这么好”，按照赵进的印象，很多人家的生活远远不如他们家，每天吃两顿的都有不少，更别说顿顿见到荤腥，看来这衙役和刽子手的各色进项的确丰厚。

让赵进感觉到有点奇怪的是，中午赵振堂在外面带回一包奶酥点心，木淑兰既然跟着吃饭，自然也要给她，没曾想小姑娘盯着那包点心犹豫了半天还是拒绝了，说我们家不让吃。

赵进还注意到三位长辈对视，彼此露出了然的表情，赵进自己想不清楚，只觉得家里不让吃葱，不让吃含乳品的东西，这太奇怪了，哪有女孩子不喜欢吃甜点心的。

单调而有规律的生活总是很快，早起跑步，学武一天，然后休息，转眼间就是五天过去。

这五天里，赵振兴并没有继续展示他的武技，每天依旧是很单调的马步和锻炼力量。

尽管才练了不到十天，可赵进能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耐力越来越强，精神也越来越足。

练到第八天的时候，赵进可以用最轻的石锁锻炼力量了，提举二十次之后，胳膊也不是那么酸疼。

中午在家吃完饭，赵振兴又带着两个孩子回返，走过两条街道，却发现陈昇兄弟两个正在拐角站着，一看到赵进，陈昇立刻走了过来，大声嚷嚷说道：“赵进，你那法子不好用……”

说了一半，看到赵振兴站在边上，连忙缩头不敢说了，赵振兴知道自己一个大人在边上，孩子们感觉不自在，笑着对赵进说了句“下午早些回去练武”，就自己回去了。

“你那法子不好用，他们打赢了一场，吃了我的东西却不认真和我打，一动手就趴下，那么好的点心，这不是白费了吗？”陈昇满脸不满的念叨。

边上的陈宏用力点头，陈昇继续说道：“你这法子不好用，再想个法子给我吧！”

“最开始那几天是不是有用？”赵进突然问道，陈昇一愣，下意识的点点头，随后又说道：“可现在没用了，你要拿个主意，不然你就要把那些点心还我。”

木淑兰在边上听着，用手指刮脸，不住说道：“耍赖耍赖，真丢人。”

连边上的陈宏都有点脸红，躲开两步，赵进却觉得有趣，他当然不会跟着着急，开口说道：“我跟你去看看，看看他们为啥不和你打。”

每天早上从家里出发，晚上从二叔家回去，连续这么多天两点一线，每天练着枯燥的项目，让赵进闷气的很，去那个全是孩子的货场散散心也好。

走在路上赵进就知道了那法子不好用的缘故，开始的时候，陈昇去那边说了那个规矩之后，很多孩子都愿意打，他们觉得打不过陈昇，但未必打不过别人，只要打赢了就有的吃，而且还是很少吃到的那种精细点心，当时就很多人冲了上来。

可最初几天的热度过后，大家发现，陈昇手里的点心太少，能吃到的人也就是那么几个，而且赢了后和陈昇比武，还是要被打的很惨，吃到的希望不大，很多孩子也就觉得没意思了。

而且那几个能赢的，挨了陈昇打之后，索性躺倒在地上耍赖认输，让陈昇也觉得没办法，每天拿出来的点心自己吃不着，还找不到人和自己比武，陈昇有点急了，这才今天来找赵进。

听到这情况的赵进很惊讶，当时他以为很多孩子不和陈昇打，是因为没有好处，心想如果和陈昇打的人多了，陈昇就不那么百战百胜，没想到陈昇这么强。

其实货场距离赵进他们这里也不远，没多久就到了，这片货场怕是已经荒废了，根本没人管，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有人看到陈昇过来，在那里招呼了声，顿时一帮孩子围了过来，在那里兴致勃勃的询问说道：“今天还比不比？今天有什么点心？”

看到这么一大帮人涌过来，小姑娘立刻躲在了赵进身后，陈宏也抓紧了他哥哥的手。

“比什么比，每次你们都糊弄我！”陈昇没好气的说道。

一听这个，那些孩子就泄气了，不过还不肯善罢甘休，围着陈昇说道：“快打吧，我们都等着和你打呢！”

陈昇拿起手中的木刀在身前摆了摆，把人赶开，那些孩子还不肯散，嬉皮笑脸的围着。

站在陈昇边上的赵进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看出来这情况不对，围在这边的孩子年纪都偏大，比赵进和陈昇大个两三岁的样子，而且流里流气，这十几个孩子彼此不停的交换眼色，远处的其他孩童脸上或者有厌恶或者有畏惧，都避开不过来。

“你今天不打，每天就没人和你打了啊！”一个黑黝黝的少年说道，这话已经有点威胁的语气，赵进顿时明白，这一帮流里流气的孩子是一伙的，他们想要合伙独占陈昇的那些点心，他们自己人假打，然后和陈昇耍赖，怎么也能落下几份点心。

赵进这时候想起来了，这个黑黝壮实的少年名叫刘勇，是南关过来的孩子们的头目。

“不打不打。”陈昇的眼睛也瞪了起来。

这帮围上来的孩子对陈昇还有几分畏惧，立刻不敢再上前纠缠，不过那黑瘦少年边上的有个矮个子，看着年纪和陈昇差不多，个头却和陈宏差不多，比木淑兰都要稍微矮点，这小矮子一指赵进，笑嘻嘻的说道：“看，赵姑娘找了个小娘子。”

这“赵姑娘。”的名号是赵进从前的绰号，一个男孩子很安静，很怕生，整天跟在爹娘身边，就被这帮孩子这么叫了。

赵进没出声，不过木淑兰听到那“小娘子。”三个字，顿时向前啐了口，躲在了赵进的身后，小脸变得通红。

那些孩子一阵哄笑，那个黑黝黝的少年刘勇走到赵进跟前，大咧咧的说道：“假姑娘有什么好的，给我当媳妇吧！”

围在这边的孩子们更加兴奋，有人笑着大喊：“勇哥，今天就拜堂成亲吧！”

刘勇哈哈大笑说道：“好啊，媳妇来吧！”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木淑兰，手才伸出来，却被人一把打开，这黑黝黝的少年顿时一愣，他没想到赵进敢打开他的手。

这勇哥比赵进高出半个头，很是壮实，身后又有十几个小弟兄，而这赵进平时就畏畏缩缩的，胆小的很，刘勇根本没把赵进放在心上，赵进这么一动手，刘勇身后的那些少年也都一愣，刘勇还没说话，就听到赵进冷声说道：“滚！”

场面又一安静，连远远避开这边的孩童少年都注意到了异样，纷纷看了过来。

第16章连打

场面又一安静，连远远避开这边的孩童少年都注意到了异样，纷纷看了过来。

叫自己外号，调笑自己和木淑兰是小两口，这不过是孩子们的玩笑，可接下来那刘勇的话语和行动却已经是下流了，和调戏女子没什么区别，赵进自然不会让他得寸进尺。

刘勇反应过来后，顿时暴怒，心想被这么一个小子瞧不起喝骂，实在太丢人了，他咬牙说道：“小子，你说谁……”

话还没说完，却看到眼前只剩下愤怒的小姑娘，赵进人那里去了，刚想到这里，只觉得小腹被重重撞到，猝不及防，一口气上不来，痛彻心扉，连叫都没叫，直接被撞倒在地上。

躺下还不算完，赵进已经骑在刘勇的身上，挥起拳头就砸了下去，碰碰十几拳。

这边十几个孩子，包括陈昇兄弟和木淑兰在内都呆住了，谁也没想到这就开打，而且先动手的还是赵进。

尽管才锻炼了十天，但还是有效果的，赵进拳头虽然疼，但刘勇的鼻子在第三拳的时候就开始流血，十几拳打下去，刘勇满脸是血。

下流归下流，刘勇也不过十二岁的样子，被打的这么疼，满脸是血，被打到第十拳的时候就开始哇哇大哭。

“下次再敢乱说，我打死你！”赵进狠狠的威胁了一句，从刘勇身上站了起来。

刘勇本来在捂着鼻子哭，被赵进这么一说，躺在地上的身子颤了颤，在那里拼命的点头。

直到这时候跟着刘勇的那些少年才反应过来，先头说话的那个矮个子左右看看，猛地吆喝说道：“咱们一起上……”

话同样说了一半，赵进已经快跑到他跟前，跳起来就是一脚，那矮个子下意识的朝着边上闪躲，但还是被赵进一脚踢中胸膛，立刻被踹翻在地。

整个货场彻底安静下来，不管围在这边还是远远观看的，都彻底呆住。

地上那个刘勇还在捂着鼻子，那矮个子刚要爬起来，赵进一脚又把他踩了下去。

赵进身体很弱，不到十天的锻炼也没让他强多少，但他打架和打群架的经验却很丰富，赵进知道寡不敌众，一个人被围攻的时候，要抓住对方一个狠打，打垮了一个，有可能把对方吓走，就算吓不走，自家也不吃亏，总比被围殴还不了手强。

这等意气之争，人多欺负人少，根本没什么血战死打的觉悟，只要一方露狠，另一方往往就怕了，而且这帮少年以那刘勇为首，打垮了当头的，打倒了不服的，其他人也就缩了。

面对面单挑，赵进打不过那刘勇，可能连那个矮个子都打不过，可谁也没有想到他这么狠，敢先出手，一下子震慑全场。

赵进站在那里扫视周围，他个子不高，稚气十足，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禁不住向后缩一下。

可赵进毕竟一个人，那些刘勇身后的少年，缩了缩之后，又蠢蠢欲动，正在这个时候，陈昇已经反应过来，他手中的木刀猛地向前一劈，呼啸一声，陈昇大声说道：“谁敢对赵进动手，我就打谁！”

陈昇的厉害货场上的少年们都很清楚，立刻不敢再动。

场面虽然暂时安静，但每个人都在盯着这边，陈昇看到全场的少年都被震住，他转头看着赵进，眼神中充满了炽热，笑着说道：“赵进你真厉害，咱们两个比一场吧！”

赵进摇摇头，他在外面耽搁太久，快要到下午练武时间了，赵进看了看整个货场上的少年，开口说道：“我不和你打，不过明天我会找很多人和你比武，你能拿出多少点心？”

陈昇一愣，看了看站在他边上的陈宏说道：“我能拿出来八块，算上二宏的，能有十四块。”

一听这话，陈宏立刻紧张的盯着他哥哥，心想自己的那份自己还要吃。

赵进点点头，又开口说道：“今天就不打了，明天你给我准备三十二个黑木牌子，三十二个白木牌子，木牌尽量小一点，上面写上一到三十二的数字还要准备一个大的瓦罐，这些木牌要全都能装进瓦罐里。”

“你……你要干什么？”陈昇瞪大了眼睛看着赵进，满脸的迷惑，此刻不光是他，连地上躺着的刘勇也捂着鼻子倾听，大家都满脸好奇。

赵进没工夫解释，今天上午二叔赵振兴虚劈的那一下可把他吓得够呛，晚点回去，肯定要挨教训。

“听我的没错，如果这么做了还没人和你比武，我和你打！”说完这句，赵进转身离开，木淑兰紧紧跟上。

陈昇还要再问，一听这句话，立刻笑嘻嘻的连连点头。

看着赵进走远，陈昇拽了把身边的陈宏，开口说道：“咱们回去捡石头去。”

不过没人关心陈昇的去向，货场上的少年们都在盯着赵进的背影，眼神中都带着惊讶和畏惧。

赵进走出货场，抬头看看太阳，觉得耽误的时间太多，心里着急，忍不住快跑起来，这时候也有一点不好，计时只能看天，没个准确的估计。

两个小孩子快跑起来，男孩总比女孩快些，木淑兰跟不上，犹豫了下，伸手抓住赵进的手，赵进也没多想，却没注意到，这是小姑娘第一次牵他的手。

手拉手奔跑，速度慢了下来，赵进回头看了下，小姑娘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真好看，赵进心里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半路上就遇到了赵振兴，叔父赵振兴脚步匆匆，脸上有些担心，看到两个孩子携手跑来才松了口气，随即神色变得很严肃。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练武不能偷懒……”赵振兴严肃的说了两句，随即神色一凛，伸手在赵进的衣服上一捻，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严厉的问道：“这些血怎么回事？”

赵进低头一看，身上迸溅了不少血滴，想来是刚才和那刘勇对打的时候，打出对方鼻血溅上去的，看到赵振兴神色严厉，赵进禁不住有点发慌，这几天的学武他已经很敬畏自己叔父。

看到赵进支支吾吾，赵振兴眉头皱起，这时候边上的木淑兰走上前说道：“二叔，是这样……”

赵进从没想过木淑兰口才这么好，言语也很有条理，七八岁的女孩子能做到这一点可是稀罕，特别是在这个时代。

小姑娘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的很清楚，不过毕竟年纪小，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连帮着陈昇筹备比武的事情也都说了。

赵振兴开始脸色严肃，慢慢的，神情变得和缓，看着赵进的眼神全是惊讶，到最后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意和赞赏。

“……小进哥哥是为了帮我，二叔你不要怪他。”小姑娘脆生生的结束了自己的话。

赵振兴笑着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赵进的脑门，缓声说道：“傻孩子，下次遇到这么多人，跑才是最要紧的。”

第17章父母眼中的孩子

赵进一愣，当真不习惯，那一世打架之后，保育阿姨和老师总是严厉批评，说打架是不对的，现在可倒好，居然告诉自己遇到人多的时候就跑，这可不是品评，分明在传授打架的秘诀。

不过不挨训总是好的，赵进心里感觉很轻松，跟着赵振兴一起回去，没走几步，赵振兴笑着回头说道：“每天中午在那里多玩一会，整天来这里练武也太憋气了。”

叔父这边就这么过去，下午继续练武，晚上回家的时候却有麻烦了，一进院子，那只猴子就吱吱大叫，平时进出院子，这只猴子根本不理睬赵进，没想到今天反应这么大。

正在准备晚饭的何翠花纳闷的走出来，接着厨房的火光仔细看了几眼，立刻发现了赵进身上的血点，何翠花的反应和所有母亲的一样，立刻慌张起来。

“……怎么能和别人打架……”

“……伤到自己没有？”

“……都是学武的坏处，原来你多老实个孩子……”

赵进只觉得尴尬无比，心中却又有感动，这种母爱和关心，他从前没有感受过，可看着自己母亲的担心，赵进觉得愧疚，除此之外还有些害怕，严父慈母，母亲这个态度，等下自己父亲赵振堂回来，会不会大发脾气。

没过多久，赵振堂回来了，那只猴子对这一家之主十分巴结，一看到主人回来，就从木架上跳下来讨好。

何翠花急忙和赵振堂说赵进身上沾血的事情，赵进在那里低着头准备迎接训斥，可能还要挨打，却没想到赵振堂淡淡说道：“我已经听振兴说过了，男孩子打架没什么，打人总比挨打强。”

他这么一说，何翠花也无话可说，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屋端饭上菜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真是家风，你们兄弟俩当初就惹事打架，本以为养了个老实孩子，没想到还这也样子。”

打架还不被训，甚至还有隐隐的夸奖和赞赏，这样的感觉真好，本来很紧张的赵进顿时轻松起来。

心情一好，食欲大开，赵进在饭桌上吃的很开心，不过赵振堂和何翠花的心思却没在晚饭上，赵振堂从怀里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口袋丢在桌子上，闷响了声，说明口袋很沉重。

何翠花拿过这个小口袋打开，很诧异的说道：“这个月怎么这么少，还有铜钱？”

每天晚饭何翠花总是给赵振堂温一壶酒，赵振堂喝了一杯后才闷声说道：“城内铺子越来越少，收不上来钱，太爷又要离任，大家要把手里的份子让出来点。”

“城外那些不是大头吗？”

“泇河一开，都去邳州了！”

这些话赵进听得似懂非懂，那个太爷说的应该是徐州知州，城内城外什么的，想必就是说衙役们的灰色收入了。

赵进正在啃一块羊骨头，觉得很满足，根本没心思顾着大人的话题，他现在觉得自己很快乐，专心练武，快乐的玩着。

赵振堂和何翠花的心情都不太好，不过和赵进没关系，吃完晚饭，赵进自己在屋子里又做了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上床睡觉。

尽管赵进已经渐渐适应了学武的大运动量，但不代表不累，每天脑袋一挨枕头，睡意就无可阻挡。

今天真不错，打了刘勇，从前那伙南关来的孩子就横行霸道，还不住的嘲笑自己，真痛快，而且回来自己父亲和叔叔都没有训斥，隐隐约约还有点夸奖，感觉很好，今晚的羊肉汤也好吃，明天可以去货场那边玩了，到时候给陈昇出个主意，一定很出风头……

迷迷糊糊的就要睡去，赵进突然醒了过来，就那么坐在床上，瞪大双眼，满头冷汗。

屋中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透出正堂的烛光，赵振堂和何翠花在那里低声议论着什么，没人发觉赵进的不妥。

赵进没有喊父母进来，他就那么呆呆的坐在那里，赵进并不是做了噩梦，也没有出现什么可怕的幻觉，之所以突然惊起，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来到这个时代不到二十天，可赵进感觉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了，那一世的很多东西都在慢慢淡忘，甚至不去想起。

难道就这么一辈子过下去？虽然在学武强身，可按照目前的趋势发展下去，自己也不过会变成一个壮实的男人，能继承自己父亲的刽子手和衙役的身份，然后过着小康生活。

然后呢？赵进自己问了自己一句，就这么平平淡淡一辈子过去？

那一世自己从基层拼到中层，甚至有很大希望成为副总，这样充满拼搏和奋斗的人生因为重病戛然而止。

可这样的人生拼搏过奋斗过，发出过自己的光彩，而这一世呢？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成长成家，当个身手好一点的衙役？

人生一世，不能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坐在床上的赵进握紧了拳头，有了重来的机会，不能随意放弃，要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让自己变强，让自己发光，让自己在历史上留下名字！

赵进长出了一口气，以前自己太累了，从没有休息过，乍一遭遇亲情的温暖，情不自禁的放松下来，几乎要被同化，可这样的生活不是赵进想要的。

躺在枕头上，赵进感觉心思很稳，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定下人生的目标，心底隐约的惶然烟消云散。

那一世的见识和经验都是宝贵的财富，在病床上朋友朗读的那些书都很宝贵，现在要仔细回忆起来，牢牢记住。

想到这里，赵进自己骂了自己一句，不知不觉的已经忘记了不少，等于白白丢弃了一大笔财富。

一夜过去，赵家人已经习惯了赵进早起跑步，赵振堂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每天和赵进一起起来，赵振堂开着院门，有时候拿着鬼头刀砍砍木桩，有时候站在门口看赵进跑圈。

不过今早赵进出门给赵振堂问好，却吓了赵振堂一跳，因为赵进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没睡好的样子，但赵进没出声，赵振堂也就懒得管。

早饭时候，赵进没睡好的样子又被何翠花看到，被心疼的教训了一通，说因为打架闹事所以才睡不好，老老实实的吃得饱睡得香，赵进也只能边吃边听着，他昨晚因为绞尽脑汁的回忆根本没睡好。

吃完早饭，赵进放下碗，何翠花已经在那里收拾了，赵进犹豫了下，开口说道：“娘，我想把家里的奶酥点心带出去。”

这点心也是何翠花给赵进买来补身体的，怕他在学武的时候饿到，现在还剩四块，听到这话，何翠花点点头，随意说道：“想吃就拿去，记得给小兰吃，别自己吃独食。”

“娘，我还想再多买点拿出去。”赵进继续说道。

拿点心出去吃很平常，可还要多买点就让父母不明白了，何翠花停下收拾的动作问道：“你想吃什么娘给你买，小兰吃的少，你叔叔也不吃这个，你拿这么多干什么？”

这时连要出门的赵振堂都转过身，有些好奇的看着赵进，想要听他的理由。

身为孩童，想做点事情真难，说服父母就很不容易，心里埋怨几句后，赵进继续说道：“我不是给自己吃的，我想拿去给别人吃。”

第18章败家子

听到这个，何翠花和赵振堂都是一愣，何翠花把碗重新放回桌子上，板着脸训斥说道：“你这个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先跟别人打架，现在又要拿咱家东西给别人吃，这么败家，你当咱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赵进被训的不知道说什么，只在那里挠挠头，放低了声音说道：“要不拿十个烧饼也行……”

“碰。”的一声，何翠花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声音猛地拔高：“从前训你两句，你马上认错，现在倒好，还知道讲价钱了，十个烧饼就不花钱了。”

发火之后又觉得不对劲，何翠花放缓了语气说道：“小进，不要怕，是不是在外面被欺负了，是不是有坏孩子让你这么干的，不要怕，谁敢欺负你，娘去找他。”

听到母亲这么说，一方面感觉到关心，另一方面却哭笑不得，赵进在那里摇摇头，认真的说道：“没人欺负我，我要拿出去用的。”

何翠花的眼睛瞪了起来，脸色越来越严厉，看着就要发火了，赵进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虽然不怕，但面对母亲的怒火，下意识的还会紧张。

眼看着何翠花就要发作，边上的赵振堂沉声说道：“你拿这些吃的干什么用？给谁去吃？”

何翠花回头看了眼，似乎要说什么，却被赵振堂用眼神制止，赵进坐在凳子上本想编个理由，凭着当年在企业混过的经历，随便找个合情合理的说法实在太简单了。

但迟疑了下，赵进还是准备实话实说，跟自己父母没必要说什么假话，就算靠着撒谎能骗一次两次，长远却不可能，自己要做的事情要持续很长时间。

“爹，娘，我昨天跟着陈昇去货场那边……”赵进详细的把昨天的经历说了一遍，然后又把自己的打算仔细说完。

本来准备出门的赵振堂听赵进说完，转身走回到饭桌旁坐下，伸手捏了捏赵进的脸，笑着说道：“那一场病之后居然变得这么大，你嘴皮子上的本事不比师爷差了，说得这么明白。”

口齿清晰，逻辑分明，能把一件事前因后果说得别人能听懂，这也是能力，从前的赵进见外人都害怕，更不要说有这样的口才了。

赵振堂的表态让赵进心情轻松了不少，赵振堂继续笑着说道：“你刚才说那一套大道理老子我听不懂，你就说说你想拿点心吃食去干什么？”

“我……我看到那边孩子那么多，想用个法子把他们聚起来，多交朋友。”赵进咬咬牙，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听到赵进明白说出想法，赵振堂禁不住一愣，赵进心里跳了下，心想自己说这话是不是太超前了，会不会让大人以为自己脑子不正常。

赵振堂回头看看何翠花，何翠花也是满脸迷惑，赵振堂绷着脸又问道：“这些话是你叔叔教给你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赵进回答，赵振堂眼睛眯了下，想要看看赵进是不是在撒谎，小孩子的脸上一片坦荡。

赵振堂盯了赵进一会儿，缓缓摇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扩大，到最后戏谑的说道：“又是学武，又要交朋友，你这孩子犯什么魔怔了。”

说完之后，赵振堂站起，赵进立刻变得垂头丧气，心想恐怕要想别的办法了，可恨从前连点零花钱都没有。

没曾想赵振堂站起来之后又开口说道：“你先去你叔叔那里学武，点心烧饼什么的有人送过来。”

赵进猛然抬头，居然答应了，尽管他没有什么和父母相处的经验，可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在大人心里有多么荒诞，赵进今早说出来，也只是想要试试，没想到真被答应了。

现在纳闷的是赵进自己，他不知道赵振堂怎么考虑，不光赵进想不通，站在一边的何翠花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横眉倒竖，瞪着赵振堂说道：“当家的，孩子胡闹，你也跟着胡闹，没这么惯着孩子的，每天点心烧饼的要花费多少钱，还是给别人吃的。”

赵振堂在那里紧了紧自己腰带，他穿着一身皂色的差役服装，听到这话抬头嗤笑了声：“又不用咱家花钱，你操这个心干什么，一个男孩子就该多交点朋友，跟从前一样整天跟着你打转就好？”

一听“不花钱。”三个字，何翠花怒气立刻消了不少，不过还在那里念叨着说道：“当初多老实个孩子，现在却变成这样，真是。”

赵进在那里纳闷，那些点心吃食为什么不用自己家花钱买，正想着，赵振堂已经出了院子。

“娘，为啥爹说不用花自家钱？”赵进好奇的问道，现在他也摸清了这个门道，在自己爹娘面前，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问什么，不用考虑太多。

何翠花瞪了赵进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爹在衙门里当差，买什么东西要花钱，那是给他们面子。”

赵进听到这个先是一愣，随即憋不住笑，自己活动范围太小，对这个时代了解的不够，居然没想到仗势欺人这一茬上，父亲赵振堂身为衙役，又有刽子手差事，还是徐州卫百户出身，虽然说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在街面上恐怕也是横行的。

“还有脸笑，没你爹操持，咱们家日子怎么能这么好，小兰来了，快走，快走！”何翠花训斥一句，不客气的开始赶人。

小姑娘进了院子之后，先对那猴子做了个鬼脸，说也奇怪，那只猴子对木淑兰的态度相当不错。

木淑兰甜甜的给何翠花问好，然后喊着赵进一起走，何翠花站在屋门说道：“中午有点心，小兰你多吃点，别让那小子便宜了外人！”

刚出了院门，赵进和木淑兰就看到赵振兴站在路口，冲着他们点点头，转身走在了前面。

赵进没有注意到今天的木淑兰笑的特别真诚，而且一上来就抓着他的手，手拉手一起走。

对这些小细节赵进没有关注，才拐过门前那条街道，木淑兰甩脱了赵进的手，嘟着嘴说道：“小进哥哥，你不要和我家那些叔伯一样好不好，走路还要念念叨叨的。”

赵进这才反应过来，对着小姑娘笑了笑，也没解释，继续向前走去。

之所以走路的时候还在低声念叨，是因为赵进在默诵，他在回忆，用一切能够加深记忆的手段，包括默诵。

看着赵进还在那里自顾自的念叨默诵，小姑娘气得甩开赵进的手，走在了赵进的前面，没走几步，小姑娘自己又放慢脚步，抓住了赵进的手。

学武的项目有了些变化，原本单调的扎马步，现在扎马步的时候还要平端一根四尺长的木杆，木杆本身不重，不过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姿势，会让双臂酸疼无比。

叔父赵振兴比昨日严格了很多，赵进胳膊一垂下，他的藤条就会抽下。

中午回去吃饭，饭桌边上摆着一个油纸包，边上还有一个小布包袱，都散发出香气，油纸包应该包着桃酥之类的点心，布包袱里就是烧饼之类的东西了。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何翠花一边招呼两个孩子吃饭，一边念叨着说道：“真是个败家子，好好的东西，留下来自己吃多好，还要拿去送给别人。”

第19章累进和美食的诱惑

午饭才吃到一半，就看到陈昇兄弟两个在照壁后面探头探脑，赵进练武耽误时间，吃饭的时候比较晚，可陈家兄弟两个就不练武了吗？

“他们两个估计也就在中午前后被放出来玩，其余的时候也要练武。”叔父赵振兴回答了这个疑问。

看到他们两个过来，赵进也有点坐不住了，尽管他确定了目标，可心性还是越来越像少年。

飞快的吃完，不耐烦的等了木淑兰一会，赵进拿着那包袱和点心出门了，还能听到身后父亲赵振堂说道：“这四个孩子一起不用担心什么，贼人拐子没那么不长眼。”

陈家来的不止是兄弟两个，门外还有个四十多岁的家仆等着，这仆人左手拎着两个包袱，右手拎着一个瓦罐，看起来都是按照昨天赵进的说法拿到的，看到赵进出来，那仆人很客气的点头打了个招呼，接过赵进手中的包裹。

看到陈昇兄弟两个把东西都备齐了，赵进心里有点遗憾，不过还是笑嘻嘻的说道：“咱们快点走。”

陈昇兄弟两个也满脸兴奋，大家情不自禁的加快脚步，木淑兰和陈宏笑嘻嘻的跟着，走了一半的路程，木淑兰突然开口问道：“现在这个时候去是不是不太好，大家都吃完午饭，这些面点勾不住他们。”

小姑娘聪明伶俐，还真的想到了点子上，她这么一问，赵进停下了脚步，陈昇愣了愣也想明白了，陈宏在后面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发生什么，赵进懊恼的拍拍脑门，还以为自己妙计，没曾想还没个女孩想的明白。

赵进和陈昇的脸色都有点犹豫，心想是不是换个时间，没曾想跟在后面的那位家仆笑着说道：“二位小爷不用担心，徐州城里多少人家一天只吃两顿饭，有的人甚至只吃一顿，他们现在都饿着呢！”

“只吃两顿，吃一顿？不都是吃三顿饭吗？”陈昇吃惊的问道。

那家仆笑着继续解释说道：“早晨吃饱，出去做活，晚饭再吃，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不少人家只有在忙碌的时候才能吃三顿，更不要说很多人家里连吃饱都做不到，很多人一天能有顿饭吃就不错了。”

说了几句，家仆笑容消失，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陈昇则满脸吃惊，他可能第一次听到现实的严酷和苦难，心中震撼，赵进神色很正常，尽管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但赵进从前通过很多渠道有所了解。

不管在什么时候，穷人的生活都充满苦难，在这个毫无保障的时代尤其如此。

就这么安静了会，到底是小孩子恢复的快，陈昇兴高采烈的说道：“那咱们快去，一定会有人和我比武。”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又朝着货场那边走去。

货场依旧很热闹，看起来应该很多人都没吃午饭，大家似乎也习以为常，在那里照旧玩的高兴。

来了几次，包括从前的记忆，赵进都看不出什么，可有了方才那番话，赵进就注意到了很多细节。

很多孩子身上穿的很破，现在已经深秋时节，可大家都穿得很单薄，南关刘勇那帮少年都是单衫，露着胸膛肯定不是因为剽悍，而是没有那么多厚衣服。

大家虽然东一堆西一堆的玩，可真正活蹦乱跳的不多，很多人就在那里坐着站着，活动少消耗少，就不会太早感觉到饿，也有那么十几个穿着棉袄皮袍的孩子精神好得很，到处乱窜，这些孩子气色不错，每个人都有几个穷孩子跟着。

而且赵进还注意到一件事，在这货场上，年纪最大的孩子也不会超过十四岁，细想也很快得出原因，大孩子都要去做活补贴家用养活自己，那有来这里胡混的时间。

大家也都看到赵进和陈昇出现，放在昨天，还会有一帮人围上来，可昨天那场斗殴之后，看着满脸是血的刘勇，还有在地上打滚的矮个子，大家都怕了，加上陈昇在这里威风八面，现在谁也不敢靠前来。

跟着过来的那个陈家家仆很是知趣，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打了个招呼之后，自己转身离开了。

“你在边上看着就行，我来做！”赵进对陈昇说了句，陈昇不以为意的点点头。

“把东西搬到那边，那边高点。”赵进领着他们几个去了货场西边一个土台子上，那上面玩的几个孩子慌不迭的闪开。

不过货场上这些孩童少年的好奇心全被赵进和陈昇所吸引，很多少年已经围了过来，就连昨天吃亏的刘勇一帮人也远远盯着这边。

“把装着点心的包袱打开。”赵进和陈昇说道，不知不觉间，陈昇下意识的听从赵进的话。

两个人把包袱打开，奶酥饼，豆沙糕，芝麻烧饼，桂花糖都出现在大家眼前。

陈昇每天都会带点好吃的过来，可那些零敲碎打的很不起眼，但现在赵进和陈昇的加起来足有三十多个，好大一堆。

围观的少年们下意识的向前走了一步，赵进清楚的看到很多人的喉结移动，都在吞咽口水。

做完这些之后，不仅场中少年们看着赵进，连陈昇兄弟和木淑兰都在盯着赵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他们都不知道赵进要干什么。

赵进拿过那瓦罐，又打开那个装着小木牌子的包袱，黑的白的各有三十二个，大小差不多一样，半寸大小，也亏得陈家是富户，不然一夜之间也弄不出这么多牌子，赵进把这些木牌倒入瓦罐，又拿着瓦罐摇晃了下。

每个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唯恐漏过一步，就好像看别人变戏法似的。

把这些都做完，赵进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声说道：“我和陈昇在这里准备办一个比武。”

听到“比武。”两个字，下面的少年们立刻失去了兴趣，很多人直接转身，马上就要散去了。

“前八名每人一个点心，前四名每人还能拿一个，前两名每人两个，第一名拿十六个！”赵进大声喊道。

很多孩童少年依旧转身向外走，一边的陈昇都有些着急了，刚要说话，货场上的这些孩童在这个时候都反应了过来，各个转身，朝着土台这边凑过来。

一个人能拿十六个！这足够吃两三天，而且那点心还是加糖放油的精细点心，很多孩子过年都吃不到，如果能赢下第一名，这可是好大一份，几个壮实的孩子更在那里跃跃欲试。

“赵进，我要是进了前八拿到一个，我要是还能进前四，是不是还能拿一个，就是两个了？”有人在底下喊道。

赵进向下一看，发现是个穿着棉袄的胖子，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个大白馒头一样，个子比陈昇还要高点，记忆里这胖子姓孙，家里开布庄的，听到这个问话，赵进心里一喜，自己想要说的却被别人问出来，这样效果更好，赵进也有点惊讶，没想到还真有人能算过这笔账。

“没错，你在前八拿到的和你在前四拿到的是两码事，你要能进前四，最少能拿到两个。”赵进大声回答。

那姓孙的胖孩子眼珠转了转，满脸惊讶的喊道：“那……那……要是能拿到第一，一共能拿到二十个！”

他说话有点结巴，周围的少年先是哄笑，随即神色更热切。

陈昇拿来的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被风一吹，那香味飘散，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都忍不住留出口水。

到这时候，刘勇那帮少年又挤了上来，恶狠狠的瞪着那些不让地方的人，很多孩子都害怕的躲开，除了南关这一帮，也有其他壮实些，拉帮结派的围过来。

第20章抓号开打

看到这个局面，陈昇又有点着急，他也不傻，知道如果被刘勇这帮人玩手脚，这些点心又被坑了，但现在陈昇等着赵进出声，他下意识的觉得赵进肯定有主意。

“大家到这个瓦罐里摸牌子，黑牌子和白牌子都是从一到三十二，摸完了之后，数字一样的人对打，打完了有三十二个胜利的，再重新摸牌子，黑白对打，一直到比出第一名。”赵进在那里继续大声喊道。

赵进说的其实有点复杂，很多少年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土台周围又有点安静，赵进也不理会，又在那里大声喊道：“空手对打，把对方打倒在地上就算赢，倒地后不能追打，不能打后脑，不能戳眼睛，不能踢下面，打这几个地方就算输。”

下面的少年中开始有轻微的骚动，几个人小声议论，然后议论的人越来越多，每名少年的眼神都变得很热切。

赵进看了看下面，脸上露出笑容，预想的效果达到了，他趁热打铁的喊了一嗓子：“愿意来比武的就举起手来！”

没什么停顿，大家都争先恐后的举起了自己的手，赵进把那瓦罐向前一放，大声喊道：“想参加比武的就过来摸牌子！”

轰然一声，少年都涌了过来，站在赵进身边的木淑兰和陈宏慌忙向后闪，陈昇先被这群情激昂的场面吓了一跳，随即纳闷的问赵进说道：“你怎么没说谁和我比武？”

“你也来抓牌子，你要有本事就拿个第一！”赵进对陈宏喊道，不喊不行，因为这边已经声音嘈杂。

好歹昨天赵进打刘勇踹矮子的威风还在，陈昇手里那木刀也不是吃素的，秩序还没有彻底乱掉，不过距离土台前面几步的地方彼此拥挤甚至彼此厮打是免不了的。

陈昇看到这个，慌忙在这瓦罐里摸了一块牌子出来，赵进也在瓦罐里摸出来一块，两个人摸出来的牌子都是黑色。

有赵进和陈昇两个人盯着，摸牌子进行的还算顺利，货场中的孩子看着虽然多，但也不足百个，也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去比武，有的年纪小，有的家境不错，有的看着懦弱。

刘勇一帮人本来不敢上前，看到赵进没有阻止的意思，也都挤过去，每个人摸了一个牌子，那个说话结巴的孙胖子也挤过来拿了块牌子。

本来大家都很担心那些成帮结派的少年们控制比武，成了他们内部游戏，可在那瓦罐里摸木牌做不了假，一伙的摸到了不用颜色的牌子，先前还是朋友兄弟，一看牌子颜色不一样，眼神就不同了，没准会成为对手。

看着下面热烈的气氛，陈昇整个人都惊呆了，从前他也举着点心吆喝，但也没几个人愿意和他比武，怎么今天的效果这么好？

“赵进，这是怎么回事？”陈昇好奇无比的问道。

“要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赢，然后要把头奖设置的无比丰厚。”赵进笑着解释了两句。

陈昇听得似懂非懂，其实赵进所借鉴的东西就是后世的彩票，门槛低，很少的钱就能参与，头奖丰厚无比，只要中了就可以改变生活，规则设置的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有中奖的可能，实际上中奖非常难。

这次比武也用类似的法子，尽管拿不出什么大奖，可这么多的点心对少年们是足够的诱惑了，摸牌子的方法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而且赵进还特意说用空手打，很多孩子都觉得陈昇手里拿着木刀短棍才厉害，一空手，机会更大。

还有一点，实际上摸黑白牌子对打比武，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大家都会有参与的欲望。

这套道理说出来陈昇也未必懂，现在的陈昇兴高采烈的看着土台下的人群，在琢磨自己的对手是谁。

“我念到一，拿到这个牌子的两个人就站出来。”赵进在土台上喊道。

两个孩子站了出来，可也巧，正好是刘勇那伙的两个，这两个相对高壮，都很有信心的样子，先前没摸牌子的时候两人嘻嘻哈哈的，摸了牌子彼此都没了笑脸。

一个个数字念下去，让赵进哭笑不得的是，一二三大家都能认识，其余的数字认得的人就不多了，赵进还要在土台侧面把这些数字写出来，让少年们对照。

他觉得认识这些数字很正常，那一世，十岁的孩子也差不多能够认识，但赵进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是文盲，认识数字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赵进自己在那里忙碌的很投入，却没注意到在货场的另外一头，有两个大人在看着这边，一个是陈家的那个家仆，另一个则是他的叔父赵振兴。

“没想到贵府的小少爷这么聪明伶俐，这些法子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怎么想不出一个小孩子能想得出。”那家仆很客气的说道。

赵振兴也在看着货场那边，听到这话笑着回答说道：“什么贵府，我们赵家的好日子才过了不到八年。

那家仆嘿嘿一笑，赵振兴又缓声说道：“我知道你话里的意思，不过小进这些主意都是他自己的，没人教他，我哥哥嫂子可没这个心机，至于我，我现在比你还惊讶。”

“昨天孙少爷回去说了这几个法子，家里忙到很晚才做出来，今天老爷就吩咐小的过来跟着看看，还真没白来。”那家仆笑着说道。

赵振兴知道这家仆是陈昇祖父陈鹏的亲随，现在也是陈家的管家，他嘴里的老爷是陈昇的祖父，弄出黑白木牌子来，还要拿那么多点心出来，大人肯定要关注下，看看到底要干什么。

“开打了。”赵振兴开口说道。

那家仆向那边看过去，笑着说道：“进少爷运气不太好，对上了个大个子！”

赵进手里的号牌是黑色五号，喊到这个号牌的时候，下面一个少年也举起了手中的牌子，白色五号，赵进不知道这个对手的名字，不过也有点印象，这少年总是和住在剪子股的那帮孩子混在一起。

这少年比赵进高一点，壮实很多，似乎大一岁的样子，看到自己的对手是赵进，恨恨的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段日子，赵进在这里打倒陈昇，打翻刘勇，威风无比，相对于他的反应，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陈昇抽到的对手是一个比较瘦弱的小个子，那小个子哭丧个脸，陈昇脸色也不好看，他是想要找个像样的对手痛快打一场的。

那个姓孙的胖子也拿了牌子，他的对手却是刘勇，两个人个头差不多，只不过刘勇长得精悍，而且平时就好勇斗狠，大家都觉得孙胖子打不过对方。

货场虽大，可要保证公平较量，赵进现在还没办法让三十二场比武同时开始，只能一场场的打，就在土台边上画了一个圈作为场地，大家都在那里看着，想要捣乱弄鬼也做不到。

赵进不住的抬头看天，他心里有点着急，练武学武才是他的第一大事，现在耽误的时间已经太多了。

“小进哥哥，现在还早呢，昨天咱们走的比这个时候晚多了。”木淑兰在边上脆生生的说道。

第21章兴高采烈

小姑娘看天色判断时间可比赵进准确多了，赵进笑着点头，却发现木淑兰满脸都是崇敬的神情，眼都不眨的盯着自己。

赵进被这眼神看的打了个寒战，连忙转头。

孩子少年们的单对单战斗每一场都很快分出胜负，不说那些强弱悬殊的，就算彼此差不多的也不会相持太多时间。

很快就轮到了第五号，赵进和那个壮实少年走进了圈内，那少年满脸都是警惕，身体已经微微弓起，赵进咧了下嘴，从前他打架多了经验丰富，看到对方这样子就知道对方不是善茬，只有经常打架的人才有这种下意识的动作。

进入圈里之后，站在边上的陈宏问道：准备好了吗？”

赵进和那个壮实少年都点点头，陈宏举起一只手，大声喊道：“开始！”

陈宏很兴奋，声音也大，从前他跟着自己哥哥来这边玩，就是个跟班，事事在边上看着，没想到现在还能参与其中，喊“开始”，这让陈宏觉得自己很重要，又激动又兴奋。

一喊开始，那壮实少年朝着赵进就扑过来，从体型来说，他比赵进大不少，直接就能把人扑倒，人一躺倒，他就赢了。

看着对方扑来，赵进心中猛跳，身子却没动，居然扎下马步。

赵振兴和陈家家仆已经走近很多，想看看自家孩子们的战斗，看到赵进扎马步，赵振兴皱眉摇头说道：“脑子坏了，这时候居然扎马步，肯定要被打飞。”

圈子不大，扑击过来不过是瞬间，那少年眼看到了跟前，赵进扎马挥拳，一拳迎上，直接击中这少年咽喉下方的胸口。

看到这一幕的赵振兴一愣，赵进这拳分明就是自己的枪术，长矛急刺上身的三个要害。

能打出这一拳兵不稀罕，但能在对方扑击过来的紧张时刻准确的打出这一拳就很难得了。

赵进这一拳穿过了那少年扑击双臂的格挡，正中咽喉下面的胸口，那少年胸口剧痛，动作顿时就乱了，赵进第二拳又是挥出，这次则是摆拳，正中那少年的左脸，直接把人打倒在地上，至于这第二拳就是他当年打架的心得。

两人厮打，沉住气，朝着对方脸上打，最起码不吃亏，赵进也算积累了很多经验，更不要说这一世还有过专业训练。

“进少爷了不得啊！”那家仆满脸惊讶的夸赞说道，赵振兴也被震惊了下，随即满脸笑容的说道：“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还真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那少年倒在地上没有动弹，倒不是受了什么重伤，而是感觉到很失望灰心，嘴里嘟囔着骂了两句也没有继续，光明正大的比武输了，也没什么可埋怨的。

围观的一帮少年都在惊叹，心想赵进还真厉害，正在感慨，却看到赵进朝那个少年走过去，大家都禁不住一愣，心想不是说倒地就算输吗？难道赵进还要追打？

没曾想赵进走到那少年身边，伸出手说道：“我叫赵进，你叫什么名字？”

赵进一伸手，那少年情不自禁的向后缩了缩，还以为赵进要动手追打，没曾想赵进满脸笑容的温和发问，语气充满了友善，那少年迟疑了下，闷声回答道：“我姓吉，叫吉香。”

回答后伸手抓住了赵进的手，直接被拽了起来。

“吉祥？”赵进一愣，心想这名字起得很有水平，边上却有人高声起哄道：“烧鸡的鸡，吃着香的香。”

“吉利的吉，香就是那个香。”吉香慌忙解释，转头恶狠狠的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瞪过去。

外面人人哄笑，却看不出谁说的，本来比武打架，货场上少年们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赵进这一举动却让全场缓和了下来。

一喊“烧鸡”，赵进却想起来，顺着自家向南走出去，距离彭城书院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买熟肉的饭铺，开店的人就姓吉，自家爹娘一说起来，都是“老烧鸡。”“老烧鸡”，这吉香应该就是他家的孩子了。

“黑五赢了！”陈宏在那里大喊，木淑兰在一边兴奋的拍手。

这边两个人把牌子丢回瓦罐里，接下来又有进圈子里打的。

接下来的打斗都没什么意思，无非是力气大个子大的赢，要不然就是有打架经验的赢，少年们整日里呆在这货场，也没什么武斗的经历，所以打的很简单，赵进和陈昇看的都很无聊，可其他少年都看的兴高采烈，男孩子本来就喜欢打架，这种看着像打擂台一样的比武，又有那么多的奖品可以拿，参与度的确很高。

等到孙胖子和刘勇开始的时候，赵进和陈昇才有了点兴趣。

孙胖子刚才给赵进比较深的印象，刘勇又是昨天打架的对象，自然会注意到。

陈宏这边刚喊了一声开始，刘勇已经冲了过去，朝着孙胖子的下体踹过去，街头斗殴，这是不二法门，不过伸出脚又急忙收了回来，事先说过这坏规矩的。

即便临时变换动作，刘勇依旧比孙胖子要快，一脚揣在孙胖子的大腿上，孙胖子痛叫一声，踉跄了两步，刘勇拳头已经挥起，重重打在孙胖子前胸上。

刘勇的那伙小兄弟在外面大声叫好，赵进和陈昇两个人在那里摇头，孙胖子虽然个子比刘勇大很多，但动作慢，这么打下去肯定吃亏。

可现在刘勇想要把孙胖子打倒也不容易，躺倒或认输才算输，这样就要继续打过去，此时刘勇在朋友们面前出风头，高兴的很，怪叫一声，冲上去就要继续打，一高兴，动作就大了点，孙胖子瞅准这个机会，迎头就是一拳，一拳打在刘勇的胸口。

“碰。”的闷响一声，两个人分开，刘勇动作停住，用手捂着被打中的地方，五官有点扭曲，周围的喝彩声也停了。

赵进和陈昇顿时来了精神，还以为接下来要打的精彩，没曾想刘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喘了几大口，摆手说道：“不打了，我输了。”

孙胖子用手在自己被打中的地方揉了揉，兴奋的挥了下拳头。

“孙大雷抗打，他拳头又重，他挨几拳没事，打别人一拳别人可受不了。”陈昇在边上故作深沉的分析道。

赵进这才记起来，这胖子叫做孙大雷。

“小进哥哥，再不回去练武就晚了。”正在这时候，木淑兰小声提醒了句，赵进一惊，藤条打在身上可是很疼的。

赵进拍拍脑门，对陈昇说道：“我要回去练武了，等三十二场比完了，你拿十六个黑牌子，十六个白牌子放进瓦罐里，让赢家重新抽，重新配对打比赛，就这么一直到最后两个人。”

陈昇在那里愣愣的点头，赵进觉得不放心，声音变得严厉，盯着陈昇说道：“一定要按照我说的来，比武的时候谁犯了规矩就算输，你也一样，点心一定要给赢家，不要不给，你明白吗？你要不照做，别人就不跟你比了。”

“你听到了吗？”赵进抬高声音，严厉无比的又问了句，陈昇吓了一跳，他已经有点怕赵进了，连忙说道：“记住了，记住了！”

赵进转身就要离开，陈昇猛地想起来一件事，追着后面喊道：“赵进，你不是赢了吗？接下来你的对手怎么办？”

“刚才那场就算我输了，让吉香上！”赵进喊了一嗓子，拽着木淑兰快步跑开。

本来站在人群里的吉香垂头丧气的，一听这个，精神立刻振作，带点感激的看着赵进的背影。

倒是木淑兰还想继续看下去，边跑边回头看场地接下来的对打。

才跑出货场，刚到路口，就看到叔父赵振兴笑着等在那里，赵进顿时停住了脚步，心想自己回去晚了，肯定要被叔父教训，挨藤条抽都有可能。

第22章第一不是陈昇

还没等他解释，赵振兴笑眯眯的问道：“你怎么不继续比下去了？”

看着叔父心情很好，赵进挠挠头说道：“急着回去练武，怕耽误了时间。”

赵振兴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等明天你可以比完了再回来，这也浪费不了太多时间。”

没想到自己的叔父会这么说，赵进一愣，连忙点头。

赵进即便是成年人的心性，也觉得刚才的比武很有意思，忍不住回头看过去，却正好是陈昇刚开打，只一下，那个瘦弱的对手就被打飞了出去。

相比于中午时的丰富多彩，下午的练武依旧枯燥，赵振兴却拿出长矛在院子里使了一通，相比于那急刺，这次多了不少格挡和抽打的动作，依旧很简单实用。

不过这演武不代表会教授，叔父赵振兴下午对赵进盯得更紧，动作稍有不对，就是一藤条抽过去。

好在赵进有远超同龄人的专注，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因为回来耽误了点时间，所以练得比平时要晚一些。

赵振兴送两个孩子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特意对赵进说了一句：“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你想要学武就不能心急，想要在长枪上有所成就，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赵进在那里点头，脑海中却有记忆闪现，似乎在大明万历年间，欧洲的火器已经开始大发展，不过这个时代西方军队好像也在使用长矛。

当时在病床上根本没心思听，现在拼命回忆也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倒是那朋友喜欢读些军事政治类的东西，这些知识放在现在还不算屠龙术，还有用的地方。

送到赵进家门前的那条街道，赵振兴就不往里走了，这些天一直如此，开始赵进以为自己叔父不愿意总去自家吃饭，后来才发现自己叔父不愿意和木淑兰的父亲照面。

身边一个个的人看着平凡，其实都有自己的故事，赵进时常这么想，不过他也知道，可能这个时代一些司空见惯的事情对自己来说很新鲜，所以才有这样的感受。

不过今天有点奇怪，小姑娘的父亲却在路口等着，赵振兴冷淡的点点头，领着赵进就这么擦身而过。

相对于自家长辈的冷淡态度，赵进对木淑兰的父亲很好奇，而且印象不差，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平民百姓都不怎么干净，须发乱糟糟的，这让赵进很不习惯，但木淑兰的父亲却很注意修饰，衣服从来都是干干净净，须发整齐，走路说话也都是风度翩翩。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知道为什么木淑兰的父亲来到路口这边等人，因为自家门前有人在那里等着，一个大人一个少年。

太阳已经落山，街道有些昏暗，赵进还是能看清那两个人，那少年认得，这少年是货场上最壮实的孩童之一，肤色黝黑，从前的赵进不太敢和这样的人接触，隐约记得姓石。

石家少年手里拎着个包袱，满脸不服气的表情，看着脸上还有泪痕，似乎刚才哭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进随便看了眼，立刻一愣，擦擦眼睛再看，发现那包袱就是自己装点心的包袱，看到这个赵进才从练武的疲惫迷糊中反应了过来，比武的名次自己还不知道呢？

“石师傅，今天铁匠铺里有闲？来这边有什么事？”赵振兴开口招呼说道。

被称作石师傅的那位成年人身材也很魁梧，和身旁的少年长相相似，两人都是厚嘴唇，细眼脚，大鼻头，一看就是父子的关系，络腮胡子颇为显眼。

这么威猛的性格，说话却很客气，赵振兴开口招呼，这石师傅抱拳说道：“二爷，今天我家小子惹了祸，还说是赵大爷的少爷做的，我不能惯他这个毛病，问明白了，好好教训下！”

“街坊邻居的，说什么二爷大爷，小进就在这里，石师傅直接问就行了……大哥，你回来了。”赵振兴快要说完的时候，看到赵振堂慢悠悠的从另一边回来。

那姓石的铁匠师傅对赵振堂的态度更可气，连忙作揖下去，开口说道：“赵大爷回来了，近日可好？”

看到这一幕的赵进被震撼了下，他对自己家庭的地位始终没什么概念，赵进一直觉得自己父亲是衙门里的差役，有个刽子手的营生，徐州卫百户的身份平常根本用不到，自己二叔给人看店铺，赵家也就是一般人家。

今天这位铁匠师傅的态度，让赵进明白过来，在百姓眼中，赵家已经算高高在上了，想想今早买点心不用花钱的那句话，这一世和那一世还真是不同。

对石师傅的问候，赵振堂的态度很冷淡，只是点点头，开口直接对赵振兴说道：“老二，中午晚上直接就来家里吃饭，弄那么生分干什么，还真要你嫂子过去喊啊！”

赵振兴笑了笑，开口对那石师傅说道：“小进也在，有什么直接问吧！”

石师傅有些拘束的点点头，伸手狠拍了身边的少年一下，开口说道：“今晚这小子拎了一包点心回来……”

事情很简单，石师傅的大儿子石满强还没到去铁匠铺做活的年纪，现在铁匠铺没有多少活，也不用他帮忙，每天就去货场那边玩，今天比武，石满强拿了个第一，赢了二十多块点心回来。

石满强在货场那边没舍得吃，兴冲冲的拿回家，给自己的弟弟和两个妹妹吃，奶酥点心，桂花糕、豆沙糕什么的，都是平常人家难得吃到的精细玩意，就连那芝麻烧饼石家都要年节才舍得给孩子买一点，要知道，石家那铁匠铺子是和别人合开的，有自己的产业已经算不错了。

石家老人走的早，石满强的母亲也在店铺里帮忙，家里平时锁着门，孩子们就关在院子里，石满强翻墙出去就没人管了。

夫妻两个回家看到几个孩子在那里欢天喜地的吃着精细点心，而且数量不少，那些点心自家过年过节都不舍得多买，现在却有这么多，石家夫妇立刻就担心起来了。

石满强说自己比武赢得，石家夫妇当然不信，一帮孩子在那里混，什么比武，什么奖品，分明去茶馆偷听评话后编出来的故事。石家夫妇喝问石满强从那里偷拿的点心，并且把没吃了几口的点心重新包了起来。

听父母说自己偷拿的，还说什么穷不要紧，要有志气，石满强顿时就急了，弟弟妹妹吓得哇哇大哭，让石满强更憋得满肚子火，结果被石师傅狠狠的打了一顿。

石家夫妇也没想到平时老实的孩子这么嘴硬，挨打了之后依旧咬牙坚持先前的说法，而且扯到了“赵老爷家”，石师傅也被逼急了，决定豁出脸面，带着儿子去问个明白，让自家儿子无话可说，到时候回家打断一条腿，好好教训教训。

“居然是你拿了第一？”最让赵进惊讶的是这个，忍不住开口询问，本以为陈昇没什么悬念就能夺魁，没想到不显山不露水的石满强拿了第一。

这话一出，那石师傅也张大了嘴，再怎么说，从赵进这个疑问也能听出来，自家儿子真拿了第一，那点心真的是奖品。

石满强气哼哼的看了自己老爹一眼，孩童到底是孩童，情绪变化的很快，说起得意的事情，脸上居然又有笑容浮现，石满强得意的说道：“陈小胖子拿着棍子厉害，不拿棍子他可不行，想摔我没摔成，被我直接抱起来丢了出去。”

第23章传授

陈昇练了几年刀术，空手的武技也不会差，他那个胖子模样，力量也很大，问题是在这个年龄段，他的武技和力量未必赶得上石满强的本能和力气。

石满强在铁匠铺帮忙，力气也熬出来了，而且石家比陈家赵家差很多，但也能让孩子吃饱饭，也吃三顿饭的，这就让石满强力量和反应都不亏，精神也足，他和陈昇都进入了决赛，过程也很简单，扛住陈昇几拳，陈昇想要抱摔他，石满强硬是把陈昇横抱起来丢了出去。

赵进听得连连点头，连一边的赵振堂和赵振兴都听得很入神，赵振兴跟着看了过程，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满脸也有惊讶。

那位石师傅听得瞠目结舌，现在就算没人说什么，看大家的表情也能知道，自己儿子没撒谎。

“石叔叔，石满强没撒谎的，我和陈昇出的奖品，说得了第一名就能拿到那些点心。”赵进最后说道。

石师傅一愣，连连摇手说道：“这怎么使得，这些点心可要不少钱。”

一边赵振堂却有点不耐烦了，随口说道：“小事情，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那石师傅连忙点头，又客气的行了礼，才带着石满强离开，赵振堂刚迈进门槛，却想起来一件事，回头喊道：“那点心是孩子赢的，直接给孩子们吃了，不要窝着存着，到时候放坏了。”

这话一说，赵进差点笑出来，自己父亲还真明白其中道道，如果不说，这些点心很可能就被存下来留到“有用。”的时候，孩子们反倒吃不到。

那边石师傅身子一顿，咳嗽起来，干笑着回头说道：“晓得，晓得。”

赵家三个男丁走进院子，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石家父子的声音“你小子惹事乱来，居然还想着你弟弟妹妹。”

赵振堂哂笑一声，调侃着说道：“陈武今天下午就和我吹牛，说他儿子一定会在比武上夺魁，不但不会赔点心进去，还要给家里拿回去点，还说会把小进打败，明天上差的，好好笑话他一下。”

赵振兴笑着摸摸赵进的头说道：“陈家那小子也是轻敌托大了，而且他们这年纪打架，学武用处不大。”

兄弟两个向前走，赵振堂也被说起了兴趣，哈哈笑着说道：“没错，关键要看有没有心，咱们兄弟两个当时打翻了多少个，那些废物有几个还是从小练武。”

没想到自己父亲和叔父当年还有这等事迹，赵进听的眉飞色舞。

饭桌上的何翠花又念叨了几句，说赵进败家浪费好东西，不过赵振堂瞪了她一眼，赵振兴笑着说小进多交朋友也好，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晚饭时候没有提太多赵进比武的事情，无论输赢在大人眼中就是孩子们的游戏而已。

赵振堂照例温了一小壶酒，喝了几杯后话就开始多起来。

“现在邳州那边日子好过不少，泇河一开，南下北上的人和货都走那边了，咱们徐州一天不如一天，份子钱越来越少，要不是我有个砍头的差事，日子当真没法过了，每天穷忙不说，麻烦事还多，今天师爷还交办了差事，说京师有个大人物不当官了回来住，让大家去清净下地面，真是想不开，要不就留在京师，要不去就江南住着，回徐州这破地方干什么，三天两头被黄河淹……”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进结合自己的回忆，和这些天的见闻，总算大概搞懂了开泇河对徐州的意义。

从前京杭大运河过境徐州，徐州是枢纽之地，连接黄河和运河，又是南北节点，人货聚集，繁盛无比，但因为黄河泛滥，影响运河的航运，前些年就开始在距离徐州百余里的地方修新河，把泇河和运河连接，完成之后运河重新开通，不从徐州经过。

没了南来北往的旅人商人和财货，徐州自然变得衰败，这就是大人常挂在嘴边的事情“开了泇河，徐州的市面就完了”。

而且因为黄河在徐州边上，黄河水患一直是大难题，这个时代近乎无解，隔几年就有溃堤决口的事情发生，徐州城内城外经常被水淹掉，从前被淹后，因为是枢纽繁华地方，很快就能恢复，以后就难说了……

自从开始回忆之后，赵进每天晚上都睡得不怎么好，这回忆让他十分痛苦，脑海中的千头万绪都翻了出来，更麻烦的是，现在只能记在脑海中，没办法用字记录，因为赵进曾经上私塾，赵家倒是有房四宝，可赵进根本不敢把字记录留在家里，生怕被发现后惹麻烦。

这两天下来，赵进总算有个了思路，自己叔父赵振兴看的商铺有几个屋子常年无人，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那里倒是可以放置。

第二天早晨起来，赵进依旧眼有血丝，何翠花以为是每天起太早的缘故，忍不住埋怨了几句，但也没有说太多。

临出门前，看到天色阴沉，何翠花又给赵进拿了件衣服，顺便找了件布衫给了木淑兰，说下雪的时候先别着急出门，在屋里等着大人去接。

赵进有点纳闷，心想才十月初，换算公历也不过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徐州在这个时候居然要下雪，可天气的确好像北方初冬的样子，很冷了。

路上的木淑兰比从前的话多得很，叽叽喳喳无比活泼，小姑娘一直认真看着赵进的表情，每当自己的话让赵进脸上有了笑容，她也跟着喜笑颜开。

赵进和她说了昨天拿到第一名的是石满强，让小姑娘也很惊讶，木淑兰也以为陈昇会拿第一。

今天的练武总算有变化了，在扎马步之前，赵振兴把赵进叫到跟前，让他挥拳打自己……

“你要看对方的肩膀，肩动代表手动，腿脚上你要看他的腰，你还要盯着对方的眼神，他下一步想要干什么，眼睛就会看到你那里。”

“拳头要放平，四根手指要平，拇指不要突出，打下巴，打胸口，打肋部。”

赵振兴边和赵进比划，边开口指点，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之后，赵进才被赶回去重新扎马步。

方才这番指点让赵进收获非常大，赵振兴所说的没什么花架子，都是武斗的经验和心得，有些技巧赵进其实一直在用，从前单挑群殴也积累了很多经验，培养了本能反应，但这些经验知识被人一讲出来，一下子就透了，掌握的更加透彻，应用的更有效率。

赵进心里明白，这是叔父传授自己打架的本领，这让他很高兴，因为货场比武这件事被叔父赵振兴看到之后，非但没认为是胡闹，反觉得对学武有好处，不然的话，以自己叔父赵振兴这样的性格，肯定会让他专心学武，不要荒唐胡闹。

到了午饭时候，天没那么阴了，不过风变大了不少，天气又冷了些，今天赵振兴直接和赵进他们两个一起回去吃饭。

赵进吃得很快，尽管他心里很成熟，可赵进一想到那货场比武也感觉很兴奋，这是少年甚至是男性的本能，彼此较量战斗分出名次。

饭还没吃完，陈昇兄弟两个就来了，昨天拿点心的那位家仆也跟着，手里这次提了个食盒。

看到这位家仆，赵振堂、赵振兴兄弟都打了个招呼，那家仆在外面找了个地方坐下，距离那猴子的木架很近，赵进本以为自家那猴子会乱叫甚至上去抓人，没曾想那猴子很安静。

“当初他陈招财如果愿意，也能在衙门里找个差事，不过他伺候陈鹏久了，不愿意出去，所以直接做了个管家。”赵振堂低声说道，这是说给何翠花听的。

第24章只是儿戏

以前的陈昇都是穿着短打扮，但都是袍服什么的扎腰束袖，今天的陈昇则不痛，一身练武的打扮，排扣短衣，腰间袖口裤脚都收紧，小腿上有绷带捆扎，手腕上还有皮质的护腕。

赵进更看到陈昇眼圈发红，已经淡了不少，不过还能看出哭过的痕迹，笑嘻嘻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很有些严肃。

不用说赵进也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陈昇肯定因为没拿第一名，回去被人训斥，今天做好了准备再来打，赵进心中暗笑，没想到陈家对陈昇期望这么高。

赵进三口两口的吃完午饭，却没看见点心包，刚要问就听到外面有人招呼，赵振堂回应了句，一名伙计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小包袱，那包袱还向外散发着热气。

“赵大爷，这是小号的点心，要不要开包看看。”那伙计在屋外就作揖说话。

“不用了，给我儿子就行。”赵振堂简单回答了句。

赵进接过那包点心，和屋里的长辈打了个招呼，就要和木淑兰出发，听到身后赵振堂说道：“点心热乎点吃起来好吃，比起来也有劲。”

原来是这个用意，看来自己父亲也想这比武的效果更好点，赵进回身答应了，刚迈出门槛，又听到身后说道：“好好打！”

又是赵振堂的话，赵进险些绊倒，心中苦笑，敢情自己父亲对自己期望同样不低。

陈家的管家陈招财拿着装木牌的瓦罐跟在后面，赵进和陈昇各自拿着面点，一起走过去。

后面木淑兰倒活泼的很，笑嘻嘻的问陈宏说道：“你哥哥昨晚是不是哭了？”

陈宏怯生生的看陈昇一眼，小心点点头，陈昇脸都红了，咬牙切齿的说道：“昨天脚打滑，不然我就赢了。”

走不多久就到了货场那边，远远的就能看到货场上的少年们，还能看到少年们一直朝他们这边看。

“来了，来了！”隐约间能听到那边有人喊道，看来这些少年已经等他们好久了。

到了货场边上，赵进喊了一嗓子：“谁来帮陈伯拿东西？”

立刻有几个少年跑过来抢着接过那瓦罐，陈进财颇有些惊讶的看看赵进，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懂事。

看着他们几个过来，少年们自动的分开一条道路，不管是赵进拿的还是陈昇拿的，这一次都有意拿的热食，香味散发的格外厉害，少年们耸动鼻翼，都是双眼发光。

“吉香昨天第几名？”赵进突然想到这件事。

“进了前八。”陈昇回答说道，他已经开始深深吸气，很严肃的回答，看来已经紧张的准备了。

正说到这个，吉香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看到赵进后挠挠头有些局促的上前问道：“赵进，要我帮你拿东西吗？”

“不用，就一个包袱！”赵进笑着回答，他觉得很高兴，这么下去，吉香肯定会成为朋友。

相比昨天手忙脚乱，今天就方便不少，赵进又来到那土台上，高声喊道：“大家还想不想比武，想的举起手！”

下面齐刷刷的举起一排，赵进大概扫视了圈，却发现比从前的人要多，有十几张陌生的面孔，六个差不都年纪的，还有十个年纪小的，想必消息传开，有人也想过来试试，最起码想要看看热闹。

赵进看到了比陈昇更胖的孙大雷，今天他也换了身更适合打斗的短袍，还看到了正拿着块烧饼在那里吃的石满强。

他清楚记得从前石满强在货场玩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今天却有几个孩子围在他身旁。

“石满强，来这里！”赵进在土台上大声喊道。

正在那里吃的石满强一愣，看到赵进招呼，石满强也不知道叫他过去干什么，可看看吃的东西，想想昨天赵进说的公道话，把烧饼揣进怀里，朝着土台走了过去。

陈昇对石满强可没什么好脸色，一直在那里死死盯着，石满强性子也很硬，在那里寸步不让的看回去。

来到土台上，赵进又在那里大喊说道：“这就是咱们昨天比武的第一名石满强，大伙跟着我喊，石满强，威武！”

“石满强，威武！”下面稀稀落落的喊声，赵进已经举起石满强的胳膊，又在那里喊，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全场少年的声音步调已经一致，石满强开始有点尴尬，可马上就充满了自豪感，胸膛也情不自禁的挺起来。

货场上的少年们看着石满强的眼神都充满了羡慕，拿到那么多好吃的，而且还这么风光，简直就是男孩子的梦想。

大家喊完，有人已经忍不住高声喊道：“快发牌子，开始比武！”

赵进没理会这个声音，只是笑着拍拍石满强的后背，开口说道：“希望你今天也能得第一。”

本来石满强充满戒心，他对这些富家的孩子也有抵触，不过刚才露脸，又有这个祝愿，他脸上也出现了笑容，郑重的点点头。

石满强一走下这个小土台，少年们也自动的闪开一条路，有几个和他亲近的都上前拍肩膀，石满强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了烧饼继续吃。

这边走下去，土台上陈昇的脸色却很不好看，戳了下赵进冷声说道：“你为啥这么干？”

“这样会有更多人来比武，你要赢了，你也能和他一样风光！”对这样的小孩子脾气，赵进当然知道怎么对付。

这么折腾完，下面的少年们都有点急了，他们想着早点摸牌子开始比武，当第一名太诱人了，那石满强也不见得多么厉害。

不过赵进安抚完陈昇后，却把包袱解开，食盒打开，今天和昨天不一样，赵进这边是加了果子干的发糕，陈昇那边则是肉包子，这两样东西比昨天的还要诱人，大家眼睛都跟着瞪圆了。

“赵进，快点吧！”有人下面催促说道。

赵进知道这种调动情绪的事情一定要做足，效果才会达到最好，到现在差不多了，他把那瓦罐朝着前面一推，开口说道：“摸牌子，昨天的前八名先来拿！”

今天少年比昨天多，拥挤的比昨天还要厉害，那些瘦弱年纪小的直接就挤不到前面来，不过赵进这句话说不说其实差不多，因为这八个少年自然而然的站在最前排，没人和他们争，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比别人强。

石满强拿了第一个，陈昇拿了第二个，孙大雷和吉香也在前面八个人之中，其余四个不是身高体壮，就是精悍灵动。

等这八个少年拿完，后面的少年拥挤上来，可第一个到了瓦罐跟前的少年看看赵进，小心翼翼的说道：“赵进，你不拿一个吗？”

这个少年这么一说，后面的人也都反应过来，尽管赵进昨天没有比武完毕，可这几天他的实力已经得到了证明，加上这活动是赵进来操持，不知不觉之间，赵进已经在这些少年心里有了威信，相比于赵进，尽管陈昇拿来的点心可能还要多，却没什么人记得这件事。

“你们先拿，我最后拿。”赵进笑着说道。

听他这么说了之后，少年们才冲过来拿牌子。

一切的规程都和昨日一样，今天黑白牌子的分布还很均匀，没出现刘勇对孙大雷这种提前的“强强对抗。”

第25章少年心计

赵进第一轮面对的对手很弱，个子和他差不多，却没什么打架的技巧，只知道挥着拳头叫着冲上来，赵进朝边上一闪，一脚直接把人踹倒。

进入第二轮重新摸牌子，赵进这次的对手是个熟人，却是和刘勇一帮的那个矮个子，这矮个子本来为自己进入第二轮而得意，却没想到和赵进对上。

“我认输……”那矮个子盘算了下，垂头丧气的认输。

十六强战的时候也很简单，对手比赵进壮一点，不过两人近身，却被赵进一拳打中鼻梁，眼泪鼻涕横流，捂着脸说认输了。

其他几个强手的战斗并不比赵进困难多少，陈昇今天下手又快又准，基本上一下子结束战斗，他的对手不是疼的认输，就是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石满强和吉香没有他打的那么漂亮，不过也是两三下结束比武。

孙大雷打的最难看，谁跟他对上都能占上风，拳击脚踢总能打中孙大雷，他又胖动作又慢，吃亏的很，不过只要距离拉近，孙大雷就有胜算，被孙大雷打到一下，往往胜负就分了。

进入第四轮的时候已经是八强战，赵进、陈昇、石满强、孙大雷、吉香、刘勇，还有两个少年，那两个少年昨天连八强都没有进入的，这让赵进很意外，原本以为进入八强的人选不会有大变化了。

货场的少年们聚拢了一个大圈，比武场地就在里面，瓦罐里只剩下八块木牌，陈宏吃力的抱着瓦罐晃了晃，然后放在地上，大家都伸手去摸。

围观的少年们神态各异，有些刚打输的神情懊恼，看着土台上的点心咬牙发狠，不过所有人脸上都有兴奋和期待的表情，这八个人都是一层层打上来的，强手对抗好看的很，大家都还有个期待，今天谁是最厉害的？

说来也巧，这次赵进和刘勇碰到，陈昇和石满强碰上，这两对都算是老冤家了。

尽管昨天叔父赵振兴说打完再回去，可赵进还是想早点回去练武，他举办货场上的比赛并不是为了打架，也不是为了给陈昇找比武的对手，而是想要多交朋友，凝聚人气。

想是这么想，不过赵进不会临阵脱逃，那边陈昇则是等不得了，要求和石满强先战。

两人对上，石满强信心满满的扑了上去，陈昇迎上，按照昨天的经验，两人纠缠上，石满强就可以靠着力量获胜，没曾想今日有了变化，两人就要角力的时候，陈昇朝着边上一闪，左臂挂住石满强的右臂，右拳朝着石满强的砸了过去，一拳砸到了耳根处。

石满强本来想要硬挨一拳，可这一下挨到，立刻头昏脑涨，身体发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满场安静，本以为会是精彩的对打，没想到陈昇一拳致胜，围观的少年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即想到，从前陈昇拿着短棍在货场上喊着比武，除了输给赵进一次之外，从没有输过。

陈昇抖了抖胳膊，脸上没有一点获胜的喜悦，转头看了看其余的六个人，神情严肃异常，像在看谁是接下来的对手。

这一下太快了，大家都没来得及反应，只有陈宏拼命的拍手叫好，赵进注意到了陈昇的神情态度，心想昨天没拿第一，陈家长辈到底给了陈昇怎么样的压力。

第二场就是赵进和刘勇，刘勇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有种“你小子总算落在我手上。”的感觉。

“你那天耍弄诡计打了我，今天我就要找回来，让大家看看，谁更厉害！”少年们比武都是开始就打，刘勇却得意洋洋的废话几句。

刘勇昨天看了赵进和吉香的比斗，觉得赵进力量也不大，速度也不快，只要自己小心点就不会输。

赵进摇摇头，他懒得废话，边上陈宏已经大喊“开始”，喊声刚落，刘勇就冲了过来，这次刘勇没有胡冲乱打，速度不快，上身都已经绷紧，可赵进却没有动。

外面围观的人都愣住了，心想赵进难道不想打了？

他不动，刘勇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当头一拳就是打过来。

一拳打来，赵进挥手挡开，刘勇第二拳又打来，又被赵进推开，刘勇抬腿就踢，可赵进已经朝着边上迈开一步闪开了。

少年孩童打架，你一拳我一脚，都是硬碰硬的，也有本能的闪躲反应，但赵进这种有意识的格挡极为少见，两拳一脚打过去都被挡下，刘勇那股气已经泄了，在那里忍不住有点发愣。

赵进一拳就要挥过去，不过临到打上却改了主意，上前一个抱摔，刘勇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边上的少年们都看得目瞪口呆，躺倒在地上的刘勇也灰心的很，懒得爬起来，只在那里呼呼的喘粗气，心想明天还是不要来了，来这里也翻不了身。

刘勇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却觉得衣服前襟一紧，反应过来看过去，却是赵进抓着他领子直接把他上身拽起来了。

“我要回去练武了，我那份点心给你，好好打，名次太差了我就亏了！”赵进笑嘻嘻的拍了拍刘勇的肩膀，起身喊了木淑兰一声，两个人向外跑去。

到这个时候，刘勇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坐在那里发愣，陈昇在一边不愿意了，在那里喊道：“赵进，你怎么走这么早，我还等着和你打呢？”

刚才看着赵进挡住刘勇的拳脚，陈昇直看得两眼发光，货场上的少年很多，很能打的也有，可真正懂得武技的只有赵进一个，陈昇总觉得自己和赵进打才算棋逢对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昨天赵进就半途离开，今天赵进还这么干，陈昇满心失望。

“学武要紧，等咱们碰上再说。”赵进头也不回的喊道。

众人给赵进闪开一条路，货场上的孩童少年们都下意识的对赵进产生敬畏，整个这比武都是赵进一个人安排的，大家按照他定的规矩决出名次，这个原来畏缩瘦弱的赵进现在变得很强，这几天的打架都没有输过，而且那么丰厚的奖品，那么多好吃的点心他不放在心上，总是大方的让给别人。

这几方面加在一起，让这些孩子觉得赵进与众不同，自从重病濒死之后，赵进言谈举止的确比同龄人成熟许多，这更让这些少年心存敬畏。

刚跑出货场，叔父张振兴却从路口闪出来，还能看见陈家的管家陈进财在另一边张望，赵振兴脸上有迷惑不解，开口问道：“小进，我不是说你可以比完再去练武吗？你为什么中途离开？”

赵进迟疑了下，抬头笑着回答说道：“二叔，我弄这个比武是为了交朋友，又不是为了比武拿第一。”

赵振兴一愣，他没想到赵进居然是这个回答，这种想法只有成年人才有，而且是心机很深的成年人才会有，自己侄儿怎么想得到，这个时候的木淑兰已经知趣的站在一边，不打搅他们的叔侄。

“其实每天打架比武，对你学武很有好处，每天在我那里苦练，那是闭门造车。”赵振兴又开口劝道。

赵进顿了顿，笑着小声说道：“二叔，我现在没把握拿第一，所以不会比到最后的。”

第26章取巧

赵振兴又愣住了，这句话本来是孩童少年天真的实话，可赵振兴稍一琢磨就觉得其中还有别的意思，而眼前的侄儿赵进心思灵便，已经不能把他当成平常的少年了。赵振兴脸上露出笑容，躬身弯腰凑近问道：“小进，告诉叔叔这些事谁教你的？你爹吗？”

赵进摇摇头，这谎不能撒，因为对证就露馅了“没人教给我，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

“恩，病好了之后，脑子就变得清醒，想明白好多事情。”

赵进的回答让赵振兴再次愣住，随即点头，缓声说道：“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这是咱们赵家的福分啊！”

重病后脑筋清楚，这个好似神话，十分荒诞，可古往今来这样的传闻事迹比比皆是，这个理由很容易被接受，当然，这么解释，实际上赵进模糊的说出了事实。

果然不出赵进所料，赵振兴接受了他的理由，实际上，有了这理由，重病前后的恍若两人的变化都可以解释了。

赵振兴瞥了一眼边上的小姑娘，郑重其事的对赵进说道：“刚才那些话不要跟外人讲，那怕你的朋友也不可以，明白吗？”

赵进笑嘻嘻的点点头。

第二天吃完午饭，陈昇兄弟两个和往常一样来赵家和赵进汇合，看到陈昇意气风发的样子，赵进知道昨天的第一名是陈昇。

在土台上举起陈昇的胳膊，赵进大喊“陈昇是第一名。”下面的孩童少年们大喊“陈昇，威武”，陈昇激动的满脸通红，他在这边比武这么多次，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威风。

这一天参加比武的孩子比昨天又多了十几个，口口相传，少年们都知道货场这里好玩，比武还能赢到东西吃。

赵进这次打到了八强，遇到的对手很陌生，差不多比赵进大两岁，动作快，力量大，赵进尽管快速格挡，还是被这个少年踢中了大腿，行动都不利索，不过赵进的拳头也狠狠砸中了对方的下巴，一拳打倒获胜。

这次赵进没有直接离开，反倒进入了四强战，四强战中遇到了孙大雷。

只有离近了看，才知道孙大雷有多胖，相比于货场上大部分偏瘦的少年来说，孙大雷的身材更加显眼，一个人足有赵进三个粗。

他一身肥肉，你拳头打上去他能抗住，他一拳打中别人却经受不了。

赵进大腿还是生疼，但他知道不能放弃，对付孙大雷赵进却用上了从前打架的法子，和孙大雷绕了几个圈，然后弓身冲上去抱住对方的腿，一头撞在对方肚子上，孙大雷下意识的后缩，赵进扳腿一掀，直接把人放倒。

打到这个时候，赵进把孙大雷叫起来，说自己回去练武，这才离开，那边陈昇打倒了吉香。

还没走出去，赵进又转了回来，进入前四名已经可以拿到两块点心，赵进拿了两块，给陈宏掰了一块，然后又把十几个年纪小没办法比武的孩子叫到一起，将点心掰成小块，分给了他们，笑嘻嘻的说道：“这比武缺人帮忙，你们明天帮着收牌子做裁判好不好？”

这些小孩子一边把点心放进嘴里，一边点头答应，每天看着大孩子们比武赢点心，他们羡慕的很，这些小孩子连挤到前面拿牌子都做不到，只能干看着，现在却有参与进去的机会，当然喜出望外。

“你们谁得了第一，都留下几块点心，分给这些孩子们，咱们需要人帮忙。”做完这些，赵进回头喊了句。

正准备开打的陈昇和孙大雷没怎么迟疑就答应下来，第一名手里二十多块点心，分出几块不算什么。

“真仁义……”少年里面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那些小孩子各个喜笑颜开。

自从昨天赵进和赵振兴说了那番话之后，赵振兴就不来货场这边看他比武了，每天学武的传授也重新变得枯燥起来。

第二天，也就是大明万历三十八年十月初六，徐州下了第一场雪，赵进从父母那里听说，今年下雪下晚了，去年九月份就有小雪。

天亮时雪就停了，赵进和木淑兰都加了衣服，中午午饭吃完后知道，昨天陈昇又拿了第一名。

来到货场上，货场上的人又多十几个，雪在众人的踩踏下已经化掉，满地泥泞。

“咱们大伙别急着比武，先垫出一块干净地方来，不然浑身是泥，晚上回去还要挨骂。”赵进开口号召说道。

少年们没什么迟疑纷纷答应，他们越来越习惯赵进的发号施令。

“你去那边借个筐。”“你去把土台上的雪弄干净，下面有干土。”赵进一个个命令发出，少年们按照他的指派各自忙碌。

曾经做过部门中层，指挥统筹的事情经常做，货场上大大小小的孩童少年却没这个能力，被赵进井井有条的安排，大家信服佩服。

新来的那些少年看到这番景象，立刻推断出谁在这里说话算话。

这一天，赵进打到八强就回去了，第二天中午知道，陈昇又拿了第一名。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十五天，徐州又下了两场雪，天气愈发的寒冷，在这些日子里，货场上的少年数量翻了一倍。

在这十五天里，陈昇拿了十次第一，石满强拿了三次，孙大雷拿了两次。

比武的时间比从前缩短了很多，因为二十多个年纪小的孩童帮忙做裁判，很多比武可以同时举行。

赵进每次都是到八强就离开，说来也巧，赵进和陈昇始终没有碰上，摸牌子的随意性太大了。

比武已经进行了快有一个月，来参加的少年们对局面也大概有个判断，第一第二就是那么几个人，大家争得是前八和前四。

徐州北关西货场的少年比武，现在已经有了些名气，城内争强好胜的少年都想过来试试，陈胖子太强，小铁匠太壮，孙胖子太胖，这已经是大家公认的。

并不仅仅是陈昇和赵进学武会武，徐州这边武风昌盛，学武的少年不少，可来到这边也没占得了什么便宜。

陈昇从小练武，这一个月实战经验大大丰富，而且这一个月他埋头苦练，生怕被人超过，从前为了好玩，现在为了争胜，心态完全不同，赵进的叔父赵振兴曾经点评了一句“陈昇可算是突飞猛进”。

孙大雷家里富裕，在半个月前也请了个拳师教授，现在动作虽然还是慢，但越来越有章法，经常卖个破绽，把人引到跟前，然后动手。

石满强和吉香、刘勇这些比较强的少年，家境都很不好，请人教授没那个条件，不知道谁开的头，每当赵进、陈昇两个人比武的时候，他们就聚精会神的看着，打完了还很诚恳的询问请教。

陈昇觉得能传授给别人是很有面子的事情，赵进则热心帮忙，两个人都很细心很耐心的讲解。

赵进心智成熟，学武的时间却短，即便加上当年打架的经验，所能讲解的也有限，陈昇练武时间不短，不过少年人不会有太深刻的理解，所以讲解的东西和赵进也差不多。

能教授的东西少，可石满强他们学习的很用心，平时练的一样刻苦。

没有放松的人，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提高自己，所以举行了一个月，不断有外人加入，这几个人始终在前八名里呆着。

渐渐的，在货场少年的心中也有了一本“英雄谱”，少年们都以能排在前几名为荣。

不过，谁强谁弱各有争论，大家有一点共识，在这货场上说话算数的是赵进，他安排什么大家都要照做，而且大家始终不认为陈昇是最强，因为赵进从没输过，只不过赵进要回去练武，不打到最后而已。

第27章纸上的记忆

赵进的生活依旧很单调，赵振兴看守的那家店铺里有不少没拿走的东西，比如说账本和毛笔，赵进把这些收集起来，又把家里上私塾用的墨和砚台拿出来，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记录下一些他认为关键的回忆，然后把纸张存在店铺的角落。

在这样单调枯燥的生活中，赵进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比从前更结实，力量更足，精神更好。

以前从家里跑到学武的地方，会喘粗气冒虚汗，现在基本上和正常一样，在货场上和其他少年武斗，击倒别人的时间越来越快。

虽然赵进开始练武也才一个月不到，不过少年人的身体见效快，只要练就能增强，而且赵进自己每天早晨跑步，每天晚上在房中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加上饮食跟得上，身体素质飞速增强，因为马步和其他训练，身体动作的稳定性以及力量和速度都快速提升。

前些日子是秋决，赵振堂每天精神抖擞的出门，晚上醉醺醺的回家，递给何翠花的银子也多了起来，刽子手自然在杀头的时候最忙，不过也忙得高兴，因为各路好处滚滚而来。

天气越来越冷，差不多月中的时候，赵进已经换上了棉衣，他注意到一件事，街上的衙役捕快越来越多，虽说衙门里的公人也在街上转悠，可天气这么冷，谁也不愿意受苦挨冻，都在衙门烤火，或者茶馆赌坊里面消遣，这么频繁的转悠巡逻实在少见，有几次赵进还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赵振堂，更让人惊讶的是，居然还能看到穿着破烂战袄的兵丁巡视。

赵进知道不用打听，从家里的谈话中就能知道答案，自己父母亲的感情很深，何翠花也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妇人，赵振堂经常和何翠花聊外面的事情，从这些谈话里赵进能知道很多信息，赵振堂也不避讳他什么，或许以为小孩子听不懂，正因为这样，赵进听得更仔细。

街上的差役捕快之所以多，是因为一位徐州的京官致仕返乡，赵进开始不懂这个词，听到后来才知道是退休的意思。

徐州武风昌盛，文风却比较衰弱，万历年就出了这么一位进士，这位十二年前得中，成为徐州的光荣，本以为这位会在官场大展宏图，没想到才当了十二年官就回乡了。

做官时间不长，但进士出身、京官身份，这对于徐州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这等人在京城的时候，在家乡已经有莫大的影响力，回乡闲居，等于在徐州凭空竖起一杆旗，徐州知州哪里敢怠慢，这几天上下操办，务求给这位大人一个好印象。

赵进听得奇怪，心想官在其位的时候，周围的人奉承巴结倒也正常，这致仕回乡，已经是个没位置的闲人，徐州知州好歹也是大州的太尊，怎么也要如此小心逢迎。

不过赵振堂和何翠花都说的理所当然，赵进也找不到机会插嘴询问。

这件事说说过去，赵进也没有放在心上，第二天早晨起来，绕着街道跑步的时候看到有人斜靠在墙边，似乎是睡着了。

天气已经很冷，要跑到第三圈身上才热乎，这人居然就那么睡着了。

等赵进跑完了回家，父亲赵振堂也已经起来，在院子里挥了一会儿刀，正在那里抚摸猴子。

这种抚摸并不是爱抚，而是用手指捏着猴子的后脖颈，赵振堂眼睛微闭，动作十分的轻柔，可那只平时胆子很大的猴子却佝偻着在那里，细看那猴子还在微微颤抖。

“爹，路上有个人在睡觉，这么冷天也亏他睡得着。”赵进随口提了一句，过了一个多月，他越来越适应这个身份，和父母的感情越来越深。

赵振堂睁开了眼睛，就在这个瞬间，赵进只觉得热腾腾的身体变得冰凉，赵振堂在那里晃晃头，手指离开猴子的脖颈，那猴子如逢大赦，尖叫了声，直接窜进了厢房里。

“路上有人睡觉？”赵振堂先诧异的反问。随即眉头皱着站起，嘴里低声骂了几句，大步走出了院子。

早饭时候赵进才知道原因，何翠花因为自家男人吃饭晚了问了句，赵振堂呸了口说道：“又有个路倒，刚叫人抬出城了，大早晨的真是晦气。”

“哪一年不是这样，下雪天冷，就有人撑不过去。”何翠花也平淡的说了句。

赵振堂随口训斥赵进说道：“你知不知道每天这徐州城都有人被冻死饿死，你每天拿着十几块点心去败家，还从不认真打，糟践东西，还愣着干什么，吃饭。”

说完后，赵振堂夫妇神色平淡的开始吃饭，赵进在那里却被惊呆了，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路上的那个人不是喝醉睡着了，而是冻死的。

更让赵进震惊的是父母的神情语气，他们根本不惊讶，想必在他们的心里，这么冷的天气街上冻死人很正常，估计如果没有那位京官致仕，那被冻死的人根本没人理会，赵进对这个时代的残酷认识的更深了一点。

随着天冷，货场上的少年们又有了变化，尽管不断有外来的人加入，但数量却在变少，这么冷的天气，出门一定要吃饱穿暖，很多人家做不到这一点，来这边的最起码家境殷实。

石满强和吉香这样比赵家和陈家是不如，可相比于其他人，也算有产业的人家，有棉衣能吃饱。

再有一种就是刘勇这类，他们未必能吃饱穿暖，可赢一块点心却很关键，有的人自己吃，有的人则是带回家和弟弟妹妹分掉，越是寒冷冬天，吃饱就越关键，家里没钱去买，唯一的途径就是在货场上。

因为这样的变化，少年们的相斗激烈了，石满强和吉香、孙大雷开始不能每次都进入前八，不过实力终究是实力，陈昇拿第一的时候还是最多。

十月二十那天，学武的内容终于发生了变化，除了扎马步平端木杆之外，又多了手握木杆刺击的项目。

赵振兴极为严格的要求动作准确，按照赵振兴的话说，只有姿势作对，才能发出最大的力量，才能刺准。

看似简单的动作实际上却很难做到，迈步摆臂，浑身联动，做错一处，就效果大减，因为做错，赵进的挨了无数次的藤条抽打。

原来赵振兴还担心赵进挨打后不愿意学武，这一个多月过去，教训赵进已经不会留手，真正把赵进当成一个徒弟来看待。

尽管穿着羊皮袄，可藤条总抽在防护薄弱的地方，赵进疼的咬牙，但都能忍住，他注意到叔父赵振兴在入冬之后，脸色变得很差，咳嗽也加剧了，寒冬对他的身体似乎影响很大。

赵进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在练武闲暇的时候，去这家店铺的仓库和店面乱转，反正已经废弃，没什么影响。

里面都是些粗重的东西，赵进在里面钻来钻去，等要练武的时候赵振兴就叫他出来。

小孩子都喜欢探索未知的空间，这店铺仓库店面对外都上锁，安全的很，赵振兴也由着自己侄儿去玩，总比去街面上疯跑的强，但他想不到赵进在里面干什么。

赵进每次进去都会在店面的柜台那里呆很久，他拿着藏在那里的纸笔，将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记下来。

他在白纸上用毛笔吃力的画出一个方框，然后正方形的四角画了四个小方框，咬着笔杆沉吟了下，又歪歪扭扭的在大方框里写了“长矛兵”，在小方框里写“火枪兵”。

当时在病床前读书的那位朋友对军事历史很喜欢，读到高兴的时候，还经常举起书给赵进看图例。

“……好像是葡萄牙……不对……是西班牙大方阵……”

第28章大家都在进步

赵进吃力的写完这几个字，毛笔和硬笔完全不同，如果没有小学时候的教育，能写出字来都很难。

又拿出一张纸，也亏得这店铺剩下几本账本，要不然去那里淘换纸也是个难题。

赵进用毛笔画了几条横线，又在边上标注“穿着盔甲的长矛兵。”“戟兵。”什么的，到最后在下面写到“瑞士方阵”。

回忆出来的内容很多，比如说炖牛肉的时候放个茶叶包能炖烂的小知识，还有领导喜欢抽上海的大前门这种，这些自然没什么用处，赵进发现病床上那段时光，所听到看到的内容帮助最大。

因为那个时候是朋友在读他自己喜欢的书，所以了解了很多赵进喜好和专业之外的知识。

这些有关战阵的知识应该很重要，赵进尽管对历史并不怎么懂，可也知道正是在明清时代，西方的军事实力开始超过东方，而且他那个朋友还兴致勃勃的说道，即便不用火器，欧洲那几只精锐步兵也强悍无比。

自己要学武，这等战阵的知识一定要保留好，赵进还注意到一点，不管什么西班牙还是瑞士，这些所谓的精锐步兵都讲究用长矛，这么说的话，自己现在学武学长矛岂不是走对了道路。

当时那朋友给他看图例的时候，上面也有步兵持矛的动作示例，这些没办法用毛笔画出来，只能找了根钉子在柜台上刻画。

看着木板上的一个个图案，赵进忍不住想笑，这看起来很像武侠小说里那些刻在石板上的秘籍。

除此之外，赵进呆在这空无一人的仓库和店面里觉得很自在，这是他自己的空间，可以随意去想，随意去做，比较有趣的是，木淑兰很不喜欢进去，小姑娘觉得里面阴森森，而且尘土太多很不干净。

十月二十三那天早晨出来，赵进看到相邻那条街的一个宅院里有许多人进出，好像有人在打扫，还有一辆辆的牛马大车运过来各种用具。

在饭桌上他听到了原因“这读书人想什么真弄不明白，云龙山那边不去，非要来北关这里住。”“他那个身份，去扬州，去江南都能活得舒舒服服，会徐州这破败地方干什么。”

敢情那宅院就是那位京官老爷要住的，这个消息让赵进的确很意外，他知道徐州城内有民谣“穷南关富北关，当官的都住户部山”。

徐州城靠着黄河，屡次因为黄河泛滥被淹，所以不容易被淹的就成了好地方，徐州城依云龙山而建，北高南低，城内云龙山一侧就是户部山，所以有这个说法。

父母闲谈到后来，赵进才明白那位京官老爷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这位老爷从小就是北关人，也有些思念故乡的意思。

从这闲谈中，赵进终于知道这位京官姓王，在徐州没什么近亲，族里人丁并不怎么兴旺。

十月二十五那天中午，赵进和往常一样，和叔父一起回家吃饭，木淑兰倒是没有跟着，小姑娘在昨天很不情愿的和他讲，说以后每天要学东西，不能经常出来玩了。

赵进开始觉得很正常，七八岁的女孩也到了学知识的年纪，可细想才觉得不对劲，这时代女孩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学家务活才是正常，不过听木淑兰的语气学的又不是这些。

没了小姑娘在身边，赵进倒是感觉很轻松，每天陪着一个八岁的女孩，而且这女孩很亲近你，对他来说很别扭。

叔侄两个走到路口的时候，却看到前面已经热闹非凡，外面马车和轿子排成长队，还能看到穿着红边黑衣方帽的衙役在那里盘查巡视，赵进更是看到了自己父亲赵振堂，赵振堂按着腰刀刀柄，挺胸叠肚的站在路口。

赵进在那里摆手打招呼，赵振堂也注意到自己的家人，连忙挥挥手，示意他们绕路回家。

看到这些，赵进终于反应过来，那位致仕的京官老爷回来了。

晚饭时候，有了白天的由头，赵进总算可以询问了，说起来这家人也算街坊邻居，何翠花也很感兴趣，也在那里问个不停。

王友山，号“望山老人”，在京师的官职是御史，据说是和人争某个官位不成，辞官回乡，王友山的结发妻子早去，也没有续弦，有一个儿子，父子两个相依为命。

赵振堂作为在外面静街值守的衙役，也就知道这些消息了，何翠花慨叹了几句可怜，大凡妇人，总是对这种妻子亡故不纳妾的男人印象不错，还自己发挥说道：“这位王老爷一定是清官吧！”

“头发长见识短，你见过清官搬家几百个大箱子，家里丫鬟仆役的使唤人几十个，这份家业靠着俸禄怎么能置办起来。”赵振堂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第二天早起跑步的时候，赵进从这王家门前经过，看到前些日子还破败陈旧的大门已经焕然一新，门前还挑着灯笼，上面写着“王。”字。

可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门房还打开门向外看了看。

午饭回来的时候，依旧要绕路，按照赵振堂的话说，不光徐州的，徐州下辖的丰沛萧砀四县的，淮安府、扬州府，甚至凤阳府都有人过来，这面子当真不小，赵振堂很有怨言，因为贵客越多，他们这些差役越忙，他这刽子手没有红差不说，连捞外快的机会都没有了。

赵进则是惊叹这位“退休京官。”的人脉，这样的交游气派，还真是了不起。

惊叹归惊叹，生活还要继续，中午比武的时候，来的少年又少了几个。

这次比武赵进在八强战中又一次打倒了吉香，说起来在这些少年中，赵进的力量和技巧提高的最快，但进入决赛的是孙大雷和陈昇，赵进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边上的几个少年都觉得有点奇怪，他们当然想不到赵进想到了“合肥。”这个地名。

陈昇和孙大雷是少年里力量最大的两个，孙大雷因为体重的原因，力量还要胜过，不过并没有胜过太多，力量相差无几，陈昇的速度不比那些瘦削的少年差，武技更不用说，大家都以为胜负已经分明。

没曾想两人相斗，孙大雷慢悠悠的挨了几下抓住机会和陈昇纠缠住，从前陈昇可以迅速的摆脱开反攻，没曾想这次却被孙大雷别住了胳膊，陈昇刚要挥拳，孙大雷伸腿去绊，肩膀撞向陈昇。

这一套组合起来的动作，让陈昇没办法保持住平衡，整个人向后倒下去，落地认输。

“孙大雷，你学了相扑摔跤？”陈昇从地上坐起，立刻嚷嚷着说道，现在的陈昇已经对胜败比较看得开了。

孙大雷得意的笑了，边上的少年已经对陈昇的胜利感觉厌倦，一看到平时和气的孙大雷得了第一，顿时轰然叫好。

喝彩声响起，孙大雷更加兴奋，从前拿到第一还好说，最近大家都在说陈昇不可战胜，恐怕只有赵进才能打赢，自己这场胜利真是有面子。

得意过后，孙大雷学着赵进平时的做法，上前把陈昇拽了起来。

今天赵进倒是没有走，他很想看看陈昇和孙大雷之间的打斗，看到结果也小小的吃惊了下，刚要离开，就听到孙大雷豪气干云的说道：“明天我也拿点心过来，总让你和赵进拿东西也不合适。”

第29章偶遇

如果前些日子，孙大雷这么干赵进肯定会阻止，不过现在却没什么关系了，正好可以分担一下，让自己的目的性不那么强，赵进心中这么想，笑着打了个招呼，转身准备离开。

转过身却正好看到一男一女送木淑兰过来，那对男女都四十多岁年纪，穿着臃肿的棉衣，气色上好，看着像是城内一般偏上人家，不过这对男女应该不是木淑兰的长辈，因为他们对小姑娘的态度很恭敬，而小姑娘则气势很足，没什么好脸色。

在赵进印象里，木淑兰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没想到能看到她颐指气使的模样，正发愣的时候，木淑兰冲着那两人摆摆手，那对男女躬身陪笑着离开，小姑娘转过了身，木淑兰一看到赵进，脸上立刻浮现出甜甜的微笑，快步跑过来说道：“小进哥哥，这几天学东西真没意思，还是看比武好玩。”

真是孩子心性，刚感慨一句，赵进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小姑娘每天被父亲接送，看他们一家的穿着打扮和气色，本以为是个中等之家，可看今天这情景，恐怕也不简单，能有仆役的人家怎么也不会太差，再想想自己父亲和叔父的态度，小姑娘那边不简单。

木淑兰当然不知道短短时间，赵进脑海里转过这么多，她笑嘻嘻的牵住了赵进的手，跟着赵进一起朝练武的地方走去，赵进渐渐习惯这种亲密，小姑娘则觉得无比自然。

男女授受不亲，男女大防，虽说赵进和木淑兰年纪都很小，可他们俩的亲密还是很扎眼，有新来的少年嬉笑着说道：“小两口，这么漂亮的小媳妇。”

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他少年恶狠狠的目光堵了回去，赵进在少年们心中的威望很高，大家还都清楚的记得当时刘勇说这句话后，口鼻流血的惨状。

赵振兴在冬天身体不好，在赵家吃完午饭后一般都去厢房休息，这样中午给赵进的时间宽裕了很多，两个人不用急忙忙的跑回去了。

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闲话，不过让赵进感觉到有趣的是，木淑兰嘴很严，不提这几天到底学什么了，只说自己哭闹恳求，才把一天改为半天。

正走着，却看到前面两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陪着一名少年迎面走来，青衣小帽是仆役打扮，这两名仆役穿着很得体的棉袍，脚下居然是皮靴，收拾的很干净，那少年更让赵进多看了几眼，银冠束发，宝蓝色的对襟长袍。

不说别的，单从打扮上就能知道这少年出身不凡，更不要说这少年举手投足间透露的修养和气派，这样的人物赵进这一世未曾看过，也就那一世曾见过几个。

这少年长相俊美，面红齿白，目若朗星，真心有些画中人的意思。

贾宝玉？不知为何，赵进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这少年公子的形象和红楼梦影视以及书籍插画的模样颇为类似。

更难得的是，这位少年尽管修饰精雅，长相俊美，却没有一丝纨绔气和脂粉气，反倒英气逼人，双眼极为有神。

“小进哥哥，他真漂亮。”木淑兰小声对赵进说道，双方此时正擦身而过，话音虽小，那少年却听到了，转头朝这边瞥了眼，小姑娘顿时羞红了脸，躲在赵进身后不敢出来。

那少年微笑着点了下头，赵进下意识的回应下，这时代这个年纪的少年能从容淡定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也罕见的很。

“没想到徐州也有这样的人物。”听到少年和家仆的谈话，赵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和木淑兰。

相比于邋遢不干净的少年，赵进总是很整齐干净，木淑兰更是打扮的很精细，和同龄人不同的是，赵进身上有一股沉稳，木淑兰则是天真烂漫，这两种气质也罕见的很，那少年这么说也不奇怪。

倒是这句话让赵进放松了些许，这种故作大人的口气说明对方还是个孩子，不管谁面对太完美的存在总有压力。

“少爷，那地方距离不远，就要快到了。”话音远去，人也走远了。

赵进和木淑兰一直回头看着，等人走远，小姑娘才好奇的询问：“小进哥哥，这人是谁？”

“不知道，不像咱们徐州这边的。”赵进回答，他突然想到刚才那几人说的是官话，从未见过，说得又是官话，他有个大概的判断了。

日子又过了两天，王家门前的客人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更多了，这也不奇怪，这个时代在路上的时间要用天来计算，四周府县的人才刚刚赶到。

赵进已经不在王家门口的那条路晨跑了，他起床跑步的时候天还没亮，可即便这么早的钟点，那边门前都有人拿着拜帖等候，另一方面，赵进已经决定要加量了，原来早晨所跑的距离可以很轻松的完成，武夫世家的身体果然好，从前虽然虚弱，但加强锻炼，营养跟上，身体提高的也很快。

今天早上木淑兰没有来，应该是在家学什么，赵振兴过来接了赵进一起过去，学武还是很枯燥，前几天的新项目一旦被大量的重复也就没那么有趣了。

让赵进感觉到有点诧异的是，自己沉默寡言的叔父赵振兴突然话多了，他在练武的时候，赵振兴就在边上喋喋不休的说话。

“……岳爷爷说，上阵握得住枪，嘴里有唾沫，那就是好兵，戚少保还说，上阵厮杀，再好的武艺也无用，你人在队中，只有整齐划一，阵型不乱，才能向前杀伤，这都说的没错……”

“……真要上阵厮杀了，盔甲要弄一身的，记得就算借钱也要买套绸子的小衣，有这套绸缎的小衣，被弓箭射中了，拔箭头的时候就能方便点，丝绸有韧性，运气好了箭头射不穿，拔出来的时候人也少遭罪，要不然就要挖一块肉出来。”

赵进听得很认真，自己叔父所说的都是战阵之上的战例和实用知识，而且这些知识可以和他的回忆相印证，病床前通过朋友读书所了解到的军事知识不少，回忆起来的也不少，但对于毫无基础的赵进来说，大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有自己叔父说那些真实的例子，赵进发现自己开始理解了。

枯燥的练武过程中有人给你讲战例和经历，让这个过程变得有趣起来，赵进还发现另外一个有趣的地方，什么瑞士和西班牙的方阵，什么尼德兰莫里斯王子的军事理念，和戚继光的兵法相似的地方非常多。

但在听的过程中也不能走神，有几次听得太专注，动作走形，叔父赵振兴的藤条毫不留情的抽了下来，因为讲的太精彩，赵进听得入神，着实被抽中十几下，赵进有点委屈的想，难不成叔父讲述这个就是为了考验自己的注意力。

赵振兴讲述这些事的中间，剧烈咳嗽了几次，赵进清楚的看到叔父手掌上的血迹，病得很重！

“叔父你不要紧吗？”现在的赵进已经融合的很彻底，父母就是父母，叔父就是叔父，他们本来都是自己的至亲。

“没事，从前落下的旧伤，天一冷就这个样子，动作又歪了，不要走神，真要在厮杀场上，你就了账了！”赵振兴回答了几句就吼了起来。

这也是赵进觉得奇怪的地方，自己叔父突然间就变得严厉起来。

不过这一上午收获当真不小，赵进心想找个时间要去废弃的店面一趟，把这些有用的东西在柜台上记录下来。

第30章贵公子

午饭时候赵振堂的火气很大，知州衙门上上下下的精神状态都和他差不多，现在四邻府县的达官贵人都来徐州拜访王大人，徐州知州童大人下令手下人一律上街巡视，将乞丐游民赶出城去，有倒闭的贫民也要尽快处理，衙门的衙役和那些帮闲的挡子灰手全都派了出去。

这活计没好处拿，冷天又在街上辛苦，这帮衙役平时那里遭过这个罪，自然怨气满满。

一上午的紧张训练，还有战场上的实例灌输，赵进整个人都处于绷紧的状态，中午听父母家长里短的埋怨也是一种放松。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木淑兰进了院子，何翠花招呼小姑娘吃饭，木淑兰甜甜的谢了句：“婶子不用操心，我吃过了。”

然后又对赵进埋怨说道：“那家当官的真麻烦，客人把路都塞住了。”

大家时间卡的都很准，饭快要吃完的时候，陈昇又来了，昨天的比武，陈昇又是第一名，孙大雷则是第二，两个人纠缠了一阵才分出胜负。

自从有了像样的对手之后，陈昇对这个第一名也非常重视，赢了后兴致很高。

大家出发去比武的货场，各种规矩走完，现在来到货场的少年不足七十个，但这七十个不是家境富裕，就是好勇斗狠的，家境富裕的也属于那种能打有力气的，那些好勇斗狠的则是有把握拿到点心的，不然在这里挨不住冻，活活遭罪。

孙大雷倒是不含糊，每天从家里拿出三个肉馒头，尽管是冷的，可这种油水十足的食物对人有很大吸引力。

每天到来，赵进总是习惯性的安排少年们收拾下场地，有一次有少年摔在石头上，几天行动都不方便。

等在土台上举着陈昇的胳膊高喊：“这是昨天的第一名”，下面喝彩“威武。”

的时候，赵进看到了一个新面孔，不算陌生的新面孔。

实际上不仅仅是他注意到了，“威武。”喊过，陈昇放下胳膊小声问赵进说道：“那公子哥是谁？”

货场上的少年不少人都扭头看过去，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少年站在边上，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场内，这个少年一身富贵人家的打扮，身后跟着一名中年仆役。

这少年赵进有印象，正是那天和木淑兰看到的那个英俊公子，今天这少年倒是没有银冠束发，而是用头巾包住。

“应该是新搬来那个京官王家的孩子。”

“你认得？”

“我猜的！”陈家尽管算是富人，但陈昇的祖父是九品巡检，父亲是衙门的差役，没资格去和那位京官打交道，所以这件事仅仅知道，却不认得是谁。

“抓牌子了！”赵进喊了一嗓子。

少年们都顾不上注意那个新来的公子，一拥而上去抓牌子，僧多粥少，挤不上去就抓不到了。

这次赵进打了两轮就不打了，但他也没有离开，留下来看其他人比武，但赵进的真实用意不是这个，他想知道那个王家的子弟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个王家子弟没有来摸牌子，但也没有离开，现在已经走在人群中和少年们搭话了。

赵进装作关注比武，换了几个位置，靠近了那个王家子弟，他正在和一名少年聊天，货场上的少年家境最好的也就是赵进和陈昇这样的，每天混在一起，也感觉不出什么高低贵贱，可这位穿着考究，长相俊美的富家公子出现，就让很多人觉得新奇，当这位王家子弟很客气的询问聊天的时候，被问到的少年都觉得受宠若惊，当即知无不言。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比武！”

……

被问到的人结结巴巴的把比武的规则介绍了一通，问话的那位王家子弟语气有些惊讶，又问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就是那位赵小哥。”尽管赵进没回头，也知道后面正在朝着自己指指点点，他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看比武。

“刚才站在土台上喊是为什么？”那少年官话标准，声音也很清越。

听完解释后，这少年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些轻蔑，开口说道：“这个第一名有什么意思，你们的比武不过就是乱打吧！”

这种瞧不起谁都能听出来，货场上的少年们都为能参加这个比武而自豪，听到这个顿时不愿意了，可对方那种富贵气派却很压人，他也不敢发作，只是急着分辨说道：“谁说乱打，等你看到八强、四强的时候，都是一身好武艺，那个得第一的陈昇小哥更是了不得。”

顿了顿，那少年又继续解释说道：“那位赵小哥也了不得，不光这比武是他办的，比武也从没输过。”

不知道谁插了句嘴：“咱们货场打赢的，在这徐州城里也算最强了！”

这时后面的人应该看过来了，赵进回头看了眼，正好和那少年眼神对上，那少年一愣，或许记得赵进和自己面对面碰到过，当下笑着点点头。

赵进也转过头，这里算是他的地盘，不管那个王家的小公子想干什么，总会找到自己，自己没必要主动攀谈。

前面几轮的比武的确看着像乱打，但结束的很快，在这里摸爬滚打一个多月，大家都有了经验，就算不会武技也都能琢磨出技巧，往往三五下就能分出胜负。

赵进转了转方向，看到那位王家小公子背着手含笑观看，脸上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

“那人真讨厌，满脸瞧不起人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木淑兰来到了赵进的身边，小声念叨了几句。

赵进笑着没出声，人果然要接触的多了才好下判断，那日初见，还以为这公子完美没有缺点，现在看还到不了那个地步，就是个早熟些出色些的少年。

几轮打过去，很快就到了八强，抓牌子的随意性太强，会导致很多人提前相遇，比如说这一次，陈昇和石满强碰到了一起。

现在的石满强已经不是凭着蛮力猛冲猛打，他也会试探，还会见招拆招，但陈昇更胜一筹，也没用太长时间，石满强已经被打翻在地上。

八强以后的每场比武都有可看之处，少年们或者猛烈互攻，或者守卫森严，也有互相露出破绽设局的。

赵进注意到那王家公子的神色变得不那么轻视，开始看的投入起来。

了解到这里已经足够，赵进笑了笑，带着木淑兰回去，临走的时候还看到那王家的公子正主动和身边的少年打听什么。

走到半途，那天送木淑兰的中年男女又出现了，小姑娘一看到他们两个立刻扁了嘴，走近后大发脾气说道：“你们来干什么？”

“木先生说小姐玩了一中午足够，下午还要去学东西。”那妇人赔笑解释，态度很恭谨。

“小姐，还是回去吧，不然连这一中午的时间都没了。”边上那中年人说的也很客气，不过还是有点唱黑脸的意思，木淑兰一听这个就撅起嘴来，可也没办法，只好和赵进摆手告别。

那对男女对赵进很客气，临走还点头致意，小姑娘还是什么小姐？赵进觉得很有趣。

第31章这小子练过

回到叔父赵振兴那边，因为天冷赵振兴的身体受不了，午休的时间比从前长，这样却给了赵进充裕的时间，让他钻进店面里记录上午说的那些东西。

哈着气磨好了墨，用毛笔歪歪扭扭的记录下文字，赵进站在柜台前，柜台侧面被他刻了不少图案，比如说记忆中长矛兵的姿势，还有些分解动作，拖那一世的福，军事书籍都很详实，翻译的未必好，图例一定齐全。

刻这些图案的时候，赵进只是怕忘记，可经过上午自己叔父的讲述，这些看着奇怪的动作都有了他的意义，赵进有点理解了。

这一天的事情赵进都觉得很正常，直到晚上回家才发现了不对，赵振堂和何翠花吃饭时闲聊，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赵进这边。

“练武能有什么出息，你看看王家，爹考中了进士，儿子肯定也是读书种子，将来一路考中。”

听到这句话的赵进才反应过来，那京官王家不该是书香门第吗？家中子弟应该读书科举，在这个时代重文轻武，这样的人家对武夫会轻蔑之极，怎么会让家中子弟练武，就算那王公子不是王家的公子，侄子之类的恐怕也不可能，那会被认为有辱门风。

对这个赵进懒得多想，反正该知道的都会知道，他所想的是，晚上的力量训练也要上量了。

第二天学武时候，叔父赵振兴督促的依旧严格，但讲述的事例越来越广泛，明显夹杂了很多回忆在其中，说着说着，神色就有些恍惚。

在讲述中，赵振兴对长矛无比推崇，说大军厮杀，什么刀斧都无用了，只有长矛管用，此外就是火炮和弓箭，被炮子砸中定然会有死伤，被弓箭射中就算不死也没办法打下去，赵进下意识以为自己叔父漏说火枪，大着胆子提了一句，赵振兴立刻表示了轻视“只要遮住眼睛，最倒霉的也就是脸上落个麻子，那玩意有个鸟用，连棉袄都打不透”。

这个论断听得赵进瞠目结舌，他不知道火枪的厉害，可现代枪械的威力他是知道的，而且记忆中西班牙方阵里的火枪很重要，杀伤力不低，不知道为什么叔父会有这个评价。

赵进也不认为叔父赵振兴乱说，从各方面都能看出来自己叔父在厮杀场上经历过，而且还经历了很多年。

第二天中午在比武场上，赵进又看到了王家的公子，和昨天相比，这位少年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短袍，腰间宽皮带，护腕绑腿一个不缺，头发用绸带捆住，看到这个样子大家都明白，这位也是要参加比武了。

这王家公子依旧有仆役跟着，那家仆是个三十多岁年纪的壮汉，在街角远远的看着。

“第一名，陈昇！”赵进高喊道，下面一阵喝彩，现在大家对这一套也熟了，不像从前那么热血沸腾，倒是那个王家的少年眼神变得有点炽热。

“你们这帮小子太差劲了，我弟弟每天吃点心都吃厌了。”陈昇吼了一声，下面人人哄笑，如果从前陈昇这么喊，大家肯定散伙不玩了，现在这么说大家哈哈一笑，少年们参加比武更多的是为了争强好胜，拿到那个第一的名头比什么都管用。

“大家摸牌子了！”赵进吆喝了声，少年们一拥而上，人多牌子少，总是有人拿不到牌子，陈昇本来想多做几个，赵进却说没必要，能不能挤到跟前本身也是一种较量，拥挤的力气都没有，还比个什么武。

大家其实都有了经验，提早来尽可能靠近土台是一个法子，靠着身强力壮挤进去是一个法子，不过有一点很关键，就是在土台上说谁是第一名的时候，一定要抢到靠前的位置，不然等摸牌子开始，后面就挤不进去了。

新来的那位王家少年显然不知道这个规矩，开始不愿意和大家凑在一起，等到拿牌子的时候才发现不对。

让赵进惊讶的是，这王家的这位富贵公子居然挤进来了，拥挤中可没人考虑什么身份地位，没人在乎这人家境，甚至暗自使坏厮打的也有，但这位小公子就这么轻松进来，几个拦他的反倒被他推开，这力气和敏捷当真不差。

那少年摸牌子的时候，赵进看到他背着一根短棍，心想这可和陈昇差不多，索性提醒了句：“咱们这边空手比武，可不准动器械。”

少年一愣，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今天新来的少年不止一个，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这富贵公子身上了，第七场就是这王家的人开打。

两人按照规矩进入圈子，昨天这公子打听的很详细，各种规矩不用教也做得差不离。

还没等动手，赵进笑着说道：“这位是新来的，不知道尊姓大名，从那里过来？”

“小弟王兆靖，家严讳上右下山，小弟新来，请大家多多照顾。”王兆靖从容的自我介绍，抱拳环绕为礼。

“家严讳上友下山。”这句话对赵进来说拗口的紧，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父亲名叫王友山，就是那个回乡没几天的京官。

这样的清流文官，儿子居然喜欢学武打架，看这个样子还不是偷跑出来的，家里应该知晓。

王兆靖的对手颇为壮实，曾经进过几次八强的，看到王兆靖之后还得意的狞笑几声，大家都知道他怎么想，觉得这种娇生惯养的富家子肯定不怎么会打架。

短棍已经放在一边，王兆靖的短棍和陈昇的不同，陈昇那个有弧度，模仿倭刀的形制，而王兆靖的就是一根笔直的短棍。

陈宏大喊了一声“开始”，王兆靖的对手直接冲了上去，王兆靖不闪不避，等人到了跟前，朝着右边一闪，右拳猛地砸中了对方的肋部，那少年立刻歪着倒在了地上。

全场登时安静了下，围观的少年们家境最好的也就是陈昇这种，石满强家里已经算是不错，王兆靖的家境要比他们强出不知道多少，更不必说这极为从容淡定的言谈举止，处处显得不同凡响，让少年们都显得土气。

有这样的悬殊差距在，加上欺生的心理，很多人都看这个新来的富家公子不顺眼，而且下意识觉得这样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武力很弱，为了一时新鲜来比武，肯定要让他吃个教训，哭着回去。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这王兆靖居然一招致胜，大家打了这么久，经验和眼光都是有的，立刻知道了这位富家公子的实力，没想到这么能打。

今天和往日不同，赵进和陈昇以及其他几位强悍少年的胜利都没什么人关注了，很多人都追着王兆靖的比赛看。

第二轮里的少年想要和王兆靖扭打在一起，这也是货场少年们总结出的套路，和那些会武的人打，一定要近身抱摔拼力气，对方的武技就没有了施展的空间。

没曾想拼着挨了两拳，和王兆靖扭打在一起，只看这富家公子沉腰发力，身体摆动，抱着他那少年已经被弄的双脚离地，王兆靖口中轻喝，猛地一振，直接把人摔在了地上。

“。这小子练过。”陈昇站在赵进身后说道。

第32章儿戏不儿戏

那边王兆靖得胜之后，客客气气的对大家抱拳，按说出现了这样的对手，陈昇应该兴奋高兴，可陈昇脸上见不到什么喜色，只在那里说道：“我听我爷爷说，有钱练武的人家，不光请师傅来教，还要请人跟着对打对练，这样才能练出来，看他应该就是这种了。”

赵进转头瞥了一眼陈昇，他能看出来陈昇有点紧张了。

紧张的不只是陈昇，那几个有机会进入八强的少年都慎重起来，以前的比武，性子活泼的还喜欢戏弄对手，今天无一例外的快速结束战斗，这都是为了和可能与那王兆靖的比武中留力。

只有赵进无所谓，不过今天王兆靖的出现让他感觉很有趣，想要多看看，所以只打了两轮就不打了，专心观战。

瓦罐里摸牌子的随意性很大，进入八强后，总是那几个少年，无非就是你碰我我碰你，说不上巧合的是，陈昇和王兆靖相遇了。

打过这么多天，有的比武根本没人关注，但陈昇和王兆靖的比武当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两名少年刚站定，王兆靖却笑着提议说道：“我听说陈兄弟从前用短棍使刀术，因为这比武的规矩才改用拳脚，说来也巧，兄弟我也用短棍练兵刃，不如我们拿着器械比一比怎么样？”

陈昇练得就是单刀，习惯了用短棍做木刀，这是他优势所在，一听这个，顿时来了兴趣，不过这一个月来陈昇已经养成了习惯，比武场上是赵进做主，一切都要听他的，这习惯自然而然，连陈昇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觉得怎么样？”赵进问了下陈昇，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赵进笑着点点头说道：“既然你们双方都没有反对，那就可以，不过你们使用木棍比武，就当手中用的是利刃，点到为止，不要过度伤人。”

听到这嘱咐，陈昇点点头，那边陈宏已经颠颠儿的把短棍给他拿了过来，倒是王兆靖诧异的看了赵进一眼，在所有的少年里面，沉稳的赵进并不显得怎么出色，但却能做出这么条理分明的安排，在王兆靖的印象里，连一些大人都做不到。

“小进哥哥，他能打得过陈昇吗？”小姑娘木淑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在赵进身边问道，这问话被陈宏听到，陈宏抢着回答说道：“我哥哥肯定会赢的！”

“说不准。”赵进的确没办法下判断。

喊过开始，陈昇双手握住短棍的下端，好像握着刀柄，举起平肩，缓缓踏出一步，王兆靖微笑着说道：“原来是单刀。”

说完后，王兆靖单手握着短棍，侧身平举齐胸，身体弓下，两人表情都肃然冷峻，盯住对方沉默对峙。

以往少年们观战都是叫嚣起哄，热闹的很，可看到这个场面，大家情不自禁安静，跟着紧张起来。

没有安静多久，陈昇身体朝前一倾，大踏步，接前进发力，短棍呼啸劈下，几乎是同时，王兆靖滑步前冲，拧身发力，左掌推右拳，短棍急刺而出！

双方的动作猛然停住，围观的少年们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看清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王兆靖的短棍前端距离陈昇的咽喉处不足两寸，而陈昇手中短棍还没有劈下。

从赵进刚才的话里，大家也能想明白这比武，如果双方手里拿的真是利刃刀剑的话，陈昇已经死了。不过，只有赵进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王兆靖用的是剑术，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学的都是剑击之类的高档技巧。

陈昇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刚要放弃，就听到赵进继续喊道：“再来！”

这样的比武偶然性太多，而且刚才所说的那规矩里，可没确定什么输赢的条件。

听到赵进这么说，王兆靖诧异的看了赵进一眼，陈昇则深吸了口气，这两位少年的层次远超货场其他少年的水平，很快就进入比武的状态，两人又是作势相持。

陈昇劈砍，王兆靖突刺，只不过这次，陈昇变招极快，直接将王兆靖的短棍打开，整个人突进到王兆靖的跟前，王兆靖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短棍，他左拳朝着陈昇的肚子打去，陈昇却侧身用肩膀一撞，陈昇的力量优势不小，王兆靖被撞的踉跄两步，还没来得及反应，陈昇的短棍已经停在他脖颈附近。

陈宏在边上大声叫好，场面安静了下，喝彩声猛地响亮起来，在货场少年们的眼里，陈昇是自己人，王兆靖是外人，如果被王兆靖赢了，大家都脸上无光。

这局面大家看明白了，如果陈昇手里是真刀，王兆靖的脑袋已经被砍了下来，王兆靖站直身体，脸上的微笑不见，多了几分慎重。

“再来！”赵进笑着喊道。

两个人有这么四个回合，两胜两败，算上最开始的两次，这是平手，难道还要继续打下去。

“你们两个丢了棍子，拳脚定胜负吧！”赵进建议道。

陈昇和王兆靖对视一眼，都把棍子丢到一旁，又喊开始，这次没那么多对峙虚头，两人直接冲到了一起，王兆靖果然练得精，陈昇拳脚齐下，他居然能格挡开大半，迅速反击。

只不过王兆靖打得好，却欠了几分野性，在货场上打架比武的少年们却不缺这个，陈昇身上挨了四五下，五官都已经疼的扭曲，可还是拼着抓住了王兆靖，方才有少年用同样的方法打过，却被王兆靖卸掉反击，但陈昇的动作却不一样，手腕反转，将王兆靖牢牢锁住，直接丢了下去。

王兆靖后背重重着地，输了。

“陈昇胜！”赵进喊道，少年们的欢呼声随即响起，赵进却看到跟着王兆靖来的那个壮汉脸色有些紧张，急忙上前几步，好在这时候，王兆靖从地上站了起来，这位富家公子用手扶腰，脸上有痛苦的神色，在那里扭动几下之后却笑了，开口说道：“真有意思，真过瘾，明天还要来打，点心那个算我一份！”

说完又对陈昇说道：“今天我轻敌，明天我一定会找回来。”

陈昇在那里也疼得呲牙咧嘴，听到这话不屑的说道：“明天你还是挨打。”

那位王家的壮汉仆役神色已经变得轻松不少，站在那里没有别的举动，货场上的少年们对这位王家公子的印象也变得好起来，比武就是比武，如果急眼了想要报仇，那大家都没得玩了。

本以为富家公子哥输不起，没曾想和大家一样皮实，大家伙自然觉得欣赏。

赵进这次没急着回去，一直看完了比武，陈昇和王兆靖对打，也吃了不少亏，四强和石满强对上，力量和速度都跟不上了，被对方掀翻在地上，最后石满强得了第一名。

有输有赢，不过到最后却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陈昇脸上带着兴奋神色，总算来了一个像样的对手，可以打个过瘾了，其余的少年神色则颇为严肃，以往觉得自家把式就很了不起，今天见了这个王公子的武技，才知道武技是什么，想要保持名次还要学习的很多。

赵进脸上一直有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照旧领着木淑兰离开。

走在半路上的时候，小姑娘想和赵进说话，一转头发现赵进表情很严肃，伸伸舌头不出声了。

送木淑兰来的中年男女算准了时间，或者就在附近等着，在半路上又把满不情愿的小姑娘接走了，直到这个时候赵进才从沉思中反应过来，挥手和女孩道别。

“二叔，我现在和他们打，能保证全胜吗？”

第33章今天我要打到最后

听到赵进的这个问题，赵振兴哑然失笑，摇头说道：“一直觉得你是个小大人，没想到还是个孩子，比武打架那有全胜不败的。”

说到这里，赵振兴的神情变得很严肃，用讲道理的口气说道：“能赢就赢，该输就输，打不过就跑，输赢是小事，性命是大事，只要活着，什么都能找补回来。”

赵进连连点头，等赵振兴说完，他挠着头问道：“我一直不打到最后，如果输了，从前那些举动会被人以为胆小的。”

赵振兴哈哈笑出声来，自己侄儿这番算计他是知道的，但这么实实在在的说出来却显得很诚恳质朴，赵振兴想了想，却转身走到墙边拿出一根五尺的木杆递给赵进，自己也拿了根差不多长短的，然后说道：“尽你所能攻过来，叔叔称量下你的本事。”

接过木杆，赵进平端起手，看着自己叔父咳嗽了声，有些担心的问道：“二叔，你的身体能行吗？”

赵振兴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带着咳嗽，好不容易稳住了呼吸才笑着说道：“你这孩子，叔叔就算咳出心肺来，也不会被你打伤，上来吧！”

赵进深吸了口气，沉腰蹬腿，向前冲刺，双臂摆动刺出，赵振兴站在那里不动，手中的短棍一摆一探，直接架开赵进的短棍，刺中赵进手腕，手腕一疼，顿时拿不住落地。

“再来。”赵进愣了愣，心想这话今天比武的时候自己也喊过。

连续六次，赵振兴的短棍每一次都用不大的力气刺中赵进的手腕、肩膀甚至胸口，点到为止，但点这一下赵进也没办继续了。

赵振兴看着灰心丧气的赵进，脸上露出笑容，温和的说道：“你才练了不到两个月，可你的力气和架势都已经不错了，难为你十岁大的孩子，能沉下心去苦学。”

赵进刚要开口，赵振兴好像知道他心里所想一样，笑着继续说道：“你练的是枪术，悟性高，又下了苦功，几分火候虽然说不上，但对上陈昇的刀术，胜负应该能在五五开。”

陈昇和王兆靖差不多的实力，要按照自己叔父的说法，自己和这两个最强的差不多，别是哄自己的，二叔疼爱自己，赵进知道的很清楚。

“二叔，他可是练了好多年，我才练了这么点时间，而且……而且，我们主要是比拳脚。”赵进的言谈举止和同龄人越来越接近。

赵振兴把手中的木杆放下，点点头继续说道：“单论练的长短，甚至论起力气，连打架的经验，都有比你强的，不过你有一点也是他们比不了的，你能随机应变，不会学了什么就死用什么，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你有一股气，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身为武人，这个是根本。”

说得激动起来，赵振兴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色：“战阵沙场，什么武艺能施展开，你练了十年二十年，吓得手脚哆嗦，也就马上交待，只有有杀心有战心，一往无前，才能留得住。”

赵振兴弯腰盯着赵进说道：“只要你拿出这股狠劲和勇气，你在比武场上就不会输！”

赵进深吸了口气，自己叔父这番话让的信心足起来了。

但让他意外的是，说归说，下午训练自己叔父也没传授什么绝招杀手之类的，还是老样子的项目，依旧容不得一点马虎。

晚饭时候，已经连续几天心情不好的赵振堂总算有点笑脸，说那京官王老爷人不错，因为这些日子知州衙门忙碌不停，那王老爷今日对知州童大人讲，说地方上太劳烦了，老这么弄也太过招摇。

既然关键人物都开口了，衙门里上下对这种事也满是怨言，童知州也就见好就收。

“……听郑户书说，这王老爷才四十多岁年纪，正当年的时候，我还以为以为年纪大了才回徐州……倒是和咱们家一样，就一个儿子，岁数也一般大……”

这话让赵进也奇怪的很，四十多岁是官场盛年，退休干什么，正想这个，赵振堂又把话题扯到了赵进身上：“王老爷的儿子将来肯定中秀才，中举人，还是去做官，哪像你就知道上街瞎打，每天白白耗费粮食。”

听这个，赵进忍不住低头笑，心想你肯定不知道这个王家公子今天在货场和我们打的高兴。

做完力量训练后，赵进简单洗漱就上炕睡觉，几十年的回忆，可太多太杂，沉淀下来的，有用的就不多了，时间越近记忆的越清楚，比如说病床上听朋友读的那些书能记住的就很多。

真正让赵进无奈和苦笑的是，历史类的东西记住的少，学校里学过，到社会上基本用不上，差不多忘了个干净。

闭上眼睛回忆，火炕的热气烘上来，回忆变成了胡思乱想，赵进发现自己很期待明日的比武，明天总算能打满全场了，在这样的想法中，赵进沉沉睡去。

第二天晨跑完吃饭的时候，还被何翠花念叨了句“这孩子不知道遇见什么事了，居然高兴成这个样子。”

上午赵进在练武，赵振兴则拿了一根五尺长的杆子，用砂纸打磨干净，又用小刀在握的地方刻了几条浅凹槽。

吃过午饭，陈昇兄弟两个来找赵进，临出门前赵振兴抚摸赵进的脑门说道：“不要太在意输赢，如果你从没输过，他们不会和你交朋友的。”

从家里走到货场，一路上赵进都在想这句话，叔父说的的确有道理，不过眼下的要紧处是先赢。

今天赵进是拿着短木杆出门，陈昇好奇的询问，赵进没说这短木杆是什么，只是回答：“今天我会打到最后！”

陈昇不再继续询问，不过一路上都是笑嘻嘻的。

王兆靖今天来得很早，在他身边放着三层的笼屉，上面用棉套包着，还能看到热气冒出，孙大雷手里拿着个蓝布包袱。

现在的货场比武，一共四方出奖品，东西越来越多，但规矩始终不变，也就是说，第一名赢到的东西越来越多。

一切如常，十六强的时候，赵进碰到了孙大雷，如今的孙大雷是最难缠的对手之一，力量大还有技巧，就算陈昇碰到也会吃亏。

“今天我要打到最后，不会临时走了。”开打前，赵进笑着打了个招呼，因为大家都知道赵进会中途离开，输给他没什么关系，有些心眼多的往往会在和赵进比武的时候故意认输或者留力。

听赵进这么一说，孙大雷撇撇嘴，深吸了口气，明显认真了。

开始喊过，赵进躬身就冲了过去，现在大家都知道和孙大雷这胖子战斗不能近战，一定要打完了就跑，刚开始都绕弯躲避。

赵进却根本不管这个，直接冲到跟前，孙大雷双手张开，胸腹间却露出破绽，赵进当然知道对方这是个套路，如果你更加靠近，他双手搂住直接擒抱摔出去，但赵进依旧上前，对准孙大雷的肚子挥拳打去，一拳两拳……孙大雷的双手已经抓住赵进的肩膀。

不过接下来孙大雷嘴一咧，松开手，后退几步，双手捂住了肚子，赵进一口气打出十几拳，就算肚子肉厚吃不住疼，眼看着赵进就要追上去继续打，孙大雷连忙认输。

“打得好，打得好！”边上有女孩高兴的喝彩，转头看，木淑兰已经到了。

第34章赵进的第一

十六强还有一对，就是王兆靖和石满强，战斗结束的很快，王兆靖在石满强的脸上重重拍了下，趁着闭眼，在石满强肋部和大腿上重击，直接把人打倒。

看到这一幕，赵进摇摇头，他倒不是为这强弱输赢感慨，因为现在比较强的少年太早相遇，打到最后没什么悬念，赵进琢磨明天是不是设立几个种子选手，搞点优先摸牌子或者轮空的规则。

“三号是谁？”陈宏煞有介事的大喊，赵进举起了手，转头一看，王兆靖微笑着举起了手，没想到双方在八强就能碰上。

王兆靖的笑容很真挚，他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王兆靖觉得赵进是因为没本事才不打，每次都打过比较简单的前几轮后放弃，显得自己常胜不败。

还有一点，王兆靖觉得自己才应该是这里的中心和焦点，输给陈昇只是偶然，胜过不难，这件事没放在心上，可自己这样出色的人物来到，这些徐州乡下人居然没怎么重视，只把赵进当成核心，这让他心里很不服气。

而且还有些藏在心底的原因，王兆靖每次看到赵进和木淑兰在一起就觉得心里不舒服，这样的精灵纯净的女孩子居然对自己不怎么理睬，反倒和不如自己的赵进亲近。

王兆靖觉得一切“不公正”，在对打自己胜利之后就能够解决。

“赵兄弟今天也拿了东西过来，我们用器械如何。”王兆靖也看到赵进拿的五尺木杆。

赵进点点头，边上早有少年讨好的拿了过来，王兆靖又笑着提议说道：“赵兄弟，咱们对打的规矩还是不要把木棍当做兵刃点到为止，就按照这比武的规矩，打倒或者认输结束，怎么样？”

那种点到为止，货场上很多人根本看不出输赢，但把人打倒在地上或者求饶认输，才能更显出强弱，显出胜利者的气势。

少年的心思不难猜，即便是比较出色的少年，赵进当然知道王兆靖怎么想的，他今天要打到底，还拿了自己的武器来，也正是因为对方的出现。

对王兆靖的要求，赵进都干脆的答应，王兆靖的嘴角弧度更大，心想对方果然想不通这里面的关节，自己争取到了最有利的条件。

昨天陈昇和王兆靖比，双方你来我往的很是精彩，今天难得看到赵进也带了器械来，又要拿着器械比武，少年们顿时围了起来，不过没人敢抢小姑娘的地方，还是让木淑兰呆在最前排。

王兆靖单手举着短棍，前端指着赵进，身体缓缓拉开，好像弓弦张开，赵进平端木杆，向前踏出一步，身体放低，他能大概判断出王兆靖接下来的动作，对方无论进攻还是防守，一定都有很多变化。

不过赵进马上就反应过来，管他娘的什么变化，我学的这一套简单无比，无非就是发力笔直刺过去。

“开始！”陈宏大声喊道，话音未落，赵进大踏步向前，双臂摆动前刺，直冲而上！

王兆靖手中的短棍猛地向外一甩，他想要格挡架开，然后贴近刺击，可这个动作做出之后王兆靖就意识到不对，对方直刺过来，最节省时间，力量最大，又是双臂发力，还有奔跑的惯性，自己格挡不开，等反应过来这一点的时候，连闪躲都来不及了。

胸口被重重戳了下，整个人收不住，直接向后翻倒，重重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的王兆靖张大了嘴，胸口好像被打碎了一样，没办法喘气呼吸，王兆靖心在碰碰狂跳，刚才那短暂的对决他突然感觉到恐惧，细想起来，那瞬间赵进不仅仅是在比武，而是在杀人。

王兆靖也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样子，什么感觉，但在那个瞬间，情不自禁的有这种古怪的感觉。

按照规矩，王兆靖还不算输，但接下来也不难解决，赵进拿着棍子去戳王兆靖的肩膀，王兆靖这时候能喘过气了，连忙摇手认输。

认输之后，围观的少年们却没有喝彩，不仅仅是王兆靖一个人感觉到了那种凌烈的杀意，大家未必能觉得这是杀意，却都被吓到了。

赵进四下看了看，大家才反应过来，轰然叫好，赵进对这喝彩并不在意，在刚才那几下中，他有些明白叔父赵振兴的话语，什么叫沙场上的武技，什么叫一往无前。

要说巧合总是连在一起，四强摸牌子的时候，赵进对上了陈昇，陈昇已经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之情，问都没问已经把短棍拿在了手上。

王兆靖脸上有点灰心丧气，不过少年就是少年，捂着胸口也围过来看热闹了。

“拿家伙打？”赵进问了句，陈昇连忙点头，赵进摇头笑了。

赵进还是平端木棍，做持矛状态，而陈昇则双手握紧手中的木棍，高举过头。

两个人一做出对峙的状态，场面就跟着安静了下来，少年们都能懵懂的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肃杀。

“一个用枪，一个用刀，徐州还真是武风昌盛。”捂着胸口的王兆靖低声念叨。

等看到双方都准备好了，陈宏才在那里大喊开始，赵进没搞什么后发制人，怒吼一声，平端着木杆猛冲了过去。

赵进冲上，陈昇只是踏出一步，手中短棍劈下，目标不是人，却是赵进手中的木杆，重重的打在木杆前部，赵进手中的杆子顿时歪了，陈昇手中的短棍马上又贴着木杆，朝着赵进的手滑了过去。

这如果是真刀，直接就把赵进的手斩下，可赵进这时候只记得上前，他杆子被挡住，直接丢了手中的木杆，赤手空拳扑了过去，现在赵进的拳头就是木杆，就是手中“长矛”。

陈昇的注意力全在赵进的木杆上，没曾想赵进这么凶猛的直接扑上，仓促间手中的短棍来不及收回来，可反应都来不及了，被赵进一拳打中了下巴，身子一歪踉跄几步，又被赵进在大腿上踹了一脚，直接倒在地上。

“喔。”大家情不自禁的倒抽了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赵进的进攻居然猛成这样。

赵进在那里大喘了几口气，上前把陈昇拽了起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现在已经有力气把陈昇这么大胖子拽起来了。

“你这么强，为什么早点来打，真过瘾……哎哟！”陈昇倒是打的很过瘾，说了两句，牵动痛处，倒吸了口凉气。

和赵进在决赛对上的是吉香，吉香好不容易打赢了刘勇，没想到碰上了赵进，吉香先是苦了脸，后来又挠挠头，自暴自弃的说道：“反正打不过，不如试试。”

围观的少年们都在那里哄笑，现在场中气氛不错，被大家视为最强的赵进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没有输给外来的王兆靖，少年们都觉得很高兴。

看着两个人都已经准备好，那边陈宏就要喊开始，就在这时，在南边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混乱。

“好狗不挡路，滚一边去！”“小崽子滚开！”

有人骂骂咧咧过来了，这不是货场里的人，赵进马上就能听出来，转头看过去，南边的少年们都慌不迭的朝两边闪躲，五个年轻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这五个人看起来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不怎么合身的棉衣皮袍，棉衣皮袍都显得很脏，为首那个身材瘦高，脑袋不大，看着好像竹竿上插着个窝头，三角眼，嘴唇看着青紫，还叼着一根草茎，流里流气的样子。

第35章围殴

货场上的少年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岁，个子也都不高，这五个人一进来，就有点虎入羊群的意思。

比武归比武，大家比划打架可以，一面对这些泼皮混混，少年们都害怕了，纷纷朝着两边闪躲。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知道吓呆了还是怎么，躲闪的慢了点，被为首那人一个耳光扇在脸上，直接打到一边，捂着脸哇哇哭起来。

现在自然谈不上什么比武，赵进眉头皱起来，他没注意到，场中除了王兆靖和陈昇以及他自己，其他人都满脸畏缩的样子，连刘勇和石满强这种混不吝的性子都是这样，孙大雷也是个例外，他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看看那边，又看看这边。

那五个混混四下瞄瞄，直接朝着土台那边走过去，那上面放着包袱和蒸笼，里面都是点心和吃食。

“这……这是黑虎财神庙铜头的人……”

总算有人说出了他们的来历，只不过声音压的很低，回头看，却是刘勇在那里小声说，不过黑虎财神庙赵进知道，是城南一处没什么香火的小庙，铜头他就不知道来历了。

五个混混直接走到那土台上，把包袱解开，为首那混混“啧。”了声，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来，放在嘴里咬了几口，把剩下的朝着下面一丢，正好砸在一个少年的头上，那少年捂住头什么话也不敢说。

几个混混七手八脚的把包袱和食盒都打开，那为首的混混哈哈笑着说道：“果然有好东西，都拿回去，咱们兄弟们晚上吃！”

其余四个答应了声，立刻开始打包，打包的时候还不忘自己吃，吃的时候也不吃完，学着他们头目把手里的食物朝着少年那边丢，砸中了一个就哈哈大笑。

货场上的少年都呆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场面，为首那混混手里肉包子吃了一半，又朝着下面丢了下去，被他瞄准的那个少年朝边上一闪，那肉包子没有砸中。

不少孩童看着那半个肉包子满脸心疼，很多人也就是能吃饱饭，这白面有油水的东西稀罕的很，如果凭着手段打架赢来倒罢了，但却被这几个混混如此糟践。

那为首的混混没有砸中，有点恼羞成怒，快步从土台上走下来，一脚把那个躲闪的少年踹倒在地上，大声骂道：“臭小子，居然还敢躲。”

围在那附近的少年们都惊呼着闪开，混混踹了几脚，瞪着三角眼大声说道：“这地方是我家的地盘，你们在这里玩了这么多天却没给钱，今天老子就来要账了，这些吃的就当成是第一笔，明天你们还要拿这些来付账，还要……五百文钱。”

说到钱的时候打了个磕绊，这混混想来是在算能在孩子们身上榨出多少钱来。

“不许走，虎爷让你走了吗？你就敢走！”有的孩子已经想要离开，却被土台上的混混一声大喝吓住，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那为首的混混看着少年孩童们胆怯的眼神，更加得意，在那里恫吓说道：“别以为你们明天不来就能混过去，虎爷我知道你们住在那里，你们不来我就去……”

“杂碎，滚出去！”那被称作“虎爷。”的三角眼混混，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

五个混混都是一愣，随即大怒，为首的那个三角眼都倒竖起来，大声吼道：“谁说的……”

“我说的！”混混的话说了一半又被打断。

本以为自己来到这帮孩子面前还不是为所欲为，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断，这位虎哥整个人都暴怒起来，瞪着三角眼准备发作，可却看到一个个子不是最高，也不是最壮的白净少年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五尺长的木杆。

赵进的相貌相比于货场上的大部分少年来说的确白净些，不过各方面看起来确实不出众。

不过这些混混却没注意到，全场少年的眼神都集中在赵进身上，而且眼神不是惊讶，而是佩服，货场上的少年们先是惊愕，随即觉得理所当然，赵进不站出来，谁会站出来，只有赵进才有这样的气概！

那三角眼虎哥气得笑了，指着赵进说道：“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崽子，居然敢乱放屁，去你……”

说着话，这虎哥抬脚朝着赵进就踹了过去，本以为接下来这个孩子就会被自己踹飞，满地打滚的哭，没曾想踹出一脚落空，那少年居然躲开了。

赵进躲开那一霎那，手中的木杆已经在手，猛地倒抽上去，重重抽在那虎哥的裆部，把这三角眼混混的所有言语都打了回去，这混混的五官登时扭曲起来，顾不得发威，捂着下体朝后退了几步，也多亏穿着棉裤，不然这一下直接把他抽趴下。

这虎哥捂住下体，后面的四个混混都呆愣住了，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些比他们小七八岁的少年居然敢主动动手，就连那虎哥剧痛之中也震惊无比。

不过赵进可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倒抽过，木杆一翻，双手捂住，踏步前刺，这就是标准的枪术！

那边虎哥正弯腰，赵进的木杆已经刺过来，好像他把脑门正送到木杆上，“碰。”的一声，额头和木杆碰撞，这混混脑袋猛地朝后一仰，直接仰天翻倒，居然不动了。

少年们齐齐震动，有几个还叫出声来，没人想到赵进居然敢上去打，更没人想到赵进能直接把那个凶恶的混混打倒，他们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只听到赵进在那里大喊：“这是我们的地方，滚出去！”

听到这个，一边的陈昇抓紧了手中的短棍，大踏步的冲了上去。

在这虎哥身后的四个混混总算反应过来，靠前的那个把手中食物一摔，伸手就去抓赵进。

此刻赵进刚刚势尽，正在收力发力的当口，眼看就要被人抓住，赵进心叫不好，但他当年孤儿院厮打的狠劲已经上来，赵进微微张嘴，只要被抓住就咬下去。

那手伸到半途，呼啸一声，被一根带弧度的短棍重重砍上，那混混痛叫了声，急忙把手缩了回去，能看到手腕已经黑掉，陈昇一击得中，怒喝一声，手中短棍上撩，直接砍在这混混的脖颈上，这人直接趴了。

看到陈昇也动手了，满场少年热血沸腾，好像被点燃了火苗的干草堆，猛地燃烧了起来，大家群情激昂，都冲了上来。

剩下那三个还在向下冲，已经倒了两个同伴，但他们却更加愤怒，满场都是比他们矮一头甚至两头的少年孩童，混混们不觉得自己会输，他们觉得同伴倒下是因为凑巧和轻敌，混混们还想，只要抓住一个孩子猛打，打老实了，其余的人也就怕了。

“日你……”一人愤怒咆哮，喊了一半，身边有身影猛地扑过来，直接把他搂住，小孩子能有什么力量，被抱住的混混就要把人甩开。

没曾想甩没甩开，反倒被那扑击直接带得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在了地上，怎么这么重，还没反应过来，被人在小肚子上狠狠踩了一脚，整个人疼的蜷缩起来。

一个大胖子从他身上爬起来，很不满的回头说道：“我弄的人，你……你……占便宜。”

这人正是孙大雷，以他的身量体重，就算成人也赶不上，这一扑没准备真挡不住，不过跟上去那一脚却是刘勇踹下去的。

又少了一个，另外两个脚步都有些软，不过嘴里叫骂的更响，双臂胡乱比划，显得凶恶无比，倒也吓住了几个少年，其中一个混混借此加快脚步，想要冲出去，打就不要想了，跑出去再说。

第36章后怕

没曾想才走一步，就觉得肋部剧痛，转身一看，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少年正在他左边，这混混也气急了，心想老子豁出去和你拼了，就算挨打，也要把你揍一顿，大骂一声，抬手就上。

没曾想他向前，那少年猛地一闪，还没等他转身，只觉得腋下又是剧痛，这里可是人身要害，整个人抽搐着倒在地上，王兆靖后退一步，得意的把手中短棍转了一圈。

最后一个混混已经急了，那还顾着打人报复，只想着向外冲，吉香已经拦在他面前，混混骂了句，挥拳就打，吉香没有闪过，被一拳打在肩膀，整个人趔趄了下，可石满强弓着腰冲上，一把抱住这混混的腰，朝着边上一滚，那混混控制不住平衡，吉香跳起来又踹到他腰上，直接把人放倒。

刚才气势汹汹的五个混混，现在一个站起来的也没有。

不过人都有个从众的心思，少年们开始的时候不敢，现在打开了则是蜂拥而上，赵进几个冲在前面动手的已经停下，但其他的人已经围了上去，每个混混身边都围着八九个，在那里用脚猛踩。

“这是咱们自己的地盘，想要来惹事，要问问我们答应不答应！”赵进大声说道，他话音未落，少年们轰然答应。

这时候木淑兰跑到赵进的身边，满脸关心的询问说道：“小进哥哥，你没事吧？”

“赵进，好样的！”还没等赵进回答木淑兰，陈昇大声的夸到，那边王兆靖也走了过来，笑着说道：“赵兄弟慷慨刚烈，让人佩服！”

孙大雷、刘勇、石满强、吉香几个也围了上来，眼中脸上又有敬佩又有兴奋，赵进冲着大家点点头，抬高了声音喊道：“不要打了，让他们走！”

冬天人穿得厚实，少年孩童们的力量不太大，但打的时间久了也容易出问题，赵进知道适可而止。

奈何其他少年正打得高兴，混混来的时候畏缩的人不少，痛打落水狗的时候人人争先，声音嘈杂，赵进的话没几个人听到。

“赵大哥让你们停手，耳朵都聋了！”还没等赵进再喊，吉香一嗓子吼了出来，他中气足，嗓门大，这么一喊，少年们都听到了，都慢慢停手。

“放他们走！”赵进又说了一次，这次谁也不敢再动，刚才和混混的战斗里，赵进的勇敢和胜利已经彻底树立了威严。

货场上的少年们彼此看看，都朝着赵进那边走去，陈昇和王兆靖站在赵进的身后，石满强、吉香和孙大雷站在第三排，刘勇挨着吉香落后半步，其他的少年们自动自觉的站在后面。

刚才的战斗里，已经按照把大家的强弱分了出来，大家自动自觉的按照这个排序。

厚棉衣抗打，少年孩童力量不大，没过多久，那五个混混都从地上爬了起来，五个人都满脸青紫，还有三个口鼻流血，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

那三角眼虎哥拿手抹了一把脸，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最后晃晃头盯着赵进，恶狠狠的指着赵进说道：“小兔崽子，你……”

赵进把手中的木杆一顿地，冷声说道：“快滚，不然打死你！”

木杆一顿地，那虎哥下意识的后退两步，脚下拌蒜，直接坐在了那里，其余四个混混慌忙上前搀扶，那三角眼虎哥把身边人推开，闷头向外就走，本来这混混站起恶骂，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少年们都有点紧张，没想到对方不敢赢来，直接狼狈走掉，顿时哄笑一片。

没曾想那虎哥走到街口，又转过身，指着人堆咬牙说道：“兔崽子们，你们先笑着，以为爷爷不知道你们是谁，那个，你不是老烧鸡的儿子吗，爷明天就砸了你家的摊子，那个，老子明天就去给你家铁匠铺添把火，还有你……”

吉香，石满强、刘勇几个都被点名，赵进听得厌烦，把手里的木杆一举，直接抛了出去，吓得那虎哥不敢再说，带着人向外跑了一段距离，才回头大喊道：“你们给我等着！”

“鼠辈！”赵进冷笑一声，陈昇和王兆靖也在那里笑，但刚才群情激昂的气氛已经消失，满场只有他们三个在笑，赵进觉得纳闷，回头看过去，却发现大多数人神色都很紧张，不少人甚至还很害怕，孙大雷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赵进摇摇头，开口说道：“吉香，咱俩还没打，比吧！”

吉香满脸发愁的摆摆手，回答说道：“赵大哥，我认输，你赢了。”

以往吉香是明知打不过也要拼的，而且心态很好，总是笑嘻嘻的说“打不赢我也能学到东西。”可今天却很消沉。

赵进一愣，前后联想，迅速反应了过来，那五个混混临走前的威胁起了作用，让这些人担心害怕了。

混混泼皮麻烦就在这里，他未必多能打，但没有底限，纠缠不休，平民百姓没几个愿意打官司的不说，就算去衙门告状，这些混混滚刀肉一样不怕，平民百姓却没这个功夫和他们耗，而且从古到今，百姓都不愿意打官司，不愿意见官。

一来二去，这些混混泼皮属于惹不得，惹了就甩不脱的大麻烦。

刚才大家打的过瘾，但事后冷静下来听了威胁，想到后果，就觉得严重了，少年孩童的年纪都不大，可整日在街面上玩，也见过听过，知道麻烦。

不过那五个混混，认得吉香，石满强那些人，却不认得赵进、陈昇，想来这几个混混在城南黑虎财神庙，和吉香他们都互相有印象，而赵进他们住在北关的富贵人家孩子则很陌生。

“谁和他们说的，谁这么混账。”边上的石满强有些气急败坏的大喊道，少年们都在那里低着头，货场这里每日比武有奖品之类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徐州，谁都有说的可能。

赵进拍了拍石满强的肩膀，劝阻说道：“不要追究这个了。”

“赵大哥，这……这怎么办？”刘勇在那里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他年纪其实比赵进还要大，不过经过刚才之后，叫的无比自然。

赵进看过去，发现刘勇整个人都要哭出来的样子，赵进大概猜到，不过还是问道：“怎么回事？”

“……他们住的离我家不远，这事回去告诉我娘，我要挨打，可不告诉，他们还要去找我家的麻烦，我怎么办？”刘勇话里带了哭腔。

平时行事颇为霸道的刘勇居然这个表情，赵进只是想笑，不过还是强忍住，他还注意到，不仅仅刘勇这样，其余的少年孩童也都很害怕担心。

赵进沉吟了下，抬手大喊道：“各位，今天咱们大伙打跑了那几个泼皮混混，大家都有功劳，来，大家把这些东西分着吃了！”

赵进几个人拿来的吃食不少，尽管被混混们祸害了些，可剩下的还是能够每人分一个。

听说有好东西吃，大家兴致总算高了点，围上来一人拿了一个，在那里吃起来，陈昇几个人完全无所谓的样子，赵进走到土台上，高声问道：“大家明天还来吗？”

很多少年孩童根本无处可去，又不想憋在家里，每天都来到这里，这话问得等于废话，不过今天不同，赵进一开口，下面就有人迟迟疑疑的说道：“赵大哥，明天……明天不敢来了。”

第37章小事而已

一人开口，其他人也都点头，石满强和吉香虽然没出声，可脸色也不好看。

果然不出所料，这在赵进的预料之中，赵进举起手大喊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那几个泼皮纠缠，我跟大家保证，明天那几个泼皮不会去找你们麻烦，如果没事，你们还愿意来吗？”

“如果没事，当然要来！”下面回答的很响亮，赵进在那土堆上笑着点点头，然后走了下来。

走下来之后比武算是结束，不过赵进没急着回去练武，反倒把陈昇和王兆靖叫到跟前，低声问道：“今天你们两家没跟人过来吗？”

“我不愿意让人跟着来，东西放下，我就让财伯回家了。”陈昇纳闷的说道。

“下人跟着总归不自在，所以今天没来。”王兆靖沉声说道，说完之后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又开口说道：“赵兄弟，比武打架这事家父本就不怎么赞同，如果再和什么混混扯上，恐怕家父更不高兴，兄弟我帮不上什么忙了！”

赵进瞥了王兆靖一眼，心想这小子还真是聪明，知道自己想要找各家大人帮忙，居然提前推了。

“我就是问问，这件事我来想办法。”赵进笑着说道，王兆靖笑着点点头，陈昇有点懵懂，左看看右看看。

打架打的激动，不过泼皮们叫嚣的报复却让大家的心情坏了，少年孩童们三三俩俩的散去，赵进也领着木淑兰回去。

人盼望什么往往要失望，往日来接木淑兰的那对男女今天也没出现，小姑娘很兴奋，赵进心里却在苦笑。

“小兰，下午打架的时候你怕不怕？”

“不怎么怕，小进哥哥你在这里，我更不怕了。”

赵进真不是随口一问，下午几十个少年发狠打架，木淑兰从头到尾居然还算正常，这本身不太正常。

比武毕竟有规矩圈着，讲究点到为止，而打架不用讲究这么多，赵进觉得中午打的很痛快，打完之后觉得对枪术又有了新的理解，所以下午练武格外专心致志。

赵振堂晚上没有回来吃，按照何翠花的说法，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了，衙门那里人肯定要扎堆喝酒快活快活，让赵进吃完自己睡觉，不用等着。

回到自己屋里，赵进照例开始做仰卧起坐和俯卧撑，还起身不停的拉筋，尽可能的活动自己。

差不多快到平日睡觉的时候，赵振堂回来了，坐在堂屋里大喊：“家里的，倒点茶水来。”

赵进一直在等着，听到这个，连忙跑了出去，笑嘻嘻的倒了碗茶水送过去，赵振堂满脸通红，胡须上还有点油渍，浑身都是酒气，接过茶水后笑骂了句：“茶要热茶，喝凉的坏肚子。”

说这么说，还是喝了个干净，赵振堂长出了口气，把身上的皂色袍服的腰带解开，摸了摸赵进的脑袋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白天打的怎么样？”

“爹，我遇到了点麻烦。”赵进小声说道。

“什么麻烦，你这孩子怎么不和娘说，什么事？”赵振堂还没说话，拿着热手巾的何翠花先急了，快步走过来说道。

赵振堂打了个酒嗝，冲何翠花摆摆手，大大咧咧的说道：“小孩子的麻烦能有什么，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小进，你仔细说说。”

“恩，今天我……。”赵进开始细细阐述，这个年纪的孩子遇事很不愿意找家里人解决，特别是这种，因为害怕被家里人责骂训斥，还有的觉得自己找父母丢人，不过赵进却想得很明白，儿女的靠山就是父母，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找父母帮忙这是天经地义的。

赵振堂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倾听，不过精神不太足，连打哈欠，听到那王友山的公子也去比武的时候，赵振堂忍不住愣了下，估计也没想到这样的书香门第居然会让孩子去打架学武，听到赵进一路打赢，到最后进了决赛，赵振堂脸上有了笑容，等听到赵进先冲出去打倒一个混混的时候，赵振堂满脸喜色，伸手狠狠拍了下赵进的肩膀，哈哈笑着说道：“好小子，比你爹和你叔当年都强，有出息，有出息啊！”

“你喝多了是不是，这有什么出息，小进没病之前多老实一个孩子，可好了之后就这样，长大没准就是个惹祸精，都是你领孩子去看什么杀头，凶煞之气入体……”何翠花絮絮叨叨的说道。

赵振堂把茶碗一放，不耐烦的说道：“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能打又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不被人欺负了去。”

说完这句，又笑着问赵进说道：“小进，那伙泼皮反正也不敢找你的麻烦，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这才是问到点子上，混混泼皮也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赵进和陈昇，王兆靖看衣服相貌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那泼皮当然不敢招惹，其实这和赵进没什么关系，赵进也没什么麻烦。

所以赵振堂有这么一问，这其实也是喝多了，酒意上头，平时压在心底的疑问也会好奇的打听了两句。

赵进没有耍小聪明，只是实实在在的说道：“爹，我好不容聚齐这么多朋友，如果因为这个散掉，以前的功夫就白费了，再聚起来可就难了。”

赵振堂咧嘴笑了，开口说道：“你小子真实在，成了，明早我给你解决这个麻烦。”

自己父亲这么干脆利索的回答，赵进禁不住一愣，就这么简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赵振堂伸了个懒腰，已经朝着里屋走过去，边走边笑着说道：“学武也没啥不好，这性子让我欢喜。”

进被窝的时候，赵进还在迷迷糊糊的想，那个什么“黑虎庙铜头。”手底下的泼皮来打小孩子的主意，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可自己父亲也不过是衙门里的普通差役，怎么就能这么容易解决。

临睡前，赵进突然笑了下，经过今天这场群架，货场少年的人心算是抓住了。

第二天赵进吃早饭都有点心不在焉，他感觉紧张，赵振堂大口喝着杂粮粥，看到自己孩子的模样，忍不住耻笑说道：“看看你这德性，还以为你多大心思呢，今天就怕了？”

那一世赵进好勇斗狠，不过却和社会上的人物没打过交道，今天去见这些泼皮混混，心里的确没底。

父子两个吃完早饭，何翠花收拾了碗筷，絮絮叨叨的说道：“小进你可要小心点，千万别受伤惹事什么的。”

“说那么多干什么！”赵振堂满不在乎的擦擦嘴，领着赵进出门了。

出了院子赵进才反应过来，自己娘亲也没提那泼皮混混的事情，完全不担心。

赵振堂一身黑色红边的短袍，带着衙役的方帽，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走出北关这边的街道，赵进注意到市面很冷清，太阳都已经出来，可很多铺面还是下门板窗板，能看到门前没有打扫过的样子，应该是停业了。

市面其实不仅仅是冷清，而是有些破败，徐州城的衰颓太过明显，不过父子两个在路上却越走越慢，原因很简单，太多人和赵振堂打招呼。

“赵爷，今天有空闲？”

“赵兄，晚上高升楼一起喝几杯，小弟做东？”

第38章捕快之威

各色人等满面笑容的上来招呼，赵振堂一一回应，不过那态度明显带着点矜持。

每个和赵振堂打招呼的人总要客气的夸赞一下赵进，说赵进可爱，说长大了一定会很出息之类的，赵进表面很正常，心里却吃惊不小，大家这个态度他很熟悉，从前大家面对领导和上级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自己父亲不就是个知州衙门的差役，再加上刽子手的差事，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派头和权势，赵进在那里挠挠头，心想自己把父亲当成那一世的基层警察来看待，可能弄错了。

就这么一路招呼着来到城南，徐州是北富南穷，到了城南这片，都看不到什么太整齐的房子，处处破败，如果不是此时冬天，路上恐怕都没办法下脚，处处都是被冻成冰的污水，即便这样，也有些难闻的气味弥漫。

看着赵进皱眉嫌弃的样子，赵振堂忍不住笑了，开口说道：“从前把你圈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养出个娇惯样子，看到这个就受不了了，这算个鸟，等你去徐州卫里岂不是下不去脚。”

难不成徐州卫更破败，赵进心中好奇，这一世从小到大的确没去过太多地方，就被圈在家周围那片了。

虽说这时代的徐州城没办法和上一世比，但从北关走到城南，一路上又要应付那么多人的招呼客套，父子两个也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来到黑虎庙。

所谓黑虎财神庙是个小宅院，外面挂着不大的匾额，从前或许很气派，不过现在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上面黑虎财神庙几个字看着难看异常，墙应该被水泡过几次，也塌过几次，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那两扇门的门板早就换过，用几块板子随便钉了钉，挂在门框上也算门了，门前一个身穿补丁棉衣的年轻人站着。

相比于前面拥挤杂乱的居民区来说，黑虎财神庙前面倒是有一片空地，有几个小摊贩无精打采的呆在边上，丝毫不顾及满地的垃圾和那些更脏的东西。

不管是那名年轻人还是小摊贩，看到一名衙门的差人出现，明显都有点紧张，赵振堂领着赵进直接朝着那宅院走过去。

“这位差爷有什么事？”那年轻人看着赵振堂走过来，连忙点头哈腰的赔笑问道。

这年轻人应该就是放哨的，赵进心里想到，不知道自己父亲怎么处置。

赵振堂脸上已经没了笑容，摆摆手说道：“滚一边去，我找粪蛋。”

说话间也不理会那年轻人的反应，直接踹开那虚掩的柴门，大步走进了院子。

那年轻人一愣，可也不敢做声，连忙陪笑着跟了进来，赵进心里纳闷，怎么莫名出来个“粪蛋”。

院子里的味道更难闻，边角全是临时方便的污渍，能看到角落里有一个雕工粗糙的黑虎像，也残破不堪，大概这庙是供奉赵公元帅的坐骑，也和财神能挂的上边。

庙宇就是三间砖房，看着也破败的很，不过也不能小瞧，城南这片，沿路都是土坯和石头的房子，还不如这小庙。

外面脏乱，看着破败，却能感觉到里面热闹的很，庙门上有厚厚的棉布帘子，里面传出嘈杂人声。

“快压，快压，落下别后悔啊！”

“开了，开了！”

居然是个赌场，赵振堂一手领着赵进，一手掀开了帘子。

帘子掀开，扑面而来一股热气，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汗臭和各种说不出来的臭味，不过屋子里没人在乎，聚在两张桌子前面热火朝天的开赌。

赵振堂皱着眉头扫视一圈，扬声吼道：“粪蛋呢？”

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下，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一处，却是背对着赵家父子，站在两张桌子之间的大汉。

一看这个人长相，赵进就知道为啥叫做“粪蛋。”了，那大汉光头，头上却不想别人那般油光，而是很脏的暗黄色，怪不得有这个称呼，细想想，这粪蛋和铜头还真是在颜色上很像。

“谁他娘的这么叫，不想活了吗？”那大汉吼了声，转过身来。

赵进后退一步，他注意到屋子里有两个年轻人神色不对，明显和那大汉是一伙的，对方人多势众，自家恐怕要吃亏。

被叫做“粪蛋。”的大汉转过身，这人比赵振堂稍矮点，挺着个好大的肚子，身上穿着道袍，算是体面人的衣服，奈何脏兮兮的不像样子，袖子撸起来，下摆塞在腰间，满脸横肉，凶恶模样。

赵进心里更加紧张，赵振堂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冷声说道：“你这张臭嘴刚才说什么？”

一看到是赵振堂，那大汉横眉怒目的表情立刻变成了谄笑，自己伸手抽了下脸颊，躬身说道：“原来是赵大爷来了，小的这是臭嘴，掌嘴掌嘴，赵大爷不要见怪。”

赵进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人这么害怕自己父亲，怪不得混混嘴里的铜头，放在赵振堂嘴里就成了“粪蛋”。

还没继续说话，那大汉笑嘻嘻说道：“这里又闹又脏，赵大爷去里面坐坐。”

赵振堂鼻子里哼了声，好像对方的谦卑谄媚理所当然，任由对方领路，朝着里间走了过去。

说是里间，庙宇的三间房隔出来的，里面有个火炕，乱七八糟的，味道不比外面好闻多少，还有些脂粉气和骚味。

这大汉在炕边胡乱划拉出来一块地方，请赵振堂坐下，又吆喝着让外面人倒茶，然后放下隔间的棉布帘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陪笑着说道：“赵大爷难得来小人这边，辛苦了。”

赵振堂接过纸包，捏了下就放在身边，大大咧咧的说道：“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这是我儿子。”

说话一指，大汉连忙冲着赵进一弯腰，恭敬的说道：“小少爷真精神。”

“你手底下人昨天找我儿子的麻烦，还说今天要打上门来，今天我就是想来看看粪蛋你手下的好汉。”赵振堂似笑非笑的说道。

赵振堂的话还没说完，那大汉脸色就白了，身体居然颤抖起来，连连摇手说道：“赵大爷，赵大爷，这怎么可能，小的就算失心疯了也没这个胆子，小的都不敢，小的手底下更不敢了，大爷……”

“昨天五个人，打头的那个三角眼，别人都叫他虎哥。”赵进开口说道，他知道这个时候该他说话了。

听到这个，那大汉顿时愣住，坐在炕上的赵振堂冷笑了声说道：“不是你的人吗？看来我找错了？那真对不住……”

话没说完，那大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道：“真不是小的人，是这片几个不长进的，小人用过几次，他们就在外面招摇撞骗，赵大爷，小的这就把他们抓过来，当面说个明白。”

“快点去，我还要去衙门点卯。”赵振堂说了句。

那大汉如逢大赦，慌忙爬起来跑出去，隔着帘子能听到外面大吼：“去把陈二狗那几个破落货抓过来，快去，不来就动刀子！”

赵进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这“粪蛋。”铜头的也算地方上的泼皮混混头目，手里还有个场子，能用的人也不少，这样的土豪恶棍，居然怕自己父亲怕成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赵振堂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戏谑的说道：“你小子胆气的确壮了，在这样的场面居然不怕。”

第39章惊恐之极

寻常孩子来到这种乱糟糟的地方，看到这么多凶神恶煞的人物，早就吓坏了，可赵进却镇定自若，还能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赵振堂当然觉得惊讶。

赵进嘿嘿笑着没解释，这也没办法说原因，不过他们父子两个也没有等多久，就听到外面喝骂踢打的声音传进来，那大汉掀开帘子走进来，昨天去货场捣乱那五个混混垂头丧气的走了进来。

“赵大爷，小少爷，这五个杂碎找过来了。”被叫做“粪蛋。”那大汉气喘吁吁的说道，说完之后，转头给那三角眼虎哥一个耳光，手劲很大，直接扇的口鼻出血。

“还他娘的不跪下！”那大汉吼了声，昨天那五个混混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他们脸上有昨天挨打的旧伤，更多的伤痕则是新的。

“赵大爷，这就是那几个不长眼的破落货，您老说句话，怎么处置都成，小的绝没二话。”那大汉杀气腾腾的说道。

这话一出口，那五个混混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这几个人从进屋就低着头，那个被称作虎哥的到此时才看到赵进在屋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眉心处有铜钱大小的淤血痕迹，正是昨日被赵进刺中的，那虎哥有点猜到被抓来的缘由了，糊涂还好，想通了更怕，虎哥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牙关都在打战。

这虎哥的异状，也被其他四个发觉，好像传染一样，这几个人也都吓呆了，本以为去欺负个小孩子，没曾想惹出来大老虎，他们甚至不敢去看身穿公差服色的大汉，赵进觉得自己父亲是个平常的衙役，却没想到在这些泼皮眼中，一个衙门里的公差，等同于天一般的存在。

他们怕成这个样子，赵振堂却不屑一顾的扫视了眼，笑着问赵进说道：“小进，你说怎么办？”

屋中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进身上，心想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五个本来吓瘫了的混混心里涌起侥幸，心想没准可以少遭点罪。

“他们五个人去货场那边，每人朝着货场上磕五十个头，自己扇自己五十个耳光，头要磕响，脸要打肿，连去五天。”赵进朗声说道。

屋子里顿时安静，谁也没想到这少年干脆利索的拿出惩治的法子，只不过这法子让人遭罪有点古怪。

那几个人还在发愣，被称作“粪蛋。”的那个大汉却反应过来，猛地踹了身边的混混一脚，吼叫说道：“还发什么傻，快磕头答应。”

五个混混忙不迭的磕头，赵进又开口说道：“你们如果不照做，就是不给我爹的面子，想想下场。”

“小少爷放心就是，他们不去，小的找人绑着他们去。”那“粪蛋。”笑着说道。

赵振堂根本懒得多说，那五个混混狼狈离开，被叫做“粪蛋。”的那大汉又拿出一个纸包双手递过来，赵振堂把两个纸包朝着腰间一塞，领着赵进出门，那大汉恭恭敬敬的送出门。

到了院子外，赵振堂转身淡淡说道：“铜头，你要好好管教你手里那些破落货，今天老子来找你算你运气，要是别人来找，抄家灭门都是轻的。”

直到这时候，赵振堂才用“铜头。”的称呼，那铜头从头到尾满脸带笑，谦卑异常，不过怕归怕，心里恐怕也有点不以为然，心想小孩子的事情弄这么大作甚，可赵振堂最后这一句叮嘱却真把他吓住了，门口放哨的那年轻人小心招呼一声“大哥”，“铜头。”才反应过来，浑身禁不住打了个机灵，抬头看赵家父子已经走远了，他晃晃头，转身吼道：“拿鞭子来，老子要好好抽那几个杂碎一顿！”

回程没那么多人要打招呼，赵振堂和赵进走路的速度快了不少，要先送赵进去赵振兴那边练武。

走出城南那边穷脏区域，一过彭城书院，街道顿时整齐了不少，赵振堂突然开口说道：“小进，你没必要说最后那句的。”

赵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不给我爹面子。”那句话，禁不住纳闷，赵进觉得如果不特意叮嘱，那几个人没准就糊弄过去了。

“我上他的门，已经是给那铜头面子了，如果办事再敢拖拉。”赵振堂话没说完，只是冷笑两声，不过这冷笑已经把意思表达的很清楚。

今天赵进的表现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赵振堂也想多说几句：“那五个泼皮和铜头扯不上太多关系，不过既然有人说是铜头的人，那铜头就要担起干系来。”

赵进听得仔细，心里却已经想明白了，那什么“虎哥。”陈二狗几个人，就是那些借着道上大哥名头狐假虎威的小混混，实际上这几位连狐假虎威都没有，只不过货场上有人说他们是铜头的人而已。

这些现在的赵进来说都是细枝末节，他真正惊讶的是自己父亲居然有这么大的威风，赵进能看出来，那铜头虽然是个泼皮头目，但也应该有几分手段，不然不会那么快就把那五个人找到，可这样的人物，在自己父亲面前毕恭毕敬，发自内心的敬畏。

自己的父亲不就是个衙门里的衙役，兼着刽子手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势，平时在家里也看不出怎么，赵进满心迷惑。

赵振堂把赵进送到赵振兴那边后，就自去上差了，临走的时候嘱咐赵振兴说道：“孩子还小，有些话没必要说的那么透。”

这句话说得赵振兴莫名其妙，不过他的性格也懒得去问，直接让赵进开始练武。

在赵进重复那些单调动作的时候，赵振兴开始询问昨日比武的细节，昨日晚饭他没有去赵振堂那边吃饭，所以不知道泼皮捣乱的事情，今天乍一知道，顿时吓了一跳，接下来问的更仔细。

等了解清楚，赵振兴盯着赵进看了好一会，让赵进感觉心里有些发毛，过了会赵振兴才缓声说道：“若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现在就差两样就算学成了。”

赵进顿时愣住，还以为自己叔父讽刺自己，连忙干笑着说道：“二叔不要笑话我，我才练了不到两个月。”

“不是笑话。”赵振兴摇摇头，却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接下来先开口的是赵进，按说练武时不能分心，说话走神赵振兴的藤条枪杆就抽下来了，可赵进按捺不住自己的疑问，他也觉得非问不可，自家事情都两眼一抹黑，这实在是个笑话。

不过赵进上一世没什么家庭生活，理所当然的以为子女就该对父母很了解，却不知道很多父母根本不和孩子说自己的事情。

“……二叔，我爹不就是一个差役吗？怎么这么威风，那个铜头怕的跟什么是的……”

第40章无事了

听到赵进叙述了今早的见闻，提出自己的问题之后，赵振兴没有怪赵进不专心练武，反倒哈哈笑出声来。

“一个差役，你倒是会说，你知道这个差役有多值钱吗？”赵振兴这么反问，赵进当然一脸懵懂。

“知州衙门管着这城池内外几十万人，你知道多少衙役吗？”

赵进自然摇头，赵振兴继续说道：“一共一百二十人，这里面养马的，看门的，看仓库的，打杂的有六十多个，还有三十多人是各位老爷塞进来吃粮饷的，扣去这些，拿刀在街上晃的，能拿人锁人的，也就不到三十个，你爹就是其中一个，你说能不威风吗？”

也就是说，偌大个徐州城，只有一百多个公务人员，有执法权的合法武装人员就不到三十个，赵进顿时理解了，敢情自己父亲是警察、武警、城管还有各种执法人员的综合体，怪不得那么威风，那些混道上的人物，见到这样的大爷，当然要拜服。

“马步站好！”赵振兴手中藤条虚劈了下，赵进连忙端正姿势，赵振兴继续讲述，他这个并不是闲谈，而是让自己的侄儿了解更多的知识。

“你爹又和其他捕役、快手不同，你爹有个刽子手的身份，这差事是见血杀人的，衙门里其他带刀拿棍的角色狐假虎威还可以，真要见血却不敢，你爹这又比别人威风不少了，加上你爹做事仗义四海，从不贪多，只拿该拿的，在衙门里的威望也很高……”赵振兴说的很多，他平常看着不太关心这些，但该知道的全都知道。

赵进一边绷紧身体，一边说道：“这么大的徐州，才这么点人，管得过来吗？”

徐州州城直辖的人口有几十万，一共一百多人管，怎么可能忙碌的过来。

听到他这话，赵振兴又笑了，忍不住咳嗽起来，等平息下来才说道：“这一百二十个是拿朝廷饷银的，差不多还有几千不拿饷银的白役和做公的，这么多人怎么管过不来。”

赵进目瞪口呆，他也能听懂了，自己父亲是编制内的，还有大批编制外的，这威风的原因有很多种，一方面是拿着朝廷饷银，另一方面因为刽子手的身份，还有这编制的威权。

这几千不拿饷银的靠什么吃饭，赵进本来想问，但很快自己就明白了，那么多捞钱的手段，还拿什么饷银。

隐约记得赵振堂自己在家说过，一年十两银子不到的“工食银”，还经常克扣延迟，不过赵振堂也不靠这个吃饭，各色好处红包少不了的。

“二叔，我爹是徐州卫的百户，这个是不是加威风啊？”赵进问出这个问题，百户怎么也算六品武官，手底下百名兵丁，这个身份肯定让赵振堂威权更大。

没想到问出这个问题后，赵振兴反倒沉默下来，过了会才开口说道：“徐州卫百户是堂堂大明武将，怎么会做捕快这种贱役，可堂堂武将吃饱都难，做这个有酒有肉。”

这话不是和赵进解释，倒像是自言自语，赵振兴自己停住，又沉声说道：“小进，这是笔糊涂账，徐州卫这个事你少提吧！”

赵进点点头，他想不明白原因，但知道这个事肯定牵扯麻烦。

“二叔，铜头算是什么人？”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练武和交谈中过去，赵进知道不少知识，身上也结结实实的挨了不少藤条。

赵进感觉到收获很大，二叔赵振兴每天都在这里看门，对外面的消息却很灵通，按照他的说法，城南那边的江湖人物里，铜头排的上前十了，铜头当年就是被人叫做“粪蛋”，后来好勇斗狠闯出了名号，大家奉承着叫铜头，都忘了他当年真名是什么，只记得姓程。

他占了废弃的黑虎财神庙，在那里开了个骰子铺，招人聚赌，私下里还做窝赃贩盐的声音，贩私盐的生意不大，就是从城外大盐枭那里拿了货分销，另外那黑虎财神庙周围几条街的土娼和半掩门的都归他罩着，抽份子保平安。

说到最后一套的时候，赵振兴也说得兴起，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失的笑了下：“跟你个小孩子说这么多干什么，你也不懂。”

但赵进都听懂了，窝赃走私，包娼庇赌，这种发财的道道，今古传承，什么时代都差不多。

这一上午的时间，赵进总算知道了自己父亲到底是个什么社会地位，在徐州城内城外，除了那些有功名的文人，知州衙门，户部分司，还有徐州卫所那些有品级的官员之外，赵振堂也算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不过威势重，社会地位不高，赵振兴解释的很明白，这在编的差役身份可以世袭，但也有麻烦，比如说算做贱役，就算不当衙门差役了，子孙三代也不准参加科举，当然，这个对于赵进来说算不得什么损失。

名义上的低下和实际上的好处，赵进当然知道选择什么，商人也算贱役，可现在那些商人有多风光，大家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赵进也明白为什么不让多提徐州卫的事情了，虽说文贵武贱，可徐州卫百户也是堂堂正正的大明武将，这武将和刽子手的身份肯定是一笔糊涂账，里面肯定有些往事牵扯，少提为妙。

中午赵振堂回家吃饭，在桌子上直接把两个纸包丢给何翠花，何翠花一愣，开口问道：“常例不是今天吧？”

问归问，手上却没停，纸包里是几块碎银子，何翠花一掂量，脸上顿时有了笑容，喜滋滋的说道：“差不多四两银子。”

赵进边吃饭边吃惊，心想好家伙，法定一年才十两不到，去了一趟城南，直接拿回来四两，一年的常例份子不知道有多少，不过赵进也想到了另一块，那么破的城南，一个道上的人物随便就能拿出四两来，不知道能赚多少。

何翠花刚要收起来，却又把银子分成两份，直接推给赵振兴说道：“他二叔，这些你拿去。”

赵振兴刚要推拒，赵振堂淡然说道：“你嫂子给的你就收下，你自己不愿意花，就给小进买点吃的用的。”

听到这个，赵振兴没有拒绝。

陈昇兄弟两个过来找，今天陈家那位老管家跟过来了，走在半路上，陈昇闷声闷气的说道：“赵进，我想明白了，我要找我爹去赶走那些泼皮，不然就没人跟咱们玩了。”

陈昇的父亲陈武在衙门里的地位还比赵振堂高一点，应该是捕头之类的位置，他出面对那些泼皮的威慑力更大，不过陈昇的反应慢了点，也有少年的惯常想法，害怕和父母说自己惹事。

“那些泼皮不敢打人了！”赵进开口说道。

陈昇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立刻高兴的说道：“那太好了，我还不敢和我爹开口呢！”

他们当然没有赵进想得多，一干人说说笑笑的来到了货场这边，快要进入货场的时候，却在路边看到了东张西望的木淑兰，这次跟在小姑娘身边的不是那对中年男女，而是两个青壮汉子。

看到赵进后，小姑娘连忙跑过来，小脸上带着点神秘说道：“小进哥哥，昨天那几个坏人今天还会来吗？”

“会来，不过他们是来赔罪的。”赵进笑着说道，小姑娘一愣，接着笑嘻嘻的点点头，转身对那两个青壮汉子说道：“你们回去吧，这边没事了。”

第41章各有奥妙

那两个汉子也没什么动作，转身离开，赵进愣了愣，要说是木家的下人仆役，这两个人也不见行礼客气，要说是别的什么，木淑兰却能直接对他们下命令。

赵进没有当面询问，陈昇兄弟两个根本看不出什么，不过赵进回头的时候，却注意到陈家的那位老管家正在回头看那两个汉子，年纪大点，精明一点的都能看出来不对。

送点心的伙计正在货场那边等着，见到赵进后，连忙把一个冒着热气的包袱递过来。

看过上午自己父亲在铜头面前的威风，赵进总算明白“买点心还用花钱。”这句话的意思了，以赵振堂的威势，要谁家点心的确是给他们家面子。

这只不过是赵进随便一想，他马上就注意到货场上冷冷清清，以往几十个孩子等着摸牌子，外面还有十几个小孩子看热闹，现在一共不到二十个。

王家那位公子王兆靖却早来了，王兆靖身后有一个中年人，这中年人第一次来，一身青布短襟，看着精悍沉静，赵进现在也养出点眼力，能看出这中年人是练武的，而且不弱，王兆靖看到赵进出现，笑着走了过来。

那边孙大雷也来了，正在那里四下张望，让赵进感觉到意外的是，石满强和吉香也来了，刘勇也在那边晃荡。

货场上这些少年有穷有富，今天来的都是家境不错的，昨天那几个混混临走叫嚣，点的都是场上那些一般人家的名字，富贵人家他们也知道得罪不起。

刘勇没被点名，而且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今天没心没肺的过来也正常，可石满强和吉香被那泼皮喊到，今天怎么也要在家呆着帮忙或者提前说明这件事。

如果这两个少年是为了躲事过来，那人品太差了，正在那里琢磨，少年们已经以他为中心站了一圈。

人生几大铁，一起打过架是其中之一，并肩战斗过会大大促进少年们的友谊，这个从古至今都是如此，经过昨天那场围殴，大家彼此都亲近了很多。

“怎么今天来的人这么少？”陈昇不满的念叨一句，却没人接茬，王兆靖在那里面带微笑没有出声，石满强和吉香对视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走到赵进面前说道：“赵大哥，昨天那几个泼皮说要去我们家捣乱，点了我和吉香的名字，我们两个都都不知道怎么好，昨晚商量了下，赵大哥你有主意，帮帮我们吧！”

这话很浅白直接，但从争强好胜的少年人嘴里说出来很不容易，这个年纪的男孩最不愿意示弱求人，特别大家在这里比武争胜，放低身段求人更不舒服。

说完这句后，石满强和吉香都窘迫的满脸通红，担心的看着赵进，生怕这请求被拒绝，实际上他们也是没办法了，那几个泼皮是成人，赵进是个孩子，也不知道赵进能不能解决。

赵进感觉到心里一热，对方真把自己当朋友兄弟看待了，不然不会找自己解决这么难办的事情。

他这里稍一沉吟，王兆靖却开口说道：“那几个泼皮不值一提，兄弟我去找下长辈就可以解决，可要被家里知道的话，肯定要责骂……”

赵进咳嗽了声，他借这个忍住让自己不笑出来，王兆靖年纪和大家差不多，心思却老成不少，居然想借这个事情卖人情树威信，但赵进笑的是年纪小就是年纪小，石满强和吉香这个性子，你跟他们卖关子根本没用，还不如直接说明白的好，也不知道王兆靖家中怎么施教，居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边石满强和吉香听了王兆靖的话本来满脸喜色，可后来就是满脸失望。

“我……我……去找我娘，让……让她找人说话，你们不……不用担心。”反倒是孙大雷在一边大包大揽的说话。

这胖子也有心机，不过还是个实在人，陈昇根本没想这件事，因为他明白，这件事太算不得什么，一个招呼就全解决了。

王兆靖和孙大雷的话正好给了赵进铺垫，直到这时候，赵进才笑着摆手说道：“你们别害怕，已经没事了！”

少年们顿时一愣，下一刻才反应过来，少年人脸上藏不住事情，满脸惊喜神色，石满强和吉香又对视一眼，在那里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孙大雷在边上嘿嘿笑着说道：“我就说是小事。”

“赵大哥，我……。”

这个年纪的孩子，是连客气都不会的，石满强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来，赵进大方的摆摆手，笑着说道：“自己兄弟别弄这个虚的，天天在一块，这点小事算什么。”

石满强和吉香都说不出话来了，就在那里拼命点头，孙大雷过去狠狠拍了下他们肩膀，那两个人痛叫一声，接着就笑了，陈昇和陈宏也在笑。木淑兰对赵进竖起白生生的大拇指。

赵进倒是注意到王兆靖的脸上有一丝失望，然后就朝着赵进看过来，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或许还有些许的敬佩。

“那几个人来了。”有人紧张的说了句，众人都朝着路口看过去。

昨天来过的那五个混混又出现在路口，少年们顿时紧张起来，大家下意识的朝着赵进那边靠了靠，倒是陈昇兴高采烈的挥舞了下棍子，开口说道：“来得正好，咱们再打他们一顿！”

一想起昨天赢了，大家胆气才壮一点，王兆靖惊讶的说了句：“怎么又来了？”

这话什么意思赵进明白的很，不过他也懒得理会，转头看看，王兆靖带来的那名中年人已经转向那边，脸上带着不屑的神色。

“小进哥哥，我去把人叫回来吧！”木淑兰拽着赵进的手小声说道，赵进笑着没出声。

在大家紧张的心思里，赵进把身前的少年们分开，大步走到了前面，看着就好像是孤零零一个人迎上去一样。

“等等我，你怎么能一个去！”陈昇先吆喝起来，拎着短棍就跑了出来，孙大雷挠挠头，也跟在后面走出来，石满强和吉香脸色不好看，可也坚定的跟了出来，王兆靖站在迟疑了下，脸上却出现笑容，也走在了前面，刘勇左看右看，到最后咬咬牙，也跟出来，却站在孙大雷的身后，正好被遮住，前面想看都看不到。

少年们正准备开打的时候，走入货场的五个泼皮却直接跪在了地上，先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耳光，脸颊都被抽肿了，含糊不清的说道：“各位小爷，小的们眼瞎了做了错事，小爷们多包涵。”

说完这句话后，又在那里砰砰磕头，看到这情景，少年们都呆了，这五个混混出现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赵进刚才在吹牛，看到这个样子才知道是真的，心细的人更能注意到这五个混混走路都不利索，脸上很多血痕。

“天大的难事。”赵进说解决就解决了，大家看赵进的眼神更不一样，而且赵进刚才说“自己兄弟”，能有这样有本事的人当朋友，大家都觉得高兴。

五十个耳光，五十个响头，弄完之后，人都晃荡了，可那五个泼皮不敢有什么怨言，摇摇晃晃的走了，要知道上午那个衙役一走，铜头直接拿出了斧子，话说得明白，如果那小爷不高兴，直接剁翻了丢城外河里，有这样的恐吓在，谁还不敢听话。

第42章清贵之后

石满强和吉香已经长出了一口气，陈昇兴奋的摇摇手中短棍，大声喊道：“比武吧！”

赵进哭笑着回头说道：“一共十几个人，还比什么，把这些吃的大家分了吧，边吃边聊。”

来这里的人大都吃了午饭，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孩肚子是个无底洞，吃点甜心之类的无非加餐。

大家围坐一圈，几大份点心聚起来好大一堆，赵进他们几个还无所谓，石满强几个都满脸兴奋，解决了难题，又有这么丰盛的东西可以吃，实在是好事。

开吃之前，赵进先开口说道：“石头，你先拿出十块来包上，你弟弟妹妹好几天没吃到你赢的东西了吧！”

石满强一愣，赵进笑着说道：“先包上吧，不然就被大家扫干净了！”

众人哄笑，石满强重重的对赵进点头，开口说道：“谢谢赵大哥！”

然后才拿着包袱皮包了十块点心，赵进知道石满强有弟弟妹妹，也知道和石满强亲近的人都叫他石头，他这么做就是要交这个朋友，看对方的反应，知道自己做对了。

十几个少年围坐一堆，里面是丰盛的点心，大家喜气洋洋的大吃大喝，因为没水，不时有人被噎到，又是哄笑，连木淑兰和陈宏这样的小孩子也跟着吃得眉开眼笑。

“现在这边没事了，大家都和自己的亲近人说说，让他们回货场来比武吧！”赵进边吃边倡议说道，大家都轰然答应。

一传十，十传百，货场的人气肯定能很快聚起来，这时候，跟着王兆靖来的那个中年人还有陈昇家的老管家都已经回去了，再想想小姑娘带来的两个人，赵进心里有数，今天就算自己不找自己父亲，中午一样会轻松解决。

赵进今天拿的是桂花糕和豆沙饼，陈昇拿的是肉包子，孙大雷则是芝麻烧饼，而王兆靖带的则是夹肉的银丝卷。

几样吃食大家吃过之后，一致认为王兆靖带来的最好吃，王兆靖也免不了得意的吹嘘下“厨子手艺好”，这让大家又是惊讶，居然是自家厨子做的。

大户人家很少去外面吃，都专门养了厨子，但来货场上玩的这些少年，恐怕也就陈昇家能达到这个水平，其他几个殷实归殷实，但归根到底还是小户人家。

在这货场每日比武争胜，大家也就是彼此熟悉，但昨天那场争斗和今天完美解决之后，彼此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拉近起来，到现在才有点朋友的意思了。

所以王兆靖尽管来的时间很短，可这几件事都有参与，现在大家也都不当他是外人。

今天不比武，每个人吃的肚饱溜圆，很放松的闲聊说笑，大家都住在徐州，这么多天玩下来彼此打听也对对方的情况大概了解，加上父母长辈也会谈一些，很多人都很熟悉，相对陌生的王兆靖就成了焦点。而且这个富家公子又从京城回来，大家都很好奇，问题也就多了起来。

“王兆靖，你爹为什么不当官了啊？”

这位刚问出这个就被身边的人戳了下，低声提醒道：“不要乱说话，这种事也乱问。”

少年们说天真也不天真，耳濡目染的很多事也都明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然，也有人不知道这个。

被提醒的那位很不服气的说道：“当官多好，能当谁都愿意当……”

话没说完，赵进回头瞪了一眼，这位立刻低头不敢说了，赵进的威信已经树立起来。

没曾想这话却触碰到王兆靖的敏感地方，王兆靖清了清嗓子，郑重的开口说道：“家父之所以致仕还乡，不是因为行止有亏，而是顾全情谊所为，离开京师的时候，同僚上司都摆宴相送，传为佳话的。”

这一套话说得文绉绉的，其他人都听得懵懂，还就是赵进当年的古文教育起了作用，大概听懂了些，他觉得有趣，官场上向来是能上一定不会向下，顾全情谊就不做官了，其中肯定有隐情，看着大家还要议论，忍不住笑着开口说道：“这些事不方便问的，大家别说了。”

一说这个，王兆靖更急了，在他看来赵进这种体贴，反倒成了他父亲的辞官是不得已或者因为有什么丑行，当即站起来解释说道：“家父高中之后就在都察院任御史，上司同僚都非常照顾，今年家父有上下两个去处，向上可以去两京督学，向下可以去各处巡盐，无论清浊都是一等一的好去处，可家父不愿意为这件事和同年伤了交情，所以顾全情谊主动致仕还乡……”

这下连赵进都有好多听不懂的，大致是在官位争夺上主动退让，才主动还乡，其他少年更是听得一惊一乍，觉得很玄很了不得，具体什么却不懂。

不过赵进却知道，这里面应该还有别的文章，王兆靖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对外宣称，可能不是那种得罪上司或者勾心斗角下来的，但肯定也不是顾全情义，这个只不过是大家面子上的理由。

接下来的问题就围绕着王兆靖进行了，赵进也不想让大家问太多让对方难堪，所以他有意问些名次，比如说都察院，比如说那督学和巡盐但是什么。

但问完之后赵进更糊涂了，按照王兆靖的解释，都察院的御史是七品，可那两个去处，所谓向上肯定就是更高一等的地方，那个提督南北两京学校的御史也是七品，那个巡视长芦或者两淮盐场的御史也是七品，都是七品官，那有什么向上向下的。

话题已经转开，大家对官位都没有兴趣，反倒缠着王兆靖问京师的好玩好吃的，稀罕东西，赵进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不熟悉明代官场的赵进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大明的官员轻重，品级高下只是表面，细分起来门道太多，首先京官远远高于地方，另外清流远远高于浊官，两者地位升迁上都有大差别。

七品清流，出京后做四品知府那都是委屈了，而这都察院的御史，更是标准的京官清流。

御史和御史还有分别，尽管品级相同，可也有上下清浊之分，同是七品，却是天上地下的分别。

所谓最上的，也就是最清贵的职位，就是督学御史，京师和南京各一名，南北直隶两处的秀才太多，不能全部参加乡试，所以在乡试之前，由该处的督学御史巡行各府，对南北直隶的秀才进行考试，通过的才能参加乡试。

按照大明的惯例，考生为考官的门生，考官为考生的大宗师，这等关系立下，也就打下了将来的人脉，做一任督学御史，下一任就是外放出京做巡抚，回来之后就是六部侍郎这一层级的位置，可以说是中枢备选，所以被认为最清贵，一坐到这个位置，直上青云就有了保证。

督学之下就是巡按，这个巡视一省，和巡抚分庭抗礼，自然不必说，接下来就是各道御史，这个都是清流，再之下则是浊官了。

王兆靖所说的巡盐御史就是浊官的顶点，所谓浊官就是上进无望，但油水肥美的官职。

巡盐御史有四人，两淮、长芦、两浙、河东各一人，所谓“巡盐一任，富裕十世”，大明的赋税重点就在食盐专卖上，私盐更是金山银海的生意，巡盐御史纠察情弊最为关键，所以盐商盐场打点的也多。

最差的河东巡盐御史一年下来，也差不多有十几万两银子的进账，要是在两淮和长芦，一年几十万都是小意思。

都察院的御史，想要上进的自然愿意去做督学，年纪大了想要捞钱的则是愿意去巡盐。

如果赵进熟悉这一套的话，对王兆靖的说辞肯定更加糊涂，一个御史到底有什么样的背景，居然能在这两个位置之间选择。

不过，能聊这么多，也让赵进涨了不少知识。

第43章来自徐州卫的新人

实际上，货场上的其他人胆子也没那么小，赵进他们十几个少年在围坐聊天的时候，已经有三三俩俩的人回来，其实那五个泼皮自抽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看到，消息正在流传，大家一边佩服赵进，一边放心的回来。

赶得早的，就分一块点心出去，货场上的少年孩童，能进入八强的就是那几个，等闲吃不着，这次能分到一块，都很高兴。

人在一个群体中的地位高低，从下意识的位置分布就能看出来，其他人就算看不明白，也会下意识的知道谁是中心，谁说话管用。

现在的货场上，不管是富贵公子王兆靖，还是强悍的陈昇，都坐在赵进的边上，那些平素经常进入八强还有家境不错的少年们都在围着赵进，大家都知道赵进是这个货场上的头领和大哥。

从前只有个模糊的认识，但这两天的事情让大家明确了这个，所谓患难见真情的说法也可以用在这里。

今天不比武，大家轻松聊天，嘻嘻哈哈的也是高兴，忽然听到马蹄声响，少年们的目光都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三名骑士出现在路口那边，后面两人都是亲兵模样，一身八成新的鸳鸯袄，马鞍边上挂着腰刀，打头那人却是个和大家差不多大的少年，骑着一匹矮马。

这少年很是英武，十岁出头年纪，也有猿臂蜂腰的模样，穿着合身的打扮，居然还有一身小号的皮甲，马鞍边上挂着的刀也是小号的，还有一套弓箭挂在边上。

骑马的这个少年长相也很有特色，鼻梁高挺，眼眶略深，这相貌在这时代会被以为有色目血统，而在那一世则是标准的英武硬汉模样。

货场上的少年都站起来，徐州城内骑马的人不少，但这里没什么大路，所以不会经过这边，而且骑马的人多，可这个年纪，而且如此英武的却罕见。

有好事的回头看看王兆靖，再看看这个骑马的少年，低声说道：“咱这边还真稀罕，那王公子和这位，都是戏文中的人物！”

戏里的少年公子，无论文武都是一表人才的富贵人物，王兆靖和这骑马少年还真像是。

骑马那位少年扫视场中，看到那些普通少年后，做出个撇嘴的表情，很是轻蔑，等看到王兆靖的时候却惊讶了下，高低贫富的分别太明显，王兆靖这样的富家公子混迹在这些人中，的确奇怪。

等看到赵进、陈昇一干人的时候，马上少年的神色才郑重了些，有没有练过武，赵进、陈昇甚至后面的石满强都透出一股精悍凛然的气质，吉香和刘勇也看得出不弱，至于孙大雷，胖乎乎的只看出喜庆来，实在觉不出会武和强悍。

马上那少年一抖缰绳，那匹小马乖巧的朝着这边跑了几步停下，那少年有点疑惑的开口问道：“听说这里有比武，赢的人就是徐州最强少年？”

什么时候有这个说法，赵进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抬高声音说道：“就是这边。”

……

那少年姓董，名冰峰，他也拿着自己的武器，居然也是一根杆棒，六尺长短。

今天货场上才二十多个少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赵进和董冰峰说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董冰峰虽然很失望，不过也没说什么，上马就要离开，但跟着他来的两个亲兵看到赵进后却彼此交谈几句，一个人下马过来笑着问道：“你可姓赵？”

赵进点头后，那亲兵又问道：“你爹是百户赵振堂吧？”

城内的人都叫赵大爷，赵老爷，知道赵振堂是在做衙门的捕快和刽子手，还是第一次有人提“百户。”这个身份，赵进点头承认。

“原来是赵大的崽子。”那亲兵笑着说了句，上前摸摸赵进的脑袋，上马护着董冰峰离开。

或许是熟人，赵进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晚饭时候才想起来这件事。

“那小子是不是长得像色目人，鼻子高……”赵进这边一说，赵振堂立刻发问，很准确的描述了董冰峰的相貌。

看到赵进点头，赵振堂嗤笑一声，神情明显带着不屑，却对何翠花说道：“董大户老老实实做地主就是，还练什么武，假模假式。”

赵进没想到自己这见闻给大人们开了话头，父母和叔父聊了起来，说的都是回忆和旧事。

原来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是徐州卫的千户，徐州卫五个千户，也算是个人物了，不过赵振堂是在另一个千户的下辖，彼此没什么关系。

董吉科之所以被称为董大户，是因为和徐州卫其他军户相比，这位军将格外懂得经营，在不被水淹的高地位置有两个庄子，又开了油坊、磨坊，还在山东那边有个铺子，生意不小。

徐州卫指挥和其他千户也就是在地租上做做文章，而且徐州卫的田地贫瘠，就算拼命克扣也榨不出太多，相比之下，董吉科算是最富的了。

人富遭妒，可卫所千户的位置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的，就算妒恨也没办法，但卫指挥使和千户这一层级的武将经常会抽调出去打仗，都要养着亲兵家丁备用。

亲兵家丁每日训练，足粮足饷，兵甲精良，而且只能在战场上用，平时不能用来赚钱，花费太大，董吉科一个人只养了五个，不过既然他有钱，指挥使就让他帮着养了十五个。

这样的摊派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董吉科倒是有点本事，隶属于指挥的亲兵他给养着，虽说开战的时候会跟随指挥使上阵，但平时则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了。

即便这样，董吉科也不甘心的很，常跟别人说，我不能白花银子给别人养兵，我自己也要用上，他两儿一女，大儿子跟着学做生意，女儿早就许配了人家，小儿子董冰峰就被督促着学武。

“学武就学武，让他养的那些亲兵教就挺好，偏说那不是名师，花钱请了几个江湖把式来教，这能学出什么来。”

赵振堂满脸不屑的说道，赵进也听得无话可说，卫所里的各级军官，平时管理下辖军户，收租交税，战时则被抽调到军队中担任军将，可这样的人物，居然对军事和武技相关一窍不通，反倒精于做生意，大明这也太平太过了。

想到这里，赵进又看了下身边的叔父赵振兴，自己父亲和叔叔也都是军户出身，他们两个就很强，自己叔叔应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过。

这时候赵振兴开口说道：“小进不要轻敌，那董冰峰从小吃的好，身体底子打的牢靠，虽说学的是江湖把式，但他父亲笼络那些亲兵笼络的好，可能也会教真本事。”

赵进慎重的点点头，其实看到对方同样拿着杆棒，他也有点头疼，都用长兵器，如果对方学的也是沙场战技，自己还真没什么胜算，而且自己半路出家，比不得别人从小练的。

看赵进小孩露出大人表情，赵振兴笑着又说道：“差不了太多，你也别害怕。”

第44章这就是乐园

第二天中午，货场上的少年就全回来了，本来大家害怕那五个泼皮的捣乱纠缠，但听说昨天中午的事情后，这担心也就烟消云散，而且还有人听说那五个泼皮还要过来磕头赔罪，就算对比武不感兴趣的，也想过来看看热闹。

那五个泼皮昨天脸上的肿还没消，额头磕的发青，今天还要伤上加伤，但也不能不做，只能咬牙忍着，到最后在少年们的哄笑声中狼狈离开。

董冰峰来的不早，他身后依旧跟着那两名亲兵，他依旧穿着那身皮甲，武者的装备比谁都要齐整。

赵进对这位新人很关注，前面两轮，董冰峰的体力和技巧优势太大，都是轻易取胜，第三轮董冰峰对上了吉香，吉香现在已经会不少粗浅的套路，而且打起来野性十足，很是难缠。

看完这场比武后，赵进不怎么担心了，虽然获胜者是董冰峰，但董冰峰实战经验少，花哨套路太多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

八强站，陈昇对董冰峰，既然看到董冰峰拿着棍棒，索性提议双方用器械。

一看到董冰峰用器械的架势，赵进完全放下心来，他用的不是枪术，而是棍术。

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棍术学的最快，但成就也有限，而且有天生的短板，不要说对上枪术，连对上刀术都有缺陷，不过赵振兴讲这个的时候也说得明白，这几个说法是泛泛之论，如果下足了功夫，有足够的天赋和悟性，任何一项都会练得很强。

但世间的天才总是稀少，董冰峰或许杰出，却不是天才。

或许董冰峰的扮相太有范儿，气势太足，所以陈昇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一开始就用上全力。

战斗在一开始就分出了结果，陈昇滑步迈出，一刀劈下，董冰峰的棒子才做出起手的姿势，仓促反应，被直接劈掉离手，第二下，陈昇的木棍已经停在了他的脖颈上。

如果真的兵器决胜，刚才董冰峰已经被陈昇斩首了。

董冰峰整个人愣在那里，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输，眼眶里已经有了眼泪，赵进笑着上去拍了拍，开口说道：“没事没事，咱们这边天天打的，输了一次，明天再来就是。”

他说完这句话过了一会，董冰峰才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一边抹泪，一边点头，满脸委屈伤心的模样。

这分明是个没受过挫折的孩子，赵进心里下了判断，那边王兆靖已经和石满强开始比武了。

董冰峰低着头向自己的坐骑走过去，赵进跟在后面，本来输赢自去，可这么多少年，还第一次看到董冰峰这么委屈的，少不得送送。

让赵进没想到的是，跟着董冰峰来的那两位亲兵脸上居然带着笑容，丝毫不管自家少爷的伤心，居然在那里笑着交谈，而且不时的看过来，看起来分明为董冰峰的失败幸灾乐祸。

想到昨晚自家长辈所说的那些话，赵进禁不住有点可怜董冰峰，他爹给别人养的亲兵，这些亲兵根本不把这个少爷放在眼里，完全当他是个笑话。

不过别人家的事情和自己无关，赵进也不想贸然招惹是非，好在那两位亲兵没有太肆无忌惮，看到董冰峰抹着眼泪走过来，还是过来迎接。

赵进拍拍董冰峰的肩膀后转身，刚走了一步，就听到后面一名亲兵开口说道：“二少爷，小人说的话你信了吗？你跟那个什么名师学的都是花架子，除了好看，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恩，李叔，我回去就让我爹把他赶走。”

另一名亲兵接口说道：“少爷，真要学武，还要学战阵沙场上的套路，这边和你一样大的里面，最起码有三个是走这个路子的，还有几个未必学过，却朝这条路上靠。”

“恩，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

听到这里，赵进停下脚步，惊讶的回头看了眼，事情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敢情这两位亲兵是真心为自家少爷好，让他在这里吃个教训，然后交给董冰峰真本事。

赵进脸上浮现出笑容，所见所闻很温暖人心，以董冰峰的底子和条件，加上那两位亲兵的传授，提高肯定会很快，但和这个货场上的少年相比，董冰峰起步晚了。

今天的比武十分难得，不仅仅因为多了董冰峰这个武家子弟，还因为决赛是在赵进和陈昇之间进行，这还是他们两个在决赛中的第一次相遇。

陈昇打败了那个看起来很强的董冰峰，而赵进则在四强中打败了王兆靖。

第一次两人战斗，赵进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第二次就没那么容易了，王兆靖打的很谨慎，不过赵进有一点强过同龄人，那就是能承受疼痛。

王兆靖露出一个空档，赵进知道这是空挡，还是猛冲了进去，用的是同归于尽的势头，拼着大腿上挨了一下，却狠狠击中王兆靖的胸口，直接打倒，胜负分明。

比武之后赵进一瘸一拐，而王兆靖则捂着胸口半天没有起来，如果其他少年被王兆靖击中，会直接跪在地上，赵进能咬牙忍住。

因为忍痛，所以发力也没有收住，赵进上前拽起王兆靖的时候，能看到对方疼的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在那里大口喘气，尽管他也不好受，可情况比王兆靖好很多。

规矩是赵进自己定的，他也不能坏掉，所以没有休息和缓解疼痛，马上就和陈昇面对。

少年们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场中围了起来，后面的人都想朝着里面挤，里面的人收不住脚步不断向前，比武的圈子越来越小，石满强和吉香、刘勇受不了了，在那里大声吆喝着：“不要挤，谁再挤我就动手了！”

这货场上也是强者为尊，他们几个能打的一喊，总算把秩序维持住了，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开始认为自己是一个团体，有义务和责任维持。

挤不进去，大家想别的法子，很多少年都爬上比武场周围的高处，好让自己能看的清楚，看看最强的两个人比斗。

战斗结束的很快，让很多人觉得期待落空，赵进耍了个花招，他用董冰峰的起手方式进攻，当陈昇做出反应之后，他丢掉武器扑了过去，和第一次胜利一样，用头锤砸出了胜利。

他也想光明正大的赢，奈何腿上的疼痛一直持续，只能取巧。

又是一大堆点心堆在赵进的身边，这是第一名的奖品，那些刚来货场的少年都是满脸的羡慕。

“你们几个拿够自己吃的，石头包一些回去，其余的今天我还要分了。”赵进笑着说道。

等大家拿完，赵进笑着大声说道：“来来来，大家都过来拿一点吃，又不够的就掰开分。”

听到这话，少年们又拥挤了过去，在人群中赵进抬高了声音说道：“在咱们这边比武玩耍，不用担心被人欺负，只要你愿意交朋友，愿意出力去打，就能有朋友，就能有好吃的，大家伙和身边的朋友说说，让他们来这里玩，咱们这边一切公平，也没人敢过来捣乱，一切放心。”

没几个人答应，都在捧着拿到的东西吃，不过赵进这番话却都听进去了。

货场这边在赵进看起来很简陋，充其量就是个比较干净宽敞的空地，可在徐州城的少年眼里，这里就是乐园。

第45章小玩意

城内几个能玩的地方都是又脏又乱，还有些泼皮混混在那里面琢磨坏事，也有些大孩子独霸一方，但这里却很安全，每天又有精彩的比武可以看，身强力壮的还可以下场打一打，如果能拿个名次，在朋友伙伴里面的地位马上就不同了。

虽说四强很难进，但进八强还是有不少人进过，他们都成了小团体里说一不二的头目，有一个因为摸牌子运气好，侥幸进入四强，现在在他们那边横着走了，大把的少年佩服。

等点心拿完，少年们恢复成三三俩俩各自扎堆的状态。

少年们也是有圈子的，赵进、陈昇、还有石满强、孙大雷一干人算是最核心的圈子，王兆靖虽然新来，却也自高身份，只和他们在一起呆着。

昨天和王兆靖闲谈，知道了很多官场上的知识，赵进觉得收获很大，今天想着再聊聊，他刚想坐到石头上，却觉得大腿上一阵抽痛，顿时控制不住平衡，重重坐在石头上，屁股又是生疼。

王兆靖击中他的力量并没有那么大，但赵进的加速冲击却让对方的攻击效果增强了许多，刚才和陈昇比斗，招呼大家吃点心，还没有注意到这伤势，现在反应过来了。

坐在另一边的王兆靖好不了多少，脸色始终是白的，手捂在胸口那里一直没有放下，他和赵进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苦笑起来，赵进呲牙咧嘴的又站起来，开口说道：“王兄弟回去找人看看，我也回去看看，别拖累成旧伤，你们几个也一样。”

王兆靖站了下居然没站起来，还是吉香上去搀扶，赵进这边也站不稳，石满强过来扶了一把才好。

谁也没想到会疼成这个样子，大家也没心思闲谈，吉香送王兆靖，石满强和陈昇送赵进，那对中年男女又来接了木淑兰离开，各自回家散了。

来到练武的地方后，疼痛已经缓解不少，练武还是照常，可拿过木杆做了一次刺杀动作后，单腿蹬地发力，又是剧痛，赵振兴觉得不对，上前一问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别逞强，你们每天厮打比较，受伤就要快治。”赵振兴教训了句，就让赵进跟着他进屋，让赵进脱了裤子，看到伤处之后，赵振兴的眉头皱起来说道：“怎么打的这么狠。”

赵进这才注意到，被击中的地方已经青紫一片，赵振兴说完后就后拿出药油来给他按摩。

久病成医估计就是这种，赵振兴练武这么久，对外伤很了解，手里也备着些常见的药物。

抹上药油，推拿按摩，青紫处的疼痛渐渐消失，赵振兴让赵进收拾好，站起来走了几步，完全正常，不过赵振兴皱眉说道：“要小心，没想到你们的厮打居然能打出这样的伤势，万一打错了地方很容易出事。”

赵进连忙答应，跟着赵振兴走到院子里，他犹豫了下开口说道：“二叔，我们在那里整天打，我和陈昇还有几个人的力气都不小，下手也没分寸，的确容易出事，我想了个法子，能够护住身体，又能够放开手脚去打。”

赵振兴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好奇的问道：“什么法子，难道你想弄身棉甲来，那东西耗费大，而且要专门的匠人打造。”

“棉甲是什么？”赵进愣愣的问道，他的确不知道这个。

棉甲是用棉花捶打成硬实的棉片，层层叠叠，里面还要夹上铁片，外面按照棉袄的样式缝制，这样的甲胄称之为棉甲，算是大明官兵的制式装备。

赵振兴很耐心的解释了句，不过最后又补充道：“估计除了各位将主的亲兵家丁，其他人的棉甲就是纯粹的棉袄了，很多人甚至连这棉袄都是破的。”

相处了这么多天，赵进能感觉出来，自己叔父对大明的武备很瞧不起，言语间带着不少怨气，但现在要说的话题不是这个，赵进开口说道：“二叔，你这有纸笔吗？”

话一出口赵进立刻感觉不对，自己这些日子从没在人前写过东西，甚至很多人还以为他不认字，问这个话不是自找麻烦，一时没注意习惯性的说出来了。

赵进连忙干笑着说道：“要纸笔干什么，我真是糊涂了，二叔，我想做这么一个东西。”

当下蹲在地上，拿着一块石头画起来，边画边解释，赵振兴回头看了看店铺的后门，什么话都没说，不过很快就被赵进画的东西吸引住了。

赵进想法很简单，他想做出一套护具来，用竹片编一套罩甲，然后在要害的地方垫上皮革和木板，其实就是一套开着窟窿的竹筐，然后在各个位置上贴上皮革和木板，护胸、护腿和护肩都要加垫，然后还有竹编的头盔，赵进打算弄个铁片作为面具。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赵振兴满脸惊愕的问道。

“我就想着怎么方便护住身体，然后容易做，货场那边有个篾匠，我天天在那里走过去……”赵进把自己的理由说出。

那个篾匠的确有，这套理由也勉强说得通，不过赵进能想起来这个却是住院期间看到的一幅图，说是战士带着棒球护具进行刺杀训练，这套护具基本上将要害全部防护住，而且竹木比较容易取得，几个部分用绳子就可以绑在一起。

赵振兴蹲在那里看着赵进画的护具，沉默了会才出声说道：“你这套东西，上阵厮杀可要比那劳什子棉甲好用多了，虽说也防不住刀砍枪刺，弓箭火铳。”

听了这个赵进干笑着说道：“二叔开我玩笑，这不就是什么都防不住吗？”

“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死的也不少，也有人不小心被擦到割到有个伤口，然后整个人就废掉了，有了这套东西，最起码不用担心这个。”赵振兴随口解释说道。

因为住院的时间不短，赵进对医疗方面的知识也有点，却立刻理解了赵振兴的话。

在战场上的非致命伤，出现伤口得不到救治，往往会因为感染造成死亡，这个时代的消炎措施基本不存在，如果这套护具能应用在战场上，会大量减少这方面的死伤。

“你画的倒真好……我总算想起来了，这套东西不就是倭寇身上穿着的甲胄，他们叫竹甲什么的，你爹和你讲的吗？”赵振兴几句话都没什么联系，赵进懵懂的摇摇头。

赵振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站起笑着说道：“你腿上受伤，今天下午就不练了，我领你去做这套盔甲。”

跟着赵振兴出门的时候，赵进想了想，决定把这护具相关的东西记录下来，应该会很有用。

到了篾匠那边，赵进把要的东西描述了下，篾匠尽管惊讶，可因为是大人领着过来的，还是照做。

而且这套护具不难，打出框架来，没必要用很精细的篾条编制，就用裁开的竹片穿插编制，棍棒戳不进去，打上去能被弹起来，这个效果就已经足够。

篾匠这里的生意很冷清，这套护具要了一百五十文钱，赵振兴很干脆的答应下来，篾匠兴冲冲的就开始制作，赵进能感觉出来，这一百五十文钱的价钱高了。

价钱合适，材料凑手，其实对篾匠来说，这套护具充其量就是一套复杂的竹筐，一个时辰没到把大概做出来了，还给赵进提了几个意见，比如说除了皮革之外，里面最好衬一层粗布，这样不会磨坏衣服。

看这篾匠做的认真，索性一事不烦二主，赵振兴又加了五十文，让他把嵌在竹甲护具上的皮革和木板一块弄好。

第46章路上所见

天还没黑的时候，赵进穿着一身竹甲高高兴兴的回家了，这一身东西做出来之后很像一套真的盔甲，穿在身上显得威风凛凛，赵进好像又找回了小时穿军装带大檐帽的快乐。

到家之后，何翠花直接评价为“乱花钱。”“败家子”，赵振堂倒是很感兴趣，上前左右看了看，笑骂几句“振兴的银子都被你小子糟践了”。

大家吃饭的时候，家养的那只猴子过来偷偷带上头盔，惹得全家大笑。

晚上赵进照例躺在那里胡思乱想，尝试着回忆些有用的东西，不过脑海里都是那套护具，临睡前，赵进猛地清醒了下，他从这套水桶一样的护具上联想到了盔甲，并不是什么倭寇的竹甲，而是西方的板甲，由几块铁板组成的盔甲。

还记得朋友所读的那套书里提过，这种盔甲因为水力机械的应用，得以大方面的制造，虽然工艺很简单，但防护很完备，弓箭无法射穿，矛刺刀砍都能挡下，甚至出现了专门针对这种盔甲的战术，比如说伤害无甲部分，比如说用钝器砍砸，瑞士人的长戟上的尖角钉锤就是为了破甲存在。

不过这种铠甲没办法防御火枪的射击，自然也不用说火炮……

如果去铁匠那边打造一件这样的铠甲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大明现在和西方已经有贸易了，不知道能不能从商人那里买到，明天一定要去记下来，这个用得着，想着这些，赵进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何翠花却做了好多的饭食出来，说自己今天要回娘家，先做出这些饭菜来，等中午让赵进父亲或者二叔来家里热热再吃。

按说这回娘家一般都带着孩子，不过何翠花好像去办什么事，因为赵进恍惚记得每年都要有这么几次，赵振堂早就安排好了，门外马车早早来到，等着出发。

说起自己母亲的娘家，赵进脑海中浮现一个身形胖大的老者，那是自己的外祖父何屠户，还有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那是自己舅舅，记得每次去都很快活，外祖父总拿出油渣来给他吃。

尽管被二叔用药油按摩过，但昨天被王兆靖刺中的那处还是隐隐作痛，练武的时候几次动作偏了，赵振兴立刻知道怎么回事，又给赵进擦了药油，做了些放松的活动，上午的练武也就停下。

既然不练武，赵振兴回屋休息收拾，赵进趁这个机会进入了店铺，到了柜台那里，把藏在角落的纸笔拿出，把昨天想到的记录下来。

中午回去吃了午饭，何翠花回娘家，赵振堂索性和同僚吃酒去了，赵振兴将饭菜热了，又喂了外面那猴子，叔侄两个一起吃了午饭。赵进发现自家猴子对自己父亲和叔叔都老实的很，唯独和自己活泼。

等陈昇过来找，赵进穿着那身竹甲护具，跟他们一起去了货场，赵振兴特意叮嘱他不要去比武，免得伤到。

三个小伙伴在路上走得很慢，因为陈昇和陈宏兄弟两个对赵进这身竹甲无比喜欢，说是双眼放光口水长流都不过分，在赵家的时候还老实点，走出一条街道去就叫嚷着让赵进脱下来，他要穿着试试。

可两个人体型相差太大，陈昇根本穿不进去，折腾了半天只好颓然放弃，陈宏兴致勃勃的上去穿，结果又过大，就好像罩着个竹筐一样。

看着他们兄弟两个失望的样子，赵进笑着把怎么做，去那里做都告诉他们，兄弟两个顿时兴奋了很多，这也是赵进的周全考虑，自己先找那篾匠做过一次，有了规制套路，需要做的再去找就方便很多。

正高兴谈论的时候，却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吵闹，立刻看了过去。

赵进家距离陈昇家不远，他们都住在徐州城北区域，这里是徐州城的富人居住的地方，这附近的商业也十分兴盛，赵进和陈昇兄弟现在所在的这条街两侧全是店铺门面，按说应该很热闹。

只不过兴盛和热闹都是从前，赵进依稀记得从前这里人来人往，街两边的店铺都开门迎客，货物琳琅满目，从前几年，大概就是长辈们所说的开泇河以后，整个徐州都变得凋敝下去，这条街道也不能幸免，一家家店铺关门歇业，有的去了邳州那边的隅头镇。

现在这条街道上也就有五分之一的铺面半死不活的开着，平时冷清之极，大人看着心里不舒服，孩童们却没什么感觉，反倒觉得人少，这里就成了他们自己的世界，可以大声谈笑玩耍，实际上，徐州城内处处是这样的地方。

如此冷清安静的街道，突然出现嘈杂的声音，当然引人注意。

“大师，大师，还请宽限几日。”中年人的声音很惶急，在那里连连恳求。

“宽限个鸟，你他娘的到底还还是不还！”又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骂，店铺里有打砸的声音响起，好像有人去阻止，然后又挨了几下。

赵进他们看到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踉跄着出来，在店铺门槛那里绊了下，直接坐在了地上，接下来又看到一个伙计模样的在门口拼命的作揖，然后猛地身子一弯，摔了出来，在地上捂着肚子打滚，看起来应该是被踹出来的。

紧跟着两个人跟了出来，看到这两人赵进和陈昇兄弟都愣了下，刚才听到里面“大师。”“大师。”的叫，心里觉得纳闷，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原来是两个僧人。

印象里这和尚都是慈悲为怀的清净性子，可眼前这两位光头完全不同，十足凶蛮，都是满脸油光，脖子上都堆着横肉。

一看到两个和尚跟着出来，那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慌不迭的爬起来，跪着爬了几步，满脸凄惨的恳求说道：“如难大师，这店铺的银子都压在货上，徐州城现在这么冷清，实在没生意进项……”

“谁他娘的听你絮叨！”一个和尚上前又是一脚，把人直接踹倒，用脚踩着那商人胸口说道：“欠债还钱，连本带利，这个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就说你还不还吧！”

“如宁大师，小的三日后还能收回一笔账，可贵寺中秋的时候加了利息，现在利滚利滚上来，小的实在还不起，能不能……”

话没说完，又被踢了个翻滚，那个如难和尚指着那掌柜怒骂说道：“为佛祖赚钱，你还想讨价还价！

第47章赞赏

“三天后贫僧过来拿钱，钱没有，拿你闺女抵账，你家闺女看起来就有佛缘，去云山寺修行几年你也不用还钱了。”如宁和尚嘿嘿笑着说道。

“大师，万万……”一听这话，那掌柜的一听立刻急了，刚要上去恳求，又挨了一脚，顿时蜷缩在那里动弹不得。

赵进和陈昇兄弟两个看得目瞪口呆，泼皮无赖这么做很正常，没想到和尚也这个样子，而且赵进把这两个和尚和那城南铜头作比较，发现那铜头倒还显得善良和气了。

那店铺里这才又跑出三个人来，其中一个是和木淑兰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哭啼啼的把外面的两人搀扶回店铺里。

街道上也有其他开门的商铺，不过刚才街上闹事，有几个伙计出门看了眼就缩回去，街上两个行人也转身掉头，根本没人敢管。

看到这一幕，赵进和陈昇兄弟两个也禁不住加快脚步，不想在这里多呆，走过这条街道后陈昇才小声说道：“怪不得我爹都说云山寺的和尚惹不起。”

云山寺赵进也听父母提过几次，只是说香火很盛，却没想到云山寺的和尚居然横行霸道到这个地步。

见识过自己父亲的威风，见过铜头这等江湖人的模样，想想这几个和尚居然肆无忌惮的在徐州城内要账抢人，可想而知这云山寺的实力。

没来得及多想，货场已经在眼前了，抬眼一看，赵进顿时有点惊讶，货场上的少年人数比昨天差不多多了三分之一。

安全，有机会吃到精细点心，看到精彩的对打，有机会自己打赢了扬名，还能看到些少见的人物，这样的地方，大家当然愿意来。

昨天那些少年回家之后都是一传十，十传百，孩童说话本来就会夸张，这里更被夸得天上地下少有，今天来的人当然会多，不过能在这样寒冷天气出门的，家境往往都还可以，要不然身体足够壮实。

远远的就有人看到了赵进，低声说了句，大家都看过来，等看到赵进身上的竹甲护具之后，顿时轰动起来，几个平常熟悉的都加快脚步朝这边走来。

“你居然弄了一身盔甲，不对，是竹子的？”

“从那里做的，多少钱？”

几个家境好的孩子七嘴八舌的问着，王兆靖虽然没有出声，却站在一边仔细的听，显然自己也想弄一套去。

赵进注意到，昨天来过的董冰峰也来了，他身上还穿着皮甲，手里拿着木棍那两名亲兵远远的坐在路边，不时的朝这边看几眼。

别看这董冰峰身上穿着皮甲，可也眼巴巴的看过来，赵进这套竹甲防具虽然简单，却是一套，而且形状和颇为威武，让好武的男孩子一看就非常喜欢。

赵进也没有到处宣扬，只是和几个亲近的人说了说怎么去做这个竹甲，该去找谁做。

这套防备防具就是为了器械比武用的，和其他人说了用处也不大，但如果觉得穿着威风那也随他，可穿着这套护具去拳脚肉搏，那可就要吃大亏了。

“我这条腿还不利索，今天就不参加比武了，我来安排摸牌子吧！”赵进开口说道。

听他这么说，王兆靖捂着胸口也苦笑着说道：“我现在喘气都觉得疼，今天也不打了。”

木牌子的罐子和点心现在都放在陈家保管，每天比武都有仆役先送到这边来，一看赵进过来，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把这些东西都抬到了土台上。

赵进刚要喊摸牌子，边上石满强和吉香嘿嘿笑了笑，一人架一边，把赵进双手举起来，刘勇冲着下面大喊说道：“昨天的第一名是赵进！”

下面少年都知道赵进是这里的核心，更佩服他的作为和强悍，一听这个，都跟着凑趣大喊：“赵进，威武！”

连续喊了三遍，连坐在远处的董家亲兵都被惊动，还以为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慌不迭的站起来观看。

至于新来的董冰峰则满脸羡慕的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的谁都能猜到：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个样子。

赵进和王兆靖两个强手要休息，等于在八强里空出两个名额，大家的兴致顿时高涨，纷纷表示参加。

今天在拿牌子的时候就开始拥挤争夺，甚至发生了厮打，算是在第一轮之前就进行了预赛。

董冰峰昨天虽然输了，可拥挤上并不逊色，很快就摸到一个牌子，其他没什么意外的，赵进忙完这个之后，就脱了身上竹甲，找块石头坐下，看着少年们互斗，站在一边的王兆靖也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边上。

“赵兄弟是哪一年生人？”王兆靖先开口说道。

赵进稍一盘算，回答说道：“二十八年二月，王兄弟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赵兄弟比我大六个月，以后就称呼赵兄了。”王兆靖笑着接口说道。

赵进笑着点头说道：“……咱们是好朋友。”

这话里的结交之意赵进当然能听明白，虽然说对方少年心思，可在这个年纪能知道这么为人做事也很了不起了，而且这位富家公子的态度比最开始已经改变。

王兆靖刚来到这货场上的时候，处处想要争胜表现，显出与众不同，还有收拢人心的用意，京官人家的子弟，见多了勾心斗角，耳濡目染之下肯定有不少弯弯绕绕的心思，王兆靖做这些，到底是少年的争强好胜还是有别的打算。

想到这里，赵进自嘲的笑了，这才多大年纪，那有那么多复杂，简单一些就好。

王兆靖听赵进说出“都是朋友。”的话后，顿时开心起来，靠近一点说道：“赵兄真了不起，小弟在京城的都没看到这样的比武，那边和小弟差不多大的各个都无趣的很，不是比较自家长辈的官位高低，就是比较吃穿用度，跟他们在一块，小弟总觉得气闷，跟家父回到这边，虽然家母和姨娘都不欢喜，这里的确处处不如京师，可来到这里，小弟觉得处处新鲜，天地也宽了……”

听着对方滔滔不绝，赵进能感觉出对方说的是真心话，那种活泼少年在京师的憋闷，来到这边的兴奋，都表达的很明白。

“……赵兄，你办这个比武是为什么啊？”王兆靖最后问到这个问题。

赵进看了看对方，少年的脸上只有好奇和天真，赵进笑着回答说道：“我从小没有兄弟，孤孤单单的，想要多交朋友，你看，办了个比武，大家都亲近了不少。”

王兆靖连连点头，赞同说道：“的确，如果没有这个比武，小弟和赵兄，和陈昇，还有孙大雷、石满强、吉香、刘勇他们，都没机会相识，更不要说在一块打的这么高兴，赵兄真是有才，能想出这个来，小弟从一开始知道这个比武，就觉得不寻常，摸牌子的规矩，奖品的规矩，各个了不起。”

别看赵进和陈昇仅仅是衙役的孩子，算起来还是贱役，而石满强和吉香等人算是良民，但比起真实的社会地位来，却是天差地远。

而赵进和陈昇，和王兆靖与董冰峰比起来，那又是差了好多，如果放在平常，家中父母没什么交集，也不会让子女彼此来往。

但有了这个比武却不同，等于是孩子们自己玩闹，大人们也不好管的太严，约束太多，反倒显得自家小气。

正因如此，才有少年们彼此争胜的昂然气象，才会让王兆靖这个从京师回来的富贵公子觉得新鲜，觉得活力满满。

少年的夸奖出自真心，赵进也有点飘飘然，挠头说道：“我也是为了大家玩的高兴，学武有个较量的地方。”

高兴归高兴，回答还是有自己的分寸。

第48章文贵为何学武

王兆靖点点头，几天下来，他的不服气已经变成了真心佩服，言语和态度也有了和从前不一样的变化。

“王兆靖，你家是书香门第，我说句得罪人的话，学武这个对你家来说是下贱事吧，怎么你的武艺这么好？”这是赵进憋了很久的疑问。

这个时代文人地位无比高崇，而有了功名的文士更了不得，至于中了进士，又在都察院做御史的清流，已经算是文人的第一流了，这样的清贵门第，就算子弟无能也要督促读书，而不是学武，要知道就算总兵一级的头等武将，在文臣眼里也不过是一条狗，有这个对比，进士出身，京官清流的嫡子学武，说是惊世骇俗都不为过。

而且这几天接触下来，王兆靖可不是那种无能纨绔，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居然就如此坚忍、冷静、聪慧，而且相对于同龄人来说，人情精熟，这样的人读书肯定不是无能。

其实赵进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也觉得不妥，这不就是暗地里说对方读书天资不够吗？

以王兆靖的聪慧，当然听出这层意思了，白净的脸庞顿时涨的通红，成年人可能会忍下来，尤其是现在想要交好对方的时候，可这个年纪正是争强好胜，一被人看轻怎么忍得住，当即抬高了声音解释，好在这时候场中比武已经打到了十六强，因为有不少新人打上来，叫好喝彩声连连响起，根本没人注意到这边。

“家父和家中长辈都说我是读书种子，现在去考院试，肯定能考中秀才，家父还说他当年写文章还不如我现在，说我沉淀几年，中举也不难。”

看王兆靖说的激动，而且搬出了他父亲和长辈，倒不像是假的，不过赵进对这个时代的科举体系也有大概的了解，府县院试这一关好过，有财有势有人情，弄个秀才功名不难，可到了举人那一关就不容易了，连赵进这种武夫之家都听过“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这金银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说考中举人和考中进士的难度。

秀才众多，中举的比例却很小，十几万秀才，一科取千把举人，而举人进行会试然后殿试考取进士、同进士，几千或千把举人取百余甚至几百进士，这个比率相对于秀才考中举人的比例就要高多了。

而且王兆靖当年在京师，是北直隶，现在回徐州，是南直隶，南北直隶是天下中枢，秀才比其他行省要多很多，江南更是文气鼎盛，多到秀才考乡试还要来一次预选，也就是督学御史主持的考试，过了这一关，才有资格考举人。

这么低的比例，这么难的考试，居然说能中举，好大的口气，如果被其他人听到，赵进的同龄人大部分听不懂，而成年人则会以为这是哄孩子的言语，不必当真。

但赵进不这么认为，以王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做事都有分寸，把孩子夸的过分，到时候如果没有考中，那可就成了士林里的大笑话，而且王家也不像是哄孩子的人，王兆靖每天下这么大功夫在武技上，凭什么要哄他说能考中举人？这么说，必然有这么说的根据。

赵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到赵进的反应并不是敷衍，而是相信的样子，王兆靖这才放松了不少，看来他很怕别人说他学武是因为学文不成。

“其实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听家母说，家父小时候是打算让我学文走他的路子的，可进京第三年就改了主意，说让我学武，好多人都觉得奇怪，还有很多和我们家亲近的来劝阻，家父始终坚持，好在，这些年小弟读书和练武都没有耽误，长辈们这才松了口气。”王兆靖详细说道。

一个文臣，还是进士出身的京官清流，居然起了让自家孩子学武的念头，这还真是奇怪。

不过赵进还是笑着说了句：“王兆靖你还真是文武双全。”

“过奖，赵兄过奖了。”文武双全可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技能之一，王兆靖听了之后很高兴。

比武场上董冰峰已经打掉了孙大雷，进入四强，别看他的棍术华而不实，但昨天更多的是轻敌，谨慎起来不那么贸然出招，凭着他的身体和训练，胜利并不难，另一场是陈昇和石满强，陈昇的胜面差不多有八成。

“赵兄，小弟觉得赵兄沉稳从容，谋略出众，武艺有这么好，小弟冒昧说一句，就算京城那样的地方，咱们这个年纪的人里，赵兄也是少见的。”王兆靖开口夸起赵进。

赵进哑然失笑，摇头说道：“咱们都在一起玩，这些你就能看出来智谋出众。”

“恩，这些东西细想想里面都含着道理，小弟回去和家父讲，家父也惊讶的很。”王兆靖的说得很认真。

场中董冰峰和陈昇在四强里也都胜利，只不过董冰峰被吉香打的很难看，鼻子都出血了。陈昇则没什么事情。

“赵兄，你有什么志向吗？”王兆靖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此刻赵进的注意力放在比武场上，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回答说道：“让自己不断的变强，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场中两个人还是用器械，可陈昇的优势还是大，一步就欺到跟前……赵进突然觉得不对，好像身边的人太安静了点，转头一看，发现王兆靖满脸震惊和敬佩的看过来，赵进愣了愣，难道自己说错什么话了。

“赵兄果然心有大志，磨砺自身，要青史留名，了不起！”王兆靖严肃的说道。

赵进咳嗽了声，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且这也不怕说出来，可被人如此崇敬的评价总让他觉得很怪。

“小弟刚来这边的时候，觉得大家都不如我，吃了几次瘪，回去后家父才说，草莽中亦有龙蛇，不能妄自尊大，听到赵兄刚才的话，小弟才彻底信了。”

“咱们都是自家朋友了，再这么夸我，可就生分了。”赵进笑着拍拍王兆靖的肩膀。

听着赵进又强调了下“自家朋友”，王兆靖重重的点点头。

场中爆发出一阵喝彩，陈昇用短棍架开董冰峰的长棍之后，直接沉肩把对方撞倒，获得胜利。

直到这时候，木淑兰也没出现，倒是那五个混混又红肿着脸出现，自抽耳光，磕足了头离开。

和别人不一样，比武拿第一最多的就是陈昇，他对这些点心并不怎么感兴趣，看到赵进的表现之后，他也想照做，先让自己弟弟拿足了，然后再让几个亲近的拿些，其他的也是分给全场。

他慷慨的行为让来到这里的少年们很兴奋，董冰峰也跟着拿了两块吃的香甜，赵进大概活动了下腿脚，比昨天感觉好不少，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就能上场。

“赵进，我扶你回去，反正顺路。”陈昇开口说道。

看着王兆靖和赵进在那里谈笑风生，陈昇心里不太舒服，心想赵进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个新来的搀和什么。

走路其实还很稳，并不需要搀扶，只不过这冷天不活动，身上很冷，一路闲谈，陈昇说得却是比武：“新来的那个董冰峰实际上很厉害，他就是比武少了，所以不知道怎么打，他那套东西花哨归花哨，可用的谨慎一样很强。”

“你看到跟着他来的那两个人了吗？那两个应该就是他的师父，看起来应该懂得战阵沙场上的武技。”赵进也把自己观察的告诉对方。

第49章现实的生活

接下来两天，赵进还没有上场去打，筋骨内伤比他想象的要麻烦，按照赵振兴的说法，多亏赵进身边有懂行的人，不然这伤不及时救治，日子久了就会变成病症。

王兆靖受伤也不轻，不过王家救治的手段想来更加完备，王兆靖恢复的也很快。

这两天赵进和王兆靖在那里聊，陈昇他们这些常在八强十六强的少年也都在间隙凑过来，赵进不想再谈什么志向之类，而且王兆靖说话太过文雅，聊起来太累，就给少年们讲些故事。

丝丝入扣，精彩万分的故事很快就把少年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这可是超越时代东西，当然杀伤力巨大，同样是神话，同样是侠义，听起来就让人热血沸腾，欲罢不能。

结果这么一搞，居然有少年故意输掉，生怕错过了故事，这让赵进马上不敢讲长篇，而且盯着比武场，不让自己的故事打搅比武。

今天十一月十三，赵进早起跑步和压腿的时候，发现腿上的伤彻底痊愈，吃早饭之前，赵进想到一件事，跑回自己的偏房那边，把放在炕柜里的二百文新钱拿出来揣在怀里。

到了练武的地方，却看到油纸包着切好的卤猪心，赵振兴笑着说道：“是剪子股李篾匠送来的，说是给你做完那套竹甲护具之后，这几天生意不断，都是富贵人家去买的，舍得给银子，让他赚了不少，今年这年好过了，你给他找的生意，教他怎么做的护具，特意送来给你算是感谢。”

“等午饭时候，二叔咱们全家一起吃。”赵进笑着说道。

赵振兴手里拄着长杆，看着懂事的自家侄儿，沉吟了下问道：“你那竹甲如果用油浸过，防御兵器的效能就可以大幅提升，如果镶嵌木板和铁片，甚至可以防住弓箭，这样的护具比粗制滥造的棉甲可强不少，如此好的法子，你不想这保密吗？”

“这算什么好法子，根本没办法防住矛刺和火器，还是要铁甲才好。”赵进随口回答。

赵振兴沉默下来，看了赵进一会儿，脸上又浮现出出微笑，点头说道：“小进，你志向不小。”

赵进干笑了声，心里骂自己又没控制住，时间越长，自己的心态越像小孩子，好像被环境同化了，赵进告诫自己要谨慎，说话之前一定要想想再出口。

不过赵振兴的话语到这里为止，没有寻根问底，一上午的训练之后，两人拿着那包熟食回家吃饭。

陈昇过来找赵进的时候，把赵进家院子的猴子吓得吱吱乱叫，因为陈昇身上穿着很威风的竹甲。

本来赵进那身看起来不错，可和陈昇这套比起来就粗糙太多，连赵振堂和赵振兴都站起来去看了看，陈昇这套竹甲模仿的是山文甲的样式，身上几处还似模似样的有护心镜和兽纹，而且还刷了桐油，远远看着好像铁甲似的。

说来也巧，他们一行人来到街道上的时候，又看到了前几天看到的那两个和尚，不过除了那如宁和如难之外，门外还停着一座双抬的轿子，轿子边上还有个婆子。

远远的就听到哭闹声和打骂的动静，四个穿着土褐色僧袍的壮汉揪着一个小姑娘从店铺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哭天抢地的掌柜一家人，稍一靠近，就被那几个壮汉拳打脚踢。

把那个小姑娘塞进轿子之后，壮汉抬起轿子，如宁和尚恶狠狠的说道：“哭什么，让你闺女去修行是你家的福气，佛爷开恩，你欠的银子明年三月之前还清就可以了。”

“……还要还银子，不都用人抵债……”

“宽限你懂不懂，给你四个月时间，这就是恩德，明白吗？”边上如难和尚的声音猛地提高。

那掌柜的身子一摇晃，直接瘫坐在地上，家眷立刻围上去哭天抢地。

这次街上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只有赵进他们几个，喊声哭声他们都听得很清楚，如宁和如难朝这边瞥了眼，看到是小孩子后也没在意，大摇大摆的走了。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应该就是这幅情景，赵进觉得很震撼，被抓走那个小姑娘不会比木淑兰大，这个他看得很清楚。

“不敢管的，那天回去我问我爹，我爹说连知州太爷都不敢管这云山寺的，而且咱们俩也打不过他们。”陈昇在边上小声说道。

陈昇还以为赵进想要见义勇为，连忙在边上劝道，赵进汗颜了下，心想自己在这些朋友眼里形象居然这么高大。

当然管不了，这六个壮汉和尚，自己两个怎么打得过，而且陈昇话中所说云山寺的权势更让他心惊，知州不敢管，横行徐州，这可是大土豪的威风了，这样的势力自己就算敢管，也会给自家带来麻烦，赵进不会突然间热血冲头的。

而且赵进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他低声对陈昇说道：“你也别觉得那家人可怜，你看他伤心，可那掌柜也有用女儿还债的心思。”

陈昇瞪大了眼睛，赵进招招手示意走路，走出这条街道又说道：“那掌柜一家哭天抢地，却不去撕扯抢夺，这悲惨样子是做给邻居看的，至于最后知道不能抵账，这才瘫倒在那里，所以也未必多么可怜，真正可怜的是那个闺女。”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都没注意到。”陈昇的嘴巴完全可以塞进去整个鸡蛋，惊讶的很。

“你仔细看就能看到。”赵进笑着解释说道，当年从基层拼到中层，又在对外的部门工作，没有观察细节的本领可不行。

但陈昇却不接受这个解释，明显有点把赵进当成神机妙算的意思，一路缠着让赵进教给他。

来到货场上所看到情景倒把赵进吓了一跳，十几名少年穿着竹甲在那里招摇，就连王兆靖都弄了一身，看来少年好武，都不能免俗。

陈昇本以为自己这一身最好，可看到孙大雷的之后立刻不太高兴，孙大雷身上的铠甲是明光铠的式样，而且用皮革和布料点缀不少，胸前大红狮子图案，威风异常。

赵进之所以知道这么多铠甲的式样，也和赵振兴的教导相关，他知道明军将校的甲胄有一定规制，可官面上发下来的都是粗制滥造，有条件的都自己置办一身，种类繁多。

“拳脚比试穿这个是妨碍，用器械比武才能用上这个。”赵进提醒了句，那十几个穿着护具的人都举起了手中长短不一的木棍。

能装备这个的都是家境殷实的富家子弟，看来大家还是把这个当成玩乐，穿甲的威风比锻炼什么的要重要的多。

孙大雷举起手中器械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点目瞪口呆，看起来好像是大锤样子的武器，一根六尺长的木杆，上面用皮革和厚布帮出一个锤头来，配上孙大雷的胖大身材，当真威风凛凛。

第50章恩威

今天赵进和王兆靖都下场比武，在开打前，赵进看了看路口，小姑娘还没来这边。

来到货场上的少年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了，很多年纪小偏弱的孩子一开始就不想下场战斗，却兴致勃勃的在周围找了个高的地方准备看热闹。

陈昇的弟弟陈宏对这个场面已经熟悉，不用赵进安排，自己就去招揽帮着当裁判的孩子。

这次的比武让人惊讶非常，孙大雷一路打到了决赛，原因是不用器械的少年打不过他，用器械的那几个强手实在适应不了孙大雷那兵器，大胖子的大力气配上大锤，很多人直接被砸趴下或者顶倒在地上，就连陈昇都是被那巨大的锤子戳到胸口，倒退几步直接摔倒。

赵进打的也不容易，刺倒了董冰峰，然后将提议空手打的王兆靖摔在地上，这才和孙大雷碰面。

决赛反倒不难，赵进看到对方的战斗方式后就打定主意游斗，不过他一小不心，也险些被对方的兵器打倒，谁以为孙大雷笨那就要倒霉，只要在他的近战范围之内，孙大雷反应很快。

不过赵进买了个虚招，让孙大雷动作落空，他趁势蹿向另一边，直接把木杆别在了孙大雷双腿之间，狠狠一摆，孙大雷顿时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地上。

赵进曾在赵振兴的演示中看到这个动作，这次正好拿来用到，一击成功。

孙大雷一倒，喝彩声顿时响起，穿着威风铠甲，手持粗大兵器的大胖子孙大雷，在今日比武里的表现好像个怪物，大家都觉得他不可战胜，赵进的胜利就好像武松打虎的胜利一样，大家都心里松了口气，情不自禁的喝彩叫好。

不等赵进反应，石满强和吉香两个人笑哈哈的冲上来，直接把赵进抬起，他们两个这一动作，陈昇和王兆靖也跟着冲上来，从地上爬起来的孙大雷也不生气，笑着也上来，刘勇也上来，很多孩子们都跟着上来。

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赵进抬起来，大喊说道：“赵进，第一名，赵进，威武！”

人在半空中被颠来颠去，赵进也觉得兴奋，重重的挥了下拳头，不管能不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现在也很值得，自己收获了友谊和朋友兄弟。

折腾了半天才把赵进放下来，大家嘻嘻哈哈的彼此比较那竹甲护具，赵进也惊叹少年们的创意和想法，自己提出一个框架，他们居然就能走出这么亮眼威风的竹甲。

正聊得高兴，外面有人喊“那五个杂碎来了”，少年们的都朝着那边看过去，孩童们不知道轻重，看到这五个泼皮每天自己扇耳光磕头，惨的不能再惨，也跟着轻视起来，昨天泼皮磕头的时候，还有人大着胆子丢土块，他们却没想到，平时在街上遇到差不多的泼皮混混，他们都要躲开，或者吓得浑身发抖。

真正有底气的是赵进和陈昇那些人，他们凭着真本事打赢，当然有这个自信。

原本这五个泼皮惩处自己的时候，赵进瞥一眼就不再理会，这次却拿着包袱包了二十几块点心，向着那五名泼皮走去，其他几名少年一愣，也都站起来跟着走过去。

现在正在自扇耳光，已经有孩子拿着土块开始砸他们，那五个泼皮似乎有点麻木，他们的脸已经肿的不像样子，有些地方甚至带着点黑色，显然是淤血不消，伤上加伤。

赵进走到那五个人跟前，后面还有土块丢过来，赵进皱眉回头看了眼，不少人一看他的样子，立刻不敢动手，可也有几个没眼色的还要动手，还没等赵进出声喝止，刘勇却跑了过去，直接两个耳光，大声吼道：“没看到赵大哥在前面吗？”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这刘勇倒懂得做事，赵进心里记下，就站在那里冷冷看着面前五个泼皮。

被赵进冷冷看着，身后又有一些高大少年，那五个本已木然的泼皮不由得惶恐起来，抽打自己的耳光也开始加力，耳光抽完，然后磕头，他们五个的额头也都是伤痕，如果不是天冷，恐怕也要溃烂。

赵进站在那里还不做声，那三角眼陈二狗终于有点慌了，边磕头边说道：“小的不开眼，得罪了少爷，小的们再也不敢在这徐州城呆着了。”

等头磕玩，这五个泼皮费力的站起来，他们不太敢看面前的赵进，生怕再触犯了对方。

“等等！”赵进开口了。

他这一开口，那五个混混都打了个哆嗦，他们打不过赵进，赵进的父亲更是他们惹不起的，现在心里对赵进害怕的很，这几天吃苦至极，心想接下来这小爷不知道还有什么花样。

让这五个泼皮没想到的是，赵进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丢在地上，这可是二百文新钱，这样的钱都是富贵人家用来年节赏人封红包的，放在市面上，和那些“皮钱。”“贝钱。”等粗制滥造的铜钱比起来，还要更值钱一点，二百文可以当成三百文用。

“拿去买点药。”赵进说道。

“小的……不敢……”

“不要那么多废话，快收起来！赵进猛地抬高了声音，为首的那个泼皮身子一颤，连忙拿起了。

“几天没吃饭了，这些拿去吃了！”这几个泼皮都是很虚弱的样子，说话也中气不足，看着赵进把包着点心的包袱丢在他们面前，五个人木然的脸上顿时露出饥饿的神色。

过来打小孩子主意的泼皮不会混的太好，估计一得罪了那个程铜头，在整个城南就呆不下去了，好人家的也不会去街面上混，没有生活来源，只能挨饿受苦。

“多……多谢少爷，多……多谢！”那五个人反应过来，情不自禁的又跪下磕头，磕了个头之后，直接膝行去解开那包袱，五个人就那么拿着大口吃起来。

吃的太急被噎到，眼泪都出来了，这五个混混如此凄惨，少年们看到了都有点无言，不过他们完全不知道赵进在做什么，都很糊涂。

二十多块点心让他们风卷残云一般吃完，赵进回头说道：“那些点心按照昨天的规矩分掉，二宏你去分！”

陈宏喜滋滋的答应了声，其他少年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反倒是跟在赵进身边的那几个没有动，现在点心对他们没有太大吸引了，他们感兴趣的是赵进要干什么。

本来那五个泼皮吃完就该走掉，可今天到来，不知不觉的已经被赵进镇住，说话办事都要看这个少年的眼色。

其他人都闹哄哄的去吃点心，赵进这边安静了不少，他走近了点又开口问道：“刚才你们说接下来就要出城，不在这徐州呆了？”

听到这句话，这五个混混的木然神色终于改变，露出难过的表情，还有人眼泪直接流出来，对这个时代的人，背井离乡只有活不下去才会做。

“铜头大哥已经发了号令，小的们五个明天就要出城，不然就不要活了。”一个混混战战兢兢的说道。

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你们跟我来。”

第51章安排

那五个混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敢不听，连忙站起来跟上，后面那几个少年彼此看了眼，也都跟了上来，他们好奇的很，而且知道跟着赵进不会有什么危险，陈昇回头把陈宏喊上后，哥俩才快步追上。

走出货场的时候赵进又朝着路口看了看，还是没发现木淑兰的身影，这已经三天没见到，真是奇怪。

赵进领着大家没走几步，其他少年就知道这是向城南去了。

“赵大哥，咱们去干什么？”

“去了就知道。”

赵进简短回答一句，少年们虽然迷惑，可也不敢再问。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城南黑虎财神庙那边，上次花了那么久时间，因为路上打招呼寒暄的人太多，这次从城西武安门那边直接走小路过来，其实不远。

那财神庙门口的摊贩没有了，还有个笼着袖子的年轻人在那里放哨，看到一帮孩子过来禁不住奇怪，可看到那五个混混后，脸色顿时冷下来，高声说道：“二狗，你们几个杂碎怎么还不滚，真等着程大爷把你们丢河里去？”

听到这话，五个混混哆嗦了下，立刻不敢向前走，赵进却大步走过去，门口放哨的年轻人和上次不是一个人，看到这少年大步走过来而不是平常那样的畏缩，顿时觉得有点奇怪，想要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没好气的驱赶说道：“一边玩去，这里不是小孩子呆的地方。”

“这位大哥，我是赵振堂的儿子赵进，上次和我爹来过一次这边，麻烦大哥进去和铜头大哥说说，说我想见他。”赵进朗声说道。

“你个小孩子……”那看门的年轻人刚想开骂，一想自己刚才喊的是“程大爷”，这少年说的却是“铜头”，再加上报出自己父亲的名号，在那里琢磨了琢磨，阴沉着脸没有出声，却推门进去了。

没过多久，听到脚步声响，程铜头大步走了出来，和上次间赵振堂的谄媚不同，此时他倒是威风凛凛，扫了赵进身后一眼，不用回头，赵进就知道那五个泼皮吓得后退，然后这程铜头才看向赵进，先皱了下眉头，然后勉强笑道：“小少爷，这次来什么事啊？”

言语虽然客气，可谁都能看出他的不耐烦，这位程铜头的面子是给赵振堂，而不是给赵进的。

一看到这程铜头出来，少年们顿时紧张起来，陈昇握紧了手中的短棍，其他人也差不多的动作，刚才在这黑虎财神庙门前等候的时候，刘勇已经说了这程铜头的事迹，城南这些早知道这位土豪的厉害，而那些家境不错的，这次都是第一次见江湖人，或兴奋或紧张。

“程叔叔，我想求您一件事。”

听到“叔叔。”两个字，程铜头的笑容变得真诚了些，他生怕赵进不懂事，和他爹一个态度，那样他在手下丢面子，事情不办还为难。

“小少爷你说，我看能不能办？”即便这样，程铜头也不把话说死。

赵进回头看了那几个泼皮，转头又说道：“程叔叔，陈二狗他们几个做了错事，已经受到了惩罚，听说程叔叔要赶他们出去，我想他们五个都有家人，如果离开徐州骨肉分割，那就太惨了，所以我想求程叔叔留他们下来。”

程铜头眉头皱起，心想收拾他们的是你，求我饶过他们的还是你，小孩子做事太随意了，而且惩罚之后再收回来，面子上也过不去，再说如果不下狠手，赵振堂再问起来，真是担待不起。

想到这里，程铜头咳嗽了声，就要拒绝，赵进又开口说道：“程叔叔，这五个人先前不知道轻重，无法无天，现在知道错了，人肯定变得谨慎，现在让他们留下来，肯定知道感恩戴德，做事也肯定勤快，这样的人程叔叔你用肯定好用，何必赶出去呢？”

这话说出来，程铜头立刻动心了，他一个城内土豪，手里能用的人手也不多，听到赵进这么分析，顿时觉得可行。

“请程叔叔放心，我说的就是我爹的意思。”赵进又补充了一句。

程铜头脸上的虚假神情不见了，颇为迷惑的看着赵进，看了一会才露出笑容，感叹说道：“赵大爷生了个好儿子啊！”

说完这句后，程铜头脸上恢复了威严，冲着赵进身后的那五个混混说道：“你们五个有福气，小少爷居然给你们求情，那就都留下来吧，好好做事，不然饶不了你们！”

听到这话，那五个泼皮都呆住了，不仅他们呆住，连身后围观的少年们也都呆住，开始他们无比紧张，还以为这事做不成，没想到赵进坦然自若，侃侃而谈，说到后来，那么威风的一个人居然答应了。

安静了会，附近有两个人正好走过来，一看这场面又慌忙转身，这动静总算让五个泼皮反应过来，他们直接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说道：“大爷开恩，大爷恩德。”

“谢我作甚，谢赵家的小少爷才是真的！”程铜头没好气的说了句，那五个混混恍然大悟，想想赵进给他们的几百文钱还有那填肚子的点心，再加上刚才的求情，顿时百感交集，带着哭腔砰砰磕头，嘴里连说：“小少爷大恩，大恩。”

赵进没顾得上他们，回头笑嘻嘻的对程铜头作揖说道：“多谢程叔叔的宽宏大量，小侄先告辞了。”

程铜头笑着看赵进，听到这个，稍一沉吟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弯腰递给赵进说道：“小少爷，拿去买糖吃。”

“今天这事，程叔叔已经帮了大忙，怎么好意思让您再破费，小侄告辞。”赵进没有接下银子，笑着继续告辞，转身离开。

少年们懵懵懂懂的跟着转身，他们只觉得刚才这些事太不可思议，什么时候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可以和成人这么平等的交往。

程铜头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少年们远去的背影，嘴里低声说道：“不简单，不简单啊！”

说完这句扫了那几个混混一眼，冷声说道：“你们五个先回家呆着，明天这时候过来找我，给你们安排些事情做。”

程铜头自己进了院子，守门那位年轻人满脸惊讶的说道：“你们几个倒是有运气，从前连跑腿的都算不上，现在倒是混进来了。”

这等江湖人手下兄弟也有远近之分，陈二狗这五个混混根本算不上，充其量也就是程铜头手下的手下，算个外围，在外面接着程铜头的名字招摇撞骗，可这一次却是因祸得福，居然混进去了。

陈二狗那五个人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听到那年轻人的酸话，下意识的朝着赵进离去的方向看去，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向外走这段路上，大家都很安静，走出没多远，看到前面有个熟人，却是董冰峰，他和赵进以及货场上的核心圈子不怎么亲近，所以刚才没跟来，没曾想却在这里看到。

董冰峰和跟着他的两位亲兵都在那里，马匹拴在一边，看到赵进他们过来，董冰峰顿了下，鼓起勇气开口问道：“赵大哥，你们去做什么了，要帮忙吗？”

第52章有这样的爹吗？

原来跟过来想要帮忙，有他家那两位骑马的亲卫在，城南的确没什么难事，没想到这武家子还真热心，赵进笑着说道：“已经解决了，不用帮忙，明天和你细说。”

这话里透着亲近，董冰峰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点点头，跑回去上马离开，在马上还和大家挥手告别，他身后那两位亲兵看着董冰峰，满脸都是鼓励爱护的神色。

本来少年们对新来的董冰峰没什么印象，甚至因为这武家子的做派太招摇，感觉有些反感，可刚才这种热心的表示让大家的印象变得不错，也都纷纷挥手告别。

董冰峰满脸笑容的离开，大家又沉默的走了一段，陈昇兄弟两个满不在乎的东张西望，孙大雷手里拿着他那把“大锤。”不停舞动，显然为中午的名次得意，而石满强、吉香和刘勇三个来自城南的少年则不同，他们看着赵进的眼神都有些敬畏。

王兆靖到了城南那边的时候反应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好像被那里的贫苦震撼了，满脸的悲悯神色，看了赵进的表现之后，他则是若有所思，走在路上又满脸疑问。

走出过彭城书院，街道建筑都变得规整不少，大家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陈昇拿着短棍和孙大雷嘻嘻哈哈的打闹起来，趁着这个机会，王兆靖走到赵进跟前笑着问道：“赵兄，那五个泼皮作恶多端，你为什么还要替他们求情，给他们恩惠，这样的恶徒，不应该赶尽杀绝吗？”

他这一开口，少年们顿时安静下来，都朝着这边靠近几步，看来好奇有疑问的不仅仅是王兆靖一个。

赵进停下脚步，笑着反问道：“他们作恶多端？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王兆靖愕然，其他少年仔细一想，五个泼皮虽然让人讨厌惧怕，但真正做的也就是抢东西吃，说话威胁。

“每天五十个耳光，五十个响头，已经足够折辱，如果就这么赶出城去，他们几个只能欺负小孩的无能泼皮，头上又有伤，他们几个能活多久？”赵进又反问了一句。

少年们陷入思索，他们一圈人都安静了，赵进开口继续说道：“为了点小事，就要用几条人命来偿还，这个太狠了，没有必要，既然他们受到惩罚，而且知道做错，那就足够，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一套套大道理讲的少年们不太能理解，王兆靖倒是能听懂，可明显不认同，赵进笑着继续前行，又开口说道：“一点小事就把他们逼入绝境，如果逼急了向我们或者向我们家人报复怎么办？”

说完这话之后，王兆靖一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其他少年也都理解了这句话，穷寇莫追这个成语他们未必都知道，可兔子急了还咬人这个俗语却都听过。

如果那几个混混被逼急了，真要做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情，大家还真没有提防的办法。

想到这里，少年们看着赵进的眼神完全不同，变得敬佩和信服，王兆靖连连说道：“赵兄考虑的真是周全，小弟想的窄了，赵兄这个恩威并施真了不起。”

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回到赵振兴那边比平常晚了许多，赵振兴的神色很严厉，肃然说道：“练武这件事一时也不能懈怠，你才练了两个月，就这么骄傲自满，以后怎么办？”

赵进想解释都没机会，结结实实的挨了十下藤条，然后才开始训练，晚上足足加练了一个时辰。

对这个赵进没有怨言，严师出高徒，二叔这么要求也是为自己好。

因为练的太晚，赵振堂都过来看了看，他也知道学武不能懈怠，没有打搅训练，一直等赵振兴说结束。

练完之后，赵振兴脸上才出现笑容，对赵振堂说道：“大哥，小进倒是好性子，能咬牙吃苦。”

赵振堂不置可否的哼了声，简单收拾了下，三个人一起向家里走去。

天已经黑了，好在月光皎洁，走路倒也不担心磕绊，不过赵进注意到自己父亲和叔父走得很小心，把自己护在中间。

这时代谈不上路灯，更没什么光污染之类的，夜间走在外面或者打个灯笼火把，或者靠月光，不然就是漆黑一片，很有些贼人歹徒在夜里出来，防不胜防。

一路上倒是安静，大家也都知道夜晚不安全，没什么人晚上在外面，快走到自家路口的时候，赵振堂停住了脚步，赵振兴则伸手抓住赵进的肩膀，随时准备向后拽。

赵进这才看清自家门口那里有人影，还没等这边问话，门口那边先开口了：“赵大哥，是小弟！”

这个“赵大哥。”自然不是叫赵进，声音听着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赵振堂却放松下来，冷声回答说道：“谁和你是兄弟。”

走到跟前，赵进总算看清门口的人是谁了，居然是木家父女两个，好几天没见到的木淑兰就在边上站着，小脸上怯生生的，一看到赵进顿时高兴，甩开她父亲的手跑过来。

“小弟要回山东一段时间，事情繁忙，没心思照顾孩子，劳烦赵大哥帮忙照看下这孩子。”木先生依旧那种淡然表情，即便在这里求人帮忙，也不怎么客气。

赵进听得惊讶，心想说把孩子丢在别人家就丢，而且还在大家最看重的春节前后，这到底是不是亲爹，不过看木先生和木淑兰的长相，也只有父女才会这么相似。

没等赵振堂回答，木先生又掏出两锭银子，看起来差不多有二十两上下，赵进又吃惊了，平时听父母闲谈，四口人的中等之家一年花用都不到十两，这木先生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平时看木淑兰来到这边吃饭，寻常饭菜也吃得很香，穿衣打扮也都平常，还以为家境一般，现在不敢这么想了。

“赵大哥免不了花费，这些银子还请收下。”木先生声音清越，但表情还是不像求人。

赵振堂脸色也很漠然，顺手接过银子，点点头就要转身，居然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而那木先生也很直接，看到对方点头，扭头也直接走了，居然不和自己女儿打招呼。

小姑娘木淑兰和赵进几天没见，兴奋的很，拽着赵进的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赵振堂转头看了这对孩子一眼，摇摇头喊住了那木先生，冷声说道：“你干什么我懒得管，可你也想想你闺女，她什么都不懂，就你这一个亲人……”

木先生转过身站住，听到赵振堂的话之后，禁不住愣了下，随即微微低头，抬头后说道：“身不由己。”

说完又是转身，但这次好了点，转身前冲着赵振堂抱拳为礼，看着这木先生消失在街道的黑暗中，赵进忍不住摇头，怎么客气半天也不和自己女儿说句告别的话。

对自己父亲的冷漠，木淑兰似乎不在意，笑嘻嘻的冲着背影摆摆手，又跟赵进叽叽喳喳的聊起来。

第53章粮食和银子

何翠花昨天就从城外回来了，还在娘家那边带了几只风鸡，半扇猪肉，今晚上正好做了顿好的，结果赵进因为下午加练回来晚，还得何翠花把做好的饭菜热了两次，把赵进狠狠说了顿。

相比于他，木淑兰的待遇就好不少，何翠花听到小姑娘要在自家住几个月，不但没有惊讶迟疑，反倒欢天喜地的去布置屋子，赵家的宅院不小，腾出间给小姑娘住的房间很简单。

赵振堂直接把那两锭银子给了何翠花，嘱咐说道：“她连个换洗衣服都没有，明天你扯几尺布做一套，该置办的都给置办了，别亏待她。”

“就你会说话，我会亏待我儿媳妇吗？”何翠花埋怨了句，满脸都是笑意。

在赵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木淑兰丝毫不认生，吃饭吃的香，一直纠缠赵进聊天，大人们都脸上带着笑容观看。

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聊，原来何翠花这次回娘家是给弟弟送银子去了，何屠户家境殷实，在乡里也有点势力，把女儿嫁给赵振堂之后，更是没人敢惹，何家不穷也不贪，从没沾过赵家的便宜，就是正常相处。

何屠户杀猪，家里的田地就是赵进的舅舅何有福来耕种，田地不少，手里有五个长工，本来这种家境收入不必借钱，没曾想今年没有周转开，交赋税之前被收粮的贩子坑了一次，粮卖的多，银子拿得少，交完赋税后手里一下子周转不开，年虽然能过，开春后却没银子了，到时候生活和买种子之类的银钱远远不够用。

何有福是个老实人，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而且还好面子，不想让人知道他吃亏，折腾到前几天，还是赵进的舅妈去找公婆哭诉，这才知道这件事，何屠户手里也没有多少银钱，只能打发人来赵家求助。

“我要不去，家里就要卖地了。”何翠花很不高兴的说道。

“你那爹和兄弟就是好面子，张个口别上天还难，我去找户书说说，徐州还差你们家那份银子，真是折腾。”赵振堂喝了口酒，满不在乎的说道。

到现在赵进也知道，知州衙门里有六房，对应六部，这户房负责徐州城管辖之地的赋税、田地，户书就是管理这户房的书吏，别看这小吏比衙役地位稍高，同为贱役，但知州九年一任，又是科举出身的读书人，地方上的实际事务都由这些小吏操持，而且吏目世袭，祖祖辈辈在一个地方，管一件事，必然会成为地方上真正有权的角色。

好在衙役们也都是徐州本地土著，赵振堂也算场面上的人物，求人能求得动，也有面子在。赋税上的事，百姓看着大过天，可在户房书吏眼中，随手一笔就可以抹掉。

衙门里有人好办事，赵进心里感慨，听得仔细，却把身边的小女孩忽视掉，几次前言不搭后语，结果木淑兰生气自己吃饭了。

“……劳什子一条鞭，什么都折算成银子，乡里那有那么多现钱，秋天低价卖粮拿银子交税，春天高价买粮过春荒，一来一去，破了多少人家……”

赵振堂放下酒杯在那里埋怨，赵振兴笑着摇头说道：“大哥你说的都是老黄历，张相爷一死，全家问罪，那一条鞭法也就停了。”

“一条鞭停了，下面不还是该收就收，少收一文钱了吗？赵振堂的声音跟着高起来。

赵进有点发愣，心想事不关己的议论怎么弄的和吵架一样，赵振兴摇摇头，何翠花这时候出来打圆场，给赵振堂和赵振兴每人拿了一块面饼，坐下说道：“别为这事争了，你们兄弟两个现在不挺好的吗？”

“咱爹咱妈吃这个苦快二十年，却没跟着我享福，我……，现在卫所那些人苦啊！”赵振堂又是一杯酒喝了下去。

何翠花无奈摇头，埋怨说道：“交皇粮这话以后咱们家不能提了，一说你就这个样子。”

赵振兴的神色也有些闷，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涩：“大哥，过去的事情不要提了，咱们现在活的不错，这就够了。”

说完这句，赵振堂重重靠在椅子上，长出了口气，自嘲笑道：“瞎操心，有好日子过，就不该念叨从前。”

在富裕风光的时候回忆从前的穷苦，才能比较出现在的幸福，赵进那一世打拼到中层之后也经常在酒桌上回忆当年，所以他知道现在的气氛虽然有点压抑，实际上并不郁闷。

自己父亲和叔叔从前应该很辛苦，自己的祖父母的去世想必也和辛苦劳累有关，其实这些事赵振堂在饭桌上说了不止一次，只不过从前从没有留意，或者听了也听不懂。

不过这些都是随便一想，赵进现在想的是那一条鞭法，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不过赵进注意到的是父亲赵振堂的埋怨“秋天低价卖粮拿银子交税，春天高价买粮过春荒”，居然还有这等事，这里面有大文章可做……

正在那里想着，却觉得胳膊被人戳了好几下，反应过来一看，却是身边的小姑娘木淑兰在动作，看他反应过来，小姑娘凑过来说道：“小进哥哥，你家和我家一样，吃饭时候大人总是谈些听不懂的。”

木淑兰的声音不太低，满桌子的大人都听得清楚，本来沉浸在往事回忆中的赵家兄弟一愣，接着就笑出声来。

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好，何翠花也满面笑容的揉揉小姑娘的头，笑着说道：“小兰真聪明。”

赵进这才明白，敢情这小姑娘说那句话是为了调节气氛，这还真是冰雪聪明，不过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上面了。

晚上赵进锻炼完之后，自己会铺床睡觉，不过赵进也知道入睡前，何翠花会进来看看，给他塞塞被角，尽管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可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爱，往常赵进会道声晚安，然后进入梦乡。

今天何翠花过来的晚一些，赵家买的宅院是大户人家的，屋子倒是不缺，但也要给小姑娘收拾收拾，等把那边安顿好之后才能过来。

“娘，今天我爹说的‘秋天低价卖粮拿银子缴税，春天高价买粮过春荒’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赵进直接开口问道，父母儿女，这是最亲的血缘直系，彼此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果然，他这一问，何翠花也只以为是少年的好奇，就直接坐在赵进的边上，开始讲述。

大明百姓都要缴纳皇粮国税，还要负担徭役，这个是百姓们的义务和责任，除了那些有功名的读书人和官员之外，没有人可以例外，就连卫所里的军户也要如此，甚至还要负担更重。

第54章世上聪明多

朝廷的皇粮国税名目众多，缴纳银钱，缴纳粮食，还要负担劳役，名目繁多而且复杂，交的人麻烦，收的人也麻烦，而且其中做手脚的机会也多。

二十几年前，内阁首辅张居正行一条鞭法，也就是把银钱、粮食和劳役统统折算成银钱，百姓只需要缴纳银钱就可以了，朝廷再拿这些银钱去采购粮食，雇佣劳力。

行一条鞭法，朝廷的确多收了不少银子上去，但朝廷官府方便，却没考虑到百姓们的实际。

乡村农户，自耕自织，自给自足，偶尔需要些杂货，也都是以物易物，银子铜钱之类存量很少，莫说是农民，就连很多中小地主家里也只是存粮存物，不见得有多少银钱。

这个一条鞭法一出，秋天缴纳的赋税不能用粮食代替，要收取银钱，他们只能把手中的粮食卖掉，可银钱通货不足，粮多钱少，这就导致粮食价钱变得低贱，农民和中小地主要卖大量的粮食才能凑够赋税。

秋天过去，冬天和春天、初夏都要靠着存粮过活，这就是所谓青黄不接的时候，为了交纳赋税多买收获的粮食，导致存粮不足，人不吃饭就要饿死，到这个时候就要想办法填饱肚子，也只有借贷买粮一条路。

而春天青黄不接，正是人多粮少，粮价飞涨起来，借钱借不到只能接高利贷，可这高利贷又有几个人能还得起，一来二去，只能卖人卖地，彻底破产。

“……秋天扒一层皮，春天扒一层皮，很多地主富户都活不下去了，你爷爷奶奶就是那时候累坏的身子，咱家还是个百户出身，其他人更惨……”

何翠花在城外乡下长大，这样的事情耳濡目染，见过太多，说着说着，神情语气都有些悠远，显然陷入了回忆中。

话还没说完，内阁首辅张居正死后被清算，家人有的饿死，有的自杀，而且推行一条鞭法的张大人被定罪清算，他推行的税法也自然要被否定。

但否定归否定，该收的银子却没有少收一点，下面还是按照一条鞭法那时候收取的额度收，而且除此之外，从前那些杂项又都被加回来了，这样的叠加，用雪上加霜来形容都太轻了。

“……亏得你外公把家里的地都卖给了别人，过了一年多，卖地那家人也把家里的地全卖了，整个村子都成了别家的佃户，好多大地主趁机收地……”

农民破产，中小地主破产，却也不是处处凋敝，有功名可以免税的士人们占了大便宜。

“……那些读书人不用缴税，很多人家直接把地献出去，心甘情愿的给他们当长工佃户，就连很多没功名的地主富户都那么干……”

真正得利的则是那些大地主，能成为一方豪霸的大地主并不仅仅依靠他占有的土地和财富，家中往往这样那样的官面关系，有的本身就是官员亲贵，他们借此大量的吞并土地，又利用免税特权不比较那赋税，财富权势滚雪球般增加。

至于卫所里，指挥和几个千户，把军户们的土地用差不多的手段全都收到了自己名下，把军户们都变成了他们自己农奴。

“……你爷爷奶奶不想把祖辈传下来的的田地给别人，所以没白没黑的做活，累出一身病……”

“你在那里絮叨个什么，不让孩子睡了，快回来！”何翠花正说得时候，听到门帘外赵振堂不耐烦的低喝，敢情这边说的时间太长，赵振堂过来看看。

“你说就行，我说就不行。”何翠花说了句，笑着摸了摸赵进的头，低声说道：“太晚了，小进你好好睡。”

何翠花把被子给赵进塞严实了，这才走出去，还能听到她和赵振堂的说话：“本来孩子睡着了，你那一吆喝就给吓醒了。”

“那些破事还提他干什么，城内城外日子不一样过……”

声音渐渐远去，棉布帘子缝隙透进的油灯光芒也已经熄灭，这时代的夜晚无比安静，偶尔响起的狗叫更衬托出此时的安静。

白天累了一天的赵进却没有和往日一样进入梦乡，他在被窝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天棚，现在的赵进兴奋的睡不着。

“秋天低价卖粮拿银子缴税，春天高价买粮过春荒”，低买高卖，这里面包含着多少血淋淋的惨剧，多少的残酷，甚至还有自家的往事，赵进全然没注意，他只是看到了这里面的金光闪闪。

尽管晚上睡得很晚，第二天起来却很早，跑步也比平常多跑了两圈，现在王家门前总算没那么热闹，出门打扫的门房好奇的看着赵进，心想平时很沉稳的少年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吃过早饭，赵进和小姑娘一起去往二叔赵振兴家学武，在路上的时候，赵进兴冲冲的想到，接下来的生活不会这么枯燥规律了。

他小心翼翼的在饭桌上婉转的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家里存的银钱比较多，临时用不上，能不能收粮屯粮，这样一年最起码能够周转几次，滚雪球一样的变大。

“小孩子懂得倒是多。”赵振堂笑着摸摸他脑袋，何翠花笑着添饭，谁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一直过了几天，赵家夫妇都没有任何反应，赵进又去和赵振兴说这个事情，他知道自己二叔对自己很看重，不把自己的话当成小孩子的玩笑。

“本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还真是个孩子，妙想天开。”

这让赵进更加气馁，变了几个说法，赵振兴都不为所动，赵进也无奈了，本来还想着让自己二叔去说服父母，没想到自己的话这么不受重视。

几处碰壁，赵进只能选了自己的最后一个选择，和少年们说了这件事，王家、陈家和孙家甚至董家都有这样的财力。

说了之后，大家都是无动于衷，根本没什么人有反应，赵进觉得失望，也觉得不对，低买高卖，一层层扒皮，滚雪球一样的增长，这样的诱惑为什么大家都不动心。

十几天后，赵进在饭桌上知道了消息，是自己父亲赵振堂颇为不屑的说出来的“孙甲家还真是脑子坏掉，居然放债收粮，昨天郑户书领人上门查账查税，衙门里经手的事情他们也敢伸手，要不是孙家在凤阳那边有几个得力的亲戚，早就半夜遭贼被灭门了。”

赵进听到这打了个寒战，总算明白为啥自己的建议没人理会。

第二天去货场，从不缺席的孙大雷没有来，赵进在闲谈的时候说起这件事，王兆靖却说道：“放债收粮囤地，都是官府中人和豪绅土霸做的事情，旁人插手，那就是自取灭亡，本以为孙家做生意精明，没曾想这么短视。”

第55章光阴似箭（1）

经过这件事之后，赵进也变得谨慎异常，他知道自己不比这个时代的人聪明多少，而且身为十岁的孩童，大人会重视你的某些话，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认为你只是个孩子。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正常，生活没那么多精彩，生活就是这么枯燥无趣，每天都是重复着差不多的事情。

勤学苦练一个月两个月，锻炼身体几十天，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出来，可继续坚持六个月或一年，效果就体现出来了。

因为运动量的增大，每天饭量也在增大，赵进的个头长得飞快，过一年之后就要换一身衣服，从前的衣服太小穿不下，惹得何翠花埋怨不停，说练武之后能吃能穿，家里耗费太大。

与之相应的是力量和速度的提高，赵振兴训练的时候不止一次惊讶，说赵进一年练出来的效果赶得上别人一年半甚至更多。

每天训练的项目虽然总有变化，却依旧枯燥，单纯的马步、刺杀还有力量训练变成了刺杀和套路，甚至和赵振兴的对战。

套路也是简单的招式组合，刺、抽、劈的动作组合，除了这些之外，赵振兴还经常传授些无关长矛的招式，比如说两人贴近后怎么拔出短兵器，长矛不在手里后，怎么用短兵器杀人，这时挂在墙上的那柄倭人短刀就起了作用。

武人能精通一门武技已经不容易，什么都会是不可能的，赵振兴传授的短兵器技巧很简单，但赵进却能感觉到很实用，比武致胜可以，杀人也可以。

用了一年的木杆之后，赵进练武时就开始用正常的长矛，他个子长高归长高，用正常的长矛还是太长，和身体不成比例，直到十五岁的时候才完全合拍。

除了身体和武技的提高，赵进越来越熟悉这个时代，对周围了解的越来越多。

对这个时代了解的充分，反而那一世的东西回忆起来更多，彼此印证，把该记录的都记录下来，纸笔已经不那么好搞，但身边有了王兆靖之后，这些东西就很容易了，倒是王兆靖对赵进需要纸笔很惊讶，记录下来的东西依旧存在那个已经半废弃的店铺里。

木淑兰在赵进家里住到第二年二月，她父亲这么久还没来，惹得大家都担心异常。

本来没心没肺整天欢笑的小姑娘也开始偷偷的抹眼泪，何翠花倒是大大咧咧的说住一辈子都没关系，私下里赵进却听到何翠花和赵振堂议论，怎么把小姑娘娶进家门，给个名份。

二月十五，木淑兰的父亲上门来接人了，大家都松了口气，赵进也注意到自己娘亲脸上闪过的失望神色。

不过从那之后，木家似乎有了点变化，每天接送木淑兰的人不再是那个木先生了，而是两名四十多岁的汉子，这两个汉子气度沉稳，明显是有武功的样子。

从那开始，木淑兰来货场的时间越来越少，平均两天能出现一次，但经常抽空去看赵进练武，去赵家吃饭。

小姑娘本来一直布衣，但后来渐渐开始穿着绸缎，金银玉器的首饰也经常佩戴，家境似乎飞速提高。

木淑兰随着年岁增长，也有变化，她真是那种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的，越来越妩媚动人，而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质，这个气质很古怪，有时候显得柔弱娇媚，有时候则是圣洁冷艳。

不过这两种状态都是不经意间显露，大部分时间还是老样子，但已经迷的货场上的少年神魂颠倒，王兆靖都情不自禁的念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尽管木淑兰在赵进身边的时候，在大多数时候还是保持老样子，但赵进却注意到小姑娘改变了，木淑兰好像受过什么专门的训练，形体言语举止上都有改变，尽管看着动人，赵进却总觉得做作。

而且赵进他们一干少年十五岁，木淑兰也十二岁，男孩还好，女孩已经是要呆在家中，不能抛头露面的年纪了，可小姑娘依旧如常。

赵进偶尔能在街上看到木先生，本来看着有些不同的木先生更加特殊，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中年人变成被众人簇拥，气派十足，徐州城内一些颇有家业的大户都客客气气的打招呼，赵进还注意到，簇拥木先生的人里，最起码有五个是护卫模样的武人。

好大气派，木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赵进追根溯源，发现这些改变，好像都源自万历三十八年的腊月到第二年的二月，木先生消失的那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何翠花对木淑兰依旧热情，还时不时的夸小姑娘长得跟仙女一样，但再也不提让小姑娘做自家儿媳妇的事情了。

还有件事很奇怪，尽管木家看着发达了的样子，木淑兰还是经常来赵家吃饭。

陈昇因为练武早，家境好，身材始终比同龄人高壮，也就是赵进锻炼得法才追的差不多，不过孙大雷也是同龄人，比陈昇还要大一圈，这个就纯属特例了。

双方接触的久了，彼此了解也深，赵进知道，陈昇每日练武的时间不比自己少，这个发现让赵进很有紧迫感。

说来也奇怪，陈昇每天这么练，可那胖却没有减下去半分，只不过影响到陈昇的灵活和迅猛。

陈昇所用的武器在第三年就开始变成了真正的木刀，在十四岁那年变成了真刀，赵进这才看出单刀并不是倭刀，刀柄长，刀身长，刀背后，吞口大，刀身颇重，赵进终于知道单刀并不是源自倭刀，而是因为像禾苗而得名。

或许是因为专注武道的原因，陈昇越来越沉稳，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风范。

按照王兆靖的说法，陈昇这样的人物，就算在京师都出色的很，赵进还知道，陈家长辈本来有个打算，陈昇祖父希望陈昇去参加科举，考武秀才，中武举人，而陈昇的父亲则希望陈昇继承衙门的差役位置，权衡之下，还是决定留在徐州衙门里做事，等着继承捕快。

至于陈昇的弟弟陈宏，不知道是不是裁判比赛，分发奖品锻炼出来，现在已经跟着家里的账房和掌柜学算盘，学记账，以后准备接管家里的炭厂生意。

兄弟两个得意洋洋的和少年们说，从前家里人认为他们比武是糟践钱，不干正事，现在说多亏来比武，学到了不少真本事。

几年下来，徐州城内对王家越来越了解，赵进了解的知识越来越多，两相结合，总算把王兆靖父亲从京城回乡的事情弄清楚了。

原因还真就是最不可能那个，有官不做，王友山少年科举得志，在仕途上走得也算顺利，王友山出身徐州，这边武风昌盛，文气却衰弱的很，在这样的地方走出去，少了些文人士子的弊病，多了些刚健开阔的气质。

有这样的心态气质，遇事往往不会党同伐异，而是讲理求真，这讲理二字在官场上是行不通的，尤其是在东林、浙、楚各派党争的朝堂上。

第56章光阴似箭（2）

但王友山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进京的路上救助了一家快要饿死的难民，这家人也要进京投亲，他顺便带这家人进京，没曾想这家人居然是宫内内官监太监的亲戚。

本来士人和阉人总要划清界限，可王友山做事豁达讲理，对待这位太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这一来大得好感。

都察院做御史几年，又一次选官调动的机会，那太监权势滔天，直接给他寻了两个去处，若要高升，南直隶督学御史，若要发财，两淮巡盐。

可这两个位置却是朝中某派盯了许久的，一听这个顿时急了，据说某位二品大员登门拜访，威逼利诱。

到最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到传言，王友山放弃了三年后成为湖广布政使的机会，致仕还乡。

那位太监却做事周全，替王友山开出了条件，两淮给巡盐御史的年敬，六年内有一成是王友山的，做督学御史那位和王友山结拜为异性兄弟，要承情照拂。

年敬一成，那是几万两银子，督学御史的照拂，那是高官的人情，王友山钱上权上都不缺少，风风光光的回乡。

不过说来说去，王友山的回乡还是让人不太理解，因为那些难题都可以很简单的变通解决，不知道为什么直接回来。

但这些却解释了一样，为什么王兆靖这么有把握中举，有这样的人脉关系在，高中也是正常。

王兆靖十三岁的时候，就中了秀才，成为当年徐州不大不小的逸闻，而且赵进从自己父亲那边听到说法是，衙门上下都对王兆靖的才学很惊叹，觉得就算没人照顾，凭着这真才实学也稳稳过关。

这人还真当得起文武双全的评价，和科举顺利相比，王兆靖的武技也稳步提高，他在京师学武的师傅是出身御马监禁军的高手，擅长剑术，王家返乡，高价把这位师傅也带了过来，这个人赵进他们曾在货场上看到过，是个气度沉稳的中年人。

从王兆靖这边，赵进才知道，敢情这几个用器械的少年每天玩乐的时间都不多，也就是来货场比武而已，其余的时间都在勤学苦练，知道这个之后，赵进将自己的训练量再次加大。

和赵进、陈昇变得精悍沉静不同，王兆靖随着年岁增长，愈发当得上玉树临风这四个字，越到后来，大家在货场上比武的时候，常有些大胆的姑娘媳妇远远观看，后来还出现了马车和轿子，帘子被掀开一条缝，来看这位王公子。

因为这个，徐州城还有传闻，所谓“金童玉女”，“金童。”是说王兆靖，“玉女。”却说的是木淑兰，只不过真了解的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除了比武之外，王兆靖随身开始带着个书箱，比武间隙就拿出来诵读。

王兆靖和货场上的少年讲述书中故事和道理的时候，唯一能接上话的就是赵进，而且赵进还能讲出更精彩的故事和更深更准确的道理，这让王兆靖又是震惊，又是佩服。

在王兆靖印象里，赵进每天学武，根本没什么看书识字的机会，可偶尔能发现，赵进似乎能读懂他手里的书，但好像字认得不全。

但这也很不简单，王友山每年都要出游几次，王兆靖偶尔会跟随，他也算见多识广，自然之道局限于一地的人如果不读书的话，见识会狭隘异常。

可赵进却不同，他对历史了解的不太清楚，但也支离破碎的知道不少，对天下间的地理形势，各地风貌特产则很清楚，甚至海外蛮夷的也有所了解，要知道，很多人至今不知道倭国朝鲜还有那些佛郎机人到底来自何处。

除此之外，赵进对格物致知的道理比旁人精通，一些机关巧思，一些天地自然的道理，都能说得清楚。

王兆靖也旁敲侧击的打听过，也安排下人去看过，赵进父母叔父都不是文人，赵进平时也没有什么读书的时间，这些东西不知道怎么了解到的，后来王兆靖还怀疑到了木淑兰，木淑兰的确认字而且读书。

不过即便这个也没办法解释，王兆靖找的理由是，赵进在私塾学会识字，然后自己看书，要不然不会和自己借纸笔，这也比较牵强，好在赵进的表现只能说出色，没什么惊世骇俗，王兆靖最后解释为能者无所不能。

孙大雷依旧很胖，动作依旧很慢，不过出手越来越有威力，因为他家及时把产业店铺都转移到了隅头镇，那里是京杭大运河新的南北节点，贸易中转的中心之一，这些年非但没有败落，反而发财了。

因为发财有钱，看着从前懒散无能的胖小子居然专心学武，孙家花钱给他请了个师傅，勤练不缀，老师指点督促，孙大雷也是不断提高。

本来因为抢生意的事情，孙大雷面对赵进还有点局促，后来才恢复了从前的关系。

徐州城愈发破败，稍微有点人气的也就那么两条街道，孙家父母也开始常年呆在隅头镇经营生意。

按说父母和孩子常年分开，家境优渥一点，加上宠溺孩子，会让孩子很容易学坏。

孙家父母去了几个月后回来就准备带着孙大雷一起过去，没曾想孙大雷因为有比武激励，每天没工夫琢磨别的，整天勤奋练武，这让孙家父母觉得儿子长进不少，就带着孙大雷的弟弟妹妹去了隅头镇。

父母在外地，每月银钱给的足，孙大雷特别豪爽大方，现在比武奖品这块，他和其他几人的份量一样，还经常拿好吃的来和大家分享。

而且孙家还做了一件事，花了不多的钱把货场这片和周围的店铺盘了下来，就这么保持着让孩子们去玩，因为早就废弃，而且徐州城跟着破败，所以没花几个钱，买来后也没有整修，就那么放着，反正货场这边孩子们会自己打扫整理。

石满强和吉香还有刘勇来的次数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少，原因很简单，他们已经可以作为劳力使用了。

不过他们几个人还是会定期过来一次，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知道和赵进几个人维持关系的重要性。

徐州满城凋敝，铁匠铺的生意也不那么好做，但因为有赵进他们的关系，石满强的父亲在知州衙门和户部分司那里都接到了活计，而且价钱高，结账干脆，当然回扣好处什么的不能少，大家发财，甚至因为董冰峰，石家铁匠铺在徐州卫也有生意做。

吉香家里的熟食摊子经营的也很简单，不过王兆靖让他家厨子传授给吉家秘方，然后安排自家每天去那里买，事情是小事，但王家去买，很多人也跟风去买，徐州知州衙门上下也跟着，这几年生意也维持了下来，而且还比从前好了不少。

刘勇情况和他们两个不同，大家慢慢熟悉后才发现，刘勇无父无母，一直跟着叔叔过，他叔叔家境也不好，能给刘勇一口饭吃就不错了，连吃饱都未必能做到。

石满强和吉香家里好歹有个产业，刘勇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特别是饭量最大那段时间，每天都是在货场上吃饱，晚饭基本不吃，后来也知道天天玩不是个事，所以每天找点零工零活干。

徐州城这样的情况，原本的产业都维持不下去，大家都在找饭辙，那有什么新位置给刘勇。

还是赵进帮了忙，从前被他们痛打差点逼上绝路的那五个泼皮，现在也混出点样子来了，特别那个陈二狗因为吃了亏知道进退，做事也勤谨，很被那程铜头看重，如今已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头目。

第57章光阴似箭（3）

这陈二狗混的好了，也知道感恩，知道没有赵进就没有他的今天，所以每逢年节都去赵家门外磕头问好。

大家心里也明白，这混混想借着感恩的由头来和赵家搭上关系，不过能有这份心总算不错。

借着这层关系，赵进把一直很想混江湖的刘勇安排了过去，刘勇平时就在城南，对这些江湖人的生活眼馋的很，这次有这个机会，高兴的差点给赵进磕头。

刘勇当然也明白自己要混起来的关键在谁身上，所以每天做事勤谨，还要跑过来比武。

说起几个人的实力，石满强依旧强壮，而且在铁匠铺的帮工更加强了他的力气，配合上简单的套路后就连赵进都要费点力气才能赢下来，吉香则越来越矫健灵活，吉香比石满强悟性要好很多，而且比较外向，经常和赵进他们请教，也一直没有落下。

时间推移，刘勇的实力渐渐追不上大家，不过他也有自己的长处，那就是足够狠，越来越敢拼，人无后路，有的人会消沉，有的人则是会变狠。

进步最快的就是董冰峰了，他半年之后面对陈昇、王兆靖的时候就不落下风，也会给赵进造成不少的麻烦。

到底是武家子弟，从小打熬身体，后来走上正路后进境就变得很快，开始那两个董家养的亲兵还跟着过来，后来就放心让董冰峰一个人来打了。

一般不怎么过问赵进比武的赵振堂，却难得的叮嘱一次：“输谁都可以，就不能输给董家那小子。”

赵进很快就知道了原因“董吉科在卫所里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他儿子可不如我儿子”，当年事现在还流传下来了。

货场上当初参加比武的少年足有一百多个，后来不断有新人加入，又有旧人退出，真正始终不变的也就是这八个，算上陈宏和木淑兰是十个。

其余的少年们或者跟着家里搬到了其他地方，或者是去为了生计忙碌，也有人得病或者因为别的什么死掉了，当初听到死讯的时候，赵进还很震撼，后来听到的多了，才发现这样的事情其实很平常，有人被木刺扎破了手，破伤风死掉，有人喝了凉水，坏了肚子死掉，也有人家里欠了债，被卖出去还债，还有人被拐子拐卖，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这种结果让赵进感觉很失望，他聚齐这些人，每天还要花费，结果到后来却只剩下了十个不到。

不过除了交了十个朋友之外，赵进他们几个在徐州城内城外的名声非常响亮，每天比武，不断有争强好胜的少年加入，但如果摸牌子的几率足够好，让赵进他们几个没有提前相遇的话，最后的八强、四强和决赛和第一名总是他们几个。

比试的时间长了，赵进也不能做到常胜不败，但靠着自己的勇猛和认真，也保持住了七成左右的胜率。

“徐州少年第一人”，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这么说赵进。

倒不是说赵进真的如何精彩绝艳，徐州城中他的同龄人有多少，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可能有太好的身体条件，又没有钱和背景请武人传授，而且文贵武贱，富贵人家的孩子学文的多，赵进他们在这货场比武的过程中彼此磨砺，不敢有一点的放松，自然而然比其他人强了。

这个比武的圈子有各家的长辈庇护，不提王兆靖的父亲，赵进和陈昇的家庭在徐州城大部分地方也可以横行，所以没什么人敢过来打搅，也没有年龄大的孩子或者泼皮混混的过来捣乱，就这么一直维持存在。

实际上，这比武在第三年的时候，就已经成为赵进他们那个小圈子的内部争斗，之所以还有少年不断参加，是因为进入还有希望进入八强，另外看这几个强手精彩的较量可比看戏要有意思，另外，看看“金童玉女。”也是好的，因为有这么多吸引人的东西，货场周围经常有成人出现，甚至有泼皮在这里开盘下注，不过这番摊摆到第二天，就被程铜头的人过来砸了。

看这个的确比看戏精彩，武戏不过蹦蹦跳跳，这里可是真刀真枪的较量，武戏穿着戏服，这里动用器械比武的时候同样穿着盔甲。

随着赵进这些人的力量越来越大，原来用竹片编的护具已经不能够提供足够的防御，护具被损坏的很快，大家开始在挂在竹甲护具的皮革和木板上做文章，到最后一劳永逸的用了钢铁。

这个设计给石满强家里的铁匠铺子带来了生意，竹甲的框架改为钢铁，然后覆盖上整块的铁板，外面看起来虽然粗糙，但防御力却好了很多，出来粗糙的原型后，很快就有人用皮革将外表装饰起来。

至于那篾匠的生意也一直很兴盛，他是徐州城内编竹甲护具最好的，而且知道很多式样，就算不让孩子学武的家庭都会买一套回家，男孩好武，穿着总是很高兴，居然还有海州、扬州那边的来采买贩卖。

徐州城的大部分生意人和手艺人都没有篾匠这么好的运气，有的去往别处谋生，有的家破人亡。

相比于徐州城的逐渐凋敝，赵家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好，民生凋敝后，作奸犯科的人就多起来，要砍的脑袋也多起来，赵振堂靠着砍头就赚了不少，而且赵进还注意到，每月父亲交给母亲的常例越来越多，又一次赵振堂酒意上头，多说了两句：“世道不好，台面下的生意却不少。”

见不得光的生意多起来，衙门收到的孝敬当然不少，陈家和赵家一样，甚至日子还要更好。

赵振堂手里现银多起来，也放出去借贷生息，家里买了一对逃荒而来的夫妇做下人，何翠花也渐渐清闲不少。

徐州城日渐破败，无人愿意来这边，导致知州只能留任一届，这和赵进没什么关系，不过在赵进十四岁的时候，城外黄河泛滥，洪水入城，把赵进吓了一跳，本来觉得黄河泛滥距离自己很遥远，可这次却意识到原来水灾就在自己身边。

因为这次水灾，赵进总算意识到徐州城为什么北富南穷，因为北边地势高，有水灾的话北边受害较小，自家门前薄薄一层水，可偏南的城西货场那边已经淹掉了。

徐州城外的黄河，五年小泛滥，十年大水灾，从前因为徐州是运河南北枢纽，泛滥后也很快可以恢复元气，但现在不行了。

大水退去，城南那边不少土坯房子塌了，市面上多了不少流民乞丐，眼看着又凋敝几分。

赵振兴所看守的那个店铺东家在万历四十一年的冬天来过一次，用十两银子的价钱把整个店铺半卖半送的给了赵振兴。

徐州凋敝，赵家兴旺，赵振兴好像和这些事情没什么关系，他沉默的守在那家店铺的后院，现在那里已经成了他的家，不过这店铺还是老样子，几次赵振堂提议翻修都被他拒绝。

每天赵振兴的生活才是真正两点一线，传授赵进武艺，接送赵进，只有偶尔几次带着赵进去城外。

赵振兴越来越差，夏天时候还好，冬天呆在屋里需要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咳嗽见血已经成了常例，赵振堂买的那一对夫妇更多时候都是在这边伺候。

不过，赵振兴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在赵进身上，两年过后，赵进对套路已经完全掌握，剩下的只是熟悉和实战经验，赵振兴开始和赵进对战，每天给赵进讲述他曾遇到的战例。

冬天不能在外面的时候，赵振兴就坐在屋子的门口，身前身后摆着火炉，一边盯着赵进训练，一边讲述。

聊的越多，赵进了解的就越多，他发现自己这个叔父经历很丰富，居然参加过两次大战，一次是援朝平倭，一次在西南征播州杨应龙，而且还在九边和鞑虏打过。

第58章月有阴晴圆缺

赵进已经对大明调兵遣将比较了解，每次征伐总是调各省和边镇兵马，由文臣统帅，武将指挥，援朝平倭和剿播州杨应龙两次大战都和徐州卫没关系，更不要说九边和鞑虏的战斗，徐州卫更搭不上边。

自己叔父十几岁就离开徐州出去闯荡，不知道为什么参加过这么多次战斗。

赵振兴讲述的很详细，和倭寇对战，和西南苗兵的战斗，和鞑虏的厮杀，还有官兵自己的火并以及镇压平叛，甚至私下里的争斗，都一一讲述。

尽管赵振兴的口才一般，但叙述的这些事都是他亲身经历，听在耳中自有一种惊心动魄，开始赵进以为自己叔父仅仅为了回忆，但每次讲完都要过招，赵进这才知道叔父是为了让自己吸取经验。

赵进十四岁那年，也就是万历四十二年的秋天，赵振兴不知道从那里找了一杆戟，传授了赵进两个月，这时赵进在武技上也有一定造诣，发现自己叔父在戟上的造诣很一般，动作比较生疏。

这一年的十一月，赵振兴病倒了，对这次病倒，赵进和他的父母都有准备，因为这几年来，赵振兴的身体就是一天天的衰弱下去，早晚有这个时候。

病倒之后的赵振兴还算清醒，他仔细叮嘱赵进把这店铺前后的门都锁好，不要被人摸进来，赵进一一照做，心里却担心无比，心想二叔病得糊涂了，难不成以为这店铺还是给别人看着。

赵振兴被接到了赵振堂家里，赵振堂身家宽裕，为给自己弟弟治病舍得花钱，不过劝阻他的人却是赵振兴，他在病床上说的很明白：“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大哥你就不要在我身上花这个冤枉钱了。”

赵振堂大骂了自己弟弟一顿，然后请了徐州城的名医，诊病之后给出的结论都一致：“因为旧伤导致的身体虚弱，现在已经撑不住了，也只能吃药多维持几天。”

该吃的药都吃了，还有很多从扬州和南京带回来的补品丸药，赵振兴的情况依旧不见好，大家终于知道郎中说的没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振兴咳嗽的越来越厉害，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只不过每天还在督促着赵进习武，询问赵进每天比武的情况，给赵进讲述自己的从前。

万历四十三年的正月，赵振兴的精神居然好了点，全家人高兴的过了个年，到了二月，赵振兴去世了。

灵堂设在赵振堂的家中，赵进作为嫡亲的侄子，也是唯一的男性晚辈，披麻戴孝为自己叔父送终。

“某某到！”门口唱礼的喊了一声，跪在那里的赵进木然躬身行礼。

来拜祭的这些客人里，认识赵振兴的人只有几个，大多数人都是冲着赵振堂的面子来的。

先是赵振堂在衙门捕队里的同僚，六房的小吏，然后徐州城内三教九流的头面人物，都过来上柱香，随份礼钱。

赵进的朋友们也都来了，十五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娶妻生子，他们和赵进之间的交往也变得正式起来。

“老子砍头怎么了，怎么就说我身上煞气重，会冲撞在天之灵，我想陪我弟弟都不行。”

答礼回礼之间，能听到偏房中赵振堂的醉话，因为刽子手身上血气重，所以不能上灵堂，这让心情不好的赵振堂更加郁闷，叫来几个朋友陪着喝酒。

父亲的牢骚，母亲的哭声，灵堂上压抑阴森的气氛，甚至还有跪得麻木的膝盖，这一切赵进都没有放在心上，他一直在回忆叔父弥留前的那些话。

病倒之后，赵振兴清楚的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他冷静的开始交待自己的后事，即便在这段时候，他也没有中断对赵进的督促。

“大哥，大嫂，小进这孩子脑子清醒，有主意，以后遇见什么事情，你们多听听他的话。”

“我的所有东西都留给小进了。”

赵振兴和自己兄嫂交待的很简短，其余都是和赵进说话，对这个赵振堂和何翠花没什么意外，赵振兴和赵进又是叔侄又是师徒，在无妻无子的赵振兴眼中，恐怕早就把赵进当成儿子来看了。

屋中只剩下叔侄二人之后，赵振兴躺在那里虚弱的说道：“小进，叔叔先跟你说说我从前的事情……”

尽管赵振兴一直没怎么提，不过这几年下来，赵进也能猜个大概。

事情和他猜的差不多，自己父亲和叔叔小时候日子很苦，但都相信学武能够出人头地。

兄弟两个都学得不错，不过却对生活没什么帮助，要练武不能全力种田，对家里实际上是个负担，家里辛苦一年收获不多，因为百户的身份，还要背上盘剥军户的骂名。

在一次群架后，徐州卫上层觉得赵振兴很出色，想要让赵振兴来继承这个百户的位置，赵振兴不想和自己的兄长争这个位置，也不想继续留在家里增添负担，而且赵振兴也能感觉到，卫所里各个位置都是世袭，徐州又在腹心之地，不会有什么仗打，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徐州卫没有，大明其他用兵打仗的地方，九边之地，则有很多机会，因为那边战事频发，所以各级武将都经常性的招募兵卒，凭着武艺和勇气很可能被选为武将亲卫家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拜将封侯。

赵振兴先去辽东投军，在辽镇参将李如松的麾下效力，一同进入朝鲜平倭，生里死里，也立下不少功劳，但赵振兴发现，自己一个外来人，根本没什么机会升官拜将。

在这里，一切好处都是李家自己的，和外人没什么关系，不要说赵振兴这种普通兵卒，就连非辽镇系统的其他兵马都被排挤的厉害。

失望的赵振兴离开辽镇又去了大同，但没用多久，赵振兴就知道，这里和辽镇没什么区别，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九边之地的体制和内陆的卫所没区别了，想要拜将封侯，和你的武勇智谋没有关系，关键是要看你的出身背景，如果是将门武家子，或者身上有个千户、指挥的传承，自然提升的就快，没有这些，你的功劳全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不肯放弃的赵振兴去了西南，朝廷为了剿灭播州杨应龙的叛乱，动员了二十几万大军，不过赵振兴在这里的遭遇和从前一样。

作战中赵振兴被毒箭射伤，虽然及时得到救助，却落了下旧伤，只能失意的回到徐州。

回忆过往，赵振兴脸上没有一丝的感慨，只是低沉。

其实很多事，赵进在学武的过程中零零碎碎的都曾听到，这次讲述只不过串了起来。

“小进，我当年和你一样，以为学了一身本领，豪情壮志，可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满身旧伤，一事无成。”赵振兴声音沙哑，说的很是郑重。

二叔教自己学武的时候认真专注，居然说这样的话，赵进沉默着没有出声，赵振兴艰难的翻身看着赵进，认真的说道：“小进，你年纪还不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跟你爹做捕头，名声不好听，却能富裕一生，衣食无忧。”

“我不会放弃习武！”赵进斩钉截铁的回答说道。

第59章隐瞒

看着赵进坚定的表情，赵振兴愣了会，郑重的神色缓和下来，又艰难的翻身想要躺平，此时他的身体想要做到这个已经不容易，赵进连忙去扶了下。

平躺在炕上喘了几口气，赵振兴又开口问道：“小进，你五年前突然要学武，你有什么志向吗？”

“我……我想让今后的人知道我的名字，就是所谓‘青史留名’。”如果不是王兆靖说出这个词来，赵进还真未必记得。

“让以后的人知道你的名字……”赵振兴低声重复了一遍，在那里安静的看着天棚，在一边的赵进以为自己叔父要休息了，刚要出去的时候，却看到赵振兴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沙哑着低声说道：“以后我那宅院就是你的了，柜台下脚的那些东西你要收好，别让别人看到拿走。”

赵进下意识的答应，随即浑身一震，不能置信的看向赵振兴，他以为自己隐藏的足够好，没曾想自己叔父早就知道了。

“……你整天在那里鬼鬼祟祟的，能瞒住什么……”赵振兴看到赵进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两声就开始剧烈的咳嗽。

赵进顾不得那么多，搀扶着他起来喝了口水，这才把咳嗽压住，赵振兴喘息着说道：“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赵进顿时迟疑，赵振兴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道：“不想说就不用说，我也不想打听，你的那些我很多都看不懂，有些能猜出点意思，大概就是戚大帅兵书上说过的，可惜叔叔见识少，只能选着自己懂的教你，以后你就要自己悟了。”

赵进猛地明白过来，自己叔父为什么要讲那么多战场上的例子，如果说这些还能和别的扯上原因，那么传授戟法肯定是看了自己那个瑞士戟兵战斗的记录，这个自己还特意刻画出了简易的图形。

自己叔父替自己隐瞒，将一生所学传授，这是亲情，赵进只觉得心剧烈抽动，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流下。

“哭什么，我再叮嘱你一次，我没和别人说过你那些古怪东西，你自己也不要去外面说，那是你的东西，你明白吗？”看着抽噎不停的赵进，赵振兴的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

赵进用手抹着眼泪拼命点头，他以为自己经历那么多，已经不会哭了，可现在却止不住眼泪的流淌。

那天之后，赵振兴就没和赵进提过那些东西，只是每日督促他练武，讲述当年。

弥留之际，赵振兴嘴里只能说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抓着兄长赵振堂的手不放，然后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家中的白事尾声，临出殡的前一天晚上，赵振堂终于没有忍住，在外面嚎啕大哭，只在那里说自己弟弟苦了一辈子，在灵前已经麻木的赵进也忍不住哭了。

赵振兴安葬在自家在徐州卫的坟地里，赵进只记得自己很小时候回来过，已经没什么印象，赵家所在的那个百户和破败农村没什么区别。

百户所的军户有的出来帮忙，有的冷漠旁观，赵进能看出大家的关系并不好，赵振堂的近支堂兄赵振山现在种着赵家的军户田地，替赵振堂在百户里收粮交粮，说白了就是替赵振堂做指挥和千户的长工头目。

虽然百户的出产不会落在自己手里，可自家种的那份田地收成起码能剩下七成，全家温饱问题不大，普通军户出身的赵振山做的很高兴，所以这次他跑前跑后的格外殷勤。

让赵进意外的是，赵振堂和何翠花态度很冷漠，对这个“故乡。”非但没有眷恋回忆，反倒很讨厌。

知道原因也很快，在堂伯那边吃饭的时候，听到赵振堂说，当年老一辈给大家着想，结果下面的军户反倒耍奸弄滑，害得赵家的老人还要倒贴进去，而老人因为劳累过度去世的时候，百户里的不少人不来帮忙，反倒想要占便宜。

这么一来二去，赵振堂的确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堂伯家里是因为赵振堂去做刽子手才有了代管的机会，也因为代管才有本钱成家立业，所以他家一男一女都比赵进年纪小，相比于堂伯的憨厚，他那个七岁的儿子赵松却活泼灵性，聪明的很。

或许是身为刽子手见惯了生死，赵振堂在赵振兴下葬之后就从悲伤中恢复过来，除了脸色不太好看，其他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忙完这些回城，赵进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直接去自己二叔的那个宅院，有了赵振兴的交待，赵振堂他们也没去整理什么遗物，就等着赵进做了。

赵振堂夫妇操劳了几天，都很是憔悴，回家就要去休息，赵进临走的时候赵振堂说了一句：“明天老子去行刑，你跟我去。”

何翠花的眼睛顿时瞪了起来，还没等她说话，赵进干脆利索的回答了句：“好！”

赵振堂和何翠花都一愣，等赵进走远了才反应过来，何翠花开口埋怨说道：“咱们就这一根独苗，你还真要把他吓死啊！”

“既然去学武，怕见血杀人怎么行！”赵振堂回了一句，何翠花张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站在二叔家门前，从前每次来那院门都是敞开的，现在却紧紧关闭，赵进站在那里沉默了会才上前开锁开门。

赵进没有去前面的店铺，而是去了叔父赵振兴的住处，赵振兴对自己病倒似乎早有预料，屋子里收拾的整整齐齐，长矛斜倚在墙边，那两柄刀摆在炕沿，二叔只留下了这些。

来到藏纸笔记录的柜台前，赵进站在那里左右前后的看看，仔细回想，自己以为隐蔽的事情根本逃不过细心人的观察，也多亏是叔父赵振兴看到了这些。

拿起藏在柜台里的记录本，这么几年积累下来，已经成了厚厚的一本，原本是从前的回忆占大头，到后来，自己的感悟和赵振兴所讲的事迹越来越多。

赵进并不是记下来后不管，而是定期从头到尾的浏览一遍，进行增删改动，学得越多，经历的越多，体会就越不同。

一页页的翻看，原来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和涂鸦一般的图形，到了后来变得规整起来，虽然没有专门的练过书法，可熟能生巧。

柜台内侧不被人注意到的地方被赵进刻满了图案，赵进在那里安静的翻看记录，用手摸着图案纹路，慢慢的觉得看不下去，用手捂住了眼，抬头久久没有低下，这些东西带给他太多回忆。

民间规矩，下葬之后丧事就算完结，平时的客人就能够登门拜访。

第二天早饭刚刚吃过，少年们就都来了，陈昇、王兆靖、孙大雷、石满强、吉香、刘勇和董冰峰居然结队前来，如今陈宏每天在炭厂的时间更多，不太跟着他哥哥一起行动了。

和从前不同，如今大家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行为不再那么随便，到了赵家之后，先给赵振堂和何翠花见礼问候，然后才和赵进打招呼。

看到这么多人来，赵振堂阴郁的脸色上反倒出现了笑意，何翠花也连声招呼，毕竟自家孩子交游广阔是好事，而且这些人里隐约都把赵进当成大哥，更让他们觉得光彩。

大家都知道赵振兴和赵进感情深厚，先慰问几句，然后才询问这几天货场那边的安排。

“今天我爹带我去看杀头，中午晚些过去。”赵进解释说道。

听到这个，少年们顿时一愣，有几个人脸上露出畏缩的神色，有几个却有点跃跃欲试，不过到了后来还是和赵进约好中午再见。

第60章观刑

赵进对行刑杀头也有些了解，知道只有罪大恶极的犯人才会在午时三刻处斩，而且死刑一般都在秋天处决，定罪审决就要杀头的也都是大案恶人，今天这个不知道做了什么恶事，居然有这个待遇。

和往常不一样，今天赵振堂没有摸猴子，直接拿着红布包好的鬼头刀去了刑场，赵进连忙跟上。

天气依旧寒冷，赵振堂里面已经换了身红布的短褂，外面套着棉袍，他杀得多了，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神色平静如常，边走边和赵进说今天这个犯人。

这人没什么来历，但却做了灭门的大案，城外林寡妇早年丧夫，他夫家也算徐州的富户，留下来一份不小的产业，还有不满十岁的两儿一女，当时大家传言，不是林寡妇改嫁，就是他夫家分了这份产业。

没曾想林寡妇一个人操持家业，拉扯孩子们长大，她做生意很有眼光，泇河一开，她就在隅头镇置办了几家店面，家业愈发兴旺起来，成了徐州城东数得着的富裕人家。

就是去年，她家大儿子的亲事定下了，准备今年成亲，城内城外的人都称赞，说这是林寡妇贞烈守节得了好报，官府都已经准备去上报朝廷，建牌坊褒奖。

但就在这个当口上，林寡妇家半夜遭了贼，她家这些年过得红火，惹得不少人眼红，同村的一个泼皮半夜翻墙进了他家，想要偷窃财物，不知道怎么惊动了林寡妇。

这泼皮或许在被发现的时候狗急跳墙，拿斧子砍死了林寡妇，然后凶性大发，将听到动静赶来的大儿子和大女儿也都砍死，平常百姓那里见过这样的血腥场面，过来帮忙的庄客下人都吓软了，被他砍死了两个，快要翻墙逃出去的时候总算被几个有血气的汉子追上打翻，扭送官府。

谁能想到，好端端的一家人一夜之间就破了，要不是小儿子睡得沉，恐怕也难逃毒手，这小儿子性子很弱，据说现在还不敢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于生意产业只得由林寡妇的夫家长辈管着。

“市面不行了，这样丧心病狂的案子也跟着多了，这三年砍的脑袋赶得上前面五年的。”赵振堂如此说道。

杀人越货的案子不少，死了不到十个也算不上什么，但这案子惊动太大，连凤阳和南京那边都知道了。

徐州知州本就因为留任灰头土脸，出来这个事情更是丢人，也顾不得什么春天生发之季不能杀人，直接判了斩立决报了上去，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情批复的也快，二月问斩。

而且因为如今徐州大案频发，这次行刑选在彭城书院东边一里的钟楼那边，那里是徐州城的中心交汇之地，要借这个凶犯的脑袋震慑奸邪。

半路上父子两个分开，赵振堂要去衙门里先去准备，赵进自去。

刑场周围有不少人在那里等着，贫富贵贱，各色人等都能看到，每个人脸上都颇为兴奋，看着很有些年节的气氛。

在那里没等多久，听到铜锣敲响，远处的人群猛地骚动起来，能听到衙役和帮手们在那里大喊让开，还能听到有人大骂畜生。

看热闹的人群向着两边分开，看着衙役们押送着囚车走进刑场，看热闹的闲人拿着东西朝着囚车砸过去，尽管衙役们站得远还是时常被波及到，忍不住指着两边破口大骂。

木笼里的凶犯头发披散，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血肉模糊，歪着头也不动弹，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囚车停下，衙役们打开木笼，把带着镣铐的凶犯拖向刑台——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

围观的人群“呼啦。”一下子就拥挤了上去，衙门里的差役对这个场面早就有了准备，手中的大棍皮鞭不分青红皂白的朝着四周打过去，惊叫痛叫纷纷，人群散开了不少。

因为拥挤，甚至还有人为靠前的位置厮打起来，但如今赵进不管身体还是力量都超过常人，轻松挤到了前面去。

向后驱赶人群的差人明显认得赵进，不少人最近还去赵家拜祭过，看到他的面孔都没有动手，一来二去，赵进就站在了最前排。

“老赵家那孩子上次看杀头不是差点吓死吗？怎么又来了？”

“据说这小子现在好身手，城内少年没人是他对手。”

“杀头这营生多好，老赵当然想要一代代传下去，他儿子年纪不小了，也该跟着看看。”

“要是再被惊到。”

议论声传进耳中，赵进只当听不见，现在监斩的官员才入场，自己父亲正站在一边等待，趁这个机会，正好四下看看。

秩序已经稳定下来，在棍棒和皮鞭的驱赶下，人群安静的围着，这么转圈一看，赵进发现自己看到了几个熟人，陈昇和王兆靖站在另一边，孙大雷和刘勇在相邻的方向，其他人没有出现。

大家笑着摆手招呼，大家始终有一份竞争的心思，他们估计把看杀头当成试胆了。

赵进扫视一圈后又觉得有点不对，围观的人里除了自己的朋友们之外，似乎还有别的熟面孔，可却看不到别的认识人。

监斩官开始念凶犯的罪状和处置，听着林家的惨案，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这次的确激起了众人的怒火，有人忍不住冲着那凶犯大骂，还有人随手摸起什么砸过去，场面又有些乱。

差役们又转身开始弹压，赵振堂捧着鬼头刀一步步走上了刑台，赵振堂朝着人群看过去，和前排的赵进眼神对上，微微点头。

赵进觉得这是自己父亲想要看看自己到底来没来，斩首在即，人群愈发兴奋，赵进感觉身后不断有人推挤，差役们的呼和叫骂都有点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一直低头跪在台上的凶犯抬起了头，就那么扫视围观的百姓。

这凶犯五官歪斜，满脸血污，看来在牢里遭罪不少，赵进尽管第一次观刑，但在家也听得多了，这人被斩首之前，精神都已经不正常，有的大哭大笑，有的疯狂挣扎，有的指天骂地，有的瘫软崩溃，形形色色都有，都是因为恐惧和求生的欲望所致。

可木台上这凶犯却不一样，他脸上也有笑容，配合那歪斜五官和血污显得诡异非常，但这笑容很平静，平静的有些冷。

半夜潜入寡妇家里，被发现后凶性大发，将对方砍杀的凶犯，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在赵进的判断里，这人应该害怕的崩溃，或者故作硬气的猖狂大笑，怎么也不应该这么平静。

看客们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想法，被这平静冰冷的目光一扫，大家居然莫名的感觉到寒意，有人下意识的向后退步。

场面居然安静了，因为这五官歪斜、满脸血污的凶犯抬头而安静了。

不仅仅是下面的百姓，连坐在边上的监斩官也有些呆愣，咽了口吐沫才反应过来，急忙把手中的的签子丢在地上，大喊道：“时辰已倒，斩！”

听到这个“斩。”字，那凶犯浑身一颤，强自抬起头来，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正在此刻，刀光一闪，赵振堂一刀斩首！

手起刀落，身首分离，凶犯的脑袋从木台上滚到了地上，鲜血从断口中喷洒而出。

第61章不过如此

赵振堂已经收刀，拿着布擦拭了下刀身，然后冲着监斩官那边一抱拳，转身走下刑台。

在斩首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是身体一震，再怎么看热闹的心态，亲眼见到这杀人也会感觉到震撼。

刀落头断的那一刻，赵进还没反应过来，鲜血喷洒，无头的尸身倾倒，他这才意识到斩首行刑已经完成，不过如此，赵进没见过真的血腥场面，可假的不知道看过多少，加上心智成熟，承受力本就很强，可心里不当回事，但本能依旧觉得惊惧。

赵进只觉得浑身汗毛立起，心里大跳几下，身子颤抖，但他深吸了口气，很快调整过来，就算没有那些经历，五年的打熬身体，勤练武艺，也足以让胆气壮起来。

直到这时，赵进才感觉有人一直在看着自己，顺着看回去，发现走下刑台的父亲赵振堂正在关心的看过来，赵进心里一暖，冲着父亲微微躬身，起身看到赵振堂脸上带着点欣慰，点点头转身离开。

再看陈昇那边，陈昇脸色有点发白，但还算镇定，而王兆靖则没什么异样，看起来一切正常的样子，而孙大雷和刘勇居然彼此抓着对方的手，呆愣在那边不敢动弹，他们俩真的被吓坏了。

轰然一声，场面终于恢复正常了，不少看客都朝着刑台那边冲过去，掏出早就预备好的馒头和饼去蘸刑台上的血，还有人在那里大声吆喝：“越是凶神恶煞的，他的人头血越有用处，不光能治痨病，还可以转运招财。”

很多人在蘸血之后，直接就在那里大吃起来，满嘴都是鲜血，却兴奋的满脸发光。

杀头场面赵进还能忍受，可这大吃人血馒头的样子却受不了了，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厌恶无比，赵进不愿意在这里多呆一刻，转身就走。

赵振堂的儿子赵进再看斩首，上一次差点被吓死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这次来这里的衙门差人都看到了，也有不少人一直看着他，没曾想赵进从头到尾神色都镇定异常，甚至比他们这些看惯了的成人都要镇定。

这样的表现让人很是惊讶，联想起赵进的武勇传闻，让他们不得不信。

赵进沉默着走向货场，走出一条街道，陈昇他们才在后面追上来，除了王兆靖之外，其他几人的呼吸都有点不稳，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

平常少年们走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今天大家都很沉默，还是王兆靖先开口说道：“赵叔的刀还真快，我在京师看杀头的时候，那些刽子手用刀都没这么利索。”

“你从前看过杀头吗？”

“家父领我去看过几次，第一次去看的时候吓坏了，回家连做几夜噩梦。”王兆靖笑着说道。

听到这谈话的赵进也觉得奇怪，心想王家教导子弟还真是别具一格。

交谈中大家总算放松下来，陈昇空手在半空虚砍一下，赞叹说道：“赵叔那一刀看得我心旷神怡，不知道我要练多久才能到这个地步。”

现在陈昇在比武的时候也不用木刀，而是用带着刀鞘的长刀，按照他的说法，用刀必须要对刀熟悉，木刀太轻，用久了力量和判断都会有问题，要时时刻刻手握真刀。

“熟能生巧，杀了那么多人总归练出来。”赵进笑着回答，不过他知道自己父亲这一刀如此干净利索不仅仅因为熟练，而是有武功底子在，从在家劈砍木桩的动作中就能看出来。

看完杀头后回到货场时间已经晚了，过了中午，赵进的同龄人们有的去忙碌生计，有的去勤学苦练，只剩下一群孩子在这里嘻嘻哈哈的打闹，他们也模仿赵进他们搞的比武，不过没什么武艺，也没什么奖品，就是纯粹的摔打玩闹。

简单聊几句，赵进这个小圈子里，几个没去看杀头的都颇为后悔，整日里练武打熬，满腔锐气无处发泄，最愿意看这样的血腥场面，不过说归说，期待归期待，看之后的感受却是另外一回事。

大家闲聊几句就散掉，各自回家，赵进走到一个路口迟疑了下，转身走向自己二叔的宅院，那里已经没有居住。

赵振堂和赵振兴的住处之间隔着几条街道，其中一条街道上都是商行铺面，不过这几年下来，除了两家供应周边住户的杂货店之外，其余的都已经关门大吉，街边杂草丛生，冷静之极，每次走过这里，赵进都能深切感受到徐州的衰败。

走到二叔那宅院的门前，大门上锁紧闭，上面挂着一条黑布，这也是丧事的规矩。

赵进摸出钥匙开锁，然后扯下了那条黑布，走到院中，赵进闭眼站了会，自己在这里呆了四年，每次自己站在这边，二叔赵振兴都会督促，一走神就会拿着藤条抽下。

不能放松，赵进睁开眼睛大步走进屋中，将那柄长矛拿了出来，只有苦练不停，越练越强，才不会辜负二叔的期望。

赵振兴病重期间，本来想要给赵进再找个师傅，却被赵进拒绝了，他知道自己二叔是害怕自己因为没有人督促而放松，但赵进也对自己有信心，他知道自己的目标，他不会放松。

马步、力量、最后才是枪术，也难怪赵振兴会担心，因为这些项目都很单调乏味，一个人闷头训练，特别是兴趣多多的年轻人，很容易分神懈怠。

但赵进不同，他能够沉下去专注起来，没有丝毫的放松，手中长矛一次次的刺出。

自从院子的墙壁被他刺穿了之后，赵进就不用墙壁作为靶子了，不然这么下去，这墙都会被刺塌了，一根拳头粗细的木桩，这木桩和常人登高，在咽喉和胸口位置用红漆涂上，每天刺杀。

这样的木桩赵进已经刺断了几十根，他的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正专心练武，却听到有人拍门，赵进一愣心想现在还有谁来这里，刚走过去就听到外面有人喊道：“小进哥哥，是我。”

居然是木淑兰，小姑娘去拜祭过之后，这几天都没有出现，赵进现在也摸不到木淑兰的行动规律，反正也能经常见到，对这个不怎么关心，不过今天来这里却有点奇怪。

过去打开门，小姑娘笑嘻嘻的跑进来，这里她也是熟门熟路了。

木淑兰梳着双丫髻，却穿着男装，手里却拎着一个小包袱，看着格外俊俏，按说她这个年纪就不应该抛头露面，不过木淑兰却总喜欢去货场，把一帮少年迷得神魂颠倒。

别人觉得这女孩不知道规矩，活泼的过分，赵进却知道木淑兰不是自己想来，小姑娘自己只愿意去赵进家里呆着，可偶尔听木淑兰不小心露出的只言片语来看，似乎是木淑兰的父亲让她来的。

当时听到之后，赵进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居然还有这样古怪的父亲，放在那一世正常不过，放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和男女大防的时代，实在不可思议。

赵进自己奇怪归奇怪，但也知道别家私事不好多问，小姑娘进来后自己关上门，熟门熟路的坐下，长出了口气说道：“我爹和叔伯们吵起来了，那里呆着害怕，所以来小进哥哥你这里躲一躲。”

第62章风华生事端

那年木淑兰在赵家住了几个月，他父亲木先生回来之后举止气派就和大人物差不多了，以往小姑娘在徐州这边的亲属只听说他父亲一个，从那次之后却有许多叔伯之类的过来。

赵进和木淑兰也算某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两个人太熟了，赵进自顾自的继续练武，小姑娘坐在一边说话。

“吵架有什么可怕的？”赵进随口问了句。

“那些叔伯和疯子一样，平时就疯颠颠的，有时候看着跟妖怪似的。”小姑娘夸张的描述说道。

赵进忍不住笑了，心想木淑兰说到底还是个十二岁的女孩。

只有苦练才能分散思念，赵进下午练的格外专注，因为每次都是大汗淋漓，赵进在这边放着几套换洗的衣服，换好衣服之后带着木淑兰回家，看小姑娘的意思，居然不是躲一会，而是躲几天。

木淑兰在赵家吃住已经习惯了，赵进也觉得平常，两个人和往常一样回家，出门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从前赵振兴会出来送他们，一时间气氛有点沉闷。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走过那条全是倒闭商铺的街道，那里依旧冷冷清清，但远远的却能看见十几个人站在一家门面前面。

那家门面赵进有印象，就是看到和尚拿民女抵债的那家，就在看到那件事的第二年，那家掌柜在某天夜里带着全家跑了，据说云山寺还派人去追，也不知道追上没有。

那门前是十几个人围着一个，天色还很亮，赵进看的很清楚，那中心人物赫然就是如难和尚。

和几年前相比，这如难和尚富态了不少，身上的僧袍居然是精工刺绣的青色绸缎制成，这一身打扮，就连城内很多的士绅都比不上。

围着这位大和尚的十几个人僧俗皆有，脸上都有讨好谄媚的笑容，远远看着就知道在巴结那如难。

徐州城说大不大，不过这如难和尚赵进是第二次见，明显能看出来，这位大和尚已经不比当日了。

“大师高见，这店铺简单整修就可以做库房用，真是变废为宝，点石成金啊！”

“这条街上的铺面荒废了不少，不用花什么银钱就可以收下来，到时候打通了，可是好大一片地方，大师妙计，真是妙计！”

“今晚梅花阁已经预备好了酒宴，徐州城虽然破败，可那里就连海州和扬州的客商过来都觉得不错，大师一定要赏光啊！”

一帮人围着奉承，赵进领着木淑兰要经过这里，本想着靠路边过去，没曾想惊动了这些人的坐骑，一匹马嘶鸣几声。

本来赵进两人走的安静，这些全神贯注拍马奉承的人没注意到他们，但街道冷清，马匹嘶鸣，这帮人都是回过头，正好看到赵进他们两个。

路人相逢，回头瞥一眼也就是了，那帮人看了眼就转过头，没曾想发现如难和尚却没转回来，而且双眼发光的样子，大家纷纷顺着看过去，发现如难和尚盯着的就是那对少年男女，准确的说，盯着那个少女。

的确是个美人，或者说是个美人胚子，不过看着年纪不大，才十一二岁的模样。

木淑兰也感觉到这些人的目光，小姑娘紧张的往前走几步，借着赵进的身体阻挡一下。

赵进皱眉回头看了眼，光天化日这些人也不敢干什么，而且看赵进和木淑兰的服饰和气色，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子女，有背景身家的，这样的人物谁也不会乱招惹。

倒是那十几个人里有人自以为摸到诀窍，低声吩咐身边的人：“快去梅花阁安排，让他们换几个年纪小的来伺候。”

很快就拐进前面的路口，木淑兰很不高兴，皱着眉头说道：“下流恶心。”两人都下意识的加快脚步。

“我爹说云山寺那些人碰不得。”小姑娘边走边说。

连这木先生的都知道云山寺不好惹，这几年赵进也对这云山寺有所了解，知道这寺庙是徐州城的大土豪，光田地就有三千顷，本来赵进还以为一顷不过十五亩，结果闹了个笑话，原来明制这一顷是一百亩，足足三十万亩！

有了田地，自然就有人丁，按照大家的说法，云山寺随时能拉出五百僧兵，如果能把各处下院和田庄的人手算进去，三千民壮总是有的。

算起来，徐州官府收到的田赋未必有这云山寺多，徐州知州衙门的捕快差役没有这云山寺的人多，实力对比之下，云山寺自然横行。

而且按照大家的说法，徐州这边好地不多，云山寺依靠的还不仅仅是这几十万亩土地和几千人丁，它别的进项更是不少，有钱有人，又有不少官员和云山寺来往密切，所以实力惊人。

何翠花这些天也是累坏了，好在家里已经有下人帮忙，不用她自己操劳，看到赵进和木淑兰过来，笑着叫过去聊天，小姑娘倒也不见外，笑嘻嘻的说自己晚上要住在这边，何翠花顺带着埋怨赵进几句：“看完了杀头也不说回家报个信，还得我担心好久，派人去问才放心。”

几年前赵进被吓昏的事情已经在何翠花心里留下阴影，今天赵进出门后她就提心吊胆的。

如今家里有了仆役，宅院里房子也多，腾出个房间也简单，很快就给预备好了，小姑娘那里呆的很自在，不过赵进却敏锐的感觉到，自己娘亲和木淑兰之间不如从前那么亲切了。

晚饭时候赵振堂回来，见到赵进之后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上前拍了拍肩膀，赵进顿时精神一振，他知道自己父亲不怎么会开口夸人，这拍肩膀已经算是嘉奖了，应该是对自己在刑场上的表现很满意。

大家坐下吃饭的时候，赵振堂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何翠花，生分归生分，赵进的父母还是把木淑兰当成自家人看待，很多事都不避讳，赵振堂杀头收的好处银子都回来给何翠花，木淑兰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这次何翠花却吃了一惊，不能置信的说道：“这差不多要有二十两了吧，这么多？”

连赵进都惊了下，赵振堂出一趟红差，除了官府常例的小钱之外，苦主和犯人亲属都会给钱，但最多也就三两上下，那还是因为苦大仇深，苦主出银子说多砍几刀，结果赵振堂连砍十一刀，那犯人惨嚎的声音几条街外都听得到。

可今天赵振堂干脆利索的一刀，居然也能赚到这么多，那凶徒应该没什么亲人才对。

“多还不好，快收起来。”赵振堂不耐烦的说了句，随即纳闷的说道：“我也糊涂，给银子那人说监斩官一喊，就让我把人头砍下来，这不就是正常要做的吗？真是不明白？”

想到那死刑凶徒临死前平静冰冷的眼神，赵进心里大跳了下，心想自己虽然不怕，可总想这个，晚上恐怕要做噩梦。

这个时代的徐州二月寒冷异常，早起晨跑，感觉不到丝毫的春意，不过赵进已经习惯了，他现在起的很早，因为跑的距离越来越长，赵进已经能感觉到长跑的好处，身体越来越协调，动作越来越稳定。

因为二叔的白事，赵进已经十几天没有晨跑，才跑了一圈赵进就觉得不对，他起来的早，这附近根本就没什么人活动，在他跑到第五圈前后的时候，周围那些富贵人家门房才出来打扫。

而今天早晨出来就看到两个人，那两个人二十多岁年纪，一身厚棉衣裹着，但还是一副被冻到的样子，满脸憔悴，双眼血丝，看到赵进出门后，脚步匆匆的走远了。

第63章且忍片刻

赵进跑出去之后突然想到，这两个人的模样分明是熬了一夜冷了一夜，不知道做什么勾当，一圈快要跑完，回到原地的时候，居然又看到了这两个人。

这两人也没想到赵进会跑回来，恶狠狠瞪了赵进一眼后，转身走了，赵进一愣，随即醒悟，这两个人是盯了自家一夜。

什么人居然来盯赵家，赵进心中奇怪，但他没有急忙回去报信，反倒不动声色的继续跑圈，结果这次在稍远的地方又看到了那两人，那两个年轻人估计到这个时候也弄明白赵进是在转圈跑了，急忙离开这边。

自家有什么好盯着的，赵进百思不得其解，吃早饭之前，却把自己看到的小声对赵振堂说了。

听到赵进所说，赵振堂也颇为惊讶，直接大步走出门看了看，回来后沉声说道：“别和你娘讲，我今天就找人过来看看。”

赵进之所以单独告诉赵振堂，也是怕吓到自己的娘亲，当下点点头。

吃过早饭，木淑兰也不急着回去，反倒笑嘻嘻的跟着赵进一起去练武，走出门赵进才想到护腕已经开裂，要换个新的，让小姑娘在门口等下。

没曾想进屋的时候听到父母聊天，何翠花忧心忡忡的说道：“小兰这闺女要是这么下去，怎么放心拿来当儿媳妇。”

“当初就跟你说别瞎想，太不靠谱，不过孩子这才多大，你操这个没用的心干什么？”赵振堂明显不耐烦。

“还不操心，你们衙门里老张不是去年才给他儿子……”

看着赵进走进来，两口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进出门的时候咧咧嘴，心想这年头结婚还真是早，自己长得和成人差不多身高，可才十五岁，家里人居然已经考虑成家的事情了。

他和木淑兰边走边聊，很快走出了门前这条街道，转过路口，就到那条“商业街”，尽管现在街道两侧的铺面大都停业，而且赵进出门早，那两家营业的杂货铺现在也还没有开业，街道上冷冷清清。

在昨天如难和尚所看的那家店铺门前坐着两个人，这么早，这么冷，那有人会坐在这里，而且看这两个人穿棉袍，气色还过得去，也不是逃春荒的流民。

赵进一拐上这条路就注意到这两个奇怪的人，没曾想那两个人看到赵进这一对也兴奋起来，坐在那里的两人彼此使了个眼色，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怎么回事？赵进眉头皱了下，但他身边的木淑兰却没看出什么异样，说得很高兴。

那两个人坐在店铺门前一直没动，赵进走过那边的时候直接看了过去，他想看看这两人到底有什么不对。

没曾想他看过去，对方却没有看向他，赵进马上反应过来，这两人在盯着木淑兰看。

赵进扯了下女孩，用身体挡住木淑兰，示意她加快脚步，小姑娘尽管还没反应过来，但对赵进是下意识的听从，一起加快了脚步，回头看，那两个人已经站起跟了上来。

早上门前那两个人，现在守在这里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就被人跟上了，而且盯上的还是木淑兰。

唯一能想到的由头就是昨天回家的时候，在这条路上和如难和尚那队人相遇，然后那些人肆无忌惮的盯着木淑兰。

虽说强抢美女这等事在评书话本里经常看到，可实际上却极少，真要动手强抢，平民百姓会去衙门里大闹告状，官吏就算想要偏袒也要考虑百姓和士绅们的风评，至于木淑兰这种中上人家的女儿更没人敢明着动手，谁都要考虑下木淑兰的长辈和背景。

常理如此，可昨天见到，今天就派人过来跟着窥伺跟踪，那帮人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赵进和木淑兰一阵快走，开门进了赵振兴的院子，又在里面用架上门闩，从屋子里拿出长矛后才松了口气。

站在院子里，赵进手持长矛愣了会，忍不住哈哈笑出声，边上的木淑兰莫名其妙的询问道：“小进哥哥，你笑什么？”

“咱们办了个糊涂事，路上遇到就应该直接回家，我和我爹一起把他们抓起来，现在来到这边，反倒孤立无援了。”赵进笑着说道。

“我今天就去找我爹，把这几个坏人抓起来。”木淑兰居然不怎么害怕，在那里恨恨的说道。

赵进说刚才那番话也是打趣，他手里拿着长矛心思也安定不少，不过小姑娘恶狠狠的话却让他有了兴趣，笑着开口问道：“你家又不是官府，怎么还能抓人。”

听到这个问题，小姑娘却有点为难，低声说道：“小进哥哥，我爹不让我和外人说家里的事情，不说行吗？”

“不方便说就不用说，小事！”赵进笑着说了句，谁都有自己的秘密，没必要追问。

上午在院子里赵进练了大半个时辰就停下，开始整理武器，按照叔父赵振兴传授的法子把矛尖进行打磨，看看矛杆和矛尖连接有没有松动，还把那把短刀别在了腰间。

赵进练武的时间虽然短，但在院子里呆的时间却比平常要长，到了中午时分，木淑兰忍不住说道：“小进哥哥，我饿了，咱们回去吃饭吧！”

“再忍忍，等下我领你出去，你不要出声，跟着我走就行了，或者回家，或者直接去货场那边吃点心。”看到赵进说的很严肃，木淑兰立刻不再说话，只在那里点点头。

小姑娘很少看到赵进这个神情，下意识的不敢撒娇了。

赵进看着天色默算时间，差不多等到平时自己午饭吃饭去往货场的时候，这才拿着长矛，领着木淑兰走出了院子。

一出院子，就看到路口有两个人站了起来，赫然是早晨一直跟着那两个。

他们也看到赵进手里拿着长矛，也不敢跟得太近，但也不放弃，始终远远的吊着。

木淑兰不住回头看，俏脸寒霜已经怒极，边走边咬牙切齿的说道：“瞎了眼的杀才，居然打我的主意。”

赵进瞥了身边的小姑娘一眼，脚步不停，心里却在想木淑兰在自己和父母跟前乖巧可爱，可在她自家那边已经是个大小姐的气派了，不过这也不奇怪，木先生如今一方大豪的模样，女儿自然也要水涨船高。

提醒了一句不要频繁回头，赵进加快了脚步。

第64章设伏

就这么走到货场，这边人来的已经不少，如今的货场上人比几年前多了一倍，不过赵进的同龄人也就是二十多个，都是家境不错而且一直学武的，在这货场上的比试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实战经历，其他的人或者忙于生计，或者已经不在徐州，和大家关系好的偶尔来这边看看。

其余的人都是和赵进他们当年一样，十岁左右的少年，帮不了家里的忙，又不能在家里老实憋着的，徐州城的父母们都知道，城西货场这边有能人罩着，孩子在这里玩不担心学坏，也不用怕拐子，有的人甚至主动送孩子来这边。

过来这里的少年们每天也假模假式的比武，他们不过图个热闹好玩，每次赵进他们比试演武的时候，这些少年们就欢天喜地的围观。

小孩子最需要英雄，这里的孩童们都把赵进几个看成英雄，如果能给他们办事，都当成了不得的荣耀。

陈昇他们几个已经到了，看见赵进来到，都站起来走近，陈昇满脸纳闷的说道：“你今天怎么不在家，我和兆靖过去后没见到你，你娘很担心。”

还没等赵进回答，陈昇又开口问木淑兰说道：“小兰怎么了，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大家玩的久了，关系都很近，木淑兰和陈宏年纪一样，陈昇一直把她看成自己的妹妹。

小姑娘还没回答，赵进回头看了眼，跟踪的两个人正在货场东边的那个路口呆着，不时的朝这边张望，赵进转过头沉声说道：“东边路口那里有两个穿棉袄的坐在一起，他两个从早晨起来就一直跟着我们，刘勇，你领着几个人从另外一边绕过去，把他俩抓住！”

“不要看那边，免得吓跑了！”赵进低喝一声，陈昇听了他的话，都好奇的向那边张望，对赵进的安排，刘勇倒没什么迟疑，这几年时间，大家习惯了听赵进安排。

刘勇也是带着几个小弟兄过来的，招呼一声，几个人从西边的路口离开了货场，不过这片区域四通八达，直接就可以绕过去。

“难得看你带着长矛过来。”陈昇看着赵进说了句，赵进笑着回答说道：“我也没想到徐州地面上这么乱，我要不带兵器，小兰恐怕直接就被抢了。”

陈昇脸色猛地冷下来，手边的长刀抽出半截，重重放了回去，低声说道：“等下抓到了，朝着死里打。”

听到赵进的话，不光陈昇大怒，王兆靖、孙大雷所有人都怒了，木淑兰虽然不参加比武，可这些年相处下来，友谊深重，居然有人这么肆无忌惮的，当真不知死活。

一直盯着那边看的石满强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小勇他们过去了！”

刘勇个子一直不高，所以被叫做“小勇”，听到这个，赵进直接转过身，看着刘勇他们几个笑嘻嘻的朝这边走来。

路边坐着的那两个年轻人根本没觉出什么，还在那里盯着这边看，边看边低声议论。

刘勇他们几个嘻嘻哈哈走到跟前，猛地转身，朝着那两个人扑过去，他们虽然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力气已经不小，发动的又是突然，那两个人猝不及防，直接被扑倒在地上。

“小崽子，你们……”倒在地上还要挣扎叫骂，赵进他们已经赶过来了，到跟前没有多说，直接狠狠一脚踹了下去，顿时身体蜷缩成了虾米，疼的叫不出声了。

“先打一顿，别打死了！”赵进开口说道。

本就摩拳擦掌的一帮人顿时围上去拳打脚踢，王兆靖本来手一直放在佩剑的剑柄上，到这时才放下，他没有凑上去动手，反倒笑着说道：“赵兄是把人引到这里，来个一网打尽？”

如今的王兆靖愈发的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风流潇洒的气质，赵进笑着点点头。

他一个人手持长矛当然不怕那两个跟踪的人动手，他一个人追上去也能抓住，可难免让另外一个跑了。

那边两个跟踪的人已经被打的连连求饶，不过大家难得有个放手打人的机会，谁也不会停手，打的那两个人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停手，你们几个把人赶一赶，不要让他们凑过来看热闹。”赵进开口说道。

看着这边打人，很多孩童都停了玩闹过来围观，石满强几个过去大声驱散，他们立刻就散开，各自聚成一堆，尽管还在偷偷的看，却不敢围过来。

赵进走到跟前，那两个人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脸上却有愤怒的神情，被一帮年纪小的偷袭抓住，虽然吃了亏，可总觉得不服气。

“你们跟着我们干什么？”赵进开口问道。

“谁说我们跟着你，大道这么宽，难不成不让走路，这是你……”两个人都爬不起来，却在那里嘴硬。

话说了一半，忽的一声，他们两个觉得头顶一凉，伸手摸了摸，发现头顶的帽子和头发突然没了，好像脑门突然被剃刀刮过，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角闪光，却看到一个壮实微胖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长刀，刀背上还沾着头发。

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刚才被人一刀砍掉了头发和帽子，这要偏一点，半个脑袋就没了。

两个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赵进冷声再问了一遍：“你们跟着我干什么？谁派你们来的？”

“我……小的们得了吩咐，要看看那位小姐是谁家的，要知道那位小姐的住处……我们是云山行的。”两个人不敢再有隐瞒，竹筒倒豆子一样交待出来。

“云山行？”赵进眉头一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知道这个地方，是云山寺开在徐州城的产业，生意不怎么兴隆，不过却是云山寺在城内的代言人，去官府活动，接待各方来客都是这云山行出面。

他这里一沉吟，地上躺着那两个人还以为对方听到这个名头害怕，一人瞪眼说道：“知道我们是给佛爷办事的，还不快把我们扶起……”

这次话又说了半截，就被赵进一脚踹回去，嘴唇都直接出血了。

云山行，云山寺，再想想昨天看到的那个如难和尚，赵进把来龙去脉想通了，围着这里的少年们神态各异，王兆靖表情淡然，陈昇眉头皱起来，其他人都有些忌惮的神色。

还没等他说话，边上刘勇拽拽他的衣角，小声说道：“赵大哥，我听人讲，云山寺的方丈喜欢年纪小的女孩。”

恶心，还真是盯上了木淑兰，赵进一阵烦躁，他马上做出了决定：“大家伙帮个忙，咱们报官。”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上去又是拳打脚踢，把两个人折腾得站起来，带着他们去往知州衙门。

二十几个人围着，虽然都是十四五岁上下的半大少年，可这两个人根本跑不了。

只不过一听去衙门，这两个跟踪的人非但不怕，反倒有点嚣张，在那里念念叨叨的说道：“劝你们别多事，早把我们放了，就算进了衙门里，我们东家一张片子也能把人保出来。”

第65章还用咱家操心

赵进听得心烦，手中长矛一翻，回头狠狠的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惨叫了声，总算安静了。

一帮人走出货场没多远，却看到两个年轻的汉子和一个婆姨朝着这边走来，这三个人大家都见过好多次，是来接木淑兰的。

突然被人盯上，跟着自己已经不太安全，倒是木先生那边人手多，势力大，应该能护得周全。

木淑兰家里到底做什么的，赵进到现在还没弄清，拿出来问爹娘，爹娘直接让他别乱打听，和朋友同伴又不太方便问出这句话，结果一块相处了这么久，居然糊里糊涂的。

“你先回去，把今天的事情记得和你爹讲。”赵进嘱咐了一句，木淑兰乖巧的点点头，跑向接自己的人。

小姑娘刚走，王兆靖赶上赵进，低声说道：“云山寺势力不小，送到衙门里恐怕没什么用。”

“光天化日的，我们也做不了什么，我爹和陈昇他爹都在里面当差，送进去他们就会出头警告。”赵进沉声回答说道。

王兆靖点点头，笑着说了句“赵兄想的周全。”

“便宜这两个鸟人了！”陈昇也听到他们的对话，恨恨的骂了句。

王兆靖相比于大多数同龄人来说，想事情要周全许多，赵进能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这两个人一路跟踪，但耍赖说恰好同路也不是不行，而且远远跟着，始终没什么接触，没有什么证据定罪，想要用强，云山寺在徐州的势力太大，根本没办法硬碰，只能是送到衙门里给个教训，长辈们也会传话过去，这件事就算了结。

虽然不怎么解气，可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平民百姓都怕见官，平时连衙门都绕着走，赵进和陈昇他们则是熟门熟路，连门前闲坐的差役都认得他们。

“刘叔，这两个人想要拐卖小孩子，被我们抓住，麻烦刘叔先收到牢里去。”

被称作刘叔的那个汉子身边有三个帮手，赵进他们来的时候正在闲聊，听到赵进说话后，安排那三个帮手把人带进去，笑着说道：“小进你也开始抓人，这不是抢你刘叔的活干吗？”

“到时候让我爹请刘叔你喝酒！”赵进笑着回答，回头让其他人在外面等下，然后和陈昇一起进了衙门。

门前那姓刘的差役可是领朝廷饷银的在编捕快，和赵进的父亲地位差不多，赵进知道对方之所以这么给面子，一是看在赵振堂的面子上，二来则是陈昇父亲陈武的面子，算起来可能陈昇起的作用还要更大。

毕竟陈昇的父亲陈武是徐州的总捕头，管着捕役和快手，算上那些不在编的帮手，足足几百号人。

知州衙门占地不小，但破旧异常，修衙不详，历代官吏都任由它破烂下去，赵进和陈昇直接走进前面的捕房。

捕房面积不小，里面十几名捕快正在喝茶聊天，悠闲热闹，看到赵进和陈昇进来都笑着招呼，赵进两个人也一路喊着叔叔伯伯走进去。

赵振堂大马金刀的坐在一边，边上围着两个人，能在这里的都是领朝廷饷银的在编差役，不过赵振堂有刽子手的差事，整日里杀人，做人做事又四海义气，所以地位比其他人略高，大家都奉承着聊，当然，地位最高的还是陈武，那边七八人围着。

看到自己儿子，赵振堂一愣，开口问道：“你来干什么？”

“……今早就有人盯着咱家，今天中午被我抓了，问出来是云山行的伙计，他们盯着小兰，可能打什么坏主意……”赵进简单说明，边说边瞥了眼陈昇那边，那边也在说着同样的事。

听到“云山行。”三个字，赵振堂的眉头皱起来，沉吟了下说道：“那边一张片子递过来，知州太爷都要给面子，何况你们也没什么证据，追究不了。”

说完难处，赵振堂顿了顿，又开口问道：“你想什么办？”

赵进的思路清晰，做事很有办法，有时候大人都没他想得周全，加上赵振兴临终前嘱咐他们多问问赵进，赵振堂知道自己弟弟是个稳重人，不会乱说乱讲，所以他主动征询自己儿子的意见。

“爹，追究是没办法追究，不过把这两个跑腿的打一顿，云山行的人肯定会来赎人，这两个跑腿的回去，也会让云山行的人知道分寸。”赵进说的很清楚。

云山行的势力虽然大，但也未必会为一个小姑娘和衙门里的差役撕破脸，这边警告下，想来那边也就知道收手。

赵振堂又想了想，突然笑着说道：“其实也不用咱们操心，小兰家里可不是好惹的，不过该管还是要管，我去找陈头说说。”

说完之后，赵振堂站起来朝着陈武那边走去，没说几句话，赵振堂就转身回来，对赵进说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先回去练武。”

赵进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就和陈昇一起离开，出衙门的时候陈昇还在气呼呼的说道：“我跟我爹说下狱动大刑，我爹还不愿意。”

晚饭时分，赵振堂和赵进说了下午衙门里发生的事情，那两个盯梢的人直接被打了四十大板，然后才报到知州那边，和赵进预料的一样，云山行那边很快就派人具保，把那两个伙计带了出去。

经过这么一折腾，想来那边也知道木淑兰不是那么好碰的，会收敛许多。

听到木淑兰被人盯上，何翠花也很紧张担心，赵振堂却笑着说道：“你这就是瞎操心，你不想想木淑兰她爹那边会善罢甘休吗？还不如替云山行那帮不长眼的想想。”

何翠花一愣，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赵进正好抓住这个机会问道：“爹，小兰家里到底干什么的？”

“不要打听这个，也不要和他家沾边，要不是小兰那姑娘从小在咱们家眼前长大，她你都要少来往。”和前面几次一样，赵振堂根本不想回答。

“听你爹的没错。”何翠花难得在这样的事情上附和赵振堂，这让赵进更加糊涂，不过他知趣的没有再问。

晚上睡到半夜，赵进隐约听到远处有喧闹声音，不过折腾一天太累，听着不是自家的事情，直接又睡了。

第二天早晨照旧跑步，吃完早饭出门，去往二叔的院子那边练武，才练了半个时辰不到，外面就有人拍门，赵进拎着长矛过去开门，门外却是陈昇，白胖的脸上全是兴奋，故作神秘的对赵进说道：“赵进，昨晚云山行的院子被人烧了，据说库房的货物烧了一半，铺面也烧的不像样子，好在发现得早，没烧死人。”

赵进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自己父亲那么说，看来木淑兰家里真不简单，就算是云山寺的势力他们也敢去放火报复。

“报应，活该，让他们盯着小兰，怪不得我爹说他们要遭报应。”陈昇兴冲冲的说道。

看起来木家的背景大人们都知道，只是不想让下一代了解，这样的神秘更让赵进感兴趣了。

陈昇手里拎着长刀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满脸羡慕的说道：“你居然有个安静练武的地方，我家那边人来人往的太折腾，我爷爷总让我一个人练武去，说在家折腾煞气太重，当初还是他教我的。”

第66章朋友们自己的地方

“你要是愿意，就来这边练，反正这里就我一个人，不过中午比武的时候咱们还是去货场那边。”赵进笑着说道。

“好啊，货场那边热闹，不过练武的时候就要清净点才好！”陈昇眼睛立刻就亮了。

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往往沉不下心，说笑闲谈耗费大量的时间，本来赵进也有这样的担心，没曾想陈昇一旦开始练刀，整个人都变得沉静，院子里只能听到长矛刺出和单刀劈砍的呼啸，这样的气氛反倒彼此促进。

中午两人散了，赵进没急着回去，先去店铺里把东西确认藏好，如今已经不是塞在柜台的角落，而是掏空了地面几块砖，把记录装在箱子里放进去，赵进知道这些记忆和思路的重要，每天早晚都要看一遍。

午饭后去货场，大家痛快打了一场，这次王兆靖拿了第一，他的剑术和陈昇的单刀用法有很多相近的地方，冲锋刺杀的动作不少，他和赵进比武，赵进如果出现空门被他冲进来，往往就有麻烦。

比试完毕，大家分了点心，然后各自回家，陈昇带着刀跟赵进则是一路，赵进走出货场的时候还来回张望，今天木淑兰没有出现，有了昨天那件事之后，家里应该不会放她出门了。

赵进和陈昇没走出多远，听着身后脚步声响，回头看却是王兆靖追了上来，王兆靖对陈昇笑了笑，凑到赵进身边低声说道：“赵兄，不是小弟不愿意帮忙，如果家父出面，事情就大了，昨天那件事还没有到那个地步，请赵兄体谅。”

话说的赵进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昨天那件事，如果王兆靖的父亲出面，肯定解决的更加彻底，但王兆靖从头到尾都没提这个，赵进根本没有在意，没曾想对方先提起。

“王兄弟多虑了，事情已经解决，令尊若是出面，恐怕知州那边都坐不住，那就闹大了，没那个必要。”赵进笑着说道。

听到赵进这么说，王兆靖也松了口气，他很看重和赵进的交情，生怕双方误会。

说得明白，王兆靖就要告辞回返，看到赵进和陈昇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顺口问道：“两位这是去做什么？”

想到刚才双方的交谈，王兆靖很是交心实在，赵进笑着说道：“我二叔那边清净，我们两个在那里练武，王兄弟一起去吧！”

王兆靖一愣，随即笑着答应，在他看来，这是双方关系拉近的象征。

第二天，孙大雷加入了进来，第三天，董冰峰和石满强也加入了，等到了三月，货场上赵进那个小圈子的人都来过这个宅院，那几个有钱有闲的人更是每天都在这边练武。

大家都有师傅，不过该学的套路都学得差不多，剩下的就是每天苦练，赵进二叔家这个宅院正好符合他们的要求，白天练武，闲暇时候还有个休息的地方。

陈家、王家和孙家都安排人过来看了，然后派人把宅院和房屋大概整修了下，地面更加平整，石满强专门给这院子做了练武的器械，孙家买了武器架子和兵器，王家派人把屋子里收拾了下，各项家具置办全，吃饭睡觉都能在这里解决。

几家家长对子弟们在这里聚会比在货场支持的多，赵进他们也需要一个比较私密的空间。

渐渐的，货场上那二十几个一直在玩的都来过这边，吉香和刘勇就不必说了，大家就算不能常在这边训练，能经常露个面，喝茶聊聊天也很快活，连已经不太跟着陈昇出现的陈宏也愿意过来。

有的家中长辈索性说你们如果不愿意中午回来，家里直接安排送饭过去。

但赵进却说这里毕竟不是各位的家，练武聚会归练武聚会，还要回家吃饭，多和家人们聚聚，他说的这些话被朋友们传回家中，各家长辈对赵进更高看了不少，觉得这孩子懂分寸有出息。

其实赵进要限制朋友们在这里的时间，他必须要有空隙来增删阅读那份记录。

这些天过得很快活，大家都觉得比在货场上自在，如果不是赵进坚持要去货场比武，大家都觉得在这里就可以做个比武场，因为这片也是商铺区域，冷冷清清，白天街道上都不见什么人的，在街道上打根本不会有人打搅。

唯一让赵进觉得意外的是，木淑兰自从那次回家之后，半个多月没有出现了，关于那云山行的消息倒是经常听说，什么云山行把那两个跟踪的伙计开革出去，然后那两个伙计的尸体被发现在城外的破庙里。

听到这个消息，赵进心里发冷，他知道这是木淑兰长辈的报复，只是没想到居然杀人放火如此酷烈。

赵进也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家父母根本不愿意和木淑兰长辈扯上一点关系，女孩是女孩，只当木淑兰的家人不存在，再想想从前那几次打交道的经历，连何翠花都不愿意和木先生多说话，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说几句。

难道是什么大江湖帮派的人？又或者是东厂锦衣卫的密探番子？越不让知道，赵进就越好奇，这期间几次想要打听都被训斥，让他更加好奇了。

赵进找了个机会问了下一起练武的同伴，没曾想他们都不知道木先生这个人，还有人反问：“不是赵大哥你家邻居吗？”，赵进一想，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根本没有和木淑兰家打交道的机会，平时小姑娘整天和自己在一起，有外人询问就说是邻居，大家想当然的这么以为。

而且自己注意木先生，是因为自己关注的事情多，对细节很在意，其他人各有各的生活，哪里会注意到这个。

赵进很快就把注意力重新投在练武上，大家在一起训练有个好处，那就是很容易发现自己的不足，赵进觉得自己的枪术还是不够简洁，如果只练好刺杀这一门，尽可能的快，尽可能的直接，杀伤力恐怕还会更强。

之所以有这个感悟，是因为王兆靖在间隙闲谈时候说的几句话：“我师傅说，从前剑法花哨繁复，光是起手的姿势就有百余种，练都练不过来，可二百年传承下来，起手姿势只剩下六种，出手第一下的动作只剩下三种，没什么别的原因，杀人伤人务求简单有效，而不是好看，所以不实用的都被人废弃了。”

王兆靖的师傅是在京城请的名师，出身禁军，在剑技上有专精，王家诚心聘请，银钱给的足，而且王兆靖有天赋肯苦练，这师傅也肯教授真本事，而且有希望王兆靖传承光大的意思，所以这番话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内涵真意。

今年正月过后，王兆靖的师傅就北上返乡，说没什么可教的，希望王兆靖自己苦练不停。

这番话赵进听了后特意记在了记录本上，别看王兆靖使得是长剑，可招式中刺杀的比重很大，长矛可以借鉴的东西不少，刺杀这个动作是长兵最基本最有杀伤的招式，就算长戟那种兼有劈砍砸挂的兵器，主要动作还是刺击。

赵进觉得自己二叔对自己不会藏私，肯定倾囊传授，自己应该都学到了，但不能满足于简单的重复，要借鉴思考，争取提高和突破。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每天赵进都在加练，回家也比平常晚。

第67章深夜的敲门声

开始时候，赵振堂和何翠花还训斥几句，可看到自家孩子浑身是汗的疲惫模样，也就不说什么了，每次都单独留一份饭菜热着，等赵进回家再吃。

不仅仅是回家变晚，随之改变的习惯还有很多，自从那天跟踪的事情之后，赵进就随身带着长矛和短刀，以前他都是把这些放在二叔赵振兴的宅院里，现在则是武器不离手。

徐州到了三月，总算不那么寒冷，晚上的炕也不用烧的太热，白天疲惫，晚上没了燥热，赵进睡得很沉很舒服。

已经是三月十二，差不多快一个月没有见到木淑兰了，如果三月十五还没见到，自己就该去打听下，不知不觉间，小姑娘已经成了赵进生活中的一部分，在这个念头下，赵进缓缓入睡。

不知道是夜里什么时候，赵进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四下安静，窗外一片漆黑，咚咚的敲门声格外刺耳。

赵进清醒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摸出了枕头下的刀，外面敲门声越来越急，周围的狗都跟着大声叫起来，赵进手忙脚乱的穿上衣服，拿着刀走出屋子。

出了屋子却看到一个人影，吓得向后一缩，这才看出来是自己父亲，赵振堂手中已经拎着刀。

“你出来干什么，回去！”赵振堂呵斥说道。

赵进摇摇头，低声说道：“我也能帮上忙。”

赵振堂愣了愣，压低声音说道：“应该没什么事，你跟在我后面，一切小心。”

半夜突然有人砸门，而且没有什么喊叫，的确蹊跷，徐州城现在越来越不太平，夜里家里被贼人冲入，杀人越货的大案不是一起两起，而且赵家在徐州城内没什么亲戚，根本没什么人上门。

父子两个小心翼翼的打开屋门，拎着刀走了出去，赵进发现自己父母对这件事都很镇定，母亲一直很镇定的没出来。

到了院子里，赵进把刀插回腰间，伸手拿起了那根长矛，天气暖了点，家里养的那只猴子又从屋子里移到了外面，这猢狲居然也很安静，看着赵家父子出来，才小声叫了出来。

敲门声依旧在响，四下的狗在狂叫，赵进突然注意到，砸门的力气不太大，如果不是在夜里，这声音其实也不怎么响，相邻的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赵家的那户下人也已经起来，被叫做赵三的那个男人手里拎着棍子也走了出来。

月光颇为明亮，三个男丁聚在一起，手里又有兵器，赵振堂彼此招呼了声，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后，沉声问了句：“谁？”

“赵叔叔，是我，我是小兰，快让我进去！”院子里的三个人都是愕然，他们这么严阵以待，没曾想外面居然是木淑兰。

快一个月没见的女孩，居然在深夜时分来到赵家，这事情里里外外透着诡异。

赵振堂没有放下刀，回头让那赵三过来卸掉门闩，赵进本来急着去开门，看到自己父亲这么小心，他也不敢放松。

院门大开，外面只有木淑兰一个人，尽管月光下看得很模糊，但还是能看到女孩穿的很单薄，满脸惊骇的表情。

木淑兰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女孩第一眼就看到了赵进，朝着他跑过去，赵进慌忙把长矛放在一边，还没说话，女孩已经冲到他怀里哭起来，而且木淑兰整个身体都失去控制的向下滑，赵进只有抱紧才能不让她跌倒。

“关门，喊你婆娘起来生火。”赵振堂走出院门左右看了看，回来后沉声说道。

屋子里也听到了木淑兰的声音，何翠花放心的点亮灯火，刚安抚两句，赵进就发现木淑兰是穿着单衣，连忙把身上的棉袄脱下给对方穿上，让小姑娘赶快进屋。

深夜寒冷，木淑兰穿着单衣跑过来，可是遭了不少罪，进屋在灯下才看出来，女孩脸色被冻得发青，浑身颤抖不停，何翠花心疼的拿了几件衣服给小姑娘裹上，让赵三的婆娘去生火烧水。

但木淑兰现在的状态更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被吓得濒临崩溃，何翠花和赵振堂对视一眼，柔声询问说道：“小兰，在婶子这里不要怕，你怎么了？”

何翠花问了一句，木淑兰没有回答，何翠花把女孩搂在了怀里，放低了声音又说道：“小兰，别怕，告诉婶子出什么事了。”

女孩身体的颤抖一下子停了，脸色却变得煞白，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到最后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泣不成声的说道：“我爹，我爹被人杀了。”

那个木先生死了？还是被人杀的？赵进清楚记得那个木先生被众人环绕，气派十足的模样，不说别的，接送女孩的那几个汉子都有武技在身，能有这么多人可用，居然被人杀了？

赵进脑海里念头转过，他也注意到自己父母听到这个消息后同样一幅被震撼的神情。

人情绪绷紧，往往容易走极端，但哭出来了就没有大碍，那边赵三的婆娘热了碗汤送过来，小姑娘喝了口总算能连续说话了。

木淑兰回到家中之后，她父亲木先生就不让她出门了，说外面有风险，什么时候安全了，什么时候能出去。

木先生给木淑兰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宅院居住，虽然是单独的宅院，但屋子却和木先生居住的那间紧紧相邻，墙壁之前还有些设计，木先生的屋子发出什么声音这边都能清晰听到。

住进这宅院之后，木先生跟女孩约定几件事，没得到他的允许，不能离开这个宅院，吃穿用度都有外人传递，睡觉的时候要穿外衣。

让木淑兰奇怪的是，自己父亲还和他说，睡觉什么的要警醒些，万一发现不对，就立刻跑出门去，什么都不要管，跑到赵家这边求救。

听到这话，木淑兰已经有些害怕，不过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任性大小姐，看自己父亲如此郑重，当即老老实实的答应下来。

小姑娘惊魂未定，在那里说得颠三倒四，赵家三口都是满脸严肃的听着。

之前木淑兰跑到赵家居住，就是因为家里总是有人争吵，这次在家居住，吵闹的声音却一天比一天更大，而且白天还算安静，只有晚上吵的厉害。

“……原来我家每天总有不少客人和叔伯上门，可越来越冷清，只有晚上吵架的厉害，这几天都是我爹亲自来送饭……”

难不成木家真的是江湖帮会？赵进满心疑惑。

这两天已经没有人过来吵架了，木淑兰晚上总算睡得安生一点，今晚听着自己父亲那边也没有人过来，只是半夜听到那边屋门响动。

然后木淑兰就听到那边有人和自己父亲交谈，和前几天说说就吵起来不同，这次两个人都很冷静，听着听着，木淑兰都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那边传来我爹的惨叫，我……我知道我爹很能忍痛的，他喊这么大声，一定是给我听的……”

接下来的事情赵家人都知道了，就是小女孩一路跑来了赵家。

说完之后，木淑兰整个人脱力一样，只是在那里哭，何翠花在那里不住的安慰，赵振堂来回走了几步，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说道：“木盛然也会死，这是要弄什么？”

赵振堂停下脚步，开口说道：“小进，拿上你的兵器，跟我出去一趟。”

“当家的，这么晚你出去？”何翠花立刻抬头说道。

赵振堂一边拿起手边的鬼头刀，一边沉声说道：“那边要是有人跟过来，早就冲进来了，你们关好门把灯吹熄了，我不叫门不要开。”

何翠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没好气的埋怨说道：“谁说这个了，这些事咱们乱掺和要招祸的。”

第68章夜行木宅

“头发长见识短，现在就要用官府压得他们安生些，不然真有祸患了。”赵振堂瞥了眼木淑兰，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进却明白了，自己父亲说的意思是已经因为木淑兰而有了牵扯，不主动做什么，祸患真的就来了。

“看好家门，回来赏你一两银子！”赵振堂又和赵三交待了句。

赵三夫妇是逃荒流民，卖身入赵家就是为了吃饱肚子，一听有一两银子可拿，顿时兴奋的满脸通红，连连保证。

赵振堂冲着何翠花点点头，带着赵进一起出了院子。

赵进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拿着长矛，尽管全副武装，可站在夜间的街道上却有点紧张，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经历了那么多，但这样真刀真枪的场面却还是第一次。

相比赵进的兴奋和紧张，赵振堂则沉稳异常，站在那里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你去左边，我去右边，绕着这里走一圈，看见人你就喊，但不要上去打，明白吗？”

赵进点点头，父子两人分开，赵进握紧手中的长矛后，就觉得紧张的情绪减弱不少。

街道上很安静，方才被惊动狂叫的狗也都安静下来，绕了一圈没看到什么人，绕回门口碰到了赵振堂，看来那个方向也是无人。

“去王家。”赵振堂沉声说道。

赵进一愣，这附近只有一个王家，那就是王兆靖家，木淑兰的父亲被杀，和王家有什么关系。

“现在去衙门喊不来人，王家大户，他家护院家丁不少，而且王友山做事有规矩，求助就会帮忙。”赵振堂简单解释了几句。

原来是多叫些人去木家那边看看，附近能求助的也只有王家这边，赵进一边跟上，一边心中感叹自己父亲关键时候做事稳妥周全，原本以为自己二叔要比父亲出色，现在看自己父亲应该胜过一筹。

赵家距离王家不远，父子两人沉默走了十几步，赵振堂沉声开口说道：“小进，木家是闻香教的会主。”

“闻香教？”赵进纳闷的反问了句，听自己父亲说得郑重其事，而且一直不愿意让他接触知道，应该是犯忌讳或者有大麻烦的，没曾想自己根本没听过。

“闻香教是白莲教一支，也是拜弥勒的。”白莲教赵进倒是听过，当年所看的小说里经常会提到，既然这么说，闻香教应该是邪教宗门一类。

听着赵进“哦。”了一声，似乎不觉得如何严重，赵振堂禁不住摇头发笑，开口说道：“也难怪你糊涂，平时连说都不和你说，好好记得，不管是闻香教还是白莲教，都是害人的玩意，沾不得，而且这些东西是谋逆造反的，抓到官府里就是死罪，你明白了吗？”

赵振堂说的这么慎重，赵进连忙答应了一句，心里却想既然你们知道这闻香教是大麻烦，怎么还让我和小兰玩，你们和木先生也打交道，那时候怎么就不怕王法了。

说完这些话后已经到了王家的门前，和这区域的其他富户人家不同，深夜里门上方也有两个大灯笼挑着，将门前照得通明。

赵振堂大步走到门前，抓着门环一下下敲下去，和赵家把人敲醒了才能开门不同，这边才敲了三声，里面就有人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晚了，是谁？”

“在下赵振堂，是知州衙门的捕快，住在邻街那边，有急事想要求王老爷帮忙。”赵振堂说得郑重其事。

“赵振堂？”

“赵进他爹，就是少爷的那个大哥的爹，就在前面住。”

里面不止一个人，赵振堂笑着回头看了赵进一眼，赵进挠挠头，他知道自己父亲笑的意思，外面都说赵进是赵振堂的儿子，认识赵振堂才知道赵进，没曾想在王家门前倒过来了。

大门没有开，边上小门打开，两名护院打扮的汉子先看了看外面，然后才抱拳给赵振堂见礼，赵进看得清楚，这两人脸上都有点不满的神色，深夜登门，谁都有这个反应。

“城东甜水井那里发了命案，有人来我这里报信，深夜时分，衙门没人当差，在下特意来请王老爷帮忙，调拨几个帮手跟在下一起过去看看。”赵振堂说了理由。

那护院听到是命案，脸上的不满消退几分，他们没和赵振堂打过交道，却认得赵进，每天看着自家公子叫对方“赵兄”，态度亲近的很，看着赵进也手持长矛站在一边，就更不敢怠慢了。

“我家老爷已经睡了，小的先去通报值夜的二管家。”那护院客气两句，转身就进了院子，能听到脚步声远去。

另一名护院则在外面陪着赵家父子闲聊，赵振堂说几句话就两边看看，赵进知道是自己父亲警醒，还要观察有没有人跟过来。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听着王家院内脚步声响起，五名带着兵刃的精壮汉子快步走了出来，先前报信那护院跟在后面，开口说道：“我家老爷吩咐了，让我们兄弟六个跟着赵捕头过去，一切听赵捕头安排。”

赵振堂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抱拳对着大门说道：“王老爷高义，在下拜谢，明日再来府上。”

说完之后，赵振堂冲着那六人点点头，开口说道：“诸位跟我走，那里不远。”

赵进也急忙跟上，心里却在赞叹，自己父亲平时大大咧咧，时常还说句脏话，没曾想在场面上应对得体，怪不得能在捕房呆这么久，而且被人敬重。

城东甜水井算是徐州城的好地方，有些身家的外来客商都是住在那边，这几年也凋敝的厉害。

赵振堂身为捕快，对徐州城的大街小巷熟悉的很，他在前面快走，其余的人闷不做声的跟在后面，也多亏天上有月光，要不然地上坑坑洼洼，磕磕绊绊的早就摔倒好几次了。

跑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一间宅院面前，赵振堂有些气喘，那六名王家的护院呼吸也不怎么稳，反倒赵进没什么异常，赵振堂笑着回头看了眼，然后开口骂道：“都不正经过日子了，一路跑来，连个打更的都没看到。”

照规矩夜里都有更夫打更报时，兼着巡城的职责，往往还要有差役民壮跟着，不过徐州城凋敝，很多事情也都跟着荒废了。

赵进仔细看着眼前的宅院，他认识木淑兰那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来到对方的住处。

走在前面的赵振堂没他这么多感慨，伸手就去推门，深夜时分，原本应该紧闭上闩的院门就这么直接被推开。

“吱呀。”一声，在场的人都下意识的后退了步，深夜入别人宅院，现在这么安静，大家总觉得有点诡异。

赵振堂在地上摸了块石头丢进去，院子里面依旧安静，赵振堂这才抽刀在手，慢慢走了进去。

拐过照壁，院子里没有人，还能看到烛火在窗纸上透出的光芒，里外听不到一点动静，屋门半掩着。

天气这么寒冷，门居然还半开着，赵振堂朝着地上啐了口，也不那么小心了，大步推开门走了进去，后面的人看忙跟上。

屋子里是大户人家的布置，正堂供着一副大肚弥勒的画像，屋子里没什么翻动的痕迹，一切都很整齐，书房那边有烛光闪动，赵振堂用刀推开了书房的门。

木先生穿着一身黑袍，头发披散，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心口上插着一把匕首，木先生的双目圆睁，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看起来极为的狰狞可怕。

第69章一夜

赵振堂看到尸体之后，反而长吐了口气，静默一会回头说道：“事已至此，劳烦诸位派一人回去和府上打个招呼，其余的留下做个见证，明天一早就去衙门里报官。”

护院们虽然都是精壮汉子，可突然看到死人，也都有点心惊，听到这个安排倒是没有异议，各自找地方坐了下来。

赵振堂安排完这几个人，转向赵进说道：“小进，你回去休息……还是留下来等到天亮吧！”

说了一半就觉得让赵进在深夜回去不安全，临时改了主意，说完这些，赵振堂直接坐在一张椅子上，带着些疲惫的说道：“干他这个的，早晚都有这一天。”

尽管开着门，可里面并不冷，炉子里还生着火，这木先生应该有人伺候，但人一死，其他人全都不见实在古怪。

关上门，朝着炉子里添柴火，又把书房的门关上，几个人闷坐在那里，没多久，王家的几个护院就在那里打起了瞌睡，赵进眼皮也在打架，不过一想尸体就在隔壁，总觉得身上发凉，也就睡不着了，赵振堂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闭着眼睛，除了炉子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就这么安静沉默到了天亮，赵振堂掏出二两银子递给护院中的一人，客气的说道：“昨晚辛苦各位，劳烦再守半个时辰，我这就去衙门报案叫人过来。”

王家的护院们推让几下，就笑眯眯的收了，赵振堂把赵进叫到院子里，低声叮嘱说道：“你留在这里看好了，别让他们乱翻乱动，他家值钱的东西应该不少。”

赵进点头答应，赵振堂拎着刀转身就要出门，赵进犹豫了下，开口叫住自己的父亲，同样低声说道：“爹，你认识这木先生，他是那个什么教的，爹你要去报官，将来会不会有牵扯？”

听到他这话，赵振堂禁不住一愣，然后笑着拍了拍赵进的肩膀，沉声说道：“小进你长大了，居然能考虑的这么周全。”

“你也不用担心，他木吾生当初流落到客栈里，交不出房钱，婆娘病死，逼得他要去卖掉小兰，你爹我看不过拉了一把，还把咱们家城南的老屋子借给他住，这么扯上的关系，别的没什么。”赵振堂解释几句宽了赵进的心，又拍了拍肩膀，这才走了。

没曾想还有这样的往事，赵进琢磨了下才转身回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衙门的人回来，就掏出两串铜钱让一名护院给大家买早点，护院们半夜出来帮忙心里未必愿意，可看到赵家父子都这么懂做，都客气了不少。

买早点的人还没回来，知州衙门的差役就来了，也是因为有赵振堂的面子在，要不然来不了这么快。

捕快，仵作，还有一名刑房的书吏，当场验尸，几个人四下里走走看看，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仇家杀人”。

“……这就回去禀明太尊，发下海捕文书，缉拿凶犯……”赵进听到了这个安排，看着两名民壮抬尸体出门，赵进只觉得怪异，居然这么简单顺利。

护院们打了招呼，就回返王家，刑房书吏走了一圈也走了，捕快和仵作们嘻嘻哈哈的也不当回事，临走前，还把两张封条交给赵振堂，笑着说道：“等下老赵你记得贴上。”

“兄弟几个中午少吃点，晚上好酒好肉！”赵振堂笑着回答，大家哄笑着散了。

赵振堂转过身关上了院门，赵进在那里还有些发愣，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赵振堂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开口说道：“别傻站着，跟我把这个屋子搜搜，金银钱财要分一半出去的。”

赵进还是不懂，下意识的跟着去忙活，看见自己父亲熟门熟路的翻腾，屋内屋外的角落都不放过，没多久，就找出两包金银和十几贯铜钱，一共加起来差不多三百七十两的，这年头寻常富户都不会有这么多浮财，搜出这些之后，赵振堂还没停手，又翻检出五匹棉布，两匹绸缎。

“爹，这是干什么？”赵进完全糊涂了，看着怎么像趁火打劫的意思。

“你爹我包了这个院子，搜出来的东西可以留下三成的，这是规矩。”赵振堂边搜边解释。

敢情衙门捕快办差，破案次要，发财才是第一等要紧的，木家这种家里死后无人的，家里值钱的东西都会被搜个干净，然后大家分掉，谁发现的案子，谁搜的院子，谁就可以占住三成。

自己父亲来，难不成为了捞钱，赵进刚这么想，却看到自己父亲居然抽出匕首在一道道缝隙里划动，这真是掘地三尺的架势，赵进咳嗽了声，小兰的父亲暴毙，女孩深夜投奔自己家，现在却做这样的事，是不是太无耻了。

正琢磨是不是劝阻一下，那边赵振堂真找到了东西，炕柜的确有个夹层，里面放着几本发黄的旧书，几张图像，还有几十个香包荷包之类的东西。

搜到这些，赵振堂才松了口气，把这些东西丢给赵进说道：“丢炉子里都烧掉，全都烧成灰，别留一点渣。”

赵进大概猜到自己父亲的用意了，一边暗自羞愧，一边捧着东西去炉子那边。

炉火还算旺，丢书进去的时候赵进看了眼，上面写着“弥勒经。”“莲华经。”之类的名目，那几张图像都是什么神魔古怪的样子，香囊上都是莲花图案，还有的居然绣着个“王。”字。

这些东西应该和什么白莲教闻香教有关系，自己父亲故意留下来搜检，应该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烧掉灭迹。

谋逆造反的大罪，有一点牵扯也会是大麻烦，赵振堂说得轻松，做的却很谨慎，不让别人抓到一点把柄。

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又找出几本书和几十张图像，都在炉子里彻底烧成了灰，赵振堂阴着脸走了进来，开口说道：“要是再有东西藏着，老子也没办法了，你老子找不到的，别人也找不到。”

平时大大咧咧的赵振堂对这件事却小心的很，还特意打开炉子看了看里面，用铁钩拨弄灰烬，看看有没有彻底烧尽。

还不光是这个院子，赵振堂居然翻墙去了隔壁，也就是木淑兰居住的那里，不过这次没用多久就翻墙回来，沉声说道：“他心里还有这个闺女，那里干净的很。”

赵振堂找出两个包袱皮来，把桌子上的金银分成两半，一半包起递给赵进，开口说道：“回家让你娘收好，说这是别人的，别打开也别动。”

然后赵振堂把剩下的金银包好，连同铜钱和布匹绸缎一起卷了，又是说道：“我要去衙门那边，回去别让小兰出门，让她好好休息，让你娘多陪陪她。”

赵进连忙答应，经过这几天的经历，他发现自己对父亲根本没有什么了解，原以为父亲赵振堂大大咧咧是个粗人，没曾想做事这么细密周全。

在屋子里简单做出浆糊，在外面直接把封条贴在门上，以后这宅院就成了证据，没有官府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入。

到这时，太阳也才刚出，街上人不多，赵进用长矛挑着包袱，扛在肩上，脚步匆匆的回到了家。

院门一开，拐过照壁，就看到何翠花急忙的走出来，看到是赵进才松了口气，在那里埋怨说道：“你和你爹就不知道送个信回来，还是赵三去王家打听才知道没事。”

第70章就这么过去了？

看到自己娘亲双眼全是血丝，满脸惶急关心的样子，赵进清了清嗓子连忙把发生的事情解释一遍。

早饭已经热了几次，看到赵进回来连忙端上，而木淑兰惊吓过度，一直在哭，刚才哭的疲惫，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赵进吃饭的时候，何翠花没有多问，赵进心里大概能猜到，自己母亲对木家做的事也有所了解。

装着金银的包袱直接被何翠花放在了木淑兰住的那个屋子，看到这个，赵进更为自己一时的误会惭愧。

家里没什么要忙的，赵进不想耽误自己的练武，和母亲招呼一声，扛着长矛出了门，才关上院门，就看着一个打拨浪鼓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过来。

今天他去那个院子的时间稍晚，王兆靖和陈昇几个人都在那里等着，难得见大家围着王兆靖，听他在那里高谈阔论，王兆靖看到了赵进，立刻兴奋的说道：“大伙去问问赵兄，我也是听我家护院说的，不如赵兄亲临。”

这帮小兄弟又把赵进围起来，满脸都是兴奋好奇的表情，王兆靖今早听家里人说了昨晚的事，深夜叫人，又是凶案，还知道赵进和父亲赶去，来到这边就和大家讲述，这些年轻人正是好奇热血的年纪，听到这个都好奇无比，看到当事人过来，都让赵进细说。

等听到是木淑兰的父亲被杀，大家就没那么兴奋了，朝夕相处的同伴，突然间家里出了这等事，大家都有些错愕，追问好奇的兴致都没了。

王兆靖照例带了几本书，先自己进屋背诵默写了一段时间，这才出来练武，他练武的时间比赵进他们少一半，因为还要准备科举的事情，所谓文武双全就是这样的人了。

其实练武的人不多，其余的人也就是陈昇、孙大雷和董冰峰，石满强他们已经开始在家里帮忙，没那么多时间过来，货场比武算是午饭后的休息，至于这宅院只能说偶尔露一次面。

尽管大家练得投入，但上午的气氛却有些闷，午饭时候大家约了货场相见，就各自散掉回家。

午饭已经预备好，木淑兰却还是呆在房里不愿意出来，何翠花心疼女孩，做好了饭送过去，在那里劝解，赵振堂和赵进吃了会她才回来。

“木家的事情，衙门里的人多少知道点，不过谁也不愿意揭破，免得上面追究，这件事估计就这么过去了。”赵振堂沉声说道。

杀人案不算大事，可牵扯到白莲教、闻香教的案子直接就等于谋逆造反，就算破获，地方主政的官员也要受牵连，如今的徐州知州留任三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下面的人更是这个心思，上下齐心，又拿了好处，也就这么迷糊过去了。

也亏得赵振堂对上下的心思摸得清，小心做了点手脚，把这件事定为了凶杀案子。

赵进能想明白，如果不是自己父亲这番运作，真查出来和白莲、闻香的牵扯，木淑兰那边肯定要有麻烦。

“等小兰回过神，那些金银都给她，这几天她家亲戚朋友的应该就能找上门来接人，到时候这事情应该可以了结。”赵振堂也没什么心思吃饭，只是交待这些事。

何翠花点点头，接着却有点迷惑的询问道：“小兰那边就她和她爹两个人，又是半夜跑过来的，她亲戚朋友的能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我在衙门里说了苦主女儿在咱家，你也不想想她家是干什么的，那些人早就知道消息了。”赵振堂不耐烦的说道，何翠花也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赵进听赵振堂说的多了，知道知州衙门是个筛子，有什么消息都会露出来，没曾想木家的亲戚朋友居然也能在那边打听到消息，这闻香教还真是神通广大。

吃完饭之后，赵进去了木淑兰的房间，他在外面先打了声招呼，听到里面弱弱的回应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也就不到六个时辰，木淑兰比昨夜见到的时候又憔悴了不少，脸上没什么血色，双眼里却全是血丝，缩在火炕的角落里，小声叫了句“小进哥哥”，嗓子已经全哑了。

看到女孩的凄惨模样，赵进感觉到一阵心疼，但这时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最后开口说道：“有我在，你别害怕。”

听到赵进这番话，木淑兰在那里呆了会，把头埋进膝盖哭起来，何翠花就在外面站着，听到里面的哭声连忙走进来。

小男女在外面玩没关系，一旦在内宅里就要讲究个男女大防，何翠花倒是很注意这个，赵进来看望，她还要在外面守着。

发现里面是这样的情况，何翠花抹了抹眼角，低声安慰说道：“小兰啊，来到婶子这里就不用怕了，听你叔叔说，你家亲戚马上就要来接你了，那时候就安心了……”

对悲苦孤单的木淑兰来说，赵进的看望和何翠花的安慰让她略微轻松了些，紧张到现在的女孩放声大哭起来。

何翠花知道这样才是女孩心结解开，不会被过度的悲痛伤了身子。

这种局面，赵进也不好继续待下去，和木淑兰打了声招呼后就离开，突然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只想通过练武来排解情绪。

走在街上，赵进才觉得心情好了点，到了开春的时节，万物开始，连徐州城都显得不那么凋敝了，之所以有这个想法，因为那条全是倒闭店铺的街道上，走动的人比平常稍多，看穿着打扮还算体面，应该是想打那些铺面主意的商人。

平时赵进或许会多关注下，可中午看到木淑兰的样子，让他根本没那么多心情去了解，只想着快些去自己二叔留下的那个院子练武。

过了一上午的时间，知道消息的人就不少了，王家会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陈家本身就是衙门捕快的头目，消息更加灵通，赵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低声议论。

不过也没什么新的东西，无非是已经发了海捕文书，城门严查，捕快巡城，并且开出了十两银子的赏格，如果有人告发就有赏银。

陈昇知道的消息不止这么点，说应该是熟人下手，还有消息说那一刀刺的又准又狠，凶犯手上功夫不弱。

说完这些，大家都对木淑兰现在的情况很关心，听到赵进介绍，王兆靖点头说道：“应该是去了心结，能大哭出来就是好的。”

书生一般懂得医理，王兆靖看书多，见识也多，能有这个判断不稀奇，不过说完这些之后，王兆靖又沉思说道：“听赵兄说法，木姑娘这寒冷深夜跑过来，又受了这么大惊吓，赵兄还是提醒伯母那边预备些汤药，免得突发急病。”

对方一番好意，赵进连忙答应下来，不过练武的时候赵进却想到，木淑兰哭归哭，而且伤心到了极处，但最多也就是疲惫，那种悲伤过度崩溃的状态却看不出来。

想想这几年，自己在练武的时候，木淑兰也在学东西，看来她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柔弱女孩。

第71章亲戚来得真快

下午的时候，石满强还过来一次，他家铁匠铺因为赵进、陈昇和王兆靖、孙大雷和其他家境不错的朋友看顾，揽到了很多生意，徐州凋敝，他家的生意却变好不少，石满强对这个一直颇为感激，除了维持这份友情外，总是想为赵进他们做些什么。

这次来就是为了打造铁甲的事情，军中的棉甲、锁子甲、鳞甲和山文甲都不准民间私自打造，被抓到就是重罪，可赵进设计的那种好似铁桶的竹甲护具，却不属于任何一款，铁匠铺可以打造。

石满强和他父亲想要做几套出来白送，不过却被赵进否了，说做归做，但他会出银子买。

而且石家也发现，用竹子篾条编成护具简单，真要按照这个规制打造出铁甲却不容易，很多结构方面完全不一样，少不得又来请教，赵进自然知无不言，不过这次赵进说得却不是竹甲护具，而是记忆中的板甲套装。

板甲、长矛、方阵，在赵进的记忆里是相辅相成的，记得朋友还解释说道，当时在欧洲的兵器作坊可以大批量的生产，用水利机械制造板甲的组成构件，效率很高。

但把板甲的各方面要求和石满强说了之后，石满强目瞪口呆，连声说回去合计合计，第二次来的时候就苦了脸，敢情他们父子两个一算，铁匠铺要打出这么一套甲胄来，起码要三十天，花费不会少于十五两，这样的甲胄别说送人，就算十五两一套，自家铺子都撑不起。

石满强本以为自己这次丢人显眼，没想到王兆靖和陈昇还有孙大雷对这个很有兴趣，王兆靖和孙大雷都说要买一套，陈昇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不过也很心动。

看到这个场面，赵进直接给这套盔甲定价二十两，不能让石家白忙，二十两银子对平民百姓来说是笔巨款，可对于王兆靖和孙大雷这种手头宽松的大富子弟却简单的很，第二天就拿了三十两银子做订金，董冰峰知道这件事第三天，也在家里拿来了银子。

陈昇家里虽然有钱，奈何一来没有王家和董家豪富，二来父母在身边，不像孙大雷那样可以乱花钱，所以正急忙忙的想办法，据说他弟弟陈宏已经拿出存的五两银子给他。

本来对石家是个尴尬事，可这么一来，居然成了个赚钱的活计，一套甲赚五两，对铁匠铺也是大生意，何况这是一下子四套。

石满强感激感谢，可也知道这是朋友们的信任，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制作甲胄的过程中，有问题就过来请教，但赵进也是知道个大概，很多东西还要双方探讨，不过这研究本身也是乐趣。

板甲的主体是两块铁板，扣在前胸和后背上，这两块铁板怎么连接，下午两个人商量半天，在地上画图比划，然后才定下在边缘的地方打眼，用皮索连接两块甲板，肩膀那里还要单独加上护肩……

平时赵进和朋友们要练到天黑才散，不过今天木淑兰在家里，赵进总觉得挂念，就在比平常早一个时辰的时候和大家打了招呼，说今天先散。

大家也都明白赵进为什么早回去，都是笑着打个招呼，几个关系亲厚的还让他给木淑兰带个问候，大家就这么散了。

扛着长矛一路回家，那条商业街又冷清了下来，大凡做过生意的都不会选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徐州城虽然凋敝，可户部山那边是官员富豪云集的地方，那里也有几处繁华街道，赵进心里想着，回到了自己家中。

长矛放在院子里，推门进屋，何翠花从卧房中探头出来问道：“今天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大家都说早点散了，小兰怎么样？”陶壶套着棉套，里面的茶水不太凉，赵进倒在碗里喝了口，然后问道。

何翠花走出屋子，叹了口气说道：“下午小兰家里来了亲戚，把人给接走了。”

亲戚接走了？这么快？木家那些“亲戚。”的消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灵通，赵进随口又问道：“那包银钱拿走了没有？”

“走得急，没拿。”

“娘你是不是没说？”

“混账小子，你把你娘看成什么人了，会贪图那点东西，和小兰家那个表叔急匆匆的，我说回去给他们拿，他这边说亲人等着见小兰，先不要银钱了，你也知道，小兰家里那些人不是平常老百姓……”何翠花絮絮叨叨的说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赵进有些怅然的放下茶碗。

茶碗还没放到桌上，赵进的身体突然僵住，不对！

木家没那么豪富，什么白莲教闻香教也没那么有钱，将近二百两银子的钱财并不是小数目，接木淑兰的人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昨晚木先生被人杀害，今天定的是仇家谋杀，不会有什么官府缉拿追捕，木家的“亲朋好友”，也就白莲教，闻香教的那些人没什么可担心害怕的，他们为什么来去那么急匆匆的？

那木先生既然是闻香教一方的会主头目，昨夜被杀，身边没有一个手下，一直是孤零零的，人死的时候没人管，怎么就这么快有人来过问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小姑娘。

赵进脑中电转，早晨起来出门看到的货郎，货郎经常会在这边出现，但不会这么早，中午在那条一直冷清的街上看到的那些人，已经死寂了这么久，怎么会有商人来这边看铺面。

处处不对！自己却没有注意！

“娘，他们接走小兰多久了？”赵进急忙问道。

“小半个时辰不到，要吃晚饭了，你干什么去？”何翠花回答了两句，就看到赵进拔腿向门外冲出去。

“有急事！”赵进大喊了句，到院子里拿起那根长矛，快步跑了出去，不到小半个时辰应该走不太远。

冲出院门后没跑两步，赵进就停了下来，门前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小兰去了那里，自己该怎么找，没有一点头绪。

夕阳已经被城墙遮盖住，漫天余晖，灿烂晚霞，赵进瞥了一眼，心里有了点计较，城门在天黑前一个时辰就要关闭，如今白日变长，关门的时间还没来得及变化，如果木淑兰是小半个时辰之前被带走的，应该出不了徐州城。

赵进略一沉吟，就快步跑向附近的王家，和昨晚来的那种正式不同，他和门房招呼了声，说有事想找王兆靖，王家的门房知道这是自家公子的好友，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穿着便装的王兆靖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疑惑的神情，没等他开口，赵进拽他到底一边低声说道：“你回去拿上兵器，有关于小兰的要紧事。”

王兆靖一愣，看着赵进说的郑重，也没多问，转身快步跑进了门，没多久，他拿着剑快步走了出来。

“……我觉得不对劲，可能真是她家亲戚来接的，但一定要见到人才放心，不然的话，后悔就来不及了……”在半路上赵进沉声说道。

“赵兄，这等事咱们几个怎么成？我回去请家父写帖子去衙门……”一听这个，王兆靖急忙开口说道。

“不行，小兰家里做什么的，你应该心里有数，这件事只能咱们自己查，如果衙门那边插手，会有不必要的事端！”赵进斩钉截铁的打断说道。

王兆靖一愣，停下脚步，以王家的权势和消息，木淑兰的背景肯定有所耳闻，王兆靖也仅仅迟疑了一瞬，立刻点点头，沉默的跟上了赵进。

第72章此时见真心

两个人来到货场那里，虽然天色已晚，可那边还是有不少孩子在玩，看到赵进他们出现，不少人都觉得奇怪，因为往常这个钟点，他们两个根本不会出现。

赵进四下看了看，货场上安静了不少，他抬高了声音说道：“我现在从这里走剪子股东边去城南黑虎财神庙，你们谁帮我去找陈昇、孙大雷、董冰峰、石满强和吉香他们，找到他们后，就让他们拿着兵器去那条路找我，说我有要紧事，谁找到的人，明天给他十文钱和一个芝麻烧饼。”

这番话说完，货场上立刻安静下来，赵进又把声音放大了点喊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快去，去晚了彩头就被别人拿了！”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货场上的孩子们散开跑了出去，都去找自己知道的人了。

赵进领着王兆靖一起，快步沿着刚才说的那条路走去，边走边说道：“咱们人少，多叫几个朋友保险。”

王兆靖也已经镇定下来，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微笑着说道：“赵兄这法子真是不耽误一点时间。”

赵进和王兆靖走的并不快，城门已经关上，人左右是在城内，太着急反而用处不大。

走出一会儿，陈昇拿着刀快步跑了过来，走得急，呼吸却很平稳，这么多年的勤练身体终归有效果，他也满脸疑问，他知道做事稳妥的赵进不会平白无故的喊他出来，但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等下大家聚齐了我再说什么事，先赶路。”赵进简短的说道。

陈昇看看王兆靖，也看到王兆靖手里的狭锋长剑，他没有在说话，神色却有点兴奋，一贯稳重的赵进让大伙拿着武器出门，要干什么让人期待。

走过十字街的时候，石满强和吉香也都跟了上来，赵进叫的人已经凑齐，董冰峰为了练武方便，也是住在城内，他住的地方到这条路上最远，不过董冰峰来得却是最早，因为他骑着马。

孙大雷和董冰峰身上都穿着镶铁页的皮甲，孙大雷拿着斧头，董冰峰拿着长矛，相比于他们的全副武装，石满强和吉香都拿着木棍，腰里倒是别着短刀。

一边走一边说明情况，大家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我想错了，那岂不是让衙门里的长辈白忙一场，咱们自己先找找看，没事最好，这件事图个放心。”木淑兰的背景大家都有数，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

大家纷纷点头，赵进又开口说道：“今天大家恐怕都要回去晚了，明天我替大家跟爹娘解释。”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天快黑的时候拿着兵器出门，各家父母肯定担心，赵进这番话也是替他们打消顾虑。

果然，说完这句后，气氛变得轻松不少，大家嘻嘻哈哈了几句。

没走多久，石满强瞅个机会，凑到赵进跟前说道：“赵大哥，咱们不叫小勇吗？”

平时大家在一块练武玩乐，刘勇也算这个小圈子的一员，听说赵进没有喊他，石满强特意问一句，也是担心刘勇被排斥出去，和大家生分了。

“你倒是厚道。”赵进当然明白石满强的想法，笑着说了句，随后又补充说道：“我们就是去找他。”

说完这个，赵进拍了下脑门，对边上的董冰峰说道：“冰峰，你骑马走得快，先去黑虎财神庙那边找刘勇，跟他说在那里等着，说我有急事过去找，如果他人不在那边，你就让那里的人帮着去找，说是要紧事。”

看赵进说的慎重，董冰峰急忙催动马匹朝着城南那边去了。

大家拿着兵器快步走在街上，开始都感觉到新鲜兴奋，还有人在低声谈笑，可看到赵进面色严肃的走在前面，他们也渐渐的感觉到了事情不简单，也都变得肃然。

手持兵器，肃然行走，无形中有行军的气氛，他们每个人都渐渐感觉到，都有些控制不住的热血沸腾。

等到了黑虎财神庙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黑虎财神庙比起赵进第一次来已经崭新不少，陈二狗那五个泼皮的事情虽然让程铜头受了惊吓，可接下来也和赵振堂的关系拉近不少，江湖上的生意也越做越顺，局面已经大了不少。

赵进距离那财神庙还有两条街道的时候，就注意有放风的暗哨，天快黑了，七八个壮实年轻人手持兵刃快步走过来，还有人披甲骑马，这声势也颇为吓人，那放哨的急忙跑回去报信。

等到了财神庙前面，周围已经有二十几号人聚集，各个神色不善，应该是那程铜头临时调集的人马。

而刘勇则在那里张望，董冰峰的消息显然已经通知到了。

看到赵进他们这个打扮过来，刘勇也吓了一跳，急忙迎上去，赵进开门见山的询问说道：“城内白莲教、闻香教的事情你熟不熟？”

这问题问的太直接了，刘勇身子一颤，连忙摇头说道：“我家附近几个烧香的倒是知道，其他地方的就不知道了。”

说完这句，刘勇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赵大哥，其实你可以问问小兰，她应该知道……”

“小兰不见了……”赵进皱着眉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刘勇一惊，随即挠了挠头，低声说道：“赵大哥，我的消息还不算多，我们大当家的肯定能知道。”

赵进点点头，刘勇已经开始混江湖，他们这种道上的角色，对城内的各种风吹草动肯定清楚，他来找刘勇也是这个目的，当然，如果刘勇不知道，他就要去找程铜头。

“麻烦你去禀报一下。”赵进说道，刘勇干脆的点点头，转身就要进去，刚动作就被赵进叫住叮嘱了句：“记得和你们当家的说说王兆靖和陈昇家里的身份。”

自家父亲的面子足够大，但王家那等已经是徐州最顶尖的清贵，陈昇家里在衙门捕队的势力更大，这两个更能压人。

那边刘勇点点头，快步走进去了，另一边却凑过来一个人，远远的先作揖打招呼，却是当年那五个泼皮之一的陈二狗，因为当年有那个转折，如今这陈二狗也是程铜头手下独当一面的头目。

陈二狗对赵进客气的很，见礼之后到跟前问道：“进少爷，这次来有什么吩咐？”

赵进把下午的事情又说了一遍，陈二狗听了之后愣了愣，搓着下巴说道：“这倒像是拐子的手段。”

“拐子？”赵进反问一句，这个猜想更加糟糕，这个年纪的女孩被拐走的下场十有八九是被卖入火坑。

“自家亲戚接人，肯定要把行李钱财都拿走，拐子得手就有钱财，自然不会在乎这个。”陈二狗可是老江湖人了，对很多门道多有耳闻，他的分析就比刘勇那个要靠谱很多。

一听到这个，赵进更是凛然，他索性说得更详细了些，比如说那个货郎，比如说那条街道上的人，陈二狗停了手上的动作，凑近了点说道：“这是提前去踩盘子看场面，恐怕老爷上差和少爷练武都被他们盯着，然后才去骗人的。”

说到这里，陈二狗摇摇头说道：“能下这个功夫折腾的拐子……要说木小姐那等相貌也值得这么……”

陈二狗好像想起什么，这时候刘勇从黑虎财神庙里面走出来，脸色却难看的很，走到赵进跟前迟疑了下，低头小声说道：“赵大哥，我们大当家的不在，说是中午就去城外了。”

第73章问得出

听到这句话，陈二狗一愣，张张嘴什么都没说，赵进看看周围的那些年轻汉子，再想想刘勇刚才的话和现在的表情，赵进马上就能猜到那程铜头肯定在里面，不过不想接这件事。

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对待吗？又或者这件事麻烦的很，连他这个徐州城内的小土豪也不敢沾手？换自己父亲过来求是不是更好一点？赵进脑海中几个问题闪过，但他很快就否定了向父亲求援的想法，父亲赵振堂好不容易才把这事压下去，不能再折腾起来了。

但程铜头这边明显有办法却不愿意帮忙，赵进看了看不远处那二十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他们身上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揣着短兵，赵进真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和身边的朋友们可以轻易击败对方，沙场上的武技比这街巷的斗殴不知道强出多少，难道要闯进去逼问？

赵进又否决了这个想法，那就太耽误时间，那程铜头抵赖不说还要更误事，而且还会牵扯出别的是非麻烦。

“陈二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赵进抬头问道。

陈二狗又一愣，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看已经挂起灯笼的财神庙，干笑着说道：“进少爷，小的瞎说几句而已，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

在一边的刘勇已经满脸羞愧的低下头，站在赵进身后的陈昇却冷哼了声说道：“给脸不要，赵进不用问他们了，咱们回去找家里人帮忙。”

刘勇的头更低，王兆靖却伸手拽了陈昇一下，使了个眼色，陈昇看看赵进又看看王兆靖，没有再说话。

赵进四下看看，周围没有外人，他肃然开口说道：“陈二哥，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我必有报答，我赵进做事，陈二哥应该知道的。”

现在赵进已经比陈二狗还要高，这话肃然说出来，陈二狗打了个哆嗦，连忙摇手说道：“当不得这个二哥，进少爷你折杀我了……”

这无谓的客气话在赵进的平静眼神中声音越来越小，五年前赵进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陈二狗就被他痛打，然后借势压人，差一点被逼上绝路，然后赵进又伸出援手，让他有了今天还不错的日子。

这等手腕至今陈二狗还清楚记得，听对方如此郑重其事的说出来，他不敢不郑重对待。

迟疑一瞬，陈二狗干笑着说道：“进少爷，小的真不知道，要不您先忙着，令尊神通广大，没准等下就有消息来了！”

赵进盯着陈二狗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他身边的朋友们也都跟上，临走时都冷冷的看着刘勇，陈昇更是在地上吐了口唾沫。

刘勇被臊得的满脸通红，哑着嗓子问赵进说道：“赵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留着跟你们当家的混吧！”石满强粗声说了一句，也是扭头就走，刘勇刚要说话，却被陈二狗拽了一把。

赵进他们一干人快步离开城南，走出一条街道，王兆靖才低声说道：“那什么铜头肯定在里面，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只是不说。”

“娘的，今晚回去我就和我爹说，这程铜头不要在城里呆着了。”陈昇气得咬牙发狠。

石满强刚才还替刘勇说话，现在却觉得自己跟着丢脸，闷声说道：“我真看错了刘勇。”

“赵大哥，怎……怎么办？”孙大雷结巴的毛病始终没改，一着急更厉害，他这么问，大家的眼神都看向赵进，现在除了求各家的长辈，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候，听到有人快步跑过来，现在各处炊烟升起，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大家看过去，发现却是刘勇跑了过来。

“你还跟着来干什么？”吉香冷着脸喊道。

赵进却一摆手，停下脚步等着，刘勇跑到跟前后，气喘吁吁的说道：“赵大哥，刚才陈二哥让我来告诉你，去城东九尾娘娘庙那里找，如果是拐子干的，十有八九在那里了。”

陈二哥就是陈二狗，大家都听得明白，原来当面不敢说，私下里派刘勇来说了。

城东九尾娘娘庙实际上供狐仙的野庙，早就没了香火，里面不知道谁在住着，大家对徐州这边都熟悉的很，自然知道这个地方。

赵进点点头，刚才陈二狗说不知道的时候给他使了个眼色，当时他就明白对方的意思，果然，没走出多远就派人来报信。

“你回去和陈二狗讲，我说话算话，我记得他这个人情。”赵进开口说道。

说完这句话后，赵进对大家说道：“大家去九尾庙。”

刘勇跑来的时候，腰里别着一把斧头，满脸想要帮忙的样子，赵进说出这句话之后，他迟疑着站在那里，满脸黯然，看着大家冷眼相对，觉得自己被朋友们排斥出去了。

“还在那里呆着干什么，快跟上来！”赵进不耐烦的回头招呼一声，刘勇浑身一震，随即黯然的神情变成了激动，快步跑着追上。

到了队伍里，被石满强重重一拳打了个趔趄，肩膀虽疼，可刘勇却笑的极为开心。

“……城内烧香信教的从五天前突然都停了，那些管事们每天都出城，以前他们都在城内……”

“……从前云山寺有人放过消息，打听小兰的背景，大哥你那次打了人，闻香教那边也放了狠话，云山寺才收手……”

“……咱们徐州拐子不少，不过有一拨专门拐卖那些出挑美貌的女孩子，都是卖到扬州、南京和苏州那边，甚至有大户人家的女眷都遭了黑手，在这城里敢向赵大哥你家伸手的也就是这伙人了……”

“……那个陈二哥还说，如果不是这伙人，还请赵大哥你尽快让家中长辈出手……”

刘勇跟上来说了些支离破碎的话，显然都是那陈二狗交待的，赵进一干人都在凝神细听。

王兆靖沉声开口说道：“说一件腌臜的事，我家回来后，云山寺的住持一直想要交结，不过家父听闻那云山寺不干净一直没有理会，听家里本地的下人讲，那云山寺的住持喜欢小女孩。”

赵进猛地停下了脚步，然后脚步又加快了些许，他已经能大概想明白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赵进平时对细节观察的很认真，有很多细碎的小事现在都可以联系起来了。

最早是看到那如难、如宁和尚去店铺里强抢掌柜的小女儿，说要带到寺里去修行，再见这如难和尚，能看出他明显地位高了许多，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小女儿送上去得了好处。

然后那天再见如难和尚，这些人都注意到了木淑兰，第二天云山行的人就过来盯梢，明显有不轨的企图，被自己痛打送进衙门之后，云山行又被放火，显然是闻香教的人下了狠手，经过那次之后，对小兰有企图的那些人就不敢妄动了。

但是昨夜风云突变，木淑兰的父亲暴死，闻香教的人都消失不见，或许云山寺的人通过这个渠道知道了消息，或者通过衙门的人知道了消息，他们对小兰觊觎已久，或者一直就在外围盯着，听到有这个机会，马上就雇人过来拐骗。

他们也知道木淑兰身份敏感，知道这件事不会在官府里张扬，只会暗地里较量，以云山寺的势力，真不在乎赵振堂这边。

“会不会已经被送出城了？”赵进问道。

第74章初生猛虎

“不会，按照赵大哥你说的时间，他们不会出城，因为出城就要走夜路，风险太大，而且城门关闭前盘查也会变严，很容易出岔子，如果真是那些人干的，他们会在宅子里休整一夜，做些准备和安排，下迷药之类的。”刘勇连忙解释说道。

刘勇迟疑了下，凑近赵进耳边低声说道：“陈二哥说了，如果是这帮人干的，就不会坏了小兰的清白，他们要卖大钱的。”

赵进点点头，他倒能推测出这个，如果是如难和尚派人拐骗木淑兰，那就是为了换取自己的富贵权势，自然要完完整整的送到上面去。

“那里有多少人？”赵进又问道。

刘勇摇摇头，不敢确定的说道：“那伙人靠的是拐骗，应该只有一两个看守的。”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猜测，归根到底还是要看到真人，赵进知道自己在赌博，但眼下没有别的方向可以去找，只有顺着知道的线索追下去了。

天已经有点黑了，东边已经能看到星光，九尾娘娘庙已经出现在眼前，董冰峰隔着一条街就下马步行，把坐骑随便拴在一处地方，城东这片区域居住的都是中等人家，徐州卫和徐州左卫不少有家业的军将都在这里有宅院。

单个宅院看起来还算齐整，但站在街道上看过去就觉得散乱，每家的院墙家门各自不同，乱糟糟的不像样子。

如果不是这九尾娘娘庙院子里梳着一根旗杆，看起来就和正常人家的大宅院没什么区别，大门紧闭，墙壁也很完整，院子里还有灯光，一看就知道有人居住。

赵进他们一干人在路口那边停住，这里街上也有人走动，都是奇怪的看过来，但也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看了一眼就扭头回家，不过也有两个人一直盯着，一个就在九尾娘娘庙门外，看着像过路的行人，可倚着墙左顾右盼根本不挪动，还有一个是个小摊贩，无精打采的坐在竹筐后面，整条街上就这么一个小贩，看着扎眼的很。

“咱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那家羊肉店到底在那里？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赵进突然抬高声音说道。

大家都是一愣，随即看到赵进转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那门口有两个放哨的，快跟着我的话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兆靖，他同样大声说道：“就说在这边，应该没错啊！”

“我对付靠墙那个，陈昇对付那个小贩，刘勇跟着我，吉香跟着陈昇，你们两个去堵住他们的嘴，明白吗？”赵进沉声说完，看看同伴，被他点到名字的人都慎重点头。

包括赵进在内，他们这些年轻人此刻都无比兴奋，各个眉飞色舞的样子，平时就是自己比武，眼下却要真做些事情出来了，董冰峰和吉香甚至激动的身体颤抖。

赵进深吸一口气，又扬声说道：“顺着这条街走走，我听说那家羊肉馆没有门脸，就在住户家里，到时候我请大家吃个痛快。”

一干人嘻嘻哈哈的沿着街道走过来，九尾娘娘庙外面的两个暗哨，在那里都松了口，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心想不知道那里来的有钱公子哥找乐子，这条街上哪里有什么羊肉馆。

正说着赵进已经走到了跟前，天色偏黑，远远的已经看不清楚，那守着竹筐的摊贩这才看清赵进的模样，赵进也看清了他的样子，赵进脸色骤冷，这摊贩的样子他记得，就是早晨见过的那个货郎。

那摊贩的双眼瞪大，他也认出了赵进，张嘴就要叫喊，电光火石之间，赵进手中的长矛一翻，直抽下去，重重的打在这摊贩的脖颈上，这摊贩双眼泛白，直接倒在了地上。

靠墙那个放哨的本来有点走神，突然发现对面的同伴被打倒，刚要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闪，一把长刀抵在了咽喉处，顿时什么话都喊不出了，他反应慢一拍，自然没有下意识的喊叫。

被刀刃抵在喉结处，这暗哨遍体生寒，不自主的向后靠，而且他清楚的感觉到咽喉上那刀刃在微微颤动，这更让他怕的要命。

看着眼前这几个人都十四五岁年纪，可个子比成人还要高壮，脸上稚气未消，还带着点兴奋，甚至还有恐惧的神情，但手上拿着寒光闪闪的兵刃，当真别扭异常。

这暗哨刚要张嘴求饶，就被身边的人牢牢捂住，下意识的要挣扎，却根本挣不开，力气这么大！

赵进拿着长矛戳了戳那摊贩，看到没有任何反应，确定是真昏了，转头对着那暗哨低声说道：“木淑兰在不在里面？”

那暗哨一愣，露出茫然的眼神，赵进又换了个说法：“有没有在城北那边抓来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大概这么高。”

随手一比划，那暗哨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赵进感觉心里一松，找到了。

“我有话要问你，你要敢喊，就宰了你，明白你就点点头。”赵进又开口说道。

那暗哨拼命点头，赵进示意吉香松手，陈昇也把长刀向后撤了撤，赵进要问问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还没开口，就听到“吱呀。”一声响，那九尾娘娘庙的院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人探头出来说道：“送饭的……”

话没说完，看到门边的情景，立刻愣住，被赵进他们逼住的那名暗哨看到自己人，立刻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不好，有贼上门！”探头那人根本不管同伴，当即就喊了出来。

赵进一帮人都围在这边，根本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突发情形，最外面的孙大雷总算反应不慢，拿着手中的斧头就砸了过去，本来斧刃向下，临挥动的时候连忙翻了下，变成了斧背去砸。

毕竟慢了半拍，风声呼啸，探头那人手忙脚乱的向后闪躲，居然躲了过去，在外面就能听到里面那人还在嚎：有贼上门，外面的小四小五已经被抓了。”

院子里面叫骂声和骚动声都传了出来，赵进大急，这次根本安排的不周全，一帮人全都聚在一堆，连个看守放哨的都没，抓了别人的暗哨，却还是惊动了院子里的拐子。

“打昏他，跟我冲进去！”赵进大吼一声，提着长矛朝院门冲去，跑了两步还要绕开正在回头的孙大雷。

被按在墙上的暗哨刚喊了两声，就看到木棍和刀背朝着头顶砸了下来，没来得及躲直接就被砸中昏厥。

赵进动作不算慢，他冲到门前，那惊慌失措的人刚反应过来，刚要关门，赵进手中长矛不管不顾的朝着门缝刺了过去，那人慌不迭的撒手，转身朝着里面跑进去。

还没等赵进下一步动作，后面被人一撞，身不由己的进了院子，进了院子还来不及停下脚步，跌跌撞撞的向前好几步才停住。

乱成一团，赵进懊恼的回头看，发现一帮伙伴都拥挤了进来、赵进突然发现自己很紧张，他在那里低声吼道：“散开，散开，别被自己人伤到。”

身后的一干人这才乱哄哄的散开，最镇定的算是王兆靖，他站在赵进身边，拔剑出鞘。

但这个镇定也不怎么样，赵进能听出的听到王兆靖粗重的呼吸，陈昇双手握着刀，刀在颤抖，董冰峰的长矛居然掉在了地上，正在手忙脚乱的捡起来，而孙大雷正磨蹭着躲在大家背后，石满强和吉香头上已经有了冷汗，唯一镇定的反倒是刘勇，已经把短斧拿在手中，站在陈昇左侧，到底是混江湖的，有打架厮杀的经验。

第75章见血

进了院子到现在，赵进他们还没有向前一步，听着身边的粗重呼吸，眼角瞥到的兵器颤抖，赵进突然有点后悔，早知这样，不如去请长辈出面，如果各家长辈出面，他们自己不出头也可以指使城内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不要说别人，连赵进自己也是嗓子发干，掌心全是汗水，从前那些打架斗殴的经历对此刻根本没什么大用，赵进突然发现，自己拿着的是白刃，要真刀真枪的见血要命了。

九尾娘娘庙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正堂，两侧偏方，看不见什么香火，已经被改造成了住户的样子。

赵进他们还没镇定下来的时候，正对着的堂屋大门打开，六名大汉冲了出来，后面还有三四个人在门口张望。

这帮大汉冲出，赵进刚深吸一口气，心中却吃了一惊，不是说会有一两个看守吗？怎么突然出现了六个！刚反应过来，却听到身后脚步声乱响，忍不住回头看，发现几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步，就连身边的陈昇和王兆靖都身子晃了晃。

那六名大汉两个人身材不高，身穿褐色短襟，手持铁尺，其余四个身高力壮，身穿黑衣棉袍，黑布包头，手上拿着短刀斧头。

这几个大汉一冲出来也吓了一跳，他们看到院子里有八个全副武装的人，而且有四个拿着长兵器，还有穿着甲胄的，刚要缩头，发现这八个闯进来的人好像很惊慌，气势不足，再仔细看，发现这八个人年纪都不大，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尽管长得高壮，可满脸都是恐慌神色。

气势此消彼长，这六个汉子立刻嚣张起来，一个身材最健壮的大笑了两声说道：“那里来的小崽子，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可没人给你们喂奶。”

这话一说，其余五个跟着哄然大笑，连堂屋门里都有个两个人大着胆子走出来。

“啧啧，那个拿剑的小子不错，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师……那个你们把他拿下来，我奉送十两银子。”身后一个看着像文士的中年人嘿嘿笑着说道。

那个最先发话的大汉“哦。”了一声，粗声说道：“不要你的银子，这样的好货色我们那边也有人喜欢。”

“就是，就是，不比那小姑娘差，没准更喜欢呢！”有人用恶心的语气接口说道，又是哄笑一片。

王兆靖自然知道对方在说谁，他气得满脸通红，本来还算稳定的身形开始剧烈的颤抖，手中的剑也在晃动。

“镇定，镇定！”赵进声音越来越大，对方说这么难听，一来是轻敌耀武扬威，二来就是为了让己方心浮气躁，赵进尽管紧张，却要压下同伴们的情绪。

“都他娘的听好，我对付那个最壮的，陈昇对付他右边第一个，王兆靖对付左边第一个，石满强和吉香对付右边第二个，刘勇和孙大雷对付右边第三个，董冰峰对付左边第二个。”赵进几乎是吼出这番话。

这些话喊出，院子里猛地安静下来，赵进清楚的感觉到朋友们镇定下来了。

五年来在货场上，大家被赵进指挥习惯了，在这种慌乱失措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的听从，赵进这么一喊，大家都觉得有了主心骨。

“好！”王兆靖回答。

“你小心！”陈昇回答。

“大哥放心！”其他人参差不齐的回答，只有孙大雷的声音有点颤。

赵进向前走了一步，其他人也跟着向前一步，他们向前，对面的六名大汉情不自禁的后退。

退了半步立刻反应过来，而从屋子里出来的那个中年人，后退几步，被身后的门槛绊倒，直接摔了回去，被身后的人慌忙扶住。

“我知道木淑兰在你们这里，把人放了，我可以当从没来过！”赵进长矛前指，咬牙说道。

一提到木淑兰的名字，院子里的人脸色都变了，那六名大汉彼此交换眼神，身后跌倒那位更是失声喊道：“你们怎么知道？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为首的那大汉比了几个手势，脸上没了笑容，冷声说道：“你们把兵器丢下，身上的钱财留下，我可以让你们活着离开，不想死的话你们就……”

话音未落，那大汉已经迈步冲上，挥刀就砍，其他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发动，冲杀而来！

本来赵进还要针锋相对，却没想对方根本就不是要谈，而是借机冲杀，他们的反应已经慢了！

天色虽黑，院子里却被屋内灯火映衬的很亮，那大汉的狰狞面目赵进看得很清楚，对方手中刀锋寒光更是刺眼。

这是要杀人，这不是比武，也不是斗殴，一时间赵进感觉到自己的好勇斗狠全然无用，他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僵住了。

绝望恐惧的情绪弥漫，但感觉是感觉，反应是反应，五年的苦练，每天单调重复差不多的动作，让赵进有了近乎本能的反应。

敌人进攻，那就把手中的的长矛刺出去！

千锤百炼的动作，尽管因为恐惧和慌乱有些变形，但依旧足够快，足够准！

一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在外人眼中，赵进身体微微后仰，然后长矛急刺而出！

赵进的长矛每天都要在墙壁和木桩上刺千百次，熟练之极，他第一攻击的选择就是咽喉！

那大汉的刀刚刚挥下，动作还没有做足，赵进的长矛好似毒蛇吐信，猛地刺入他的咽喉，然后迅捷无比的收回！

“嗤。”的一声，一道血线急喷而出，持刀大汉的神色从凶恶变成了不能置信，张大嘴想要叫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手中刀落地，双手捂住了咽喉，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软下去。

热血喷洒，正淋在赵进的脸上，血液滚烫，带着腥气，赵进身体剧烈的颤了下，整个人都有些呆滞，他被杀人这件事震呆了，尽管人是他亲手杀的。

对方冲过来，不仅仅是赵进被吓懵，他身边的伙伴们各个乱了方寸，就连王兆靖和陈昇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落在人后的孙大雷更是下意识的转身，唯一一个有勇气冲上的就是刘勇，他挥舞着手中的斧头咬牙迎上。

为首那大汉被刺死的那一瞬间，那五个并肩冲上的人动作都停了下，每个人都不受控制的转头，满脸都是惊骇的神色，怎么刚动手，自家的头目就被杀了。

就是这一刻，最先反应过来就是陈昇，他本就做好了迎头劈下的起手式，看到身边赵进出手毙敌，陈昇的恐惧和惊慌突然消散，他爆喝一声，已经调整好身形，长刀劈下。

寒光闪过，陈昇对面的那人格挡的手臂被砍掉，长刀去势不减，直接砍在那人脖颈上，半边身子都被切了下来，鲜血狂喷而出。

几乎就在陈昇出手的同时，王兆靖两步迈出，手中长剑一错一刺，隔开对面那人短刀，长剑狭锋划开了对方脖子上的血管。

石满强和吉香手里都拿着木棍，一反应过来，都是打了过去，他们两人也谈不上什么配合，都是搂头盖脸的砸下去，对面那人慌不迭的躲闪，闪过了石满强的，吉香的攻击却没躲过去，被重重一棍砸在肩膀，那条胳膊顿时抬不起来，刀也掉在了地上。

第76章没想过会这么冷漠

对方没了兵器，石满强却发了蛮性，直接扑了上去，他现在身强力壮，谨慎扭打，连陈昇都未必是他对手，对面这人也敌不过，被石满强抱住之后就是一个头槌，砸的口鼻流血，眼睛也看不见了，吉香上去就帮手，几下子砸下去，人就不动了。

刘勇第二个冲锋，他面对的那个人手中拿着铁尺，两个人最先碰上，受赵进杀人的震撼最小，刘勇猛打，对面这人却有技巧，铁尺一挡一滑，重重的敲在刘勇胳膊上，刘勇痛叫一声短斧就被打落，那人手中铁尺扬起就要继续，就在这时，刘勇身后的孙大雷反应过来，双手拿着斧头就劈了上去，这人想要故技重施，可兵器相碰，力量却无法抗衡，拿着铁尺的手臂硬生生被压的变了角度，听着“咔嚓。”一声脆响，那人随即痛叫出声，这一下硬生生的断了胳膊，直接丧失战力。

本以为董冰峰武技最强，所以安排他单独对付一人，没曾想董冰峰最慌，长矛刺出去的时候已经偏了，势头也不足，被对方一把抓住，双方就在那里拉扯起来。

赵进杀人，抓着矛杆的那汉子就吓得撒开了手，还没等董冰峰追击，他扭头就跑，才跑出几步，赵进已经赶上，长矛急刺，直接刺穿了这人的小腿，这人惨叫了声，直接摔在地上。

转眼之间，三死三伤，转眼之间，嚣张的大汉们完败，胆怯慌张的年轻人们完胜。

赵进他们每个人都多少被鲜血喷溅到，伤的那三个还好，死的那三个鲜血都是狂喷。

带着腥气的热血洒在脸上，每个人都觉得恶心，还没等赵进说话，王兆靖站在原地开始干呕，陈昇直接吐了出来，赵进也觉得胸腹间一阵翻滚，有要呕吐的意思。

赵进深吸一口气，血腥气弥漫在院子里，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他扬声说道：“冰峰，你先去关上院门！”

因为自己表现失措而惭愧的董冰峰正在低头，听到赵进的话，连忙过去关上院门。

“我们赢了！”赵进抬高了声音说道。

这句话让院子里的年轻人们精神一振，恶心和不适都烟消云散，只觉得热血沸腾，在他们第一次对外战斗中，在这样的生死厮杀中，他们完胜！

尽管有慌乱，尽管胆怯，甚至在生死关头出现了迟疑，但最后他们胜了！

每个人看着赵进的眼神都不同，方才交手时顾不上那么多，现在冷静下来，都记起在大家胆怯心慌的时候，是赵进先出手，一击杀敌！

“赵兄，有勇有谋，真是了不起！”王兆靖先开口说道，一向风度翩翩的他胸前全是敌人的鲜血，脸上也沾了不少。

每个人都发自内心的点头赞同，院门这时候已经被关上了，赵进摆摆手说道：“事情还没完，刘勇你和冰峰把他们的兵器都收拢了，大雷留下来守住院门，其他人跟我进屋去！”

地上三具尸体，一个失去意识的伤者，还有两个在那里痛叫，而开门开热闹的那四个人，现在还处于震骇中，四个人就那么傻愣愣的呆在那里。

看着赵进走过去，门内两个人惊呼一声，撒手后退，被他们扶住那位又摔了下去，重重坐在地上，屋里的人想要关门，门却被坐在那里的中年人挡住，一时关不上。

赵进一步步走过去，长矛向前一伸，关门的人又是惊呼，吓得连门都不管了，急忙朝着屋子里跑，赵进走到门前，抬腿一脚，直接把坐着的那中年人踹了进去，他大步跟着迈入屋中。

屋子里点着灯火，原来九尾娘娘的塑像和供桌已经不见，就和正常人家一样摆着桌椅，先前那三个人好像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跑，根本不知道去那里。

赵进虽说大步进屋，可一直翻腕握着长矛，只要有人突袭，他随时能够反击，但外面那六个人应该就是这里的护卫，不过即便只有六人，也让他大大意外，因为事先根本没有料到。

“都给我跪下！”赵进暴喝一声，那三个人立刻僵住，看着浑身血污的年轻武者们，颤抖着跪了下去。

“把门口那个拖上来！”赵进又喊了声，石满强和吉香直接把倒在地上那中年人拖了过来。

人到跟前想要爬起，赵进长矛矛尖已经伸到他的眼前，这中年人立刻僵住不敢动了。

“人在那里？”

赵进没想到自己能发出这么冷漠的声音，地上那中年人稍一停顿，赵进手中的长矛向前一送，直接刺破了那中年人的肌肤，鲜血流出。

那中年人身子剧烈的震颤了下，随即一动都不敢动，颤抖着声音说道：“在左边的屋子里。”

“屋子里有没有别的人？”

“只有两个婆子。”

赵进把长矛向后一收，开口对身后的陈昇说道：“你来看着他们，如果有不对，一刀砍了他。”

陈昇点点头，提着长刀走了过来，赵进又对王兆靖说道：“你和我一起，我挑开帘子，你护着我身侧。”

王兆靖一抖手中长剑，跟在了赵进身后，正堂左边的屋子门上挂着厚厚的帘子，听不到里面的动静，赵进走到跟前，用手中长矛直接把帘子挑起。

这屋子里面点着灯，两个四十多岁的婆娘手里拿着剪子和短刀，浑身抖得好像筛糠一样，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丢到东西自己滚出来，饶你们不死！”赵进冷声说道。

看着拿着兵器，身上浴血的赵进等人，那两个婆娘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手中壮胆的短刀剪子直接掉在地上，整个人也跟着瘫软，根本就出不来。

“石头和大香跟我进来！”赵进放下长矛，却把腰间别着的倭刀抽出来，和王兆靖一起走了进去，被他叫到名字的两个也连忙跟了进去。

这屋子收拾的颇为整洁，看着像中等之家的模样，在门边的位置摆着一张床，床上有人躺在那里，正是木淑兰。

细看才发现木淑兰手脚被捆，嘴被一块布堵着，在那里动弹不得。

女孩的脸上全是泪痕，衣服完整却有不少褶皱，就知道她刚才挣扎过，木淑兰现在已经艰难的转过了头，看到赵进他们进来，就知道自己得救，眼泪顿时止不住的流淌而出。

赵进长出了口气，赌对了，女孩果然在这里，人救下来了，自己如果今晚找不到，明天可能就再也见不着，这是把小兰从火坑的边缘拉了回来。

想到这里，赵进突然身子有点软，目标达到，真的放松下来，第一次杀人后的兴奋也消散无踪，恐惧担心和疲惫都翻上来，真有点绷不住。

“赵兄，还等着干什么，快去把木姑娘的绳索解开。”王兆靖在赵进身后提醒了句。

赵进这才从愣怔中反应过来，王兆靖脸上露出微笑，跟在那里还不知道做什么的石满强和吉香小声说道：“咱们把那两个婆娘拽出去，让赵兄安慰下木淑兰。”

那两个婆子被拽出去，门帘又被放下，赵进回头看了眼，他在感叹王兆靖的心思细密，一个女孩子被捆绑的结实，如果过去解开就要接触肌肤，唯一有资格这么做的就是赵进。

赵进取出女孩嘴里的布团，木淑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用刀割开捆着她的绳索，女孩活动了下手脚，哭声更大了。

“……小进哥哥，他们说要送我去寺里，说明早会给我吃药，然后醒了就去了别的地方……”

“……小进哥哥，我好怕！”

木淑兰搂着赵进大声嚎哭，把刚才的惊恐和绝望发泄一空。

第77章丁工孟

赵进很笨拙的安慰，木淑兰的情绪总算慢慢恢复了，开始抽泣着讲述经过。

下午时候，突然有人叫门，赵三出去应门后回来说木淑兰的长辈过来接，何翠花出去看了看又叫木淑兰出去。

木淑兰见到一个很和气的中年人，那中年人说木淑兰的大伯派过来的，而且还给了小兰看了一个香囊，那香囊上绣着一朵白莲，正是闻香教的信物。

看到这个后，那中年人尽管没透露很多细节，但却看起来像自己人，而且木淑兰知道自己父亲曾说过如果出事，就是这位大伯来接，一个连赵进他们都不知道的消息这人却知道，更没什么疑点。

那中年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大伯急着见自己，木淑兰也就跟了出去，没曾想一拐过路口，就被人捆上堵嘴然后丢进一辆大车。

到了这里，身上所有东西都被那两个婆子搜了个干净，而且那两个婆子一直在这边监视着她。

本来木淑兰已经绝望，知道自己会被卖到什么火坑，或者更悲惨的遭遇，却没想到赵进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赵进却听明白了，那个中年人十有八九就是外面那个，他们能骗到木淑兰，无非是依靠模糊的话语，让木淑兰产生误会，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闻香教的人肯定和这帮拐子有勾结，不然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的消息。

“小兰，你先在这里定定神，我出去问问他们。”赵进看着木淑兰的情绪已经平稳下来，就要出去询问。

没曾想刚一起身，就被小姑娘抓住，眼巴巴的看着他说道：“小进哥哥，我怕。”

平时可看不到木淑兰这般娇弱的样子，赵进笑着说道：“不用怕，大家都来了，你先呆着。”

又安抚了几句，木淑兰才不舍的放赵进走出屋子。

走出屋子后，赵进看到外面那三个伤者也被带了进来，所有人都被捆起来，活着的都被堵上了嘴，也不知道他们在那里翻出的绳索。

赵进沉吟了下，刚才木淑兰的描述里提到了这个中年人，刚才自己这些人冲进院子里的时候，出声说话的也是这个中年人，看着就是这帮拐子的头目了，赵进朝着他走了过去。

到了跟前，赵进拽出对方嘴里的破布，把手中短刀在那中年人脸上蹭了蹭，每蹭一下，那中年人身体就颤一下。

“你们的来历和这件事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谁让你干的，你怎么能知道木家那么多事，都老老实实说出来，如果有一句话我觉得是假的，我就割你一刀。”赵进声音森冷，说完这些，手中刀一划，已经在这个中年人脸上划破个小伤口。

有刚才那震撼人心的杀戮在，就算没有这威胁，被询问的中年人也吓破了胆，不敢不说实话。

这中年人名叫丁工孟，专门做拐卖女孩的勾当，和那些在贫穷民户那边拐骗的同行不同，丁工孟这伙人盯着的是中等和更好人家的女儿。

在他们眼中，好人家的女孩白净漂亮的多，不管卖到妓院娼寮，还是卖给那些有癖好的土豪手里，都能够卖大价钱。

丁工孟这人是个被废了功名的秀才，脑筋比平常贼人活泛不少，做事小心谨慎，作案的时候知道用些计策，所以这几年一直没失手过，拐来的女孩卖到扬州和南京去，赚了很多。

江湖道上渐渐有了名气，开始有些土豪富翁的花钱请他们去做事，拐那些被盯上的目标，丁工孟居然也都做成，拿到了丰厚的报酬。

木淑兰这个则是云山寺如难大和尚点名要的，云山寺曾经碰过一次，结果派出来的伙计被打，还被闻香教的人找上门来，赔礼赔钱才罢休。

大家听得都很专注，等听到“闻香教。”三个字，除了赵进之外，陈昇王兆靖他们几个的神情都有点不自然，毕竟这个是犯禁的。

一个闻香教会主的女儿，而且还和本地捕快家的关系不错，就算丁工孟胆子再大也不敢去碰，就连云山寺都要忌惮不少。

没曾想半个月前，云山寺如难大和尚找到了丁工孟，开价五百两银子，请丁工孟把木淑兰弄到手，而且还说不用担心闻香教的事情。

五百两白银当真是一笔巨款，丁工孟立刻动心了，但闻香教不是好惹的，他也不敢贸然动手，但让这丁工孟觉得奇怪的是，一直有关于这木淑兰的消息送过来，对目标越熟悉，就越容易得手，可他没想到闻香教中高位人物的女儿消息这么好打听。

今天天还没亮，就有人来告诉丁工孟，说准备动手，还说人可能在赵家那边，因为赵家父子昨夜就去了案发的地方，丁工孟连忙安排，他还知道木淑兰家中刚有大变故，心神混乱，要抓紧时间动手。

他派出去的人盯着赵家，确定赵振堂和赵进都离开之后，趁着这个空子，把木淑兰诓骗了出来。

天黑不好出城，他们准备按从前的规矩在城内停留一夜，第二天送到云山寺去，人拐过来的时候，丁工孟就以为大功告成，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赵进居然会找上门来。

听着丁工孟说完，赵进手中的刀一动，直接又在对方脸上划了个口子，疼的那丁工孟大叫，赵进直接揪着他领子问道：“你刚才的意思是说，云山寺为了一个女孩就杀了闻香教的头目，你当我三岁小孩？”

也怪不得赵进觉得匪夷所思，云山寺和这闻香教都算一方势力，做事都有分寸的很，而按照这丁工孟的叙述，木先生的死和云山寺大有关系，原因就是因为木淑兰，这未免太丧心病狂。

“公子爷，公子爷你误会了，小的听说闻香教徐州教众内讧，可能云山寺一直在盯着，而且云山寺那些人在徐州地面上消息灵通，甚至可能闻香教的人和云山寺的和尚有勾结……”觉得赵进手中刀子又要加力，那丁工孟吓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的嘶喊出来。

他这么一喊，刘勇迟疑着说道：“大哥，那些烧香的人最近的确在内讧，说是什么山东新来的人和原来那批人斗，连我们那边都听过，云山寺耳目那么多，肯定知道。”

今夜的战斗之后，大家都把“赵大哥。”的称呼换成了“大哥”，关系又近了不少。

“或许是云山寺那伙秃驴看到内讧，觉得有机可乘……”王兆靖沉吟着分析了一句。

说完这句，王兆靖凑到赵进跟前低声说道：“赵兄，时候不早，先把这里收拾了，要不然有人找过来会有麻烦。”

赵进晃晃头，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不问清楚了，我就怕还有后患。”

“这拐子只不过钻了个空子，小心提防就没什么事，收拾要紧！”王兆靖低声催促了句。

厮杀声惨叫声，应该被周围的街坊四邻听见，虽说大家都不敢多管闲事，但或许有人会大着胆子报官，等衙门的人来了，肯定会有麻烦，而且还有一点，跟着出来的这些人在外面呆得太晚了，他们家里肯定会担心，等王家、陈家的人找过来，恐怕麻烦会更大。

赵进沉着脸站起，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丁工孟还以为赵进要动手杀他，立刻扯着嗓子说道：“公子爷，大老爷，小的一句假话都没说，今天这勾当也是没办法，云山寺派了六个人过来盯着，不信你去摘了他们的头巾，都是光头，还有戒疤！”

第78章清理手尾

不等赵进说话，那边吉香和石满强已经动手摘去地上死伤者的头巾，凡是包着头的都是极短的头发，中间点着戒疤。

这年头大家都是蓄发，只有僧人才有这么短的头发，那戒疤更证明了他们的身份。

六个汉子里，死了三个，昏了两个，还有一个断了胳膊，现在却有点缓过劲来，在那里咬牙咒骂：“你们这些兔崽子，快把爷爷我放了，不然你们全家遭殃，你们等着……”

“云林寺的人就这六个吗？”赵进问道，丁工孟连忙点头。

问完这句话，赵进猛然站起，抓起手边的长矛刺出，直接把这个人的咽喉刺穿，那人张大了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咽气。

赵进这一出手，连他的同伴都惊住，不知道为什么在掌控局面的情况下还要暴起杀人！

那两个婆娘更是身体抽搐，一股难闻的腥臊气弥漫开来，居然被吓得失禁了，赵进动手不停，长矛抽出刺下，那两个昏迷中的伤者也被结果。

“饶命！”唯一一个能开口的丁工孟吓得尖叫出来，赵进的长矛已经指在他的鼻子上，顿时把话吓了回去。

边上的人也都反应过来，陈昇情不自禁的抬高声音说道：“赵进，你在做什么？”

赵进只是冲着陈昇摆摆手，然后把孙大雷叫了进来，现在所有人都在屋子里，赵进开口说道：“你们凡是见血杀人的，都把手里的兵器留下，把衣服反过来穿，去找水擦擦脸上的血迹，然后一个个的离开这里，记得分开走，不要顺原路回去！”

“那赵兄你怎么办？”王兆靖脱口问道。

赵进看了看他们，肃声回答说道：“我请各位来帮忙救人，现在杀了六个，事情已经闹大，你们牵扯进来总归是麻烦，都走都走，责任我一个人来担。”

屋中所有人都一愣，随即动容，大家每天练武比武，几年相处，的确成了朋友，可以互相帮扶。

可今天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今天是见血杀人，而且一下子死了六个，还不要说牵扯到云山寺这样的大豪霸和闻香教这样的势力，刚才激战得胜的兴奋过后，每个人都是心中惴惴，都想着怎么收场，除了王兆靖和陈昇略微镇静，其他人都神色不定，有些慌张。

大家不知道怎么去和父母长辈解释，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即将到来的衙门公差，大家都明白的很，一路上快步走来，不知道被多少人看在眼中，现在根本没办法一走了之。

每个人都在紧张惶恐，没曾想赵进却大包大揽的把责任都担下来，大家松了口气之后，马上为赵进的义气感动震撼。

看着大家凛然神色，赵进脸上又露出轻松的笑容说道：“各位兄弟，我爹做什么的大家知道，咱们这次来又是救人，后果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我一个人担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笑了下随即更加郑重，他们都知道赵进说得轻松，可这六条人命的责任不是那么好担的。

赵进脸上的自信并不是装出来的，他也并不想卖弄什么义气，他觉得既然朋友们过来帮忙，而且帮着杀敌做事，自己没有立场继续拖朋友们分担责任，这就是恩怨分明。

而且他的确有把握把这件事抹平，也犯不上装的大义凛然和义薄云天，收拢人心，交纳好友，不是在这个时候。

场面一阵安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态各异，王兆靖拿手中的剑点点地，轻笑几声后说道：“大家既然兄弟相称，那就没道理让赵兄你一个人担责，小弟也留下吧！”

陈昇看看王兆靖，突然把脚边的人踹到一边，重重的把刀插在地上，粗声说道：“人是一起杀的，要留一起留。”

“事情都做了，我……我跟着赵大哥你留下来。”石满强说话打了个磕绊，但还是留下。

“赵大哥，我也留下！”吉香声音有些嘶哑，可说的很干脆。”

刘勇则说得很干脆利索：“我留下！赵大哥，不能耽误太久，咱们这里的动静肯定有人听到。”

董冰峰左看右看，最后咬咬牙说道“既然大家都留下，我也留下。”

他这声音却小的很，董冰峰说完之后，只有一个人还没表态，大家都转头看了过去，站在门边的孙大雷脸上青红不定，挠挠头后干笑着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家里人等得着急，我先回去，赵……赵大哥，各……各位，对不住了！”

孙大雷说话一结巴，大家就都知道他心慌紧张，陈昇眉头皱起却没有说话，石满强却恨恨的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要……要不我留下……”孙大雷顿时尴尬起来。

“家里人着急你就回去，别觉得心里过不去什么的，你来就已经是把我当兄弟了，快走吧！”赵进说得很诚恳。

孙大雷仔细看着赵进的神色，这几年下来，他不自觉地对赵进有一种敬畏，而且刚才朋友们的表态给他很大的压力，孙大雷已经有些后悔了。

可仔细观察后，发现赵进很真诚，并没有反讽讥刺的意思，孙大雷非但没有轻松，反倒更觉得后悔。

不过迟疑了会儿，孙大雷咬咬牙，下定决心说道：“对不住了，家里人一着急，我……我怕的很，我先回去。”

赵进笑着点点头，一边陈昇在那里低声念叨“你爹娘都在隅头镇，那有着急的人”，孙大雷脸色红了下，只当没听到了。

他刚要转身走，赵进却开口说道：“大雷，我要和大家解释下刚才，你听了再走。”

孙大雷只得站住，赵进看了看众人，开口说道：“之所以把云林寺的人都杀掉，是为了在衙门过堂的时候少些麻烦，又有拐子又有云林寺的和尚，必然彼此推诿纠缠，闹得不清不楚，只剩下一方，很快就能定案问罪。”

大家都是恍然，赵进示意孙大雷可以离开，孙大雷干笑了两声，快步走出了屋子。赵进又对脸色不太好的董冰峰说道：“冰峰，你骑马脚程快，现在你去我家，和我爹说这里的事情，让他快些来这边。”

董冰峰点点头，连忙快步走出了门，等董冰峰离开后，赵进松了口气，这才开口说道：“咱们去把街道上的两个人拖进来。”

“你先去看看小兰，这些事我们来干！”还没等赵进动手，陈昇开口说道。

赵进笑了笑，却又把长矛顶在了丁工孟的咽喉间，冷声问道：“你去过堂的时候该怎么说，说来我听听？”

“……小的们被云山寺的和尚，不，贼秃胁迫，诱骗良家女孩，那女孩呼救，引来了诸位公子爷相救，这些秃驴意图行凶杀人，诸位公子爷出手自卫……”读过书的拐子就是不一样，被人一逼，居然流畅的编出套说辞。

赵进脸上露出笑容，抬头看着四周问道：“是这么一回事吗？”

躺在地上的三男两女尽管都被牢牢捆住，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可听到赵进的话，都拼命点头表示同意。

屋中其他人看着赵进一步步安排，到现在也觉得很妥当了，大家松了口气，有人出门去把外面的两个人拽进来，有人去烧水准备略微整理。

来时没什么害怕，激战杀人后也没什么害怕，不过大家都对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没底，本来还以为可以一走了之，看到赵进这么安排大家才明白过来，来时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看到，又杀了这么多人，肯定要经过官府。

第79章赵某承担

大家本能对官府衙门都有畏惧，一想到这点都忐忑害怕，看到赵进的安排准备，这才觉得接下来一切妥当了。

赵进没和伙伴们争执，只是走到偏房门帘外说道：“小兰，你没事吗？”

“小进哥哥，我没事，自己在这里太闷了，我能出去看看吗？”木淑兰的声音有些虚弱，不过应该是疲惫导致。

赵进回头看了看，开口说道：“外面流血太多，也有死人，我已经喊我爹过来了，等他来了你再出来吧！”

“我不怕。”女孩回答的倒是干脆利索。

赵进迟疑了下，还是掀开帘子，女孩小心翼翼的向外看看，这才走出来。

一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血迹，木淑兰吓得尖叫了声，随即捂住嘴，赵进刚要上前安慰，却发现女孩的眼睛已经瞪起，居然提起裙子快步跨过尸体，跑到那丁工孟的跟前。

还没等众人反应，木淑兰朝着丁工孟猛地踢了几脚，那拐子猝不及防，被踢的口鼻流血，或许嫌沾上血脏，女孩又朝着肚子猛踢。

果然不怕，赵进还发现女孩踢人的位置都很准确，甚至发力也有章法，真不知道女孩这些年到底学了什么。

听着那丁工孟痛叫连声，屋子里的大家面面相觑，随即笑出声，大家都笑的很欢畅，终于放松下来。

在笑声中，木淑兰停住了踢打，看看众人反应，立刻羞红了脸，平时女孩在大家面前一直是娇俏可爱，今天却展现出另一面。

木淑兰尴尬窘迫了会，眼中不受控制的涌出泪水，开始用手抹，然后用袖口擦，但怎么也止不住，到最后女孩用手捂住了脸哭了起来，边哭边抽噎着说道：“多谢，多谢你们。”

父亲暴毙，深夜孤身一人逃到赵家，没曾想第二天又被人拐卖，从一个被人宠爱的千金小姐突然连续遭受打击变故，到现在安然无恙，木淑兰仅仅站在那里哭泣，已经算是足够坚韧了。

女孩哭得伤心，大家目光都看向赵进，赵进挠挠头，走到了女孩面前，还没等他开口安慰，木淑兰猛地抱住了他，在赵进怀中嚎啕大哭。

屋中安静下来，王兆靖对其余的人打了个手势，大家都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

怎么安慰女孩，赵进没有实际的经验，身体僵了半天才轻轻拍着女孩的肩膀说道：“有我在，不用怕。”

这么一安慰，木淑兰哭的声音更大，搂得更紧。

屋子里折腾，屋外的声音还清楚的传进来，陈昇低声骂道：“孙大雷这个孬种，真看错了他。”

“咱们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平常看不出的，现在当然能看出来。”这是王兆靖的声音。

“你们俩个快来帮忙按住这小子，多亏出去看了，不然这小子就跑了。”石满强没好气的吆喝了句。

应该是外面的那两个暗哨，里面折腾了这么久，他们或许该醒了。

等木淑兰的哭声停歇后，女孩在屋子里鼓捣着烧开了水，一干人都进来用热水擦洗下，刚洗了三个人，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道：“兔崽子，你在里面吗？”

正是赵振堂的声音，听到自己父亲来了，赵进连忙走出屋子打开院门。

门外不止是赵振堂一个，他身后有五名打着灯笼的汉子，都是衙门里“做公的”，也就是不在衙门编制的白役，这五个人赵进都平时常见，知道是自己父亲的跟班，董冰峰站在这些人的后面。

赵振堂皂衣方帽，腰挎长刀，一副很正式的公差打扮，脸色难看得很，他也不跟赵进打招呼，只是冷声说道：“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说完大步走入院子里，赵进连忙跟上就要说话，赵振堂回头瞪了眼，闷声说道：“有什么话屋子里说！”

董冰峰也跟在后面小声说道：“赵大哥，我的马放在你家了，叔叔不让骑，说太扎眼了。”

说话间进了屋子，屋子里很明亮，足足点了十几根蜡烛，反正不是自家东西，翻出来都点上了。

赵振堂一进屋就震惊了，这么明亮，当然能看清地上那六具尸体，浓厚的血腥气更证明死去不久，至于被捆起来那几个的恐惧模样也被赵振堂看在眼里。

“爹，云山寺那几个都死了，剩下的就是这帮拐子，刚才孩儿已经把口供跟他们对过一次，大概是说云山寺意图……”

话还没说完，赵振堂转身就给他一个耳光，赵进躲闪不及，被重重的打在脸上，”啪。”的一声。

屋子里其他人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各个把手放在兵器上盯住了赵振堂。

厮杀刚过，精神上还是紧绷着，看着“首领。”赵进被打，各个都做出了攻击的准备。

就在这瞬间，赵振堂也是凛然，手放在刀柄上，不过大家随即反应过来，都松了口气。

赵振堂脸色更冷，扬手又是一个耳光，赵进正捂着脸，这一下都没来得及防备，又是挨上，自己父亲手劲很大，赵进能感觉到双颊要肿起来了。

这么多年下来，赵进从没挨过打，也就是在习武的时候被叔父收拾，没曾想今晚挨了重重两个耳光。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陈昇他们满脸尴尬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赵振堂指着赵进厉声喝道。

“可他们拐了小兰，还要卖到云山寺去！”赵进捂着脸解释了句，他觉得很委屈。

“你这血是怎么回事，你叔没教你自救治伤吗？你就这么拖着？”赵振堂根本不给赵进解释的机会，用更大的声音质问说道。

赵进这帮人大多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身上的衣服或者反穿或者收拾，只有赵进安排忙碌还没顾得上，落在赵振堂眼里，却误会为赵进受伤。

话里充满了关爱和担心，体会了赵振堂暴怒下的关爱和担心，赵进揉了揉自己的脸，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可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赵进开口就把事情详细叙述。

“……打斗的事情不用说了，你说别的！”赵进叙述战斗的时候，直接被赵振堂打断。

等赵进说到丁工孟的来历，赵振堂眼睛眯了下，盯着地上那满脸是血的拐子说道：“没想到是他。”

赵振堂背着手走到丁工孟的跟前，开口问道：“你知道你在衙门里有多少案子吗？你知道多少人家想要把你千刀万剐吗？”

那丁工孟浑身筛糠一样的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振堂厌恶的看了眼，找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

赵振堂看了屋子里的这些年轻人，这几个人他都认得，此刻正手持兵器看着这边。

看看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看看那被捆住塞嘴的拐子们，赵振堂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容，转头看向赵进说道：“你有一帮好兄弟！”

听到这话，场中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很自豪，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胸膛。

赵振堂的笑容一闪即逝，随即开口说道：“我会把这几个拐子带到衙门去，接下来的事情由我来做，你们现在就回家，想和爹娘说就说，不想说也可以隐瞒几天，不过这几天都不要出门，等赵进给你们的消息，天这么晚了，先回去吧！”

听到长辈这么讲，大家也没什么异议，纷纷告辞离开，在他们要出门的时候，赵进抬高声音说道：“各位兄弟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一人承担！”

赵振堂立刻瞪了过来，但看到自己儿子坚定的神色，他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第80章二百两

“赵兄不必担心，小弟也会想想办法。”路过赵进身边的时候，王兆靖低声说了句。

一个个走出门，陈昇刚要说话，赵振堂却开口说道：“大昇，回去和你爹说，让他现在就去衙门捕房，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就说是我说的，千万别忘了！”

看赵振堂说得郑重，陈昇连忙点头。

人都走了，赵振堂把外面等着的白役们喊了进来，让他们把人带出去等着。

这五个做公的白役看到地上的尸体也是震惊不已，不过都知趣的什么都没问。

五花大绑的拐子们被带出去，地上的尸体也被抬出去，屋子里只剩下赵振堂父子和木淑兰三人，赵振堂先关心的问了句：“小兰你没事吧？”

木淑兰乖巧的点点头，然后小声说道：“赵叔，小进哥哥过来救我，你别怪他。”

赵振堂笑着摇摇头，看着气氛缓和，赵进连忙说道：“爹，云山寺的人全死了，那些拐子的口供我也对过，到时候孩儿就算见义勇为救人……”

话还没说完，赵振堂脸色变得严厉，沉声说道：“闭嘴，你这么大的年纪，做事这么想当然。”

又是耳光，又是训斥，赵进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孩子，父亲直接动手管教，又不留情面的训斥，也只有父子才会这么做。

“先跟着我把这里清一遍，然后你带着小兰回家去，回去让你娘拿二百两银子出来，你给我送到衙门去。”赵振堂黑着脸说道。

赵进只得答应了，赵振堂在这屋子里走了一圈，就和昨晚在木家一样的仔细，居然翻出来了几十两银子，还有一个小木箱，里面放着几锭金子和首饰。

在桌子上把这些东西打了个包袱，赵振堂沉声说道：“你知道你运气多好吗？这伙拐子把这里当成据点，估计邻居们习惯了不对劲，也不敢来管，所以你们折腾了这么久也没关系，要是在别处，早就有人敲锣报官，等民壮乡勇聚齐，你们就有大麻烦。”

说完这句后，拿着包袱出门，在街道上赵振堂又叮嘱了句：“回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别让血气进身。”

木淑兰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场，就那么紧紧抓着赵进的手，等赵振堂他们离开，女孩更直接贴过来，和赵进挨得很紧，好像唯有这样才不害怕。

赵进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这才领着女孩一起回家。

这条街上还真是各扫门前雪，里面厮杀惨叫的动静这么大，其他院子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如果不是赵进走过发觉院子里有人透过门缝偷偷的看，他都以为这条街没有什么人居住。

“小进哥哥，赵叔他很关心你，你别生气，我爹也是这个样子……”走了一会，木淑兰怯生生的说道。

赵进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一路上都没说话，女孩以为自己因为被打骂受打击了，他笑着说道：“小兰你误会了，我知道那是为我好。”

听到赵进的解释，木淑兰点点头，两个人继续不做声的向前走。

赵进之所以刚才不出声，是因为他在想今天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环节都有问题。

本以为自己每天练武不停，二叔赵振兴教导自己武技，传授分享战阵沙场上的经验，自己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心智，而且还有那些领先时代的军事武备知识，就应该无往而不利，百战百胜。

没曾想面对敌人还是要胆怯，这小小的行动还是破绽百出，去收拾那两个暗哨却忘记院子里会随时出来人，问女孩在不在里面却忘记了问里面多少个护卫，大家一拥而上却忘记了堵住后门……

错误犯的太多，幸运的是敌人也很无能废物，幸运的是，苦练武技在生死搏杀中还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该改的要改，该继续加强的要加强，赵进又想到了跟着自己一起浴血奋战的朋友们，几年前自己去接近交往的确有目的，现在想想那真是可笑，真正成了朋友，大家就会一起出生入死，并肩浴血！

有这样的父母，有这样的朋友，一切都值了！

赵进深吸了口气，此时他发觉女孩紧紧抓着他的手，赵进突然发觉，如果木淑兰被拐走陷入火坑，自己会悔恨一生，能救回她，值了！

小男女彼此拉着手走在街道上，一路没说什么话，就是紧紧牵着手。

渐渐走进城北那片区域，路边宅门不少都悬挂着灯笼，街道变得明亮不少，还有一个路口才拐进自家门前的街道，赵进却看到母亲何翠花站在街道上来回张望，尽管看不清表情，却能感觉到母亲的惶急。

“是小进吗？”远远的看着模糊身影，何翠花不敢确认，大声喊道。

“娘，是我！”赵进回答了声，就看到何翠花朝着这边跑过来。

一到跟前，何翠花就急忙忙的问道：“你这孩子突然跑出去，怎么还把小兰带回来……”

说了两句突然停下，借着远处传来的灯光，何翠花看到了赵进脸上身上的血迹，她大惊失色，抓着赵进的肩膀问道：“小进你受伤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是别人的血，娘你不要担心，我爹有急事让我先回来，我还要出门的。”

“别人的血，怎么回事？”

何翠花询问不停，赵进苦笑着解释，他没有说的太详细，害怕吓到自己母亲，解释虽然麻烦，但他却觉得温暖，父爱母爱用不同的方式体现出来，当然也只有他这样的成熟的心智才能体会，绝大多数的同龄人不仅不会感激，反而会不耐烦，甚至心有怨言。

不仅在外面询问，到了屋内，在灯火映照下看清楚后，何翠花非得仔仔细细检查赵进有血迹的地方，生怕受伤，检查完毕后，又给赵进找换洗衣服，让赵三的婆娘烧水给赵进擦洗。

到卧房换衣服的时候，赵进才低声说了今天的经过，杀人和云山寺的事情就略过不提了，他看自己母亲的模样，应该还不知道女孩差点被拐卖的事情，父亲赵振堂如果听何翠花说过今天的经历，应该也能猜到真相，不过为了不让何翠花内疚担心，想来没有揭穿。

听到这个，何翠花的脸立刻白了，没管正在换衣服的赵进，快步跑出屋子搂着外面的木淑兰哭了起来，连声的说道：“婶子差点害了你。”

赵进一边换衣服，一边忍不住笑，因为毕竟有惊无险，娘亲看到自己没事，立刻就去顾着木淑兰，真是热心肠。

换好衣服，血迹也擦拭干净，赵进觉得整个人清爽不少，走出屋子看着只有何翠花和木淑兰在，直接开口说道：“娘，我爹说让你给准备二百两银子，要我立刻带到衙门那边去。”

“二百两？到底出什么事了？不就是在个不长眼的拐子吗？”何翠花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二百两这个数目的银两能办什么事情她却明白的很。

何翠花失声问了句就住口不言，她已经想到自己儿子回来时身上沾染的血迹。

第81章妥当可笑

二百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但何翠花很快就包在包袱里拿了出来，这让赵进颇为惊叹，没曾想自家手里居然有这么多钱。

“娘，除了我爹和我，谁来敲门都不要开，如果有人硬闯你就大声喊，这附近富贵人家不少，没人敢胡来。”嘱咐了几句后，赵进拿着银子匆匆出了门，小二十斤份量不轻，即便这样，赵进也没忘记拿自己的长矛。

尽管一路上警觉小心，但没有不长眼的贼人会冒犯一个拿着长矛走路的武人，他顺利到了衙门这边。

因为有夜里报官查案的公务，捕房单独有个小门进出，赵进熟门熟路的从那里进去，以往这个时候已经黑灯无人，可现在却灯火通明。

有人在屋门外站着，看到赵进后还警觉的问了句，发现是熟人就说“你爹在班房”，直接把人放了进去。

班房在捕房的一角，其实是临时关押犯人的地方，没有定罪入狱的人都在这里，实际上这也是捕快们拷打犯人的刑房。

赵进拎着银子走进去，刚进屋子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声惨叫，一名捕快拎着水桶走出来，看到赵进后一愣，这人姓刘，是衙门里吃饷银的正式捕快，平时赵进都称呼为刘叔的。

“小进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你爹出来。”没等赵进说话，那刘捕快放下水桶就是开口。

刘捕快转身就朝着班房方向走过去，走几步还特意回头叮嘱说道：“在这里等着，别进来。”

没多少工夫，赵振堂大步走了出来，赵进看到自己父亲的额头上全是汗水，穿着身旧的黑袍，看到赵进后点点头开口说道：“银子拿来了吗？”

赵进连忙把包袱递过去，两人一走近，赵进眉头皱起，吸了两口气，因为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道。

“小兔崽子，杀了两个人，就能闻出人血味道，有这个本事你当年看杀头怎么被吓昏了！”赵振堂看出了赵进的异样，开口嘲笑了两句。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在这血腥味道和惨叫声中，赵进也不知道自己该笑不该笑。

赵振堂却开始赶人了：“回家好好歇着，不要胡思乱想，睡一觉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说完这句，赵振堂拎着包袱就要回去，走了两步却回头说道：“你想事情太简单了，这样早晚要吃大亏，先回家去，明天一早我和你讲。”

赵振堂说的虽然轻松，但赵进注意到父亲脸上忧色重重。

看到这个，赵进突然感觉到这件事恐怕不会像自己判断的那样轻松解决。

走出衙门之后，冷风迎面吹来，捕房里弥漫的血腥气味消失不见，赵进发现自己对这个气味没那么多反感，下午杀人的时候稳到，在捕房里闻到就感觉很适应。

从血腥气味赵进情不自禁的想到了下午的战斗，想到自己暴起刺杀的那个瞬间，就在这一刻，赵进突然感觉到胸腹间一阵翻腾，“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两世为人，第一次杀人，之所以现在才反应过来，并不是因为坚强，而是被震撼的麻木，一直没有感觉。

想到自己长矛刺入敌人咽喉那一瞬，想到敌人双眼失去神采的过程，想到刺鼻的血腥气息，赵进一直没东西可吐，这才艰难的直起身来。

“他娘的，高估自己了！”赵进恶狠狠的说了句脏话，擦擦嘴，快步朝着家里走去，这次不适应，估计以后就不难受了。

赵进没吃晚饭就去救人，战斗后拷问安排，然后领着女孩回家又去衙门送银子，折腾了半晚上一口饭没吃，刚才呕吐半天，现在肚子里完全空掉，饥饿异常，连走路都走不快。

就这么慢慢走回了自家那边，路过王家门前的时候，赵进忍不住看了眼，王兆靖应该早就到家了，不知道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他杀人，会怎么对待。

赵进走过王家门前，却没听到门后王家的家仆正在低声议论：“少爷还没吃晚饭吗？”

“吃什么晚饭，还在书房跪着呢！”

“老爷就这么一根独苗，还真狠得下心。”

“你没见少爷出门的时候拿着剑，回来的时候身上带血，没准在外面惹了大祸……”

比赵进早回家的王兆靖到现在也没吃饭，正跪在他父亲的书房中。

王家的书房没什么出奇，从家具和摆设上来说甚至有点寒酸，书架上摆满了各色书籍，真正懂行的人能从这些书上看出王家的富贵，这些上好刻本甚至珍本的书卷并不比等重的金银便宜。

书房中点着灯火，书案处一名中年人正在看书，他就是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

尽管名号是望山老人，但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只不过书生士子讲究个气度持重，所以王友山的做派倒像是五六十岁的老者。

王兆靖就跪在书架下面，他已经换了身衣服，沾染的血迹也擦洗干净，可毕竟激战之后没有吃饭，脸色很不好看。

书房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王友山丝毫不理会跪着的儿子，只在那里认真翻阅书卷，时不时的摘录些什么。

一本书看完，王友山放下书卷，揉揉眼睛，也不回头就那么开口说道：“让你学武是为了让你强身健体，不是为了让你闯祸杀人，更不是让你逞英雄贸然行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么不惜身，就是大大的不孝！”

说到最后，王友山的语气严厉起来，王兆靖苦着脸磕了个头说道：“父亲，孩儿知道错了。”

王友山摇摇头冷声说道：“你马上就是要科考乡试的，居然这么胡作非为，你以为士林风评没关系吗？”

“父亲，孩儿当时也是救人心切，没想那么多。”王兆靖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胡闹，知道贼窝，为什么不去官府请公差捉拿，偏偏几个少年人自己逞英雄！”王友山又是呵斥了句。

王兆靖跪在地上低声解释说道：“赵兄那边说，木姑娘的事情不方便让官府知道，所以……”

“不方便，不就是和那些邪教妖人有关系……让你去多交朋友，是为了让你给自己拓展人脉，多找几个将来能帮你的朋友，现在倒好，堂堂的读书种子，居然成了差役刽子手儿子的跟班，真真荒唐可笑。”王友山冷笑着继续训斥。

看到王兆靖脸上有不服气的神情，王友山继续说道：“你总说你这位赵兄如何，可今晚却做的破绽百出，你还以为妥当，如果他父亲遮掩的不到，明日就要被下狱定罪。”

“父亲……”听到这话，王兆靖惶急抬头，刚说了一句，就被王友山打断，王友山又拿起手边的书卷悠然说道：“他是你的朋友，他家也算街坊，这个忙我会帮，不过我要看看他有没有你说的那么义薄云天，看看他在衙门里是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厨房还有饭在热着，快去吃饭，明日不许你出门！”

听到赶人的话，王兆靖却没起身，反倒重重的磕了个头，急忙开口说道：“父亲，孩儿觉得赵兄安排的很妥当，难不成还有隐患？”

“妥当？真是天真，不过一群自以为长大的孩子。”王友山笑了笑，悠然点评了句，说完后就挥挥手，示意王兆靖离开。

第82章为这个，值得

但王兆靖依旧没有起身，他知道自己父亲的能力，思路周全，辨事极明，他说有祸患，那就一定有祸患。

王兆靖神色变幻了下，又磕头说道：“若真有祸患，还请父亲现在就出手相助，如果定罪下狱后再做，固然会让赵家更加感恩，可这么做是在施恩，不是朋友兄弟相处之道，这之后恐怕就生分了。”

听到这个，王友山放下书卷，站起转身看着自己儿子，脸上带着诧异说道：“你能想通这个关节，这几年你还真是长进不少，不过，一名差役之子，哦，或说是一位百户之子，值得你下这么大的工夫去结交吗？”

说到这里，王友山的语气并不严厉，反倒是带着点好奇，没等王兆靖回答，他继续说道：“你说赵进武艺出众，但他这身手也只能说个还好，在这徐州城里强出他的不知道有多少，你说他谋略出众，做事周全妥当，但也只能说有点奇思妙想，或许是他叔父走南闯北带回来的见识，为父希望你的朋友将来能多帮帮你，而不是反过来，你仔细想想，值得吗？”

王兆靖刚要说话，肚子却响了声，王友山立刻笑了，王兆靖红着脸坐正身体肃然说道：“父亲，没什么值得不值得，孩儿只说一件事，今晚赵兄说要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大家都觉得仗义，不过赵兄接下来又说因为家中有人当差，这事不必担心。”

“哦？”王友山眉头一皱，觉得自己儿子说话不分主次，突然说到这种小事，但他没有打断，让王兆靖继续说下去。

“若只有前面那几句，孩儿会觉得赵兄故作高义，但赵兄说得这么明白，孩儿从心里觉得赵兄坦诚重义。”

王友山没有说话，走到边上坐下，王兆靖郑重其事继续说道：“为这个，值得！”

这番话说完之后，书房中安静了一会，王友山用手揉了揉额头，带着些疲惫说道：“也对，你这个年纪本就不该计算太多，你去吃饭吧。”

“父亲，您答应帮忙了吗？”王兆靖却不起身，眼巴巴的问道。

王友山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赵进回到家之后，发现木淑兰正趴在饭桌上睡觉，桌上的饭菜没有动，看他回来，何翠花连忙和赵三婆娘一起去热饭，还特意说了句，本来让木淑兰先吃。可女孩非要等赵进一起，结果又饿又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吃完饭之后，赵进换上衣服，在炕上做俯卧撑，这种力量训练他已经坚持了五年，除了极特殊的情况外从不间断。

才做了两个，赵进就趴在床上睡着了，一觉直到天亮。

本以为会做恶梦，可醒来时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这一晚睡得很实，窗纸已经发白，还是在平时起床的时间起来。

赵进穿上衣服后，和往常一样出去跑步，回到家中吃早饭的时候发现父亲赵振堂已经回来了。

“你和小兰去她那个屋子吃，我和小进有话要说。”赵振堂看着一晚上都没睡，脸色憔悴，双眼全是血丝。

听他说的慎重，何翠花没有多问，和木淑兰端着碗筷早点离开了堂屋。

等堂屋就剩父子两个，赵振堂一气喝了半碗粥，然后开口说道：“吃完早饭你就出城，走河清门，出城十五里有个齐家村，你去村里找个叫齐独眼的，就说我让你去的，呆在他家不要出门，等我的消息再做打算，你明白吗？”

难道案子有变化，这是要逃跑的意思，还没等赵进发问，赵振堂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金锭和几块碎银子，又开口说道：“这些钱你收好，不要给别人看到，那个齐独眼也不行，出门的时候记得带着帽子，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跟踪。”

把金银收了，赵进心情愈发紧张，难道真出了变故，看着他的样子，赵振堂闷声说道：“快吃饭，吃饱了赶路，也不用太担心，这只是防备个万一。”

赵进点点头，大口开始吃饭，赵振堂喝完了粥，左右看看冷笑着说道：“你自作聪明留下那帮拐子，想要让他们坐实云山寺的罪名，你不想想，你能让他们说，别人就不能让他们改吗？云山寺那么大的势力，衙门里上下都有人，难道不会让这几个拐子诬赖你吗？”

“难道是丁工孟那几个拐子改口了？”赵进急忙问道。

“昨夜他们害怕王法惩治，都自尽了。”赵振堂轻描淡写的说道。

赵进心里大跳了下，昨夜班房里的惨叫，还有自己父亲身上那浓重的血腥气，昨夜父亲赵振堂难道是在拷打那些拐子。

“昨晚……爹你们是在拷问吧？直接弄死不就好了？”赵进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振堂哑然失笑，指着赵进说道：“你现在倒有心思问这个，告诉你，想让太尊、同知、推官一直到刑房那些书办把这件事含糊过去，就要用真金白银开路，咱们家那两百两管个鸟用，那几个拐子做了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不少钱财，逼问出来然后送上去，捕房大家也要分分。”

居然还有这样的关联，赵进一时说不出话，赵振堂骂了句“居然有差不多两千两。”

“那这么多银子花了，我还要出城避风头吗？”赵进又问道。

“要，云山寺的势力太大，如果他们要追究，这些银子连个不偏不倚都买不到。”赵振堂咬牙说道。

吃完早饭，赵进换了身衣服，匆匆出门，在赵振堂的安排下还特意戴了顶帽子，本来要拿着长矛，却被喝止，说太显眼了。

赵家早饭吃得早，赵进到河清门，也就是徐州城东门的时候，城门才刚刚打开，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守城的兵丁也没有拦阻盘问，很顺利的离开了州城。

这几年来，赵进没怎么出城过，每天都在刻苦的学武练武，的确没什么空余时间可以用。

走在城外官道上，赵进发现城外比起城内更加不如，原以为徐州城已经破败穷苦，可外面几乎可以被形容为荒凉。

尽管春天刚开始，沿路没什么绿意，看着一片黄土，可那些村庄建筑的破败却不是季节的原因。

更让赵进不舒服的是，居然在路边看到了两具已经腐烂的尸体，没想到城外居然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沿路走过的村民百姓也都是破衣烂衫，偶尔有几个衣衫齐整的，看着又不像是好人。

不过却没人敢打赵进的主意，虽说赵进穿的齐整，看着身上有点油水，可赵进也有一股肃杀的气质，而且警觉异常，看着就不好占便宜，所以大都是走近了又走开。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齐家村，相比于路上看到的其他地方，齐家村里的房屋好了点，尽管看着陈旧，却不怎么破，应该是经常修整。

赵进村口找个人打听得到指点，很快就找到齐独眼家，齐独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如其名，右眼是瞎的，和那些佝偻干瘦的老头不同，齐独眼身形颇为胖大。

听赵进说明来意，这齐独眼就把他让进院子，笑着感叹了句：“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大了，和你爹年轻时候还真像。”

这齐独眼一个人住，话也不太多，领赵进进了屋子之后，特意叮嘱了一句“今天是分盐的日子，你别出门乱走。”

“分盐。”是什么，赵进有点糊涂，不过也没有多问，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第83章杨举人

离家赶路，一路上走得急，直到齐独眼这边才能静心想想，赵进突然感觉到有点忐忑，如果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那么这几年所做的很多事情都白费了，甚至还要连累这些热心帮忙的朋友。

赵进也在自责，昨天的好多事都做的自以为完备，实际上却漏洞百出，战斗前后是自己没有经验，但事后的安排却是自己总是用从前的经验来分析办理，但从前的经验却不能套在这时。

此刻天已经大亮，衙门也已经开始上差，徐州知州童怀祖正在后堂书房，听着师爷禀报。

大凡科举出身的官员，读书做文章可以，行政做实务则一塌糊涂，往往需要师爷来协助办理，这师爷都是心腹亲信的角色。

“东翁，一共是一千两足色纹银，清点后已经交给夫人那边了。”这名师爷笑着禀报说道。

童怀祖笑容满面的点头说道：“王师爷，你去和刑房那边说说，这案子就这么结了，不就是几个拐子吗，打死他们大快人心，有机会本官替他们请功。”

刚说完这句，童知州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张同知还有相干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吗？”

那师爷一躬身，笑着说道：“请东翁放心，陈捕头、赵捕头他们做事周全，口供画押齐全，各处肯定都照顾到了，就等东翁您点头呢？”

“那就好，那就好，赵家那孩子还真是凶悍，这个年纪就敢杀人，而且还把陈家的那人也扯上，真是有趣。”童怀祖随便点评了几句。

师爷笑着点头，却没有跟着说话，这件事他也有八十两银子的好处，和高高在上的知州不一样，这师爷整天和衙门里的人打交道，对这里面的门道明白得很。

今天早晨，总捕头陈武出面打点，足足送出了两千多两银子的好处，上上下下相关的人都分润不少，而且这师爷也能猜到，昨夜班房里畏罪自杀的那几个拐子到底怎么死的。

几千两银子，几条拐子的人命，费这么大的周章就是为了抹平赵进和陈昇他们杀人的案子。

毕竟那是实实在在的六条人命，如果追究起来怎么算都是大罪，但上上下下含糊过去，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正在那里想，却听到外面有人通报说道：“老爷，杨举人来拜。”

“杨举人，他来干什么，王师爷，你去迎他进来。”童怀祖纳闷的说了句，然后对师爷吩咐说道。

王师爷连忙躬身答应，能让知州的师爷迎接，说明这人的身份贵重，王师爷知道这杨举人的底细，杨忠平是徐州本地人，举人功名，徐州文气不兴，能有个举人的功名已经很了不起。

不过，能让徐州知州重视的并不是这个举人功名，而是杨举人的背后，这杨举人是云山寺的居士，徐州城内关于云山寺的事情，都是由这个杨举人出面办理。

一个举人在知州眼里并没有多重要，但和云山寺这种大豪强勾结的举人就很了不得了，而且云山寺后面也有了不得的靠山，有说是凤阳府的大太监，有说是南京的大人物，不管从那一方面来说，知州都得罪不起。

到门前迎了杨举人，这杨忠平瘦高身材，脸色发青，隐约间有点酒色过度的样子，为人十分的傲气冷淡，只对王师爷点点头就大步走进去，王师爷脸上带笑，心里却在骂，谁都知道这杨举人在徐州城的风评极差，欺男霸女的事情做了不少，如果不是有云山寺背后撑腰，早就被人捉拿问罪了。知道名声不好，这杨举人却从来不知道收敛，整日里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进了后堂童知州的书房，这杨举人大大咧咧作揖，也不管知州眉头皱起，就那么坐了下去。

王师爷知道这等尴尬场面还是少看为好，当下躬身说道：“东翁，学生这就去周大人那边。”

这个周大人是徐州推官，管着刑名案件，刚才吩咐的事情，正应该找他。

童知州面沉似水的点点头，他对这杨举人的态度也很不满意，但无可奈何。

那边王师爷刚要出门，就听到杨举人在那里说道：“太尊，学生今早得知，云山寺的几位师傅在城东死于非命，学生痛心之极，请太尊严查此案。”

“你这消息倒是灵通。”童知州淡然说了句，随即扬声招呼说道：“王师爷，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个拐子的案件，怎么还有云山寺的人牵扯进去？”

王师爷连忙快走到跟前，在童知州耳边低声解释，听了几句，知州童怀祖瞪了王师爷一眼，然后转头说道：“没曾想云山寺的和尚居然和拐子有关系，不是说口供画押都完备……”

这件事上上下下都要含糊过去，大家都只说赵进他们杀的是拐子们的帮手，却不提具体的身份，王师爷得了好处，过来说的时候自然不会提这个。

那杨举人对知州话里的讽刺根本没有理会，直截了当的打断说道：“云山寺向来清规严禁，不会有什么作奸犯科之徒，恐怕是有人诬陷，还请太尊严查，如果太尊这边查不出什么来，圆信大师会写信给云山寺的几位大施主，请他们帮忙。”

圆信大师就是云山寺的住持方丈，那所谓的“大施主”，想来就是云山寺的靠山了。

童知州眉头皱起，他看了眼身边的王师爷，沉声说道：“去和周大人说说，这件案子要严查。”

一听这个，王师爷有点急，如果含糊不过去，岂不是吃到的好处还要吐出来，连忙凑近了低声说道：“东主，那些不要了？”

童知州恶狠狠瞪了王师爷一眼，抬高了嗓门说道：“德高望重的圆信大师都如此关切，本官又怎么能平常对待，快去催促。”

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得罪不起云山寺和他的后台，就算有好处和衙门里的情面也都顾不得了，必须要给个交待。

听到这话，那杨举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在那里点头说道：“太尊英明，那几位师傅清净修行，却惨遭不测，按照国法，一定要杀人偿命。”

这又是开出条件，不管知州童怀祖还是王师爷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如果真要赵进这边偿命，赵振堂那里可不好安抚，得罪了下面这些地头蛇，这衙门运转就要出大问题。

但权衡再三，这官难做好做是一回事，这官能不能做下去更重要，还是要按照云山寺的意思办。

王师爷心里暗骂，可也只能领命去办，刚躬身答应，就听到门前又有通报说道：“老爷，王大人的管家来拜。”

徐州城内能在知州面前被称为“大人。”的，也只有王友山了，他致仕返乡，品级虽在却没有实职，只不过是个闲人，但却没有敢于怠慢，对于徐州知州这种地方官来说，王友山只要给京城写一封信就能决定他的升迁生死。

一听是这个人，知州童怀祖连忙对王师爷说道：“快去迎接，快去迎接。”

杨举人脸上的傲慢也收去了，他当然也知道王友山的份量。

王师爷很快就回来了，他身后没有客人，手里却拿着一个信封，没等知州发问，连忙把信封递了上去。

第84章定论

知州童怀祖疑惑的看了王师爷一眼，然后才拆开了信封，信上的内容并不多，童知州很快就看完，看完后却没有说话，杨举人刚要催促办案的事情，却听到童知州笑着说道：“望山先生关心乡里，真是士人表率啊！”

感叹一句，知州童怀祖脸色变得肃然，开口对杨举人说道：“云山寺家大业大，人丁众多，常有些不法之事报到本官这里来，这次又有人勾结拐子，贩卖人口，简直是丧尽天良，杨忠平，你读书明理，身为云山寺的居士，也应该多提醒几次，免得积少成多，酿成大祸！”

杨举人愕然，这王师爷不过转了一圈，怎么事情就翻过来了，他当即说道：“太尊，并无证据说那六位师傅和拐子有关，圆信大师……”

“荒唐，口供画押齐全，怎么就是没有证据，望山先生说这是徐州城的义举，要写信给京城旧友，请他们上奏求朝廷褒奖，怎么，你觉得你比望山先生看得明白？”童知州挥着信纸说道。

王友山，进士出身，都察院御史致仕，他这个身份在徐州城中就是最顶尖的清贵人物，童知州抬出他来压人，杨举人怎么敢反驳。

但这杨忠平依旧不甘心，扬声说道：“太尊这般断案，恐怕圆信大师那里……”

“你回去把望山先生的意思也说说，方外不是法外，圆信大师乃是大德高僧，想来明白这个道理。”

“这……”杨举人直接站了起来，以往他狐假虎威，借着云山寺的威风在徐州城横行霸道，连知州也要给几分面子，没曾想今天却吃了瘪，情急之下就站了起来。

童知州的神色顿时沉下，冷声说道：“莫非杨举人对本官的说法还有什么异议，难不成你以为这举人功名就革不掉吗？”

这话就严重了，革掉士人功名是大事，往往要到布政使司那一级，可这杨忠平知道这举人身份对他意味着什么，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直接跪在了地上，还没等他磕头求饶，童知州就不耐烦的说道：“无事就回去，本官还有公务要忙。”

那杨举人战战兢兢的告辞离开，这次只是长随出去送的，师爷还是留在屋中，杨忠平一出门，知州童怀祖就冷笑着说道：“平时依仗一帮和尚无法无天，今天也让他吃个教训。”

云山寺仗势欺人的事情做了不少，连官府都要捏着鼻子看他们的脸色，童知州生闷气的时候不少，而且很多次都是因为这个杨举人出面的事。

“东翁，云山寺那边背景深厚，万一……”

“没什么万一，不管凤阳还是南京，对京师那些清流言官都怕得很，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这次有望山先生接下这件事，他们不敢继续。”童知州笑着说道。

说完之后，童知州又疑惑的看向王师爷问道：“为什么望山先生会出面，这桩事和他有什么相干？”

身为师爷，自然消息灵通，王师爷沉吟了下就开口说道：“学生听说赵捕头的儿子和望山先生的儿子交情深厚，而且……而且学生隐约听到风声，说昨天那事望山先生的儿子可能也参与了。”

听到这个，童知州的脸色顿时就白了，连声说道：“你怎么不早说，要是本官按照那帮和尚的意思去查，还不知道惹下怎样的大祸。”

“学生也是耳闻，觉得一个读书种子怎么会做这等事，不敢禀报……”

“对了，既然赵捕头的儿子和望山先生的儿子有交情，那以后要另眼看待，你去……”

知州从五品，都察院御史正七品，在品级上双方差了三级，可知州一任九年，下一任正常升一级，成为正五品，而都察院御史六年一察，如果外放到地方，往往可以做到三品参政，即便这样，还会被认为是贬斥，可想而知双方的地位差距有多大。

有了王友山的这封信，这件案子就盖棺定论，赵进见义勇为，官府会给予褒奖，而那六具云山寺和尚的尸体，则让云山寺领回，官府给与申斥。

实际上，有了王友山的表态，捕房的合谋灭口不但不是罪过，反倒成了正常公务，打点关系的银子也不用花费太多，大家能分到的赃银也多出不少，本来赵振堂准备倒贴进去的二百两银子也原封不动的退回，还按照成例拿了十五两的好处。

这次本来是赵振堂请大家帮忙，到头来成了帮大家捞好处，皆大欢喜的局面，少不得哄着去酒馆喝了一顿。

衙门里的消息从来瞒不住，王友山出面的事情很快就被大家都知道，去掉这件事表面的冠冕堂皇，本质是王友山为赵振堂出面，得出这个结论后，大家对赵振堂的态度又比从前多了几分敬畏。

有了这层层关系在，中午这顿酒吃得很欢畅，因为下午还要当差，酒倒是喝得节制，约好了晚上尽兴。

城内发生的一切赵进都不知道，他一直老老实实的呆在齐独眼家里，尽管他对外面很好奇，但赵进分得清轻重。

齐独眼在外面忙了一上午，午饭的时候才回来，把昨夜剩下的饼重新热了热，然后切了点腊肉蒸上，东西虽然简单，可实际上已经是很不错的吃食，寻常农家能吃饱已经是奢望，有饼有肉恐怕要过年了。

吃完午饭，却有人给齐独眼家送来三个草编袋子，每个袋子看起来几十斤的份量，齐独眼把袋子都小心翼翼的背进屋子，赵进也过去帮忙，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地上预先铺好的木架和草垫是干什么用的。

几个草袋子，居然还要防潮，到底装着是什么，搬完之后，赵进看到手上沾着点白色颗粒，舔了下发现是盐。

赵进有点想不通，齐独眼一个人住，这差不多二百斤盐，要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下午的时候赵进感觉到无聊，站在院子里乱晃，能听到外面很是热闹，一个不大的村子，这时候人都该出去忙农活准备春耕，甚至出去逃春荒，那有什么人气热闹。

忍不住好奇趴在门缝上看，发现外面有人推着小车，有人牵着牲口，还有人直接挑担背负，装运的都是那草编袋子，而且这些人看穿衣打扮，都没有农户的穷苦瘦弱模样，都有些凶悍气，身上都带着短刀斧头之类的东西。

齐独眼下午出去还没回来，赵进就这么趴在门缝上看得不亦乐乎，这应该就是齐独眼所说的“分盐。”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赵振堂过来接他了。

看到自己父亲出现，而且神色很淡定自然，赵进松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应该解决了。

赵振堂身上带着点酒气，他先让赵进等下，他要和齐独眼打个招呼，没多久，赵振堂就和齐独眼一起回来，让赵进道谢之后，父子两个一起回城。

父子两个都不会骑马，赵振堂雇了一辆马车过来，两个人坐上马车，赵进回头看齐家村，那里还是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爹，你怎么没穿捕快的公服？”赵进随口问道。

这年头城里城外都是乱，穿着一身衙役的服装行走，各处都要卖几分面子，城外这么乱，赵进有些纳闷自己父亲为什么穿着便装。

“我要穿着衙门的服色，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赵振堂笑着说了句。

看着赵进吃惊的瞪大眼睛，赵振堂靠在边上解释说道：“今天也是赶巧了，齐家村在分盐，这事最忌讳公人，我穿着那身皮进去，还不得被砸烂了。”

分盐？赵进又听到这个词，忍不住好奇问道：“爹，什么是分盐？”

第85章重聚

赵振堂因为事情解决心情轻松，中午又喝了点酒，说话也不如平时那么谨慎，笑着解释说道：“你知道私盐吗？”

赵进点了下头，然后又摇头，私盐这名目听父母聊天的时候说过，比武练武的时候也听人说过，但具体是什么却不清楚。

“官盐专卖，不过处处经手的要捞钱，一斤盐半斤泥土掺进去，这都算有良心的了，而且价钱还贵，但私盐不怎么掺杂质，价钱还平，能用私盐的都用私盐……”

赵振堂笑着解释，私盐逃避国税，所以官府查的很严，不过私盐有大利，所以往往官府和豪绅都参与其中，只是大宗私盐终归要贩卖到每家每户，这私盐又不能光明正大的摆在店铺里买卖，所以大宗私盐由盐枭运送到几个交通便利的地方，然后各路摊贩过去拿货分销，这就是所谓“分盐”。

“……齐独眼原来在徐州卫贩卖，结果被卫所里巡盐的那帮人抓住，盐货和钱财没了不说，人还要送到官府里问罪，我看他可怜，就求个情把人放了……”

原来如此，赵进又追问了几句，却知道徐州卫除了驻守当地，还有维持治安的职责，徐州卫所自己居然就有巡河，巡盐和巡盗三个队伍，分别负责运河、盐务和治安，运河最肥，盐务次之，巡盗最苦，赵振堂当年就在巡盗里做过，这几年开泇河，徐州败落，巡河也不行了。

赵振堂谈兴很浓，赵进听得也高兴，不过说着说着，赵振堂眼皮打架，直接靠在那里睡了过去。

赵进能猜到自己父亲为什么这么疲惫，昨夜忙碌一夜，今天又为自己的事情奔走，肯定没来得及睡觉，也就是现在才放松下来。

马车颠簸摇晃的很厉害，赵进也在车上走神，自己总说要在历史上留下名字，要让自己变强，可到了现在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和朋友们每日练武，将来的道路和方向还是很模糊，五年过去，要抓紧了。

过城门的时候，赵振堂醒了过来，给了那车夫银子，父子两人下车步行，沉默地走了一会，赵振堂开口说道：“昨夜那案子，本来云山寺不肯罢休，不过王友山那边过来打了招呼，这件事就算了结。”

又走了几步，赵振堂沉声说道：“你交的那些朋友都不错，继续维持下去，将来能帮你不少忙。”

赵进点点头，他知道这是王兆靖请他父亲出手相助，也想起昨夜王兆靖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小弟也会想想办法。”当时看王兆靖神情轻松，还以为他性格镇定，现在看来对王家来说，真不是什么大事。

走到家门前的时候，赵进又看到母亲何翠花在东张西望，看到他们父子两个的身影，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真是在外面变野了，中午也不回家吃饭，快去把身上的尘土打打，小兰在屋子里等着你呢！”絮叨了两句，何翠花就自顾自的回去做饭。

到底发生了什么，赵振堂一直瞒着，何翠花虽然隐约觉得不对，却不了解真相，所以也不那么紧张。

赵振堂笑着看了赵进一眼说道：“那丫头对你倒是有心思。”

父母都这么说，赵进觉得头皮发麻，现在家里已经把木淑兰当成自己媳妇的意思了，虽说心里没什么抵触，可是不是太早了。

看到赵进回来，木淑兰也是欢天喜地的，聊了两句就跑到厨房去帮着做饭收拾。

“爹，明天我能出门练武吗？”

“去就是了，不过谨慎小心点。”

这个回答证明一切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赵进还是准时起床，稍作洗漱后就出门跑步，没跑几步，就看到街边角落有星点绿意。这个发现让赵进的心情顿时好起来，春天终于到了。

跑到王家门前的时候，却看到穿着紧身打扮的王兆靖正在那里等着，远远的就冲赵进挥手打招呼。

“你今天也要跑步？”

“看赵兄天天跑，想来大有好处，所以今天也起来试试。”

王兆靖笑着说了句，就跟着赵进一起开跑，跑出没几步，赵进停下郑重的抱拳说道：“昨日的事，本来我想给大家担下这个责任，却因为事先考虑不周，反而差点给大家招惹了麻烦，多亏王兄弟说动伯父帮忙，我在这里谢过了！”

说得郑重，深深作揖，王兆靖连忙上前扶住，开口说道：“赵兄，自己兄弟说这个就生分了，赵兄能为兄弟们担责，小弟请家人出面又算得了什么。”

王兆靖自幼和父亲经历官场，见多了客套场面，他本以为双方对答之后，赵进还要坚持再谢，怎么也要推拒一二，没想到赵进干脆利索的直起身，郑重说道：“好，我们是朋友，是兄弟，这事谢过一次，会记得一生，咱们继续跑步。”

说完转身开跑，王兆靖连忙跟上，跑出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笑着说道：“赵兄还真是直率。”

赵进脸上也有笑容，轻松回答说道：“我只和兄弟们直率！”

王兆靖一愣，脸色变得肃然，点点头跟着跑了过去。

跑完回家吃饭，木淑兰早早的起来，正跟着何翠花在那里忙碌早饭，赵进注意到原来那个活泼的女孩发生了不少变化，和从前相比，现在的木淑兰似乎胆子变小了，而且更腻着自己，好像一定要看着自己才安心，吃饭的时候也尽可能的挨着他。

相对于赵进的不适应，赵振堂和何翠花则看的很高兴，满脸都是公婆看儿媳的表情。

“走在路上警醒点！”赵振堂叮嘱了一句后去衙门上差。

赵进收拾完毕出门练武，临出门前想了想，和自己母亲打了声招呼说：“娘，我带着小兰去练武了。”

何翠花一愣，随即开口骂了句：“连自己老娘都信不过，去吧去吧！”

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女孩跟在自己身边，不用担心被拐走，而且更重要的一点，练武的地方最少有六个全副武装的人，不但别人会乱来。

听到赵进的提议，木淑兰倒是高高兴兴，换了套衣服后牵着赵进的手出了门。

一路上赵进走得很小心，时不时的来回张望，甚至多绕了点路，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如果放在平常，木淑兰肯定会好奇的询问，但现在女孩就这么安静的跟着走，什么话也不说。

看起来王友山的出面很有效，没有人跟踪，一切都正常，赵进来到自己二叔家门前的时候，看到陈昇和董冰峰正在那里等待。

陈昇肩膀上扛着长刀，不时的朝着路口张望，看到赵进后快步迎上去，朝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笑着说道：“你本事真不小，说没事就是没事，连我爹回去都夸你，还让我多和你亲近！”

董冰峰挠头说道：“本来我爹让我去邳州亲戚那边住几天，昨晚就和我说继续来练武，说赵大哥你不简单。”

“还不是老样子，练武去！”赵进笑着说了句，他能看出来，陈昇和董冰峰是真心因为他安然无恙而高兴，这种朋友兄弟的关心让人感动。

第86章惊悸不安

打开院门后，木淑兰自己进屋去简单整理，赵进大概说了说昨天他知道的，陈昇那边得到的消息不比他少，两人交流后才觉得后怕，如果没有王友山出面的话，云林寺根本不肯善罢甘休。

说话间，石满强和吉香两个人结伴出现，他两个人没和往常一样直接进入，而是在门口探头张望，看到赵进他们之后才跑进来，进了院子后才大出了口气说道：“昨天我们两个就来这边看，生怕赵大哥你这里出事，今天又来了。”

他们当然没有陈昇、王兆靖和董冰峰这么灵通的消息，可心里放不下，只能跑过来盯着看。

几个人嘻嘻哈哈说了两句，王兆靖也过来了，昨天去的人里，只剩下孙大雷和刘勇没过来。

刚想到这两人，就看到孙大雷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他的表情倒不是不确定，而是对是否进来有些忐忑。

顺着赵进目光看过去，大家都发现孙大雷在门外，陈昇的神色顿时冷下来，董冰峰后退一步没出声，而石满强和吉香对视了眼，脸上都有不以为然的神色，倒是王兆靖脸上带着笑容。

“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吧！”赵进笑着招呼了声。

门口的孙大雷没想到赵进这么说，居然愣在那里，就是其他几个人也很是诧异。

赵进笑着看看大伙说道：“那天杀敌拼命的时候大雷勇敢的很，就是家里有事早走了一会，这有什么，难道大家不是朋友了吗？”

听他这么讲，大家也都没什么话说，但陈昇的脸色依旧不好，王兆靖笑着对孙大雷点点头。

孙大雷张张嘴想说话，咳嗽了声没说出口，又要张嘴，却低下了头，伸手擦擦眼睛，这才抬头说道：“我……我……”

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快进来练武，咱们没那么多时间耽误。”赵进笑着招呼说道，孙大雷用力的点点头，快步走进来。

一进来才发现，敢情孙大雷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两个伙计打扮的人，两个人都挑着食盒，四个大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进来放下，孙大雷打发那两个伙计离开，笑眯眯的说道：“我爹娘捎过来的好东西，大家吃，大家吃。”

他父母在隅头镇做生意，那里是运河南来北往的中点，南北货物齐全，打开这食盒后，一个里面装着蜜饯，两个里面装着点心，还有一个装着各色熟食，这么精美的食物，这么大的盒子，价钱当真不低。就连王兆靖和陈昇都看得一愣。

“这怎么也要十两银子吧？”赵进出口问道，孙大雷嘿嘿笑着不出声，赵进上去拍拍孙大雷的肩膀，肃声说道：“大雷，咱们是朋友，是兄弟，前天那事，你能一起去帮忙，能冲锋杀敌，已经做得不少，有些误会，大家说清楚就好，下次没必要这样。”

赵进知道现在孙大雷害怕被朋友们排斥，所以买了这么多好吃的过来，希望大家原谅，赵进也不准备拒绝，也不会继续多说，接下来笑着说道：“大雷拿来不少好吃的，大家来吃，小兰，出来吃好吃的。”

木淑兰笑嘻嘻的从屋中出来，去那食盒里每样都拿了点，然后是王兆靖笑着过来拿，董冰峰、石满强和吉香也都过来拿了，陈昇却在一边冷着脸没有动作，赵进冲他连使了两个眼神，陈昇才不情愿的过来拿了一样。

看到所有人都过来拿了，孙大雷脸上才露出了笑容，没话找话的继续说道：“赵大哥，刘勇怎么没来？”

说话依旧结巴，却比刚才流利不少，说明心情已经平复。

“刘勇已经是有差事的人，可不像我们这么悠闲，估计在城南那边做事。”赵进笑着说了句。

被众人提到的刘勇，此时正在城南的黑虎财神庙里，站在里屋的一个角落，程铜头正在屋里和几个头目商议，原来刘勇是没资格来的，今天却特意把他叫了过来。

刘勇做事很有分寸，他安静的站在一边，只是倾听，他能注意到程铜头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也能注意到陈二狗的位置比往日靠前，情况变化的还真快，昨天发生了什么，刘勇当然不会忘记。

前晚从城东回来没多久，程铜头就派人把他抓了进来，不过也没有打骂，就是关在一个屋子里禁闭。

昨天中午时分，程铜头派人把刘勇放了出来，中午还专门找了家饭馆吃的饭，有酒有肉十分丰盛，到了今天，还让他来参与头目们议事。

原因刘勇也能猜到，自己杀了云山寺的人，程铜头肯定要把自己交出去，他城南一个江湖头目，在云山寺这种大土豪面前就是个杂碎。

之所以被放出来刘勇能猜到大概，陈二狗私下和他说了原因，王友山出面，将前晚那场战斗定性为见义勇为，这么一来，程铜头自然不用向云山寺交人，而且还要看在赵进的面子上，客气对待他，请他吃的那顿酒肉等于是赔礼。

能跟着这样的大哥真是幸运，刘勇心里所想的这个大哥并不是程铜头，而是赵进。

外面赌场的喧哗声音传进来，让刘勇听不太清上面程铜头的低声说话，从程铜头的表情来看，似乎有点害怕。

程铜头的确害怕，作为徐州城内道上的一方头目，对于城内这些下三滥的勾当清楚的很，实际上那天赵进过来询问，他马上就猜到是那一伙人做的，城里敢去捕快家里拐卖的拐子也就是那么一家。

但程铜头也知道云山寺有人在打那个小女孩的主意，这次那伙拐子背后十有八九是云山寺的势力。

衙门捕快虽然是个角色，可比起云山寺就不够看了，程铜头当然知道怎么取舍，直接装作不在，心想要是你捕快老子出面，我还敷衍几句，你一个半大孩子上门，我理会干什么，打听不到也就散了，打听到了也没有什么办法。

没曾想当晚就有衙门里的人传出消息来，说赵捕快家的小子领着人冲进去，把云山寺的和尚都给宰了，把拐子们送进了衙门。

那是六条人命啊！程铜头听到这消息后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云山寺下山办事的和尚身手都不错，他们在寺庙里吃饱喝足，每日练武强身，装备也好，各个都强悍的很，程铜头心里清楚，自己手里十几个人未必能对付这六个。

可就这么六个懂得武艺的僧兵壮汉，却被那几个半大孩子杀了个干净，这伙少年还真下得去手，武艺还真强。

惊叹归惊叹，但程铜头也能猜到结果，云山寺在徐州势力太大，只要出面压迫官府，赵进的捕快父亲根本庇护不住，到时候那赵进被定罪下狱，自己这边的刘勇也肯定跑不了，为了避免自己被牵连，索性提前把人先关起来。

没想到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第二天中午，两件事传了出来，那些拐子畏罪自杀，王友山出面定性赵进他们无罪。

听到拐子们畏罪自杀的消息，程铜头浑身发寒，他当然知道这是杀人灭口，而赵进他们无罪的消息更让程铜头坐立不安。

第87章赔罪

作为徐州城内的地头蛇，他当然知道王友山是个什么地位，这位清贵人物一出面，怕是云山寺也不敢妄动，没想到赵进他们那伙半大孩子那么强，居然能杀掉云山寺的人，没想到赵进的父亲下手这么黑，居然直接灭口，更没想到赵进那伙人的背景这么深，居然连云山寺都可以摆平。

想到赵进过来求他帮忙的，自家居然假装不在敷衍过去，如果事后追究起来，自家肯定会有大麻烦。

紧张惶恐的程铜头当即把刘勇放出来，好吃好喝的安抚，连忙把身边几个头目召集起来商议，他现在也是后悔，这五年因为和赵振堂挂上关系捞了不少实惠，可关键时刻却看不清把这个关系丢了，还要考虑怎么让赵进不记恨自己。

好歹他知道自家的陈二狗和刘勇同赵进的关系都不错，还有能说上话的人，连忙把这两人都叫了过来。

商议不商议的结果都一样，那几个头目也都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有人甚至亲眼看过那六个和尚的尸体，都是被枪刺刀砍收拾掉的，这更证明了赵进几个人的强悍。

“二狗，你和赵公子也能说得上话，这五十两银子你先送过去，由你出面请赵公子几个人去城内最好的酒楼吃一顿，所有花销都可以回来报账，一定要赔小心讲明白，就说我那天的确在城外。”

看着程铜头惶恐的神色，陈二狗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在冷笑，多亏自己那天知道轻重，偷着指点了赵进几句，不然的话，恐怕自己也要跟着倒霉。

心里这么想，表面却客气的说道：“大哥不用这么担心，那赵公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说清楚不会有什么的。”

程铜头擦了一把冷汗，苦笑着说道：“那小子一出手就是六条人命，他爹又把剩下的灭口，偏生还有势力硬顶那帮和尚，这样的手段，我实在是怕啊！”

这时边上一个人插话说道：“大哥，咱们和云山寺那边也打过交道，那云山寺也有泼天的靠山，现在暂时吃亏而已，将来肯定能找回来这个场面，那王友山一个没权没势的闲官，翻不起什么风浪，咱们现在到不如去云山寺那边卖个好，多多通风报信，将来这可是大人情。”

这番话说出来，程铜头脸色好看不少，在那里琢磨了会，又开口说道：“二狗啊，你拿十两银子去过去吧，把这件事说清楚就行，也就是没通报这个消息，算不得什么。”

陈二狗瞥了眼建议的那个人，开口问道：“大哥，那我带着刘勇过去？”

“带着过去吧，路上好好教训下这混小子，他是咱们黑虎庙的人，不是那赵进的人，分得清里外轻重，下次再这么胡来，老子就要给他三刀六洞！”程铜头越说胆气越壮，声音也跟着大了不少。

站在角落里的刘勇连忙躬身赔礼，程铜头不耐烦的让他们出去，临出门的时候还能听到程铜头在那里吆喝说道：“你拿一百两银子去城外云山寺的下院，找那边的主事和尚拉拉关系。”

刘勇和陈二狗没有出声，一起走出了黑虎财神庙，走出财神庙前的区域，陈二狗才吐了口吐沫，低声骂道：“自寻死路，还在那里自作聪明，小勇，你可要和进少爷说明白，那天可是我把消息告诉你的，那铜头做什么，和我没有一文钱的相干。”

走在他身后的刘勇愣了愣，随即笑着说道：“我那天就和赵大哥说清楚了，赵大哥记着陈二哥这份人情的。”

听到这番话，陈二狗这才松了口气。

前晚血腥厮杀，昨日事情圆满解决，有真刀真枪的初战杀人，有跌宕起伏的势力相斗，一直到最后的解决，大家都是第一次经历这些，想想就兴奋激动。

今天大家聚在一起练武，心思都不怎么在上面，练了一会就开始议论那场战斗。

“……我事后一想，那天晚上咱们真是运气好，稍微有点不对，不仅小兰救不出来，咱们自己都要赔在里面……”听着大家议论的高兴，赵进自己也没心思练了，索性把自己的总结说说。

大家都听得很入神，赵进又开口说道：“不过咱们大家也不用气馁，毕竟是第一次，而且大家要看到咱们的长处，正因为咱们这几年苦练不停，每日比武，所以面对那几个贼人的时候才能稳胜，不然的话，安排的再好，打不过也是白搭。”

听到这个，大家又跟着高兴不少，王兆靖正在拿着本书默诵，这时抬头笑着说道：“赵兄真是有大将风度，胜败常事，总结得失。”

赵进摆摆手，边上陈昇拿出一块绒布细细擦拭长刀，头也不抬的说道：“那晚回去我爷爷说，我现在才算真用刀了，从前没有杀人见血只能算是花把式，做不得数，我爹说总让我在这里野着也不是办法，准备先让我去衙门当个白役，然后接他的班做捕快。”

“我和石头都不敢和家里说，衣服都是在外面找个水井偷偷洗的。”吉香笑着接茬说道。

董冰峰坐在那里也跟着接话说道：“我爹吓得够呛，我家的亲兵都在说这是好事，说学武总要见血杀人的。”

孙大雷嘿嘿笑着说道：“我自己住，家里的下人也管不了我，没人说。”

王兆靖没有出声，赵进却收了笑容，刚才陈昇那番话虽然只是闲谈，却提醒了他一件事，大家一起练武比武，这种快乐生活终究要到头，陈昇会去做捕快，王兆靖会去读书科举取功名做官，吉香和石满强还有孙大雷都会去家里帮忙做生意，董冰峰则是世袭千户。

自己去干什么，选择也不少，有徐州卫的世袭百户位置，有衙门的捕快和刽子手职务，去做这些，一辈子温饱也不愁，可这么去做，就是平平淡淡一生……

赵进不甘心这个平淡，他的理想是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庸庸碌碌。

“赵大哥，你家里说什么，赵大哥……”

边上的人看他走神，招呼了两句，赵进晃晃头，刚要解释，院门却被敲响，外民有人招呼说道：“赵大哥，我是刘勇。”

离门最近的董冰峰打开门，笑着说道：“大雷拿来了好多好吃的，快一起吃。”

看到外面还有陈二狗跟着，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院子里的人也都笑嘻嘻的打招呼，大家并肩战斗，经历过生死，关系已经变得深厚了许多。

陈二狗可不敢像刘勇这么随便，他在外面作揖之后才走进来，他前天见过赵进一次，隔了一天两夜再见，感觉到赵进身上已经有了不同的变化，和那天相比，赵进身上多了股凛然之气，举手投足间都有威势。

难道杀人之后，人自然就会变得凌厉？陈二狗心中想归想，对赵进的敬畏却更多了几分，陪笑着说道：“进少爷，我家大哥托我给你陪个不是，那晚他的确有事出城了，没能帮上忙我家大哥实在过意不去，这点银子请进少爷收下，打磨兵器什么的用得着。”

第88章不识好歹

程铜头交待的颠三倒四，事后还反悔了，可陈二狗说的倒是周全，还没等赵进回答，那边陈昇冷笑一声说道：“当时缩头不敢出来，现在拿这十两银子过来充好，骗三岁小孩子吗？他倒是好算计。”

当时如果不是陈二狗主动指点，恐怕木淑兰就真的救不回来，若不知道还好，这程铜头明明知道却不说，这才真正混账。

“不要发脾气，陈二哥指点我们，这个人情我们要记得。”赵进回头说了句。

赵进的伙伴中，陈昇和他交情最深厚，认识的时间最长，说话也就很随便，听到赵进这么说，陈昇撇撇嘴又说道：“又不是说小勇他们，那什么铜头粪蛋的平时得了你爹不少照顾，一到用他的时候反而这个德性，真是……”

看着赵进的眼神变得凌厉，陈昇这才不继续说话。

虽说是在骂程铜头，可陈二狗听得也很不舒服，他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刘勇，发现刘勇神色正常，边吃东西边和孙大雷嘻嘻哈哈的打闹。

陈二狗心想自己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现在就该告辞离开，刚要开口迟疑了下，心想自己离开，刘勇还是会把听到见到的事情和赵进他们讲。可笑那程铜头说刘勇心不在自己这边，能跟着赵进这种英明人物，谁还会理财你这个分不清轻重的糊涂人。

与其这样，那不如自己把话说出来，陈二狗咬咬牙，清嗓子说道：“进少爷，诸位少爷，小的来时听我家大哥说，他要去和云山寺那边卖个好，因为那帮和尚不会善罢甘休，各位少爷肯定还要倒霉，到时候他赚个人情，还能和云山寺那边挂上关系。”

听到这话，陈昇猛地站起，一摆手中长刀骂道：“这个杂碎真是瞎了眼，怎么，现在这个局面他还要给那帮和尚通风报信，跟着和我们过不去？”

赵进没有拦阻，只是转头看了看刘勇，刘勇在那里正在那里吃惊的张大嘴巴，心想陈二狗这才是分不清里外，这些话怎么全说出来了。

不过看到赵进看过来，刘勇还是点头说道：“没错，我家大哥是这么说的。”

刘勇清楚的知道自己该站在那一边，他能去程铜头那边做事都是因为赵进的关系，当然明白里外分寸。

听到刘勇确认，院子里这些人的脸色都冷了下来，连王兆靖都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赵进脸色还很平静，微笑着说道：“没想到程铜头考虑的这么周全。”

那边陈二狗看到刘勇确认，愈发觉得自己做的对，刚要告辞，却听到赵进说道：“这里蜜饯和点心都不错，陈二哥不急着走，先吃一点。”

陈二狗刚要客气，赵进笑着又说了句：“先等下。”

尽管带着笑容说话，可陈二狗却感觉到赵进的眼神很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连连点头说道：“那就不客气了。”

大家都想着等陈二狗走后商议商议，没曾想赵进把人留了下来，陈昇刚要凑过去发问，却看到赵进找了个石锁坐了下去，在那里沉吟思索，众人觉得奇怪，却没有上前打搅。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让在屋里的木淑兰都觉得奇怪，女孩挑开帘子向外看了眼，发现无事才继续回去。

赵进思考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站起，走到陈二狗身前笑着说道：“陈二哥，你现在也算程铜头的亲信，能不能和我说说，程铜头手里有多少人可用，每月能进账多少银子？”

一边说他是亲信，一边询问机密的事情，而且这两个问题本身就让陈二狗寒气直冒，心里大跳不停。

赵进问这个问题没有压着声音，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楚，伙伴们都是安静下来，王兆靖放下书本站起，走到门前把院门反插上，然后站在门前，陈昇双手握住了长刀，朝着赵进这边走了几步。

“陈二哥，不方便说就算了，没事的。”赵进脸上依旧有笑容。

天气微凉，可陈二狗额头上已经见汗，院子里的人都已经站了起来，刘勇都站在了王兆靖的身边，陈二狗左看右看，身体都开始打颤，赵进这些人他打过很多次交道，从前就觉得早熟有手腕，可如今这种压迫和杀气是怎么回事，这手上沾血有了人命果然大不同。

看着陈二狗依旧在那里迟疑，赵进抬头看看天，温和说道：“时候不早，陈二哥那边还有事？要不先回去吧！”

说完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陈二狗却被这一伸手吓得一哆嗦，赵进哈哈笑出声来，摆手说道：“都让开，都让开，还拦着二哥不让走了吗？”

王兆靖看了赵进一眼，发现赵进是认真说话，这才点点头站在一边，陈二狗回头看了眼，想着是不是转身离开，不过犹豫再三，咽了口口水后，还是没有转身。

短短时间，陈二狗发现自己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他脸上硬挤出了个笑容，开口说道：“这点事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家大哥，不，程铜头那边能打的人有十六个，平时叫出来撑场面的人能有五十多人，如果花钱的话，百十人也是凑齐的……”

说完这句，陈二狗注意赵进看向刘勇，而站在那里的刘勇迟疑了下却点点头，多亏没胡说八道，陈二狗心里庆幸。

“……至于进账，程铜头对这个瞒的紧，黑虎财神庙那个每月能有六十两银子进来，他护着那几个私娼窝子每月一共能交上十两，地皮钱每月能有七八两的样子，他还是那一片分盐的头目，这个进账小的就不清楚了，不过每月二十两以上总归有的，应该还有其他进账，这个小的的确不知道了……”陈二狗刚开始说的还有些磕绊，不过越说越流利。

“一个泼皮头目，混江湖的人物，每年居然有这么多进账？”王兆靖在边上惊叹说道。每年最少千余两白银，这真不能说个小数目了。

赵进笑着说道：“他赚的不少，可赚的银子里最少要分给衙门里的人一半，还要给下面的人，剩不了太多。”

陈昇和赵进背景差不多，对这里面的门道也明白的很，嗤笑着说道：“交六成上去算少得了，不过他肯定也要作假隐瞒。”

气氛有些放松，赵进又对站在那里的陈二狗说道：“多谢陈二哥告知这么多，还请陈二哥回去和程铜头说，铜头大哥帮忙不少，我一直在感谢，没有多想，那件事他也有他的难处，大家以后都不要提了。

看着赵进有送客的意思，陈二狗只觉得嗓子发干，却不敢出门，赵进脸上一直带着笑容，陈二狗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陈二狗却意识到一点，如果自己就这么离开，今后肯定要后悔。

“进少爷，程铜头是程铜头，小的是小的，小的当年蚂蚁一样的角色，今天能吃饱穿暖，小的牢记是进少爷你的恩情，一直不敢忘。”陈二狗突然开口，结结巴巴说话。

赵进愣了下，他有些纳闷对方怎么害怕成这个样子，但这样正好符合他的要求，赵进笑着点点头，温和说道：“陈二哥不用这么客气，你也帮我过不少忙，我也一直记得，陈二哥先回去吧，这几天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也不用多想。”

听到这话，陈二狗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赵进顿了顿，又补充说道：“陈二哥做事有分寸识大体，我觉得现在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委屈了。”

第89章你们甘心吗？

陈二狗大松了口气，觉得总算逃过眼前这关，心想程铜头死活谁会去管，庆幸了会儿，他猛地反应了过来，陈二狗身子一颤，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赵进，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一来他不信赵进话里的意思，二来他觉得不可思议，赵进这个年纪真的能做成这样的事情吗？

“陈二哥不用多想，先回去吧！”赵进含笑说了句，陈二狗只觉得膝盖发软，差点就要跪下，好歹撑住，结巴了半天才抱拳深深作揖，颤声说道：“进少爷放心，小的先回去，有什么要小的去做，小的一定万死不辞。”

赵进没理会面前语无伦次的陈二狗，却笑着问边上的刘勇说道：“小勇，你在这里住几天，先别跟着回去。”

刘勇看看陈二狗，又看看赵进，再看看院子里神态各异的伙伴们，咬咬牙说道：“大哥，我跟陈二哥回去，我要是不回去，程铜头那边肯定起疑心。”

赵进看了刘勇一眼，一把把他拽了过来，狠狠抱了下说道：“好兄弟。”

院子里的众人都笑出来，连陈二狗也干笑了两声，刘勇也激动的满脸通红，刚要说话，却听到赵进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看着不对就跑回来，如果没事就打听下程铜头晚上住那里。”

刘勇点点头，后退了步抱拳说道：“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刘勇又对陈二狗说道：“陈二哥，咱们回去。”

来时刘勇是个跟班，回去的时候则是颠倒了过来，陈二狗对此也没异议，好像觉得理所应当。

两个人走出院子，院门关上，还能听到陈二狗在那里干笑着说道：“小勇，二哥平时对你可不错，你可要记得啊！”

“二哥，你这是什么话，小弟我当然记得。”

听到这对话，院子里的人都忍不住露出笑容，等外面那两人的脚步声远去，王兆靖的神色先变得慎重，走到赵进面前肃然问道：“赵兄，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一干人都围了过来，对刚才赵进的说话做派，有人能明白，有人则模模糊糊猜到一点。

赵进点点头，王兆靖一愣，迟疑了下又问道：“赵兄，你这身本事，将来必然有大用，必然前途无量的，去做这些下作勾当，是不是太自。”

话到这里停下，赵进却笑着接了下去说道：“是不是自甘堕落？”

王兆靖尴尬的笑了下，却没有否认，赵进环视周围，发现几个伙伴大都很懵懂，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笑着继续说道：“就在刚才，我突然想把程铜头的那一份家当夺过来，变成咱们自己的事业，王兄弟说我做这样的事情太辱没自己，等于是堕落了。”

“赵兄，小弟我不是。”王兆靖想要出声解释，赵进笑着摆手制止，继续说道：“估计你们也这么想，一个泼皮头目，吃骰子钱，吸婊子血，窝赃做贼的江湖杂碎，我居然要去夺他的产业，要去拿这些脏钱，自己不也成了杂碎？”

赵进说到这里，大家才彻底明白，不过除了董冰峰好像认同这个说法，其余的人都是不以为然。

陈昇向后退两步，直接坐在石锁上，淡然说道：“我爹和你爹也拿这份银子，咱们花用吃喝就靠这个，咱们以前就干净了吗？”

赵进哈哈笑出声来，笑声停歇后却没接话，而是开口问道：“兆靖，你已经是个秀才，将来就是考举人，考进士，然后做官，你这辈子应该就是这么走吧？”

王兆靖尽管不知道赵进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读书种子的人生历程就是如此，天底下没有别的路。

“大昇，你将来要接你爹的位置，继续做个捕快衙役，今后试着能不能做总捕头，是不是？”

这也是陈家早就安排好的，陈昇也和大家说过，在哪里点点头。

“冰峰，你会继承千户位置，然后经营家业，做个地主，是不是？”

董冰峰也点点头，他是世官千户，衔头一代代传下来，何况他父亲已经挣下了好大一份家业，自然要主持经营。

“石头和大香，你们两个都要继承家里的铺面和摊子，是不是？”

这也是理所当然，石满强和吉香点点头，大家越来越诧异，不知道赵进为什么要问这些有明确答案的问题。

“大雷，你将来要做生意，是不是？”

孙大雷愣愣的点点头，身为家中长子，他父母挣下的钱财场面当然都是他的，这个没什么异议。

每个人都问到，木淑兰在屋里掀开帘子露头看了看，发现赵进没有问她的意思，调皮的吐出舌头笑了下，然后缩头回屋。

“你们甘心吗？你们甘心就这么一辈子吗？”赵进开口问道。

院子很安静，每个人都在看着赵进，每个人都在仔细倾听，赵进走了两步，沉声又说道：“咱们兄弟每日练武比武，开始是为了打闹玩乐，争强好胜，可这五年下来，咱们难道就不想一起做点事情吗？”

大家彼此看看，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不安，赵进声音提高了点：“咱们每日勤练已经有五年，咱们比同龄人强出太多，咱们团结一心，咱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甘心走那条一成不变的路吗？”

王兆靖脸色愈发沉静，陈昇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石满强和吉香的呼吸变得粗重，董冰峰陷入沉思中，孙大雷挠挠头，想要说话却没有开口。

“那天我们八个突入九尾娘娘庙，我们那般慌乱失措，依旧轻而易举的杀了那六个和尚，如果我们能镇定从容的话，肯定会轻易完胜，我们现在已经有这样的力量，我们已经可以做更大的事情，难道我们甘心走那条无趣的老路？”

赵进的语气越来越激昂，其他人的神色都变得激动起来，连孙大雷都停止了挠头，全神贯注的倾听，也只有王兆靖保持冷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问道：“赵兄是做大事的人，小弟从来都觉得如此，可做大事和夺那程铜头的产业有什么关系？”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做事，就要有银子有人，咱们现在的钱都长辈家人给的，人就我们几个，这样能做什么？这些程铜头那边有，之所以选他，还因为我们在他那里有熟人，小勇和陈二狗都能通风报信，而且还有一点，上次小兰被拐，咱们好像没头苍蝇一样，还是问了陈二狗那边才有消息，能把程铜头手下的三教九流抓到手里，我们的消息也会变得灵通。”赵进侃侃而谈。

“可是这些东西都是那个什么铜头的家业，他肯让给我们吗？”董冰峰疑惑的问道。

赵进咧嘴笑了下，开口解释说道：“杀了他就是！”

第90章夜色黑暗

院子里的人听到这句话都是身体一震，杀人夺命对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年来说还是太震撼了，不过大家彼此看看，突然觉得杀人也就是这么回事，昨天已经杀了，还有什么可震撼的。

“我要为兄弟们抓一方势力，打一个基础，先走出第一步，兄弟们愿意帮我吗？”赵进笑着开口问道。

他问的随意，其他人神色却郑重起来，陈昇把刀猛地插在地上，粗声说道：“帮！”

“帮！”“帮！”你一言我一语，还是孙大雷说这话慢了点，等到大家都看过来，这才迟迟疑疑的说道：“帮！”

陈昇冷冷瞥了一眼，却没有出声，赵进点点头说道：“好，大家继续练武，听我安排就是。”

一直到午饭时候，大家都没办法静心练武，赵进的打算实在太让他们震撼和兴奋了。

就在这样的期待中，这一天结束，刘勇没有回来，赵进笑着和大家说道：“咱们回去好好吃，好好睡，保持体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石满强和吉香每天都要在家里帮忙，下午快要散场的时候才过来看了眼，赵进安排吉香去城南那边看看，不用去找刘勇，只要看到刘勇出现就行，不管看到看不到，明天早晨过来打个招呼。

第二天一切如常，赵进带着木淑兰来院子里练武，人早早的聚齐，孙大雷又带了不少好吃的过来，看到这些好吃的，赵进笑着说道：“这些日子事情太忙，咱们都没去那货场上比武，估计那边的人已经散了不少。”

“怎么会，这四里八乡的，也只有那里有地方供孩子们玩，散不了。”陈昇笑着接口说道。

吉香早早来到，和赵进说昨日见到了刘勇，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两样的。

这一天又是平淡过去，赵进领着木淑兰回家，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外面却有人拍门，外面有赵三开门，没多久赵三进来说外面有人找少爷，这么晚有谁会来找，赵进连忙出去看，外面却是刘勇。

刘勇神色隐隐有些激动，看到赵进出来，先抱拳行礼，然后凑上去低声说道：“大哥，铜头已经去城南的相好家里，如果和从前一样，恐怕会在那里睡一晚上，明早才回财神庙那边。”

赵进回头看看，赵三远远的站在门内，没人盯着这边，赵进低声问道：“陈二狗那边没什么不对吗？你知道铜头相好的住在那里？铜头会带几个人？”

“陈二狗回去就忙自己的事情，就在财神庙那边露了一面，铜头一般就是带两个人，他相好的住在城南苦水沟边上，我去送过一次东西，今晚我一直跟在后面，看着铜头进了门。”刘勇尽管镇定着回答，可声音却有些颤抖。

赵进呼出一口气，沉思片刻后说道：“四更天的时候你在这里等我，能等吗？”

四更天就是夜中刚过半个时辰，从前的凌晨一点，那时候正是四下安静，黑漆漆一片，赵进和他的朋友们年纪毕竟还小，恐怕都没有这个时候出门的经历。

不过听到赵进提出，刘勇没什么迟疑就点头答应，赵进伸手在刘勇肩膀上用力拍了下，开口说道：“记得带上家伙，你现在就回去，吃饱睡足，不要误了时辰，咱们兄弟一起去做！”

听到“咱们兄弟。”几个字，刘勇脸涨得通红，用力的点点头。

看着刘勇离开，赵进回头对赵三说道：“我去王家找下王兆靖，约下明天练武的事情。”

王家距离赵家不远，赵三也知道赵进和对方是好朋友，当下点点头，赵进快步跑了出去。

找王兆靖出来也很简单，赵进只说想约明天一早练武，门房家仆不敢怠慢，急忙进去禀报，没多久一身书生打扮的王兆靖走了出来，赵进拉着王兆靖走远两步，扬声说道：“咱们苦练就要早起，别人五更起来，咱们四更起来跑步怎么样？

这话声音让王家门前的仆役听到，随即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四更天，带上去武器，我家门前汇合，咱们去城南做事。”

“那件事？”王兆靖低声问道，赵进点点头，王兆靖迟疑了一下，点头答应说道：“好！”

答应后，王兆靖又开口问道：“就咱们两个？”

“刘勇带路，我还准备叫上陈昇，那边咱们四个去应该足够，去的人多了反而惊动太大。”赵进沉声回答。

王兆靖点点头，肃然说道：“既然如此，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回答这句之后，赵进抬高声音又说了句：“明早见。”

陈昇家距离这边倒也不太远，要不然陈昇也不会每天早晨过来找赵进玩，赵进小跑着过去，很快就到。

相比于大户人家的王家，陈家就没那么多规矩，打了个招呼就把陈昇叫了出来，把打算一说，陈昇顿时皱起眉头说道：“那个点出门怕是要惊动家里人……”

不过琢磨一会，陈昇拍了下巴掌说道：“我弟弟那屋靠着后院，到时候我从那里翻出来就是，四更天你家门前见！”

跑完这两家，赵进松了口气，和刘勇那种自立生活的不同，王兆靖和陈昇年纪不小，可一直和双亲长辈一起生活，被管束的很严，凌晨出门他们都未必敢答应，没想到这两人都很干脆。

回到家的路上，赵进忍不住心中苦笑，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事业还是孩童玩闹，太古怪了。

在外面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回到家中，免不得被何翠花念叨了几句，倒是赵振堂盯着赵进看了会，然后说道：“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事情，你别管这么多。”

听了这句，何翠花瞪了赵振堂一眼，却不再说话了。

吃完晚饭，赵进到院子里特意布置了下，把平时靠在门边的长矛摆在影壁边上，又把那柄短刀带回了屋子，到屋子里的时候想了想，拿了个蜡烛头在门轴上偷偷抹了几下。

木淑兰现在每天很早就回自己的屋子，女孩的父亲暴毙，又经历了被拐骗的祸事，心情其实阴郁的很，白天和大家在一起玩乐的时候还好，这时候往往会躲在屋子里发呆。

赵进没有进行力量训练，也没有脱衣服，就那么躺在床上，他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的分时，只要刻意警醒，四更天前后肯定能醒过来。

调整呼吸，放松心情，练武的疲惫泛上来，赵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赵进睁眼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爬起来穿上了靴子，然后把短刀别在腰间，掀开帘子向外走去。

夜中刚过，人是睡得最沉的时候，能听到对面屋子里赵振堂的鼾声，赵进蹑手蹑脚的打开门走出屋子。

开门的时候，因为在门轴那里抹了蜡烛，所以没有发出吱嘎声。

轻手轻脚的走过院子，窝里的猴子叫了一声，赵进吓得连忙停住，不过那猴子再也没出声，听着呼吸声也是睡熟。

赵进心里骂了句，把院门上的门闩拿下，抽出门闩的时候却有摩擦声响起，但不怎么大，安静的院子里也没有被惊动。

拿着长矛走出门，轻轻带上门，能听到远处的打更的梆子声响起，四更天了，现在徐州城巡夜更夫基本上只在城北这片区域活动，其他地方根本不去，因为也就是这片住的都是当官有钱的人家。

夜风清冷，赵进打了个哈欠之后又打了个寒战，他这时候心里有点后悔，昨夜又是想当然了，这么个时间，谁能准时起来，更不要说黑灯瞎火的赶过来了。

第91章不好了

赵进眼睛适应了门前街道的黑暗，却猛然察觉身侧不远处有人，立刻紧张的端平了长矛。

“大哥，是我。”不远处墙角一个人站起来，听声音却是刘勇。

赵进笑着低声说道：“你来得这么早？”

问出这句话，赵进突然反应过来，开口说道：“难不成你刚才睡在这边？”

“没敢睡，怕来晚了，也怕睡不起，耽误大哥的事情。”刘勇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黑暗，赵进看不清刘勇的表情，赵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沉声说道：“小勇，你做的，我会记住不忘。”

说的郑重正式，还没等刘勇回答，就听到街口那边有脚步声响起，他们也只能隐约看个轮廓，不过看身材却像是王兆靖，这时候也不会有别人出现在这里，两个人连忙快步迎上去。

“赵兄？”声音很轻，在这安静夜里却能听得清楚，正是王兆靖。

赵进他们连忙走到街口，看到王兆靖穿着一身深色的紧身短袍，手里握着长剑。

夜色黑暗看不太清楚表情，大家又特意把声音放低，可简单说了两句，赵进还是能感觉到王兆靖的激动。

“大昇还没来吗？”王兆靖低声问道。

“凌晨起床可不容易，陈昇未必能准时起来，咱们等他一会。”赵进说道。

王兆靖笑了两声，开口说道：“小弟让值夜的下人盯着，到四更天的时候叫醒我，这才没有误事。”

赵进愣了愣问道：“你家人不管？”

“家父说我已经成年，想做什么自己做主，小弟现在一个人单独住一个宅院。”王兆靖笑着回答。

简单说了几句，大家都沉默下来，三个人从没在这个时候出来过，都感觉到很新奇，安静黑暗的街道，四周空无一人，适应了黑暗后，大家都好奇的张望观察。

赵进从前经常熬夜，可那个时代的夜晚被各色灯光充斥，光亮的很，而现在除了天上的星月光芒之外，夜里根本没什么别的光源，这一晚连月光都不怎么明亮，周围更是漆黑，即便眼睛适应了黑暗，但稍微远点的地方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陈昇还是没有出现，赵进想了想，转头询问说道：“王兄弟，就咱们三个你去不去？”

“咱们三个过去，有把握吗？那边不是也有三个人？”王兆靖没有拒绝，却审慎的反问。

“单凭武技我们肯定占上风，小勇也不会吃亏，何况我们手里的兵器乃是沙场杀人的利器，他们最多有短刀斧头，而且我们是黑夜突袭，这几项算起来，有八成的把握！”赵进开口说道。

王兆靖笑了笑，赞叹了句：“赵兄遇事计算慎密，真有名将之风，既然已经出来，就没有回去的道理，小弟去！”

“好……”赵进刚要说话，却听到在街道另一边有跑步的声音响起，因为这跑步声音，两边的狗都叫的很大声，安静的街道立刻喧闹起来。

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肯定没有别人，赵进脸上露出笑容，王兆靖低声说道：“大昇来了。”

刘勇压低了声音喊道：“这边，这边。”

那边脚步声停住，然后朝着这边赶来，果然是陈昇，看到赵进几个，陈昇长出了口气说道：“睡得太沉，要不是二宏喊我，估计还要晚。”

声音开始很大，不过马上就压低了。

“出发，再不走，这里所有人都要被狗叫起来了。”赵进笑着说了句，大家一起加快了脚步。

刘勇在前面带路，不过能看得出他夜路走得也不熟，磕磕绊绊。

在这安静夜里，四个人走过街道，动不动就会惊动路边人家养的狗，然后整个一片街道养的狗都跟着闹腾起来。

除了狗叫之外还有别的麻烦，徐州城内虽然破败，但也有巡夜的衙役和更夫，尽管他们巡逻的并不尽心。

好在深夜安静，赵进他们又做的足够小心，尽可能的不走大路，听到前面有动静的时候先在角落里躲一躲，在这夜路上，赵进发现不仅仅是自己这些人在隐秘行动，在小路上两次遇到了其他人。

但这些偶遇的路人在赵进他们躲避之前就急忙跑开，刘勇对这些勾当比较了解，低声解释说道：“是夜半摸门的贼，他们都小心的很。”

四个人一路上小心翼翼，还是很顺利的到了目的地，归根到底，深夜凌晨，街上根本不会有什么人。

进入城南的区域，走在路上连狗叫都听不到了，一路沉闷，赵进为了放松大家的心情，笑着问道：“怎么这里没什么狗叫？”

“这里都是穷人家，也没什么东西给贼偷，再说了，有条狗早就宰了打牙祭添点荤腥，谁还留着。”刘勇笑着说道，大家都在低声笑，徐州这边吃狗肉颇有传统，大家自然知道这个。

拐过两条街道后，刘勇停住脚步，小声说道：“对面向里走第三个门就是程铜头的相好家。”

“院子里有狗吗？”赵进低声问道，刘勇愣了下，低声说道：“这个我不知道，这院子从来没有来过。”

没等其他人出声，赵进又笑着说道：“有狗的话一并杀了，这是小事。”

大家看看手中的兵器，都在那里点头。

程铜头的相好是个年轻寡妇，这里平时只有这寡妇一个人住，这种人家即便傍上了程铜头也不见得光鲜多少，和这条街道的其他人家相比，院墙齐整些，可也只有一人多高，大门完整没有窟窿，仅此而已。

“没有养狗，要是有的话早就叫了。”刘勇低声说道，赵进点点头低声说道：“有铜头罩着，也没有小贼不长眼上门。”

来到门前，四个人的呼吸都有点急促，赵进先开口说道：“大伙先蒙上脸。”

大家取出事先预备好的黑布将面孔遮蔽住，是剩下眼睛留在外面，等着一切做完，陈昇看看不高的院墙，低声说道：“墙不高，咱们翻过去？”

赵进沉吟下，开口说道：“进去肯定有动静，如果惊动了里面的人，让他们有了防备，就是敌暗我明，这黑灯瞎火的会有危险。”

说完这些，赵进转头对刘勇说道：“你等下装作程铜头手下和你年纪差不多的，拍门喊人，捏着鼻子喊，就说财神庙着火了，让铜头哥快些过去看看。”

刘勇点点头，赵进又开口说道：“那财神庙是程铜头的根本，只要出事肯定会去看，到时候不管谁来开门，都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一说，其他三人都情不自禁的颤了下，赵进深吸一口气说道：“小勇拍门去喊，喊完就闪开，我来打头阵！”

尽管是在黑暗中，可听到赵进的安排，王兆靖和陈昇都看了赵进一眼。

赵进对刘勇示意一声，刘勇走上前去，捏着鼻子大声拍门，“砰砰砰。”的拍门声在安静的夜里颇为响亮。

“喊，铜头大哥，不好了！”赵进低声提醒说道，刘勇立刻照做。

捏着鼻子大喊，刘勇还特意变了调子，声音尖细异常，就算是熟人也听不出是他的声音。

这么拍门大喊，整条街道都被惊动了，各家院子里都有些动静，但却没有人出来看，听到“铜头大哥。”四个字谁也不会招惹这个麻烦。

听着周围骚动，大家都有点紧张，可看到赵进镇定才跟着平静下来。

门后的院子里也有了动静，刘勇连喊了几声“不好了。”之后，又尖着嗓子喊道：“大哥，财神庙着火了！”

这声喊了两次，这条街道反倒安静了下去，财神庙那边是铜头的地盘，这是他自家事，大家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

第92章夜杀

喊出财神庙着火后没过多久，院子里的动静大起来，能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一个人喊道：“谁在外面，怎么回事？”

“我是小伟，孙五哥，财神庙那边着火了，六哥让我过来喊大哥。”刘勇倒是有急智，说的似模似样。

“什么？着火了，是不是有人放的！”另一个声音粗声说道。

“吆喝这么大声，快去叫大哥起来。”先前那孙五哥低声呵斥。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赵进把手中长矛放平，将在那里大声喊话的刘勇拨到一边。

刘勇那边依旧在扯着嗓子喊，居然还带上了哭腔，但却已经把斧头拿在了手中，王兆靖和陈昇也放缓呼吸举起武器。

通过门缝依稀能看到院内有灯火闪烁，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到里面那人不耐烦的在里面骂道：“别嚎了，大半夜的嚎丧给谁听，瞧你这个德性，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赵进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架势，刘勇声音放低了些，依旧情真意切的喊道：“兄弟们晚上睡在那里，突然间就闻到烟火味……”

里面门闩已经被抽了下来，大门向内打开，一名汉子粗着嗓子说道：“是你们这帮小子玩火，还是……”

话说了一半就愕然停住，他发现门外没有人，黑暗中依稀能看到面前有一点寒光闪耀，然后这点寒光好似流星，激射而来。

“噗。”的一声响，尽管是在黑暗中，可赵进的长矛还是准确的刺中这人的咽喉，矛刃横在喉间，张嘴要喊却喊不出来，伸手想要过去撕扯却使不上力，赵进猛地回收，这人喉咙飚出一丝血线，扭曲着倒在了地上。

“老五，你怎么了！”院子里有人大喊，赵进脚步不停，一步迈入门槛，双臂一摆，甚至没有看目标在那里，凭着声音反手又是一枪刺去！

听声辨位，在这安静黑夜里格外清楚，一枪刺下，赵进就知道刺中，随即就听到了刺耳的惨叫，赵进抽矛转身，对面一个人正捂着胸腹间的位置在那里大喊后退。

退的再快，怎么能有正面的冲刺快，顷刻间赵进已经平矛在手，又是急刺而出，刚才刺歪了，这次却躲不过，又是正中咽喉。

喊声戛然而止，这人伸手捂住咽喉，“嗬嗬。”叫着扑倒在地上。

赵进大踏步的转过了影壁，院子不大，看起来倒还整洁，一直黑暗中模糊作战，现在却看到了灯火，眼睛一时不太适应。

披着单衣的程铜头手里提着一个灯笼，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

赵进眼睛眯了下，陈昇和王兆靖也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而刘勇按照事先的吩咐守在门外。

看到面前几个人身材高大，手持利刃，而且身手都极为出色，自己的两名手下一个照面就已经躺在地上。

“几……几位，若是求财，所有金银都拿去，不够程某带着各位回去取。”到底是场面上混的角色，程铜头开始结巴，很快就说话流利起来。

“要是从前有仇，能不能给个明白……”话没说完，赵进直接冲了过来，院门和影壁之间不远，可影壁到屋门这边有段距离，这程铜头还有反应的时间，把手中的灯笼直接甩出去，侧身闪躲，伸手去摸靴子。

赵进冲的快，长矛刺杀讲究的是一往无前，这一扑就是扑空，他刚停住身形，借着地上已经烧起来的灯笼光芒，看到程铜头手里已经拿了一把短刀，恶狠狠的扑了过来。

院子狭窄，三对一的局面，程铜头知道自己必死，居然有了拼命的心思，他和赵进距离两步，而王兆靖和陈昇已经追不上来。

在这个危急时刻，赵进反而无比冷静，他来不及变换姿势，再行刺杀，顺势身子一扭，双臂横摆，长矛末端的铁头重重的砸在程铜头的小腹，这一下力量同样不小，击打的地方又是敏感处，程铜头的冲击顿时停顿，身子下意识的弯了下去。

弯腰直起不过短短瞬间，陈昇在侧面滑步前冲，长刀直刺入程铜头的肋部，没入一尺，双手一拧。

这一拧，程铜头内脏破碎，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口血喷了出来，赵进手中长矛矛杆抬起，用那尾端铁头直接打在程铜头的喉结上，这一下，程铜头连喊都喊不出了，陈昇抽刀，程铜头直接翻倒。

灯笼快要完全烧掉，程铜头伸出手想要抓到什么，赵进弯下腰凑近，把自己脸上的黑布扯下然后又戴上。

喉结破碎的程铜头认出了赵进，痛苦无比的脸上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随即这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没了呼吸。

灯笼熄灭，整个院子又陷入了安静中，实际上整个街道都安静无比，很多人已经被惊醒，这院子里的厮杀和惨叫很多人也听得清楚，可大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被波及到，谁都以为这是江湖人寻仇，甚至是他们自己人火并，何必沾上。

屋子里传出了短促的哭泣声，但随即又被压住，听着是个女人的声音，赵进想了想，刚才自己弯腰俯身这个角度，不可能有人看到自己的脸，他这才估计粗着嗓子说道：“别出来，别出声，就没你的事，不然的话，灭你满门！”

这话说完，屋中一点声音也没了，赵进冲着身后两人摆摆手，低声说道：“喊小勇进来。”

王兆靖立刻出去喊人，刘勇进来，王兆靖却留在外面，赵进在刘勇耳边低声说道：“用你的斧子把这几个死人的伤口都剁烂掉，剁的深些！”

刘勇先是一愣，随即点头，拿着斧头走到那三具尸体跟前，挥斧砍了下去，陈昇看得迷惑不解，不过却没有出声。

第一个人伤口只在咽喉，一斧劈下，脖子就断了半边，第二个人也是一斧劈到脖子，刘勇刚要去劈程铜头，赵进却用长矛点着那人胸腹间的伤口示意他漏了，让他继续砍下，程铜头则是因为受伤不少，半边身子都被剁烂了。

大家出来后都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就被赵进用手势制止，低声说了句：“走。”

这四个人下意识的让赵进先走，赵进却不动，大家正错愕，听到赵进低声催促道：“你们先走，我最后！”

陈昇和王兆靖都看了赵进一眼，才快步前进，刘勇还抱拳一下，这才走过去。

四个人顺着来路沉默离开，四个人本来还在快走，情不自禁的越走越快，到最后小跑起来。

大家就这么一路奔跑，越跑越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虽说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半路上还是被绊倒了好几回，一直到听到远方有巡夜的更夫出现，赵进才示意大家停下脚步躲避。

有了这次停下之后，大家的心情才平静不少，缓过气继续前进，大家反倒觉得双腿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也酸痛无比，深夜偷袭，冲锋杀敌，现在完胜而归，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断掉，一下子放松下来，各种反应都泛上来了。

远远看着钟楼的轮廓，大家知道已经从城南走出来了，进入城北最起码路要好走不少。

“……回去又要擦刀磨刀了……”陈昇在队伍前念叨了一句，他刚刚杀过人，声音却平静的很，万事果然只是开头难，他这就已经适应不少。

没走两步，陈昇却转过了头，笑着说道：“赵进，我记得你比我年纪要大，他们都叫你赵兄、赵大哥的，我整天叫你名字太无礼了。”

“小声些，别惊动了别人！”赵进低声说了句。

第93章知或不知

不过前面的陈昇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以后我也叫你赵兄了。”

说完之后就加快脚步，赵进愣了愣，心想自己好像还比陈昇小几个月，怎么就成了赵兄，不过他没有去争辩，这个时候赶路要紧。

走进城北没多久，赵进就喊停了队伍，对刘勇说道：“把衣服脱了给我，你现在回去睡觉，明天早起，先让石头、大香他们几个去咱们那个院子，然后让陈二狗也来，所有人都越早越好，明白吗？”

“请大哥放心！”深夜对答，大家已经不讲什么客气，带着命令和领命的意味，可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说完后，把那件迸溅鲜血碎肉的外衣递给赵进，刘勇扭头就走，三个人没走多远，赵进低声说道：“咱们先去练武那个院子。”

王兆靖和陈昇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可还是跟了过去，等到了赵振兴留给赵进的那个院子，赵进从门边的石头下面摸出钥匙，轻手轻脚的打开门，示意两个人进去。

“赵兄，小弟还是要早点回去的。”“我也是。”王兆靖和陈昇先后说道。

赵进回头“嘘。”了一声，两人立刻不出声了，赵进却抬高声音说道：“咱们以后还是不要出来这么早了，你们两个光在那里打哈欠，还练什么武。”

陈昇一愣，王兆靖却立刻明白过来，笑着高声回答道：“赵兄，古人闻鸡起舞，咱们可不能不如古人啊！”

赵进又放低了声音对陈昇说道：“和我一块把血衣换下来。”

陈昇这才明白过来赵进和王兆靖刚才那番对答的用意，低声念叨了句：“你们鬼主意真不少。”

赵进二叔赵振兴去世后，他的旧衣服被何翠花洗干净收拾整齐，都按照原样摆在屋里，这时正好换上衣服。

战斗时候赵进奋勇在前，而陈昇杀了程铜头，两人身上都不同程度的有血迹迸溅，赵进换上赵振兴的旧衣还算合身，而陈昇身形胖大，穿着却显小了。

两个人整理完，又用水桶里的水洗洗脸，把三件沾血的衣服泡起来，这才出了屋子。

赵进没有继续在这个院子停留，只是大力关上门，锁门的时候也弄出很大的声响。

等走在街道上，陈昇低声说道：“周围邻居就算听到动静，也只能听到我们离开那院子的声音，这岂不是露出破绽疑点。”

“如果他们听到我们离开的声音，就会以为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因为沉睡没有听见，而不会怀疑。”做完这一切的赵进也感觉很放松，笑着回答说道。

陈昇一愣，随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没走几步，王兆靖低声问道：“赵兄，为何要让小勇拿着斧子劈尸体？”

“我们三个的武器都是特殊，用法武技也是和寻常不同，如果有经验的人很容易能看出来，而刀斧一类的家什是江湖人斗殴常见，不会追查到我们身上。”赵进低声解决说道。

“赵兄思维真是缜密。”王兆靖沉思着点点头。

走在边上的陈昇却笑了声说道：“咱们徐州的捕快怎么会费那么大工夫，他一个下九流的人物，死了也就死了，谁去理会他。”

此时大家都有些放松，有话没话的聊着，各个都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哈欠，一路走来，兴奋渐渐消退，睡意却上来了。

刚出了这条街道，就已经五更天了，天边已经发白，没走多久，陈昇拐上了回家的路，临走前赵进说道：“今日一定要早去那个院子，不要耽搁，事情还没有完。”

赵进和王兆靖家距离不远，就在赵进家门口分手，赵进叮嘱说道：“如果你家人问起，就说去找我练武跑步，一切推到我身上，我来解释。”

王兆靖笑着点点头，抱拳告辞，赵进站在门前目送王兆靖走出这条街道，心想如果不是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念旧想要住在这片区域，自己和王兆靖根本是天上地下的两路人，不会有什么交集。

心里感慨了感慨，赵进转身就要推门，还没碰到门板却有点发愣，自己离开的时候门是虚掩的，现在门却半开，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风吹的，可这一夜无风。

赵进疑惑的推门走进去，一进自家院子，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这声音他很熟悉，是自己父亲练刀的声音。

转过照壁一看，果然是赵振堂在练刀，现在天微微发白，视线已经不那么模糊，能看到赵振堂穿着整齐，在那里一下下挥刀，那只猴子无精打采的坐在一边木架上打着哈欠。

赵进清楚记得，只有第二天出红差，也就是行刑杀头的时候，自己父亲才会练刀，但昨天晚上不记得提到，往常父亲赵振堂肯定会说。

“爹，你起这么早练刀啊！”赵进笑着打了声招呼。

赵振堂虚劈一刀，然后收势站立，淡然说道：“你都能这么早出去跑步练武，我怎么就不能早起练刀。”

听到这话，赵进心里一跳，不知道自己父亲这话的意思，可听着却不对劲，难道父亲知道昨晚的事情。

还没等赵进说话，赵振堂又开口说道：“练武要下苦功，我看你这些日子懈怠了不少，你扎下马步，照着东墙那木靶子刺一千次，一定要刺准，现在就练吧！”

赵进刚要说话，赵振堂的眼睛瞪起来训斥道：“练武还想讨价还价，快去！”

这个早晨的赵振堂显得莫测高深，赵进心里觉得不对，可也不敢去质疑顶嘴，只得乖乖地拿着长矛走到东墙木靶那边，一下下开始刺杀。

安排完他之后，赵振堂自己却进了屋子，赵进一边动作一边回想，想不出有什么破绽，一路上都是在很隐秘的进行，不太可能被人知道。

没多久，赵振堂出了屋子，手里拿着茶壶和茶碗，招呼赵进说道：“这么早出去练武，也不知道喝水，你这是强身还是伤身，快过来喝水。”

赵进不敢争辩，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乖乖过去喝水，水还是温的，一喝还真觉得渴了，连喝几碗，喝水的时候，赵振堂一边倒水，却抽动了几下鼻子，然后动作停下。

这动作让赵进更不明所以，赵振堂沉默了会才叹了口气，摸摸赵进的脑门说道：“练武归练武，不要伤到自己，好好练武吧！”

说完之后，赵振堂又拿起了刀，父子两个就这么沉默的练起来，既然自己父亲什么都没说，赵进自然不会挑明去询问或者解释。

在一下下单调重复的动作中，赵进的睡意渐渐泛起，但也只能强忍着，再过一会，睡意总算过去。

等到了往日里跑步的时候，何翠花和赵三家两口子也起来了，看到父子两个正在练武，何翠花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嘟囔了句“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就去准备早饭。

练完吃饭，赵振堂自己去衙门上差，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说什么，赵进总算放松下来。

木淑兰眼睛依旧通红，也不知道昨夜哭了还是没有休息好，她帮着收拾碗筷后想要照常跟着赵进去院子练武，没想到赵进让她呆在家里，冰雪聪明的女孩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询问道：“昨天那些事？”

昨日赵进在院子里和陈二狗以及刘勇商议，木淑兰就在屋子里听着，大概能猜到要发生什么。

赵进点点头，木淑兰拽住赵进的手低声说道：“小进哥哥，你要小心。”

边上的何翠花刚拿着东西进来，看到他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打趣说道：“不就是去几条街外，你们小两口弄得要分别好久一样。”

第94章我给你撑腰

这么一说，木淑兰顿时红晕满脸，甩开手跑进了自己房间，赵振堂和何翠花早就把女孩当成了自家儿媳妇，现在已经住在一起，让他们更确定这个事实也不忌讳说的直白点，而且看木淑兰的反应，女孩自己并不反感这种打趣。赵进则有些哭笑不得，无奈的说道：“娘，我们还小你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早什么，捕房的老周的大儿子和你同岁，现在都快要抱孙子了。”何翠花满脸神往。对这个话题，赵进真是没有准备，敷衍几句，拿着长矛就出了门，一出院子要把长矛抗在肩上，拿起的时候却觉得不对，仔细看，矛尖上还有依稀的血迹，只不过因为早晨刺了很久木桩靶子，所以磨掉不少。

赵进心里颤了下，连忙用衣角擦拭干净，这个细节让他愈发搞不懂自己父亲早晨的态度，不过赵进也不怎么紧张，自家父子，就算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今日出门实际上比往日要早，可到那条街道的时候，却发现王兆靖和陈异和一干朋友都在门前等着，陈二狗站在另一边。

“赵兄……”“大哥……”大家都热情的打招呼。

而陈二狗则是快走几步，到跟前恭敬作揖，客气无比的说道：“见过进少爷，不知道叫小的来有什么事。”

这态度比昨日还要谦卑许多，如果是昨天，赵进还要客气两句，可现在却随意点点头，淡然说道：“不要在外面说话，进院子吧！”

陈二狗身子又低了几分，说来奇怪，赵进昨日和他客气，他心惊胆战，今天这么摆架子，却让陈二狗的心思安定不少。

大家都进了院子，昨天下午商量的事情大家记得清楚，现在看到赵进等四人满眼全是血丝，一副没睡好的样子，都禁不住心里发颤，倒是吉香颇为羡慕的看着刘勇，满脸为什么他去我不能去的样子。

“陈二哥，你来这里前去财神庙那边了吗？”关上院门后，赵进直接发问。

陈二狗一愣，连忙说道：“进少爷，这二哥的称呼实在是折杀小的了，真的当不起，以后进少爷叫我小二或者二狗都成，兄弟们都这么喊。”

客气两句，看到赵进脸上没什么表情，慌忙改了话题回答说道：“好叫进少爷知道，小勇今早喊得急，小的没去财神庙那边，先来这边候着了。”

赵进点点头，盯着陈二狗说道：“既然你还没去那边，你肯定不知道程铜头已经死了。”

陈二狗下意识的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身子大颤了下，随即这颤抖就停不下来，整个人抖的好像风中枝叶一般，脸色也渐渐变得惨白一片，张嘴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他可不觉得赵进是随口乱说，昨天下午那番对谈让他有所猜测，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不仅仅是陈二狗震骇无比，院子里的人们，除了昨夜参与过的陈异、王兆靖和刘勇之外，其他几个也都呆住了，刚才看到同伴们的满眼血丝，也的确有过猜测，可猜测是一回事，听到亲口证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每个人都被由内而外的震撼了。

震撼之后就是敬畏和兴奋，昨天下午那番说辞，大家都只是听听而已，甚至有人心里觉得不会实施，却没想到一夜过去，赵进居然真的把那程铜头杀了，这是何等的果决狠辣，由不得人不心生敬畏，随即大家就想到，既然程铜头被杀，那么昨日下午所说的计划就要开始，想到自己真的能做一番事业，而且有了开端，每个人都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赵进很平静的继续说道：“既然程铜头死了，他那一摊总要有个人管着，我觉得你做事谨慎妥当，很适合替他的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说话的云淡风轻，可听得人却好像五雷轰顶，陈二狗后退了步，居然直接坐在了地上，依旧抖的好似筛糠。

赵进摇了摇头，还没等他继续说话，坐在地上的陈二狗却反应了过来，已经变得惨白的脸色迅速的涨红，他双手在地上一撑，却因为还没有恢复，又是摔了下去，陈二狗挣扎着要站起来。

这手忙脚乱的模样让院子里的人们都忍不住笑，刘勇上前一步把陈二狗搀扶了起来，陈二狗感激了敢看他一眼，然后朝着赵进就跪了下来，磕了个头说道：“既然进少爷赏小人机会，小人一定好好去做，进少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小人绝没有二话。”

陈二狗激动异常，当年他去欺负货场上的孩子，被还是少年的赵进收拾的生不如死，到最后绝处逢生，居然在程铜头那里有了个差事做，到现在还算个头目，回想起来，陈二狗一直觉得那是赵进给自己的运气和机缘，刚才他被赵进的话吓到，等反应过来之后就意识到，这是更大的机缘。

程铜头和大部分成人以为赵进是个早熟的半大孩子，但陈二狗却觉得赵进所做所说的事情都不会有错，只要照做，肯定有好处，但要不做，那恐怕就是大祸，有这样的认识，陈二狗当然知道怎么表态。

赵进笑着点点头，陈二狗看他没有出声，却会错了意，连忙说道：“小勇比小的更适合管程铜头的产业，小的愿意全力帮忙。”

“小勇年纪小比不了陈二哥你稳重，就让他给你当个副手吧！”赵进笑着说道。

赵进冲着刘勇点点头，刘勇上前把陈二狗搀扶了起来，从头到尾赵进没有谦让和做什么姿态，完全把自己放在了主人的态度上，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陈二狗也觉得天经地义。那边陈二狗站起来之后，呼吸还很不平稳，身体依旧颤抖不停，赵进笑着打趣说道：“咱们在这里闭门造车，一切都是空谈，陈二哥，你这就去财神庙把说话管用的都叫齐了，宣布以后由你当家做主。”

听到这话的陈二狗忍不住一愣，脸色又是由红转白，颤声问道：“进少爷，小的自己去，谁听小的说话。”

“谁说让你一个人，咱们一起去。”赵进笑着说道。

赵进拿起自己的长矛，笑着招呼说道：“兄弟们，去帮帮陈二哥。”

院子里这些伙伴听着赵进和陈二狗的谈话，心里都跟着激动起来，现在听到招呼都是举起武器吆喝了一声，气势如虹，吓得陈二狗身子一颤，随即神情变得无比兴奋，看到这八个勇武俊彦的气势，他更有把握了。

临出门前，赵进却检查了陈异和刘勇的兵器，发现长刀和短斧上都没有血迹才让大家出发。

陈二狗和刘勇走在前面，赵进和其他人走在后面，董冰峰又把自己的皮甲穿上，除了手中长矛之外，腰间还别着匕首，谨慎异常，孙大雷手中换了把双刃斧，做工很是精良，石满强和赵进说过，孙大雷花了五两银子专门请铁匠铺打造出来的。

王兆靖和陈异不必说，石满强和吉香都是拿着棍棒，腰间别着短刀，尽管大家在一起玩的高兴，可现在没有独自赚钱的能力，也谈不上彼此帮忙，这也是赵进吃下程铜头那一方势力的原因，不然的话，大家迟早要为了生计四散奔波，那这些年的勤奋和情谊就烟消云散，没有丝毫的意义。

光天化日下，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拿着兵器行走，实在太过扎眼，赵进特意让大家走偏僻小路前进。

即便这样，小路上那些出门的人看到他们这一队，也都吓得慌忙躲避，唯恐招惹什么麻烦。

尽管要去江湖头目的地盘，可赵进这一干人却没什么紧张，路上一直在说说笑笑，那次突入救人，和云山寺的六名和尚短兵相接，血腥厮杀，已经让他们有了承受能力，也让他们对自己的武力有了信心，这次去为陈二狗帮腔助威，就不怎么当回事了。

城北这边的路上要小心些，走到城南区域的时候，大家更加放松，这里虽然也在徐州城中，却是个没王法的世界。

走不多远，王兆靖走到赵进身边，低声笑着问道：“赵兄一直在偷着读书吗？”

赵进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诧异的转头看过去，王兆靖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又打趣的笑着说道：“赵兄果真心怀大志，但真要藏拙，出口成章的事还是要少做，不然太容易被人看出不对。”

出口成章？赵进琢磨了半天才想到自己刚才说了“闭门造车。”的成语，当真是哭笑不得，看到他的表情，王兆靖笑笑没有继续。

等走到黑虎财神庙那边的时候，庙门前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居然有近百人的样子，不少都是泼皮混混的样子，也有十几个面相凶恶的大汉，还有五个婆娘，你一堆我一堆的聚在一起，神色各异，有的小声议论，有的大声喧哗，不过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良民百姓。

第95章威风赫赫

陈二狗和赵进他们一前一后的走入场中，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陈二狗一出现，立刻有七八个年轻人冲过来打招呼，恭敬客气的叫“二哥。”为首一个老成些的还快走几步，到跟前想要低声说话，看到陈二狗身边的刘勇和身后一干人就闭口不言。

“都是自家兄弟，有话你就说。”

“二哥，铜头大哥昨晚死在他相好那里，孙五哥和老张都死了，那相好的躲在屋子里倒是没事，听说死相很惨，身子都给斧头剁烂了。”这人说的很小声，脸色也不对。

陈二狗身子又是一颤，不过早就有了准备，很快就镇定下来，压着声音问道：“一撮毛和大头黄来了吗？”

“来了，就在铜头大哥里面那屋子里，已经商议了小半个时辰。”

听到这个陈二狗回头看了眼，发现赵进一帮人在谈笑风生，他心思顿时安定不少，当下沉声说道：“我也进去。”

报信这位一愣，不能置信的看了眼陈二狗，左右看了看，咬咬牙低声说道：“二哥你要真想去争，兄弟们就跟着二哥拼了这次，不过，我愿意跟着，后面那几个不好说啊！”

陈二狗脸上露出了笑容，拍拍这人的肩膀说道：“柱子，哥哥记你这个人情，过了今天，咱们兄弟的好日子没准就来了，你等着瞧吧！”那被叫做“柱子。”的人一愣，就看着自家陈二哥和身后那几个身材高大，脸上却又稚气的人一起向着院子里走去。

黑虎庙院门前的人群向着两边闪开，各个脸色不善的看着陈二狗这队人，赵进他们虽然拿着制式的兵器，但长相显得稚嫩，嘴唇长着淡淡胡须，更显得年纪不大，开始还有些戒备，后来则露出了轻视的表情。

“二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带着一帮大孩子玩？”

“别这么说，二狗能有今天也是靠着欺负孩子来的……”有人打趣，有人恶形恶状的大笑，陈二狗脸色青白不定，尴尬异常，聚在这里的人基本上的不认识赵进几个根本不怎么在乎。

倒是先前喊二哥的那几个年轻人，却挤过人群跟在了陈二狗的后面，和周围的人怒目而视，但因为人单力薄，不敢出声争吵。”

陈二哥，你身边兄弟不多，不过都很靠得住啊！”赵进在后面笑着说道。

陈二狗笑着回头，这时他脸上的畏缩和激动都消失不少，陈二狗颇有些自豪的说道：“小的吃了那个教训之后，做人办事都十分小心，选的人也尽量选那种不惹事不怕事能办事的，都是好兄弟。”赵进点点头笑着说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陈二哥你能管好这一片了。”

他们恍若无人的谈笑风生，这态度让周围那些人更加愤怒，冷嘲热讽的声音更大。

先前这些人以为陈二狗领着半大孩子们走进人堆里，却没想到竟然朝着院子里走过去，这么一来，两侧的冷嘲热讽变成了骂声。

“毛爷和黄爷正在里面商议大事，二狗你进去干什么？”

“铜头大哥死了，你不去管好你手底下那些，反倒带着孩子来胡闹，这是脑子有洞吗？”

怒骂声声，陈二狗到这个时候反而镇定了，回头和赵进笑着说道：“好叫进少爷知道，这一撮毛左脸有几根三寸长的黑毛，他说那是福气，一直不剪去，他替铜头看着这赌场，这大头黄长着大脑袋，手里十几个厮杀汉，赌场外的生意他管着几个。”

“你做什么？”赵进好奇的问道。

其实二十几步的距离，马上就要到院门了，九个看着凶悍的大汉已经拦在门前，陈二狗有些害怕，脚步慢了慢，可看到赵进谈笑风生，他的胆子也跟着壮了不少。

“小的就是去周围收个地皮钱，这里穷的很，也收不上什么钱。”陈二狗说完这句就停下脚步，再走两步，就要到院门了。

黑虎财神庙院门前有九名大汉站在那里，手上拿着铁尺短刀，恶狠狠的盯着赵进他们几个。

“陈二狗，你眼睛瞎了还是脑袋坏了，现在里面的事情是你能搀和的吗？”一名大汉冷声说道。

还没等这边回话，另一个人骂道：“不想死就跪在门前，等里面二位爷出来后好好请罪。”

“凭什么我们不能进！”陈二狗那名手下柱子怒喝。

听到他的喊声，门前几名大汉都露出冷笑，一个人更是吐了。吐沫在地上，指着这个柱子说道：“就凭你那个半掩门的娘，你就不能进！”

门前大汉，周围看热闹的一干人都是哄堂大笑，那柱子顿时涨红了脸，刚要冲上，却被孙大雷一把拽住。

比起身形力量，孙大雷远远超过这人，看到有人出手制止，院门前一干人更觉得陈二狗他们胆怯，有人大笑着嘲弄说道：“瞧你们那怂包样子，滚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赵进让孙大雷拽住人之后，笑着对身边的陈异说道：“大异，拦在门口正中那个人，你能不能砍掉他发髻又不伤他头皮？”

“能！”陈异笑着点头，话音未落，他一步跨出，长刀出鞘，寒光闪现！

陈异收刀的时候，场中大笑声还未停歇，然后戛然而止，因为大家都看到拦在门当中的那个汉子头上已经秃了一小块，其余的头发披散下来，这一刀怎么这么准？

那汉子只觉得头顶发凉，伸手一摸，吓得尖——声，他身边的那个当即扬起手臂，动作做到半截，赵进手中的长矛已经刺出，却没有刺向这人的身体，只是刺进了这人两腿之间。

这是干什么，那人动作一僵，还没等他反应，赵进双臂一压一抬，长矛重重的抽在他胯下要害处，这人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声尖叫，丢掉家什，捂着下面蜷缩成了个虾米。

另一侧有人痛——声，看到一名大汉正捂着手腕，兵器已经掉在地上，他捂着的地方正渗出血来，而王兆靖风度翩翩的拔剑插回剑鞘。

“都滚开，下次就要命了！”赵进冷冷说道。

满场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这些半大孩子居然这么强，院门前那几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人拿着短刀冲了过来，被一帮半大孩子欺负，他们不甘心。

一个胖大的身形已经拦住了他，正是孙大雷，孙大雷不管不顾挥双刃斧就砸了过去，冲过来那人只能抵挡，不然的话，恐怕脑袋都要被砸碎了。

可孙大雷的力量不是他能比的，更何况孙大雷拿着重斧，而且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孙大雷的速度也不慢。

只听到“咔嚓。”一声，冲过来那人短刀落地，胳膊呈一个诡异的角度，随即大声惨叫起来，孙大雷倒是没有手软，一脚把这人踹了出去，开口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孙大雷知道自己被伙伴们认为胆小怕事，正抓紧机会表现，刚才那人就成了倒霉鬼，这还是他心善，用斧面拍了过去，如果直接劈砍，恐怕半边身子就砍下去了。

这下子不用再说，院门前的那些人散了个干干净净，周围的那些人除了偶尔小声议论，也不敢出声，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陈二狗一行人走了进去。

财神庙门前也有两个人，不过两个人已经看到院门前的战斗，只在那里目瞪口呆，没有半点拦阻的心思。

“柱子，你领兄弟们在院子里，我和进少爷他们进去就行。”陈二狗到这个时候反倒冷静下来，对那个柱子吩咐了句，然后上前掀开帘子，弯腰弓身说道：“进少爷请！”

赵进也不客气，大步走了进去，回头笑着说道：“陈二哥将来要主事的，就第二个进来吧！”他这话其实是说给陈异和王兆靖几个听，陈二狗这样的小头目比起他们两个人，甚至比起董冰峰和孙大雷来，身份都差得很远，所以赵进要单独说这么一句。

这财神庙的内部，赵进只来过一次，只记得是个喧闹拥挤，乌烟瘴气的地方，这次来发现里面应该整修过，地方变得宽敞，赌桌也变成了五张，应该是将正堂和一间偏房打通，看起来生意应该不错。

而上次来，程铜头就在一边的小屋里带着，那个小屋倒还在，赌场里没有一个人，只能听到那小屋里传来争吵。

“一撮毛，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和杀猪李那帮人暗地勾结不是一天，凭什么说我动手……”

“放屁，你小子整天想要拿分盐的买卖，不是几天前才和严黑脸拜的把子吗？”

两个人污言秽语，吵的正欢，根本没有人管程铜头的身后事，也听不见外面已经进来人了，这二位谈事摊牌，彼此都不怎么相信，所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进来，而外面看守护卫的那帮被赵进这一队的威风震慑，连示警都不敢。

赵进看向陈二狗笑着说道：“程铜头的确做得烂，下面几个头面人物都都有二心，他居然还有胆子勾结云山寺，和我们过不去，真是脑子坏掉。”

第96章公差靠山

陈二狗连忙赔笑，上前解释说道：“这杀猪李，是住在北门那边的屠户，手里养着七八个杀猪的伙计，打架的时候都能拿刀出来火拼，那边的刮地皮和私娼半掩门什么的就是他经手，这严黑脸是杨柳巷的大户，城里的花子乞丐都要给他交钱，听说城南分盐，最大就是他了。”

赵进点点头，这些见闻陈二狗不说他还真不知道，忍不住又问道：“严黑脸和杀猪李比铜头怎么样，咱们徐州城还有什么这样的江湖人物？”

“杀猪李和铜头差不多，严黑脸比他们大，徐州城南最有名号就是这三个，城东城西……”陈二狗越说越觉得自己紧张，赵进他们好整以暇，可他却说不下去，其实小屋里的争吵还在继续，根本没人发觉外面的情况。

看着陈二狗紧张，赵进笑着说道：“等做完事再听你讲。”

说完向前走了几步，赵进伸出长矛挑起了帘子，帘子一挑开，屋子里的争吵立刻停止，两名中年汉子愕然转头看出来。

一撮毛是个胖子，那撮黑毛十分显眼，而大头黄很是壮硕，额头极为显眼，整个人看着颇为凶悍。

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了陈二狗，那大头黄眉头一皱就说到：“你他娘的来干什么，滚出去！”

陈二狗下意识的向后一缩，却被赵进挡住，赵进一边挑着门帘，一边笑着对陈升说道：“大升，我还是不信你的刀法，你能把那张桌子劈成两半吗？”

赵进说得就是大头黄和一撮毛中间的那张木桌，陈升脸上也有笑容，点头说道：“能！”

陈升这次没有冲锋，只是大步朝着那小屋走过去，他的步伐和动作带着种节奏，手臂摆动，抽刀出鞘，丢出刀鞘，双手握刀，进入小屋之后，长刀举起，疾劈而下。

一撮毛和大头黄看着陈升大步走来，都没有反应过来，等看到陈升抽刀出鞘，这才慌不迭的朝着两边闪去，看着他手起刀落，那张厚木方桌的桌面被一砍两段。

“怎么样？”劈完之后，陈升没有理会边上的两个人，笑着回头问道。

赵进拿着长矛走入房中，点头说道：“你的力量和招式结合的越来越好，这桌子劈开虽然不难，难得的是像你这么干脆利索。”

缩在两旁的一撮毛和大头黄下意识的去看那桌子，虽然不是什么好材料做的，可也是两指厚的木板，就这么被干脆劈开，这要是砍在人身上，怕是骨头都挡不住……

两个半大孩子就这么闯进来谈笑风生，屋外还有陈二狗和几个，财神庙院外明明有不少人守着，这些半大孩子和陈二狗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局面诡异的很，可一撮毛和大头黄就是不敢发作。

“刺啦。”一声响，门帘已经被笔直的切开，天气还没有太暖，门框上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这么样的棉布帘子用刀切尚且都未必能切的利索，现在却被人一切两断。

王兆靖手中剑抖了个剑花，潇洒的走了进来，笑着说道：“赵兄，小弟的剑技也锤炼这么多年，同样也可以试试的。

“就是，我这一斧子砸下去，更有威风。”孙大雷现在抓紧时间表现。

赵进笑笑没有接话，王兆靖剑技的确不错，但他能做到刚才那个，和剑的锋利有很大关系，精巧和杀意表现的很足，威慑却差点，而孙大雷的双刃斧砸下，估计木屑飞溅，出死伤就没必要了。

屋子不大，王兆靖进来后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他笑着扫视一圈，回头让陈二狗进入，转身走了出去。

赵进转头问道：“陈二哥，铜头一死，剩下这两个就是说话最管用的吗？”

陈二狗看了看一撮毛和大头黄，连忙点头说道：“他们两个各管一摊，铜头大哥下面就是他们了。”

赵进点点头，转过来笑着说道：“二位，以后你们归陈二哥管了，怎么样？”

陈升的长刀还未入鞘，正虎视眈眈的看着那边两个人，一撮毛和大头黄也算街面上混出来的角色，现在已经镇定不少，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行或不行，请二位给个回答？”赵进催促了句，那大头黄盯了赵进一眼，却转头对陈二狗咬牙说道：“二狗你个杂碎，居然勾结外……”

话说了一半，赵进手中的长矛如毒蛇吐信，猛地刺出，直接贯穿大头黄的小腿，然后又是抽回，赵进脸色森冷的继续说道：“给脸不要脸，行或不行，我等你们回答！”

那大头黄根本没反应过来，长矛抽出，他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蹲下来捂住了腿，边上的一撮毛吓得一颤，手下意识的朝着怀里伸去，才刚要动作，陈升的刀尖已经顶在了眼前，顿时不敢动了。

小腿上开了个窟窿，血止不住的流淌，大头黄嘶声惨叫不停，手上却急忙撕开上衣的下摆，直接把那伤口扎住止血。

“不要叫了，你外面那些废物，我们兄弟不怕。”赵进长矛向前一探，吓得那两人又是一缩。

大头黄的惨叫的确有喊人进来的意思，没想到赵进根本不在乎，听到赵金这句话，大头黄停住喊声，咬牙说道：“既然这位爷让二狗来管，我大头黄不敢有什么话。”

赵进点点头，又看向边上的一撮毛，陈升的刀都已经快要架在他脖子上了，一撮毛也干笑着说道：“我也一样，让二狗来管就是。”

“既然这么说，以后这称呼也要改了，直接叫陈二爷吧！”赵进又是说道。

被逼住的那两人都阴着脸点点头，心想先过了眼前这一关，过后什么都不一定。

赵进扫视他们一眼，脸上又有笑容浮现，开口说道：“你们二位出去，跟外面各路人都说说，以后这里是谁做主。

这些半大孩子还真不好糊弄，一撮毛和大头黄对视了眼，只能沉默着点头。

从进来到现在，陈二狗一直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他实际上已经目瞪口呆，看着赵进在那里说话。

不光他目瞪口呆，连屋外的王兆靖也颇为惊讶，低声和身边的同伴说道：“赵兄这做派还真有草莽气，平时根本看不出啊！”

说话间，一撮毛和瘸着腿的大头黄走了出来，赵进他们跟在后面招呼说道：“大伙护送这二位去院门口，和那边的人说说，今后到底是谁做主！”

大家立刻会意，把一撮毛和大头黄围了起来，一起推门走出去。

刚才大头黄的惨叫还是把人惊动了，他院子外的手下想要冲进来，可院子里陈二狗的手下却拦住他们不让进，双方正在相持，冲突一触即发。

正要动手的时候，所有人都出来了，院子外的人看到自家头目还活着，也都没了争竞的心思，这伙江湖人物，混混泼皮，让他们去斗殴厮打还行，可真要把性命丢进去却没几个愿意的，而刚才赵进他们八个展示的，正是杀人的本领。

尽管大家也看到大头黄的小腿新伤渗血，也看到两位头目的脸色都很难看，可大家都没动作，心里甚至有松口气的感觉，想着既然没死，大家也没必要真拼了。

走到院子外，在门前让出好大一片地方，赵进扫视一圈，又回头对一撮毛和大头黄说道：“二位，你们和大家说说，今后一切都由陈二哥做主。”

赵进神色淡然，可他所对的两个人双眼都要喷出火来，表情扭曲，根本就不想说，在他们边上的陈升冷哼了声，把已经入鞘的刀又抽出半截。

这声音让一撮毛和大头黄两人顿时泄气，想想刚才那一刀两断的木桌，都没了强顶的勇气，两人彼此看看，都是要放弃了。

正在这时，却听到外面有人不耐烦的喊道：“这么多人聚着干什么，都他娘的闪开。”

话说的很不客气，可这些泼皮却闪开一条道来，有三名带方帽穿青衣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这三名汉子身材倒说不上健硕，两人拿着铁尺，一人腰间挂着锁链，居然是衙门公人的打扮。

“钱爷，张爷，刘爷，你们三位可来了。”本来垂头丧气的一撮毛顿时兴奋无比，开口大喊。

赵进眉头一皱，那一撮毛继续喊道：“三位爷，这些不知道那里冒出的小子来这里乱折腾，说让一个没辈分的小子管事，小人觉得不合规矩争辩几句，他们还出手伤人，三位爷要给小人做主啊！”

话还没说完，挂着锁链的那个青衣汉子顿时变了脸色，怒喝说道：“铜头一死，按规矩就是你来管事，谁还敢乱掺和，想找死吗？”

“一撮毛你个杂碎，居然预备了这手，找做公的帮忙！”说这话的不是赵进这边，反而是大头黄在那里怒骂出声。

一撮毛向前走了两步，神情已经得意非常，笑着说道：“大头黄，你识相点好，不然进了大牢里可可是生不如死。

说完这个，一撮毛指着赵进他们喊道：“三位爷，这几个小子手持利器，很可能和铜头大哥的死有关，要详查啊！”

第97章官面

话刚说完，赵进手中长矛一提，直接抽了下去，一撮毛正在前面说的高兴，被这矛杆重重的抽到肩膀上，猝不及防，直接趴在地上，刚要抬头，矛尖已经插在他脖子边的地上，立刻不敢动。

“在官差面前，手持利器，当街行凶，你们是要谋反吗？”一名手持铁尺的青衣公人大喝说道。

“识相的就放下武器，去衙门说个明白，不然等到大队人马过来，那可就是格杀勿论了！”另一人跟着大喊。

这套说辞说得很溜，如果用来糊弄不懂行的还真能吓住几个，他们这一做声势，除了赵进和陈升之外，其他人包括王兆靖的神色都变了。

赵进手上长矛依旧逼住地上的一撮毛，却笑着看看身边的陈升，陈升脸上全是笑意，两人对视，都是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他两个如此旁若无人，那三名青衣公人都是大怒，心想两个半大孩子还这样猖狂，可对面这八个半大孩子且不说身材都高壮，手中兵器也都是沙场家什，看着凶悍的很，他们也不敢硬上。

那名挂着锁链的大汉看了看边上，大声说道：“还不敲锣示警，这几个一定是江洋大盗……

“捕房二十八个捕快，你们是跟谁的？”赵进打断了他们的话。

一听“捕房二十八个捕快”，那三个大汉都愣住了，寻常人可没这个见识，只要能进出官府的，大家都以为是差役捕快，甚至很多人连“捕房。”这个词都不知道。

城内上千做公的白役，都说是衙门里的捕快差人，谁知道谁拿朝廷的饷银，谁是狐假虎威，更不要说捕房在编捕快的准确数目了。

能说出这话，和衙门恐怕关系不浅，三个人还没说话，赵进又笑着说道：“连我都不认识，你们在这里威风什么，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吗？”

在编捕快比起白役做公的地位不知道高出多少，赵进有自己父亲的关系，那里还会在乎面前这几个。

“你……”这下别说威风了，那三个青衣汉子反倒摸不清这边深浅。

这边刚说了一个字，那边陈升却不耐烦了，直接出声喝道：“滚！不然扒了你们这身皮。”

刚才威风凛凛的来，现在却被训的抬不起头，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腰间挂着锁链的那个已经知道不好，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报个名号……”

“我爹陈武！”陈升干脆说道。

一报出衙门总捕头的名号，这三个汉子立刻呆了，张嘴闭上，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片刻之后一句话不说，三个人转头就走，走得越来越快，到了路口那里直接拔腿飞奔。

趴在地上的一撮毛满脸死灰，大头黄则是木然，院外这些角色一个个的都是呆若木鸡，这几个做公的差人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威风八面，看着像是天上的人物，没想到今天却好像老鼠见猫，处处吃瘪。

这些江湖泼皮混混很多是没听过陈武的名号，徐州的总捕头对他们来说那真是常识之外的人物了。

他们没听过，一撮毛和大头黄却听过，而且这两个人还能看出，陈升处处听从赵进，赵进到底是什么背景，让他们心里畏惧非常。

“石头、大香，按住这个一撮毛！”赵进开口说道。

石满强和吉香立刻动手，把一撮毛牢牢按在地上，这人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可石满强和吉香的力气极大，他动弹不了分毫。

“小勇，砸烂他左手！”赵进又冷冷说道。

刘勇一愣，随即抽出腰间的短斧，走到跟前用斧背狠狠砸下，一撮毛想要挣扎却躲不开，砸中后手掌血肉模糊，在那里大声惨叫。

场中众人都是色变，赵进声音变得更冷，开口说道：“我刚才和你们二位说什么来着，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铜……铜头大哥既然死了，咱们需要个人管事，陈二狗，不，陈二哥威望高，做事妥当，我愿意听陈二哥的！”一撮毛声音都已经疼的变调，可还是大喊着说道。

“我听陈二哥的，陈二哥应该接铜头大哥的位置。”大头黄也慌忙说道。

“还有谁不服吗？”赵进扬声发问，目光扫过周围，没人敢接话，甚至没人敢和赵进目光对视。

看着无人出声反对，赵进才转身笑着说道：“陈二哥，大家都心服口服，就让他们磕头参见新大哥吧！”

陈二狗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从未想到赵进有这样的雷霆手段，短短时间已经镇服全场，可想到几年前赵进对他恩威并施的那些举动，又觉得眼前这些理所应当。

被赵进又提醒一句，陈二狗打了个激灵，连忙走上前，努力做出一副庄严模样，而陈二狗手下的那七个人则个个兴奋异常，平时他们在铜头手下属于被欺负被瞧不起的那一帮，铜头暴毙的消息传来，他们也指望境遇会有什么改变，却没想到这么快扬眉吐气。

在赵进一干人的注视下，由一撮毛和大头黄领着磕头，正式拜陈二狗为大哥。

这仪式结束的很快，做完之后，陈二狗显得很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下意识的看向赵进，赵进也不含糊，向前一步大声说道：“我是赵进，就是前几天杀了六个和尚的赵进。”

一报出这个名字，下面有了惊呼声，街头斗殴也就是打人伤人，出现人命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赵进他们一下子就是杀了六个，这赫赫战绩早就传遍了整个徐州城，只不过大家对不上号而已，一想到就是面前这几个稚气未消的半大少年，各个震惊。

“这不就是那晚来过这里的？”

“那不是石家铁匠铺的那个小子，另一个老烧鸡的儿子？”

“我还听说这赵进号称同年徐州无敌的！”

议论声响起，赵进的事迹在市井江湖中也有不少，大家开始低声议论。

赵进顿了顿矛杆，下面立刻安静了赵进继续说道：“以前铜头管的，陈二狗都管，铜头拿的，陈二狗都拿，谁不听话，就想想那六个和尚的下场。”

云山寺的僧兵素来以武勇著称，吃得饱，装备好，还有武师专门操练，他们的战力比城里的江湖混混要强出不少，更不要说云山寺的僧兵里有不少亡命之徒，勇悍上也远远胜过这些泼皮，但这样的角色还是死在赵进他们手里，这威胁的确很有力。

突然间下面有人脸色白了，低声说了几句，听到的人脸色也是发白，几个距离近的婆子听到，身子甚至都在发抖，一阵骚动，赵进冷冷看过去，顿时安静，莫名的比刚才多了不少敬畏。

大家距离不远，到最后赵进其实能隐约听清他们的议论，“……大哥昨夜死了，今天他们就过来，这真是巧……”，这个猜测稍微聪明的人就能联想到，只不过这改变不了什么，会让他们更加惊惧敬畏。

到这个时候，陈二狗总算恢复了不少镇定，开口说道：“规矩定了，就按照规矩去做，大家散了吧，都回去忙自己的，财神庙下午继续开业，你们抓紧把消息散出去。”

相关的人听了连忙答应，还有的人想要上前讨好套近乎，可看到赵进他们围在那边，也不敢上前搭话，也都慢慢散了，那一撮毛和大头黄也被各自的人扶着，垂头丧气的离开。

等人走的差不多，陈二狗却急忙对他的手下说道：“柱子，你领着兄弟们去铜头家里搜一搜，什么都不要放过，公账上的银子都在他那里放着，私财也都拿过来，快去！”

那个柱子正兴奋，听到这个吩咐，答应了声连忙带人跑了过去。

看着赵进注视过来，陈二狗连忙解释说道：“公账私财都是铜头一个人把着，大家都说他克扣不少，他媳妇早些年带着孩子跑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大家私下传那些东西都藏在他家宅院那里，小的也不想便宜了别人……”

赵进对这个无所谓，今天用雷霆手段把陈二狗扶上位，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这里他也不想久留，听了解释后点点头说道：“有什么难处就去找我，明早记得去我那个院子等着，有事要交待给你。”

说完转身要走，众人跟上，看到这个陈二狗却急了，顾不得敬畏，伸手抓住赵进说道：“进少爷，你可不能走，小的还有好多事要请您拿主意，先去里面坐坐，听小的讲讲。

赵进沉吟了下，点点头答应，笑着招呼说道：“兄弟们也辛苦了，进去歇歇！”

大家轰然答应，今天跟着赵进过来，从头到尾都是威风之极，完全压住了这些江湖人，正是兴奋，还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多感受下别人的敬畏目光，都愿意留下。

“小的先进去烧水泡茶！”陈二狗慌不迭的说了句，先向里面跑去。

这下子院子外只剩下了赵进他们八个人，一直绷着的戒备总算放松下来，刘勇在那里用力一挥斧头，开口说道：“痛快！跟着大哥做事就是痛快！”

“那陈二哥成了老大，小勇你可就是老二！”孙大雷打趣说道，众人跟着哄笑。

第98章金银耀目

刘勇感激的看了眼赵进，脸色激动的通红，他就是吃这口饭的，今天他等于从最基层一下子到了高层，算是一步登天，昨天他根本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改变。

“你混好了，可要多照顾我们，我爹那摊子不要交地皮钱了。”吉香也笑着说话，刘勇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候，王兆靖笑着提醒道：“小勇，做这个陈二狗的副手要仔细，多替大哥这边盯着，别让他蒙骗了咱们。

听到这个，刘勇身子一震，赵进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想这王兆靖果然聪慧，而且人情精熟，他本来就是这个用意，只不过这些话由他说却比自己说合适。

“请大哥放心！”刘勇郑重的回答，赵进招呼大家向里走，却落在后面和刘勇叮嘱说道：“你留心就是，还是要把陈二狗当管事大哥对待，有什么拿不准的就来问我。”

刘勇又是郑重答应，现在财神庙里也没有什么人，陈二狗这位新任“头领大哥。”熟门熟路的烧水沏茶，忙个不停。

大家每日练武比武，其实日子过得很枯燥，对这个“赌场。”好奇的很，几个人进去观看，王兆靖却和赵进站在院子里闲聊。

等大家都走的远些，王兆靖脸上带着迷惑问道：“赵兄，赵兄这些年比武时大家在一起，比武之外的时间似乎都在振兴叔父那边学武，可看今天赵兄的举止做派，分明是老江湖人才有的气质，这个怎么学来的？”

“你一路读书学武，你又知道什么江湖人？”赵进笑着反问说道。

他之所以懂得这么多江湖做派，那一世在学校里的拉帮结伙好勇斗狠，各种媒体的耳濡目染，有过经验，看得多了，自然做出来气势十足。赵进当然不会把这些都讲出来，只是反问一句。

听到这话，王兆靖不服气的说道：“赵兄不要瞧不起人，小弟这次回来，看到运河上的漕丁讲话做事，都是有一定章法，听家父说，那就是所谓的江湖人物，虽然赵兄所做不同，但气势做派上却很相同。”

“你别忘了我爹是做什么的，耳濡目染，学也学会了。”赵进笑着含糊了句。

王兆靖恍然大悟，随即小声说道：“赵兄，你志向远大，不应该在这样的腌膦小事上多花精神，如果脏污了名声，那就因小失大了。”

刚说到这里，就听到里面陈二狗开口吆喝说道：“进少爷，各位，水烧开了，请进来喝茶。”

赵进对王兆靖笑了笑，一起迈步走进屋子。

赌场内侧的小屋简单收拾了下，陈二狗居然弄出十个很像样的瓷杯来，正在那里倒茶，看茶壶瓷杯样式根本不配，估计是赃物或者赌场抵押之类来路不正的东西。

那里屋火炕就占了一半，能供站立的地方不多，九个人塞在里面就有点拥挤，陈二狗连声招呼大家坐下，众人彼此看了看，却推着赵进在炕边坐了，其他人都是站着，有椅子也不理会。

陈二狗一杯杯分了茶，又去了这屋子角落，身后扣起两块地砖，下面却有个小木箱，陈二狗捧着小木箱到赵进跟前说道：“进少爷，这赌场里日常放着六十两银子，备着供奉和赔付，这些请进少爷收下！”

说完打开箱子，里面放着各种成色的碎银，还有几串铜钱。

看到这些钱财，大家的呼吸都粗重了些，也只有孙大雷神色淡定，他们这一帮人，家境富裕甚至豪富的人都不少，不过除了孙大雷之外，其余几家的家教都非常严，日常零花钱都给的不多，一看到这六十两，难免激动。

赵进接过木箱，直接倒在了炕上，伸手大概一划，对半分开，开口说道：“这赌场还要营业，这一摊你还有好多事要做，给你留一半。”

“这这怎么使得？”陈二狗紧张的说道，他可不信赵进这么精明的人物会白帮他的忙。

“有什么使不得，我想要你把这局面长久维持下去，又不是做这一天就不做了！”赵进坦然说道。

陈二狗连连点头，赵进沉吟了下又说道：“你也不用这么小心，你才是这里的大哥，事事问我，你自己也做不下去，应付不过去了再来找我帮忙。”

站着的一干人都觉得自己插不进话去，听着赵进侃侃而谈的安排，他们个个觉得自己和赵进差了很多，但一想到这番局面也有自己的一份，就忍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对于王兆靖、陈升、孙大雷、董冰峰几个人来说，这小小一份，对他们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但这些并不是家里给的，而是自己赚的，这个意义非同寻常，所以格外激动。

陈二狗那边脸色轻松了点，也带着些许兴奋，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些是赵进给的，自己今后要事事听从，可也想多点自主，赵进的话正合心意。

“请进少爷放心，小的一定不敢忘了根本，今后小的还要多都仰仗少爷您的帮忙。”陈二狗心里明白，目前他能依靠的实力只有眼前这八个年轻人，没他们出头，那一撮毛和大头黄，甚至这两个人下面的头目都能随时吞了他。

赵进手里拿着一块碎银，轻轻叩打炕沿，沉吟着又说道：“你这几天要做的事情是弄明白账目，这铜头有什么进项，每月收入多少银子，要供奉出去多少，你都要搞清楚，这个是最要紧的，给你两天时间，我就要答复，到时候再跟你细谈，明白吗？”

这完全是下达命令的语气，但屋里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陈二狗连忙躬身答应。

“下午赌场就开张，你手里那几个人都不要让他们向外跑，这几天也要多找些人在这里，防备着有人不死心。”

赵进说完之后看了伙伴们一眼，笑着说道：“大家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赵兄，我有几句想说。”王兆靖笑着说道，赵进点点头，王兆靖对那陈二狗说道：“遇事赵兄会领着大家给你帮忙，不过你在这里，尽量少提赵兄和我们。”

看到赵进点头，陈二狗才连忙答应，王兆靖想得很稳妥，他们八人除了刘勇之外，最差的也是良家子弟，有身份的更多，如果总是被江湖人提起，官府和长辈听到了会不方便，特别是王兆靖，他已经有了秀才功名，被人说有辱斯文可是大麻烦。

陈二狗听得很仔细，到这时以为这些小爷们说完，还没开口客气，赵进突然微笑着说道：“陈二哥，铜头死在他相好家里，他相好肯定吓坏了，免不得胡言乱语，早点送她回乡下老家吧！”

听到这话，陈二狗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连忙点头。

说完这些，赵进把银子包起来，起身笑着说道：“时候不早，大家跟我回去吧！”

陈二狗出门相送，出远门的时候，赵进回头拍了拍刘勇的肩膀，笑着说道：“等下记得去那个院子。”

赵进离开，财神庙院门口那里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就是刚才那几十个人里的，应该是各路的头目过来拜见新的大哥。

他们当然知道谁让陈二狗坐上了这个位置，看到赵进他们出来，各个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等看到赵进拍刘勇肩膀，亲热的说了几句，大家都若有所思。

出来的虽然早，但折腾这么久，等从城南回到那院子，大家也到要散伙回去吃饭的时候，没走出多远，石满强和吉香就和赵进告辞，想要顺路回家。

“你们两个先回去打声招呼，就说中午我有急事。”赵进却不放他们走，听到他这么说，石满强和吉香连忙答应。

等到了院子，赵进让石满强和吉香进去等着，然后又说道：“各位回家打个招呼，一刻后来这里商议，一定要来。

说完后，大家四散回家。

回到家之后，发现父亲赵振堂还没到家，赵进直接和何翠花打了招呼，说中午就不在家里吃了。

赵进自然被母亲何翠花好一顿训斥，不过何翠花也知道赵进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训一顿出出气也就罢了，木淑兰本来想跟着出来又被赵进拒绝，女孩可是郁闷的很。

顺手拿了刚出锅的饼，夹着两块咸菜，赵进直接跑到那个院子。

他刚到那边，发现孙大雷已经到了，他自己在家，生活自由的很，直接就没有回家，反倒去附近的酒馆让人送来了饭菜，两个食盒，丰盛的很。

本来赵进想让石满强和吉香吃这里存的点心，这下不用了，孙大雷更是热情的招呼一起过来吃。

四个人吃到一半，王兆靖、董冰峰和陈升都回来了，他们有的在家吃了午饭，有的带了饭过来，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饭，议论上午的威风胜利，大家都高兴的很。

吃饭之后，食盒放在院门口，等下饭馆的伙计会来收，刚放下食盒，刘勇却拎着个包袱来了，这包袱可是不轻，刘勇额头已经有了汗水。

赵进连忙上前把包袱接过来，入手一沉，居然二三十斤的份量，刘勇从城南一路拿过来，难怪这么累。

第99章招人去

关上院门，刘勇把包袱放在地上摊开，大家都是惊呼了声，这包袱里都是金银，银子的成色比上午好了不少，居然还有少量的金锭，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大哥，陈二狗派人抄了铜头的家，铜头藏的金银和值钱的东西都拿了过来，他在财神庙那边把这些分成两半，金银、绸缎和器物之类的折了价钱，分出一半来，让我给大哥你拿来，这里有三百九十两左右。”陈二狗解释说道。

听着陈二狗说出这个数目，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算上上午那一份，足足四百多两银子，这可是一注大财，这次好处当真不少。

赵进神色反倒很平静，陈二狗继续说道：“陈二哥说，剩下的东西等他卖出价钱之后再给大哥你这边送来。”

那岂不是一共上千两？大家都朝着赵进这边看过来，赵进笑着说道：“你回去和他说，他花钱的地方也不少，剩下的不用给我送了，自己留着用就行。”

大家一愣，不过也没什么意见，倒是陈二狗迟疑了下说道：“大哥，那些东西我都亲眼看着分的，细算咱们拿了五成五，陈二哥那边还要亏点。”

赵进笑着点点头，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开口说道：“这笔钱咱们大家平分。”

说完，把上午得来的那个小包袱打开，把里面的钱财倒入下午带来的大包袱里，准备分成八份。

“事你是领着大家做的，冲锋你冲在前头，断后你留在后面，连出面打交道装威风都是你来做，凭什么平分，这些都该是你的！”这话语气很冲，却实实在在为赵进考虑，却是陈升开口。

王兆靖点头说道：“大升说的有道理。”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赞同，赵进特意看了看石满强、吉香和刘勇三人，因为他们三个家境不好，不像其他几个不缺钱财，他们三人也很真诚的赞同。

自己交下了真朋友，真兄弟，赵进心中感慨，抬头笑着说道：“既然这样，我拿一半，剩下的大家均分，不要再客气，再客气就不是兄弟了。”

既然这样说，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当下各自拿了各自的一份，亏得刀剑齐全，直接剪裁了几块包袱皮，各自包上。

把这些做完，赵进开口说道：“喊大家来，是有几件事和大家讲。”

看着大家放下手中的小包袱，赵进肃声说道：“咱们今天上午算是走出第一步，让陈二狗做了财神庙那边的大哥，但这并不是万事大吉，铜头下面几个大头目，徐州城其他的江湖豪杰，肯定都不会善罢甘休，还要生事，还要开打。”

“打就打，一群杂碎，谁还怕他们不成！”陈升满不在乎的说道，其他几个人纷纷赞同，有了这几次战斗的例子，所谓的江湖人真不放在他们眼里。

赵进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咱们毕竟人少，他们再差也能凑出几十上百号人，以寡敌众，难免有个闪失，所以咱们也要招人扩充，石头、大香，去找和咱们年纪差不多大，没什么坏毛病的人过来，冰峰，城内卫所出身的人不少，你要能找也找些来。”

听他这么说，石满强和吉香还有董冰峰都兴奋起来，石满强粗声说道：“请大哥放心，他们早就想跟着大哥一起学武练武了，大哥你有这个打算，他们肯定打破头也要挤进来。

“跟他们说，来这里签了文书，守我这里的规矩，我管吃管住，每个人每月还有一百文钱拿！”赵进继续说道，说到这里赵进停顿了下，又补充说道：“你们可以和他们说明白，来这里就是要吃苦训练，然后出去打架的，但对他们家里可以说是去店铺做工。”

管吃管住，一百文，院子里面的几个人都被这个数目惊到了，孙大雷在那里低头盘算了下，抬头说道：“大哥，要是吃饱，十个人每月差不多就要四两银子，要是一百人就要四十两，这还只是一个月啊！”

“哪有一百人，能找到五十人就不错了。”赵进笑着回答。

肯定不是什么人都要，要有一定的身体条件，而且还愿意吃苦训练，还要愿意去打架流血，这些事十四五岁的少年们未必愿意去做，他们的家长也未必愿意。

“那也要花费不少银子！”孙大雷花钱大方，但对银钱也算计的厉害，赵进摇头说道：“我刚才不是拿了不少吗？就在那里面出了。”

赵进刚才分走一半，足足二百两出头，可这些钱如果真用来养人的话，几个月也就花个干净，而且招募人手这其实是大家都有份的，却让赵进一个人花钱，大家都有点发愣，心想赵大哥就一点也不心疼银子吗？才到手的就全部花出去？

安静了下，王兆靖笑着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这一份也由赵兄分配。”

说完后，把刚分到的一份放在赵进面前，陈升眼睛却在发光，兴冲冲的说道：“赵进，不，赵兄要找人训练，就按照你从前说的那些法子吗？我这份也算上。”

从前赵进闲谈时曾说过些记忆中的套路，让大家大感兴趣。

石满强和吉香还有刘勇都没有二话没说，直接把小包袱放了下去，董冰峰也跟着照做，孙大雷摸索着手上银钱，迟疑了下，才满是不舍的放下，他这动作让众人看在眼里，陈升直接冷哼一声。

不过这段日子，孙大雷也吃了陈升不少脸色，他的脸皮已经厚实许多，根本不在乎，笑两声直接过去。

看着众人都不要自己那份，赵进神色郑重了些，开口说道：“既然大家都出了银子，那我也不和大家客气，这几天那店铺建立，这些都折成股份，绝不亏待了大家。”

“这些银钱也多花不了几个月，赵兄如果不够，小弟可以回家想想办法。”王兆靖沉声说道。

按照赵进的计划，现在这笔钱未必够一年花用，王兆靖算得很清楚。

赵进又露出笑容说道：“这个不必担心，咱们不是坐吃山空，陈二狗那一摊收上的银子，我要五成，将来场面越大，银子就越多，这点花销非但算不得什么，咱们大家还有分红。”

说到这里，赵进转向刘勇，现在刘勇的脸色却不太好看，赵进肃然说道：“第二件事就要着落在小勇身上了，我刚才说没什么坏毛病的，又不让你去找人，小勇是不是以为我瞧不起你的出身？”

刘勇被说破心事，连连摇头，赵进继续说道：“你也要找人，而且要找你放心的人，让他们跟着你在财神庙那边做事，你不能当个光杆的二哥，要有自己的局面才行。”

原来刘勇只不过是下面一个跑腿办事的打手，那里有什么人，现在突然成了陈二狗的副手，当然也有自己的力量。

“雷子就行，他现在做苦工，早就不愿意干了，他还能拽好多人。”刘勇兴奋的说道。

看到赵进疑惑的眼神，刘勇笑着解释说道：“记得当时被大哥踹倒的那个矮个子，他姓雷，因为个子一直矮，我们都叫他滚地雷。”

那个矮个子很久没在货场出现，这么一说赵进才有印象，他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不信陈二狗，我只信小勇你，铜头到底每月能赚多少钱，都有些什么生意，你都要打听清楚告诉我，这是咱们现在的财源，一定不能含糊过去，陈二狗现在怕咱们，可接了铜头的位置，心思谁也不敢说怎么变化，你要给我盯紧了。”

院子里很安静，大家都没想到赵进有这样周全的考虑，刘勇更是满脸肃然，他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责任。

“如果账目不清楚，咱们找人帮他做，大雷，你家不缺账房，咱们也给工钱，你来帮忙找一下，但说一千道一万，小勇你性命要紧，遇事不要逞强，先跑回来报信，咱们聚齐了过去，什么事都能应付了。”赵进侃侃而谈。

“请大哥放心。”刘勇和孙大雷异口同声的回答说道。

“石头和吉香，你们现在都给家里帮忙，现在这么过来，家里长辈肯定有怨气，从今天起，你们每月在我这里拿一两银子，三顿饭全包，我要你们每天都呆在这里，你们回去说我雇佣你们两个做事，叔叔们听了条件，看到银子，肯定会愿意的。”赵进考虑的确周到，石满强和吉香都松了口气，连忙答应。

穷人家孩子长大后就要帮家里忙，石家的铁匠铺，吉家的熟食摊子都要人手，而每天跟在赵进这边等于白吃饭不赚钱，家里当然不愿意，赵进需要这两个忠心可靠的人帮忙，趁着手里有钱，索性替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说完这些，每个人眼睛都明亮不少，因为他们看到一条路，赵进详尽周到的安排和计划让他们感觉到信心，而且这条路能够发展壮大。

赵进看到大家的神情变化，笑着说了句：“咱们把银子收起来，一起去货场。”

“今天还要比武吗？”

“招人去！”

第100章起步

赵进大声说道，大家跟着喊了声，一起大笑。

天气转暖，货场那边玩的孩子越来越多，但没几个赵进他们的同龄人，自从赵进他们很少去货场后，货场比武就成了真正的孩子玩闹，没奖品，没组织，很快大家散掉了。

看到赵进一行人都过来，货场上玩的孩童们都兴奋起来，自动自觉的散开个圈子，还以为今天又有比武。

没想到赵进走到土台上面，大声喊道：“今天我是想来雇佣人手，你们听好了，把这些消息传出去，如果你们喊来的人被我雇了，就给你们一百文钱买好吃的。”

一百文钱，对这货场上玩乐的孩童们来说可是巨款了，孩子们先是安静，随即朝着土台这边聚集起来。

“我要雇十五岁以上的壮小伙子，要能吃苦，要敢打架，不能有什么坏毛病，来了我这里要签文书契约，来了之后，我管早晚两顿饭，每个月给一百文工钱，受伤生病，由我这边掏钱管着。”

下面的孩童们虽说天真，可知道的事情也不少，听到这三顿饭，每月给一百文工钱的说法，各个惊呆了，脸上都有不能置信的神情。

“还有一点，来的人必须父母长辈同意，也要在文书上画押，要是没有，我这里可不要，明天中午货场东边那的店铺，门前会有人招收，你们放心，我说话算话，你们介绍到一个人，我就给一百文钱，快去吧，去晚了，你们认识的人就被别人拽来了。”赵进大声说道。

下面的孩童们彼此看了看，突然向外散开，大家都兴高采烈的跑了出去，尽管赵进所说的内容很惊人，可在这里玩的孩子们大家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赵大哥从不骗人，说话算数。

看着孩童们四散跑开，赵进转头对刘勇说道：“你先回财神庙那边，盯紧了陈二狗，记得找两个伶俐的放心人，有什么消息都来这边告诉我。”

刘勇点头答应，走不几步又被叫住，赵进郑重叮嘱说道：“保命要紧，遇到事来我找，别去硬撑。”

这边刘勇感动的抱拳，这才快步离开。

在货场赵进让大家各自回去，约好了明日中午不回家吃午饭，大家都答应了，石满强和吉香那边去和家里人打好招呼，王兆靖和陈异昨夜基本上没睡，先回去补觉。

只有董冰峰和孙大雷陪着赵进回院子里练武，实际上赵进现在也是睡意上涌，眼皮打架，他却睡不着，昨夜和今天有许多事都有纰漏，不过最终还是顺利的达成目的，但赵进心里也清楚，麻烦还在后面，这一小块微不足道的场面能不能牢牢掌握，现在还不做准。

赵进木然的一下下刺出，木靶“脖颈。”位置的孔洞木屑飞溅，越来越深，苦练出神功，赵进的坚持不懈让武技越来越精准。

太阳偏西，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左右，院子里却来了不速之客，正是赵进的父亲赵振堂。

“先让你朋友们回去吧，家里有些事。”赵振堂脸色淡然的交待说道。

董冰峰和孙大雷都礼貌的打了个招呼，然后出门回家，赵进也去收拾了下，等那俩离开，赵振堂却关上院门，回头盯着赵进，半天没有出声。

赵进下意识的做好后退准备，上次那耳光打的实在太疼了，他疑惑问道：“爹，不是说家里有事吗？”

“没事，跟我进屋说话！”赵振堂冷冷一句，背着手走进屋子，赵进连忙跟了进去。

前后进了屋子，赵振堂却在卧房那边站着没有动，赵进刚才把金银什么的都堆在炕上，顿时觉得不好，心想这下子要被刨根问底了。

没曾想赵振堂却四下看屋子的摆设，赵振兴死后，何翠花来这里收拾了一遍，赵进自己保持的也好，所以这里还是原样。

“你二叔从小主意就正，到死也不听我话，你千万别学他。”赵振堂沉声说道，显然被这住处勾动了情绪。

赵进点点头，知道收拾炕上的金银已经来不及了，赵振堂直接坐在炕沿上，伸手在炕上划拉一下，转身看着赵进问道：“程铜头是你杀的？”

果然隐瞒不住，赵进先愣了下，然后点头承认，赵振堂缓缓摇头，涩声说道：“早晨那猴头叫了声，我就觉得不对劲，可睡得太沉，半个时辰后又醒来才发现你已经不见，还以为你去练武，等看到你枪上的血就知道不是了。”

原来自己父亲并没有跟着过去，赵进心里说道，赵振堂伸手又在炕上划了下，把这些金银铜钱弄得更乱，又盯着赵进说道：“你到底图什么，居然这么胆大包天，就为了这些银钱，老子可以告诉你，咱家虽然不富，但这些也是有的，我和你娘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你要真出个好歹，让我们两个怎么办，当初我答应你二叔多听你的，多由你自己做主，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赵振堂的话有些颠三倒四，可担心自己儿子的感情却溢于言表，赵进也只能低头站在那里听训，赵振堂又四下看看周围，叹了口气说道：“你二叔眼界比我大，看事比我准，你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爹，我想做事，想要做事，要有人，要有银子，要有消息，可凭着我们几个小的，这些都要几年后才行，可几年之后，大家早就各奔东西，再也不能抱团齐心，所以我要做一件事业，把大家笼络起来，那天我去找铜头打听小兰被拐走的消息……”

说到这里，赵振堂神色从无奈愤怒变得认真了些，赵进知道实话实说有了效果，继续说道：“程铜头不但不说，事后还想着勾结云山寺那伙贼秃，拿我们去做人情，爹你帮了这个铜头不少，他却这样狼心狗肺，这样的人留不得，他的场面正好是孩儿需要的，既然如此，索性杀了他夺过来，做个起步的基础。”

赵振堂眉头皱起，盯着赵进说道：“你小子五年前看杀头都差点被吓死现在说杀人这么轻描淡写，这才几天，你手上差不多十条人命了，你就不怕王法吗？这可是要杀头的？”

“怕，所以孩儿才做的小心，没有人有证据证明孩儿动的手，就算有人听到什么也会以为是别人干的，至于今天财神庙那边的斗殴，根本不会闹上官府。”赵进朗声回答。

赵振堂愣了一会，脸上露出笑容，摇摇头问道：“你以为他铜头凭空就能在徐州城里有一片局面吗？我帮他几次，可你老子我不是他的靠山，你以为杀人后就没人追究，你就真能占住那片地盘吗？”

“爹，他那靠山无非也是求财，劳烦您过去和那靠山说说，铜头给他多少，孩儿这边给他加一成。”赵振堂又是一愣，摇头笑着说道：“你倒是舍得。”随即不屑的说道：“刑房李书办，指使着十几个白役，这就是铜头的后台了，算不得什么。”

说完这个赵振堂一拍炕沿，站起来说道：“也不知道你二叔都教给你些什么，这里面的门道你居然这么清楚，也好，你想做就去做，做不下去了就回来接我这个杀头的差事，有什么要我出面的就快点开口，你老子我面子不大，遇事用晚了可就来不及。”

听到自己父亲居然如此支持，赵进笑着作揖，抬头时候说道：“还真有几件事要麻烦爹这边……”

晚上回去吃饭，木淑兰却生气了，故意不和赵进挨着，而是坐在赵进的对面，生气的原因赵进也能猜到，想来是这两天没带她去那个院子。

赵振堂比正常回来的晚些，坐下来对赵进说了句：“你说的都安排好了，明天会过去帮忙。”

“你们爷俩神神叨叨的。”何翠花听不懂他们父子说什么，忍不住埋怨了句。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赵进出去跑步，路过王家门前的时候，王兆靖已经在那里等候，两个人并肩前进。

“赵兄做这些事情果然都是有道理的，自从开始跑步，迈步出剑，动作都稳了许多。”王兆靖笑着打开话头。

赵进跑出两步后，开口问道：“以你家的关系和消息，已经知道你做这些事了吧？我当你是朋友，知道你想帮忙，不过功名要紧，耽误了这个可就耽误了你一辈子。”

不管自己对科举的意见如何，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讲，读书做官就是最好的出路，而王兆靖又是那种勤奋聪颖，背景雄厚的幸运儿，连最难考的举人都很有把握，这样的天之骄子，如果跟着自己在街面江湖上混，去厮杀殴打，被人说个有辱斯文是轻的，如果伤到那才是耽误一辈子。

赵进需要王兆靖帮忙，但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让对方没了大好前程，所以要事先点明。

听到这话，王兆靖笑了几声，跑步的步伐都有点紊乱，轻松说道：“昨日下午回来，家父叫我过去问了些事情，问我自己愿意不愿意，我说愿意，家父无话可说，只是说会定期考我文章，如果学业上有退步，就立刻禁足，不是小弟自大，小弟功名文章的悟性可比武技高出太多，怎么可能有退步。”

第101章有才即用

赵进也是苦笑，他可听说不少寒窗十年，一事无成的故事，身边这位则是满不在乎，人的天资悟性的确不平等。

“赵兄，说句冒昧的话，城内官府差人和那些江湖泼皮蛇鼠一窝，咱们灭了铜头那边，衙门里肯定有人会动作，赵兄千万小心，如果需要，小弟会请家父出面，家父在衙门里还有不少人面。”

“不必担心，铜头的靠山也是求财，我已经答应比从前多给他们一成，他们肯定会愿意。”

“给一成，那咱们会不会亏？”

“铜头自己截流克扣，下面的那些人隐瞒不报，进项上不知道有多少花头，等咱们查清了肯定收入大增，到时候还按照老数目加一成，咱们怎么会亏。”

王兆靖听得心悦诚服，闷不做声的跟着跑起来。

吃完早饭，还没等赵进说话，木淑兰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等着一起出发，赵进无奈苦笑着劝女孩留下。

他现在外面做得是动刀动枪的勾当，带着女孩是在顾不过来，可当着母亲何翠花的面，这些话却不能说，结果木淑兰大发脾气，摔了门帘子进屋不出来了，赵进还被何翠花一阵训斥，说有什么事要让着木淑兰。

来到院子这边，赵进看到石满强和吉香已经到了，他两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远远的看到赵进，就躬身施礼。

他们的情绪赵进能够猜到，也能够理解，石满强和吉香这几年跟着练武比武，心气不自觉的跟着高起来，可心气变高，每日还是回去帮着家里干活，随着年龄的变大，已经可以看到自己的将来，这个将来不会和现在有什么改变。

可赵进这几天所作的，却让他两个看到了新的未来和希望，能赚到更多的银钱，家里就不会强迫他们回去帮工，他们就可以跟着赵进做事，对他们来说，真是有脱离牢笼，海阔天空的感觉。

“今天你们两个就签了契约文书，把这个和预支的工钱一起带回去给你们爹娘看，让老人家也放心。”赵进体贴的说道，石满强两个连连点头。

没过多久人都到齐了，赵进没管别人，只是单独问陈升说道：“你爹回去没和你说什么吗？”

“没说，他就说让我小心点。”陈升大大咧咧说道。

刚说完这句话，路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是陈舁的弟弟陈宏，陈宏和身形胖大高壮的陈升不同，陈宏身材中等，白净模样，看着跟读书人家的孩子差不多，远远的就笑着打招呼。

“我家二宏正学着做生意，我让他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陈升笑着说道。

那边陈宏过来后，挨个客气的打了招呼，然后又走到赵进跟前，笑着说道：“赵大哥，昨天听我哥哥说你要开店铺招伙计，有一件事不知道赵大哥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店铺里雇伙计，学徒三年是只管饭不给工钱的，赵大哥还每年给一千多文，这个太耗费丁。”

这个说法赵进还是第一次听说，边上的孙大雷挠挠头汗颜说道：“我说昨天听着不对劲，原来是这么回事。”

孙大雷家也是做生意的，他却没什么概念，也难怪他汗颜羞愧，赵进沉吟了下说道：“咱们这个主要是雇人去打架，而且还要训练勤苦，所以银钱上要松快些。”

陈宏笑着点点头，他今年也才十三岁，还不知道顺着别人说话，听到赵进否决他的建议，总觉得不太服气，眼珠转了转继续说道：“赵大哥，要不这样，每月一百文钱不变，不过要三个月一发，谁办事不出力，这笔钱就扣下来给别人，这样的话，伙计们不敢偷奸耍滑。”

“这个主意不错！”赵进一想就明白了，既然这个时代管饭不给钱是常态，而自己这边已经许诺要给钱，陈宏的主意就是把这笔钱变成奖金，用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等真正训练出来，再变成每月一发就很合适了。

看到赵进是真心夸奖，陈宏眼睛都笑没了，赵进看着面前的陈宏想了想，笑着问道：“二宏，我这店铺还缺个管帐的，你愿意来帮忙吗？”

他这边话音未落，陈宏已经连声说道：“愿意，愿意。

“二宏在家就是帮忙，账目和生意上的事情轮不到他说话，着急的很，赵兄你这里既然要开店，他可是正好。”陈升笑着打趣说道，一干人轰笑。

这次中午没有在院子里练武，大家一起去了货场那边，货场边上废弃的仓库和货栈早就被孙大雷家低价盘了下来，孙大雷这次也拿来了钥匙。

赶到货场的时候已经不早，本以为会有很多人在这里热切等待，没曾想十五六岁年纪的只有不到二十个，都在那里东张西望。

赵进皱着眉头看了会，然后对陈宏说道：“看来第一个月的钱不能省了！”

那边孙大雷打开一家货栈的院门，赵进却喊住石满强说道：“石头，你拿着十两银子和二宏去兑些成色好的铜钱，快去快回。”

石满强和陈宏连忙去了，其他人都进了那货栈，这货栈里面处处门窗紧闭，里面也都是空荡荡的，但还有两套废弃的桌椅，已经破败的不像样子，赵进和大家掸去尘土，把桌子搬到了货场上。

等这些准备完毕，赵进拍拍桌子说道：“万事俱备，就等铜钱了。”

货场上的大小孩童们早就注意到了这边，可远远看着不敢过来，不像是昨天那么热情，大家都很奇怪，吉香先开口说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去问问？”

吉香倒是有个自来熟的本事，没多久就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却带着点自豪，回来后就压低声音说道：“他们都怕咱，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昨天赵大哥领着咱们大家和程铜头那边大战，财神庙那边血流成河，咱们每个人都杀了几个人什么的。”

大家先是愕然，随即嘿嘿笑了出来，对于他们这些练武的少年来说，能报出名头能吓住人，都很有成就感。

赵进也是苦笑，心想怪不得来的人这么少，怪不得大家都不敢靠前，他在桌面上拍了拍，笑着说道：“兄弟们，咱们要学学江湖卖艺了。”

货场上玩耍的孩童们都看过赵进他们比武，有的人甚至看了一年两年，平时觉得赵进他们是英雄豪杰，身手好，点子多，大家又是崇拜，又是亲近，可这几天各种消息流传，都说他们几个先杀了云山寺的和尚，然后又把财神庙那伙泼皮杀了个血流成河。

打人打出血对他们来说已经算可怕无比，何况是杀人，连出门玩之前，家里长辈都叮嘱着要小心，有的孩子直接就被关在了家里，能来的都是胆大的了，远远看着赵进他们谁也不敢靠近。

正在这时候，却突然看到那个第二能打的陈升走出来，手里居然拿着真刀，边上一个人笑嘻嘻的丢起一根萝卜，只看到刀光闪动，那萝卜已经被切成几段，这时那出身徐州卫经常骑马过来的董冰峰抖动长矛，把半空中的萝卜刺穿在矛尖上。

也有几段萝卜没被刺中，眼看就要落地的时候，剑光一闪，都被刺穿在了剑上。

又有一根萝卜被丢到半空，听到爆喝一声，巨锤猛地砸上，萝卜被打的粉碎。

害怕归害怕，货场上玩的孩童们都好奇的走了过去，那边陈升已经摆正架势开始舞刀，刀光闪闪，龙腾蛇舞，威武异常。

越来越多的孩童们围了上去，甚至连过路的大人都停留观看。

“还多亏有个卖萝卜的过来！”赵进笑着对身边的吉香说道，这时能看到那边石满强拎着一个包袱朝这边走来。

陈升一路刀练完，董冰峰手持长矛入场，他没来货场之前学得武技很花哨，此时正好用上，围观看热闹的人那里分得清杀人和卖弄的区别，他们只知道好看不好看，还有人大声讲好。

石满强把包袱放在桌子上，赵进解开包袱，一串串成色不错的铜钱立刻摊满了整个桌面。

“突然去换，谁家也没有这么多新钱，只能选成色差不多的了，倒是让那家占了差不多一两的便宜。”陈宏脸色悻悻的说道，显然觉得自己没有办好这件事。

赵进笑着说道：“咱们也是急用，顾不得那么多了，你做的不错！”

被他这一夸奖，陈宏脸色好看了不少，赵进抬头看看天色，然后又看向路口的方向，时间正好，看到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人在两位青衣公人的陪伴下，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赵进连忙迎上去，到跟前先深深作揖，开口说道：“小侄赵进，麻烦各位叔伯跑这一趟了。”

那两个青衣公人一看就是做公的白役打扮，各自拎着个包袱，中年人身上的长衫也是青衣，青色下等，说明这三位在衙门的地位并不高，他们来时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想必是觉得自己被指使来帮小孩子的忙，觉得跌了面子，可赵振堂那边的请求又不好不应。

第102章想饱

不过赵进这么客客气气的抱拳行礼，他们三个脸上才有了点笑容，那中年人说道：“自家人帮忙，不用这么客气。

赵进笑着起身，却一直把自己放在晚辈的立场上，这才知道这长衫中年姓叶，是知州衙门户房的白身文书，也就是衙门吏员的帮手，另外两位则是户房的白身差人。

那边早就从院子里搬出了几张还能用的椅子，请这三位坐下。

看到衙门里的公人出现，这里原来热闹的气氛变得有点冷，这时赵进站到桌子上，大声说道：“各位兄弟朋友，我这里招收伙计的事情大家想必都知道了，不说虚的，凡是符合我要求被录用的，先支付一个月的工钱一百文。”

说完这个，赵进指了指边上的桌子，上面堆满了成色不错的铜钱，在日照下闪闪发光，说一千道一万，现钱最能证明诚意，那些十五六岁，想要过来应募的人神情都变得认真起来，就连外围看热闹的路人也都专注不少。

“管吃管住，每月工钱一百文，这些咱们要写进契约文书里的，还可以写明，如果这几个条件我有违背，这文书立刻作废。”

听到他这么说，陈宏满脸的不可思议，有些着急拽着陈升衣角说道：“哥，赵大哥这太败家了，雇伙计只要管饭就行，东家周转不过来，大家苦两天也是理所当然，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他做事从来没错过，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听着就是了！”陈升呵斥了一句，他对赵进可是有信心的很。

坐在椅子上那位叶文书也是满脸惊讶，随即对身边两位同伴小声笑道：“这么能败家，赵大刀赚了多少红差银子也经不住败坏，杀人太多作孽了啊！”

他们说的声音不大，只有靠近的王兆靖听到，王兆靖只是冷冷扫了眼，没有多说。

赵进继续站在桌子上吆喝：“是不是觉得我说的离谱，咱们今天请了衙门里的几位大人过来公证，今天签了文书，按了手印，拿到衙门里盖印，有王法做担保，谁还敢违背吗？”

下面一阵骚动，大家都朝前靠了靠，赵进所说的确匪夷所思，没听说过这么搞的，大家本来不信，可一听到这契约文书有官府作保，大家却觉得靠谱了。

尽管平时惧怕厌恶官府，但大家对官府的信用还是有一种敬畏和信任。

赵进的话还没有说完，继续吆喝着说道：“有些难听话还要说在前面，地面不安静，常有泼皮无赖骚扰，吃了我的饭，拿了我的工钱，就要听我的话去训练去打，不守我规矩的要受罚挨打，没胆子吃苦，没胆子打架，守不住规矩的，就不要来我这里，免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他说完这个，不知道下面谁接口说道：“打架还能吃饱拿钱，有这好事谁不愿意干！”

下面哄堂大笑，徐州民风剽悍，就算孩童少年也好武好斗，一听赵进着重说打架，打架反倒来了劲头。

“都说明白了，想要报名的就上前来。”赵进说完这个，就从桌子上跳下。

围观的一干人彼此看看，却没人迈步走过来，赵进没顾得上他们，只是笑嘻嘻的对那叶文书说道：“叶叔叔，这契约文书要麻烦您这边多写几句，规矩说明白些。”

刚才赵进说了不少规矩，一条条都写下来可麻烦的很，那叶文书眉头顿时皱起来，咳了声低声说道：“小进啊，这些人都不认得字，咱们随便写几句就行，他们谁还能弄明白，到时候签了文书，谁要敢折腾直接抓进去打。”

衙门里的这些小吏帮闲手段最黑，这叶文书倒也是帮忙的心思，反正大家都不识字，随便写几句，等双方画押之后，伙计还不是任由东家揉搓，省了那些管饭给钱的事情了。

赵进脸上带着笑容，但却坚持自己的说法：“劳烦叶叔叔按照小侄说的写，小侄第一次办事总要规矩严，让人信，要不然下次谁还信。”

听到这话，叶文书觉得赵进是在讥讽自己，脸色顿时阴下来，赵进却不含糊，伸手在怀里就摸出五两银子，直接塞进叶文书手中，笑着说道：“辛苦叶叔，等这件事办完了，小侄还有谢礼。”

赵进顺手还给那两个差人每人一两，那两个人立刻眉开眼笑，本以为是陪着孩子玩，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懂做。

那叶文书掂了掂银子份量，也是笑容满面的说道：“你这个孩子做事倒是仔细，也罢，我这人做事也是认真的，这几天拼着手腕断掉，也要给写的周全。”

赵进连忙客客气气的谢过，这才站到一边，那叶文书已经打开包袱，将带着的笔墨纸砚一一拿出，他边上那两位公人索性站起来吆喝：“这种难得的好事，你们还在迟疑什么，我们要是年轻个十几岁，早就抢着来了。”

就算这么折腾，围观的人们还是迟疑不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走过来报名。

“赵兄，要不要想想别的法子？”王兆靖忍不住低声说道，赵进摇摇头回答说道：“急不得，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来。”

赵进要训练这些应募的人去作战打架，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到时候肯定没什么上前的勇气。

就这么过了差不多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赵进安排吉香去弄了一壶热茶和点心给叶文书他们三人享用，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真能吃饱吗？”突然人群中有一个人大声问道。

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却是一个和陈升差不多高的人问话，这人的年纪看起来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作为赵进他们的同龄人，能和陈升差不多高已经很少见，吃得饱吃得好，还要打熬身体，才能长出这样的个子，但也有些人家孩子天生个头大。

问话的这位看起来应该是天生如此，他没有陈异那么胖大。整个人瘦得很，好像被骨架撑起来一样，面相很凶恶，所谓豹头环眼的样子，不过这摸样被脸上的菜色冲淡不少。

货场上众人看到是这个人发话，齐齐哄笑起来，只有赵进他们在纳闷，不过听到有人问，赵进还是斩钉截铁的回答说道：“当然能管饱！以后还有肉吃！”

听到这个，刚才哄笑的众人看看赵进，又看看那个瘦高的凶人，笑声更大了。

那人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边走边喊道：“只要能让吃饱，俺不要钱都成。”

“你叫什么名字？”

“鲁大！”

“住在那里？”

“城南柴火场。”

“你爹娘愿意你来吗？”

“愿意，能让俺吃饱，他们肯定愿意！”

“能吃苦能打架吗？”

“只要能吃饱，”

赵进问了几个问题，发现这鲁大似乎对“吃饱。”很执着，人有点憨，却不怎么凶恶，大家都觉得有趣，问答中大家都在笑。

这样的人很适合，而且也不会有什么坏毛病，赵进倒是对鲁大很满意，刚要让他来签契约文书，却被吉香拽了拽衣角，转头一看，吉香脸色焦急的凑过来低声说道：“大哥，刚才我去打听了打听，这鲁大要不得！”

吉香心思细，听到人群哄笑就觉得不对，过去一问才知道这鲁大前年跟着家里人搬进徐州城，父母给一个大户人家做帮工，本来想让鲁大一起进去做活，可这鲁大太能吃了，一顿吃的差不多赶得上一个半大人，这样的耗费那大户家管事当然不愿意承担。

而且因为这胃口，徐州各处都不愿意找这个鲁大做活，觉得赔钱浪费，所以这鲁大只能呆在家里，他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弟弟妹妹身材饭量都正常的很，鲁大不能和弟弟妹妹抢东西吃，只能每天半饱熬着，只有在城内大户人家办红白事的时候才去跟着混个肚饱。

之所以货场的孩子知道他，是因为这鲁大这半个月才知道货场这里有比武能赢到吃的，没想来了几次，赵进他们都是各种事没露面，一直没赶上，今天却碰到了这个局面。

“大哥，不能要他，他一个人吃的足够咱们雇三个了。”吉香有点着急的说道，赵进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能吃不要紧，能打就行！”

他们两个说话，那鲁大却有点惶恐，他也知道别人为什么不要自己，看着赵进回头，鲁大连忙说道：“俺可以少吃点，不过三天吃饱一次总行吧？”

赵进笑了，开口说道：“既然我说了，我就保你顿顿吃饱，过来签了这个文书，记得回去要和你爹娘说明白，他们放人我这里才收，明白吗？”

“俺爹俺娘肯定答应，他们就想让我出去找个活，自己养活自己。”鲁大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定了这一个，赵进转向叶文书说道：“叶叔，我来说，你来写，一式两份。”

“你懂，”叶文书本想说你一个半大孩子，这等契约文书知道什么，一想怀里的银子，索性住口不言。

第103章小算计

赵进沉吟片刻，开始讲述，赵进自然不知道什么文言，都是用白话讲出，叶文书脸上带着笑容，眼神中却有掩饰不住的鄙夷，王兆靖听得很仔细，脸上也有淡淡笑容。

听着听着，叶文书和王兆靖的脸上都变得无比震惊，陈宏也听得专注无比。

虽然是用白话，可赵进所说环环相扣，周密无比，东家和伙计都是权责分明，谁该做什么，谁得到什么，规矩如何，违犯如何都明明白白，让人挑不出一点漏洞，叶文书下笔飞快的记录，唯恐漏掉一点。

拟定合同文书对赵进来说再简单不过，从前他不知道见过多少实例，现在这个还是他有意简化的。赵进很快说完，叶文书却没有说话，他小心将墨迹吹干，仔细的又诵读一遍，闭眼沉默了会才长出了口气，睁眼感慨说道：“了不起，这份文书我要留一份，今后再有类似的雇佣文书，按照这个写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说完后就要抄录第二份，刚要动手，王兆靖却笑着制止，解释说道：“公门文书，含糊不得，还是用文言，稍等片刻，小生整理一下。”

也不等这叶文书说话，王兆靖自己磨墨提笔，笔走龙蛇，开始飞速写起来。

对王兆靖的表态，叶文书觉得受到冒犯，脸一沉就要发作，赵进连忙凑到叶文书耳边说道：“叶叔这是王友山大人家的公子……”

一听这个身份，叶文书一愣，立刻不出声了，王友山的清贵不必说，王家公子少年神童，读书种子的事迹也是好多人传扬，而且早早的有了个秀才功名，这可不是叶文书这等破落文人能比的。

凑过去一看，叶文书脸上的尴尬已经变成了敬佩，情不自禁的赞叹说道：“好字，好文采，就算太尊身边的王师爷也未必能写出来。”

家学渊源，王兆靖在文事上的造诣比徐州城大部分的文人士子要强，将白话整理成官方合用的词句当真是小菜一碟，而且字写得格外好。

“王公子这幅字可不能给出去，在下要拿回去裱起来，留着当字帖用。”叶文书笑着奉承了句，然后提笔开始抄录。

叶文书写了几句又抬头看了眼赵进，这才继续，叶文书想到一件事，他知道总捕头陈武的儿子跟赵进一起玩，却没想到王友山的公子也跟赵进在一起，而且看着是以赵进为首，这小子真不简单。

没多久契约写好，递给那鲁大，鲁大也不认字，只是粗声又问了次“能不能吃饱”，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痛快的在上面按了手印画押。

周围围观的人们已经顾不上哄笑，都在全神贯注的看着这边，大家都在想，难道赵进他们真要雇佣鲁大这样的赔钱货？

等鲁大按手印画押之后，赵进也签上自己的名字，虽说这些年没有专业训练，但记录多了，写出来也有个样子。

这些做完，赵进对陈宏点点头，陈宏飞快的点出一百文铜钱推到前面，赵进笑着说道：“先拿一百文钱回去！”

“给我的吗？我真拿了？”看着赵进连续点头，鲁大伸手把这一百文钱抓过去塞在怀里，他手脚都很大，别人要抓几次，他两次就抓完。

赵进笑着说道：“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过来，你爹娘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带过来看看”。

鲁大愣愣的点头，转身就走，边走边说道：“去买肉包子，我要吃个饱。”

“赵大哥，就这么给他一百文？不怕他拿了不回来？”陈宏边上说道，赵进笑着说道：“签了契约文书，那就有规矩约束，而且在这徐州城内，谁敢骗咱们的银钱？”

说话间扫视一圈，围观的人都下意识的缩了下，刚才还有人笑赵进傻，听赵进扬声说出这番话，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位小爷的可怕。

正说着，又有两个人走过来，也想应募，说了那么多，铜钱才是最实在的，看着那鲁大揣着铜钱走了，大家开始觉得这件事不是骗人。

人零零散散的过来，叶文书开始忙碌，一直到太阳偏西，场中适龄的人都过来应募了，一共也才招到十二个有的人没得到父母的同意，有的人流里流气，看着好像江湖混混的样子，这些赵进一概不要。

“劳烦叶叔晚上多抄录几份，明天这里还用得着，抄录辛苦，一份文书就算叶叔十文钱吧！”临走时，赵进叮嘱那叶文书几句，然后点出一百二十文钱递了过去。

多劳多得，细水长流，给一次是不够的，顺便还给了那两个公差每人三十文，也是皆大欢喜。

赵进招呼着同伴们搬桌椅回那个货栈，收拾完毕后，赵进对陈异说道：“你家烧炭，木杆木棍的一定不少，和我这长矛一样粗细的好木棍，拿几十根过来。”

话没说完，陈宏凑过来说道：“赵大哥，我家炭场买这些都要花钱的，白拿会被爹娘骂！”

陈异脸色一变，赵进却笑着开口问道：“要多少钱？”

“每根五文！”陈宏回答的很利索。

“好，拿来我就给钱，你可要拿好木杆来。”赵进笑着答应了，陈宏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

赵进转身去找石满强，却听到身后陈舁低声骂“那些东西要什么钱，你来这里丢我的人吗？”“家里零花钱给的太少……”还能听到陈宏不服气的顶嘴。

“二宏倒是个做生意的料！”赵进笑着说道，然后对石满强说道：“石头，你爹那边跟工匠们都熟悉，你帮我安排下，这院子和相邻院子的院墙都打通了，地面都要平整，屋子里要做些床铺，先按照五十人的规制来，按价付钱，你记得说明白了。”

一边说，一边比划，石满强也算家学渊源，赵进说完他大概就有了个计划。

安排完这边，赵进又和吉香说道：“这几十人的饭食要劳烦你父亲帮忙，明天先按照十六个人的置办，细粮和粗粮都要有，菜蔬要三样，你不用和我客气，大家赚钱不容易，一切都按照市价来，别亏待了咱们自己人。”

听赵进安排，大家都情不自禁的跟在他后面，说完这个赵进又转向孙大雷说道：“这几个院子和货场，我占你个便宜，按照原价给我，用咱们自己的银子来付，明天把契约拿来，咱们去衙门公证下办个手续。”

孙大雷笑着说道：“是我占大伙的便宜，这院子和货场的价钱跌了不少，大哥你还要按照原价买，九折，九折。”

大家神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有陈异冷冷的看了孙大雷一眼，这些年价钱跌下太多，九折卖出去，都要比市价高不少，这孙大雷算计的太多，这没用处的货场和货栈宅院，换别人就白送了。

陈宏一直跟在后面，赵进每安排一件事，他就默默心算，等赵进说完，陈宏忍不住开口说道：“赵大哥，你这一下子就要花出去一百二十多两，太多了吧，咱们存银不多，以后还要花呢！”

算计归算计，陈宏现在已经把自己放在账房的位置上了，处处替赵进着想。

“只有花出去，才能赚回来。”赵进笑着说了句。

话虽简单，陈宏却停住脚步琢磨了会。

赵进停下脚步，指着破旧不堪的货栈宅院说道：“兄弟们，这就是咱们的基业，地方虽然小看着虽然旧，却是咱们自己的，咱们以后或许能做到很大很大，但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

听到这句话，大家下意识的向院墙看过去，那里堆着杂物，夕阳照射过来，整个院子都好像笼罩在金色之中，每个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一切收拾停当，就要锁门离开的时候，刘勇匆忙赶过来，身边跟着一个矮个瘦子。

“一撮毛今天来财神庙管账了，态度恭敬的很，但大头黄说腿伤没有养好，要在家养病。”刘勇开门见山的说那边的状况。

“今天陈二哥派人去杀猪李和严黑脸那边打招呼，两边都不见人，也没给什么好脸色。”说到这里，刘勇还特意解释说道：“城内的规矩，这等新任大哥上任，都要给其他两家下个帖子，然后其他两家回帖客气，那两边这么做，是不认陈二哥这边了。”

赵进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这么突然上位等于坏了规矩，肯定会让江湖道上的这些人同仇敌忾。

“小勇，你给我盯好了，一有什么变动就过来通知，还是那句老话，关键是你自己保重，财神庙那一摊不要了也不可惜。”

听到赵进的话，刘勇感激的点点头，然后开口问道：“大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一撮毛靠着财神庙的赌场，所以他不得不臣服，大头黄相对独立，所以表现的激烈些，这两个人都不可靠，这些话你和陈二狗都说清楚，让他盯紧。”赵进沉声说道。他这边说完，陈舁却皱眉插话道：“既然不知好歹，不如我们提前下手。”

“等，他们肯定会忍不住动手，到时候他们身后的人就会冒头，那时才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第104章小心提防

赵进的安排妥当，众人都是赞同，刘勇这才沉住气，指着边上那矮个瘦子说道：“大哥，这个就是滚地雷雷子，当年和大哥你动手那个，以后传信就让他来做，雷子，快给大哥问好。”

那个出言挑衅的矮个子很壮实，赵进现在还有印象，现在却大变样了，看着双目无神，脸色蜡黄，瘦小枯干的样子，比饥民强不了多少，神色也没了从前的活泼，很是畏缩。

赵进正在想，那雷子已经跪了下来，磕头说道：“小的雷财，见过大哥。”

自己兄弟们在一起，最郑重的也不过是抱拳作揖，这雷财和大家也有一面之缘，没想到骨头这么软，赵进表情还好，其他人脸上不自主的流露出鄙夷神色。

“雷子不容易，三年前跟着爹妈回乡，半路上全家人感染了疫病，死的只剩他一个，回城后没个着落，年纪又小，连个活计都找不到，只有我一直贴补，可我这里也不富裕，他活的太难，总算天可怜见，熬到了这个时候，今后日子就好过了。”刘勇边上感慨说道。

尽管几句话说完，可赵进却能听出来，这雷财这几年恐怕一直在挣扎求生，他们伙伴们衣食无忧，感觉不到徐州城的穷苦和破败，今天却看到了直观的例子。

赵进上前一步，伸手把雷财拽了起来，捶他的胸口一下，笑着说道：“当年你招惹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孬种，直起腰，在自己人面前用不着这样。”

雷财没想到赵进这个态度，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赵进笑着拍拍他，然后掏出银子递给刘勇说道：“给雷子换身衣服，吃点好的，既然自己人做事，那吃用花销上都别亏待，钱不够找我来要。”

刘勇用力点点头，答应说道：“我这里够，我这里够。

愣愣站在边上的雷财突然跪下，在那里大哭出声，刘勇靠过去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拍着肩膀。

等刘勇带着雷财离开，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锁上院门出来，赵进笑着叮嘱了句：“现在做这些，免不得打打杀杀的，而且会被人觉得是歪门邪道，咱们各家的长辈都是消息灵通的，你们回去也没必要隐瞒什么，有什么就说什么，如果觉得怕被责骂，就朝着我身上推。”

大家哄笑，纷纷答应，这一件件事做下来，其实最麻烦的是杀人那次，不过各家家长也都有些和寻常人家想的不一样，所以大家还能聚在一起，但赵进也担心一件事，如果各家怕孩子惹祸，不让孩子出门，对于赵进来说可是大损失，这些朋友现在各有长处，都能帮上很大的忙。

赵进和朋友们收拾完毕，约了明日这里见面，然后散掉，他父亲赵振堂却还没到回家的时候，正在捕房里闲坐。

徐州城案子不少，但在编捕快们却不怎么忙，因为小事都有下面的白役做公的去忙碌，他们抓总就可以。

身兼刽子手的赵振堂在捕队的地位不低，除了总捕头陈武之外，别人没资格下令，所以想忙就忙，不想忙就清闲。

捕房里三两成堆的闲聊，赵振堂却坐在角落里喝茶，旁边炉子上滚着水，随时冲泡，正悠闲的时候，看到前面捕快们纷纷站起打招呼，却是总捕头陈武过来了。

陈武和陈升看着就跟一个模子出来似的，都是胖大汉子，白净的很，走到赵振堂跟前，赵振堂也要站起，却被陈武摆摆手示意不必。

后面有捕快讨好的搬了凳子过来，陈武坐下后，示意其他人离远点，捕快们都是笑着散开，转头都小声议论：“赵大刀和陈头的关系越来越近了，这儿子关系好，老子的关系也跟着亲近。”

“你还有心思喝茶？”陈武坐下开门见山的说道。

赵振堂在陈武面前放了个茶碗，倒满茶水后，笑着说道：“为啥没心思，现在天下太平，城内也没什么案子。”

陈武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好气的说道：“少打马虎眼，你那小子快要翻天了，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居然吞了铜头那一片的产业，惹的刑房老李和我好一顿抱怨。”

“他抱怨什么，我儿子已经多给他一成了，上午还和我拍胸脯，说有事尽管找他。”赵振堂笑着说道。

陈武摇摇头，神色放严肃了些，开口说道：“还不是你教的，老赵，铜头算不得什么，不过城南一滩浑水，各处牵扯不清，吞了铜头，方方面面都会找麻烦，你就这么放心吗？”

赵振堂也坐正身体，沉声说道：“陈头，我说这些我没教过他，我也没让他干什么，你信不信？”

看到赵振堂说的认真，陈武一愣，赵振堂继续说道：“城南那边跟六房和卫所的人关系近，一向不怎么理会我们捕房，收拾收拾也应该，不过要紧处不在这个，现在世道越来越不安宁，咱们才这个年纪，还要在捕房里做好多年，他们一时间接不了这个位置，我觉得与其让他们憋在家里，不如让他们去世面上滚滚看看，算是个历练。”

陈武本来已经把茶杯端了起来，听到赵振堂这番话后，手在半空中停住，眯着眼睛看了会，才笑着开口说道：“这些话是你说的，还是你死去的那个兄弟说的？”

没等赵振堂回答，陈武抿了口茶，放下茶杯说道：“历练归历练，总要有个身份，除了王家那个小少爷和董家那孩子，其他人都要补个白役做公的身份！”

赵振堂笑着给陈武重新斟满了茶，两个人都没继续说话。

晚上到家，赵进看到自己母亲满脸担心，知道是因为没有回来吃午饭，而木淑兰则笑眯眯的帮着做饭做菜，早晨的小脾气已经不见。

赵振堂按时回家吃晚饭，赵进一直想着自己父亲会说些什么，没想到赵振堂就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切照常，只是在吃完晚饭的时候说了句：“一定要小心点，这事没完。

临睡前，赵进注意到赵振堂把空碗放在院门和屋门后，一推门就会有响动，从前放在外面的鬼头刀也被拿进屋子里来，赵进知道这是在戒备夜袭，难道那帮江湖人敢袭击官差？

虽说那些评话故事里，江湖豪侠高来高走，杀官好似杀狗，可实际上，江湖人根本不敢招惹和衙门有关的人，正因为有这个自信，赵进才放心大胆住在家里，觉得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现在看，自己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赵进把短刀放在枕头下，这一夜他都没有睡好，不过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照旧晨跑锻炼，王兆靖已经习惯和赵进一起晨跑，赵进提醒他要小心谨慎，没想到一向考虑周全的王兆靖却不在乎这个。

“且不说我家护院和壮丁齐全，那些城狐社鼠真敢招惹到我家，家父一封信出去，不光知州衙门那边要大力追查，就算南京那边都要拍人过来，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听了这番话，再想想自家的情况，赵进发现自己也不必太担心。

原来吃饭时一家三口，现在多了一个木淑兰，可大家都觉得很自然，好像木淑兰天生就是自家人一样。

饭吃到一半，突然外面门被敲得山响，昨夜担心一夜，听到这动静，赵进顿时站了起来，相比于他的敏感，赵振堂反倒镇静许多，开口说道：“有赵三去开门，你折腾什么。

话里带着责备，赵进悻悻的坐下，不多时，听到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却是一名跟着赵振堂的白役差人，脸上有汗，气喘吁吁的说道：“堂爷，城外周各庄有大案，庄子里的人今早进城报官，说最少有五十条人命，陈头已经去了衙门，派小的们叫各位爷过去。”

最少死了五十人？赵进一惊，赵振堂脸色更是难看，站起来骂道：“这才几天安生日子。”

念叨一句回屋去拿刀，出来之后开口说道：“这两天不用等我吃饭了。”

何翠花点点头，叮嘱说道：“你小心点。’

赵振堂却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对赵进说了次：“你小心点！”然后大步跟着那白役差人离开了家。

到底因为什么死了那么多，就算宗族械斗都不会有这么多人命，这几年听自己父亲说多了案子，赵进也了解一些，但是死就这么多，那伤者肯定更多，伤亡数量必然过百，到底谁和谁动手能打出这个伤亡？

琢磨归琢磨，吃完饭，赵进还是自己出了门，木淑兰乖巧的只是道别，而没继续提跟着过去的事情。

这次赵进先去了二叔的那个宅院，先翻出厚厚的一叠记录看了遍，有很多内容他重新写过，当年一来认识不足，二来字太难看，现在很难辨认。

翻看添加这份记录本子，保持自己的记忆，赵进把这个看成和练武一样的大事，从来不敢放松懈怠，大概浏览一遍，赵进拿了几十两银子出门，直接去了城西货场那边。

第105章始动

来到货场的时候，孩子们围了不少，可十五岁以上合乎招募标准的人比昨天也就多了十几个，倒是石满强和吉香都把父亲叫来了。

石铁匠和老烧鸡见到赵进，态度要比自己儿子恭敬很多，都是上前深深作揖为礼。

赵进和他们客气几句，就一起进了昨日选定的院子，这两位其实气色穿着比赵进初见的时候要好很多，说白了也是托赵进的福，搭上了衙门和卫所的关系，连带着几家商户也熟络起来，多了顾客，而且还没什么人赊账，生意当然变好了不少。

领着他们看了看院子里外，赵进把自己的要求仔细讲述，石父和吉父两个人很快就合计出来了价钱，他们跟赵进打过几次交道，也知道赵进做事实在，不会占他们便宜，也不会和他们客气，直接报出合适的价钱。

赵进大概一盘算，直接交付了定金银子，要求越快越好。

院子打通，屋子里要加上床铺卧具，规划住宿生活的区域，训练的演武场，还有饭食在那里做，怎么运来，都很详细的说明。

王兆靖和陈升等人也都次第来到，他们静静的看着赵进安排，看了一会，王兆靖笑着对陈升低声说道：“大升，赵兄好像无所不能啊，什么事都做得这么有章法。”

陈升在那里擦拭着刀身，头也不抬的说道：“我有时候总觉得他不是个十五岁的，倒像是个五十岁的，他做事的样子跟我爷爷好像。”

大家哈哈笑起来，觉得有趣。

不过大家的话题很快就变成了城外周各庄的五十条人命，陈升的父亲陈武也是早早得到消息，去衙门里召集人手出城了。

那周各庄是个大庄子，从前是山东济宁州商人落脚的地方，各色人等聚集不少，虽说现在荒废了，可依旧是徐州辖地的大庄之一，谁也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按照陈升的说法，这样的大案，城内的捕快和白役都要出动，搞不好徐州卫和徐州左卫也要派人协助。

正说着，叶文书和那两位差人已经来到，和昨天那种不高兴的态度比起来，今天客气了很多。

几乎是前后脚，这三位衙门里的人一到，鲁大和他的父亲也来了，如果不是鲁大自己介绍，大家还真不相信这是亲生父子，因为鲁大比他父亲高出一个半头，身架更大，仔细看才能发现眉眼间有相似的地方。

鲁大的父亲颇为瘦小，来时满脸怀疑和担心，等看到那三位公人之后立刻惶恐起来，怀疑却没了，只是念叨着：“这孩子交了好运气，能跟各位老爷少爷做活，从小算命的说他有大福，可到现在只有个大胃口，”

昨日签了文书的十二个人也都来了，有的带着父母，有的自己前来，看过这场面之后也都没了怀疑，放心留下。

赵进直接把人安排到石满强的父亲手下，现在这个院子要整修，不少杂物什么的都要搬动，正好需要人手帮忙。

让赵进感觉奇怪的是，尽管有了这么多例子，外面桌子也已经摆开，铜钱放在桌面上，可外面那些人依旧在观望，没什么热切报名的意思。

他这边不着急，叶文书和两个同伴却急了，一个人就是上百几十文钱，没人就没有，他们三个站起来吆喝招揽，可围观的人反而站的远了，但也不离开。

大家都有点挫败感，赵进心里也犯嘀咕，心想难道自己的法子出了问题？不过表面上依旧镇定，只是笑着说道：“不急。”

到了午饭前，昨日见过的那个滚地雷雷财跑来了，带来刘勇的消息，说赌场开张，一切正常，不过生意不如从前，附近的私娼窝子已经开始交钱，其他的却没见动静，雷财还说，管着赌场的一撮毛说是碎掉的那只手疼得实在受不了，请假回去歇着了，放心的管账先生找不到，刘勇想麻烦赵进找一个。

看着像一切走向正轨的意思，至于管账先生，孙大雷那边已经说要想办法。

说完这件事，吉香的父亲带着送饭的人来了，两个人挑着担子，每担两个大木桶，木桶上用棉垫子蒙着，直接放在了院门口。

放下桶掀开来，两个桶里面放着粗细两掺的发面饼子，两个桶放着盆子装的菜肴，菜肴热气腾腾，虽说都是萝卜白菜之类的大路菜，可菜汤上油花飘着不少，香气扑鼻很是诱人。

在这些大路菜上面还放着几个盘子，盘子里却是撕下的鸡鸭肉和切片的猪羊肉，都见不到骨头。

“进少爷，年轻人饭量大，又是在招人开始，宁可剩下也别不够，我多做了不少，至于菜骨头都炖在汤里面，这些肉是给各位爷享用的。”吉香的父亲笑着说道。

这也是费心巴结，赵进笑着说道：“吉叔不用这样，关键是让他们吃饱，这肉以后也要给他们分下去的。”

“给伙计吃这么好？进少爷，能想着把骨头炖进去，这都是难得的恩典了！”吉香的父亲惊讶的提醒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却没有继续争论，只是先对那边的叶文书和两位差人说道：“等下请三位去馆子用中饭，我先安排了这边。”

叶文书那边拿钱办事，态度客气了好多，都在那里笑着点头，赵进扬声说道：“里面灰尘大，都出来吃饭吧！”

那鲁大第一个跑了出来，看到热气腾腾的干粮和炖菜，眼睛都发出光了。

“每人一碗炖菜，一个干粮，吃完再去领，一个个来，在我这里一切都要排队，不要去抢！”赵进开口说道。

他在那里喊话，这十二个人根本不听，除了那鲁大慢了步之外，其他人都挤到了下面去，差点把一个木桶都要碰翻。

赵进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拎起长矛走了过去，挥起就抽，长矛呼啸着抽下，几个被打中的都直接被抽翻在地上，疼的乱叫，抽完之后，各个都吓得退到边上。

因为这些就是在院门口，这一幕被围观的人也看在眼里，被吓得又躲的远了几步。

叶文书皱着眉头来回看看，低声对同伴说道：“赵家这小子真不懂事，想教训人等等不行吗？等招满了人再说，现在倒好，把人都要吓走了。”

他这话声音放得低，别人也都没有听到，赵进看着面露畏缩的十二个人冷冷说道：“我的话就是规矩，说了要听，不听就要挨罚，明白了吗？”

声音平淡，但刚才都吃到了苦头，谁也不敢违背，都在那里点头答应，赵进一指鲁大，开口说道：“他第一个，你们依次排队，下次再这么乱挤，每个人打十鞭子。”

这次可都听话的上前排队，吉香父亲那边早就预备好了碗筷，每个人分发到手里，然后开始发放饭菜。

“你们十二个先来，所以值得犒赏，每个人给两块肉！”赵进又开口说道，分发饭菜的伙计回头看了看，得到确认后才摇头动手，估计心里也觉得赵进败家。

挨打虽然疼，可两块肉却是了不起的奖赏，就算中等人家也就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吃肉，何况这些人出身贫苦。

热气腾腾的两掺饼子，飘着油花的炖菜，两块肉到手，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可思议的表情，吃到第一口之后才确信无疑。

每个人都风卷残云的大口吞咽，吃得最快的就是鲁大，这胃口果然名不虚传，别人吃了一半，他这里已经吃完了，端着空碗过去领饭，伙计连忙给他打上，等其他人吃完来领，鲁大已经领第三份了。

领第三份的时候，分发饭菜的伙计回头看看赵进，赵进点头，那伙计摇头继续打饭，心想就算最慈悲的东家也没有让伙计这么放量吃的。

鲁大足足吃了四份才停住，其他人也都吃了两份，几个木桶都被扫的干干净净，也是吉香的父亲事先有个预计，知道赵进订的饭菜少了，自作主张的多做了许多，却没想到也都被吃了干净。

叶文书又在那里摇头，每天这么吃，就算泼天的家业也会吃个干净，而且还不知道场面，刚才那乱打，肯定把人都给吓走了，叶文书把笔墨纸砚重新包起来，准备一起去吃午饭。

还没系好，却有两个人畏畏缩缩的走过来，小心问道：“报名是在这里吗？”

叶文书停下动作，这一个可就是十文钱，他马上笑着说道：“就是在这里！”

报名的人突然多了，年龄合适的人全都围了过来，连年纪小的都凑进来询问，那叶文书眉开眼笑的一一应答。

赵进看了眼那十二个连打饱嗝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去那边帮忙，按照刚才的规矩，让他们排队，一个个来，把年龄不够的都赶出去。”

有了刚才那个抽打教训后，一听赵进的命令，谁也不敢怠慢，连忙跑过去忙碌。

十二个人过去，连骂带打，很快就维持好了秩序，让人在叶文书面前排出～趟长队，年龄不够的也被他们赶了出去。

第106章挑衅

“怎么这给钱不好用，看到吃饭反倒吸引人了？”董冰峰话不多，可这次也是纳闷的很。

赵进笑着说道：“多少人一天吃两顿饭，没有农活的时候一天一顿饭都是有的，和咱们年纪一样大的正在长身体，吃多少都不够，看着能管饱吃饭当然动心。”

吉香和石满强也是能三顿吃饱，他们家境比赵进这些人远远不如，可比起寻常民户来又强出不少，在这样的环境下，当然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叶文书等人越忙越高兴，一份文书就是十文，而且这个昨晚抄了不少出来，现场添上名字就行了，省事的很，连预先说好的饭馆吃饭都顾不得了，还是安排人去外面买来的。

人都有从众的心思，本来你也迟疑我也犹豫，现在看到这么多人排队，很多原本没心思的也跟着上前。”吉叔，晚饭抓紧准备起来，不要替我省钱，一定要让他们吃饱。”赵进看着人多，连忙又支给吉香父亲十两银子。

吉香父亲笑得嘴都合不拢，这可是大生意，而且付现钱，急忙回去忙碌，临走前又被赵进叫住叮嘱了句：“所有用过的碗筷刷完之后一定要用开水煮一遍，柴火我可以出钱，一定要记住。”

尽管大家都不理解，可看赵进说得郑重，吉香的父亲也连忙答应了。

之所以说这个，是因为赵进要尽可能的消毒卫生。

排队越来越长，总有些人想要插队取巧，有赵进远远盯着，那十二个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直接把人拽出来。

大家都看到那鲁大拽出一个人来，年轻人火气旺，被拽出来之后直接开骂，还有要动手的意思，没曾想被鲁大直接推了出去，连退了七八步直接坐在地上，起身后灰溜溜的走了。

“鲁大力气倒是不小，吃那么多倒也值得。”陈晃笑呵呵的说道。

给赵进这边做事要吃苦训练，要出去打架，还要父母同意，报名的人虽然多，被这三个条件一卡，合格的却不多，有的人还在询问缺不缺跑腿伺候的小厮，这些人当然选不上。

等没什么人过来了，今天合格的也就是二十七个人，签定文书，嘱咐他们明天早晨来报名，赵进又对石满强和吉香说道：“你们认识的人不少已经做活谋生，我这里待遇更好，肯定有愿意来的人，所以⊥你们去找，你们要抓紧。

同样的话又对董冰峰叮嘱了句，这三个连忙答应下来，孙大雷拿来了这宅院和货场的地契，一共要七十两银子，赵进先给了十两作为定金，说以后的慢慢付齐，孙大雷于脆答应。

那边叶文书整理完今天的契约，来赵进这边拿钱，赵进直接给了五百文钱的整数，让他们三个去分配，叶文书谢过之后却没走，笑嘻嘻的说道：“小进，你爹已经吩咐过货栈的事情，今天回去我就给你在户房做完手续，不过这货栈总要有个名字，你想好叫什么了吗？”

赵进略一沉吟，笑着回答说道：“那就麻烦叶叔了，这店就叫徐安商行。

徐安？叶文书念叨了句，口不对心的称赞道：“好名字。”

包括鲁大在内的十二个人已经带了行李过来，今晚将货栈简单打扫之后直接住下。

一切都是草创，赵进并没有要求太多细节，只是安排他们明日将这里好好打扫，然后和朋友们散掉回家。

赵进到家之后直接开饭，何翠花说赵振堂派人送信回来，说要连夜办案，就不回来吃饭了。

何翠花吃饭的时候多絮叨了几句，说现在徐州城乱糟糟的，听报信那白役说，公差都去了周各庄，同知和推官也都过去了，直接在那庄子里设了大堂，就地问案，市面这么乱，赵进居然连午饭都不回来吃了。

赵进笑着应付，木淑兰乖巧的在一旁帮腔，不多时把何翠花也逗的开心起来，笑着说道：“小兰你这还没过门呢，已经帮着小进说话了。”

弄得木淑兰一个大红脸，直接跑回屋里，何翠花看着女孩的背影，笑吟吟的对赵进说道：“等年中选个好日子给你们俩成亲。”

“娘，这太早了吧。”

“早什么，早点成家你也能收收心。”

晚饭的对话很愉快，睡觉前赵进却不敢放松，学着自己父亲的安排，把院子和屋子的出入口都放置了空碗，然后把长矛拿进屋子里，刀放在枕头下，这才入睡。

在这么警觉的状态下，自然不可能睡好，不过一夜无事，赵进起床晨跑，发现处处没什么异样。

王兆靖跟上来的时候，笑着问道：“赵兄，你那徐安二字是什么意思？”

“既然咱们在徐州，自然是保徐州一方平安的意思。”赵进笑着答道。

王兆靖怔住，跑了两步后才说道：“赵兄好大的气魄。”

晨跑早饭然后出门，赵进觉得日子又平淡下去了，突袭拐子窝，夜袭程铜头，镇服财神庙，明明几天前的事情，却让人感觉到很遥远。

边想边走，才拐过家门前的那条街道，却看到吉香迎面跑来。

这么早，吉香来这边于什么？赵进随即就看清了吉香的模样，鼻青脸肿，身上全是尘土，衣服都被擦破了好几处。

“怎么了？”

“大哥，十几个泼皮今早冲进我家，把我家砸了个遍，连给那边准备的饭菜也都掀翻了，我爹也被打伤了，我连拿兵器都来不及，被那帮人拳打脚踢了一顿，临走的时候还说，黄爷的小腿流血，就要让你家破财，不服就去城南试试。”

吉香沙哑着嗓子说道，赵进眉头顿时皱起，吉香继续说道：“我爹去其他家凑齐饭菜，一定准时送过。”

“这是小事，我问你，那些人居然没拿兵器？下手很有分寸？”赵进急忙问道。

被这么一问，吉香也愣住，他终于反应过来，以他们那天做的事情，对方如果寻仇，肯定不会是挨打砸店那么简单，手脚被废掉，房子被点火都有这个可能，当时挨打觉得气氛，细想下对方还是留手了。

看着吉香点头，赵进沉吟了下，冷笑说道：“这事的关键就在最后那句话上，看来是想让我们去城南寻仇。”

“大哥，你说怎么办？”

“你去把大家都交齐，咱们货场那边碰头。”

赵进快步向货场那边走去，走过两条街道，却又看到了石满强跑过来，赵进心里“咯噔。”一下，仔细看石满强的模样，发现他嘴角有点瘀伤之外，没有其他什么问题。

还没等他问话，石满强怒气冲冲的说道：“大哥，今早大头黄的人想要砸我家店铺，被我爹和伙计们赶出去了，那帮人还在叫，说不服去城南大头黄那边见真章。”

石家铁匠铺里铁匠师傅不少，经常打铁都是壮汉，而且不缺家什，那些泼皮去还真占不了便宜。

“先去货场。”赵进沉着脸说道。

到货场的时候，吉香的父亲已经带着两人送饭来了，烧饼包子和咸菜，数量倒是足够，那帮人正在大口吃的香甜，赵进却看到吉香的父亲脸上青肿，手上还用布条扎着，显然是包住伤口。

“吉叔，被砸的东西你算个数目，今早被打翻的饭菜你也算个数目，还要看郎中治伤的钱也算个数目，我一并给你。”赵进沉声说道。

吉香的父亲听到这话，连忙躬身说道：“这怎么使得，哪能让进少爷你破费。”

语气很是惶恐，赵进摇头说道：“吉叔，我和大香是兄弟，您是我的长辈，这么和我客气我当不起，而且一定要赔，谁做的这个事情我要让他翻倍的赔。”

听到赵进这么说，吉香的父亲愣了愣，伸手擦拭眼角，然后才点头说道：“就依进少爷，大香他交了好朋友啊。”

有吉香东奔西走的叫人，人很快就到齐，看到吉香父子两个的惨状，还有石满强的瘀伤，众人都怒了。

“他娘的，现在就去城南砍了那个大头黄。”陈晃怒喝说道。

“敢这么明目张胆说出来，未必是大头黄。”王兆靖冷静的分析。

赵进摆摆手沉声说道：“不管是不是大头黄，咱们都要去，去了可能是陷阱，不去就镇不住财神庙那边。

吉香听到这个，咬咬牙说道：“大哥，小弟这点事算不得什么，如果是陷阱，去了有麻烦，咱们不去就是，以后找回来。”

大家都是看向赵进，赵进冷笑一声说道：“去，为什么不去，我就不信徐州城这些土鸡瓦狗能挡住咱们兄弟几个，冰峰，你现在骑马去城南通知刘勇，让他把能带的人都带上。”

董冰峰答应了声上马离去，赵进环视一圈说道：“没人能欺负我们兄弟，大家准备好兵器出发。”

大家响亮应答一声，孙大雷不太情愿，但也没出声反对。

这两天应募的人都已经来齐了，正在院子里呆着，东一堆西一堆的聊天说笑，轻松自在的很。

赵进安排完外面，大步走了进去，这些人都见识过赵进昨天的威风，一看他走进去，立刻安静下来。

第107章狭路相逢

“现在有人欺负到我们头上了，咱们要去打回来，墙角有长棍，每人一根，跟上我走。”赵进冷声说道，昨日陈晃家里已经送来了上百根木棍，堆放在墙角那边。

听到要去打架，院子里的年轻人又安静了下，那鲁大二话没说就去拿起一根木棍，还有十几个人脸上反而有兴奋神色，也都过去拿起来，其余的人则迟疑着次第向前，尽管有人很不情愿，但每个人都拿了。

“跟着我走。”赵进招呼一声，这些年轻人鱼贯出了院子。

因为昨天的例子，外面已经有年龄差不多的人在等待，等着今天报名，看着一帮人杀气腾腾的走出来，连忙让到一边。

“愿意跟着我去打的，就去院子拿着棍子跟上，回来后不问条件，我直接收你们进来。”赵进大喊道，这些来报名的人里，有的后退几步，有的则是兴冲冲的去拿长棍。

算上赵进七个人，足足六十多号人，手持长棍走在路上，浩浩荡荡的颇为壮观，王兆靖已经把自己穿着的长袍卷起来塞在腰间，快走几步凑近赵进说道：“赵兄，后面这些人看着人多，实际上都是乌合之众，怕是真要动手就散掉了。”

赵进大步向前，边走边低声说道：“我知道，但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些只想混吃喝的刷下去，再说了，对方那种杂碎，又能有几个好手。”

快走归快走，赵进却不走大路，而是绕小路，免得太过张扬，徐州城本就破败，大道上人都不多，更不要说小路上，倒没遇到什么人。

快要到城南的时候，雷财却迎头赶上来，他气喘吁吁的说道：“勇哥正在集合人手，和大哥你在财神庙门前汇合。”

赵进点点头，却低声对雷财说道：“你去后面给我盯着，谁冲锋在前，谁临阵脱逃，谁半路就跑了，你都把脸记下来，明白吗？”

雷财用力的点点头。

黑虎财神庙门口，刘勇领着二十多个人在那里焦急等待，看到赵进他们过来都吓了一跳，六十多号人拿着木杆子，远看着很有气势。

不过等走近了，跟着刘勇那些人脸上都露出轻蔑好笑的神色，这些人都是混混泼皮，打架斗殴火并的事情都没少做，可一看对面这些人，分明都是稚气未退的半大孩子，这样的队伍去打架，恐怕直接就散了。

心里耻笑，但表面上还过得去，毕竟赵进几个人的威风摆在那里，而且陈二狗和刘勇现在是财神庙这一摊的正副头目，大家多少要听吩咐的。

看到这些人，赵进同样皱起眉头，陈二狗那十个亲信一个都没来，派给刘勇的都是些不挨边的，陈二狗有自己的小算计了，但在这个场合下，赵进自然不会说什么。

“大哥，一撮毛今天没来，大头黄的住处我知道。”刘勇开口说道。

“你这边留了多少人？”

“二哥那十个人都留下了，其他能叫来的人他都让我带着。”

赵进和刘勇问答几句之后，刘勇冲在前面带路，众人都是跟上。

其实从进入城南这边开始，赵进领来的这些人里已经有中途逃走的了，这么多人赵进他们又走在前面，也顾不上这么多。

偶尔回头看一眼，能看到跟在后面的人里，除了十几个面露兴奋神色，其他的脸色都很惶恐，他们越走越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他们住在城南的人也不少，多少和这里的泼皮混混打过交道，看着那些人拿着棍棒刀斧走在前面，他们愈发的心惊胆怯。

“大哥，差不多走了十五个了。”孙大雷心细，上前提醒了句，赵进点点头不说话，脚步也没停下，孙大雷摇摇头没有再说，心想大哥这是气昏头了。

城南这边的百姓和其他几处不同，他们知道什么热闹能看，什么事情要躲远点，现在各条街道上都安安静静，大门紧闭，什么人都没有。

就这么走过三条街道，刘勇喊声“到了”，其实不用他招呼，大家也知道到达了目的地。

在一家宅院门前，有十几个拿着刀斧的汉子正在那里等待。

赵进眼睛眯了下，还没等他说话，刘勇领着那二十几个混混就哄笑起来，一个人开口说道：“大头黄从前号称黄老虎，我看叫黄鼠狼还差不多，这么几个杂碎能于什么。”

看着对方人少，自然而就有了信心，那边却不含糊，一个反穿羊皮袄的大汉高声骂道：“人少怎么，人少照样日你娘。”

那边十几个大汉用更大的声音哄笑，被反骂回来的那混混立刻挂不住了，吼叫一声，挥舞手里的斧头就冲了上去，他身边那二十几人都是怒骂着跟上。

刘勇喊都喊不住，咬牙刚要冲锋，却被后面跟来的赵进一把抓住，刘勇本来想要挣脱，回头一看是赵进顿时脸红说道：“大哥，我管不住人。”

这才几天时间，刘勇年纪又小，上面还有个陈二狗，他怎么可能管得住人，赵进没理会这个，反倒沉声说道：“那不是咱们城里的泼皮，不对劲。”

街道狭窄，距离不远，那二十多个泼皮已经冲到跟前，为首那大汉却转了下身，等回头时，手里的短刀已经换成了朴刀，五尺长短，刀柄和刀刃等长的兵器。

看着对方手里突然有了这个，冲到前面那混混已经慌了，想跑来不及，那大汉手中的朴刀劈头砍下。

躲无可躲，为首那人半边身子直接被砍了下来，赵进这边能看到鲜血狂喷，只看到那大汉手中朴刀又是一翻，边上泼皮的脑袋掉了，鲜血从缺口处狂喷冲天。

场面瞬时变得安静，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所有人都被吓呆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进，赵进转头大吼道：“散开，都闪到路边，快点，快点。”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赵进却拿着手中的长矛过去抽打，人一吃疼，顿时反应过来，纷纷朝着两边靠过去，中间闪出一条道路，看到前面鲜血狂喷，他们已经来不及做出正常的反应，这是他们概念之外的东西，甚至连逃跑都忘记了。

那边的大汉哈哈大笑，手中朴刀直刺，又有一个人被刺穿，站在大头黄家门前的大汉手上都换成了朴刀，并排杀了过来，短短时间，已经有七个混混被砍翻。

“咱们也靠在路边，闪开来。”赵进大喊道，其他人都莫名其妙，可听从赵进的命令已经成了习惯，还是照做。

那边一排排砍过来，先冲上去的那些混混总算反应过来，后面的人都被迸溅的满脸是血，有人惨叫一声，转头就跑，这个还算好的，还有的直接瘫软在地上，下面失禁，臭不可闻。

看着六七个混混疯掉一样向回跑，手里的刀斧乱挥乱舞，大家顿时明白赵进为什么这么安排，这些吓破胆子的人逃跑，路上的人闪避的稍微慢了，他们肯定会不管不顾的砍杀过去，今天跟着过来的那伙年轻人肯定来不及躲避，到时候就是自相残杀，当场大乱。

闪在两边的年轻人们战战兢兢，整个人都绷紧了，等那六七个混混跑过，又有十几个人丢掉手中的长棍，抱头就跑，还有的人站在那里也是失禁，吓得没反应了。

“兄弟们，怕不怕。”赵进重回路中央，端平长矛喝道。

陈晃、王兆靖、石满强、吉香、董冰峰、孙大雷、刘勇依次站到他身后，齐声答道：“不怕。”

“陈晃和我并肩，王兆靖护我左翼，冰峰护陈晃右翼，其他人在后跟随，咱们冲过去。”赵进大声说道。

街道狭窄，但八个人的队形转换还是容易，很快就是排好。

后面那些年轻人还在战战兢兢，倒是鲁大侧头看了看，身后拎起了木棍，他这么一动作，也有几个人跟着这么做。

那边一共十四名大汉，拿着朴刀大步走来，地上瘫软的人都毫不留情的戳死，为首的那个哈哈大笑说道：“这几个小崽子倒是不怕。”

“弄得还像个样子，可惜了这上好兵器。”

“一个个细皮嫩肉，当兔子倒是不错。”

说着污言秽语，哄笑着走过来，赵进深吸一口气，大喝道：“跟我冲。”

话音未落，赵进握紧长矛，朝着那些大汉冲了过去，陈晃握刀侧身，也是大踏步并肩冲上。

他们一冲出，对面走来的大汉神色就变了，为首三个摆动朴刀，一人大骂道：“硬点子，大伙小心！”

赵进清楚记得二叔赵振兴的教诲，沙场上冲锋，要有一往无前之意，要准，要快。

面前就是敌人，赵进大步如飞，矛尖却始终指向敌人的胸前，正当面那大汉已经急了，双手举起朴刀迎头劈下，他是要做出同归于尽的架势来，逼的赵进变招。

赵进没有变，跨过地上的尸体，让自己不要因为地面的血迹打滑，赵进腰身拱起，人到跟前，猛地刺出。

面对面接敌，直刺永远比劈砍更快，赵进和陈晃都在刺。

第108章勇者胜

对面的刀还未劈下，赵进的长矛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去势如电，直接贯穿，急速抽回。

那大汉胸口血箭飚出，直挺挺的倒在地上，陈晃的刀同样刺中，贯穿敌人胸腹之后顺势一翻，被刺中那人的内脏都被搅烂，疼的连刀都拿不住，吼叫着倒在地上，刀抽出，他的气也断了。

站在中间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赵进和陈晃已经从他身边冲过。一抹寒光从他掠过他的咽喉，他丢掉朴刀，捂着咽喉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当头一把双刃斧猛砸下来。

这伙大汉太轻敌了，这也难怪，连刘勇带着的那些泼皮都瞧不起，更不要说第一次打交道的他们，可后悔已经晚了。

赵进长矛抽回，上身摆动，又是刺出，后面那排的大汉还来不及拉开架势，就被他的长矛直接扎中了咽喉，又是了账，陈晃的刀挥起，和迎上的敌人朴刀对碰，借势一缩一伸，直接在那人的脖颈上抹了下，半边脖子都被切开，鲜血撒了身边同伴一脸，赵进长矛一摆一抽，重重抽在这人脖子，听到“咔嚓。”一声，脖子呈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倒地毙命。

一见面已经杀了六个，站在后排的那些大汉好像看到妖魔鬼怪，急忙后退，赵进他们猛冲的势头也已经用尽，短暂调整，双方总算拉开了距离。

“他他们杀了虎哥，宰了他们报仇。”那伙汉子看到同伴的尸体和鲜血，各个眼红，怒吼着挥刀冲上。

刚才这伙刀客三人并排，在街道上颇为拥挤，施展不开，这次他们两人一组，却把朴刀平举，居然也是用刺的姿势，直冲上来。

“冰峰和我并肩，陈晃替换策应。”赵进又是大吼，他们一起出生入死过，却没怎么配合，但伙伴们已经习惯了听从赵进的指挥，在这生死之际，更是下意识的行动。陈晃和董冰峰手忙脚乱的调换了位置。

本来拉开的距离就不远，这调换位置的间隙，双方已经接近到五步，赵进大喊：“冰峰，端平长矛，跟我冲锋。”

说完赵进大步冲上，董冰峰稍一停顿，大喊着跟上。

他们两个人都是习练长矛，这冲锋刺杀不知道练了多少次。

朴刀是长兵器，但却不如长矛长，对冲之下，长矛一定可以先刺到对方，迎面冲来的两名大汉却觉得自己有一股悍勇，对面稚气未退的孩子一定会退缩，一定会手忙脚乱。

五步距离，顷刻而过，赵进和董冰峰都是坚定无比，赵进心似钢铁，而董冰峰已经顾不得惊惧害怕，他在下意识的跟随。

这两个小子不怕死吗？那两名大汉终于受不了了，在碰撞前的瞬间想要转身躲避，可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赵进的长矛直接刺进了对面那人的肋部，而董冰峰则刺中了那个人的后腰。

这两个伤口同样致命，惊天的一声惨叫，这两人都活不成了。

可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赵进的长矛却卡在尸体的肋骨中拔不出来，拽了两下，对面的一名敌人已经看出便宜，怒骂一声，挥刀就要冲上，在这时刻，已经不能躲不能退，赵进丢掉长矛，猛地冲了过去，就那么硬撞倒对方的怀中。

被撞进怀中的那人踉跄了两步，怒骂着就要用刀柄砸下去，刚要动作，却觉得胸腹间巨痛，浑身力气顺着巨痛的位置流失，低头一看，赵进正从他身体里抽出短刀。

这一下却拉近了距离，边上的汉子暴怒着举起了刀，口中不知道骂着什么，赵进已经躲不开了，难道要横死当场，在这个瞬间，赵进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冰凉僵住。

“呼。”的一声，一样东西从后面飞来，那汉子还没反应，肩膀上却被什么东西砸了下，身子一歪，还没等他双臂落下，陈晃已经把赵进撞开，手中长刀直接切入了这汉子的咽喉。

砸中那汉子的东西落地，一看却是刘勇的那把斧头，赵进吐了口气，浑身都是冷汗，现在却顾不得别的，弯腰捡起一把朴刀，他已经落在了几个人身后。

谁能想到在这狭窄街道上能有如此血腥惨烈的战斗，谁能想到这么短短时间，被八个十几岁的少年冲杀到这样的地步。

剩下的那四个汉子的仇恨和疯狂已经被恐惧替代，眼看着这些满脸是血的杀神还不肯罢休，他们的勇气崩溃了，惨叫几声，转身就跑，董冰峰已经冲起来了，他面对的那人被他直接刺了个对穿，另外三个手里兵器都不要了，丢在地上拔腿就跑，趁着董冰峰拔枪的功夫，陈晃和王兆靖已经赶到了前面，背后杀人最为简单，一刀一剑又是两个了账。

另外那个奔跑的时候已经失禁，下半身被湿透，臭气熏天，边哭边跑，精神可能都崩溃了，王兆靖和陈晃迟疑了下，距离被拉开，他们一慢，身边却有人急速跑了过去，大家一看，却是拿着朴刀的赵进，赵进脚步极快，竟然不肯罢休。

赵进在刚才从生死边缘打了个转，他从没有这么紧张和害怕过，情绪平复，剩下的就是愤怒和杀意，这些刀客太过亡命，一个人都不能留，一定要杀光，他拿着朴刀跑的极快，前面那人渐渐被赵进赶上。

没几步，两个人跑出了这片街道，那刀客突然扯着嗓子哭喊道：“救我，救命啊。”

看着街道路口居然也有几十名泼皮混混在那里，各个手里拿着家什，赵进已经打发了性子，那里管得了这么多，前面逃命那刀客哭喊求饶岔了气，脚步磕绊，自己摔倒在地上，赵进上前一刀劈下。

脑袋滚出好远，那刀客满腔的血喷洒而出，染红了好大一片地面。

赵进这才停下脚步，盯着面前那几十名道上的混混。

斩首喷血，那边站着的几十个人就下意识的向后躲避，等赵进看过来，他们又是情不自禁的后退。

现在的赵进浑身是血，脸上也全是血污，手里拿着一杆朴刀，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杀神。

“富爷富爷请的人都死了。”有人颤抖着声音说道。

这时陈晃他们也从身后的街道里冲了出来，后面还有六个人拿着长杆子跟出来了，鲁大走在最前面，手中木棍颤抖不停，其他几个人脸色煞白。

“大哥。”大家七嘴八舌喊了几声，赵进回头看了眼，咧嘴笑了，看他这么一笑，陈晃先忍不住跟着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着笑出声来。

在他们的笑声中，那几十个混混不住的散开，有些人后背都已经靠上了院墙，无处可退。

“兄弟们，咱们继续杀，把这些杂碎一并洗了。”赵进举刀说道。

听到他的话，赵进的朋友们都觉得豪气充盈，跟着大喊道：“好。”

话音未落，也不知道谁喊了声“妈呀”，那几十个混混一哄而散，丢掉手里的家什，没命的抱头鼠窜，有的人自己摔倒在地上，就被无数只脚踩踏过去，顷刻之间，这街道上除了满地的短刀斧头和棍棒之外，除了浑身是血，笔直站立的赵进一于人之外，空空荡荡。

胜了，赵进心里想到，随即身子软了下，他连忙用刀撑住，但赵进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并不是脱力，而是在激战血战之后有些放松。

赵进的同伴们表现的和他差不多，孙大雷哭丧着脸说道：“好好一身衣服，又穿不得了。”

“回去加点碱面洗洗怎么就不能穿，就你瞎讲究。”陈晃边上不屑的说道。

“你不知道，这血气在身上不吉利。”他两个在那里旁若无人的争辩起来，赵进和其他人笑着热闹，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极为畅快。

正在笑，却听到棍棒落地的声音，转头过去一看，发现跟上来的鲁大几个人棍棒都掉在地上，各个惊呆了的模样。

“娘啊，吓死俺了。”鲁大嘟囔了句，他身后有两个已经坐在了地上，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不停。

“你们几个不错，很有胆量。”赵进夸了句，这鲁大虽然能吃，而且人很憨实，但胜在力大胆壮听话，的确不错。

有人坐在地上，赵进倒是看到了他们身后的人，愣了愣夸奖说道：“雷子不错，是好兄弟。”

刚才几个胆大的跟着冲过来，那雷财也跟着过来，不过他个子矮又瘦小，没人看得见，前面人坐倒赵进才看到他。

刘勇冲着雷财激动的挥拳示意，他介绍来的人这般勇敢，让他在朋友面前格外光彩。

“雷子，你现在领着小勇的一个人去财神庙，让陈二狗带着人手过来收拾这边。”赵进吩咐说道，雷财愣了愣，连忙答应下来，脸已经涨的通红，他知道自己被信任了。

刘勇带来的人不是死就是跑，他只能先回到街道里面找人，赵进笑着又对鲁大和他后面的几个人说道：“我知道你叫鲁大，其余几个再报一次名字给我听。”

一句话说出来，后面那些人没有反应，仔细看过去，各个神色呆滞的站在那里。

第109章你设的局？

他们不过是徐州城里年轻人，所谓好勇斗狠也不过是打架群殴，那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刚才胆大跟着冲过来，现在反应过来后回想，都是被彻底震撼呆住。

赵进抬高声音又喊了一次，这几个人才激灵一下连忙答应，他们被死亡震撼，但他们更看到了赵进的勇悍无敌，就这么一路冲过去杀过去，把这条街杀了个通透，这样的人，让他们怎么不怕。

除了畏惧之外，这些年轻人心里还有点兴奋，他们都敬佩英雄，眼下的赵进就是他们的英雄。

一一报上名字，赵进含笑记住，然后吩咐说道：“现在鲁大是你们几个的头，你们把那些没跑的人都聚拢起来，拿着棍棒把这街道路口封住，不准任何人进出，明白吗？”

鲁大点点头，捡起地上的棍棒去忙活了，那边刘勇也跑了回来，赵进笑着说道：“兄弟们，这是咱们第三次第二次见血杀人，怕不怕？”

“怕怎么不怕，可看着大哥你冲上去，我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跟着烧起来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想，跟上就冲。”吉香开口回答，他脸色不太好看，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大家为了给他父子出头来到这里，没想到对方预备了这么大阵仗，如果不是赵进骁勇，恐怕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了。

看着吉香要继续说话，赵进挥手制止说道：“和你没关系，就算咱们这次不来，他们还要想别的法子对付我们，还不如这么真刀真枪的打。”

边上王兆靖身上也溅血不少，他索性把外袍脱下，先把剑擦了擦，然后说道：“这次的确惊险，多亏咱们救人的时候经历了厮杀，然后又有一次，今天才能应付的下来。”

武夫不见血就是羔羊，这些天时间虽短，赵进却和伙伴们接连杀人战斗，最起码适应了这样的场面。

王兆靖笑着继续说道：“赵兄还真是勇猛，那气魄当着是万夫莫敌。”

“大家都不差，没有你们护着我，我也做不到。”赵进笑着说道。

陈晃在那里把刀大概擦了擦，抬头问道：“光天化日城内杀了这么多人，怎么办？”

“自然是报官，不过报官之前，咱们先去拜访下那位大头黄。”赵进笑着说道。

闲聊说笑，把心情松弛了不少，说到这“大头黄。”的时候，众人的神色是变冷，这个大头黄居然设下这样的局，稍有闪失，大家今天就都完了。

正在这时候，却听到大头黄家门前的街道上一阵喧闹，那边全是尸体，和赵进新招募的手下，怎么会这么闹腾。

大家神色一变，连忙赶过去，到那里一看，却发现鲁大他们十几个人正围着两个人打，手中的棍棒狠狠的砸下去，里面的人惨叫不断。

看到赵进他们过来，鲁大转身说道：“东家，这两个小子从这个院子鬼鬼祟祟出来，看到这满地死人后就要跑，俺觉得不对劲，先把人抓住了。”

倒是警醒的很，赵进一看那个出来的院子，却是大头黄的住处，顿时喝止了殴打，分开人群进去一看，那两个人却不是大头黄，怎么回事？

“捆起来，继续打，不要把人打死了。”赵进吩咐了句，随后招呼同伴一起进去。

用长矛小心翼翼的捅开了院门，院子不大，也没有人在里面，屋门也是半掩着。

赵进端着长矛走进，仔细听了听，屋子里也是安静的很，又小心的把屋门拨开，堂屋依旧无人，等进了屋，却能听到“呜呜。”的声音，好像人嘴被堵住的动静。

进了发出声音那个屋，发现炕上有一男一女被捆着，嘴都被破布塞住，那男的小腿上还有绷带包扎，正是大头黄。

看到赵进几个人进来，身上带血，手中拿着兵器，那大头黄面露惊恐的拼命挣扎起来，吉香和石满强直接跳上了炕按住大头黄，直接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几位爷饶命，小的那天多嘴了，小的那天多嘴了。”大头黄没口子的求饶，边上吉香狠狠两个耳光抽了下去，大头黄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你派人去砸了我兄弟家的铺子？还说不服就来找你？”赵进开口问道。

对他的每一个问题，大头黄都是拼命的摇头否认，吉香气的又是几拳下去，赵进的眉头却皱起来。

“给他松绑，架出去。”赵进开口说道。

现在赵进的话大家都当做是命令，立刻会执行，石满强和吉香动作利索的隔开绳索，架着大头黄下了炕。

“你刚才听到外面的杀声没有？”赵进问道，大头黄懵懂的点点头。

没几步路，大头黄就被架到了院子外面，看着门前的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大头黄的眼睛急剧瞪大，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大头黄，这就是你设下的埋伏吗？”赵进冷声问道。

这句话问出，大头黄先是一愣，随即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石满强和吉香的挟制，直接跪在了地上，也不管地上泥土和鲜血混合，已经脏污无比，他“碰碰碰。”的十几个头磕下去，哭喊着说道：“几位爷在上，小人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这……这还有朴刀，这是城外响马大盗才用的兵器，城内江湖道上火并，出一条人命都是大事，怎么敢动这样的杀器。”

说到这里，大头黄才反应过来该说什么，又拼命磕头求告说道：“今早天没亮，那两个人说是一撮毛有急事找我商量，小的开了门，那两个人直接把小的和小的婆娘一起捆了，这件事跟小的没有任何关系，几位爷，真的跟小的没有一点关系。”

“那两个人是一撮毛的人吗？”赵进沉声问道。

“平常跟着一撮毛的，要不然小的也不敢放他们进来。”大头黄连忙说道。

吉香恨恨的踢了大头黄一脚，抬头说道：“大哥，这杂碎是不是撒谎？”

“小的如果有半句假话，世世代代做牛做马，世世代代遭天打雷劈。”听到这话，大头黄没命的磕头发誓。

赵进摇摇头，沉思了一会说道：“这事本来就蹊跷的很，我也不觉得他有这么大的心思，你们想想，闹这么大，地盘什么的就不要说了，财神庙那一摊也会被衙门灭掉，而且这十几个亡命之徒可不是大头黄能请动。”

“难道是一撮毛？”陈晃问道。

“一撮毛也没这个本事，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赵进沉吟着说道。

听到他们说这个，磕头求饶的大头黄猛地抬起头喊道：“是严黑脸，城内城外只有严黑脸有这个手面，他跟海州那边的盐商还有云山寺的和尚都有关系，只有他才能动用这么多亡命，一撮毛平时只说小的和严黑脸勾结，实际上他巴结的最紧。”

听到“云山寺。”这三个字，大家都是一惊，彼此看了看，谁也没有说话。

“一撮毛家住在那里，他会去什么地方？”赵进逼问说道。

大头黄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出一撮毛的住处，他们这伙人住的地方距离不远，一撮毛就在两条街外。

“小勇和大香在这里看着，记得谁也不能出入，我们马上回来。”赵进吩咐了句，随即叫上两个人架起大头黄，向一撮毛家里奔去。

距离不远，不过一路上走得很小心，但什么人都没碰到，偶尔有个路人，见到他们浑身是血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急匆匆的闪开。

很快就到了一撮毛的家门前，院门一推就开，院子里没人，屋门却打开着，现在太阳已经很高，在外面就能清楚的看到堂屋里躺着人，更有血腥气扑面而来。

进了屋子里，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具尸体，看到这些尸体，大头黄整个人站都站不住了，要边上两个人用力才扶住，大头黄颤抖着声音说道：“全死了，全死了，一撮毛家全死了……”

赵进深吸了口气，一摆手，大家都出了屋子，王兆靖沉声问道：“怎么办？”

“报官。”赵进冷冷说道。

大家都是不出声了，快步跟着赵进出了院子，站在院门前，赵进开口说道：“兆靖，你现在就回家。”

听到这个，王兆靖脸色变得难看，肃然说道：“赵兄，莫非你还信不过小弟，觉得小弟不能共患难。”

“我信得过你，所以⊥你回家，等下官府的人来了，我们几个就算有关系也要被带到衙门里面去过堂，你如果再被牵扯到里面，咱们很容易被人一网打尽，你在家里没人敢去抓你，你也有出手救助大家的机会，事情未必有我说的这么危急，但必须要做一个万一的防备，你明白吗？”赵进说的极为郑重，王兆靖听完后，抱拳肃然说道：“赵兄保重，小弟在家等待消息，如果危急，小弟一定请家父出面。”

赵进点头，王兆靖冲着大家示意，然后扭头就走。

看着王兆靖离开，赵进又回头说道：“石头，你去喊鲁大，让他带着五个人过来，要快。”

第110章亡命何人

石满强跑着离开，赵进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人，沉吟了下说道：“各位，今天这事蹊跷的很，能动用亡命之徒来伏击我们，能设计杀人灭口，背后的人一定不简单，石头和大香算是苦主，刘勇在其中有牵扯，他们必须要去衙门才能说清楚，你们几个和此事无关，现在也没什么人证看到我们，都快些回家，等着我的消息。”

“那那大哥，我现在就走了啊。”别人还没说话，孙大雷先开口说道。

陈晃双眼一瞪，先前迈了步，却被赵进伸手拦住，开口说道：“大雷快走吧，记得衣服反穿，把脸擦一擦。”

孙大雷讪讪笑了笑，转头快步离开，赵进看着董冰峰说道：“冰峰，你把沾血的衣服脱下来收起，把身上的血也收拾于净，我要你骑马去衙门报案，就说你看到我见义勇为，诛杀大盗十余名，报案之后你不要急着回去，先去城外周各庄，如果我爹在那里，你就去把今天的事情说一遍然后再回家，如果不在那边，你直接回家就是。”

董冰峰迟疑了下开口说道：“大哥，我不怕的，我能留下来陪你。”

“什么不怕，这桩事报案是最要紧的，要不然反而有大麻烦。”赵进的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

董冰峰这才明白，连忙抱拳，也急忙的快步离开。

赵进又对陈晃说道：“这事牵扯太大，你我家里的关系都未必好用，你先回去，出城躲躲，没人会牵扯到你。”

陈晃把刀插回刀鞘，沉默的看了赵进一会，然后笑着说道：“赵进，够兄弟，够义气。”

没头没脑的说了这句，陈晃继续说道：“我和你一起杀人，事情我和你一起担着，你也不用担心太多，我知道这次几十条人命，你我父辈的关系未必管用，但你能这么做，我为什么不能跟着你做，次次让你担着，咱们还是不是兄弟。”

赵进也笑了，伸手拍拍陈晃的肩膀解释说道：“让你们回去是为了你们少些麻烦，而不是我会有多大麻烦，你以为这几十条人命会是大案吗？”

“难道不是大案？”

“死在咱们手上的人只有那十几个手持朴刀的亡命徒，其余的人都是那亡命徒杀的，首先咱们可以有个见义勇为的名目，其次，这样的亡命徒必然是江洋大盗，而且还是在徐州附近活动的江洋大盗，在衙门里必然有画影图形和案底，杀了他们，不仅无罪，反而有功。”赵进笑着说道。

陈晃对捕房里抓捕定罪这一套不必赵进少知道太多，听他这么说，顿时恍然大悟，不过还是低声问了句：“万一没有画影图形和案底呢？”

“那些破烂图画，像谁不像谁还不是父辈的一句话。”赵进悠然说道，陈晃顿时明白过来。

“王兆靖回家是做个万一防备，孙大雷这人心志不坚，怕临时出乱子，冰峰那里要报案报信，他骑马速度快些不耽误事，咱们几个都留下也可以。”听着赵进的解释，陈晃连连点头，最后跟了句“咱们也得学会骑马。”

鲁大他们已经赶来，赵进瞥了眼一边颤抖不停的大头黄，冷声问道：“去了衙门怎么说，你明白吗？”

那大头黄浑身一颤，结结巴巴的说道：“小的被人绑了，外面什么事都不知道，多亏几位爷仗义相救，不然小的全家都完了。”

对他这个说法，陈晃却不太满意，直接把刀抽出半截，大头黄吓得魂不附体，直接趴在地上磕头，赵进却拦住了陈晃的动作，低声说道：“到了大堂上咱们控制不了，他既然要实话实说，这样最稳妥。”

“石头，你和鲁大在这里看着，谁也不让进去，一直等到官府来人，明白吗？”石满强郑重点头答应。

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你算人证，不能离开，等下可能和我一起去大堂上见官，你记住，只说自己来时看到那些人杀人，见义勇为，明白吗？”

石满强点头记下了，赵进这才离开。

赵进和陈晃带着大头黄又回答了那条发生血战的街道，吉香和刘勇正在那边看着，这条街道虽说不让人进出，可这满地尸体的场面太惊人了，更别说还有一帮战战兢兢的年轻人拿着木棍看守，实在是惹眼的很，觉得这边安静下来，已经有不少人在远远的观看，议论纷纷。

看到赵进走过来，吉香和刘勇连忙迎上，赵进又把和石满强说过的话和他们两个说了一遍，大家都是慎重答应。

招募来的人里，来时一共三十九个，现在只剩下十六个，其余的人都跑了个于净，也有不少跟着来到这边，看到这边的杀戮场面之后被吓跑的。

“刚才跟着鲁大的那几个，每人每月的工钱加到三百文，你们几个一直没走的，每月加到二百文。”赵进笑着喊道。

尽管血流满地，心中战栗依旧，还不知道等下结果如何，但听到工钱翻倍甚至涨上三倍，大家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陈晃和吉香、刘勇他们脸上也有笑容，谁也没有反对给这么多，大家一起跟着出生入死过，都觉得值。

不过这时候，雷财凑过来在赵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边说边指点三个人，赵进点点头，指着那三个人笑着说道：“你们三个是跑了又回来的，明天请你们吃顿好的，工钱就不要想加了。”

那三个被指到的人个个尴尬，可也只能接受，赵进做完这些，笑着对雷财说道：“雷子，我不会给你加工钱，也不会请你好吃的，咱们以后做朋友，做兄弟吧。”

雷财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重重的点头。

四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想要凑近了看看，却被拿着棍棒的小伙子毫不留情的驱赶，刚才那场血战他们吓得要命，事情一过，呕吐反胃，浑身冷汗，等到这时候，胆气却跟着壮了。

围观的人不仅有闲汉，还有些人一看就是江湖道上的角色，甚至还有几个财神庙的熟面孔，赵进手下的人毕竟不多，而且他们大多也都是城南出身，对熟人总不好拉下脸驱赶，倒是让不少人凑近了看。

每个看到这杀戮场的人，都变得脸色煞白，有人扭头就吐出来，更有人被吓得坐在地上。

看着形状各异的扭曲尸体，满地的五尺朴刀，再看看站在当中满身是血，谈笑风生的赵进，每个人都有油然而生的敬畏，这年轻人居然这么强，居然勇猛到这样的地步。

更不要说赵进曾来过城南几次，财神庙那边露面也被不少人看到，低声议论赵进的事迹，大家看向他的眼光更是不同。

董冰峰离开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后，在街道另一边的方向响起了大声吆喝和叫骂声“都滚开。”“官府办案，都闪到一边去。”

叫骂声、呼痛声，脚步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那些围观的百姓急忙闪避跑开。

赵进他们彼此对视，都站直了，这时这条街道的路口出现了几个人，徐州总捕头陈武，捕快赵振堂，还有几名捕快都走了过来。

拿着棍棒看守的那几个人愣了愣，连忙闪开。

就连陈武和赵振堂看到这条街道的时候，都止步不前，明显是倒吸一口冷气，抬眼看过来，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后面跟着的那几位捕快了，能看出过了会才镇定下来。

来了十几名捕快，白役过百，手里都拿着兵器，现在已经把这条街道周围封锁住了，陈武和赵振堂没有急着过来查看自己儿子的安危，而是很仔细的边走边看，他们身后的捕快们也很仔细的看，还有十几个老成些的白役跟在后面。有人拿起地上的朴刀，神色慎重的打量，也有人在尸体上翻检搜索。

“夜豹子，吃人豹子。”突然一名捕快大声喊道，捕快们的眼光都朝他看了过去。

“他脖子上有颗痣，刑房的画影图形上有这个。”那捕快指着地上一个人尸首说道。

另一个捕快突然也弯下腰，拽起一条胳膊说道：“缺了小指，手背有月牙疤，还真是吃人豹子那帮人。”

这句“还真是。”一出口，就被身后一个捕快狠狠踹了脚，险些趴在地上，随即反应过来。

赵进和陈晃笑着交换了个眼神，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证明赵进判断的没错，这伙亡命徒肯定不是无名之辈，衙门里必然有他们的案底和图形，而且父辈们已经做好了栽赃的准备。

不过“吃人豹子。”和“夜豹子。”赵进还真没听过，看着陈晃和刘勇都是满脸惊愕的样子，他连忙问了句。

“大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伙大盗手上过百条人命了，萧县曲里铺王大户的灭门案，丰县针眼村的杀人劫财。”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

原来这吃人豹子是徐州的大盗，行事肆无忌惮，经常夜里冲进村庄里烧杀抢掠，更可怕的是凶恶勇悍，狡猾异常，几个庄子里民壮乡勇不少，还是被他们摸进去行凶，作案之后被追上，居然还能杀退追兵。

第111章收尾

甚至有两户秀才都遭了他们的毒手，徐州知州和各县县衙，都发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捉拿，各处城门上贴着他们的头像。

有几次烧杀抢掠，也有幸存者躲在缸里或者地窖里之类的逃过一劫，看到过这些人的特征，民壮乡勇和他们战斗的时候，也曾看到过些特征。

这一切都汇总在衙门的案卷里，不过捕快们看归看，却没人真正想去抓，这等凶徒，谁也不愿意招惹这样的麻烦，但今天看到尸体的特征，却很快就想起来。

一个个特征被找出来，越发确定这些人就是那所谓的“吃人豹子”，看着这一幕，陈晃忍不住松了口气，转头看赵进，却发现赵进神色慎重，陈晃忍不住小声问道：“没什么后患了，你怎么还这样？”

“不用担心官府的事情了，但我们的麻烦还没结束，你想过没有，到底谁有这样的大能，让这样的亡命徒设伏对付我们？”赵进冷声说道。

陈旱脸色也是肃然，赵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转向边上的刘勇说道：“咱们冲出去的时候，街道那边还有几十个人等着，看来也是预备的伏兵，等这边事情了结，你去打听下，那伙人到底是谁手下的，他们可不是这十几个什么豹子，他们就在这徐州城住，徐州城混。”

刘勇郑重点头，赵进冷笑了声，自言自语说道：“严黑脸，他要是有这么大的能耐，程铜头的赌场早就开不下去了。”

“喊人把这里的尸首都搬出去，把周围的人叫来问话。”陈武威严的喊了一声，立刻有人去办。

赵进注意到，总捕头陈武和自己父亲赵振堂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两个人总算朝着这边走过来了。

陈晃本来颇为胆大，可看到自己父亲走过来，却有些紧张，没曾想陈武先找的人并不是他，反倒对赵进笑了笑，调侃说道：“小进你真是了不得，做的事情越来越了不起。”

赵进愣了下，躬身客气的说道：“全靠陈伯您帮忙。”

陈武点点头，上前一把将陈晃拽了过来，咬牙说道：“臭小子你要翻天啊，要不要给你脖子上栓根链子，混账东西，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陈晃满脸愕然，心想你对别人儿子笑脸，对自己儿子怎么这样。

赵振堂走到赵进跟前，沉默着没有说话，赵振堂的个子很高，不过赵进勤奋练武打熬身体，发育的很快，父子两个的身高已经差不多，两人就在那里对视。

莫名的，赵进感觉到有点心虚，因为他知道父母关爱心疼自己，自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荡打杀，父母不知道要有多担心。

赵振堂看着赵进，眉头皱起，脸上的怒意也越来越重，猛地抬起手，赵进下意识一晃，心想少不得又要挨一巴掌，没想到，赵振堂抬手之后却停住，僵了半天，才长叹了口气，手按在赵进的肩膀上，沙哑着声音问道：“小进，有没有伤到？”

“没没伤到。”赵进结结巴巴的回了句，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敢面对父亲赵振堂。

赵振堂又叹了口气，抬手拍拍赵进肩膀，似乎有些无奈的说道：“你是长本事了，这样的杀场，居然连伤都没有。”

说完这句，赵振堂转向正在那里厉声训斥陈晃的陈武，开口说道：“陈头，做公的那个，老赵我欠你个人情。”

陈武揪着陈晃的前襟，大声问道：“没受伤吗？没被刀砍到吗？”

陈晃苦着脸摇头，陈武这才没好气的松开手，转头对赵振堂说道：“这些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咱们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说完之后，总捕头陈武指着赵进和陈旱怒骂说道：“你们两个混账，亏得我和老赵给你们提前打了招呼，让你们俩成了做公的白役，不然的话今天就要多很多麻烦。”

长辈的疾言厉色中包藏着关心和慈爱，赵进明白这个道理，陈晃或许不明白，但被人训总归不好受，两个人都在那里低着头。

但想象中的喝骂却没有，陈武说了这句后就沉默下来，赵进愕然抬头，发现这位总捕头和赵振堂都在若有所思的看着这边。

“从今儿起，怕是咱们两个老的也管不了他们了。”陈武莫名感慨了句，赵振堂缓缓点头，也开口说道：“现在还说什么管，不给咱们招祸就不错了。

说完这句后，赵振堂沉声说道：“混账，还不把事情仔细说说。”

训斥没有怎么训斥，打骂没有怎么打骂，赵进完全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刚才冲杀，打完了安排后路，这些事情都没有现在难熬，听到这句话，赵进如逢大赦，连忙上前解释。

总捕头陈武本来要回到捕快那边，听了赵进介绍几句之后就停下脚步，在那里凝神细听。

赵进不仅把事情说得很周全，还把自己的推测和后续的安排也说得很明白，对他来说，确定了这些刀客是正被通缉的江洋大盗后，一切就都好办了。

两侧院子里就算有目击的人证，就算他和刘勇带来的人里有靠不住的，这些人所看到的事情也是那些亡命之徒先杀了混混，然后被赵进他们杀回去。

等于是先看到杀人后，见义勇为为民除害，这非但无罪，反而有功，至于大头黄和一撮毛那里，一撮毛既然已经全家毙命，那么大头黄的口供就成了唯一的口供，他也只能说被人绑起，赵进他们是来救人的。

这么方方面面算下来，尽管这么大的人命案子，却可以各处都能照应的过去，都有个合理的解释。

总捕头陈武听得连连点头，赵振堂却反问了句：“面子上的事情过得去，那暗地里的呢？你以为这次之后就没有后续了吗？”

“杀了一次，自然可以杀第二次。”赵进回答的语气很平淡，却很坚定。

赵振堂又沉默下来，盯着赵进看了会，转身就走，边走边扬手说道：“以后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吧，我管不了了。”

总捕头陈武快步跟上去，笑着说道：“你家这小子了不得啊，比咱们这些在公门里的都明白其中道道，安排的这么周全，本来我还担心我家大小子跟着闯祸，现在看能跟着学不少东西，以后还要让你家这个小子多多照顾。”

赵振堂侧头看看陈武，又是一声叹，什么话都没说。

站在一边的陈晃却有点发愣，忍不住问道：“这就完了，事情了结了吗？

赵进撇嘴笑了笑，开口说道：“官面上的事情了结了，接下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这边又分出捕快和白役去一撮毛的家里，一撮毛和大头黄的街坊邻居都被叫出来询问，大头黄现场就被询问口供，陈武和赵振堂不住的看向赵进他们，因为和赵进事先说的完全一样。

赵进他们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帮着收拾尸体，让赵进感觉到意外的是，捕快和白役们对他都客气的过分，从前捕房的捕快对赵进完全是叔伯对子侄的态度，白役们则是下人见别家少爷的模样，礼貌归礼貌，却不怎么谦恭。

可现在却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带着笑容，赵进想要伸手帮忙，每个人都说不用，说话时不仅脸上带着笑容，腰身都不自觉的弯着，完全是下官见上官的态度，谦恭敬畏。

伸手几次都被拒绝，赵进纳闷的站到一边，赵振堂背着手走了过来，和他并排站着，父子两个看着街上的忙碌，沉默一会，赵振堂先开口说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恭敬吗？”

没等赵进回答，赵振堂自问自答的说道：“这吃人豹子是真正的亡命徒，十几个人曾经打散过一百多兵丁，沛县彭家养着五十多个护院，被他们闯进去洗了全家，这样的亡命大盗，徐州州衙这边捕房是不敢动他们的，陈武私下里已经找城外几个庄子打好了招呼，一旦要抓人，那几个庄子会派家丁乡勇助阵。

徐州武风昌盛，民风剽悍，各宗族豪强之间械斗激烈，蓄养家丁乡勇，这些私兵的战斗力颇为强悍，连卫所里的军户兵丁和各衙门的差人都不是对手，而徐州境内徐州、丰县、沛县、砀山和萧县一州四县，又以徐州州城周围的最为骁勇。

没想到抓捕这几个亡命大盗，居然要动用这样的力量，不过想想先前陈晃和刘勇说的，这些亡命手里已经死了不少乡勇，动用这么大阵仗倒也合理。

赵振堂继续说了下去：“这么难缠可怕的凶徒，却被你领着人杀了个于净，狼吃人，人怕狼，可老虎吃狼，人更怕虎，现在他们怕你，把你当成老虎了。”

自己这么可怕吗？赵进不知道怎么回答，赵振堂显得很轻松，笑着说道：“老子的确管不了你了，你现在就算没我靠着，在徐州城内一样可以横冲直撞。”

“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主使的人还没查到。”赵进总觉得这个对话很别扭，想主动解释两句。

第112章宁为奴

话才开口，赵振堂又笑了，打趣说道：“什么主使的人，你杀的血流成河，这主使的人也会被吓着的。”

说完这句，赵振堂脸色变得严肃，盯着赵进说道：“你做事比大人都要稳妥周全，你二叔又叮嘱我多让你自己做主，我由着你来，但你不能做伤天害理，丧尽良心的事情，明白吗？”

赵进下意识的点点头，赵振堂拍拍他的肩膀，自顾自的又去忙碌了。

一时间赵进有些茫然，目光和街道上几名白役对上，那几个人弯腰赔笑，这才让赵进回过味来，他点点头向着陈晃他们走去，赵进突然感觉到自己被父母抛弃了，随即终于明白过来，父亲赵振堂那一番话，是认为自己能够自立，自己处理自己的一切，而不是需要父母庇护的孩子。

赵进自失的笑了，一家人还是一家人，只不过现在自己自立了。

“还在那里傻站着于什么，这里没你的事情了，滚回家等消息去。”赵进正在琢磨，猛听到赵振堂的喝斥，下意识的连忙答应，随即苦笑，这可是什么都不管的态度。

赵进几个人彼此看看，叫上跟着来的人，一起离开了这条街道。

街道上的尸体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这里的住户正从外面取土盖住满地的血污。

拐出这条街道，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噗通。”几声，赵进回头看过去，发现后面的十几个人里有一半瘫坐在地上，其余的除了鲁大之外，都用双手扶着膝盖，或者蹲下去，各个大口喘气，有人还不住的说道：“真是吓死人了。

刚才事情太急，来到这边就开打，看着赵进他们进行血腥厮杀，然后公差来到，这些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和害怕，现在才算反应过来。

看到他们的狼狈样子，赵进没有训斥，就是笑着等待，吉香念叨了句“真是孬种”。

“他们可不是孬种，经历过这次的血腥场面，下次就不会逃跑瘫坐，就会冲上去打了。”赵进笑着说道。

没有停下多久，这伙年轻人都很快恢复，站起来继续赶路，如果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沉稳不少。

“今晚给你们杀一头羊，白面烙饼，让你们吃个饱。”赵进扬声说道，随即一阵欢呼。

没走多远，刘勇就和赵进告辞，说要回黑虎财神庙那边，赵进却没答应，只是说道：“你和石头、大香今天都去徐安商行那边住着，现在还不能说万事大吉，小心为妙。”

说到徐安商行，大家都愣了下才做出反应，刘勇连忙答应，赵进顿了顿笑着说道：“你过去和陈二狗说，找个厨子，带好做饭的家什，买一只羊，备齐了白面，今晚徐安商行那边的饭食他来解决。”

距离不远，刘勇没过多久就回来，笑着说道：“陈二狗答应了，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估计是吓坏了。”

“肯定吓坏了，以为是打群架，没想到是大厮杀。”赵进笑着说了句。

一路慢悠悠的走回去，沿路的人看到赵进他们身上的血衣，都惊慌的躲避，赵进他们也懒得说明。

半路上倒是有六个中途逃跑的凑了回来，陈晃没什么好脸色，可看到赵进让他们跟着，也就没说难听话，不过这几个中途逃跑的人看到浑身是血，士气高昂的同伴，都有些抬不起头的感觉，甚至不敢走在队伍中，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

等回到城西货场那里，场中玩耍的孩童们本来要围过来凑热闹，不知道谁看到赵进他们身上的血污，又远远的散开。

还有二十多个十五六岁的壮小伙，看着像是应募的样子，他们这些人里有一半是长辈跟着来的，本来也要向前凑，可看到赵进他们的模样，也不敢靠前。

走到那货栈门前，却看到叶文书走出来，这叶文书脸色不太好看，开口就说道：“衙门还有公事，进小哥如果有别的安排，最好提前打个招呼。”

说了几句话，却注意到赵进几个人身上的血污，尽管那血迹已经快成紫黑色，但衙门里出身的人当然认识这是什么。

叶文书皱眉上下打量几眼，回头招呼那两个公人出来，然后又说道：“衙门还有事，先走了。”

三个人径直离开，那两个公人还不住的回头张望，赵进摇头笑了笑，和众人一起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赵进哑然失笑，院子里居然还有十个人，那些人一路跑回来了。

看着赵进他们浑身是血的回来，这十个年轻人都有点畏缩，赵进扫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才来第一天，胆子小要跑我不怪你们，可跑了以后不顾着大伙，不去找人帮忙，甚至不想着同伴怎么样，就知道跑回来缩头，这样废物，我要你们有什么用，我不要你们了，现在就出去，明天把那一百文钱退回来。

那十个人本来想解释几句，听到赵进这么说，愣了愣之后也只得向外走去，还有人嘟囔着说道：“张狂什么，说不定明天就进大牢了。”

声音不算小，正好被陈晃听到，陈晃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向前就要动手，刚走出一步，就被赵进抓住，笑着说道：“犯不上。”

门口已经有好奇的孩子在探头探脑，赵进关上了院门，看着院子里招募来的人，一直跟着没跑的，半路回来的，一共有二十三人。

赵进看了看这些人，抬高了声音说道：“今天你们跟着去了，知道来我这徐安商行会遇到什么局面，我知道你们心里害怕，或许还有后悔，我现在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想走的可以走，那契约作废，也不用退回预支的一百文钱。”

听到这番话，鲁大站着没动，可其他人的目光都有点闪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有七个人走了出来。

“东家，打架我不怕，可这见血杀人，我真是。”有人结结巴巴的解释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转身打开了院门，开口说道：“我明白你们的想法，回去和家里人报个平安，希望以后还有打交道的机会。”

院子里的人都看过赵进战斗时的勇猛，解释的时候都战战兢兢，没曾想赵进这么和气，愣了愣之后也没有说话，次第出了院子，赵进又把院门关上，出了院子的那些人看着关闭的院门都发了会呆，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大哥。”看着招来的人越来越少，刘勇忍不住要开口，赵进却挥手制止，陈晃索性不说话了，找个角落坐下，自顾自的擦拭长刀。

赵进走到剩下的十六个人跟前，一个个的看过去，这些人神色也都有点忐忑和动摇，不过每个人都站着没动，还有几个人脸上居然带着点兴奋和期盼，赵进仔细分辨，发现正式跟着鲁大冲出去的那几个。

“在我这里，吃得饱，每月都能拿到足额的工钱，受伤看病都由我这边管着，不过今天这样的场面你们以后还要遇到，而且从明天开始，你们会辛苦训练，没有一点空闲，我最后说一次，后悔还来得及。”赵进朗声说道。

这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次没有一个人离开，赵进微笑着点点头。

刚要让他们散开休息，一个人大着胆子说道：“东家，能吃饱能拿工钱，这个是东家的恩德，可以后要经历今天这样的场面，当个伙计太不值了。”

赵进眉头皱起，招募来的这些人还真是得寸进尺，之所以和和气气的让他们离开，就是先把一些胆小无用的孬种赶走，估计这和气和让步被人以为是懦弱和糊涂。

“你觉得什么值？”赵进反问道，声音却有点发冷。

说话这人咽了口口水，有点胆怯的说道：“怎么也要做个奴仆才是，卖身银子虽然高。”

“混账，哪有你这般说话的。”坐在一边的陈晃猛地站起，怒声喝道。

说话那人一缩头，顿时不敢出声了，赵进冲陈晃摆摆手，皱着眉头问道：“你是说卖身为奴吗？”

那人战战兢兢的回答说道：“成了奴仆，为自家人卖命也是应该。”

他的话没说完，赵进猛地哈哈大笑，整个院子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赵进为什么突然大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里没有什么好笑的。

刘勇神色却紧张起来，小声对边上的同伴说道：“杀人太多，可能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没准失心疯了。”

大家刚紧张，赵进笑着问那个人：“李五，你想当我的家奴，你们也想吗？”

李五还以为要问什么，听到这个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周围的人也都是不住点头，赵进又是笑了出来，大家都是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他笑什么。

“好，今天就给你们换了契约，你们就都是我的家奴了，家奴这个名字太难听，你们都是我的家丁了。”赵进下了决定。

他这话一说，对面十六个人脸上都露出笑容，更有人说道：“老爷你做事大方明白，今天又是这样的勇猛，还替小人们着想，给你当牛做马，是小人们的福气。”

奉承话一说，其他人又都跟着点头。

第113章害怕

赵进笑着摆摆手说道：“去把衣服上的血迹收拾收拾，把桌子椅子摆出去，下午还要招人进来。”

那十六位新晋家丁明显于劲很高，听到赵进的吩咐，都齐齐答应了声，各自去忙碌了。

血腥拼杀，一路回返，有淘汰掉不符合要求的人，从早忙到现在就没有停下，赵进找了块石头走下，还是忍不住笑，边上的陈晃纳闷的问道：“赵兄，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想当奴仆，不愿意当伙计。”赵进解释说道。

没曾想这句话说出后，其他几个人满脸诧异，石满强开口说道：“大哥，当然不愿意当伙计了，伙计那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根本不长远，投身大户为奴，这才是一辈子的妥当事。”

赵进愕然，随即转开话题说道：“大香和石头一起先回家，让你家按照新的人数准备今晚的晚饭，然后你们两个要把父母家人都带过来，事情还不算完全了结，一定要谨慎为先，小勇你陪着他们俩，真要遇到麻烦，直接向回跑，不要硬拼。”

本来大家都已经轻松下来，听赵进说得慎重，这才重新紧张对待，看着他们三个出了门，刘勇基本不提自家长辈，偶尔问起也闪烁其词，别人也不会多说，赵进站起来，他还是忍不住笑。

本以为奴仆低贱，伙计身份自由，所以才定的这个规矩，却没想到大家的观念居然是这样。

对赵进自己来说，依附于自己的奴仆当然比雇佣来的伙计更加可靠，但事先以为没人会愿意，真是没想到，赵进的大笑一来是大战之后的轻松，二来却是自嘲，还是用从前的经历和概念来套如今，果然闹了个别人注意不到的笑话。

折腾了这么久，午饭时间已经过了，赵进和陈晃都有些饿，那十六名家丁肚子也咕咕作响。

吉香那边要过来还要等一会，赵进摸摸身上，只有不到三两的碎银子，他准备和陈晃凑一点，先去买点吃的回来。

还没等和陈晃开口，就听到院子外面有人恭敬无比问道：“请问进爷在这边吗？”

赵进和陈晃对视一眼，都听出来是陈二狗的声音，从前叫“进少爷。”“公子爷”，现在却叫“进爷”，称呼变了。

打开院门一看，门口站着九个人，陈二狗站在前面，后面八个人都是饭馆伙计和大厨的打扮，拿着食盒餐具厨具，最后面那两个人还牵着两头羊。

“进爷一吩咐，小人就去操办，去云山楼那边点了四凉十热，又蒸了两只鹅，这才给您送来，杀羊烙饼的材料和人手都已经预备全了，晚上就可以操办。”陈二狗腰一直是弯的，满脸谄媚的笑容，甚至不敢和赵进对视。

赵进笑了笑说道：“让你破费了，这些东西送进来吧。”

说完这句在，赵进回头对院子里喊道：“好吃的来了，快出来帮忙。”

里面响亮应答，鲁大跑在最前面直接冲了出来，这十六个家丁像是抢一样吧食盒什么的都拿了过来。

“老爷，您先吃。”他们在院子里就地摆开，总还记得尊卑，先喊赵进吃饭，赵进笑着摆摆手说道：“你们先吃就是。”

话是这么说，那先前问话的李五却每样菜夹了点出来，又把于粮拿出几个，单独预备着。

做家丁和做伙计果然不一样，赵进对陈二狗招呼了声，和陈晃一起回去吃饭。

没曾想陈二狗赔笑弯腰的跟了进来，连声说道：“二位爷吃着，小人有几件事禀报。”

“二哥，你这。”赵进皱眉说了句，没曾想这话说出，陈二狗“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惶恐无比的说道：“进爷，这二哥的称呼万万当不起，您以后就叫小的二狗，小人就觉得脸上有光了。”

赵进撕了块饼在肉汤里泡了下放入口中，徐州城北就是云龙山，龙字犯禁，所以叫云山的处所不少，这云山楼也是徐州城内有名号的地方，户部分司和官仓的人常去那边吃酒，所以这肉汤的味道相当不错。

鲁大那十几个人已经是风卷残云的开吃，赵进吃了一口也觉得肚饿，索性把手里那块饼就着炖肉吃完，陈晃也在那里闷不做声的吃，两个人都没理会边上站着的陈二狗，陈二狗于笑着站在一边。

赵进吃完后搓搓手，沉声说道：“二狗，现在财神庙那局面已经稳下来了，接下来就要做大，你可要好好经营。”

陈二狗身子颤了颤，腰身更弯，恭敬的说道：“进爷，小人这次来就要说这件事，财神庙那一番局面是进爷您的，小人不过是替您看守，具体的章程规矩还要您来做主。”

赵进笑着摇摇头，陈二狗被他推上去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小算盘，今天这件事陈二狗应该不知情，但他派给刘勇的人全都是刘勇掌握控制不了的，估计也是存着让刘勇丢脸的心思，刘勇是他的副手，又是赵进的朋友，如果强势有威望，那就轮不到他自己做什么了，所以有这样的打压计划。

但赵进也能想到陈二狗为什么这么谦卑敬畏，大头黄家门前的那场血战，现在城南应该到处传扬，十几名江洋大盗，横行徐州的亡命徒，被赵进他们杀了个于净，这样的狠辣手段足以把人吓破胆，什么小心思都会被震慑的烟消云散。

听到这个时候，陈二狗肯定会明白自己比赵进他们到底差了多少，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力量，哪里还敢打什么小算盘，只有过来表示恭敬。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赵进也懒得去虚文客套，开门见山的说道：“你能说出看守这两个字，说明你还知道本分，原来铜头那一摊的帐要搞清楚，每个月的进项扣掉花销后要给我七成。”

每月要交上七成净利，陈二狗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但他却不敢不答应，只是笑着点头说道：“请进爷放心，每月这个时候都给您送来。”

“遇到难事，我会给你出头，别的不要多想。”赵进又说了句，听到这个承诺，陈二狗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赵进摆摆手，陈二狗也不敢在这里多呆，恭敬行礼之后连忙退了出去。

人一走，陈晃关上院门回来，盯着赵进说道：“你的威风可真不小，那陈二狗吓得跟陈二老鼠一样。”

“上午那一场血战，咱们兄弟的威风都出来了，可不只是我。”赵进笑着回答。

“不一样，你是咱们大伙的头。”陈晃正色回答。

两个人刚要继续吃，院门却又被拍响，陈晃站起说道：“石头他们可能回来了。”

打开门一看，门口却是离开没多久的叶文书和那两个差人，他们态度和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还有些脾气，现在满脸全是谄媚惶恐的笑容，在门口点头哈腰的说道：“进少爷，我们几个回到衙门里做完了事，紧着回来这边，看看有没有人报名什么的。”

这三位回到衙门后肯定听说了赵进几个人上午到底于了什么，那里还敢怠慢，管他衙门里还有没有活计要忙，急忙赶过来，生怕得罪了赵家这个杀神。

他们几个的态度变化赵进也能猜到原因，但也懒得揭破，笑着说道：“来的正好，有的人已经被我辞了，留下来的转成我的家奴，每人给三两安家投靠的银子，给他们重新做一份契约文书吧。”

“进少爷英明，还是收进来做家奴放心，那伙计太不稳了，下午招来的这些人也按照这个规矩办？”那叶文书奉承一句，又问了问，赵进点点头。

看着赵进态度没什么变化，他们三个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实在吓坏了。

“赵大刀做刽子手杀头，那血气杀气估计都集在他这儿子身上了，吃人豹子那样的悍匪，居然全给他宰了。”

“小声点，都是你小子多事，急着回去喝酒。”

三个人小声议论着走到桌子那里，站着就吆喝起来：“赵家的商行找下人了，赵家可是咱们徐州城有名的仁义人家，能进去做事，那可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在院子里的赵进听到，满脸都是苦笑，陈晃把嘴里的东西咽下，沉声说道：“他们都怕了，怕的好，咱们兄弟年纪还是小，镇不住人，现在谁还敢不服？”

怕的人不只是陈二狗和叶文书他们，叶文书他们卖力的吆喝了半个时辰之后，报名的人没有，上午离开的那些人却诚惶诚恐的回来了。

很多人是见识了杀场血腥，的确是怕了，但也有几个却琢磨着赚便宜，心想这赵进浑身是血的肯定似乎犯案了，自家这一走，一来不会有牵扯，二来那一百文落在手里了。

没曾想在家呆了没多久，赵进城南大开杀戒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听到这消息后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自家上午还得罪了人，这不是自招祸患吗？怎么就敢得罪这样的杀神。

第114章左右不分

衙门里的消息出来的同样快，什么吃人豹子一伙亡命大盗趁着公差出城办案，城内空虚，意图入城作案，却没想到有白役公人赵进见义勇为，格杀盗匪，立下大功。

这个消息一出，那些回家的人什么侥幸心思都没了，想了想唯有退钱回来求饶，有的人一个人还不敢来，爹娘战战兢兢的陪着。

他们甚至连那报名的桌子处都不敢靠近，远远的就跪下磕头，双手举着银钱，口中连说该死。

赵进没跟他们计较，只是收了铜钱后打发他们离开，他这种淡然的态度让这些诚惶诚恐的小伙子和家人都松了口气，可转身离开的时候又觉得后悔，前几天看这赵进不过匹夫之勇，可今天这事证明赵进的勇悍可并不是一时血气，那是真正的强大，能跟着这样的人打拼，一定前途远大，事先跑回来的那些人还好说，一路上跟着赵进，临到回来才退出的那些才觉得后悔，觉得一个无比宝贵的机会溜走了。

相对于他们的患得患失，那些还没报名的年轻人反应不一，有的人想了想转身离开，有的人沉思之后毅然上前，有的人则一开始就兴奋异常。

这次招募之前直接说明，招来做赵进的家奴，而不是先前说的徐安商行的伙计，大家听到这个之后都错愕了下，有几个没什么迟疑就报名，有的则是转身离开。

“一旦错过，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要不是我年纪打了，我都想给进少爷做事……”叶文书几个人卖力的兜揽。

不过当伙计是给人干活，当家奴等于成为别家的人，这个还要和家人商量后才能做决定的。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不少先前离开的人又是回来，在叶文书那里报上了名。

吉香和石满强的家人带着家里不多的细软过来了，他们脸上都有惶恐和惊惧的神情，看到赵进后姿态又放得很低，赵进只能温和的劝慰，知道上午那场战斗，有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这片货场和货栈差不多都被孙家买下了，地方大的很，简单收拾就能住人，吉父和石父两个人倒还镇定，把家小安顿了之后，就开始出来忙碌上午没做完的活。

赵进则是把那十六名家丁召集起来，现在局面差不多安定，要开始操练这些人了。

家丁们都有点诧异，本以为上午跟着冲杀，又转成了家丁，赵进老爷应该放他们休息，多犒赏几顿，没想到一刻不得闲。

“你们看着我做，我喊什么就会做什么，你们看清楚了，等下我喊什么，你们就照做。”赵进站在院子里说道。

家丁们连连点头，赵进严肃的说道：“以后我让你们于什么，你们只需要站直了回答‘是，明白吗？”

“知道了，老爷。”“是。”回答的参差不齐，坐在后面看的陈晃几个人一阵笑，赵进回头说道：“你们几个也要看仔细了，以后你们也要做同样的事情。”

本来几个人还想笑，可看到赵进说得严肃，大家连忙板起脸点头。

“立正。”“稍息。”“向右转。”“向左转。”“对齐……”赵进每一个口令发出，都会自己照做。

这并不是什么军事训练，实际上就是他在学校体育课上学到的队列练习，当年站队齐步走的时候，赵进也觉得无趣无用，后来病床上和朋友闲聊的时候，朋友给他解释，说这些训练是军事训练的留存，培养人的纪律性和集体意识，这些学生们的活动在近现代的时候，就是士兵的操练内容，至于那些体育运动，则是强化军队体能的基础技术。

招募这些人来就是为了打架作战，怎么能让这些人成为可用的队伍，而不是一群单凭血气之勇的莽汉，赵进想到了这些手段，实际上，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鲁大立正，其他人从高到低排列。”赵进解释完之后，发令说道。

家丁们没有立刻反应，彼此看了看，才慌忙开始活动，他们只觉得有趣，彼此比比个子高矮，然后才排列战队，不住的哄笑。

赵进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边拿起一根木棍，在手里抖了抖，家丁们正在那里排的高兴，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幕，有两个人在那里推搡着不住纠缠，赵进举起木棍直接抽了下去，那两个人痛叫出声，看到赵进冷冷的表情，不敢说话，连忙站好。

“训练时候，我的话就是命令，不听就要受罚挨打，出去打架的时候，不听我的命令，我就要你们的命。”赵进冷冷说道。

如果昨天说这番话，和赵进同龄的家丁们肯定会不以为然，但经历了上午的战斗，赵进说出这话，他们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连忙站直。

“向右看齐。”赵进又喊道，喊完这句话后就一愣，战成一排的十六个人有的向右看，有的向左看，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身后刘勇忍不住笑了声，随即捂住嘴不敢出声，赵进眉头皱起，家丁们并不是在捣乱，从他们的惶恐表情上就能看出来，可这样的乱七八糟是怎么回事？

“向右转。”赵进又喊道，十六个家丁，只有六个人向右，还有七个人向左，剩下三个明显分不清，好几对彼此撞到了脑门。

后面陈晃几个本来颇为专注的观看，看到这场面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几个人笑的前仰后合。

赵进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到最后也忍不住摇头笑了出来，等后面笑声停住，赵进开口问道：“你们几个分得清左右吗？”

问了这句后，索性开口命令说道：“举起你们的右手。”

和刚才向右转的情况差不多，十六个人有的举左手，有的举右手，还有的左右都看看。

还真是分不清左右，赵进大步走过去，正当面的人吓得向后一缩，还以为赵进要动手打人，赵进却伸手把他右臂的袖口和右腿裤脚都向上挽起来，一连做了十六个人后，然后后退几步说道：“没我的命令，以后训练时就要这个样子，挽起来的那边就是右边，明白了吗？”

接下来的训练稍好一点，不过依旧乱糟糟的，即便有了左右的标记，但反应却是根深蒂固的，家丁们都要先看看手臂才反应，队列，齐步走，勉强练了起来。

夕阳已经被城墙遮住，叶文书三个人进来禀报，他们的态度客气的很，就好像面对上官一样，下午报名的人居然也有二十一个，本以为出了上午的事情，又说收做家奴，报名人数会少很多。

赵进大概浏览了契约文书，直接掏出三两银子给了过去，那叶文书没有立刻收下，反倒摇着手说道：“这怎么使得，不过随手帮忙而已，怎么能让进少爷怎么破费。”

“这是辛苦钱，该拿就拿。”赵进很客气，叶文书双手把钱接过，昨天他觉得这笔钱是赚便宜，现在却好像是赏赐，态度完全不同了。

赵进送走了这三人后，回来开口说道：“今晚杀羊烙饼，好好犒劳你们。

这十六名家丁被训练的满头大汗，脸色发苦，听到这句话后都是欢呼起来，赵进老爷严归严，却大方的很。

“天黑之后，每个时辰都要有人值夜巡守，三人一组，石头、大香和小勇，你们三个每人带一组，也要轮流，一有事就大喊示警，其他人赶过来帮忙，我知道你们累，但绝不能懈怠，明白吗？”赵进又嘱咐说道。

家人都搬到这边来了，大家自然知道情况的严重，都是答应。

天色不早，赵进和陈晃一起离开了这边，刚出院子却看到货场路口的地方有十名公人打扮的汉子正在等待，看到他们两个，这十个人快步走过来。

都是熟面孔，是跟着赵振堂和陈武做事的白役公人，到跟前后笑着打了声招呼：“上面吩咐我们护着二位少爷回家。”

这也是父辈万全的考虑，赵进和陈晃道谢一声，然后走到中间。

赵进等人杀光亡命大盗的消息衙门中人知道的最清楚，这十个人的态度也恭敬的很，围在周围不时敬畏的看几眼过来。

“赵进，搞那么多花式做什么，直接教他们粗浅武艺更有效，这十六个家丁里面，最起码有五个是有底子的，传授武艺，很快就能用上。”陈晃建议说道。

赵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什么是花式，他笑着说道：“不要小瞧这些花式，这可是基础，把这些做好了，才会更有用。”

听到这话，陈晃也没有争执，只是点点头默默走路。

走进城北两家区域的时候，赵进才想起一件事，从城南回来，他和陈晃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换掉，也就是说，两个人一身是血，现在血迹已经于透了，紫黑一片，难看的很。

两家的女性长辈还未必知道城南的事情，让她们看到，肯定会大惊小怪，担心异常。索性两个人拐到平时练武的那个院子，翻出两件旧衣换上。

左右不分这个是史实，欧洲近代练兵和中国引入西法，都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第115章有人欢喜有人愁

路口分手，六个人护送陈晃回家，四个护送赵进，赵进特意从王家门前经过，对王家的门房说道：“劳烦告诉你家公子，就说平安无事，上午那事了结了。”

尽管他说的含糊，可王家的门房明显知道说什么，惶恐的点点头，急忙进去说话了。

离开的时候赵进才想到，以王家的势力和消息能力，恐怕这些事早就知道了。

实际上，王家得到衙门消息的时间比赵进想的还要早，王兆靖一到家就去见了父亲王友山，王家随即派了人去知州衙门那边等着，出来确切消息之后就立刻回报。

在消息没出来之前，有两名护院和家仆已经准备好，带着金银和用具，马匹也已经套好了马具，随时都能够护送王兆靖离开徐州。

和官府一样，大户人家内部也谈不上什么保密，打听消息的人从衙门回来不久，上上下下就知道了发生什么，各个惊骇咋舌，就算大家见多识广，也没想到自家这文质彬彬的公子爷照常出去练武，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据说杀了什么江洋大盗，还一下子十几个。

大家纷纷传言，这下子少爷会被老爷禁足，搞不好还要送到江南去读书，不让他在徐州这么闯祸，而且今天一定会被动家法，打棍子罚跪都是少不了的，老爷的长随已经安排人去买伤药了。

不过伺候老爷的书童出来说得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老爷没有教训少爷，也没有罚跪之类的，父子两个坐在那里闲谈，很是悠然，这让很多人都糊涂了，但送过一次茶水之后，老爷就说没有吩咐不要进来，其他的事情大家也不知道。

王家的书房中，王友山照旧在那里安静读书，王兆靖也捧着一卷书在看，父子二人互不打搅。

窗纸上被黄昏的霞光映照得通红，屋子里已经很暗，王友山放下书卷，揉了揉眼睛，然后自己动手将书桌上的蜡烛点燃。

王友山沉吟了下，磨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一段话，然后诵读了出来：“大胆力绝，人喜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暴而已。汉高祖、项羽、刘裕、朱全忠皆在徐州数百里间，其人以此自负，雄杰之气积以成俗。”

读完后笑着问王兆靖道：“这是谁的话。”

王兆靖放下书说道：“是苏东坡论徐州的言论。”

王友山点点头，把笔放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说道：“天下承平，文贵武贱，处处都知道读书上等，只有徐州之地，尚武成风，以勇论高下。”

听到这番话，王兆靖从座位上站起，恭敬说道：“徐州也出了父亲这样的文士。”

“不必奉承，为父和你说的是赵进。”王友山笑着说了句。

王兆靖身体前倾了下，刚要说话，王友山摆摆手看着窗户说道：“前几日你们杀了云山寺的僧人，无论你如何评价赵进，为父只觉得他是个莽汉，那程铜头死的不明不白，为父觉得他有些心计。”

说到程铜头的死，王兆靖身体一颤，偷眼看过去，发现自己父亲并不像知道真相的样子，这才放心下来，王友山虽然在家赋闲读书，却不是那种不问外事的腐儒，而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徐州城不知道多少人会主动的通风报信，知道程铜头的死，并且猜到程铜头的死和赵进相关，并不怎么奇怪。

想明白这个关节，王兆靖心思才安定了点，王友山继续笑着说道：“你一定不知道，为父已经打算送你去南京读书了，敢杀人，敢算计，你觉得不凡，但这样的人徐州很多，他能做到这些，无非是在他父亲那边学得多，衙门里的差役凶残狡猾，这个不奇怪。”

王友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点头说道：“不过今日这事却让为父对他的印象改观，能做到这样，可不是凶残狡猾能够的，这已经称得上是大勇。”

听到这里，王兆靖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刚要说话，王友山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并不是在夸，而是说赵进武勇到这样的地步，已经值得你去交结，但你要弄清你的主业，你还是要读书上进，多交结这样的人，对你将来会有帮助，不会读书读迂腐了，而不是舍弃读书，整日跟着打杀胡混。”

王友山的语气变得严厉：“身体受之父母，你身为文士要知道惜身，这等险境你也跟着去闯，万一有个闪失，为父怎么办？你又怎么对得起你娘。”

王兆靖迟疑了下，弯腰跪地说道：“孩儿莽撞了，还请父亲原谅，不过，赵兄英豪出色，超出了孩儿的判断，孩儿觉得赵兄将来前途无量。”

王友山看着王兆靖，笑着摇摇头，不以为然的说道：“世道的确越来越坏，可天下大势依旧是太平的，他一个武夫，能有什么前途？”

听着自己父亲的评价，王兆靖心里觉得不好，上次救人杀僧兵，自己父亲对赵进的评价还不错，而且还说世道将乱，跟这样的人交往有好处，可今天这些话都翻了过来，原因王兆靖心里也清楚，上午的厮杀实在太过惊心动魄，稍有闪失就是没了性命，自己父亲已经被惊到了，不敢让自己和赵进走的太近，免得再遇到这样的风险。

王兆靖心里着急，碰碰磕了两个头，恳切的说道：“父亲大人，赵进和孩儿兄弟一场，这次杀人太多，尽管过来报了平安，可未必能过了衙门那一关，还请父亲帮帮他。”

说完又是磕头，磕了几个头才觉得不对，抬头看，发现父亲王友山正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看他抬头，王友山才淡然说道：“你看事还是差几分火候，既然说了无事，那就一定无事。”

看到王兆靖还要继续争论，王友山抬手制止，沉声说道：“杀了这么多人，谁还敢有事，大家都怕了。”

“留在徐州专心读书吧，这样的豪杰，交个朋友总是好的，不过别把自己牵扯进去。”王友山说了这几句之后，就挥手赶王兆靖出去吃饭。

赵家、王家和陈家居住的这片区域宅院不少，大户人家想要扩建很麻烦，可又不得不住在这边，因为徐州城内像样的区域实在太少，这几年徐州愈发凋敝，倒是有不少宅院空了出来，王家和陈家都得以扩建。

陈晃回家特意走了偏门，因为他家是公差身份，陈武又是总捕头，所以消息很是灵通，连陈晃不怎么出门的母亲都能很快的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今天在城南打杀的那么惊人，按照惯例，一定会被母亲哭着责骂，陈晃一向觉得这样的场面最难熬，能躲过去就先躲过去。

没曾想进了院子后，立刻被下面的人看到，急忙朝着他走过来，陈晃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别告诉我娘回来了，等我爹回来后和她说过，我再过去。”

陈家是陈武做主，陈晃闯祸后，陈武往往要去劝劝自己老婆，这样陈晃受到的责骂就少一点。

说完这句，陈晃就要走，那仆人却急忙说道：“大少爷，太爷让你一回来就过去。”

陈旱一愣，“太爷。”就是陈旱的爷爷陈鹏，正是因为他在戚家军出生入死，回来做了三年巡检，这才挣下了陈家的偌大家业，陈家真正做主的人是他，只不过老人家当年军中经历太多生死，什么事都看得开，对家里的事一向是不太管，头几年还教授督促陈晃练武，等陈晃跟着赵进勤奋刻苦之后，也就不太过问了，自己活得悠闲自在。

听到自己祖父召唤，陈晃顿时紧张了，平时不管归不管，但积威仍在，每次在自己祖父面前，陈晃总是不自觉的畏惧。

躲都躲不开，陈晃苦着脸去了陈家东边的小院，那是陈老太爷自己的住处。

院子里点着四根火把，把宽敞的院子映照的通明，须发皆白的陈老太爷拿着一柄长刀舞动，他的动作很标准，只不过却比陈晃平时速度慢了很多，毕竟已经过七十的老人，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寿。

陈晃外面问了声，进来后乖乖的站在一边，他知道自己爷爷喜欢夜间舞刀，而且不喜欢点灯，就喜欢点着火把照明，陈晃也知道这是祖父缅怀当年从军经历，陈晃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从小到大，每次这时候看着，总觉得很压抑，有点喘不过气。

进了院子站定，陈晃突然发现自己呼吸很顺畅，以前那些不适的感觉都消失不见了。

他这里正纳闷，那边陈老太爷已经停下了动作，老人脸不红气不喘，除了须发雪白之外，丝毫看不出老态。

陈老太爷也没说话，就着火把的光芒上下打量陈晃，看得陈晃很不自在，却又不敢说什么，只是不住的低头。

“嗯，练刀就是要杀人见血才行，现在才有个样子。”陈老太爷突然说道。

陈晃本来身子一缩，下意识的以为要被训斥，没曾想祖父这么说，愕然抬头。

“你今天杀了几个？”

第116章小兰的亲戚

“孙儿杀了四个。”

陈老太爷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陈晃却有点手足无措，他的摸样落入陈老太爷的眼中，陈老太爷把手中的刀插入刀鞘，笑着说道：“杀了就杀了，有没有官司追究，你怕个什么？”

没等陈晃说话，陈老太爷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你那个朋友不错，不是那种就知道花天酒地玩乐的，领着你们做了不少正经事。”

正在这时候，外面却有人喊了声“爹”，陈武走进了院子，笑着开口说道：“案子要折腾一夜，我回来打个招呼，爹，大晃这边。”

“我也没训他，不用你求情。”陈老太爷呵斥了句，陈武咳嗽两声不说话了，那边陈老太爷继续说道：“这孩子比你出息多了，知道练刀，重情重义，你整天想着你那点小局面，你觉得这世道还能太平几天，不让孩子学武，去学你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公门本事，将来咱们陈家怎么办？”

被老子在自己儿子面前训斥，陈武满脸无奈的抬头说道：“爹，眼下是太平年景，怎么会乱，什么朝鲜、宁夏和四川的蛮夷反贼都灭掉了，好日子还在后头那，您老人家天天担心，这些话可千万别去外面说，被人听到了，可是祸事。”

“屁，戚大帅一死，就大明这些狗屁兵马能于什么，我就不信都去种地做活能护得住江山。”老爷子顿时火了。

陈武脸色更加无奈，念叨着说道：“您操这个心于什么，戚大帅死了那么多年，朝廷还不是打了大胜仗。”

说了两句，一看陈老太爷要翻脸，陈武连连摆手说道：“儿子就是来打个招呼，衙门有急事，这就要回去。”

“老子和你讲，大晃这孩子做事有章法，又有不错的人带着，以后他的事情你少管，二宏好好的学做什么生意，大晃的武技可不能荒废了。”陈老太爷大声说道。

“好好好，大晃我现在也管不了了，随他自己折腾就是。”陈武边说边走，逃出了这个宅院。

陈旱总算弄明白了状况，敢情祖父不是来训斥，而是来夸奖自己的。

赵进走到自家门前，客气的和护送他的四个人道谢，弄得这四名公差很是惶恐，心想这么勇猛无敌的赵家小子，居然对自己这么客气。

等那四人走后，赵进却没急着进院子，而是站在门口仔仔细细的把自己检查了一遍，看看衣服，兵器和头脸双手上的血迹是不是都清理于净，他不想让自己母亲担心。

检查完裤腿之后，赵进觉得右侧路口有人影一闪，转头看过去，发现一个人匆匆走开。

这条街道上没住几户人家，地方有偏里，经过的人极少，而且赵进清楚记得上次木淑兰被拐走之前，这条街道上也有行迹诡异的人出现，更别说赵进现在小心谨慎异常，提防着上午事情的后续，他立刻拿起长矛追了出去。

跑出路口之后，正看到那人脚步匆匆的离开，赵进快跑几步，没想到那人却转过了头，陪笑着抱拳。

赵进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个反应，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有些面熟，是住在几条街道之外的住户，赵进一向注意各处的细节，看到后就不太忘记。

这样的人是有根脚的，作奸犯科的话追究起来很容易，这种人不会被用来做探子眼线之类的，顺藤摸瓜太容易暴露。

而且赵进记得这位就是平常百姓，是做卖水贩果子的生意，这种出现在这里，搞不好真就是随便走走。

迟疑了下，赵进没有去追究，摆摆手让对方离开。

在外面叫开了院门，赵家院门从来都是反锁着，就算自家人也只能拍门喊人开门。

拐过照壁进了院子，赵进习惯性的看向边上的猴子，每次赵进回来，这猴子总是叽叽喳喳的乱叫一通，听着喧闹，却让人感觉很轻松，没想到这次猴子却没叫，反而跑了过来，安静的呆在边上。

赵进诧异的伸手去摸，他曾经学过父亲赵振堂，去摸猴子的后脖颈，赵振堂抚摸拿捏的时候，猴子很安静，而他伸手猴子则大叫，有几次甚至还要拿爪子去抓，本来赵进已经做好了缩手的准备，没想到猴子居然乖乖的让他来摸，表现的异常温顺。

笑着捏了几下，赵进只觉得有趣，听到何翠花在屋里喊：“还磨蹭什么，饭都要凉了。”

直起身来刚要进屋，赵进反应过来，这猴子之所以这么温顺，是因为它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气，知道自己杀过人了。

猴子的嗅觉远比人灵敏，尽管自己简单收拾的于净，可依旧会被感觉出来，而且这猴子整天和赵振堂在一起，对杀人前后的血腥气味一定很清楚，今天这猴子的表现并不是因为亲近，而是因为畏惧。

想通了这点，赵进心情很是复杂，在外面深呼吸了几次，才迈步进入屋中。

从母亲何翠花的神情表现来看，她应该还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何翠花每天在家忙碌家务，下人赵三两口子又是老实人，就算出门也很少跟外人说话，消息不灵通也是正常。

“娘，今天有没有人来咱家？”赵进开口问道，见了街道上那个人之后，赵进还是不放心。

何翠花和木淑兰端着饭菜上桌，听到这个很不高兴的回答说道：“还能有什么人，你们爷俩连午饭都不回来吃了。”

女孩在边上捂着嘴偷笑，赵进于咳了声又提醒说道：“娘，一定要小心，再有人说是小兰的亲戚，你记得去找我爹和我。”

何翠花把空碗重重朝桌子上一放，瞪着赵进说道：“老娘糊涂了一次，你还没完没了了。”

“随便一说，随便一说。”赵进连忙解释，在外面不管怎么折腾，面对爹娘还是孩子。

何翠花又埋怨两天都没看到赵振堂，可也巧了，正说到这句话，外面听到拍门的声音，然后赵振堂走了进来。

一看自家男人回来，何翠花连忙要去加套碗筷，赵振堂却说道：“不用了，我就是回来看看这小子到家没有，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要马上回去。”

何翠花失望的埋怨了句，说起来徐州这几天两桩大案，周各庄那五十多条人命，还有今天的赵进大杀亡命徒，那什么吃人豹子和死的混混加起来，也是死了三十多个，衙门里的公人自然要忙起来。

赵振堂没有马上走，却对赵进说道：“今天上午那些人，徐州不少庄子都开了悬赏，连几处衙门里加起来都有三百两的赏格，官府民间的总数恐怕得有六百两朝上，这些赏格都是死活不论的，按说应该你们得了，不过这事想圆满，知州老爷那边要过得去，我想把这些银子都给了他，你觉得怎么样？”

“爹，你安排就是，孩儿没话说的。”赵进下意识的回复一句，随即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父亲如此细致的解释，还征求自己的意见，但赵进反应的也很快，自己父亲真的当自己成人了，不会替他做主。

想通这个，赵进肃然说道：“爹考虑的周到，这件事官面上一定要抹平，不然后患无穷。”

赵振堂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果然长大了。”

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牌，递给赵进说道：“昨天这牌子就拿出来了，你现在是衙门刑房的白役公差，这就是个身份，不用去点卯的，其余几块牌子在老陈那里，你那个几个兄弟都有。”

“有个差事也好，省得每天乱疯，当家的，你都回来了，吃口热乎的再走吧。”何翠花边上插话说道。

赵振堂转身刚要开口，却听到外面院门被敲响，他禁不住一愣，摇头说道：“果然忙得折腾，这才多大一会工夫，就急着来催了。”

他说完这句就要出门，还没迈步，开门的赵三却急匆匆的跑进屋子里，神色古怪的说道：“老爷，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木姑娘的伯父。”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赵振堂、何翠花、赵进和木淑兰彼此看看，神色同样古怪，何翠花一拍桌子说道：“要是白天来还能说才进城，现在天都黑了，城门关闭，什么人会这时候来认亲，赶出去。”

赵振堂却沉声说道：“让他进来，不管什么妖魔鬼怪，在我们父子面前也翻不了身。”

他的确有这个自信，赵振堂有武艺在身，赵进这几天已经证明了强悍，父子合力还真不怕什么。

看着赵三出去带人，赵进却把放在一边的短刀别在了腰间，他看了眼边上的木淑兰，女孩脸上又有期盼又有紧张，双手捏着衣角，能看出来心情很复杂。

赵进伸手在木淑兰的手背上拍拍，低声说道：“别怕。”

女孩在那里轻轻点头，听着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赵进也站了起来。

门帘被掀开，赵三把客人让了进来，他则站在门外。

一看到这个人，整个屋子安静一片，每个人都愣在那里，因为进来的这人看起来就是木淑兰的亲戚。

第117章这就是离别

因为进来这人和木淑兰的父亲长的很像，这人比木先生大三四岁的样子，却魁梧很多，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如果说木先生像是个读书文士，这人则是个练武的武夫，他穿着一身黑色束腰的罩袍，护领纯白，对比的很强烈，赵进更是注意到他腰上挂着的刀和香囊，刀长四尺左右，刀背有一指多厚，这样的刀不是装饰品，而是杀人的利器，这样的刀比陈升的五尺长刀也轻不了多少，劈砍刺杀的威力都很大，用起来的难度也不低。

但更让赵进注意的是那个香囊，这香囊用黄线挂在腰间，香囊上用金线绣着一朵莲花。

这样的长相，莲花香囊，身份几乎是确定无疑了，赵进刚这么想，边上的女孩已经哭着站起，直接飞奔过去，扑入这人的怀中哭喊说道：“二伯。”

果然如此，赵进松了口气，转头看自己父亲，却发现父亲赵振堂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赵进的紧张其实没有消除，他对木淑兰的二伯始终有一丝戒备，这个中年人的身份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但赵进在女孩伯父的身上感觉到和二叔赵振兴相似的气质。

这种气质只有久经沙场，手上多条人命的强悍武者才会有，在这样的人面前，赵进下意识的戒备，手一直在刀柄边上游移。

女孩伯父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森冷的神情也变得温和些许，他柔声说道：“闺女不要怕，伯伯接你回家。”

木淑兰的嚎啕慢慢变成了抽泣，听到这句话后，女孩从他的怀里转头看向赵进。

“赵捕头，我这苦命的侄女这些日子麻烦你了。”女孩的伯父抬头客气谢道。

赵振堂却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皱眉盯着他说道：“你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城外做出那样的事，居然还敢进城。”

“那样的事”，赵进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父亲是说周各庄那五十条人命的大案，当时木淑兰的父亲被杀，城内的闻香教众纷纷出城，现在木淑兰的二伯出现，除了接回木淑兰之外，肯定要给自己兄弟报仇。

再看女孩伯父的模样气质，杀人夺命之类的事情，肯定是司空见惯。

对赵振堂的话，女孩伯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沉声说道：“正本清源而已，被歪理邪说蛊惑的愚蠢狂徒，死不足惜。”

这话等于直接承认周各庄的事情是他做的了，这还是在捕快公差面前，当然无所顾忌。

说完这句，他拍拍木淑兰，示意女孩站开，然后对着赵振堂深深作揖，肃然开口说道：“赵捕头当日收拾手尾，收留照顾小兰，赵小哥犯险杀贼，救出小兰，赵家的这份恩情，木某在此谢过，这份情，木家和鄙方上下，都会牢记在心，日后定要偿还。”

站起身，女孩伯父从怀中掏出两块金饼，向前递过去说道：“这些日子小兰在你家花销不少，这钱还请收下。”

这两块金饼差不多价值七八十两银子，女孩在赵家住上几年，恐怕也用不了这么多，没想到木家人一出手居然这么豪阔。

不过赵进所想的更加全面，从刚才的对话来看，这个人对最近发生了什么了如指掌，手面有这么大，而且能有在城外杀几十人的能力，处处都说明这闻香教的实力强大。

而且看这人的行为举止，也是经常发号施令的上位角色，再想想木先生这些年的变化，看来这木家在闻香教的地位不低。

正想着，赵进突然注意到木淑兰正哀怨的看着自己，他顿时反应过来，女孩要离开自己家了，而且还要离开徐州，想到这里，赵进心中立刻充满了惜别和不舍。

看到对方手上的金饼，赵振堂的眉头皱起，还没等他说话，坐在那里一直没出声的何翠花却开口了，何翠花的声音有些沙哑：“钱我们不要，只是有几句话要和你讲，小兰是个好孩子，你们当长辈的，应该多替她想想，好好养在家里，教她家计女红，等年纪到了，找个好人家嫁掉，别让小兰走你们那条路，这孩子爹娘都没了，可别让她受了欺负。”

何翠花絮絮叨叨的说着，说到最后不停的用手擦眼角，木淑兰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跑到何翠花那里，抱着她哭个不停。

赵进抽了抽鼻子，现在轮不到他插话，那边女孩伯父看着哭泣的侄女，神情也变得复杂了些，沉默一会才开口说道：“请各位放心，小兰绝不会再受一点委屈。”

“如果小兰过得有一点不好，我一定饶不了你们！”赵进突然开口说道。

听到这句，屋子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朝着赵进看过来，女孩伯父的脸上有笑意浮现，悠然说道：“赵小哥放心就是。”

木淑兰脸色通红，赵进说完这句话之后脸也红了，只觉得脸上发烧，赵进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冲动幼稚的话来。

赵进咳嗽一声低下头，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边上的女孩，小男女四目相对，两个人脸都红的厉害，情不自禁的各自低头。

看到这一幕，赵振堂和何翠花露出笑容，随即脸色黯然，失望的叹了口气。

“小兰，先跟二伯走，等下次来的时候再告别。”女孩二伯柔声说道。

下次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在场的人谁都明白，何翠花拉着女孩的手絮絮叨叨的叮嘱，惹得两个人又都哭起来。

女孩的二伯又催促了句，木淑兰才走到赵进面前，本来是要挨个告别的样子，可两个人走近了之后，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女孩低头捏着自己衣角，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振堂烦躁的叹了口气，背手直接走进卧房，女孩二伯也没有继续说话，不过木淑兰沉默了会，小声说了句：“小进哥哥，我。”

话说了半截，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赵进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说道：“小兰，以后你一定要保重。”

女孩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只在那里用力的点点头，看着赵进抽泣着说道：“小进哥哥，你也要保重。”

说完这句，女孩跟着他二伯一起出了屋子，赵进在屋子里呆了下才跟出去，走过院子到了院门口，大家一直沉默，木淑兰几次回头看赵进，夜色黑暗却看不清女孩的表情。

“有些不方便，不必远送。”本来赵进要送出去，木淑兰的二伯却笑着拒绝。

闻香教的身份，又在城外杀了那么多人，的确有很多不方便，赵进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关上院门回到屋中，看着母亲何翠花呆坐在饭桌前抹眼泪，赵振堂又从卧房走了出来，没好气的说道：“早就告诉你别胡思乱想，小兰这孩子是不错，但和小进走不到一块去，你没看她刚才一直没有说留下吗？心思太重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去上差，你们娘俩晚上警醒小心点。”

赵进情绪也有些低沉，随口问道：“爹，四下城门已经关了，他们怎么出城？”

天黑前就要关闭城门，现在想要出城已经不可能了，既然不能出城，那么急着离开干什么。

“怕有人跟着，而且他们在水上河上的关系多，从水门那边也能出去。”赵振堂回答了句，挎着刀大步出门。

赵进点点头，又坐回到饭桌旁，就在刚才，他身边还坐着木淑兰，看着桌子上还算丰盛的饭菜，赵进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胃口，他本以为自己会冷静的对待，毕竟自己是成年人，但现在赵进发现自己或许没那么成熟，这个女孩的确在自己心里留下了痕迹。

“早知道给你们俩定了亲事，也就没这么多麻烦，可你们爷俩倒好，一个说不合适，一个说太早，你看看。”何翠花抹着眼泪开始絮叨埋怨。

赵进苦笑着回答说道：“娘，的确太早了，她才十二岁，娘你也别哭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面，先吃饭，要不饭菜都凉了。”

“小兰这次肯定回她们山东老家了，等长大就在那边成家立业了，还见什么面。”何翠花没好气的说道。

“没那么早的，如果她家总想着让她嫁人，早就和咱家结亲了！”赵进倒是分析的很透彻。

赵进的想法的确不同，这个时代很多人一生都在居住地方圆三十里的地方活动，他记得木淑兰家里应该是山东巨野那边，距离徐州其实并不是很远，走微山湖，在济宁那边走陆路，大概五六天的路程，但这样的距离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遥远的不得了，但对他来说，也仅仅是稍远点而已。

看着母亲何翠花的心情不好，赵进索性转开话题说道：“娘，我爹刚才说闻香教那帮人在水上很有办法，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这个。”何翠花呛了一句后，情绪总算排解的差不多，自己盛了碗汤后说道：“听人讲，运河上那些走船的，还有岸上吃运河饭的那些人，烧香的不少。”

赵进点点头，心里却意外的很，没想到这闻香教在运河上势力不小。

第118章各家不同

木淑兰的突然离开，让赵家的气氛变得很沉闷，何翠花收拾完之后早早睡了，赵进临睡前的力量训练比平时少了二分之一，倒不是因为情绪波动，而是这一天太过劳累。

和亡命徒拼杀血战，看了满街的血流满地，残肢碎肉，赵进本以为要做一晚上噩梦，没曾想这一晚上全是关于木淑兰的梦，和女孩的点点滴滴都出现在么梦中。

第二天一早，赵进没有晚起，不过全身却有酸痛疲乏，但赵进没有放松，还是穿上衣服出去晨练。

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一打开院门，却看到王兆靖和陈晃都笑着在门前等候，见到他出来后招呼说道：“等你好久了。”

看到并肩作战的朋友们，赵进的心情也变好了不少，他先对王兆靖说道：“这次幸运，那十几个亡命徒居然是被通缉悬赏的江洋大盗，杀了他们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咱们这次没事了。”

“这样光天化日杀人行凶的狂徒，肯定犯过重案，在官府里有案底的。”王兆靖笑着接了句。

这个道理只要肯琢磨都能想到，王兆靖也想通了这个关节。

昨日做了种种官府过问的准备，今天确定平安无事，大家心情都轻松快活，跑步晨练非但没有疲惫，反倒越跑越舒服。

晨练之后，约了等下门前街道路口那边相见，三个人这才散了。

回到家中，何翠花已经起来忙碌，赵进回来问好，能看出自己母亲的情绪已经平复，其实何翠花心里也明白，木淑兰留在赵家的可能不大，这种类似童养媳的情况，只有女方穷苦无依无靠才有可能，而小兰的背景深厚，牵扯这么多，早晚还要回自家的。

赵进完全正常，还没何翠花骂了几句心硬，她当然想不到赵进如今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昨天杀人的消息传回来后，何翠花会怎么反应。

就算再怎么不出门，该知道的早晚还会知道，如果自己母亲听说自己杀了那么多亡命徒，肯定会担惊受怕，少不得要埋怨责骂，赵进正在担心怎么应付。

天气已经转暖，赵进在家换了身单衣才离开家出门，等了没多久，王兆靖和陈晃也到了。

之所以约在路口见面，而不是和往常一样去货场那边，因为赵进依旧不敢大意，他不想让自己和同伴们落单，三个人同行，很多麻烦都可以抵挡过去。

但让赵进没想到的是，陈晃兄弟两个一起来的，王兆靖的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一个木箱，陈宏先笑着给赵进问好，而王兆靖身后那中年人却没出声。

看到赵进和陈晃的疑问，王兆靖有点尴尬的解释说道：“快要乡试了，家父对小弟的学业督促很紧，所以安排随从带着书箱跟随。”

原来那木箱里放着书本和笔墨，不过赵进却注意到这随从的手骨粗大，身材虽然看着瘦削，却显得很精悍，腰间还鼓起来，这十有八九不是随从，而是保镖，也可以理解，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王家肯定不放心王兆靖一个人出来，实际上还能让王兆靖出来都很让人惊讶。

赵进和陈晃交换了个脸色，王兆靖尴尬的笑笑，显然他也知道大家心里有数。

“河叔，我们兄弟几个聊聊天，你跟在后面就行了。”王兆靖特意叮嘱了句，那位河叔沉默的拉开了距离，只不过不太远。

“咱们昨天那场战斗，非但无罪，而且有功，林林总总差不多能有七百两赏银，我爹说和赵叔那边商议了，这七百两银子都给太尊老爷那边。”陈晃边走边说道。

看来陈家的情况和自家差不多，都已经把孩子当成大人来对待，做事都会商量知会一下。

陈宏应该是才听说这件事，愣了愣插话说道：“赵大哥，大哥，这银子怎么能交上去？”

听到这话，陈晃眼睛顿时瞪起来，转头训斥说道：“你懂什么，死了那么多人，不花银子打点，保不齐就有人找麻烦，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被自己兄长训斥，陈宏缩了缩头，随即争辩说道：“大哥，我不是说这个，赵大哥那个徐安商行又是雇人又是改建，还管吃管住的，这几天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剩不下太多了，有这笔钱正好能补上缺口，不然的话，接下来什么都于不了了。”

陈晃听到这个，转头看向赵进说道：“赵进，银钱不够，我回家想想办法。”

目前赵进这一于人里，也只有陈晃还不习惯称呼“大哥。”或者“兄长”，不过大家也觉得正常，王兆靖听到这个也笑着说道：“赵兄，小弟那边百余两还是能拿得出来，中午就拿过来。”

赵进笑着摆摆手，轻松说道：“不用担心银子的事情，很快就要有进项了。”

几名伙伴都一愣，陈宏挠挠头问道：“赵大哥，咱们有什么进项啊，陈二狗那边的银子一时间还到不了账吧？”

“你小子还真把自己当账房了。”边上陈晃笑骂了声。

赵进边走边说道：“陈二狗那边想要还是能要出来，但咱们要放水养鱼，一次要得多，他生意运转不起来，长久看咱们还是亏的，不过也用不了几天，等他把大头黄和一撮毛的生意接过来，手里也就宽松了。”

几个人都听得很仔细，陈宏昨天没有去货场，对一些新情况还不太了解。

听到赵进讲述，陈宏低头盘算，走路都有点心不在焉，如果不是陈晃抓住，险些被地上的石头绊倒。

“赵大哥，未必能赶得上，翻修院子和房子都要用钱，就算人工能赊，可材料钱不能赊，咱们剩下的银子还是撑不了多久。”陈宏又急忙说道。

赵进手里银子预支给石家和吉家不少，而且他翻修货栈的规划很大，打通院子，还要给那些家丁买衣服，配置床铺家具等等，的确花的飞快，不会支撑太久。

“不用担心，马上就有进项。”赵进笑着宽慰说道。

陈宏其实对陈晃和赵进都有点畏惧，可一旦牵扯到账目银钱上的事情，却有一种莫名的执拗性子，听到赵进的话，他追着问道：“赵大哥，什么进项？

边上的陈晃眉头一皱，就要呵斥自己弟弟的刨根问底，赵进却笑着说道：“这几天就该有人过来送银子了。”

“为什么？”

“就为我们昨天做下的那些事。”赵进的回答很模糊，但语气里充满了自信，陈宏愣了愣没有继续。

王兆靖含笑倾听，等他们说完，才笑着问赵进说道：“赵兄练武读书，巧思无穷，怎么还知道经营之道？”

“什么经营之道？看别人怎么做生意讲价钱，自己不就知道了。”赵进笑着回答，商业上的知识他的确精通，即便时代不同，但本质相通的东西太多，都能用得上。

王兆靖听到这个回答却摇头说道：“家父也曾领着小弟浏览民生，也了解过商人的计算之道，但比赵兄来却不如的很。”

从王兆靖的口气上能知道不是逼问而是好奇，赵进耐着性子说道：“你每日专心读书学武，我这人好奇，又刨根问底，所以知道的多些。”

听了他这句话，王兆靖笑着点点头，很有分寸的没有继续问下去。

等走到城西货场那里的时候，发现孙大雷、董冰峰正在货栈门口等着，孙大雷脸上带着笑容，董冰峰神色淡然，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有几辆牛马大车停在门前，那些家丁正在搬运各种材料，赵进注意到除了昨日那十六人之外，还有些没见过的新面孔，想来是昨天下午报名的那些人。

远远的看到赵进他们，孙大雷冲着门内喊了一嗓子，和董冰峰两个快步迎了上来。

陈晃看到孙大雷之后，脸色顿时沉下，孙大雷的心思太活，几次这等生死大事都不肯和大家共同承担，这让陈晃很不喜欢对方，尽管外人看起来，都觉得他连关系不错，因为体型都很胖大魁梧。

看着孙大雷满面笑容的迎过来，陈晃就要开口驱赶，大家在一起时间久了，赵进也知道他要做什么，陈旱还没说话，赵进就一把拽住他说道：“都是自家兄弟，没必要发火。”

“谁和他是兄弟，每次都缩头的孬种。”陈晃气冲冲的回答。

赵进笑着压低声音说道：“冲锋陷阵，杀人见血的时候他还是一起的，就是害怕担责而已，能并肩作战，这就是兄弟。”

那边孙大雷已经过来了，点头哈腰赔笑说道：“赵大哥、陈二哥、王三哥，你们来的好早。”

他这话说出，连陈晃都忍不住笑了，没好气的说道：“谁让你在这里乱排座次，自己叫的倒是顺溜。”

边上董冰峰连忙抱拳见礼，然后才开口说道：“昨日小弟也是着急，有些事来不及想起，下次若再有这样的遭遇，各位兄长可以去城外我家庄子上暂时躲避，州衙管不到那边。”

第119章严训

卫所算是半独立的系统，官府虽然也有权于涉，不过大家一般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于。

相比于孙大雷油滑的讨好，董冰峰这番话虽然事后才说，却显得很真诚。

赵进上去给了孙大雷肩膀一拳，打趣说道：“你小子冲锋陷阵的时候倒是敢上，事后却跟个老鼠一样，你这么于能落什么好，明明做事，却跟个胆小鬼一样。”

这话说出，大家都跟着笑，赵进这话是说给两个人听的，相关的人当然能听得明白。

陈晃没说话，上去给了孙大雷一拳，孙大雷趔趄了下，脸上笑意更浓，随即苦着脸说道：“跟着大伙冲上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事后一想就觉得担惊受怕，不敢多呆。”

“自家兄弟，解释那么多于什么。”赵进笑着说了句，那边石满强、吉香和刘勇几个已经跑了过来。

“大哥，修整商行的材料已经到了，那些报名的家丁也都过来了，小弟安排他们一起来做。”刘勇开口说道。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赵进的朋友里，刘勇因为早早在街面上混，组织安排之类的活计有经验，反倒是做得最好，其次则是石满强，整日里在铁匠铺子打铁，也要跟着帮工之类的干活，知道协作配合，其他人反倒不如。

赵进点点头，在大家的簇拥下一起走进院子，石满强的父亲正在指挥着摆放材料，吉香的父亲领着做饭，看到赵进过来，他们两个也是恭敬客气的过来打招呼。

尽管他们两个客气恭敬，赵进却不会失了礼数，这可关系到石满强和吉香二人的面子，他同样客气的说道：“石叔、吉叔不用这么客气，昨天让你们担惊受怕在这里住着，今天事情已经了结，二位可以回家居住了。”

听到这个，石父和吉父都松了口气，昨天城南的那杀戮他们也多少知道，担惊受怕是免不了的，尽管明白住在这边会安全，可家里的瓶瓶罐罐总是舍不得。

知道可以回家之后，心情也轻松不少，两个人连忙和赵进介绍他们承接的活计。

石家是铁匠铺，但和其他工匠打交道也多，整修房舍院落的活计虽然不是他们本行，可由石家牵头很容易调齐人手，已经开始整修了，而吉家那边则是吉父亲自过来帮忙，但做这么多人的饭食，需要雇人，需要有专门的厨房和储存食材的仓库，两方面都需要赵进追加银钱。

其他人都聚在一堆，议论新招来的这些伙计，这些人虽然是赵进的家丁，可大家也都明白，将来自己肯定要带着他们出去打架，少不得观察下每个人的样子和状态，只有陈宏跟在赵进后面，仔细倾听，不肯漏过一句。

等这边说完，石父和吉父都去忙各自的事情，赵进转头对陈宏说道：“二宏，西侧厢房床下有个木箱，你去里面把二位长辈需要用的银子拿出来，给他们送过去。”

那几百两银子赵进没有带回家，而是装在木箱里丢在这边，由石满强他们几个看守，反正也是放心。

他这话说出口，陈宏却愣住了，小心翼翼的说道：“赵大哥，你放心让我去拿银子吗？”

“有什么不放心的，将来账都要让你来管。”赵进笑着说道。

陈宏又是一呆，随即小脸涨得通红，激动的说道：“大哥你放心，我一定管好。”

有这么放心免费的账房先生，而且还有陈晃这样的“保人”，赵进当然不会放过。

没多一会，陈宏从那边厢房里跑了出来，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被门槛绊倒，踉踉跄跄几步，惹得院子里一阵哄笑。

陈宏年纪虽然小，做事却很有章法，先到赵进这边让他看了数目，再次确认支付多少，然后才拿着银子给人去了。

他这边才跑出去，陈晃却走到赵进的身边，低声问道：“让二宏来管银子，你放心吗？”

赵进回头看了陈晃一眼，摇头说道：“你弟弟来管，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晃愣了愣，嘿嘿笑着说道：“二宏合适，二宏合适，在炭场做事就认真的很，我有个远房的族叔账目上不太清楚，我爹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二宏却查出来要追究。”

赵进笑着点头，有这个心性的话，那就更让人放心了。

没多久，陈宏就跑了回来，走到跟前说道：“赵大哥，按照这个花用，五天后咱们就没钱了，小弟觉得家丁们的伙食用不着那么好，改简单点能省出不少银钱。”

赵进摇摇头，笑着回答说道：“既然练得那么苦，那么吃用上不能省。”

“赵大哥，今天能到多少银子。”陈宏又在那里追问，被陈晃狠狠瞪了一眼后才不出声了。

真是做的认真，赵进暗笑，那边“家丁们。”已经搬运完毕，正在那边各自成堆的闲聊，倒是昨天来的那十六个家丁，神色稍微认真些。

“我数十个数，所有人都到外面货场集合，晚去的罚三棍。”赵进突然大声说道。

说完之后，赵进大步走出院子，来到了货场那边，手里拄着长矛，大声喊道“一，二……”

赵进的伙伴们动作都不慢，尽管他们知道赵进的命令不包括他们，可他们还是习惯性的跟随，都快步走了出来。

第二拨就是昨天那十六名家丁，鲁大跑在最前面，十六个人一窝蜂似的冲出来。

至于今早来那些，有的人反应快，有的人反应慢，还有的人嘻嘻哈哈的根本不当回事，这些不当回事的反应，倒也不是他们有胆子怠慢，就算没有昨日城南杀人的事迹，他们对赵进也都敬畏的很。

但赵进他们十五岁年纪，家丁们十五岁年纪，同龄人总觉得是在玩闹，听到赵进的喊话很多人还以为在开玩笑。

等到十个数喊完，还有七个人在院子里没有出来，看着外面一帮人回头，他们这才觉得不好，连忙加快了脚步。

赵进摇摇头，抬高声音说道：“鲁大、李五，你们领着昨天报名的人，把那七个人抓过来。”

李五就是说“伙计。”和“家丁。”不同的那个，正是因为有他的那些话起头，大家都成了赵进的家丁，也正因为如此，赵进对他的印象很深刻，直接喊了他和鲁大的名字。

这两位听到后都是一震，脑筋再怎么慢，也能反应过来，这是提拔他们的意思，都大喊了声“是”，然后回头叫人跟着一起过去，三十几个家丁都用艳羡的眼神看着他俩。

那七个人满脸惶恐的被带到前面，再怎么迟钝，在这个时候都知道赵进要来真格的了。

“趴下，每人三棍。”赵进冷声说道。

这就要挨打？七个人面面相觑，这毕竟是第一天，要一直这么严的话，何必来这里。

如果是昨日受了这个待遇，很多人各种求饶耍赖，但到昨天晚上，城南的那场杀戮已经传遍了徐州城，若是别的消息可能还要过段时间，但这个实在太惊人太轰动，知道这个的都忍不住和别人讲讲。

知道昨日的事情，知道面前是个杀神，更不要说已经签了为奴的文书，没有硬气的本钱，更没有硬气的胆量。

这七个人被按在地上之后，赵进回头对朋友们说道：“每个人打一个，打屁股三棍。”

陈晃他们只觉得此事有趣，早有人在院子里拿出了一捆棍棒，各自选定了一个人，狠狠打了下去。

他们一帮人每日练武打熬身体，力量很大，一棍下去，惨叫声就跟着响起，看到这个模样，新进家丁们都是胆战心惊。

“我的话就是命令，不听命令就要被罚，就要挨打。”赵进扬声说道。

若是刚才喊，大家或许只是听听，可看到捂着屁股，疼得呲牙咧嘴的同伴们，每个人都认真了起来。

相比于家丁们的紧张，陈旱他们都在嘻嘻哈哈的，这时赵进转过头，神情严肃的说道：“兄弟们，仔细看我的训练，以后你们也要跟着做。”

“昨日留下的十六个人，出列。”赵进大声喊道。

鲁大、李五这十六人连忙跑了出来，他们的队列也谈不上整齐，可比起剩下的人来却好一些。

“我来念口令，你们照做，后面的人仔细看着，他们做完，你们也要跟着我的口令来做，做错受罚。”赵进扬声说道。

在赵进身后，孙大雷因为被原谅，兴奋的很，跟这个说几句，跟那个说几句，突然间赵进回头扫了一眼，眼神冷然，孙大雷立刻不敢再说。

“立正。”

每个口令赵进都说上三遍，如果有做错的还上前纠正，然后再重复三遍。

这过程很无聊，好在今天来报名的那些家丁都是第一次看到，觉得新鲜，这才保持注意力。

陈晃几个昨天看过的还好，王兆靖他们则看得聚精会神。

赵进的那本记录上没有太多练兵的细节，他只记得那位朋友曾说，现代学校体育课上的各种练习实际上都是军事传统，加上二叔赵振兴曾经说过，战阵上关键是不能散，大家排列成队不乱才有战力，一旦乱掉就是溃散，就算胜仗也没有什么战果。

第120章告密

更不要说当年的军训中，那些训练内容也就是队列联系和对口令的服从，这让赵进决定把当年学校的训练套路照搬过来。

所有东西都说完，差不多用了半个时辰上下，赵进喊得口于舌燥。

接下来就是三十七个家丁的合练了，赵进刚要让他们列队，却又想起一件事，高举起自己的右手说道：“你们看好了，这是右边，把这边的袖口和裤腿都挽起来，牢牢记住。”

下面家丁们纷纷照做，有人还懵懂的卷起了左边，经过同伴提醒才发现不对。

“左右也要教？”身后王兆靖小声问道。

“当然要教，昨天赵大哥训练的时候，这伙人左右不分闹了好多笑话。”这是石满强回答。

“以鲁大为准，从高到低向右排列。”赵进开口喊道。

家丁们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弄不懂“从高到低。”的，有人弄不懂“向右”，如果平常时候给个反应的时间，他们也不会这么乱，可要求的急了，各个慌张。

赵进把长矛放下，拿着一根木棍走近过去，看到不知所措的就是一顿棍子打下去，然后指出正确的做法。

就这么连打带骂，一排歪歪扭扭的横队总算完成了。

赵进脸上严肃，额头上也有汗水流淌，站队排队齐步行进，原来觉得很简单天经地义的事情，对毫无基础的人来说原来这么难。

不过既然开始，那就会变得越来越好，赵进心里这么激励自己。

赵进在货场这边吆喝训练，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的人看热闹，太阳已经升起，许多孩童和往常一样过来玩，看到这场面都兴高采烈的围观，不要说是孩子们，连路过的大人都看个热闹。

城西货场上的比武在徐州城颇有名气，但今天看又有不同，昨天那场大战已经传遍了徐州城。

“听说那赵进一个人大战百余个拿刀的土匪，长矛一刺，就能刺穿五个，刺了二十下，就全杀光了。”

“谁说拿刀，听说那土匪还有不少弓箭手，当时这位小爷冲进去大喝一声‘我乃徐州赵进，谁来和我对战，当时箭如雨下，赵进手中长矛舞动的好似风车一般，水泼不进。”

站在外围的闲汉说得口水四溅，好像他们昨天亲眼看到了那场恶战，只不过夸张无比。

靠近闲汉的孩童们也竖着耳朵听到这些，然后又兴奋的彼此议论，没过多久，大家看着赵进的眼神就好像看着鬼神一般。

那些“家丁。”的队列练习洋相百出，即便告诉他们左右，临到反应的时候还是慢了一拍，很多人慢的更多，彼此碰撞摔倒，原地打转的事情时有发生。

旁观的人好像看猴戏一般，不时的哄笑，如果笑的声音太大，赵进眼神扫过来，立刻就噤若寒蝉。

看的人在哄笑，练的人也不好受，各个面红耳赤，身不得把浑身埋到地里去，但赵进却不给他们留一点情面，只要犯错，立刻拎着棍子进去狠打一顿，吃了教训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么一个时辰过去，场面依旧没什么改善，连陈晃他们都看得有些厌烦，孩童们已经去玩，也有些人照着模仿，不时的哈哈大笑，闲人们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是对着赵进指指点点。

练到一半，赵进让人把棍棒都拿了出来，让他们拿在右手，有这个明显的标示，判断方向和队列都好了不少。

“让开，好狗不挡道。”“没听到爷爷说话吗？”

脏话和吆喝从路口那边传来，闲汉们纷纷闪避，孩童也都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赵进停下了训练，拿着木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王兆靖和陈晃他们也都抓着武器站起来。

什么人敢来这边捣乱？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赵进不觉得城内有什么人敢来挑衅。

刘勇动作不慢，直接爬上了墙头，站在高处望过去，然后跳下来对赵进说道：“赵大哥，是杀猪李，他还带着十几个人，但都挑着东西，看着不像来打架的。”

杀猪李是城南的大屠户，和程铜头差不多的身份，做一样的生意，这做杀猪卖肉生意的，一喊总能有十几个拿刀的汉子，所以武力上比程铜头要强些，实力和地盘也要大一点。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开，一个穿着府绸长衫的胖大汉子走在头里，这人就是杀猪李了，后面跟着两个挑夫，其余的人拎着各色礼物，向赵进这边走来，胖大汉子眉毛黑粗，胡须却不多，一张大嘴，看着颇有些喜庆模样。

虽说这是徐州城江湖道上的有名人物，可赵进一于人没有丝毫的紧张，经过这几天的历练，他们的胆气见识早已不同。

两边打了照面，杀猪李身后有人凑在他耳边说了两句，那杀猪李的目光顿时放在了赵进身上。

也就看了一眼，杀猪李满脸堆笑大步走了过来，走到一半就已经拱手示意。

“这位就是赵进赵公子吧，果然是少年英雄，了不起，了不起。”这杀猪李远远的就高声招呼。

赵进站在那里没动，他猜不到这杀猪李的来意，不过，赵进也注意到身边的同伴都有点紧张，他笑着说道：“放松点，他在这边翻不了天。”

听到赵进的话，大家不把手放在武器上，赵进向前两步，抱拳说道：“不知道怎么称呼？”

杀猪李也是第一次见到赵进，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高大年轻人，很难相信杀云山寺六僧，助陈二狗登位，血战亡命大盗这些惊人的事迹都是他做出来的。

可杀猪李平日里走在街上，寻常人都是畏惧的闪开，很少有这么淡定从容的面对他的，从这一点，杀猪李就觉得赵进不寻常。

“我叫李阿普，住在北门，在城南有处杀猪的生意，今天来这里，是恭贺赵小哥的商行开张。”杀猪李大大咧咧的说道。

所谓开商行只不过是赵进随口说出的名头，也就是衙门里的人知道，杀猪李能用这个消息做理由，想来在衙门里有关系。

“原来是李兄，徐安商行正式开张还要等段时日，在这里先多谢了。”赵进淡然回答。

看到赵进如此不卑不亢的态度，杀猪李心里又慎重几分，不过表面上还是那个样子，转身吆喝说道：“你们几个把东西抬进去，赵小哥，这是几件贺礼，还请收下。”

“我和李兄今天第一次见面，有什么话还请直说吧。”赵进说得开门见山。

话说得直接，没有一丝的客气在，杀猪李眉头一皱，心想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子年纪比你大，在道上混了这么久，又拿着礼物上门，你个小崽子居然这样对待？

但他这恼怒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想想昨日手下打听回来的消息，这帮年纪不大的小子居然把那么强悍的亡命大盗杀了个于净，还面对几十人谈笑风生，更不必说这些半大小子身后的背景，这样的人物，自家得罪不起。

想到这里，杀猪李把自己的恼怒压了下去，于笑着说道：“这次来，是有事和赵小哥你商量，里面细谈？”

“不必，就在这里说吧。”赵进没有一丝客气。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杀猪李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刚要说什么，却下意识的看了看身边，此刻陈晃手握在刀柄上向前走了一步，眼睛正盯着他，而其他几人的眼神盯着他的身后。

杀猪李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他混江湖的人物，也和些杀人不眨眼的强豪打过交道，眼前赵进这些人的眼神举止，居然就和那些强豪差不多。

这些富裕人家的子弟到底怎么养大的，好好在家享福不好吗？杀猪李心里嘀咕了句，脸上又挤出笑容说道：“有个消息好叫赵小哥知道，严黑脸昨天下午就带着全家出城了，说是要在亲戚的庄子上住一段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严黑脸？赵进听过这个名字，程铜头、杀猪李和严黑脸差不多就是城南最大的三股江湖势力了，还没想下去，却看到雷财快步跑了过来，看到赵进身边有人，雷财先去刘勇身边说了几句，刘勇迟疑一下，朝着赵进走来。

“大哥，昨天咱们见到的那几十个泼皮，是严黑脸的手下。”刘勇对赵进耳语说道。

昨日赵进他们杀光那十几个刀客冲出街道，却看到有几十名泼皮在那里，看着就像是预先埋伏好的，这些人虽然被吓得溃散，但赵进却要追查到底。

亡命刀客们已经被杀光，谁是他们背后的主使，就要在那几十名预先埋伏好的泼皮上追查了，谁让他们来的，谁就是背后主使，没想到是严黑脸。

本来是程铜头势力的内部纠纷，没想到还牵扯上了严黑脸，江湖人的地盘一定要时时盯着，不然就会生乱易手，头目大哥之类的角色不能离开太久，严黑脸急忙出城，正好坐实了他主使者的身份。

这杀猪李今天想告诉这个消息卖人情吗？赵进对刘勇点点头，心里却如此想到。

第121章这么多！

看着他们说完，杀猪李继续说道：“严黑脸仗着自家兄弟在云山寺做个下院的院主，在城内横行霸道，什么生意都要吃一口，让别人都活不下去了，这次他做了亏心事跑出去，他手里的生意也没人管，咱们正好把他吃下来，这次来就是想和小哥你商量商量，他这一摊怎么分。”

严黑脸，他有个在云山寺当院主的兄弟，这些消息凑起来，昨日杀局的来龙去脉，赵进现在想通了。

一撮毛和大头黄的确不愿意陈二狗做大哥，然后一撮毛被严黑脸利用，或者是两个人相互利用，去石满强和吉香家里挑衅，引着赵进他们过去。

而且那时机选的很好，城外周各庄有大案，城内的捕快白役都出城办案，徐州城内空虚，那些亡命刀客进出也方便不少。

这次的杀局谋划的很周全，赵进他们被杀，一撮毛和大头黄都被灭口，外人只会觉得是程铜头那伙人争权夺利内讧，想不到别人身上，更想不到是云山寺借机报复，而严黑脸这边，则可以趁势把程铜头的生意都吞下来。

谋划的很周全完美，但谁也不会想到赵进他们勇悍到了这个地步，非但没有被杀，反而把那十几个为害徐州的亡命大盗杀了个干净。

事情到这样的地步，那严黑脸当然不敢继续呆在城里，且不说赵进他们几个人可怕，赵进他们这些人的父辈发作，他更承受不起，估计是听到消患之后收拾细软就出了城。

这云山寺还真是没完没了的纠缠，想到这里，赵进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在这边思索，杀猪李也没有催促，只在那里笑着等待，本来他也感觉到不耐烦，可面对陈升他们的注视，情不自禁的有些畏缩，而赵进身后那三十几个小伙子，尽管手里只是拿着木棍，可从他来到现在，这伙年轻人一直站在那里不动，这场面让杀猪李觉得很刺眼，愈发的慎重。

赵进已经从沉思中恢复过来，他看了眼杀猪李说道：“这些生意我不敢兴趣，李兄你自己做吧！”

杀猪李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昨日他得到消息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把严黑脸的局面全部吞掉，但随后就想到赵进这伙人的强悍，有这样的力量存在，独吞就是找死，怎么也要谈好后才能分配。

过来这边，看到赵进他们的态度，又看到这里的场面，杀猪李对自己能分多少已经没什么希望，只想着分一点也是白赚的心思，没曾想赵进一点也不要。

确认赵进不是在开玩笑，杀猪李顿时大喜，刚要说句场面上的话，就听到赵进继续说道：“赚来的钱我要六成，账目我会安排人理清，也会定期派人过去查账。”

杀猪李一愣，脸色也变得难看，心想赵进年纪不大，胃口却不小，什么都不做，就要拿走六成的进项，还要派人查账，连做手脚的可能都被掐死。

不道这屠户李阿普咬咬牙，还是说道：“就依赵小哥的安排。”

有总比没有好，看到赵进这帮人，杀猪李已经没什么胆气争多少了。

本以为话说到这里就结束，没想到赵进上下打量了杀猪李几眼，又开口说道：“李兄是个敞亮人，做事痛快，既然这样，我也给李兄个面子，李兄那边的进项，我只要四成了。”

杀猪李晃晃脑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即瞪大眼睛，不能置信的看着赵进，粗着嗓子问道：“要我自家生意的四成？”

“陈二狗那边我要七成净利，既然有这个规矩，我也不能厚此薄彼，不过李兄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就要四成吧！”赵进坦然说道。

杀猪李后退一步，把袖子卷起，声音又抬高了些：“你凭什么要这么多！”

他声音抬高，跟着他来的那十几个人也都紧张起来，有人把手伸进怀里，有人把担子上的扁担拿下，而陈升几个人神态轻松，刀剑都不曾出鞘。

“凭什么？凭我手中这根矛！”赵进拿起放在身边的长矛，单手抖了抖说道。

杀猪李又后退一步，看着赵进他们手中的长矛刀剑，再看看赵进身后那三十几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

“李兄，如果你不答应，那我自己去取，这个随你。”赵进态度平静。

杀猪李脸上的凶恶已经没了，他想到昨天听到的消息，想到自己抓着手下询问了几次，还安排人去现场看，还托人丢衙门里打听，每个人带回的消息都是确定的，那些亡命大盗的确是赵进他们杀光的。

吃人豹子那十几个刀客，杀猪李了解的比传闻更多，那十几个凶徒手上的人命比传闻的可要多不少，徐州、淮安、风阳、扬州这几个地方，很多凶案大案都是他们做的，只不过有些是江湖上的争斗，不为人所知罢了。

这样的强悍亡命，居然被城内几个富家子弟杀了干净，可想而知这些子弟的勇武强悍，江湖道上弱肉强食，谁强悍谁吃的多，而且论起关系靠山来，赵进他们的长辈在徐州城也都可以横行，连杀猪李的靠山都得罪不起的。

思前想后，打不过，靠山比不过，本以为这次来是分润，没曾想是送肉上门，杀猪李突然觉得，自己和赵进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这次来是自取其辱，想到这里，杀猪李整个人的都泄了气，面若死灰的说道：“既然赵小哥这么说了，就这么做吧！”

赵进刚点头，却听到货场中人发出惊呼，能看到大家都抬头朝某个方向看过去，赵进扭头一看，却是东边某处冒起烟柱，不知道那里失火了。

春夏交际的徐州气候相对湿润些，不怎么容易起火，天知道那边为什么遭了火灾，眼看着烟柱越来越浓，应该是火势加大。

“赵小哥，给上面的供奉怎么算？”正看那火势，听到身后杀猪李小声问道。

这些见不得光或者是灰包的生意，没了衙门的默许和庇护就做不下去，所以给衙门的供奉也是个定数。

“一切的花销，我这里也出个四成。”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这里，屠户李阿普才松了口气，这位小爷做事还算公道，总不至于敲骨吸髓。

那烟柱已经不那么浓烈了，火势应该减弱不少，这光天化日下起火，救助的人会很多，不会酿成大祸。

转头看到杀猪李的脸色极差，赵进笑了笑说道：“你不用摆出这个样子，严黑脸那生意比你的大不少，你吃到四成，可比你让出来的自家四成要多，算起来你还是赚的，而且我不白拿你的银子，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给你解决，但有一条要说清，账目清楚，不要隐瞒，如果被我查到，到时候可就不讲什么情谊了。”

“请小哥，不，赵公子放心，在下一定做到。”杀猪李终于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说刚才杀猪李是被赵进的武力蛮横压服，那刚才赵进一番极有条理的话让这李阿普有些心服了，做事有章法，做的这么明白，偏偏又这么强，这样的人物就算年轻也不可能争得过。

“一切从上个月算起，严黑脸那边的，和你自己这边的，下午就送过来。”赵进最后说道，杀猪李也不敢多说，只能答应下来。

离开的时候，大家都看到杀猪李点头哈腰，客气无比，很多人不认得这杀猪李，但知道这号人物的人币少，大家议论讲述，看赵进的眼神都异常敬畏。

“火应该被扑灭了。”石满强看着那边说道，大家顺着看过去，发现黑烟已经飘散，比刚才浓烈的时候淡了很多。

听到这个，那杀猪李更加泄气，他发现那边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他身上，本以为自家是个人物，没曾想根本不在对方眼中。

等那杀猪李一走，货场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想看看这位赵公子的威风，看看那好像耍猴一样的训练，这些闲人即便对赵进有所畏惧，可前后推搡拥挤，人群越来越向里靠，不仅孩童们没了玩耍的空间，连家丁们的训练都没有办法正常进行。

“全体立正！”赵进吆喝了声，已经有些懈怠的家丁们连忙肃立。

“向东齐步走！”家丁们连忙迈步向东边走去，如果不是赵进手中长矛指向东方，他们十有八九会搞错方向。

走出去不到十步，面前就是人群，孩童们早早笑着闪开，那些闲人拥挤着还不知道动，不少人还以看热闹的态度起哄。

家丁们发现前面无路可走，脚步都慢了下来，有几个人甚至停下了脚步，队伍乱成一团。

“谁让你们停下脚步的？违令受罚！”赵进在后面大喊道。

想到打在屁股上的棍子，家丁们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去，没几步就和看热闹的闲人们碰撞拥挤起来，那些闲汉开始觉得有趣，可前面走过来，后面顶着不让走，被夹茌中间动弹不得，脾气大的就开始怒骂起来。

“谁挡在你们面前就打谁，打跑为止！”赵进又在后面喊道。

第122章练家丁

本来拥挤叫骂，家丁们也是一肚子气，听到这个命令立刻举起手中的棍棒劈头盖脸的打下去。

谁也没想到这些家丁会突然动手，闲汉们痛叫连声，这下子谁也不敢堵在周围，立刻一哄而散。

“整队，全体向后转！”赵进又大喊下令。

家丁们握着棍棒齐齐转身，另一个方向看热闹的闲人们立刻散掉，谁也不愿意白挨一次打。

没过多久，货场周围就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只剩下照常玩乐的孩童，孩童少年们也都呆在一边，不敢乱动，生怕挨打。

赵进却没理会他们，只是让全体家丁原地稍息，开始迈步的时候，队伍还算整齐，来回走了几次，已经彻底乱掉，丝毫看不出刚才排队过的样子。

从院子里已经传出饭菜的香气，折腾了一上午，现在到了午饭的时间，赵进没有安排吃饭，只是从队伍中叫出了八个人来。

“我没有下令停止，你们为什么不走了？违令受罚！每人五棍！自己趴下！”赵进冷着脸说道。

这五名家丁错愕看着赵进，一人委屈的小声说道：“老爷，前面有人怎么走？”

“顶嘴，加五棍！”赵进丝毫不留情面，其他几个人立刻不敢出声。

刚才已经打过一次，这次倒是熟门熟路，少不得陈升、王兆靖他们几个出列动手。

这些棍子打下去，起身走路都不利索，不过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这次打完之后，家丁们神色又严肃了几分。

“一切要听命令，违令受罚，如果在战场上，违令就要问斩！”赵进大声说道。

听到这番话，每个人都是一震，各个神情凛然。

接下来就是解散吃饭，凛然归凛然，疲惫归疲惫，一听要吃饭，家丁们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排着很勉强的队形冲进了院子里。

赵进他们几个人落在了后面，王兆靖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赵兄，想要收拢人心要恩威并施才好，每日里吃饱喝足会让家丁们觉得理所当然，不会感恩，每天这么严格的训练惩罚会让他们心生怨气，这么下去会有麻烦。”

其他人脸上也有认同的神色，赵进很严肃的回答说道：“吃饱喝足是让他们有足够的力气训练，严格训练是让他们练出整齐的队形，让他们打架的时候不吃亏，而违令必罚则是让他们养成听令的习惯，让他们做到，命令一下，没有任何的迟疑，马上按照命令去做，不需要他们感觉到恩威，只要他们按照我的规矩去做。”

听到他的话，大家是愣住，然后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赵进更注意到跟随王兆靖一起来的那位河叔很惊讶的看着他。

“这几天是我来训练，以后你们几个都要来来训练，所以私下把这些训练的项目都练好了，如果教头不如下面这些训练的家丁，那就是大笑话了，到时候没人服你，这才是无恩无威。”听到这个，大家都是齐声答应。

赵进的要求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因为他们这几年来一直在打熬身体，而且每天按照赵进的安排比武对战，已经习惯服从和纪律，他们自己也知道，如果训练，进步肯定远远超过这些毫无经验的家丁。

他们当然不知道赵进这一套理论是近代西方军队训练士兵的方法，用棍棒和皮鞭训练士兵，让他们忘记了恐惧，只知道麻木的服从，只有这样士兵才会严格的执行操典和战法。

赵进想了想又开口说道：“以后每天中午咱们要和家丁们一起吃，吃一样的饭菜，有受不了的也要忍着，只有这样，家丁们才会和咱们一条心。”

这话说出，孙大雷的脸顿时苦下来，他家富裕，吃穿用度上一向讲究的很，而且因为孙家父母都在隅头镇那边做生意，留大儿子在徐州，唯恐苛待了，家用都给得很足，所以孙大雷吃得很精细。

“受不了，忍着，没什么可讲！”赵进盯着孙大雷说道。

孙大雷娇惯归娇惯，对赵进却畏惧的很，听到这个，连忙点头答应。

和家丁们一起吃饭这个，也有他的道理，从古代到近代，官兵的饭菜不同，吃饭的场所也不在一起，这等于处处告诉兵丁，军官和他们不同，西方军队尤其讲究这个，军官们的用餐场所甚至不逊于高级餐厅，一直到现代也是如此，只有两支军队不是这样，他们官兵都是在食堂用餐，或许坐的位置不同，但都在这个空间里，这两支军队一支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另一支则是美军。

赵进在病床上听朋友偶然提起，这个段子很有趣，赵进牢牢记住，他的想法很朴实，这么做有什么道理说不清，但那么强大的美军和人民解放军都在这么做，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照做肯定没错。

看到这一幕，那河叔的眼神更加惊讶，不过惊讶归惊讶，他还是恪守下人的本份，安静的粉碎，不说不问。

其实惊讶的不仅是他，吉香的父亲也是吓了一跳，本以为赵进他们要回家吃饭，根本没有什么准备。

午饭很简单，粗粮饼子，骨头炖菜，那大骨头上的肉剔干净了，然后砸碎放入锅里炖煮，骨头里的骨髓都被炖化在汤里，也算油水足，为了调剂口味，吉家还特意弄些腌菜。

对于家丁们来说，这样的饭菜在家也不是时常能吃到，训练再累，受罚的怨气再大，吃到热气腾腾的饼子和汤菜后也会变成笑脸。

但按照吉香父亲的想法，这样的饭菜给赵进他们几位吃，实在太粗陋了。

如果不是赵进让吉香传话，说不能另开小灶，吉香父亲就要去请个会做菜的师傅来，好好操办一番。

即便是这样，每个人的饼子里都夹了一块卤好的五花肉，汤里也有花样。

对这种热心，赵进也没办法当场指出来，而且他能吃苦，其他几个未必立刻能适应，也算是个过渡。

家丁们列队行进虽然一团糟，可吃饭却已经开始排队了，家丁们看到赵进他们出现都是吓了一跳，等看到赵进他们和他们吃一样的饭菜，也就在这个院子里随便坐着吃饭，都觉得亲近了不少。

忙碌一个上午，午饭时也不得闲，赵进先和孙大雷这边确定了账房先生的事情，然后又让陈升回去和长辈说明，把陈宏过来帮忙的事情定下来。

听到这个的陈宏兴奋异常，被嘴里的饼子噎到，剧烈咳嗽了半天，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相比于孙大雷皱着眉头吃饭，那边雷财就吃得很香，不多时两块饼子一碗炖菜就已经下肚，拿到第三块第二碗的时候才慢慢吃起来。

雷财带来的消息不光是严黑脸那个，他还盯着陈二狗那边的动静，今天上午黑虎庙赌场的生意格外火爆，因为严黑脸手底下的场子都没有开门。

“去和陈二狗讲，纯利七成是从上个月算的，让他尽快把银子送过来。”赵进说了一句。

大家这才明白赵进为什么昨日说不缺钱，借着杀光那些刀客的威势，城内的江湖人都要交钱过来，当然不缺。

吃完午饭短暂休息了一会，赵进又把家丁们拽了出去，货栈的院墙下午就要推倒，然后将货场的大部分都圈进来，到时候有足够大的面积，可以没人打搅的操练，但这需要十几天，这段时日，他们也只能在外面训练了。

有了上午的教训，下午赵进喊口令的时候，家丁们都积极的很，尽管还是很乱，对口令不能做出及时准确的反应，可大家都知道听令抓紧，免得受罚，而且很多今天才来报名的人苦练受罚怨气最大，但吃了一顿饱饭，又看到赵进他们吃一样的东西，和他们在一起吃饭，怨气都烟消云散，觉得辛苦操练也是应该。

认真积极的不仅是家丁们，王兆靖和陈升他们也在聚精会神的看着，想到以后自己要做教头训练家丁们，如果自己练的不好，口令不精，肯定会被耻笑瞧不起，各个学习的劲头也是十足。

看热闹的孩童依旧不少，远远躲在一边，模仿场中的训练，甚至有些孩童跟着赵进的口令，煞有介事的动作，玩得十分高兴。

至于闲汉们上午吃了打，又琢磨着把在这里看到的事情说出去显摆，下午的人就少了很多，在的也是远远看热闹。

不过随着训练的继续，除了孩童们不知厌倦，闲汉们已经走了好多，毕竟太枯燥无趣了。

观看的人少了，家丁们训练的也专注起来，多少有些模样，不过赵进没什么高兴和自满，他知道要持续性的训练才能保持住，稍有松懈，立刻变回原样。

“进少爷，上午是云山商行被人烧了。”旁观的闲汉里不知道谁扯嗓子喊了声。

大家都知道赵进杀过云山寺的六个和尚，那天之后云山行就被人放过火，这次光天化日起了大火，有好事者就要通报一声。

第123章评价

听到这个消息后，赵进下意识的一愣，对家丁们喊了声：“原地立正。”

然后把一直在边上看着的雷财喊了过来：“你现在就去云山行那边打听消息，我想知道详细的经过。”

雷财点头答应，快步朝那边去了，说完这个又对刘勇说道：“小勇你和冰峰还有大雷一起去黑虎庙那边，云山寺那边和城内的三教九流都有关系，那边起火，要防备着黑虎庙那里有变故。”

那边三个答应一声，也匆忙去了。

各方离开，赵进镇定的继续训练，还把陈升、王兆靖、石满强和吉香几个叫上，让他们一同盯着训练，原本赵进一个人盯着家丁们都觉得受不了，现在五个人一起盯着，当真苦不堪言，犯一点小错误都会被揪出来惩罚，好在小错三棍，不至于太伤。

人离开过了会，赵进却突然反应过来，搞不好云山行的大火和木淑兰的二伯有关。

上次云山寺的和尚派人跟踪木淑兰，云山行就被闻香教的人放火报复，等木淑兰父亲暴毙，云山寺派拐子拐骗女孩，这件事闻香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木淑兰的二伯下手那么狠辣，几十条人命都洗掉了，这云山寺肯定也在报复之列。

不过云山寺虽说是个寺庙，实际上却是个大庄园，里面过千丁壮，防备森严，想要过去找麻烦很难，但城内的云山行对付起来却很容易，而且闻香教和云山寺都是大势力，真要火并肯定两败俱伤，所以报复也会很有分寸，烧掉云山行就是个点到为止的警告。

又训练了没多久，雷财带着消息回来了。

“云山行已经被烧毁了大半，两个伙计被烧坏了脸，但没有其他人命，大家都说突然间云山行火起，而且还是从仓库和柴房几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多亏在白天，若是晚上，里面的人怕是都跑不出来。衙门里的人已经去了，因为现场有松明燃烧的味道，而且大家都说，烧得这么厉害，肯定有人放火。”

雷财这番话倒是更印证了赵进的想法，看来只是针对云山寺的报复，而不会牵扯到其他的人。

不过赵进的神色从这时起开始阴沉，大家以为他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却没想到赵进只是因为想到了木淑兰的离开，心情才变得很差。

天快黑的时候，叶文书他们几个才过来，脸色都异常惶恐，急忙解释说衙门里突然派下了差事，一时间离不开。

不过今天除了闲汉和孩童之外，这里没有年龄合适的应募者，想来敢打敢拼，又愿意卖身为奴的年轻人就这么多了。

赵进笑着给了事先讲好的银子，那叶文书连忙推拒，到最后才收下来，走的时候满脸感激。

这一天就这么平淡过去，赵进差不多能想到将来，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单调枯燥的训练中度过，就和前面那几年的练武一样。

“你们回家记得加练，不要到时候教头不如家丁。”赵进少见絮叨了一句。

几个人半路分开，各回各家，陈宏边走边在口算心算，以至于几次差点绊倒，被陈升抓住后背才稳住身体。

王兆靖和他今天那个跟班河叔沉默走了一段，看着周围没什么人，王兆靖才沉声说道：“河叔，明日你就不要跟着来了，在那边出不了什么事的。”

拎着书箱的那个中年人微笑了下说道：“少爷你在那边的确不会出事，不过小的跟着还是不跟着，要老爷发话才做准，小的还要多一句嘴，少爷在那里呆了一天也没见到翻书，少爷千万不能荒废了学业啊！”

听到这个，王兆靖皱眉说道：“考秀才是四书五经，考举人还是四书五经，书我背的烂熟，墨卷题目也做得没问题，熟能生巧不假，可就这么一套东西翻来覆去，实在烦了。”

那河叔笑了笑没有说话，王兆靖也觉得自己多言，主仆二人又沉默下来。

回到家之后，王兆靖自己回到书房读书，那河叔则去了王友山的书房那边。

王家上下都知道这位河叔的身份不同寻常，去到那边，王友山的长随就把人领了进去。

看到他进来，正在誊写的王友山把笔放下，开口问道：“今日你跟着靖儿去看了，怎么样？”

“回老爷的话，少爷在那边不会有什么危险，他那几个朋友年纪虽然小，身手却不弱，而且也经历过杀人溅血，彼此能保护的周全。”河叔恭敬回答。

王友山沉吟片刻，又开口说道：“兵事武事我是不懂的，我记得推荐你的人说，你是延绥那边出身，还曾去过哈密卫更西的西域，见多识广，你觉得这个赵进怎么样？”

“回老爷，小人觉得很奇怪，这个赵进居然知道练兵的法子，而且不光知道，还能亲身下场去练。”那河叔带着点疑惑的说道。

王友山笑了笑说道：“那赵进的父亲虽然做刽子手，在衙门里当差，可也是徐州卫的百户，世官武将出身，耳濡目染，会练兵也不奇怪。”

听到这话，那河叔也忍不住笑了，王友山皱眉看过来，这位河叔连忙躬身说道：“老爷莫怪，老爷您是不知道的，咱们大明的卫所里那有什么懂练兵的，能懂得些枪棒架势，已经算不忘本的人家了，而且小的不只奇怪这一桩，那赵进练兵的法子和咱们大明的也不一样的。”

王友山缓缓摇头：“不用管什么不一样了，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继续折腾去，我明日就要去南京访友，你每天也不用明面上跟随，暗地里护着就可以。”

今晚赵振堂总算回家吃饭了，他满脸的疲惫神色，看来案子应该是告一段落。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情绪都不太高，何翠花还拿了四副碗筷上桌，然后又拿下去，回来的时候不住的抹眼泪。

赵进知道自己母亲是想木淑兰了，他心里也不舒服，但事情过去也就过去，总不能一直念着，索性扯开话题说道：“爹，今天那火是不是和闻香教那帮人放的？”

赵振堂现在不避讳和赵进说这个，他先点点头，然后沉吟一下说道：“应该是，小兰他爹暴毙，闻香教徐州这边乱了一阵，据说和云山寺关系不小，这把火应该是个警告。”

听到这个，赵进也是愣住，没想到这也和云山寺能扯上关系，难道就是为了小兰吗？随即赵进自己也否了这个念头，如果为了个女孩闹到这么大，那云山寺未免太白痴了，白痴肯定做不到现在这么大。

“爹，严黑脸背后是云山寺吗？今天那个什么杀猪李过来找我，说严黑脸昨天中午就带着全家出城了。”赵进又说道。

这次轮到赵振堂愣住，他恨恨的一拍桌子骂道：“这个杂碎，居然这么大的胆子，就不怕千刀万剐吗？”

发泄了这句，赵振堂才开口说道：“这严黑脸的哥哥是云山寺邳州下院的院主，他在徐州城全靠他哥哥撑腰，平时连衙门这边都不理会的，看来你杀那六个和尚，和云山寺已经结仇了，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几次三番的找你麻烦。”

“你们爷俩再说什么，小进，打打杀杀的事情要少做，别让娘在家担惊受怕的。”何翠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开了，连忙叮嘱赵进说道。

看来昨日杀人的事情，母亲何翠花还是不知道，赵进笑了笑解释说道：“娘你不用担心，我和我爹说闲话的。”

接下来赵振堂和赵进父子两人默契的没有说话，大家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之后，何翠花自去收拾，赵进想了想开口说道：“爹，院墙有处破了，咱们出去看看吧！”

赵振堂一愣，立刻明白过来，沉默着大步出门，父子二人来到院子，赵振堂回头看了眼屋子，然后开口说道：“你那事既然做了，就不要怕被你娘知道，早晚也会有人告诉她。”

“爹，我不是说这个。”赵进摇头，然后把今日杀猪李的到访前后对赵振堂讲了。

赵振堂摇了摇头说道：“这么说的话，城南那边算是被你拿下来了，你这个年纪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没依靠大人，真是。”

言语间颇多感慨，赵进沉声说道：“爹，孩儿要把云山寺在城内的势力全都清出去！”

话说出，赵振堂顿时愣住，好像陌生人一样看着赵进，过了会才皱眉开口说道：“这也是你二叔教的？”

赵进没有回答，赵振堂摇摇头说道：“云山寺本来在城内就没什么人马，你动手就是，有什么难做的就来找我。”

自己父亲的反应未免太淡然了，赵进反倒诧异，忍不住问道：“爹，云山寺在城内没有什么人马吗？”

按照赵进预先的想法，徐州的中心肯定是徐州城，云山寺在城内肯定有不少生意和地盘。

“这穷苦地方放那么多人干什么，云山寺的根本是城外几个下院，你已经把那几个都压服了，要多问问聊聊，不能这么想当然。”赵振堂笑着拍拍赵进肩膀。

第124章进项

赵进脸有点红，这两天一切事情都太顺利，的确有些自以为是。

猴子正在边上啃果子干，被赵振堂盯住，动作都有些僵硬，赵振堂目标却不是它，想了想又开口说道：“云山寺的事情你现在也不用担心太多，那伙和尚现在最头疼的是闻香教那伙人，小兰二伯那人可不是个讲道理的，前面那些和尚做了不少手脚，这次少不得要找回来。”

想想白天云山行的大火，的确是这个道理，赵进点点头，赵振堂抬头看看夜空，转身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现在折腾的太大，老子我的确帮不了你太多，只求你做事的时候多想想你娘和我，一定要谨慎小心，你二叔教你这么多，是希望你能出息，而不是想让你出事。”

语速缓慢，饱含慈爱和关怀，赵进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缓慢坚定的点点头。

照例做完力量训练，赵进没有直接睡觉，而是检查了下门窗，他发现父亲赵振堂已经提前放置了预警的小家什。

枕头下放着短刀，赵进戒备的睡了一夜，清晨起来，安然无事。

晨练是和王兆靖与陈升在一起，赵进只是感慨的和朋友们说了句“一定要谨慎，一定不能自大。”

早上去了货场，发现叶文书和那两个公人早早在那里等待，看到赵进后，陪笑着说今天要再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应募，万万不能耽误了进少爷的事情。

家丁们已经被石满强和吉香领着晨练过，刘勇则是去了黑虎庙那边，看着一切都上了正轨。

今天的货场上比昨日安静了不少，孩童们自觉地在角落里玩耍，闲汉只有零星几个，远远的观看。

等到孙大雷、董冰峰他们来到，刘勇回来，赵进把家丁们安排到货场上立正，然后将院门关上，压低声音开始测试同伴们的步操，一个个项目过下来，伙伴们虽然比家丁们强，但也说不上好，马马虎虎而已，赵进沉着脸叮嘱大家一定要专心刻苦，然后才出门开始训练。

今日的训练实际上变成了两拨，伙伴们专门在一个院子里，家丁们则在货场上，彼此分开，不然的话会影响伙伴们的威信，将来指挥不动。

又过了一会，捧着账本的陈宏来了，他笑嘻嘻的去看里面的训练，也不打搅赵进这边。

训练了一个时辰之后，家丁们又有不少人被赵进的棍子打过，但步操和队列等项目也有了进步，尽管幅度很小。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这时陈二狗领着两个人过来，一个人背着个包袱，陈二狗和另外那人都带着武器，满脸的紧张。

看到赵进之后，陈二狗才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作揖见礼，恭敬的说道：“进爷，小的今天来交银子了。”

赵进去里面喊出陈升，让陈升来训练这些家丁，他带着陈二狗去了伙伴们训练的那个宅院。

那包袱里面都是铜钱和碎银，陈宏虽然年纪不大，可算钱算账却很利索，没一会就点出了数目，一共七十七两。

之所以那么大的包袱，是因为里面铜钱太多，看赵进脸上没什么表情，陈二狗小心翼翼的说道：“进爷，这是上个月的七成净利。”

赵进眉头皱起，程铜头那边包娼庇赌，还有不少见不得光的生意，一个月七成净利才这么点？

看到他的表情，陈二狗立刻慌了，连忙解释说道：“进爷，衙门各位的分润供奉已经送上去了，铜头刚死，下面弟兄们也要安抚，小的新管事，总要笼络人心，不能有什么克扣，所以交上来的少了点，如果下个用用心，九十两还是有的。”

九十两也不多，赵进总觉得这种灰色生意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会赚大钱，九十两虽然不能说是小数，但感觉寒酸了点。

想归想，赵进还是沉声说道：“不要去克扣，铜头就是因为这个失了人心，手下一撮毛和大头黄两个骨干都勾结外人，你该花的钱尽管花，只要账目清楚就行。

听到赵进这么说，陈二狗才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小的已经把铜头的生意都接过来了，不光铜头有隐瞒，连一撮毛和大头黄也有暗地里的买卖，小的都没有漏下。

赵进点点头，气氛总算缓和不少，那边陈宏正把铜钱和银子分门别类，还不住的念叨“成色差”，而旁观的王兆靖等人彼此交换眼神，都颇为惊讶，他们可想不到赵进有这样一面，这番做派好像三四十岁的人才会有。

趁着气氛好，陈二狗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躬身说道：“还请进爷早些把管账的先生派过来，小的对计算不怎么在行，就怕出差子。”

赵进点点头，陈二狗刚要准备告辞，赵进却从那一堆银钱中摸出差不多十两银子，递给陈二狗说道：“这银子算是你的辛苦钱，好好做，将来不会亏待你。”

陈二狗惶恐的连连推辞，看到赵进坚持才干恩万谢的收下，这才离开，带着人出门的时候，他总算不那么紧张了。

“小勇，你和二宏把银钱收起来，记得让石叔那边在屋子里挖个地窖，用来存放钱财。”赵进吩咐了句。

那边两个人去忙，这边王兆靖开口问道：“赵兄，你觉得这陈二狗私底下贪墨？”

王兆靖心思细密，观察的明白，赵进摇摇头说道：“他没那个胆子，最起码现在他没那个胆子，而且让我派账房先生过去，也是在表明自己的干净和忠心。”

大家都是点头，赵进皱眉补充说道：“我奇怪的是，程铜头那一摊一个月居然才这么点银子。”

“大哥，不少了！扣除咱们现在的花销，还能剩下不少！”吉香接口说道，他满脸都是笑容，显然为这个进账高兴。

石满强满脸都是赞同的表情，王兆靖、董冰峰和孙大雷则有些不以为然，这就是家境不同的区别。

“远远不够。”赵进淡然说了句，看着大家脸上都有迷惑不解的神色，赵进笑着又解释了句：“我们将来要做大事，这点钱够干什么。”

大家都是若有所思，只有王兆靖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赵大哥，小弟要支一笔钱，用来买账本和笔墨什么的，能不能给小弟做个柜台。”陈宏已经把钱放好，出来后兴高采烈的说道。

赵进笑着点头答应，安排大家继续训练，自己却转身出了门，外面的家丁才练了不到两天，交给生疏的陈升总归不放心。

到了货场上，却发现陈升正领着大家跑圈，边跑边喊着口令，队伍已经有些散乱。

赵进刚要过去纠正，却看到杀猪李领着四个人走了过来，远远的看到赵进，杀猪李堆笑抱拳，也是客气的很。

“严黑脸在城内的宅院一时盘不过来，城外的东西碰不得，只有他那些生意能拿过来，不过能给出上月银钱的也不多，弄骰子的，娘们卖身子的，还有两个销赃的窝主，也就这几伙能拿出来，刮地皮和其他几个生意，过了这个月就能交钱上来了，”

杀猪李看着粗豪，说起账目来却仔细的很，到最后拿出五十两银子。

“昨天进少爷要得急，回去后急忙盘了下，严黑脸那边六成差不多一百二十两银子，现在能交上来的也就是三成多些，在下凑了个整，拿来五十两了，……”

做完这个，杀猪李又拿出一个小点的包袱，开口说道：“这是在下生意的四成，一共三十五两，请进少爷清点。”

如果没有陈二狗先前的缴纳，赵进肯定会以为这杀猪李隐瞒，可那边缴纳七成才不到八十两，这边这些数目就很合理了。

看到赵进皱眉，杀猪李脸色不太好看，他昨天从这边回去，特意拿了五两银子找衙门里的关系，要确认下那十几个亡命刀客的死因，这李阿普自然知道的要知道的，的确是赵进他们杀的，而且人冷静下来后，想到的事情更多，杀猪李又想到了程铜头突然之间的暴毙。

有这么两件事威慑着，杀猪李所有的不甘心都烟消云散，抓紧帮着操办银子，一大早就赶着总过来，生怕得罪了这位小爷。

可看到赵进皱眉，杀猪李心大跳了几下，只觉得身上有点发冷，没等赵进开口，他先咳嗽了声说道：“昨天事情做得急，有些数目或许不太准，下月就能多一些了。”

听到这话，赵进眉头一挑，直接问道：“能多多少？”

杀猪李干笑了声，开口说道：“严黑脸那六成差不多有个一百一二十两，在下这边最多也就五十两吧！”

赵进失望的摇摇头，这多出来的应该就是杀猪李隐藏克扣的数目，但这并没有多出太多，还在范围之内。

“陈二狗那边交净利七成，他拿来了七十多两，严黑脸和你这边也不多，城南江湖就这么点银子吗？”赵进疑惑的说道。

刚才赵进神色难看，杀猪李的冷汗都出来了，根本没想到赵进会问这个，听了这个问题，杀猪李脸上的干笑变成苦笑，摇头解释说道：“进少爷，咱们徐州不比从前了，现在邳州那边金山银海的，咱们这里就是个内涝的窝子。”

第125章云山寺如惠

埋怨几句，杀猪李拐上正题。

“真正的好汉都在城外的庄子上，去山东、河南还有不少东西从徐州过境，他们吃这块生意，盐和粮那才是大买卖……”

“徐州城内一天不如一天，在下的生意就是喝穷人血的，他们身上能榨出什么……”

“城南这边就这么多生意，城里其他地方倒是肥的，可那个背后都是官绅人家……”

杀猪李毕竟是坐地的土著，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赵进听得很仔细，边上的伙伴们也都觉得新鲜，赵进他们从前或者坐井观天或者想当然，并不是太接地气，而刘勇一直在江湖道的下层做事，局限在城内的范围，见识也有限的很，今天听杀猪李讲述，大家才弄明白很多事。

徐州一州四县，于公于私，真正精华的地方都是在城外，虽说开迦河之后，运河不经过徐州，最大一股财源消失，可徐州依旧……邻黄河，而且这里还是山东、河南、南直隶三地的陆上枢纽，大宗货物和商品仍有经过。

但正常的商贸生意，江湖人想插手也插不上，最多也就收个过路平安的保镖费用，对他们来说，最赚钱的就是盐和粮。

盐不必说，徐州东边就是淮安府，闻名天下的两淮盐场就在淮安府，食盐专卖，淮盐行销天下，淮安府的官盐私盐都有不少要经过徐州的陆路运输，这里面自然油水多多。

至于这粮，则是和徐州的仓库以及运河漕粮有关，每年巨量的粮食从江南经运河运往京师，这巨量的粮食在运输途中被各路人马截流偷拿，大量的粮食被倒卖出来之后，有不少也要经过徐州地面去往别处，不管是参与贩卖还是仓储囤积都是大利。

但私盐和倒卖偷出来的漕粮都是见不得光的，所以不会进出防卫严密的徐州城，都是在城外的村庄镇子上运输贸易。

“咱们城内的出城都抬不起头，被那伙人叫做土狗。”

听杀猪李这么慨叹，原来徐州城内江湖人在徐州这一片地方上的地位最低，因为最穷。

“以后还要劳烦李兄，有什么事尽管张口。”赵进送客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杀猪李今天所讲述的这些，价值远远超过他送来的那百多两银子。

“进少爷这几天若是有空闲，能否领着人去城南那边一次，也算替在下镇镇场面，让严黑脸的手下知道，如今在下是给谁办事。”杀猪李客气的提了个请求，赵进点头答应。

回到院子，却看到陈宏眉开眼笑的把银子收起来，连声说道：“赵大哥说的果然没错，花销够了，足够了。”

赵进一笑，走到伙伴们跟前说道：“咱们还是眼界小了，没想到徐州这片天地这么大。”

大家纷纷点头，今天杀猪李说的这番话让赵进有了急迫感，就算把城南这些全部抓到手中，一年也不过两千两银子，可养家丁练家丁的花销同样不少，这点钱什么都干不了。

他刚要说话，听着身后脚步声响，回头看过去，发现是家丁中的李五，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老爷，陈爷让您出去看，外面有和尚来了。”李五急忙禀报。

和尚？能出现在这边的和尚，十有八九是云山寺的人了，难不成光天化日之下过来挑衅求战？院子里的人都紧张起来，赵进转身拿起了长矛，开口说道：“李五，你去和院子里做活的工匠们说，让他们不要出这个院子，通知完之后，你在这里护着二宏。”

大家都已经拿起了兵器，赵进对大家点点头，当先走出了院子。

家丁们都手持棍棒立正列队，站在队伍前面的陈升手放在刀柄上，他们都在看着北边路口的方向，赵进他们出来后也跟着看了过去，的确有僧人过来，但一共才三个和尚，身后还跟着两名穿长袍的人。

“向右看齐，列队稍息！”赵进转头下了。令。

不怎么熟练的家丁们顿时乱成一团，那三名僧人走过来的时候才勉强站出个样子。

本来大家紧张戒备，等那三名和尚到跟前之后都是愕然。

赵进看过云山寺的和尚不少，基本上都是胖大凶恶，除了剃光头，穿袈裟之外看不出丝毫出家人的模样，如宁、如难完全就是江湖豪强的做派。

而眼前这位僧人则和他们完全不同，是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美男子，看起来好似画中人物，三十多岁年纪，个子和赵进他们差不多，举止潇洒，穿一身玉色的僧袍，丰神俊朗，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赵进对这个僧人的第一印象是，他会不会和王兆靖家有亲戚关系，在徐州这样尚武的地方，也只有王家这样的清贵大家才会出这样的人物。

“好俊的摸样！”“就跟画里出来的一样。”家丁们也有人在低声议论。

那僧人扫视一眼，很容易就分辨出谁是中心人物，大家有意无意的都把赵进簇拥在中心位置，这僧人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躬身说道：“贫僧云山如惠，见过赵公子。”

话音也清越动听，让人情不自禁的心生好感，赵进下意识的就要回答，随即反应过来，只是冷淡的点点头说道：“是我，你有什么事？”

这位如惠和尚微笑着看了赵进一眼，当他发现赵进并不是少年执拗发脾气，而是真的冷淡后，禁不住惊讶了下，但随即笑着说道：“贫僧受方丈大师的委托，和赵公子谈些事情。”

那拐卖木淑兰的六个僧人，还有前几天那十几个亡命，差不多二十几条人命的仇怨，这个赵进记得很清楚，他摇头说道：“没什么好谈的，请回吧！”

赵进语气淡然，但表达的意思很坚决，如惠和尚脸上带着微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刚做出这个动作，陈升就凑到赵进跟前低声说道：“刑房李书办也过来了。”

赵进这些年专心习武，没去过几次衙门，和里面的人打交道不多，所以认不出来，陈舁因为父亲的关系打交道比较多，自然认得。

“小进，小舁，你们两个不认得李叔了吗？”跟在如惠和尚后面那个中年人笑着说道。

地方官府的主官是科举出身的士子，实务却操纵在世袭的吏员和衙役手里。

可以这么说，整个徐州地面的刑案缉拿，差不多都是这李书办做主，品级虽然地位卑贱，却是地方上的大人物，各色人等，三教九流，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不过事有例外，如今的童知州坐满一任之后无奈留任，一任就是九年，这么多年下来，很多事情也就熟了，六房吏员能钻的空子也就少了很多，这李书办的威风也比前些年小7。

小归小李书办依旧是一号人物，大家都要卖他面子，而且刑房和捕快们打交道极多，双方有部分从属关系，更不用说，赵进父亲和陈舁父亲都找过李书办帮忙，李书办也都帮了。

在这个人面前，赵进和陈升也只能以晚辈见长辈的态度，躬身打了声招呼：“李叔好。”

李书办长得富态，满面油光，挤得眼睛都眯起来，下颌的胡须也很稀疏，听了赵进和陈升的称呼后，他脸上的笑容更加亲热。

不过这李书办也明白，面前这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虽然礼貌，但自己不能真就这么摆出长辈架子来，且不说陈舁和赵进的父辈在衙门里同样不含糊，这赵进手上已经有二十多条人命，这样的杀神强豪就不是自己能得罪的，更不要说，短短几天，城南江湖上的生意已经被他抓在手上。

想到这里，李书办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趣，上面知州精明，下面又有这样的少年强豪，已经没了自家的余地，感概一瞬，马上反应过来，满脸笑容的说道：“这都到了午饭时候，咱们别饿着肚子说话，附近不远有一家骨头张，好吃得很，边吃边说。”

李书办这么客气，赵进和陈升顾及父辈，也不好冷硬拒绝，赵进看了眼陈升，笑着答应说道：“就听李叔的安排。”

看到赵进答应，李书办松了口气，心想赵家这小子果然是头，陈家大儿子处处让他拿主意。

赵进答应这边，回头吩咐说道：“排队吃午饭，午饭后休息一炷香，然后由鲁大、李五带领步操，就按照我上午训练的套路来。”

新招募的这些家丁操练还没什么章法，但回答“是。”的习惯已经养成，听到这话，整齐响亮的回答一句“是！”。

其实回答还有些参差不齐，但这突然的一声，吓得李书办身子一缩，倒是那个看着文质彬彬的如惠和尚，静立不动。

家丁们转身排队向着院子里走去，这队列远达不到赵进的要求，但那如惠和尚眼中却闪过惊讶。

赵进笑着对李书办说道：“李叔，我这些兄弟们中午一起去吃，今天中午，就由小侄这边请客，还请李叔赏光。”

这下连李书办也惊讶了，他没想到赵进居然懂得人情世故，李书办笑着摆手说道：“不必，不必，你李叔这点银子还是有的。”

第126章讲和的条件

赵进这才去注意跟着如惠和尚的那两个人，这两个和尚都很年轻，比自己大一两岁有限，看着都怯生生的，至于跟在李书办边上那个，赵进看着脸熟，应该是刑房的文书之类。

安排完毕，赵进他们拎着武器跟着走了过去，李书办一路上谈笑风生，赵进和陈升始终恪守晚辈的规矩，礼貌的很，那如惠和尚也安静的走在一边。

骨头张这边赵进还是第一次来，官员士绅一般都去云山楼，看这骨头张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是有些身家却没什么身份的，比如说衙门里的白役，一路走过来，不少人恭敬客气的对李书办打招呼问好，在这些人面前，李书办的架子就拿的很足。

一进店铺，就能闻到浓郁鲜香味道，每个桌上都有一个瓷盆，里面盛满了白汤和排骨，李书办应该是常客，那掌柜点头哈腰的殷勤招待，领着大家进了后面一个独院。

独院的屋子不大，也就能摆下两张圆桌，进院子之前，赵进却说去方便一下，扯着陈升出门，让王兆靖领着其他人进去。

赵进和陈升却没有去方便，而是前前后后的把这家骨头张走了个遍，没有看到什么异常，这才放心的进了那个院子。

这个独院就是档次更高的雅座，院子里收拾的很干净，只是在屋门前放着两个木箱，看着就不是这个院子旧有的东西。

进屋之后，赵进看到伙伴们已经被安排在一张桌子上，大家认识的时间虽然久，但这么在饭馆里聚餐还是第一次，各个都很兴奋，赵进笑着凑过去，大家刚要说话，就听到赵进低声说道：“掐着时间，数一百个数就出去一个人看看，没有异常就回来，然后继续这么干。”

大家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各个郑重点头。

那李书办只招呼了赵进和陈升两个人去那边的席面，但赵进又拽了王兆靖过去。

不说身份足够，以王兆靖的细密心思，也能够帮上忙。

相比于赵进三人坐在这边，僧人那里，只有如惠和尚一个人坐下，其余两人则是站在角落里，李书办带着的那个文书虽然坐着，却一直在端茶倒水，殷勤伺候。

“骨头张白汤排骨名气不大，味道却很好，材料也用的足，我是几天不吃就想。”李书办笑着开口说道。

赵进却看向这如惠和尚，心说难道这僧人就光明正大的不守戒律，吃酒吃肉？

正看着，如惠和尚把手中茶杯放下，温和的说道：“赵公子，云山寺僧俗众多，家大业大，难免有一二不法之徒，这些人胡作非为被赵公子惩治，是他们罪有应得，本寺绝无怨气。”

赵进冷笑了声说道：“若是几天前我被那些亡命之徒害了，谁会管我家有没有怨气？搞不好还有人说我罪有应得。”

李书办干笑着站起说道：“你们先聊，我去看看柜上有什么好酒，没有的话要让老张去别处买点过来。”

他这一走，他带着那个文书也知趣的跟着离开，屋子里只剩下赵进一方和云山寺如惠和尚三人。

如惠和尚脸上带着笑容，但他的眼神里却充满惊讶，赵进长得高大，可看面相就知道是十几岁的少年，但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却有成年人的冷静和立场，丝毫没有被他牵着走。

“赵公子，冤家宜解不宜结，从前云山寺或许和公子这边有许多误会，但从今日起这些误会就解开了，本寺绝无怨气。”如惠和尚笑着继续说道。

这话赵进能听懂，双方从前是敌人，但从今日起就和解，想到这里，赵进忍不住笑出声来，摆摆手说道：“你们几次打小兰的主意，还派人把他拐骗走，那次我杀了你们六个，然后你们先是在衙门里兴风作浪，前几天又在城南设局，请来什么吃人豹子对付我，然后又被我杀了个干净，那个严黑脸也逃出城了，这么多条人命，这样血海深仇，你敢说和解，我也不敢相信啊！”

如惠和尚摇摇头，苦笑着说道：“赵公子，本寺的确有几位师兄不想善罢甘休，这些事也是他们做出来的，不过那是前日，昨日云山行被人放火，城外有两处下院也被人点火，还有人把箭射入了山门，本寺上下焦头烂额，已经没心思和赵公子你这边争斗下去了，所以派贫僧过来谈个和解。”

赵进几人交换了下眼神，没想到一日内有这么多针对云山寺的攻击，赵进也能猜到这些事都和闻香教，和木淑兰的二伯有关，但这个和解还是不明不白，他继续直接说道：“火不是我放的，箭也不是我射的，这些找我来谈有什么用？”

如惠和尚一愣，摇头说道：“做这些事的人放话出来，说赵公子你若答应和解，他们就不继续找云山寺的麻烦，不然贫僧又怎么回来见公子呢？”

赵进几个人都是一震，陈升和王兆靖更是惊愕的看向赵进，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

短时错愕，赵进却把所有相关的因素都考虑了一遍，自己和父亲替木家料理后事，扫清手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切断了官府追查闻香教的可能，然后收留木淑兰，在女孩被拐走之后全城搜寻，几个少年仗义出手，把人救了回来，接下来一系列的事情看似无关，细究起来都和这次救人有联系。

比如说城南和亡命刀客的那一场大战，现在想来，无非就是云山寺针对那次救人的报复。

不仅仅这些，甚至可以追溯很远，赵家曾经收留落魄无依木先生父女，赵进甚至莫名想到了前任刽子手的暴毙。

这些纠葛说起来，闻香教欠着赵家很大的人情，可闻香教直接付出的话，对赵家不是好处，反而会带来麻烦，这次可以说顺便借花献佛了，借云山寺的手给赵家报答。

看着赵进沉思沉默，如惠和尚摇摇头，扬手做了个手势，他这一动作，陈升的手就放在了刀柄上，如惠发觉了这个动作，对陈升微笑了下，倒是让陈升有些尴尬。

站在角落的那两名僧人看到这个手势，躬身答应后一起出了屋子，很快就是回来，两个人吃力的搬运一个箱子，那箱子正是放在独院里的。

两个箱子搬进屋中，两名僧人退了出去，如惠和尚从座位上站起，打开了那两个箱子。

盖子一开，屋子里顿时明亮不少，这一刻屋中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停了下，大家都盯住了箱子。

箱子里反射着金色和银色的光芒，散碎的金锭整齐的摆在银锭上，看着煞是耀眼夺目。

“赵公子，这就是云山寺的诚意，白银一千两，黄金一百五十两，从前本寺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这些就是本寺的歉意和诚意。”

金银比价，官价一比四，市面上一比七也很常见，也就是说，云山寺一下子拿出两千多两银子作为赔礼，这的确是了不得的巨款。

两张桌子上的人都听到了如惠和尚的话语，都知道这巨款是给他们的，赵进、陈升和王兆靖三人很镇定，而其他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这么年轻的年纪，面对这么一大笔钱，居然如此镇静，如惠和尚眼神中全是愕然。

赵进只是瞥了眼那箱金银，靠在椅子上说道：“这笔钱我们就算收了，云山寺也随时可以夺回去，这样的和解哄哄小孩就罢了，何必拿来这边讲呢？”

如惠和尚脸上重新带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更多是苦笑，他开口说道：“赵公子，若是凭空给赵公子这笔钱，赵公子心存疑虑也理所应当，不过这次是算有人担保，本寺就算想要反悔，也要想想烧香的外道。”

“烧香的外道。”想来就是说闻香教了，听对方这么说，赵进放心不少，木淑兰的二伯清洗了异己之后，闻香教在徐州重新稳了下来，又对云山寺展示了强硬的手段，在这样的威慑下，云山寺和解后的确不敢乱动……

“没想到赵某成了你们双方和解的条件，贵寺不是和我讲和，是和烧香的那些人讲和。”赵进笑着说道。

听赵进自称“赵某”，配上那年轻的面庞，实在是故作老成，如惠和尚禁不住想要笑，可听到赵进说说得这么透彻，却觉得的确老成。

如惠和尚微笑着接了一句：“本寺上下也没想到赵公子竟然骁勇如此，那些叫着报复的也都怕了，这次讲和正好两边放在一起来说。”

听到如惠和尚的话，两桌的少年们微微骚动，各个脸上都有激动和自豪的神色，云山寺在徐州内外威名极盛，知州衙门未必能吓到人，但云山寺却能够镇服八方，而自家大哥居然能震慑住云山寺，实在太威风了。

而且对方还拿了这么大一银子过来，面子和里子都有了，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赵进身上，尽管没说话，可大家都觉得赵进该答应下来。

“城内云山行、云山楼，城内一切云山寺的生意，每月的进项，我要两成。”赵进淡然说道。

第127章暂时之计

满座皆惊，连如惠和尚也是愕然，皱着眉头说道：“赵公子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不大，你没来之前，我打算把云山寺在城内的势力全部清出去。”赵进朗声回答。

如惠和尚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进，最后还是微笑着点头说道：“赵公子既然有这个打算，贫僧会回去和方丈和监寺去讲，贫僧觉得赵公子这个要求他们会答应的。”

屋子里赵进的同伴们脸上都有兴奋神色，刚才赵进得寸进尺，他们都觉得过了，觉得赵进要得太多，反而会引起反效果，没想到这边步步压过去，对面步步退，这个要求居然又成了。

“出家人不诵经礼佛，行善渡人，却整日里学那些江湖上的道道，早该吃今天这个教训，这也不是坏事。”这话声音不高，不过赵进那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楚，让他们惊讶的是，这话居然是如惠和尚自己说出来的。

“大雷，去外面把李书办请进来吧！”赵进转头说了句，这位李书办一直就没有进来，想必在等着屋内谈完。

没多一会，李书办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捧酒坛的伙计。

等到那李书办坐下，打开酒坛，浓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由那伙计动手，每人面前斟满一杯，到如惠和尚跟前的时候，伙计迟疑了下，如惠和尚却笑着指指杯子，看来不太在乎戒律的。

不得不说，如惠和尚的风度翩翩，让本该很紧张的讲和变得很轻松，看到他不守戒律，气氛又亲切了点。

赵进看看同席的人，举起面前的酒杯说道：“从此刻起，从前的那些都一笔勾销，还望贵寺要信守承诺。”

“请赵公子放心，本寺答应的事情绝不反悔。”如惠和尚同样面带笑容，举杯回敬。

尽管没听到刚才的话，可看到这个场面，刑房的李书办也知道讲和已经成了，笑着举起杯子凑趣说道：“和为贵，和为贵。”

从小到大，赵进这还是第一次喝酒，酒水入喉，好似胸膛起火，一直烧到了胃里，赵进霎时间脸涨得通红，连忙夹菜吃下才压住，倒是如惠和尚干了这杯后，脸色如常。

“美酒性烈，小进多吃点菜。”到这时候，李书办总算把自己放在长辈的立场上了。

赵进闷头吃了几口，心里却在纳闷，他当年也是酒场常客，虽说不好酒，但喝得多了，酒的优劣还是能尝得出，刚才那酒喝起来味道不怎么纯净，杂味很多，怎么就是美酒？

而且这李书办和如惠和尚明显是酒场老手，他们喝完后的神情却是那种喝到美酒的样子，的确奇怪。

这疑问压在心里，接下来的酒宴很是尽兴，第一杯喝完之后，赵进和伙伴们都没喝，专心吃饭，倒是那如惠和尚和李书办两个人交杯换盏，喝得开心。

骨头张的炖排骨味道很不错，又有人请客，少年们都是放开肚皮大吃特吃。

接下来的时间里，赵进愈发觉得这如惠和尚的不凡，谈吐优雅，又能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见闻广博，衙门里的事情，读书上的事情，甚至武技上的事情都有颇为中肯的见解，和每个人都能说几句，让每个人都感觉如沐春风，这种表现，让赵进想起当年的某些公关人才，甚至感觉还要超过。

吃饱喝足，赵进让骨头张的掌柜雇了一辆大车，将装着金银的箱子放上，大家缓步出门。

李书办提前些时候走了，赵进和如惠和尚出门的时候，趁着前后距离都比较远，赵进笑着说道：“听师傅的话，好像在云山寺呆的不怎么如意？”

这个问题让如惠和尚的脸色一僵，随即笑着说道：“赵公子肯定是误会了，身为寺中僧众，那里有什么不如意。”

从见到如惠和尚到现在，如惠和尚大概埋怨了几句云山寺，甚至仅仅是在话语中隐约带着怨气，但赵进却没有忽略这些话，对一个从头到尾八面玲珑，人情精熟的僧人来说，又是在和云山寺有仇的自己面前，肯定不会因为大意或者疏漏说这些话。

听到对方否认，赵进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个话题笑着说道：“不知道师傅在云山寺是什么职位？”

“贫僧是云山寺的知客。”如惠和尚脸上重新带了笑容。

知客负责寺庙对外的接待，地位很高，按说以云山寺的实力，知客僧人地位好处都应该不少，不该有什么怨气。

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赵进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抱拳说道：“来日方长，今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如惠师傅若有事，尽管和赵某开口。”

赵进停下脚步说这番话，这就是辞别了，他这番话说出，如惠和尚盯着赵进看了一会，摇头微笑说道：“赵公子这番话倒像是四十岁老江湖说出来的，果真是少年英杰，来日方长，先告辞了！”

如惠和尚的几句话说得并不连续，里面却包含很多重意思，但初次见面，大家都有分寸在，行礼道别。

回去路上，大家跟在大车后面，各个情绪高昂。

“大哥，云山寺那些秃驴都过来和我们求饶，他们肯定是怕了！”吉香兴冲冲的说道。

刘勇满脸通红，可能喝了一点酒，或者就是因为兴奋，跟着帮腔说道：“平时云山寺的那些人来到城内，城南各路人马都毕恭毕敬的，可他们在大哥面前却毕恭毕敬的，大哥真威风。”

孙大雷爬到车上，打开盖子看看，满脸的迷醉神色，盖上盖子后又跳下来，笑哈哈的说道：“好多钱，好多钱！”

“这算什么，没听吃饭的时候说，云山寺以后也要给咱们交份子钱吗？”石满强不屑的说道。

这里面董冰峰年纪最小，家境又富裕，这些话他没有感触，但又感觉到高兴，只是跟着笑。

相比于前面几个人的兴奋，走在后面的赵进、陈舁和王兆靖三人则冷静很多。

听着刘勇在那里吆喝“从前为啥严黑脸最大，还不是因为他云山寺做靠山，现在云山寺那些人怕我们。”

“赵兄，这样的城下之盟，靠得住吗？”王兆靖低声说道。

赵进笑了声摇头回答：“当然靠不住，只要他们能对咱们动手，肯定不会管什么讲和，但现在他们被闻香教的人制约，没办法继续盯着我们，而且咱们那次血战，也把这些和尚吓怕了。’

王兆靖点点头，那边陈升接口说道：“这些烧香的到处都有，真是他们出面的话，云山寺还真就不敢乱动。”

云山寺仅仅是徐州一地的豪霸，而闻香教则是山东和南直隶甚至河南各处都有存在，有闻香教威逼，云山寺肯定不敢动作。

看着前面兴高采烈的同伴，王兆靖迟疑了下又低声说道：“赵兄，这就算彻底和解了吗？”

赵进慢了一步，陈舁和王兆靖都跟着慢下来，赵进沉声说道：“和解？这么大的祸害在边上，睡觉都睡不安心，咱们现在刚起步，连城南这一小块都抓不牢，要先做大了，然后再说。”

听到这话，三人对视一眼，都是会意一笑。

半路上赵进又叮嘱了一次伙伴们，让他们苦练操练的项目，操练家丁之外，练武也不能懈怠，而且要千万小心，尽量不要落单行动，而且单独说了董冰峰，他现在每日骑马来回，一个人的时间太多，赵进建议他和孙大雷住在一起，反正孙大雷父母不在徐州。

大家都觉得奇怪，心想最大的威胁云山寺已经讲和，怎么赵大哥反倒更加小心谨慎。

但这么多年下来，伙伴们都习惯了赵进的正确，尽管不理解，却知道听从遵守，总归没错。

回到货场的时候，看到家丁们在鲁大和李五的带领下，正在那里七歪八扭的训练，队伍已经乱的不像样子，鲁大和李五急的满头大汗，却没有什么办法，队伍里的家丁不少都在嘻嘻哈哈。

不知道谁看到赵进过来，彼此提醒，家丁们立刻严肃起来，队伍也有了点样子。

“小勇，你和石头两个人去训练他们，不听话的就狠狠的打。”赵进安排两个人过去盯着，石满强和刘勇连忙答应，有些兴奋的跑了过去。

之所以没有亲身上场，是因为赵进看到了在商行门前有三个人，两个随从打扮，中间那个看着则是个富贵出身的人物。

这三人边上放着两担礼物，那富贵人物看到赵进之后，也是脸上堆笑，快步走了过来。

赵进看看身边的同伴，每个人都在摇头，没人认识这个人。

“在下王纪中，是玉柳居的掌柜，今日特来恭贺赵公子的商行开张。”这人远远躬身抱拳，礼数十足。

大家都没听过王纪中这个名字，不过“玉柳居。”大家是知道的，这可是徐州城中最出名的风月地。

徐州凋敝，可知州衙门、户部分司里面大小官员不少，城内城外士子富豪也不少，这些人总要有个吟风弄月的处所，所以徐州城内附庸风雅的青楼也有几间，这“玉柳居。”就是最大的一家。

第128章均分？

年轻人对男女之事格外感兴趣，赵进这一干朋友都是家教很严，严禁涉足青楼楚馆，可禁不住大家私下里口沫横飞的议论，这玉柳居就是被提到最多的地方，有种种传说。

几个不稳重的已经开始挤眉弄眼，赵进只是抱拳回礼，开口问道：“王掌柜有什么指教？”

年纪小代表着没阅历和毛躁，没见面之前，这王纪中对赵进也不怎么重视，可看到他自然老成的回应，这轻视的心思就去了不少。

“哪敢谈什么指教，就是来恭贺赵公子的生意开张，还请以后多多照顾才是。”

“王掌柜交游广阔，那里还用得着小弟照顾。”

赵进笑着回答，滴水不漏。

那位王纪中一愣，脸上的笑意更浓，点头说道：“都在城里做生意，彼此有个照应总归是好的。”

赵进对这位玉柳居东家的来意有些判断不明，玉柳居说白了就是城内的高档妓院，但这个场所是徐州城顶级人物交际的地方，能做这样生意的人物，实力和背景都不容小视，最起码是赵进得罪不起的，这王掌柜没必要对自己这么客气，更谈不上什么照应。

“王掌柜这么客气，折杀小弟了，现在这边一切都是草创，连杯待客的茶水都没，王掌柜若是不嫌弃，就进去坐坐，小弟安排人去茶馆烧水沏茶。”

他话里的逐客意思谁都能听得懂，赵进不愿意和一个摸不清来意的人纠缠，那王掌柜愣了下后笑着说道：“那就不叨扰了，在下看到赵公子这边做事辛苦，大太阳下面连口水都不喝，在下愿意每月帮衬十两茶水钱，不知道赵公子意下如何？”

话说到这里，赵进顿时明白了，青楼楚馆要和方方面面打交道，即便逢迎的是达官贵人，但三教九流和江湖豪杰也要照顾到了，自家血战立威之后，又把城南迅速抓在手中，也算城内的一方势力，这玉柳居少不得过来打个招呼。

以玉柳居的档次，十两银子算不得什么，或许就是一桌酒席的价钱，玉柳居自己养着守卫护院，当然不用赵进他们帮忙，之所以给这份银子，无非是面面俱到，打个招呼的意思。

“贵处的好意赵某收下了，打交道的日子还长，今后贵处就知道赵某是什么样的人了。”赵进笑着答应。

“既然如此，在下就回了，以往听传闻还不可信，今日见到才知名不虚传，赵公子果然英杰。”那王掌柜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抱拳告辞。

从头到尾，赵进应对的不卑不亢，从容周全，王掌柜以为自己要面对有长辈撑腰的骄狂纨绔少年，却没想到对方这么成熟稳重，立刻看高了几分。

相比于他的惊讶，赵进的朋友伙伴都觉得理所应当，自家大哥就该这么出色。

送走了玉柳居的掌柜，赵进招呼同伴们搬运大车上的银箱，这是好大一笔钱财，只有自己人经手才放心。

这位王掌柜送来的礼品是品质不错的大路货，城内桂元斋的精细点心，五十斤的上好腊肉，还有六匹绸缎，十两银子王掌柜已经交到了赵进的手上。

在那个小院子里，陈宏看着这些金银眉开眼笑，赵进他们中午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却拿了这么多，总数差不多两千一百多两了。

陈宏在那里清点，边上吉香眼神发直的看着，好不容易咳嗽了声收回视线，有点艰难的对赵进说道：“大哥，这笔银钱数目太大，大哥还是拿回家里，这样也放心些。”

赵进看了吉香一眼，笑着说道：“我对你、石头还有小勇更放心，你自己不放心吗？”

听到赵进这么说，吉香先一愣，随即满脸通红的激动说道：“请大哥放心，这银钱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赵进笑着拍了拍吉香的肩膀，然后开口说道：“你们留在这里抓紧练，我出去替了石头和小勇，不管咱们练武还是家丁们的操练，都不能懈怠了。”

说完这繁华，赵进拿起长矛就要出去，就在这时，刘勇快步跑了进来，兴冲冲的说道：“大哥，彭城粮行的人求见。”

从云山寺的如惠和尚过来之后，徐州城内各处的人物就好像说好了一样，陆陆续续的来到货场这边求见赵进。

徐州城内只有城南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这里可以撒开了动手，而其他区域的店铺生意，背后往往站着官员士绅，碰了就会引起麻烦，赵进一开始求的是稳妥，不想太多枝节，所以只在城南区域露出峥嵘。

赵进自家低调，城内其他各处的人物也不是不通人情的，徐州城内出了这样的英雄人物，总不能不闻不问。

生意人整日里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公里私里都有关系，消息灵通，人情精熟。大家都知道城南发生了什么事，一方面感慨赵进的勇武，另一方面惊叹赵进的凶残。

半个月不到的工夫，死在这位赵公子手上的，已经快有三十人，这不是凶残是什么，而且这三十个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比那些混混泼皮之类的值钱百倍，大家更隐约知道，这些死在赵进手上的人，和那云山寺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杀了这么多和云山寺有关的亡命徒，却一直安然无恙，这就让人惊叹了。

有心人多了解了解，发现赵进自家父亲就是城内的刽子手，这算不得什么，可赵进那些伙伴的父辈里有总捕头，有豪商，有徐州卫的管事千户，还有那位致仕在家的清贵名流，掂量掂量这些人，大家就明白了，赵进足可以在徐州城内横行。

这样的少年豪杰，大家总要客气对待，赵进在城南的作为瞒不住人，几方势力服的服，跑的跑，现如今已经是赵进独大，而且他还开了个徐安商行，不管他自己怎么想，看在外人眼里，赵进这就算竖旗了，以后徐州城内要认这么一号人物。

城南各处买卖都要给赵进交钱，这个大家也知道，尽管赵进低调，没和其他地方张口，可大家都懂做的很，都主动准备每月出些银子，算个人情，结份善缘。

本来各路人等也没这么心急，可今天却从衙门里的关系那边听到了消息，说云山寺派出知客如惠过来和赵进讲和了，还送了不少银子做赔礼。

这个消息顿时让各处震动，云山寺那是什么样的势力，居然跟赵进这样的年轻人低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不知道的。

聪明人总是很多，云山寺城内产业起火，城外下院遭灾的事情都被大家想了起来。

原来这位赵公子居然强横到这样的地步，那大家这份善缘就宜早不宜迟了，早上门一刻，就显得诚意足些。

其中“玉柳居。”东家消息最灵，他的掌柜最先跑来，其他家的消息慢点也有限，一个个的都赶过来了。

各家有多有少，越是那种应承方方面面的买卖，态度就越客气，给的也就多些，但大家也有分寸，每月十两是个上限，毕竟赵进的势力只局限在城南，大家来是为了拉关系的。

不过范围仅仅局限在城内，只有徐州南门外的几处生意过来打了招呼。

直到天黑赵进才清闲下来，下午所有时间都用来客套了，晚上还有几家请赵进赴宴，没来的时候以为赵进是个胆大包天的少年，来了才知道赵进的言谈举止完全就是成人，心里的重视少不得加几分，大家都更客气了些。

赵进在那里接待这些东家掌柜，让上午就赶过来的叶文书几人更加诚惶诚恐，尽管没有多少人来报名，他们还是规规矩矩的守在这边，晚上告辞的时候，完全是下属对上官的态度。

这个下午货场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闲汉们自然能认得出这些徐州商场上的头面人物，看到他们对赵进那么客气，各个惊叹，都觉得赵进更不寻常。

不说这些外人，连家丁们都心气很高，训练的劲头十足，那么多头面人物都来拜会自家老爷，送礼送钱，这说明自家老爷了不得，跟着这样的人，今后肯定不会差了。

等到晚饭时分，家丁们热火朝天的吃晚饭，赵进他们则是聚在小院里清点礼物和钱财，院子里点着火把，照得通明。

尽管每家给的都不多，可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也有近三百两银子，而且难得的是这笔钱今后月月都有，此外就是鸡鸭鱼肉还有几坛好久，也有不少绫罗绸缎。

陈宏这一天就没怎么闲着，他年纪不大，体力有限，现在已经是满头大汗，吉香多少有点算账记账的经历，正在边上帮忙。

大家脸上都有兴奋的神色，这满院子的琳琅满目，代表着今后的美好前景，代表着这些日子血战厮杀有了成果。

赵进看看众人的神情，站起来说道：“这些财物都是大家辛苦赚来的，均分成八份怎么样？”

陈升和王兆靖表情没什么变化，董冰峰笑嘻嘻的看了看也没出声，孙大雷张张嘴，左右看看也沉默下来，石满强、吉香、刘勇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第129章早晚知道。

没安静太久，石满强先开口了：“不知道其他兄弟怎么想，我觉得这些钱就该留在大哥手里，怎么花由大哥自己决定。”

他这么一说，王兆靖脸上露出微笑，其他几人也都在点头，孙大雷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也跟着点头。

看到大家赞同，石满强有点激动，开口又说道：“这样的事情，大哥前几天你就问过一次，兄弟们相处这么多年，我们信大哥，知道大哥你肯定亏待不了我们，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大哥你自己做主就行，不要问兄弟们了这样太生分……”

说完后石满强小心的看着赵进，赵进先愣了下，随即向前一步说道：“好，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那一切就听我的吧！”

“本就该这样！”那边陈异头也不抬的说道，众人纷纷附和。

“从今日起每人每月发二两银子，这是个开始，今后还会更多，二宏新来，每月就先拿个一两，以后每月所有银钱都由二宏你来收发。”赵进开口安排，陈宏在那里兴奋的点头。

“这次外面送来的鸡鸭鱼肉和点心留下，自己吃用，至于酒和绸缎，小勇你和二宏一起去把这些卖了，换成粗布，找裁缝给每个家丁都做一身衣服，要适合打架的那种短打扮。”被他点到名的两人连忙点头。

听赵进说起下午送来的礼物，刘勇有些兴奋的说道：“今天咱们是大涨面子，这些人就算铜头从前都要客客气气的，他们却跟大哥这么恭敬。”

看着大家又兴奋起来，赵进却沉声说道：“位置越高摔得越狠，越被人捧着，我们越要小心，大异，你回去问问你爹，那些亡命徒的朴刀能不能给我们，我们可以花钱买，大张旗鼓的打造兵器太犯忌讳，这些东西不显眼。”

陈舁点头答应，赵进又对孙大雷说道：“大雷，咱们这商行本来是自己的名头，但大家都当真了，你明天找你家里懂行的人过来，帮忙操办一个正式的开业典礼，招牌之类的都要做起来。”

孙大雷也点头答应，赵进一项项安排完毕，然后领着大家去了家丁们住宿的地方。

银钱劳力都跟得上，活做的也快，原来的货栈店铺和仓库已经被打通，里面打扫的干净，一排排木床整齐的摆放，相对于整齐摆放的木床，床上的被褥和床铺之间的地面，就脏乱的不像样子。

大家吃过晚饭，正在那里兴高采烈的闲聊，家丁们在家的时候，不是顿顿都能吃饱的，来这里虽然辛苦些，吃喝上却没有克扣，大家的精神都很足。

一看到赵进领着人走进来，他们立刻停止闲聊，都是站了起来，看到这个表现，赵进虽然表面淡然，心里却有些满意，经过训练，家丁们开始守规矩了。

“来当徐安商行的家丁，一切都要守规矩，从今天起，被褥必须要叠放整齐，每天都要有六个人打扫卫生，每个人都要轮到，石满强、吉香、刘勇，你们三个负责检查安排。”赵进扬声说道。

说完之后，赵进随便找了个床铺，将被褥按照当年军训时的要求叠放整齐，让大家作为标准参照。

家丁们脸上都有疑惑的表情，连赵进的伙伴们也满脸不解，不过对于赵进的命令，没人质疑，大家齐声回答了句“是”。

宿舍里的家丁们开始手忙脚乱的整理床铺，赵进他们总算可以回家了。

走出院子，能看到黑暗中有三名牵着马的壮汉，赵进他们还没来得及戒备，那边就喊了一嗓子：“是二少爷吗？”

董冰峰连忙答应，跟赵进他们告别之后跑了过去。

“大雷，还不快跟过去，让他们送你一程，如果方便，你就住到冰峰那边去。”赵进回头喊了声，孙大雷急忙跟过去。

赵进心里明白，城南血战之后，各家的长辈都担心的很，有条件的都安排人护卫接送，实际上，赵进一直担心这次血战后朋友们会因为家里的原因散掉，结果各家似乎都没什么声音，这才是让他奇怪的。

董冰峰带着护卫，和孙大雷彼此照应，石满强、吉香和刘勇他们三个和家丁们住在一起，人多势众，而赵进自己和陈异也能互相护卫，王兆靖这边也有人跟着。

赵进、陈舁是他们这八个人中武技最强的两个他们两个在一块，大多数情况都不必担心，估计长辈们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而且每日进出又是和王兆靖一起，这又加了一层保险。

走出城西没多久，赵进就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人跟随，看身形就是那天跟着来的随从河叔，也就不去理会了。

“赵兄，家丁们每日打熬身体，结阵训练，足够辛苦了，再让他们去清扫卫生，整理床铺，会不会让他们心生怨气。”王兆靖在路上忍不住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赵进忍不住笑了，开口说道：“这是你不知道民间疾苦了，现在哪有那么多管饱管住的活计，多少人辛苦一天，晚上还要做活，也弄不到几顿饱饭吃，家丁们能给咱们做事，他们会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多做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那让他们多练练武技或者身体也好，铺床叠被扫地什么的太繁琐了吧？”王兆靖被赵进说得有些脸红，但还是争辩说道。

“不要觉得这是繁琐小事，只有让他们在这种细节上习惯守规矩，潜移默化的久了，大事上他们才会服从听令。”赵进这次说得很严肃。

王兆靖和陈舁两个人都听得若有所思，陈舁开口问道：“赵进，你到底想要训练这些家丁干什么？”

“当然是去给我们打架作战，但长远看，他们就是我们的种子。”说到这里，赵进觉得说太多了，笑了笑不再出声，王兆靖和陈异都有点纳闷，但也没有再问。

以往是在路口就要分别，不过现在赵进和王兆靖宁可多绕一段路，先把陈舁送到家中，然后两个人再回转。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赵进却看到父母正在门前等候，这让他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兆靖礼貌的问候了赵进父母，然后带着护卫自行回家了。

王兆靖一走，何翠花一把搂住了赵进，哭着说道：“小进啊，你要吓死娘吗？”

赵进顿时愣住，那边母亲何翠花边哭边说道：“娘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有个好歹，娘也不活了。”

她这边哭的大声，边上的邻居都被惊动，有人忍不住打开门张望几眼，站在边上的赵振堂却有些不耐烦了，粗声说道：“要哭回家哭，在外面像个什么样子，他不是没事吗？”

听到这话，赵进总算反应过来为什么了，母亲何翠花应该知道自己城南血战的事情，在这里担心痛心。

估计下午城内那么多家去货场和自己打招呼攀交情，消息在城内流传，不知道怎么到了自己母亲的耳中，再一打听，估计就知道了。

被母亲牢牢搂着不放手，赵进一方面感觉到母亲的慈爱，另一方面却觉得别扭，在那里干笑着说道：“娘，我没事的，当时我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的。”

何翠花也不理睬他的辩解，把赵进直接推开，狠狠的在胸口捶了两拳骂道：“你这个不省心的孩子。”

然后搂住继续哭，站在边上的赵振堂愈发的不耐烦了，开口说道：“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我和他二叔这个年纪又有谁管来着，再说了，你现在别怕你儿子出事，还是担心下别人会不会出事吧！”

这边冷言冷语的说着，总算止住了何翠花的情绪，抬头狠狠的白了赵振堂一眼，怒声说道：“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老子有什么办法，你这个儿子现在猛地很，老子还在城外办案，突然他派人过来喊我，说城内已经杀了十几个了，啧啧，那千户的儿子居然也被他指挥来指挥去的。”

夫妻两个拌嘴不停，何翠花的情绪也止住了，往常这时候晚饭已经准备好，而且很丰盛，可今天却只有简单几样，何翠花下午听到消息，担惊受怕到现在，一直没心思做饭，赵三家的婆娘厨艺很一般，只是热了点干粮。

何翠花哭闹半天，赵振堂的兴致却很高，看到饭菜简单，索性打发赵三去附近的馆子叫酒菜过来。

“老子今天也算扬眉吐气，衙门上下都对我客客气气的，连周推官都给了笑脸，都是这小子闯荡下来的好处。”赵振堂如是说道。

没多久，附近酒楼的食盒送来，赵三却把买酒菜的银子交回，原来酒楼听说是赵家点外送，居然不收银钱。

送食盒过来的伙计很是殷勤，一边给桌子上布菜，一边笑嘻嘻的说道：“听说赵老爷点菜，我家掌柜特意吩咐灶上做了几个敬菜，请您老尝尝味道。”

第130章出头

布置完了，临走时还特意说，食盒他们明日来取。

本来点了两个荤菜，一壶酒，结果酒楼送来了六个菜，一坛酒，还专门烙的葱油饼。

等伙计走了，何翠花看着桌面的酒菜有些发呆，赵振堂伸手拍碎了泥封，给自己倒上后，笑着说道：“你看看，你儿子惹事归惹事，还是闯出点小局面，原来他在外面，别人都说这是赵大刀的儿子，现在我在外面，别人都说，这是赵公子的爹，倒过来了。”

何翠花怔怔的坐在那里，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从某种意义上说，赵进如今也算出息了。

“小进你既然要走这条路，还是要去衙门里做个捕快，有这层皮做事才方便。”愣怔了会，何翠花说出这番话来。

听到这个，赵进险些把嘴里的饭菜喷出来，可随后一想，母亲说的也没错，只是感觉别扭之极。

赵振堂只是笑笑，仰头干了一杯酒，满足的哈了口气说道：“好酒，仙客来还真舍得，居然给了坛三年的老刀子。”

“三年的老刀子？”这个词却把赵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这酒似乎和中午骨头张那边喝的所谓“好酒。”差不多。

赵振堂看着赵进关注，笑着倒了一杯递给赵进，开口说道：“馋酒了，喝一杯？”

赵进接过，何翠花眉头一皱，但没有说话，知道了城南那次血战之后，她和赵振堂都觉得自己儿子成年了，赵进没有酒瘾，他喝酒有别的目的，浅浅抿了口，然后又把杯子还给赵振堂。

酒味很一般，而且不纯，里面杂质不少，当年就算最便宜的白酒也不会这样，可就算这样的酒居然还被人称作好酒，刑房李书办和自己父亲都算酒场常客，他们喝得多，肯定不会说错。

晚饭赵振堂吃的很快活，何翠花到后来脸上也有了笑容，只是絮絮叨叨嘱咐赵进要注意安全。

反正已经知道了城南那件事，父子两个说话也就没什么避讳，赵进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说得很明白，听到那如惠和尚过来讲和，赵振堂明显松了口气。

“木家欠咱们人情，这次算是还上了。”赵振堂看得很明白。

听到今天下午赵进一共收了两千多两银子，赵家夫妻两个都吓了一跳，何翠花连忙说道：“快把这些银子都拿家里放着，放外面多不放心。”

“娘，这钱我想留着做事，招了不少人，他们穿衣吃饭和月钱都耗费不少，这些钱撑不了几年。”

赵进的回答说出，何翠花看了赵振堂一眼，说出了同样的话：“你二叔那几年到底教给你什么了？”

“管振兴教他什么了，反正老二不会害他，由他折腾去吧，徐州城内有我照应着还出不了什么事。”赵振堂做了结语。

尽管父亲说没事了，可赵进依旧小心的在院子和屋子各处设置了小机关，把刀放到枕头下面之后才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原因，这一晚赵进睡得很沉，醒来时身上还有点发软。

早起跑步，结伴去货场，王兆靖自己拎着个书箱，和大家打了声招呼，说以后每日他都要读书写字，练武的时间要少些，因为明年就是乡试，昨夜做墨卷发现学问还有疏漏。

本来是三个人同行，现在加上了个干劲高涨的陈宏。

他们几个到货场的时候，却被这边的场面吓了一跳，居然有近百号人在那里等着，其中一大半都是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而刘勇正站在路口那里张望。

看到赵进他们，刘勇连忙跑了过来，兴奋的说道：“大哥，天还没亮就有人朝着咱们这边来，都要过来当家丁，城内城外的都有。”

赵进一愣，随即笑着说道：“看来昨天下午那些拜访传开了，现在大家都觉得咱们这边靠谱，愿意过来做下人。”

招募新丁还是要等叶文书他们过来，一个个的办了官方契约才算数，赵进他们先进了院子。

“现如今大户人家的下人过得可比一般人家强，可这些人家的奴仆都是世代传下来了，老子做完儿子做，等闲不进外人，现在大哥这边场面打开，他们都想进来享福。”吉香对这个很明白，因为他几次想要进大户人家当差都没有成功。

吉香的这番话却让赵进有了计较，今天叶文书比赵进他们晚了一炷香左右，也是早得很了，走进院子的时候，笑的嘴都合不拢，人越多就代表着好处越多，当然高兴。

“江叔，招人的时候要说明问清，给我当家丁要辛苦训练，要去拼命，前几天那场血战你要提一下，而且契约上也要写明，伤了我给治，死了我给抚恤，没这个胆气和准备的，我不要。”赵进叮嘱的很明白。

听到他的话，叶文书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赵进笑着补充了一句：“谈成谈不成都算一份，到时候江叔报给我人数就成。”

“这怎么使得。”叶文书脸上笑开了花。

有了昨天那笔银子，还有接下来每月几百两的进账，给叶文书的这点小钱，赵进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那边摆下桌椅，开始一个个的招募，赵进则把三十几个家丁放在货场上，亲自督促训练。

那些过来应募的年轻人都在敬畏的看着，赵进一个个口令喊出，那三十几个人做出各种队形变化，整齐划一。

其实家丁们的步操远没有达到赵进的要求，但几天下来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看在外人眼中就显得很了不起了。

站定、齐步走、列队，队形变化，看着没什么出奇，但旁观的年轻人觉得这些人拧成一股绳，形成了一个整体，如果自己能在其中，那该多么威风。

正在操练的家丁们也感觉到了周围艳羡的眼神，他们努力做的更标准，腰板挺得更直。

这么练了不到一个时辰，又有几波客人前来，目的都和昨日差不多，结个善缘，送上礼品，不过他们的消息都不太灵通，规模身家也就不值一提，赵进直接让刘勇过去接待。

等送走了第四波，杀猪李带着四个人过来了，杀猪李脸上的笑容更加谦卑恭敬，看到场上训练的家丁，还有那些排队应募的年轻人之后，他的神情中更多了几分敬畏。

“赵公子，不，进爷，昨天全城轰动啊！”杀猪李嘴里打了个磕绊，换了个更恭敬的称呼。

赵进把石满强喊过来训练家丁，自己走到一边接待杀猪李。

那边奉承了一句，杀猪李又拿出一个小包裹来客气的说道：“这是三十两银子，严黑脸那边的份子又收上一些，等到月底，一定能给进爷补齐了。”

赵进接过银子，让刘勇给陈宏送过去，一切收支现在都交给陈宏来做，看着赵进神色淡然，杀猪李干笑了声又说道：“在下自己那边，月底也能多交一点，到时一并给进爷送来。”

看到赵进点头，杀猪李下意识的松口气，赵进朝着孙大雷那边挥挥手，孙大雷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赵进一指那人说道：“这是我请来的账房，让他先把你那边的账目建起来，你好好帮他的忙，以后每月他会去你那边几天，盘账查账。”

那中年男人神色有点畏缩，听到赵进这么说，连忙对杀猪李陪笑几声，杀猪李脸色不太自然，却还是干笑着答应说道：“进爷这是帮在下的忙，在下一定好好做。”

“好好做就不会有麻烦。”赵进笑着说了句，杀猪李也只得点头。

本以为说完这些就要各忙各事，赵进刚要转身离开，杀猪李笑着开口说道：“进爷，严黑脸手底下有几个头目不服，抱团想要自成局面，在下琢磨，这都是进爷你的产业，真要找人去火并了他们，反倒赔钱赔人，进爷虎威，想请进爷你去镇镇他们。”

赵进眉头皱起，扫了杀猪李一眼，杀猪李顿时颤了下，刚要说话，赵进点头说道：“你去召集你的人手，然后派人告诉那几个不服的头目，半个时辰之后我会和你一起过去。”

杀猪李错愕一下，连连点头。

赵进转回院子，安排刘勇盯着招募新人，安排石满强训练家丁。

孙大雷今天把账房先生带来了，还有一位是他家留守徐州的掌柜，这位对店铺开张之类的程序很了解，也被请来帮忙。

因为王兆靖要温习功课，所以这次也被留下，他做事稳妥周全，正好协调各方面的事务。

赵进这次只带陈升、孙大雷和董冰峰以及吉香，他安排大家拿好武器准备出发，王兆靖过来低声询问说道：“赵兄，还是大家一起去有把握。”

“不必，云山寺既然和咱们讲和，光天化日之下，没人会丧心病狂的设下杀局。”赵进沉声说道。

王兆靖点点头，又是建议说道：“赵兄，家丁要不要带？”

赵进瞥了边上的杀猪李一眼，微笑说道：“这杀猪李请咱们过去，就是为了称量我们，既然如此，咱们就去露一手给他们看看，去多了显不出我们的本事。”

第131章小试牛刀

话说到这里，王兆靖也是微笑，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武器，跟着赵进一起出门。

看着他们一帮人全副武装的离开，过来报名那些人都是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赵进他们的去向。

赵进他们走近杀猪李的时候，杀猪李和他的手下脸色都变了，赵进几人身高体壮，陈升和孙大雷更是格外胖大，身形上就极有压迫。

而且他们几个人这些日子杀戮不少，举手投足间自然有种森然的杀气流露，配上手中那精良的兵器，自然带有慑人的气概。

“进爷好好生威武！”杀猪李想要奉承一句，可一开口话都说不流利。

“到底是那几个人不服？”赵进沉声问道。

回答问话的时候，杀猪李情不自禁的躬身解说，已经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程铜头手下有大头黄、一撮毛之类的头目，严黑脸手下也有所谓的四大金刚，管着各自一摊。

有个金刚是花子头，也就是管着城内乞丐的，这个人转的最快，已经投入杀猪李门下了，其他三人则是管着地皮钱、高利贷、赌场和土娼，还有城外城内的几处生意，钱多油水足，严黑脸在的时候，他们连程铜头和杀猪李都是看不起的。

如今杀猪李说要把这些都接收过来，他们当然不甘心，按照那个投靠过来的人说，这三个人整天聚在一起，已经把严黑脸手下的弟兄们招揽回去不少，准备自行开山立柜。

杀猪李想要火并了他们，但人手不足，对赢下来没有把握，这才去请赵进出手。

赵进听得很仔细，他也知道杀猪李有自己的打算，话也未必都是实话，不过赵进自己也需要这么一个立威的机会，彻底压服城南各方。

货场其实就在城南城西交界的地方，没有走太远就到了黑虎庙那边，街面上消息流转的快，陈二狗已经在门前等待，身后领着二十几号人，一见赵进过来，慌忙上前作揖行大礼，开口说道：“进爷，小的领着手下来给您助威了！”

赵进点点头说道：“你有心了。”

语气平淡，陈二狗却觉得理所当然，连忙说了句“不敢当”，这才起身领着人跟在赵进身后。

看到陈二狗这样恭敬的态度，杀猪李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落后赵进一点，不敢齐头并进。

又走出一段，杀猪李自己的人手也到了，足足四十多人，本来吵吵嚷嚷十分喧闹，可看到自家大哥恭敬小心的走在赵进后面，他们也都不自觉的放低声音，跟在了更后面。

在杀猪李的带路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目的地——聚义进财坊。

相比于黑虎财神庙那个破庙改建的赌场，这聚义进财坊则气派很多，看起来是个两进的宅院，青砖黑瓦，齐整的很，门前一大片空地，一排栓马桩，这样的建筑放在破败的城南很不协调，看门前这样的设置，搞不好不止城南的人在这里赌钱。

平时这里应该很热闹，不过今天却很安静，在门前也有六十多号人在那边，这些人手里都拿着木棍刀斧，严阵以待。

看着赵进他们出现，聚义进财坊空地上的人已经开始大骂起来，赵进身后的人也都是有些骚动，但赵进沉着的向前走，他们也被压得不敢开口。

等赵进走近到跟前，已经看清了那些正在大骂的江湖人，让赵进有点意外的是，这些混混泼皮里居然有见过的，他很快就想起来在那里见过，当日杀了那十几个亡命刀客，冲出街道后见到的那些人中和面前这些有很多重合的。

都是严黑脸的手下，这个也不稀奇。

正在破口大骂的混混们渐渐安静下来，赵进只不过对他们有印象，他们却清楚记得赵进。

那天他们被派到大头黄那边，是为了打散陈二狗纠集的人马，不让太多闲杂人等过去，被派去的人也见到那十几个亡命刀客，看对方手里那沉重朴刀，还有那穷凶极恶的模样，都知道不好惹，知道是上面请来的强人。

可没想到的是，这十几个强人被杀了个干净，就是被面前这几个年轻人杀干净的，大家都还记得赵进浑身浴血冲出来的样子，大家也都记得赵进看过来的眼神，那是好像要把大家全都杀光的眼神。

“是那个杀神。”

“这个就是赵进。”

小声的议论传过来，人群愈发安静，没人继续破口大骂。

赵进沉默着扫视，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畏缩的低下头，甚至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站在他身后的杀猪李和陈二狗情不自禁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愕然，这位小爷这么吓人，单是站在那里已经把对面几十号人压服了。

“不想死的，现在滚！”赵进冷声喝道。

或许因为刚才的气氛过于压抑，他这一开口，对面好多人都颤了下，随即人群一阵骚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赵进冷笑一声，对这样的土鸡瓦狗，他实在没有兴趣，问了句没有回答，索性直接双手持矛，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踏出，不知道谁“妈呀。”一声，不管不顾的向外跑去，咱们是来打架的，可不是来送死的，有人起头，其他人也是跟上，木棍刀斧之类的掉了一地，四下哄散。

乱糟糟一团，赵进身后却安静异常，杀猪李和陈二狗带来的人都是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位小爷如何威风如何强悍，他们都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传闻而已。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到这般不可思议，他们心里多少有几分不信，可今天亲眼看到这样的威风，却由不得他们不信了，看着赵进背影，都觉得高大无比。

转眼间门前的人跑了个干净，只剩下站在大门口的八个人，都是神色惊慌，还带着几分不能置信，谁能想到一句话吓跑几十人！

这八个人里，三个人是穿着府绸的袍子，应该就是那什么“三大金刚。”了，其中一个人是个胖子，另外两个倒是凶神恶煞的大汉。

“严黑脸的产业归李阿普掌管，这是我安排的，你们有什么话说？”赵进冷声问道。

其中一个大汉看到赵进已经离开了人群，孤零零的站在外面，顿时动了心思。

这大汉用手分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同伴，突然加速冲过来，手中的刀已经扬起，不到十步的距离，只要抓住赵进或者砍伤了他，这局面都能翻盘。

赵进身后的人都是一惊，想要上前帮忙已经来不及了。

冷笑，抬手，直刺，“噗嗤。”一声，矛尖贯穿了这大汉的肩膀，直接把这个想要偷袭的人打停，手中的刀也把握不住，掉在地上。

赵进双手一拧，那大汉撕心裂肺的惨嚎出声，赵进直接把长矛拔出，一摆一抽，矛杆重重的打在这大汉的脑门上，直接把人敲翻在地上。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赵进向前一步，盯着门前的人问道。

身后脚步声响，陈升已经抽刀走上前来，其他伙伴也都拿出武器跟上。

看着还在滴血的矛尖，看着闪闪发光的长刀，再看看地上已经昏厥的同伴，门前剩下那几个脸色渐渐白了。

“饶饶命！”那胖子直接跪在了地上，其余几个人也都脸色灰败的丢下武器，跪在地上。

江湖械斗，谁能想到来了杀神？

“把这几个人都捆起来送衙门里去，就说他们袭击官差。”赵进开口说道。

场中众人又都是愣住，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赵进掏出那块证明身份的木牌，不耐烦的转过身去举了一下，催促说道：“难道没听清楚吗？”

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上前七手八脚的把人捆了，看着赵进的眼神又敬畏几分，这么能打已经很让人佩服，把人打了还能弄进衙门里去整治，这就更让人胆战心惊了。

赵进连门都懒得进，带着伙伴们转身离开，路过杀猪李身边的时候说道：“把账目做清楚，我只要讲好的那些，你要是做手脚，那就一文钱也不要拿了。”

如果在之前讲这番话，杀猪李只会觉得赵进虚张声势，可看到刚才那情景，哪还敢有半点取巧的心思，深深弯腰，头都快要碰到地上，没口子的答应。

跟着陈二狗和杀猪李的那些混混自动的闪开一条路，赵进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都弯腰低头，尽量表达出自家的恭敬。

等赵进出了这条街道后，混混们都兴奋起来。

“咱们有这么威武的人物撑腰，今后有好日子过了！”

“看看城外的那些人还敢跟咱们张狂。”

杀猪李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听到这些满脸都是苦笑，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手下的弟兄们都知道赵进才是真正的大哥，自家说话的效力就差了许多，想到这里，杀猪李手重重的拍在脑门上，光胡思乱想，忘了送这位爷出去，只求这位小爷别觉得自家怠慢。

第132章酗酒？

赵进没走出多远，陈二狗小跑着追上来，在身后恭敬的说道：“进爷，小的跟您最久，也最没私心，别人看管那些生意保不齐会有私心，小的则会忠心办事，不会克扣私吞一文钱。”

严黑脸是城南最大的一头，现在却全让杀猪李得了去，陈二狗当然不甘心，他自觉的赵进打交道时间久，所以要过来恳求恳求。

赵进笑了笑，边走边说道：“前几日你始终躲着我，是不是觉得交的银子足够多了，觉得自己做得足够，怕我管得太多，所以连人都不派来一个，只想着自己看住自己那一摊，你不来我这里走动，自然要给走动的杀猪李。”

这边说一句话，陈二狗就打一个寒战，他没想到赵进把他的心思说得一点不差，听到最后，陈二狗已经满脸煞白，快走几步拦在赵进面前，直接跪了下去，碰碰磕头说道：“小的对进爷一片忠心，这几日事情忙不过来，耽误了走动，绝不是有别的心思。”

赵进脚步不停，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淡然说道：“你资历浅，压不住人，先给我盯着杀猪李，如果他那里出了纰漏，严黑脸的局面就分你一些。”

陈二狗脸色这才由白转红，却不敢从地上爬起，跪在那里连声说道：“请进爷放心，小的一定盯紧，小的一定盯紧。”

赵进大步不停，陈升他们则是回头看了好几眼，走出这条街道后，陈升才侧头看着赵进，满脸好像看陌生人的神情，过了会才开口说道：“赵进，你这副腔调和谁学的？看着不像你啊！”

边上的董冰峰沉吟了下，有些不解的开口说道：“赵大哥，那陈二狗算是咱们自己人，赵大哥对他这么严，会不会寒了他的心。”

还没等赵进回答，孙大雷嗤笑了声，先开口说道：“陈二狗一直在打小算盘，交钱的事情也不情不愿，连消息都防备我们，这几天雷子都没说什么有用的事情，还不是这陈二狗在提防，不吓吓他，他还真以为他的局面是自家打下来的。”

赵进笑着看了孙大雷一眼，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解释，赵进觉得有趣的是，在自己的伙伴里，这孙大雷的小算盘打的最多，几次不想共同进退，孙大雷看着胖大憨厚，实际上很精明，很多事他看得很明白。

回到货场，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吉香父亲的那个熟食摊子已经交给堂弟去做，自己领着人全力操办这边的伙食，因为在这里一个月赚到的，是那个摊子的几倍，随着新丁的招募，收入还会飞速增加。

叶文书三个人自然不用跟着吃大锅菜，赵进安排人在附近给他们订了酒肉。

一看赵进回来，叶文书慌忙上前询问，说一上午合格的有三十人，现在外面不少人都回去吃午饭，估计下午来的人还要多，因为来的人太多，所以想问下赵进，这次到底招收多少家丁。

叶文书这也是一片好意，赵进这个商行看着兴旺，但摊子不大，招募太多的人手养不起反倒是麻烦。

“现在我已经有了三十七个，再招六十三个，凑足一百就足够了！”赵进笑着回答。

“这数目吉利！”叶文书笑着奉迎了句。

赵进沉吟了下，又补充说道：“江叔，人招足了之后，其他合格的人也记下名字和住处，将来还用得上，这些也不会让江叔你白辛苦的。”

听到还有好处可拿，叶文书笑得眼睛都不见，只是点头。

家丁们的午饭已经快要吃完，赵进他们索性拿着饭菜去了小院，还没吃饭，赵进就对陈升说道：“吃完饭，你支取二十两银子去捕房，就说给各位叔伯喝茶的钱，然后和你爹说，咱们送过去那几个人，能不能等咱们去了再拷问，记得说话要客气点。”

陈升一愣，纳闷的说道：“咱们自家事还要花银子？”

“公事要公办，你把银子给你爹，让你爹分配就行了。”赵进笑着解释了句，陈升点点头，陈宏连忙去拿银子。

等那边拿了银子出来，赵进笑着对大家说道：“严黑脸在城内有什么生意，杀猪李未必说实话，不过拷问之后，底细咱们就全知道了。”

大家这才明白用意，赵进坐在那里吃了几口饭，抬头又说道：“大香、大雷，下午你们去办一件事，二宏你支五十两银子给他们，把城内所有种类的白酒烧酒，每样买一小坛回来，只要是不同种类的，你们就买一小坛子，不方便拿就雇一辆大车带回来。”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吃饭，惊讶的看着赵进，五十两银子不知道能买多少酒回来，赵进到底要干什么。

王兆靖眉头皱起，沉声建议说道：“赵兄，这些日子虽然进账不少，可还没到我们纵情声色的地步，再说了，习武需要远离酒色，这么狂饮。”

其他人尽管没说话，可都是赞同王兆靖的话，赵进失笑，摆手说道：“你们想什么，我又不是馋酒，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酒瘾，我买酒来是有别的用处！”

“赵兄不是自己喝？”

“是我自己喝。”回答完这句，赵进发现自家解释不清楚了，苦笑着说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大家饭都吃完，按照赵进的安排各自出门办事，吉香和孙大雷临出门之前，赵进又把他们喊住补充了一句：“记得买二十个干净酒盅来！”

众人的眼神又集中到他身上，赵进苦笑着出门，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训练前赵进先去宿舍走了一圈，尽管被子叠的不是豆腐块，却能看出来很用心的整齐叠放，地面也干净了不少。

赵进大概盘算了下，又让石满强去找他父亲，招募的家丁增多，床铺之类的也要增加，工程还要翻倍。

百名家丁吃穿住行都要花钱，不过现在手里银钱充足，一切都不愁。

下午家丁们的训练是由赵进指挥，在他面前，家丁们各个打起精神，唯恐犯错，赵进手里的棍棒可不是吃素的。

练了大半个时辰左右，陈升带着一辆马车回来了，在货场外面停下，陈升走到赵进身边说道：“我爹说咱们什么时候要去，提前半天打个招呼就行，还有，那十四把朴刀就在车上，叫几个人过去搬进去。”

赵进点了几名家丁的名字，让他们去搬运朴刀，他知道这是那二十两银子的效力，的确是自家人不必花钱，可衙门又不是两家的父辈做主，方方面面都要打点，这银子送过去，陈升的父亲陈武可能一文都不拿，但其他人总要意思一下。

而且自家这段时间刚刚扬名，如果让长辈感觉自己飞扬跋扈，忘乎所以，恐怕就不会尽心帮忙了，这二十两银子就是表示个姿态。要不然那十几把朴刀几天前就打过招呼，为何今天才到。

这些心思赵进当然不会和别人讲，随着训练的进行，围观的闲汉比上午却多了不少，不过这些人不再大胆的凑近看热闹，而是围在远处敬畏的指指点点，赵进偶然目光扫过，他们都恭谨的低头。

之所以如此，赵进也能猜到原因，上午去城南镇服一方的事迹应该也传过来了。

“大哥，他们都在说你上午的威风，兄弟们听了也觉得热血沸腾。”

训练快要结束的时候，吉香和孙大雷跟着马车回来了，穿过人群后兴奋的和赵进说了几句。

马车上摆着二十几个小坛子，这让赵进有点失望，本以为徐州城这么大的地方，应该有更多种类的白酒。

按照吉香和孙大雷的说法，钱没花多少，很多人听说赵进要酒，而且只要这么点，索性白送，反正是个人情，花费又不大。

“那些酒是好酒？”赵进特意问了句，孙大雷心细的很，他特意摆在了前面。

二十个白瓷酒盅放在小包袱里，也是一并拿了出来。

“大香，安排人把这二十个酒盅用开水煮一会，然后晾干，把这些酒按照价钱高低分别排开。”赵进安排说道。

吉香答应了一声照做，这边又有几个家丁帮忙搬运，尽管没人发问，可大家脸上都有疑惑不解的神情，不知道赵进要干什么，一块相处这么久，大家也都知道赵进不是那种放纵的人，这次一下子买这么多酒来，实在让人不解。

天已经快黑了，赵进要求的这些都已经准备好，赵进解散了训练的家丁，然后给了叶文书今日应得的钱财，来到那个独院。

伙伴们都等在那里，吉香还在院子里放着一个小火炉，上面烧着水，边上木盘上有几碟小菜。

“我爹说凉酒伤身，烫热了再喝，空着肚子喝酒也不好，临时凑了点，大哥不要觉得简陋。”吉香连忙解释几句。

赵进笑着点点头，周围伙伴们都好奇的看着，他们都想知道赵进要干什么。

“拿一壶凉开水来。”赵进又说了句，很快有人拿来。

第133章酒坊

开水倒进木盆里，那些酒坛就放在里面烫着，等过一会差不都温好了，赵进从最便宜的那一坛开始喝。

王兆靖坐在一边，表情淡然，其他人则满脸好奇，看着赵进从一坛里倒出一杯，然后抿了一口，似乎在那里咂摸味道，然后喝水漱口，又开下一坛。

这么周而复始，很快就是十几坛过去，虽说每一坛只抿一口，但喝得多了，也是有酒劲的，赵进的脸已经变红，不过眼神依旧清亮，动作也是沉稳，很快所有的酒都喝完，赵进喝了几口水漱口，然后站在那里低头不动。

王兆靖淡然的神情变成了好奇，看到现在这个样子，谁都知道赵进不是酗酒，应该有别的目的。

赵进长吐一口气，看向王兆靖这边说道：“兆靖，你家是徐州大家，又从京城回来，家里一定有好酒，你要是方便，每样给我拿一盅出来就行。”

听到这话，王兆靖笑着说道：“拿出来味道就没了，赵兄想喝，去我家就是，我家藏酒不多，赵兄都可以喝。”

赵进点点头，又转向陈升和孙大雷说道：“你们两家里应该也有好酒，我想尝一点。”

那两个人下意识的点头，陈升随即好奇的问道：“赵进，你喝这么多种类做什么？”

他这句话是问出大家的疑问，赵进笑着摇摇头回答说道：“等有了结果，我和你们讲，现在说也无用。”

虽然没醉，酒劲还是上来了，说完这句，赵进扬扬手说道：“什么白酒都行，只要别重复，都帮忙给我找来，想要花钱尽管和柜上支取。”

看着一向自控的赵进这个表现，众人都有些糊涂，不过也能看出赵进说得很认真，大家都点头答应了。

也到了各自回家的时候，陈宏临走前特意叮嘱吉香和石满强，一定要把放置金银的屋子看好，千万别被人钻了空子，留守的三人都郑重的答应，那里放着几千两银子，谁也不敢大意。

赵进没走出多远，不知道踢到什么，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上，还是王兆靖手快，丢掉书箱一把抓住了他。

“没喝多少，怎么控制不住身体了。”赵进自嘲的说道。

王兆靖沉吟了下，看了眼边上的陈升然后说道：“赵兄，饮酒不节制太过伤身，赵兄心有大志，千万别在这等小事上吃亏。”

边上的陈升也点头附和说道：“我爷爷说过，练武的人不能沾酒，喝多了手脚都不听使唤，整个人都要废掉。”

“做大事要花大钱，我们现在招募这么多人，吃穿装备都是流水一样花钱，更不要说将来的打算，可我们手里这些银子，眼下是够，局面大起来就不够，这点地皮钱够干什么的。”赵进答非所问，在那里说了两句。

正说着，迎面冷风吹来，让赵进打了个寒战，摇摇头笑着不说话了。

陈升和王兆靖都在琢磨赵进的话，一路上三人都在琢磨刚才那番话。

送到陈升家门前的时候，赵进突然笑着说道：“身为兄弟，你们信我吗？”

王兆靖和陈升没怎么迟疑，都点了点头，赵进也点头说道：“既然相信，那就听我的吧，我不会自己糟践自己！”

兄弟们相信，父母却不信，赵进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何翠花脸色先冷了下来，直接开口骂道：“在外面胡作非为还不算，还学别人喝酒了，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母亲训斥归训斥，还把晚饭端了上来，赵进没有顶嘴，只是闷头坐在那里不动。

等赵振堂回来后，何翠花迎上去说了几句，赵振堂顿时阴着脸走进屋中，重重的一拍桌子，还没等父亲发作，赵进抬头先说道：“爹，你知道不知道会喝酒的人。”

这问题一说，把赵振堂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赵振堂恶狠狠瞪着赵进喝道：“你还嫌自己不会喝吗？还想找个会喝的学学，兔崽子，这才几天的工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

“爹，我今天喝了二十多种酒，每样只喝了一点，我不是要喝醉，也不是喜欢喝，我真的有事要做。”

听到喝了二十多种酒，赵振堂和何翠花的神色都变了，何翠花急忙凑过来说道：“小进，你可别这么胡来，身子都糟践坏了，快抠嗓子吐出来。”

“娘，我没事，我每样就抿了一小口。”赵进解释一句，何翠花左看右看，连忙起身说道：“我给做碗酸汤解酒去。”

赵振堂沉着脸坐下来，口气依旧不怎么好：“想喝酒，你爹我就会喝，你想干什么？”

“不是说这个，孩儿想找那种能品出酒的好坏，而且见多识广的。”

赵进越说越详细，赵振堂的脾气也消了，在那里想了想就说道：“王师爷懂酒，城内城外的酒都喝过，还特意让人从外面捎回来，每次喝酒都能说个头头是道。”

“孩儿想请他帮个忙。”赵进说道。

赵振堂点点头，何翠花这时端着一大碗热汤走了进来，赵振堂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指着赵进说道：“你儿子如今可出息了，在城南一个人吓退了几十个，城内都传遍了。”

“安安生生在家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整天在家担惊受怕的。”何翠花念叨了一句才坐下。

晚上睡下，酒劲才真正翻上来，出汗不停，嗓子干的难受，如果不是五月中天气变暖，恐怕就要伤风感冒。

第二天货场报名的人有增无减，甚至还有从城外赶来的，原因很简单，大家都知道城内出了位英雄人物，这位大人物还在招募家丁，跟着他肯定不会吃亏。

看着这热闹场面，王兆靖忍不住把他父亲王友山提到的那段话又说了一遍：

“大胆力绝，人喜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暴而已。汉高祖、项羽、刘裕、朱全忠皆在徐州数百里间，其人以此自负，雄杰之气积以成俗。”

只不过家丁百人的名额早就招满，叶文书只是在那里记录个名字住处，好多人失望而归。

徐安商行也在这一天开张，挂上匾额，放了鞭炮，尽管赵进他们不想请外人，城内各处的生意人和江湖人还是闻风而动，过来道贺。

赵进借着商行开业，请来了徐州知州的王师爷，就在云山楼的雅座里，在宴请之前，桌子上摆了十个被子，每个杯子里都斟满了白酒，请王师爷品尝。

赵振堂也实话实说，说自家小子听说王师爷懂酒不信，趁这个机会，买了点好酒请王师爷试试。

如今赵进也是徐州一方人物，请王师爷喝酒，而且城内最好的地方，那王师爷也觉得脸上有光，听到这个更是大笑，觉得有趣。

王师爷果然懂酒，一杯杯喝下来之后，把每杯酒的优劣都品评一番，实际上，王师爷还不止如此，他甚至说出了大多数酒的品种和名目，接下来双方都很尽兴，赵进为自家商行求了一幅字，送出润笔银子五十两，并说以后还要请王师爷多多照顾，双方皆大欢喜。

走通官面上的关系，这个无可厚非，但赵振堂还是问了问，赵进为什么要弄出那十杯酒来。

赵进的回答让赵振堂更糊涂：“孩儿想知道自己的口味准不准，现在知道孩儿的口味很准，也能喝出优劣来。”

听了赵进的话，赵振堂片刻无言，最后只是说道：“身子是你自己的，你好自为之。”

这天晚上，王兆靖请赵进去他家里做客，在王兆靖自己的房间里布下酒菜，有六个青瓷酒壶摆开，都在瓷盆中烫着，等赵进来后，那位河叔一杯杯斟满，有趣的是，每壶里只有半杯的量。

不过赵进连半杯都喝不了，他只是抿了一小口，然后漱漱口喝下一杯，喝完之后狼吞虎咽的吃了两碗面条，然后才开口问道：“这酒喝着比徐州本地的要纯一些，是京城那边带回来的吗？这酒在京城算什么样的档次？”

问题是河叔回答的：“有两坛是内官府上的珍藏，我家老爷离京的时候才得了两坛，今日全都打开泥封了，其他几坛，值得我家老爷从北到南几百里带回来，当然不是凡品。”

王家还真舍得，这样的好酒居然拿出来给自己喝了，赵进笑着对王兆靖道谢说道：“叔父太破费了，我这么抿一口的喝法太暴殄天物。”

“现在大家都对赵兄想干什么很好奇，这酒早晚也要拿出来喝的。”王兆靖笑着回答说道。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依旧这么过去，每天赵进都要喝上两口，陈家、孙家和董家都有不一样的酒，石满强几个也不甘示弱，托熟人捎来了城外庄子上酿的土烧，赵进一一品尝过去。

快要进入六月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赵进要干什么了，赵进让除了王兆靖之外的伙伴们帮着在徐州寻找会酿酒的师傅，还有城内有没有需要出兑的酒坊，原来赵进喝了这么多种酒是为了酿酒。

第134章叶家寡婶

大家都觉得很兴奋，不过王兆靖却觉得胡闹，回家和那河叔谈到，那河叔却有不同的看法，说赚了钱不求享受，反而知道积本生钱，这个心总归是好的。

王兆靖只是苦笑着说道，几个兄弟算上家里长辈，无一人懂得酿酒，这等需要手艺的买卖怎么可能轻易做成，恐怕要赔一笔买个教训了，王兆靖当天晚上睡觉前，还把自己存的银子盘算了下，准备到时贴补过去。

除了喝酒寻找酿酒师傅之外，这些天还有几个特殊的客人。

一个是在户部巷里茶馆的掌柜，茶馆名叫青蚨记，青蚨记的东家姓李，这位在徐州城也是有名头的，因为他在扬州的亲戚是十年前的进士，如今在河南已经做到了参政，算是一方大员，有这层关系在，地方官总要多多照顾。

户部巷是徐州城内的富贵地方，官员和有功名的士绅大都居住在这边，有钱人多，消费力就强，这茶馆卖茶赚不到几个钱，真正赚钱的设赌抽头。

富贵人家的子弟也要赌钱取乐，来城南这边觉得失身份，城西城北各有一摊，他们觉得不熟，这青蚨记正合大家的心意。

这位东家在萧县有自己的庄子，在邳州还有两个商号，开设这茶馆聚赌无非为了招揽人物，交结关系，赚钱反倒在其次，因为心思平，赌场里面反而公正，名头渐渐打了出去，徐州一州四县好赌的富贵人物都喜欢过来玩两手，甚至还有从邳州那边来的。

青蚨记这样的地方赵进当然知道，他还知道如果能这家生意上抽钱的话，收益肯定丰厚，但赵进根本就没去打这个心思，这茶馆传闻不少，除了茶馆东家自己牛气之外，据说徐州参将的儿子在里面也有股份，如此背景雄厚的地方，去招惹岂不是找死。

没曾想青蚨记的掌柜主动找上门来，说赵进要是方便就去照应一下，这是客气话，目的和前面过来的那些人一样，搭个关系，结个善缘而已。

原来他们眼里没有赵进这样的人物，就算不过来结善缘，赵进也不会去招惹。

但赵进现在的名声太大了，杀云山寺的六个和尚，从拐子手里救人之后，在徐州城内算是一件奇闻，大家会说这个年轻人勇猛，更多的人会说赵进莽撞，至于推陈二狗上位的事情很多人根本不会关心，但赵进在城南血战，杀了那十几个亡命大盗之后，评价就不一样了，大家觉得赵进武勇剽悍。

杀那六个和尚还会被以为凑巧和莽撞，杀光了那十几个亡命大盗之后，大家才认识到这是因为赵进本身的骁勇强悍，这样的人物已经不容大家轻视，就算不想于的也要去打个招呼。

而那天替杀猪李出头，镇服吓退了几十名泼皮，这个事迹流传开之后，赵进已经从一名强悍武夫变成一个传奇英雄，能有这样的武勇，能有这样的威风，说他前途无量已经不算妄言了。

有这样的预期和判断，城内任何一方都不能含糊对待了，达官贵人和有功名的豪绅还可以自矜身份，但其他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就必须过来照个面，留个情分，日后总好相见。

青蚨记的掌柜一次送来了一百两和四担礼物，并且说今后每月二十两，请赵进多多照应，不过青蚨记这样的店面徐州城内也就一家而已。

此外，徐州同知参股的粮行也过来见了面，这种生意就谈不上按月给钱，无非登门攀个人情，大家互相认识下。

还有一个特殊的客人是叶文书的堂婶叶吴氏，是五十多岁的老妪。

徐州城内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赵进的名字，为赵进的事迹惊叹，货场这边却渐渐安静下来，攀交情结善缘的，该来的都已经来过，想要报名当家丁的，也大都知道这边名额已经满了。

百名家丁的训练和三十多人的时候完全不同，赵进把除了王兆靖的伙伴们全都拉了出来，每个人又当教头又当学员，这才维持住了纪律和训练的效率。

但此时比从前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先前招募的三十六人已经有了点基础，他们多少能起到传帮带的作用。

合适长度的木棍，颜色样式统一的土布衣服，开始运向这边，装备在家丁们的身上，唯一让人为难的是货场不够大了，队列练习已经拥挤，跑步就显得很小，结果货场周围的居民们日常有了一景可看，百余名少年排着还算整齐的队伍绕圈跑步，尘土飞扬。

“受罚的人出列。”赵进站在队列前冷声说道。

被他先前指出来的十几个人垂头丧气的从队列中走出来，自觉地趴在地上，赵进和伙伴们上前拿起棍棒，狠狠的打了下去。

每个时辰都有人受罚挨打，严重的甚至没有饭吃，纪律和惩罚虽然严酷，但胜在公正，家丁们无不畏惧，却没有怨气，就在这种严酷公正的纪律下，训练逐渐有了成果。

徐州的六月初已经很热，家丁们站在太阳下训没多久，汗水就浸湿了衣服，但站在他们对面的教头们同样流汗，没有人叫苦皱眉，大家也就跟着咬牙坚持下去。

而且边上有大桶加盐的凉开水，午饭晚饭还有绿豆汤喝，这样的待遇下，家丁们也没立场去叫苦。

打完后归队，赵进神色严肃的喊出口令，他脸在绷着，心情却很轻松，原本以为酿酒的师傅不好找，因为酒是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喝，而且喝的人处处都有，这么大的消费量，酿酒的师傅肯定赚钱不少，最起码有一份很稳定的工钱收入。

让赵进没想到的是，徐州城内城外还真有不少改行的酿酒师傅，这原因也和徐州的凋敝有关，原来徐州是运河枢纽，南北人流货物交汇的中点，富裕繁华，陆上水上，每天大量的烧酒卖出去，可迦河一开，徐州凋敝，也就没那么多人喝酒了，不少酒坊关门歇业，酿酒师傅也纷纷改行。

而且这个时代的人故土难离，不到绝境生死之际，绝不会离开故乡，所以很多酿酒师傅都留在了徐州。

赵进的伙伴们没怎么花费力气，仅仅是陈晃和孙大雷出面，就找到了几个符合赵进要求的人，准备这两天带过来见面。

看着眼前列队行进的家丁，赵进脸上有笑意浮现，摸索准备积累，现在一切都要走上正轨了。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边上有人招呼说道：“进少爷。”

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是那叶文书过来了，如今报名的人每天也就几个，赵进看到合适的，直接安排他们去衙门叶文书那边登记一下，也不用叶文书每天朝这边跑，叶文书几个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失落，因为这意味着没有外快可拿了。

叶文书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一身褐色的布裙，神情很是拘谨。

“原来是叶叔。”赵进笑着招呼。

“当不得这个称呼，进少爷真是折杀我了，叫在下叶昆就行。”叶文书陪笑着走过来。

赵进看到跟在叶文书身后的老妇人，知道对方有事来谈，安排陈晃领着众人训练，他对叶文书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起进了院子。

如今王兆靖不参加外面的步操训练，每天就在院子里读书写字，看到赵进领着人进来，他笑着坐到一旁。

“进少爷，在下有件事请您帮忙。”进来之后，叶文书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赵进点点头说道：“请讲，我看能不能帮上。”

那叶文书慌忙点点头，介绍那老妇人说道：“进少爷，这位是在下的堂婶。”

叶文书的堂叔在五年前就死了，而在这之前，叶文书的堂兄弟一个行船的时候掉进黄河里淹死，一个去了河南做生意十年没有回来，叶文书的堂婶叶吴氏一个人孤苦度日，也就是叶文书时常接济。

说起来，这叶吴氏的邻居赵进却听过，是和云山寺有勾连了举人杨忠平。

杨举人贫寒出身，按说中举之后应该搬到好地方建新宅子居住，可他却要争这份面子，让从前瞧不起自己的穷邻居们看看，当初他们瞎了眼。

富贵后当然不能住破宅院，杨忠平住的地方已经翻修过几次，但毕竟狭窄逼仄，住起来还是不舒服，今年这杨家要扩建了。

扩建就要把左邻右舍的房子买下来，这叶吴氏也在其列，叶吴氏在城内过得不容易，已经打算拿了这份卖宅院的银钱去乡下养老。

没想到的是，这宅院的房契地契因为天长日久，居然被老鼠啃烂了。

这事被杨举人的管家知道后，直接说叶吴氏这宅院本来就是杨家的，她在这里白住了好多年，租金就不要了，人赶快从宅子上滚开。

叶家这宅院也值个十几二十两的银子，叶吴氏更等着这钱养老，对这个明显的诬赖当然不能承认。

可杨家做事更绝，杨忠平的管家带着几个人上门直接威胁，说再不搬，杨家就要去衙门里告她，到时候还要让叶吴氏赔钱过来。

第135章孤身登门

叶吴氏自然要求叶文书帮忙，但杨举人的势力可不是一个衙门白身文员能比的，叶文书上下活动也没什么结果，最善意的回应也只是让自己去和杨举人谈。

连个功名都没有的叶文书，和杨举人比起来那就是天上地下，连对方家门都进不了的。

叶文书在衙门里当差这么多年，也有点自己的办法，托人找到了杨举人的管家，想要私下给对方十两银子，然后那管家通融下按照市价买了叶吴氏的宅院，没曾想那边根本不理会，还传回一句话“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又是无可奈何，又是火冒三丈，叶文书本来不想管的太多，可也被激得要斗到底。

叶文书思前想后，杨举人的举人身份就是响当当一块金字招牌，更不要说他背后还有云山寺在撑腰，唯一能帮忙的希望就在赵进身上了。

“进少爷，这事我那苦命的婶子但凡缺一点理，我都不会找进少爷，实在太气人了，做事哪有这么绝户的。”叶文书咬牙切齿的说道。

“那房契不能补办吗？”赵进笑着问道，叶文书是衙门户房的人，契约之类应该不难。

一说这个，叶文书脸上的恨意更重：“进少爷你不知道，户房张书办的妹妹嫁给杨忠平做妾，根本不给通融。”

赵进点点头，边上的王兆靖摇头笑笑，又把书本打开来看，看着赵进沉吟，叶文书急忙说道：“进少爷，你若帮在下这个忙，在下愿意出十两银子。”

听到这话，赵进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叶文书脸有些红，这段日子他帮着赵进这边招募家丁，好处差不多也就是十两银子，叶文书咬咬牙，又开口说道：“在下出二十两，只求进少爷你帮这个忙。”

在一旁抹眼泪的叶吴氏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昆儿，咱们不要那宅院了。”

“婶子，侄儿我给你养老送终也是应该，但这口气咱们一定要争，不然以后在这徐州城都没办法落脚了。”叶文书决然说道。

赵进看了看叶文书，笑着问道：“我是个捕快的儿子，充其量将来能有个百户的身份，叶叔你觉得我能去和一个举人说什么吗？”

“进爷以后叫我小叶就是，小叶求到进爷你这里来，就是觉得进爷你能主持公道，小叶愿意出五十两。”叶文书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一个白身文书，再怎么上下其手也不会捞太多，这五十两恐怕是动老本了。

赵进摇头笑了，然后淡然说道：“我不要你的银子，把这杨举人的住处告诉我，这件事我替你去问问，不过你也不要指望太多，举人金贵，不理会我也是可能。”

听到赵进的这句话，叶文书顿时大喜，连忙说道：“多谢进爷，小叶日后必有厚报。”

赵进站起来说道：“我不要你的厚报，好好孝顺你婶子，会有消息给你。

那边叶吴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己侄儿点头哈腰的道谢。

送走了这两人，赵进回到屋中，将那身训练用的土布袍服换下，换了身来时的打扮。

“赵兄，就这么不求回报的替他出头？”王兆靖笑着问了句。

赵进拿起长矛又放下，只是把短刀别在腰间，同样笑着回答说道：“他会记我这个人情，以后用得着。”

王兆靖点点头，看到赵进要出门，忍不住又问了句：“赵兄，要不要叫着大家一起过去。”

“我又不是打架去，就是讲理，那么多人于什么。”赵进笑着道别。

这些年的日子一直是练武，唯一去得多的地方就是城南，赵进难得这么悠闲的走在街上。

凋敝破败，这词被很多人提起，但走在路上，看着街道两边和来往行人，会更深切的感觉到，开门的店铺不多，开门的店铺里面客人不多，来往行人不多，极少能见到穿新衣的，徐州城内也只有城北一小片区域好些，那边都是官宦士绅居住，自然不同。

距离赵进杀光那十几个亡命大盗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城内够资格的人物都去拜访过赵进，各家店铺的掌柜之类都去“结善缘。”打过招呼，认得赵进。

店铺掌柜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伶俐人物，对过往行人关注的很，一看到赵进走过，连忙笑嘻嘻的走出店铺打个招呼，邀请赵进入内小坐，喝杯茶水。

赵进笑脸相待，客气的应答几句，不过这步行的速度却慢了很多。

这家店铺的掌柜出来，那家就算没注意到也会被吸引过来，一看到是这位小爷，那里还敢怠慢。

走一走停一停，赵进心中苦笑，明明是办事，却搞得好像在巡视领地一般。

路上行人看到商家这么恭敬，不知道来了什么大人物，听伙计们讲，才知道这位是最近那位少年豪杰，然后行人们也远远张望，弄得赵进开始有点烦躁了。

走了几条街，赵进索性找了家饭馆进去先吃午饭，一坐下来，就被饭馆的掌柜认出，慌不迭的要给赵进安排个雅间，有个雅座也好，最起码不会被人围观，赵进跟着去了，只要一份热汤，一份烙饼，要快点吃完离开。

没曾想没过多久，四热四凉的席面就上来了，掌柜还拿着一坛子酒进来，笑嘻嘻的说道：“小店前日刚从济宁那边进的好酒，知道赵公子善饮，特意拿出来款待。”

赵进当真哭笑不得了，那段时间托人买酒尝酒，会被人当做酒鬼也不奇怪，他于咳了声说道：“下午还要办事，酒就不喝了，我过来就是要随便吃饭，你们弄这么丰盛于什么，何苦破费那么多，赵某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留一个菜，其余的撤下去。”

那掌柜还以为赵进客气，等发现赵进认真说话，顿时敬重几分，随即笑着说道：“好叫赵公子知道，这顿酒席王员外已经付过帐了，小店要下次才能巴结赵公子呢。”

赵进一愣，无奈摇摇头，他做这些事，可不是为了在街上招摇过市，被人讨好的。

吃完之后，赵进没有故作矫情的付账，只是道谢出门。

这次直接拐入小巷，走僻静地方，虽说绕了远路，不过行进速度却快很多，没有人过来殷勤客套了。

杨举人的老宅在城东那边，城东原来是户部分司和大仓的官员仆役以及相关商家聚居的地方，不过万历初徐州的粮仓就开始向济宁和扬州那边转移，慢慢冷清下去，后来徐州卫和徐州左卫的世官们开始在这里购置房产，才慢慢恢复了点人气。

而杨举人的老宅是本地土著居住的地方，都是穷苦百姓，看起来破败混乱的很，杨家很好找，因为在这破败的区域中有一处齐整的宅院太显眼了，就连他家门前道路都和周围的不同。

这种心态赵进也能了解，无非是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的意思，只不过不造福乡里，反倒祸害乡亲，这人品的确太差。

穷苦人一天两顿饭，这时候都在外面忙碌生计，现在这片冷清的很，偶尔经过一个，也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赵进，不是市面上的人物，当然不认得赵进。

赵家的确不大，这宅院右边上那个格外破败的草房应该就是叶文书婶娘的，左边那个已经拆了，正有些人在那边忙碌。

赵进上前拍了几下门，里面一名门房模样的人打开门，一看到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脸顿时沉下来，闷声问道：“敲门有什么事？”

“在下赵进，求见杨举人。”赵进朗声说道。

一听“杨举人。”这个称呼，那门房眉头立刻皱起，如果是书生士子来访，一般都会称呼“前辈。”“先生”，如果是有身份的人，会递上名帖，看赵进一身布衣，肤色被晒得偏黑，除了不卑不亢之外，丝毫看不出有身份地位的模样，门房上下打量几眼，连话都懒得说，直接关上了门。

报上名字居然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自己威风也没那么吓人，赵进自嘲的笑了笑，大宅门的下人出去的机会不多，更不要说窝在这里的杨家。

赵进又开始用力拍门，没几下，那门房又开了门，看到还是赵进，脸顿时黑了，指着赵进的鼻子说道：“你知道这是杨老爷的宅子，居然还敢撒野，怎么这么大的胆子，你家大人于什么的。”

“家父是衙门的捕快。”赵进笑着回答，话说了半截就被对方打断，这门房伸手朝着赵进就闪过来，怒骂道：“一个小黑狗子也敢张狂，右边那家也说在衙门有人，还不是被教训了，你又算个什么，滚。”

门房的话也只说了半截，赵进身子一侧，闪过他的耳光，一拳重重的砸在这门房胸口，直接砸的门房张大了嘴，气都喘不过来。

赵进笑了笑，一把抓住这门房的头发，拖着人进了门，进去之后，顺势朝着院子里一甩，这门房直接滚了出去。

第136章斯文扫地

“打人了。”那门房爬起来嘶声大喊，立刻有六七个家仆模样的围了上来。

尽管杨家这边人多势众，可看到赵进身材高大，坦然自若的站在当中，大家一时间也摸不清来路，都不敢上前。

“他打人了，上去揍他。”那门房退到人群中大喊，这时一名圆脸中年从里面快步走出，院子里的几个人看到这个中年人都顾不得赵进，连忙问好，都是叫“大管家”。

“怎么回事？不知道老爷要休息吗？”那圆脸中年人皱眉问道。

“大管家，这小子突然要见老爷，小的看他来历不明，有没有帖子，就不想让他进门，没想他突然打人。”那门房急忙说道。

这管家的脸色顿时阴下来，盯着赵进问道：“你是什么人，敢在杨府这么放肆？”

身为管家，做事就比那门房稳妥了些，敢这么大摇大摆打上举人家的人物，不是疯子就是有所仗恃，一定要先问明白了再做计较。

“我是赵进，要见杨忠平。”这次赵进连称呼上的客气都省下了。

管家脸色彻底阴沉，马上就要发作的样子，听到这个名字却一愣，急忙追问说道：“赵进？可是赵捕头家的赵进。”

“让杨忠平出来。”赵进不接这句话，反而抬高了声音。

在院子里那几名家仆面露愤怒神色，都看着管家，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准备动手，这么个半大孩子，居然欺负上门了，那门房更是在院子里摸索根棍子拿在手上。

没曾想那管家脸色变幻了会，扭头朝着里面快步走去。

准备动手的杨家家仆都呆住了，大家都不傻，当然明白管家为什么这么做，肯定是这个年轻人的名头很大，让管家只能请老爷出来，连对方毫不客气的冒犯也不敢在意。

“赵进？”一个家仆突然低声念叨说道。

“是不是那个杀六僧、屠刀客、喝散百敌的那个。”有人低声念叨。

说到这里，大家都是看向赵进，那门房脸色更是吓得煞白，这么一想，大家都能确认，这几日城内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位英豪就是面前这位，除了见过的人，大家看到赵进，听到名字后不会立刻想起，谁也想不到那么强的人真的如此年轻。

杨家不大，没多久脚步声响起，管家陪着举人杨忠平到了，一进前院那管家就呵斥说道：“都忙自己的活计去，不要在这里碍事。”

家仆们一哄而散，那门房路过赵进身旁的时候，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上，硬撑着才跑过去，站在门边才发现自己的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举人杨忠平的神色很不好看，身为云山寺在徐州城内的代表，他对赵进的了解要超过城内的大多数人，更知道云山寺派出知客如惠和赵进讲和了。

但杨举人也不肯放下架子，他觉得自己身有举人功名，去衙门连知州大人都要设座看茶，面对一个捕快之子，少年武夫，没什么害怕的。

“你找我什么事？”心中气壮，可一开口却发现声音有点虚，难不成是中午受风了，杨举人莫名想到。

赵进笑着一抱拳，和气的说道：“在下听说杨举人做了善事，所以特意来称赞杨举人。”

善事？杨举人和管家都愣住了，中举之后就是人上人，靠上云山寺之后更是横行无忌，真不记得做过什么善事。

赵进笑着继续说道：“杨举人体恤邻居叶吴氏，出银一百两买下了她的宅院，而且还在城西桃树巷那边买了一个整饬的小院子给老人住，大家听了之后都称赞杨举人你的善心。”

杨举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黑了，这赵进居然让他给那老婆子买城西的宅院，还要给一百两银子，而且大摇大摆打上门来说这番敲诈的话，当真是欺人太甚。

“听云山寺好些位师傅都说杨举人做了这善事，杨举人，这是真的吧？”赵进笑着问道。

杨举人怒火满盈，只觉得浑身都要炸开来，但看到赵进淡淡的笑容，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杨举人真是令人佩服，在下过几天也要去桃树巷那边看看江吴氏，对她说说杨举人的善行。”赵进笑着继续说道。

看着面目僵硬的杨举人和管家，赵进点点头说道：“不打搅杨举人了，先行告辞。”

说完之后，赵进转身出门，扬长而去。

杨举人和管家站在那里，半响没有出声，不知道谁在外面打翻了什么东西，这才让两个人反应过来，杨举人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指着空无一人的院门说道：“张狂、嚣张、无法无天。”

说得声色俱厉，管家连忙劝道：“老爷您消消气，这等泼皮一类的人物，不值得您跟他计较。”

杨举人颤抖还没有停止，继续怒声说道：“我寒窗十年有了如今的地位，却没想到还要被这样的无赖恶棍欺凌，真是，真是。”

他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突然间一阵微风刮过，杨忠平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湿透，杨举人这才明白自己的状态，颤抖根本不是因为愤怒激动，而是因为恐惧。

杨举人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没有说话，并不是因为矜持，而是因为害怕，紧张锁住了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

管家听自家老爷说了一半就不出声，纳闷的看了过去，发现杨举人脸色惨白，浑身抖个不停，后背居然已经出现了大片的汗渍，这个摸样么看起来好像得了急病，管家连忙凑近喊道：“老爷，老爷。”

杨举人浑身一抖，这才反应过来，转头朝着内院就走过来，脚步都是虚的，没走几步回头说道：“那叶吴氏也是可怜，你提一百三十两银子送过去，还想让我去买什么的宅院，真是荒唐，想都不要想。”

管家愕然，连忙点头答应，他发现自家老爷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刚才那番话说得硬气，但仔细一想，桃树巷那边买个宅院花不了二十两银子，这实际上是更服软了。

不过管家消息灵通，知道赵进如今在徐州城中的威名，能花钱了结这桩事当然最好，只恨自己捞不到便宜了。

杨忠平快步回到自己卧房，脱掉衣服之后，直接上床盖上被褥捂着，如今天气变热，大户人家都换了薄被，杨举人只觉得冷，大声喊婆娘拿厚被进来。

关于赵进的事情，杨举人知道的比别人更多些，先前那六个被杀的和尚就是他出头去的衙门，过了几天，云山寺突然给他传来消息，让他准备去衙门一次，将总捕头陈武和刽子手赵振堂换掉，当时杨举人已经准备了状子，上面写着陈武和赵振堂真真假假十几条罪状。

没曾想当天下午云山寺就又有消息传来，让杨举人不要妄动，继续等待消息，随即杨忠平就听到了赵进城南血战的事迹，立刻一切都明白过来，知道那些亡命徒搞不好就是云山寺的布置，更惊骇赵进居然勇悍如此。

这样的杀神找上门来，杨举人一开始都忘记害怕，彻底被惊呆了，等反应过来，越想越是恐惧。

杨举人盖了足足两床被子，打寒战直到深夜，然后三天没有出门，对外只说得了风寒。

赵进回去照常训练到了晚上，临解散前，叶文书带着婶娘来到了赵进这边，见面就跪下磕头，赵进连忙把人搀扶起来，叶文书很诚恳的说道：“进爷以后若有驱策，在下无有不从。”

第二天，赵进为叶文书寡婶仗义出头的事迹在徐州城流传开来，那杨举人依仗云山寺的势力在城内肆无忌惮，从上到下都不怎么喜欢，他吃了这个亏，好多人都觉得痛快，同时又觉得赵进做事仗义，真有豪杰之风。

但这消息传到知州衙门里，徐州知州童怀祖却不太高兴，童知州本来在后堂品茶养神，长随过来说了这个消息后，童知州的脸色就阴沉下来，对陪着喝茶的王师爷说道：“这个赵进做事太过狂妄，杨忠平不管如何，也是有功名的士人，岂是他能随意折辱的，王先生，你去问问，不能纵容此等风气。”

文官都是读书士人出身，彼此间观感如何是另外一回事，却容不得旁人触碰这个团体的尊严。

王师爷用手捋了捋胡须，心里却想到赵进给自己那五十两润笔银子，还有许诺今后的好处，赵进年纪虽小，做事却是个有担当的，肯定不会赖账不给，日久天长好处必然不少，想到这里，王师爷脸上堆起笑容说道：“东翁所见极是，学生这就去申斥。”

转身走出两步，王师爷一拍额头，故作想起什么的样子，回头说道：“东翁，还记得前些日子那七百两银子吗？就是斩杀十四名亡命大盗，徐州一州四县各衙门还有下面个庄子给的悬赏。”

七百两银子不算小数目，平白掉下一笔钱财，童知州当然记得清楚，当下点点头，王师爷故作神秘的说道：“东翁，那银子就是这赵进送的，他杀了那十四个亡命大盗，却主动把赏银上缴给东翁这边。”

第137章雇工

说到这里，童知州也想起来了，赵进城南血战那次算作见义勇为，既然不是案子，他当然印象不深，童知州拍拍茶几说道：“莫非就是杀拐子救人的那个赵进。”

“东翁英明，正是那个少年，真让人想不到，他小小年纪，不到半月，手上就有了快三十条人命，匪夷所思啊。”王师爷笑着说道。

听到快三十条人命，童知州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官府的确是强权，但面对太过强横的人也要逼退，一听赵进居然这么强悍，维护士子尊严体面的心思立刻少了几分。

童知州沉吟片刻，端起茶杯说道：“那杨忠平向来行为不检，吃个教训不是坏事，王先生不必去了，留下喝茶。”

知州衙门里发生这些对话的时候，赵进也在那独院里见客人。

陈晃在外面领着人训练，和赵进最初的判断一样，他的伙伴们尽管和家丁们同时接触操练的项目，但掌握的速度和程度却远远超过，十几天下来，伙伴们已经是差不多合格的教官了，这里面陈旱和董冰峰尤其出色，细想下来，或许和陈晃和董冰峰家里出身军中有关。

如今的王兆靖每日在院子里读书，读书累了就自己在院子里练武，当赵进见客谈事的时候，如果不需要他回避，他就会安静在一边听着。

赵进在椅子上坐得笔直，他有意保持这种一丝不苟的状态，赵进明白以身作则的意义，既然要严训手下，那么自己要做好榜样的作用。

他这个状态给对面的人很大压力，不说别的，单单赵进这个名字就能让知州大人心里大跳，更不要说普通的百姓，站在赵进对面的两个人就差要跪在地上了。

“你们说如今徐州不适合酿酒？”赵进沉声问道。

如果不是孙大雷介绍过，说年纪大那个四十三岁，年纪小那个三十八岁，赵进都会以为面前这两人都是五十岁六十岁的样子。

四十多岁那个名叫卢向久，十年前祖传的酒坊关闭了，如今在城外自己有百余亩地，全家辛苦耕种，勉强算个小地主，三十多岁的那位姓苏，没有名字，按排行叫苏大，原来在酒坊做工，十一岁做学徒，一步步成了烧火下料的大工，酒坊关门后，一直在城外黄河边做苦力谋生。

他们两个人倒不知道赵进的威名，但看着外面那些训练的家丁，再看看边上风姿出众的王兆靖，心里已经认为赵进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贵家公子，虽然纳闷这位小爷为什么要仔细询问酿酒的流程，而且明显听得很愉快，但他们两个已经是战战兢兢了。

听到赵进反问，那卢向久一个哆嗦，急忙回答说道：“回老爷的话，的确不行。”

“前些年能，为什么现在不行？”赵进温和的问道。

边上王兆靖的注意力已经从书本上移开，好奇的关注着屋中，每一句话都听得很仔细。

“回老爷的话，前些年运河从咱们徐州门前过，城内又有户部的大仓，粮价便宜的很，酒坊也就有利可图，现在粮食不在咱们这边走了，粮价也跟着高起来，酿酒就没什么钱赚。”

卢向久到底是做过酒坊的，对整个流程很熟悉，从前徐州大量粮食过境，酿酒的成本不高，现在粮价则高了不少，酿酒无利可图。

听到“无利可图。”“粮价高起来。”赵进眉头挑了下，沉吟着问道：“城外种了不少高粱，价钱应该不贵吧？”

随着谈话的进行，卢向久和苏大的紧张也消退许多，他们两个好多年不和酒打交道了，现在谈到，都是勾起了许多回忆。

“高粱？”苏大愕然问了句，随即苦笑着说道：“老爷，高粱的确不贵，那东西旱涝都能保收，去年一石二百文，前年也就二百出头，可高粱做底料酿酒，酒根本没法喝。

边上的卢向久也跟着说道：“苏大说的没错，高粱做酒，味道太差太烈，喝了就跟斧头在脑门砍下去一样，这酒就算做出来也卖不上价钱，只有苦哈哈们才肯买着喝，听说北边有卖给鞑子的，那个倒是能卖个高价，可指望不上，真要做好酒，只能用米麦，但现在做根本没什么钱赚。”

听到“斧头砍脑门。”的比喻，赵进和王兆靖都笑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不少。

要按照这么说，做酒根本不能赚钱，王兆靖转头看向赵进，让他奇怪的是，赵进脸上没什么失望的神情，似乎更加兴致勃勃，那边赵进笑着继续问道：“从前做酒的这么多，酒都本地人买着喝吗？现在这么多酒坊关门，咱们这边都没酒瘾了吗？”

话说的有趣，大家都笑了，卢向久躬身说道：“老爷，迦河没开的时候，徐州市面繁荣，有钱的多，喝酒的多，但一半的量是卖到河上的。”

河上？赵进不知道对方说的是运河还是黄河，那边苏大接话说道：“河上的漕丁成年累月的行船，一年到头就几个月在岸上，他们都喜欢喝酒排解，而且漕船过微山湖的时候，也可以把酒卖出去，来往客商也是要喝几口的，更别说，走黄河的船家和漕丁差不多的。”

看来说得是运河，原来销路是在这里，王兆靖把手上书本合起，他虽然不懂得做生意和酿酒，但刚才这番话听下来也能得出结论，在徐州做酒不赚钱。

原料只能用米麦，而徐州本地米麦都不够自给，还要从外面输入，价钱不低，用来酿酒成本太高，高粱便宜量足，可酿出来的酒口味低劣猛烈，又卖不上什么价钱，更不必说徐州凋敝，本地卖酒卖不出去，而且运河改道迦河，徐州这边也卖不到运河上去，成本高，没销路，做这件事毫无意义。

不过王兆靖总觉得应该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的，因为他觉得他能想到的，赵进肯定也会想到。

“唉，山东那边又在闹灾，听说还有换孩子吃的，恐怕连高粱的价钱都要涨了。”卢向久感慨了句。

易子相食，这真是人间惨剧，王兆靖听得心里一颤，但从眼前谈的事情来看，山东灾荒必然要四处调拨粮草，民间自己也要购买，毗邻山东的徐州粮价肯定也会跟着涨起来，酿酒更加不合算。

王兆靖想归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心里充满了好奇，想知道赵进接下来会做什么。

“城内有酒坊吗？”

“有几家，都在城南，现在应该只有一家开着。”

“家什齐备的话，开工就能酿出酒吗？”

卢向久和苏大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糊涂，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在徐州酿酒根本赚不到钱，眼前这位年轻老爷还是要酿酒，难不成是富家公子要做着玩，可赵进年纪虽小，做派却稳重的很，又不像是那种胡作非为的角色。

“虽说这些年没沾过酒糟，可只要有家什，有粮食，肯定能做出酒来。”卢向久说得很自信，边上苏大也跟着点点头。

赵进点点头说道：“一个人一个月三两银子工钱，管吃管住，预付一年，你们愿意为我做事吗？”

这个价钱一说出口，屋子顿时安静下来，卢向久和苏大顾不得什么敬畏，彼此看看，又抬头愣愣的问道：“老爷，您是说每人每月能拿三两，先先给一年的，然后还管吃住？”

苏大问话的时候说都说不利索了，声音都在发颤，卢向久也直盯着赵进，就连边上的王兆靖都侧过脸看着赵进，现在伙伴们每月才拿二两银子，居然给这两个其貌不扬的酿酒工匠这么多钱。

尽管没经历过什么民生实务，可王兆靖对大概的行情也了解些，正常店铺的伙计，学徒三年的时候能吃饱就算不错，工钱是不要想拿的，就算拿了工钱，一年拿三两工钱也算丰厚异常了，而赵进这边一下子给了每月三两管吃管住的条件，太不合常理。

王兆靖想要开口劝说，却被赵进含笑看了眼，迟疑了下打消了这个念头，工钱虽然不合理，但不是给不起，而且赵进做事都有他的道理，王兆靖觉得砍下去。

赵进笑着点点头，然后说道：“银子可以先拿出来，只要你们签了契约文书，银子就是你们的。”

苏大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倒是那卢向久有家有业，稳重许多，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小的们可以找衙门里的人过来公证吧？”

“可以，契约出来，你们可以找认识的人先看了，觉得不好不放心，不签就是。”赵进含笑说道。

听到解释，卢向久和苏大更加激动，赵进这时收了笑容说道：“我这个人是讲规矩的，只要用心按照规矩做事，工钱什么的都不要担心，但坏了规矩，我这人也不会讲什么情面，你们在城外住着，可能没听过我，等下出去就去找人打听打听，如果文书一签，可容不得你们后悔了。”

第138章高粱和弥勒

赵进一严肃起来，卢向久和苏大登时打了个寒战，心中都是惊愕，心想这老爷年纪不大，却这么吓人，他们下意识的觉得赵进并没有在虚张声势。

虽然害怕，可每年几十两银子，管吃管住却是个巨大的诱惑，卢向久虽然有些田产，可自己也要辛苦劳作才能养活全家，苏大更是整日里在半饥半饱之间，从外表上就能看出他们被辛劳摧残。

更关键的是，这两个人当年曾经有过好日子，一个人开设酒坊，一个人在酒坊里熬到了大工，这属于能吃饱吃好的位置，有过好日子，再经过辛酸劳苦，就会格外盼望回到从前。

在那里迟疑了半天，到底年纪不小，没什么冲动在了，卢向久迟疑着说道：“老爷这条件给的丰厚无比，就算在衙门当差也未必能拿得到，只是小的提前说句话，这酒坊赔钱了，老爷可不能怪罪追讨，要不然，小的不敢做。”

边上苏大连忙点头，赵进笑着说道：“我是东家，赔钱是我的事情，只要你们尽心做，工钱不会克扣。”

能看出来卢向久和苏大两个人犹豫很久才没有立即答应签订文书，只是说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这两个人一出去，赵进就把陈宏喊了进来，让陈宏拿出四百两银子备用。

听到“四百两。”这个数目，陈宏当即瞪大了眼睛，盯着赵进说道：“赵大哥，咱们虽然有钱，可也不能这么乱花，赵大哥要做什么，要是乱来，我不会拿的。”

他这认真的神情让赵进和王兆靖都笑起来，赵进开口说道：“有二宏做账房，我确实放心，认真仔细又有原则！”

王兆靖也点头，陈宏被夸了后脸激动的通红，但还是坚持说道：“赵大哥你一定要说做什么，不能乱花的。”

“我要开酒坊，买地打造器具雇人都要花钱，所以才拿这么多。”赵进详细解释说道，他既然用陈宏做账房，就不会把对方当成小孩子看待，而是认真的按规矩来。

听到这个，陈宏点点头说道：“那我这就去拿了，赵大哥记得一切都要有个凭证，不然没办法入账的。”

等到陈宏出门，王兆靖面色严肃的说道：“赵兄，刚才小弟听那两位工匠说酿酒事宜，怎么算都是要赔钱的，既然确定要赔钱，赵兄何必去吃这个教训呢？”

赵进笑了笑回答道：“我就是有不赔钱的把握才会去做。”

“几成把握？”

“八成。”

简短对答，看到赵进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王兆靖点点头，又是重新翻开了书，头也不抬的说道：“那小弟就拭目以待了，赵兄能文能武，居然还懂得经商酿酒，小弟倒是要看看，赵兄还有什么不会的？”

下午杀猪李又送了一笔银钱来，自从城南各方明确赵进给杀猪李撑腰之后，接收严黑脸手下生意的过程就比从前要顺利许多，原来很多观望甚至暗自抵抗的都主动把钱交上来。

按照孙大雷找来的账房禀报，陈二狗和杀猪李两个人都没有作假，退一步说，即便有隐瞒，也不会超过总数的一成，这个幅度属于可容忍的范围之内，赵进当然明白水至清则无鱼。

而且杀猪李还和这边谈定了个买卖，他的肉铺会定期送来猪肉和大骨，这边做大锅菜用量不少，杀猪李临走时还颇为感慨，说谁能给赵进当差真是有福气，除了那些官绅大户，谁家也不会给下人吃这么足的油水。

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卢向久和苏大又来了，看他们满头是汗的样子，应该是跑过来的。

“老爷看中小的，是小的福气，小的愿意签！”两人都没口子的说着这句话。

他们两人的神情态度比刚见面的时候要惶恐百倍，卢向久好歹见过些市面，战战就就的说道：“小的没想到老爷是这般豪杰，上午还那样不识好歹，真是该死！”

城外的人不知道，但在城内找熟人一打听，立刻就了解赵进的那些事迹，知道了赵进是怎么样的强悍英豪。

赵进笑着安抚几句，让正巧在这边的雷财去衙门那边请叶文书过来。

叶吴氏得了银子住进新家，叶文书在衙门里的面子也涨了不少，本以为要被杨举人彻底欺负，没想到干脆利索的翻盘，这样的转折让大家谁也不敢小看。

当然，叶文书也知道这一切怎么来的，已经处处以赵进的手下自居。

没用多久，叶文书就赶了过来，和这两个人签了雇佣的契约，契约签订，赵进先将叶文书送走，然后回到了屋中。

“酒坊一定要开在城中，这个可有难处？”现在双方关系和刚才不同，赵进开门见山的问道。

卢向久和苏大比刚才还要不知所措，他们之所以紧赶着回来签雇佣的文书，是因为打听到了赵进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这位小爷看着年轻，却背着几十条人命，他们平头百姓怎么敢和这样的人物计较，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曾想立了文书之后，居然真拿到了一年的银子，白花花的几十两拿在手中，这赶得上他们两个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收入，心里当真震撼无比，人都呆愣住了。

那边赵进又问了一句，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卢向久连忙说道：“没什么难处，酒坊那地方味道大，卖房子卖地都卖不出价钱，而且徐州如今空置的房舍宅院都多，空下来的那几家怕是一直卖不出去，过去兑下来就行。”

赵进点点头，又开口说道：“酿酒需要准备器具和材料，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这边给你们买齐，人手这块，熟手我就准备用你们两个，其他的都用学徒。”

“东家想的周到，器具这个不用置办太多，那几个关了的酒坊里面肯定有存货，到时一并买下来，天锅、地锅和地缸，晾堂里面的各色家什，这些东西其他人拿回去都没什么用处，估计还锁在院子里呢，小的明早就过去看看，到时候再来禀报东家。”苏大抢着说道。

文书立下，东伙雇佣的关系确定，苏大就有点和卢向久争的意思，抢着说话表现。

“学徒也好，有小老儿在锅前看着，他们就算什么都不懂也没关系，跟着学就成了。”卢向久也是话里有话。

“怎么办你们自己拿主意，等一切齐备了，我再过去安排。”赵进笑着说了句，随即收了笑容说道：“我这里有个规矩，那就是酒坊里的事情不许和外人讲，在我酒坊里做活，家里亲戚不能在外面再开酒坊，甚至在别的酒坊酒庄里入股也不行，你们两个已经打听到我是什么人了，也能想到不按我规矩做的后果，这些话你们明白吗？”

赵进表情平静，但卢向久和苏大却齐齐打了个寒战，连忙答应。

今日事情办完，他们两人都是住在城外，也要急着出城回家，临出门的时候，苏大忍不住回头问了句：“东家，咱们做酒真的要用高粱？”

“要用！”赵进回答的很肯定，卢向久和苏大愕然对视，连忙告辞，他们两个都下意识的摸摸怀中，一年三十多两银子已经到手，按照事先说的，酒坊赚赔，和自家没关系，那就随着这位小爷做就是，就当陪着有钱人玩了。

他们细微的反应和动作逃不过王兆靖的眼睛，王兆靖甚至都能猜到他们两个的想法，可看到赵进信心满满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结束了训练回家，赵进还特意在半路上买了几斤鲜果，如今他勉强也算自立赚钱，买点东西也算正常，那摆摊的小贩死活不肯收赵进的钱，只说“您老来光顾，这是小人的福气。”推拒半天，赵进也只能接下。

这一天一切顺利，回到家的时候，赵进却发现母亲何翠花在院子里骂赵三两口子。

“”信那蒙骗人的东西干什么，老娘又不是不给你们银钱治病，你们不知道多少人信这个家破人亡吗？”何翠花泼辣起来气势十足，掐着腰声音不小。

赵三家两口子在那里不住的赔礼：“俺们两口子也是糊涂，大娘您就绕过我们这次。”

看到赵进回来，何翠花才气呼呼的停了训斥，没等赵进询问，何翠花自己就急火火的说道：“这两个糊涂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院子供了什么老母，领了那鬼香囊，领到的那点月钱全拿去上香了。”

解释到这里，何翠花火气又上来了，转头继续说道：“赵三那病好了，是他自己撑过来的，不是谁保佑才好的，要是真有神仙护着你们，你们怎么会逃荒到徐州城来。”

话越说越狠，赵三两口子头都抬不起来，赵进在边上插嘴询问，总算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六天前赵三感染了风寒，在家养病，何翠花虽然算计，但却不小气，给了赵三婆娘看病吃药的钱，结果赵三婆娘去找郎中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说不用花钱只要诚心供奉弥勒佛和无生老母就能病好。

第139章万事齐备

赵三两口子都是小地方出来的，眼皮子浅的很，一听不吃药看病就能好，就半信半疑的听了，这赵三本来身子就健壮，养了两天病后就自己痊愈了。

病一好，却让赵三两口子当成了那弥勒佛和无生老母的功劳，当时劝他们那人又说他们命苦，只要虔诚拜神求佛才能过上好日子，下辈子才能托生富贵人家。

说来说去，赵三家就请了神像回家，每日烧香祭拜，每两天还要出去一次，去参加什么香会。

短短六天工夫，不光当初看病吃药的钱花出去了，连两口子来到赵家后才有的一点积蓄也都拿了出去。

还是下午时候，何翠花在院子里闲逛收拾，闻到赵三家屋子里飘出的线香味道，她知道这个不便宜，也知道赵三家没有供祖宗灵牌之类的东西，进去一看，发现了神像之类的，结果大发脾气。

“闻香教？”赵进一愣说道，何翠花没好气的点点头回答：“就是这个邪门歪道，你娘我从小到大看过多少，先是烧香拜神，然后让你供奉家产，到时候还要你跟着出去闹事，让你家破人亡全折腾进去。”

赵进点点头，怪不得自己爹娘对木淑兰态度不错，对木先生却很冷淡，甚至有敌意。

这时候赵振堂也从衙门回来，看到院子里这些连忙追问，得知究竟后干脆利索的说道：“再发现你们和闻香教有什么牵扯，就把你们赶出赵家！”

何翠花说了一下午，赵三夫妇不过是惶恐，赵振堂这一句话，赵三两口子直接跪在地上磕头，连声说不敢了。

这事到现在才算告一段落，何翠花气呼呼的喊着赵三婆娘去做饭，赵振堂和赵进则是在屋中等待开饭。

“闻香教应该派了新人过来主持，城内已经有几处闹起官司来了。”赵振堂开口说道。

如今赵振堂把赵进当成大人看待，很多消息都会主动和他说。

“不是小兰家的人管着吗？”赵进诧异的反问，木淑兰二伯过来清洗乱局，他下意识的以为应该是木家的人管着这边。

“应该早就回山东去了，真是木家的人管着，那里会有这么多乱子。”赵振堂开口说道。

闻香教的活动虽然秘密，但对于出身地头蛇的捕快来说，活动行踪还是能够掌握，而且传教烧香就肯定要在市面上活动，一活动就有了踪迹。

无利不起早，闻香教传教的时候或许还会帮扶贫苦，彼此周济，但目的都是为了搜刮钱财，扩大势力，无非是把人诓骗入教，然后夺人家产。

按照赵振堂的说法，从前那木先生做得很规矩，只是宣讲教义，让教众彼此帮扶，木先生自己只取个吃穿用度的花费，所以木淑兰看起来也不怎么富贵，后来日子久了，有些富户土豪入教，花钱大方，木先生父女的日子才慢慢富裕起来。

而眼下这个新来的会主则没那么收敛，徐州城内城外最近很是出了几桩案子，有倾家荡产去衙门报案求助的，还有受不了这口气，上吊自杀的，闹得纷纷扬扬。

不过，这个新来的会主有件事做得还是不错，行踪一直隐秘，闻香教徐州的核心人物也都很小心谨慎，官府想要找麻烦也难。

说完这些，晚饭才端了上来，本就是急就章的饭菜，所以简单的很，赵进吃了几口说道：“爹，我准备在城南开个酒坊，人都已经雇好了。”

赵振堂和何翠花都一愣，何翠花下意识的说道：“小小年纪开什么酒坊，你有本钱……”

自己说了半截又停住，喃喃说道：“隆不得你那几天喝酒。”

赵振堂瞥了她一眼，笑着说道：“你这宝贝儿子手里有钱的很，怎么会没本钱。”

说完这句，赵振堂皱眉说道：“酒坊，如今就剩下城南那一家了吧，那家也应该维持不下，你做这个不怕赔钱？”

“不会赔钱的！”赵进笑嘻嘻的回答说道。

赵振堂和何翠花夫妻对视一眼，都无奈的摇摇头，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开设酒坊的前期准备很顺利，城南本就有废弃的酒坊，卢向久和苏大选了个院子里有水井的。

城南这几家关门的时间都不短，里面的天锅之类的酿酒家什损坏不少，但卢向久和苏大银子拿的足，做事积极性也高，他们城内城外跑了几次，居然从各个酒坊里把这些东西凑齐了。

酒坊的伙计赵进早有考虑，先前招募家丁的时候有不少年轻人过来应募，这些人都是合适的学徒劳力，正好能够用上，工钱比市面上多两成就是，这个消息传出去，不光是那些年轻人愿意来，就连从前做过酒坊的工匠们都来应募。

但让卢向久和苏大奇怪的是，赵进招募这些人的时候，只考虑家在徐州城内，三代俱全的，这才会招进来。

作为酿酒原料的高粱也很快就凑齐了需要的数量，如今大明不是有钱买不到粮食，而是没有现钱，赵进手里银子铜钱都不少，买的又是那种不上档次的粗粮高粱，很容易就买齐了数量，而且都知道是“进爷。”买粮，粮贩子和粮行都选的好货色提供。

买下那家废弃酒坊的第五天，卢向久和苏大很是激动的请赵进过去。

依稀能从斑驳的招牌上看出这酒坊的名字“飘香酒坊”，名字很俗气，墙壁破损的很厉害，上面全是杂草。

“东家，这酒坊里面的天锅、地锅和地缸都被人拿走了，晾房的那些木家什也都不见了，不过东家您不要担心，这些东西很容易就能补全，其他地方还有完好的，只要拿来刷干净就能用。”

听着他们两个人的解释，赵进笑了笑，眼前这个飘香酒坊的确破败的不像样子，除了建筑勉强完整，修补下就能使用之外，看起来跟个垃圾场差不多，院子里的草高到膝盖的位置，乱七八糟的东西丢了满地。

卢向久和苏大已经把这边清出了一条道路，边走边说道：“这家酒坊停业的时候肯定还想着再开，后面那水井用几块大青石板压的很死一直没被人碰过，也省得咱们再打一口井粗来，东家你看那边，那暗沟虽然被淤了，但清理下还能用。”

酒坊建筑很是高大宽敞，但里面同样是脏乱不堪，还有些刺鼻的味道，苏大开口解释说道：“先前这里还住着几个要饭的，已经被人赶走了。”

这是为赵进选择酒坊，陈二狗和杀猪李都当成个大事来办，安排手下过来跟着，自然牛鬼蛇神都被清理的干净。

地方脏乱归脏乱，这酒坊差不多有货场那么大，盘下来一共才十两银子，这么便宜自然买不到太规整的。

赵进耐心的跟着那两人走到一处，这一处莫名的有不少土堆，有两个土堆好像被挖开过，其余上面都长满了草，看着多少年没动的样子。

“东家，几间废弃的酒坊看下来，就是这间最值得，这土堆下面都是酒窖。”卢向久有些激动的说道。

“这家当年关门的时候肯定还想着再做起来，最要紧的两处都护得很好，水井封死了，酒窖上盖着青石板，灰泥抹缝，然后上面压土，要开随时都能重开，谁想着这市面一年不如一年……”卢向久当年也是开酒坊出身，说着说着就有点唏嘘。

“挖酒窖，养酒窖，怎么说也要三年，小的当初就想找这么一处有熟窖的地方，托东家您的福，还真找到了。”苏大这话明显是要表功。

卢向久瞥了苏大一眼，抢着说道：“东家，我下去看过，这是用青石条砌出来的，还有隐隐的糟香，那口井四周没住过太多人家，井水也应该是好的，这样的窖，这样的水，用米麦的话，肯定能做出更好的酒，东家还是别用高粱了……”

赵进微笑而又坚定的回答说道：“一定要用高粱。”

酒坊很大，石满强的父亲看过后，说需要很多劳力人手才能收拾干净，赵进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一切定下来的第二天，赵进就把百名家丁都拉了过去，加上那些应募当酒坊伙计的年轻人，足足一百五十多人，足够用了，当即热火朝天的干起来。

赵进的家丁们离开货场前往城南酒坊，这一路上引起了不少的轰动，大家都知道赵进在货场那边训练家丁，很多闲汉还去那边看过热闹，当时只觉得所有人笨手笨脚，笑话百出。

可也就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些人已经大变样了，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迈着一样的步伐，排着整齐的队形，大步走在街上。

很多路人都停下脚步观看，很多临街商铺住户的人都好奇的张望，闲汉们都跑过来看热闹。

大家本来是想看个新鲜，等真正看到这支队伍之后，这心思都收了起来，胆小的甚至缩了回去，透过门缝向外张望，闲汉们也不敢大声议论，都敬畏闪到一边，路人们也都是尽可能的靠在两侧，为这队伍让开一条路。

第140章平时

“想当年我也看过大军过境的，恐怕只有什么亲兵亲卫才有这个气派……”

“还用看什么大军过境，咱们徐州卫、徐州左卫、还有徐州参将下面的营头，那下面难道不是大军，那些都比不了这个……”

“就那些货，那不就是些种地的……”

赵进走在前面，赵进的伙伴们走在四周，约束着队伍，不让队形和纪律出现问题，外面这些议论传入他们耳中，赵进面色沉静，而他的伙伴和家丁们脸上都是出现了自豪的神色，下意识的将胸脯挺起，腰板挺直。

路人敬畏，闲汉议论，而他们的同龄人则毫不掩饰的流露出羡慕神情，他们都觉得这样整齐的队伍里，大家融合成一个整体，一个人好像有一百人的力量，从此无畏无惧。

到了酒坊那边，家丁们按照分配开始劳作，被雇佣做酒坊伙计的那些年轻人羡慕的眼中要冒出火来。

一路上伙伴们还算安静，到了酒坊，立刻把赵进围了起来，各个脸上都有激动的神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还是王兆靖笑着挑起了大拇指说道：“赵兄当真了得，每天用那些法子训练，大家都看不出有什么用处，没想到能练出这样的队伍，能有这样的效果，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这是说出大家的心里话，从这整齐步伐和不能理解的气势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情绪。

“现在只是有形，真要能用还要上阵打过，就跟咱们兄弟一样，比武练武时间再久，还要杀了人才算完整。”赵进笑着说道。

他这话说完，大家都是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若有所思，过了一会，陈异才长出了口气，沉稳的点点头，王兆靖面露微笑，只在那里摇头，孙大雷不住的回头看着已经忙碌起来的家丁们，而董冰峰和石满强都是满脸激动，吉香和刘勇却在盯着赵进。

酒坊不小需要清理的地方很多，可在劳力足够甚至过量的情况下，三天之内就已经收拾的很干净了，然后就是各项器具运送进来，一车车的高粱和其他的必需品也都齐备。

那家丁步行差不多是整个徐州注目，所有人都知道赵进能练兵，手下家丁行走如动大兵，有森森之气，然后城南卖酒坊，四处购置打造器具，在徐州粮商和地主手里收购高粱，这两件事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赵进要开设酒坊，也都知道赵进要用高粱酿酒。

整个徐州城的人都等着看赵进的笑话，城内城外几家养猪的大户都已经准备好了，等赵进酿酒不成，浪费的高粱和酒糟就拿去喂猪。

以赵进如今的消息网络，城内各处看笑话的事情，没用多久就知道了，长辈、属下还有他的伙伴们之所以跟他说这个就是不愿意让他做这个明显要失败的生意。

但赵进却不为所动，把这一切都当成了耳旁风。

发现赵进不听劝，大家也就没有继续坚持，伙伴们都觉得就算做不成也没什么，那次百余家丁从货场到城南酒坊的行动，莫名给了他们无穷的信心，觉得没有做不成的事。

而长辈的态度很简单，就是太顺风顺水也不好，吃个教训反倒有益处。

原来在捕房里总捕头陈武喝茶都是一个人的，边上有几个人站着聊天奉承，在一个月前，陈武喝茶的时候总喜欢叫着赵振堂一起，两个人对坐喝茶，边上同样围着一群捕快和白役奉承，对两个人一并讨好，大家都觉得这样理所当然。

每日聊天，少不了谈到赵进开酒坊的事情，陈武笑着说道：“你那小子手里银子不少，赔了也就赔了，再说他这个年纪也该吃点教训，不是坏处。”

赵振堂笑着点头，开口说道：“这个倒是。”

说完这句之后，赵振堂眉头皱起，神色颇为古怪的说道：“不过这小子这几年从没做错过什么事，就算那个春天放贷，秋天买粮那个道理也是对的，酒坊这个是没准真能做成。”

陈武大笑，只是说赵振堂溺爱自家儿子，一帮人都笑着凑趣。

废弃的飘香酒坊清理完毕之后，石满强的父亲带着工队进驻，开始整修安置。

吉香的父亲专职在货场这边负责伙食和杂务，因为在这边赚到的比摆摊赚的要多很多。

石家的铁匠铺如今也成了副业，主业则是召集各路工匠劳力为赵进修建整饬房屋，这个赚的也是很多，按照石满强的话说，从小到大，全家吃肉吃白面的次数都没有今年多。

酒坊各项设施很快就完备起来，一帮经验丰富的酿酒工匠主持，又有足够的钱财和劳力，当然会运转的很顺畅，但酿酒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泡粮、初蒸、焖粮、二蒸、加曲种种流程，就算一切完备开动，也要将近二十天后才能出酒。

卢向久和苏大看赵进这么信心满满的，还以为他在泡粮到加曲这块有独特的办法，在开动前特意来请教赵进，没想到赵进没什么新法子，只是让他们按照老规矩来做。

这个事情被关注赵进的人知道，大家愈发不看好酒坊的前途，更有人以为赵进生产出来次等劣酒是要摊派给城内各饭庄酒楼，大家也准备捏着鼻子买了，反正就当收地皮钱。

卢向久和苏大每日过来禀报一次酒坊的进展，一切都在正常的进行中。

赵进大部分精力都是放在了训练家丁上，经过那次“行军。”从上到下，大家训练的劲头都很足。

至于家里，赵三夫妇是逃荒出来被赵振堂收留，他们经历过苦日子，当然知道眼前生活的可贵，那天赵振堂说再信教就撵出去之后，赵三两口子直接被吓坏了，再也不敢去烧香供奉。

过了几天，赵三夫妇就醒过味来，开始心疼自己买药供奉出去的银子，这期间还有所谓的教友香众过来找，都被赵三的婆娘骂了回去。

六月下半，天气已经很热，如果是大晴天的话，中午的训练就要延后一个时辰，不然会有人被晒的中暑。

家丁们分清了左右，开始下意识的服从口令，步操也越来越像样子，赵进开始教授他们枪术。

本来对传给家丁们什么武技还有争论，赵进当然要传授枪术，而陈异则认为刀更好，其他人则不太合适，赵进用很简单的说辞说服了陈异。

“第一，我的枪术只有两下，第二，打造枪矛可比刀斧便宜太多。”

家丁们听说自己要练武的时候都很兴奋和好奇，因为赵进的枪术已经被传的很神，他们都以为自己要学很了不得的武技。

一开始训练他们就失望了，赵进教授他们的很简单，握住长矛向前平刺，然后收回再刺，就这么一个动作却要重复训练几百次上千次，极为枯燥。

不过家丁们已经习惯了枯燥的训练，虽然觉得无趣，却能够坚持下去。

时间进入七月，酒窖里已经装满了加曲的高粱原料，装酒的酒坛也运进了酒坊的院子里。

在这有条不紊中，却有些不好的消息，一直很便宜的高粱居然涨价了，而且一下子涨了两成多，粮商还特意来找赵进解释，因为山东饥荒，粮价飞涨，所以运粮去山东有利可图，原来价贱的高粱也能有利润，价钱也就跟着高涨起来。

这件事又成了徐州很多人的谈资，成了赵进酒坊失败的原因之一。

赵进对这件事无动于衷，每天还是训练他的家丁，货场那边已经不太有人敢去看热闹，百十人手持长棍同时向前刺出，齐声高喊：杀！，太过震人心魄，有的闲汉甚至被吓得坐到地上。

“出列！”念出一长串人名之后，二十几个家丁垂头丧气的从人群中走出。

训练时赵进站在新搭建的木台上，下面的家丁谁训练的不到位不出力都会被发现。

“训练之中不能走神，命令一下就要全力刺杀，要是见真章的场合，慢了一拍你就要被人打，甚至被人杀，受罚，下次加倍！”赵进在台上大声说道。

被叫出来的那二十几个家丁趴在地上，第一排的家丁手持长棍上前抽打。

陈舁站在第一排右侧的位置上，神情严肃的看着队伍，其他人在整个家丁队伍的周围，刚才那二十几人里有一大半是他们发现的。

现在家丁们对陈舁他们都充满了畏惧，因为他们和赵进一样，都是严格的教官。

赵进手中拿着木棍，做了一个标准的刺杀动作，收势刚要讲解，却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在北边响起。

货场上虽然人多，但所有人都列阵肃立，安静异常，周围没有闲人观看，这脚步声让人听得很清楚。

没想到来的人是赵三，赵进眉头顿时皱起，赵家上下都知道赵进在货场这边弄出好大动静，但赵振堂和何翠花很有默契的从不过来，连赵三两口子也极少来。

第141章传头李阳

看着赵三满脸惶急的样子，赵进也觉得不好，直接从木台上跳下，快步迎了上去。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还没等赵进询问，赵三就语无伦次的叫起来。

赵进双手直接按在赵三肩膀上，盯着对方问道：“到底出什么事？”

他双手紧紧抓住赵三双肩，好似铁钳一般，赵三肩膀剧痛，顿时清醒了不少，结结巴巴的说道：“少爷，咱们家被人围……围了……”

“什么？什么人？多少人？”赵进一惊，他在徐州城得罪的人不少，自然担心仇家找上家门，不过因为赵振堂是衙门的捕快，在城内也有名号，所以一直没出什么事，没想到突然间就被人围了。

“全体都有，成纵队，跑步跟我走！”赵进顾不得那么多，回头大喊下令。

这些日子的训练已经让家丁们反应的足够快，手握长棍的家丁们简单对齐，然后跟着赵进向城北那边跑去。

赵进的伙伴们也没有丝毫迟疑，拿着兵器立刻跟上，在院子里面的陈宏也跟着跑了出来，看到已经离开的大队，陈宏倒是没跟着过去，而是急忙回了院子，没一会，王兆靖拎着长剑快步走出，嘴里低声骂了句，拔腿飞奔跟了上去。

百余号人跑步行进在城中，偏生还是整齐列队的行进，声势震动人心，路人纷纷闪避，然后站在路边目瞪口呆的看着这队人马，有些大着胆子的闲汉更是跟在后面要看个究竟。

彼此议论打听，不知道的也知道这是赵进的手下，原本赵进如何强悍勇猛，仅仅是徐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多人只当是趣闻，并不认真，可今天看到这样的队伍，大家才意识到赵进的强悍，心里才有了敬畏。

一路疾行，没多久就到了自家外围的那条“商业街”，赵进喊停了队伍，叫来陈升低声说了几句，家丁队伍分出一半，向着另一侧的路口跑去，赵进领着剩下的人平时出入的路口过去。

五十人跟在赵进身后，放慢速度拐进了赵家门前那条街道，本来大家都已经做好了开打的准备，可看到赵家门前景象后，都有些发愣。

赵家门前的确被人围住，差不多有上百号人，已经把这条并不狭窄的街道堵塞住了。

这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青壮男丁则是少数，都在那里安静的站着，大门前有几个人在那里说话，声音也不大。

赵进他们这些人过来，自然隐瞒不住，围在门前的那些人都回头过来看，引起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赵进皱眉看向身边的赵三，赵三一路跟着跑过来，正气喘吁吁的。

被赵进一瞪，赵三浑身一颤，脸色苦了下来，躬身低声解释。

原来门前这些人不是来找赵家夫妇和赵进麻烦的，而是来找赵三两口子的，却是闻香教的教众。

赵三夫妇捐献钱财，入教烧香，已经被接纳为教众，但没过几天就被主家发现退出。

他们两口子想得简单，以为不去烧香就算退出，却没想到他们不去，闻香教的人却过来找，对于赵三夫妇来说，无论是神佛保佑还是神佛降罪，都比不上被赶出赵家，坚决不肯回去，这么一来二去的，今天赵家门前就被闻香教众给围了。

这些教众也不闹事，就那么安静围着，不住的叫赵三夫妇出来，还有人宣讲教义。

何翠花倒是泼辣，拿着菜刀坐在院子里，说谁进来老娘就砍谁，然后安排赵三去衙门里喊赵振堂回来。

赵三从后院翻墙出去，城北这边去衙门其实更近，可赵三害怕见官，更不敢去衙门，也算灵机一动，直接跑去了赵进的货场那边。

陈升率领的家丁已经出现在街道的另外一边，围在赵家门前的闻香教众等于被包围住了。

看着两侧手持长棍虎视眈眈的年轻人，这些教众顿时有些慌乱，纷纷朝着里面靠拢过去。

赵进瞪了赵三一眼，大步走出队列，抬起手臂刚要说话，聚在一堆的教众们却从中间分开，一位中年人走了出来。

这中年人身材瘦长，颌下长须，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打量了眼赵进，却对赵进身边的赵三说道：“赵三，你们夫妻受过佛恩，已经在佛前留名，已经被佛爷记在心中，你这么半途而废，以后不仅去不了无生老母的真空家乡，死后恐怕还要被抓到地狱之中，下油锅，挂刀山，下辈子做牛做马……”

都是虚妄胡说，可在这人嘴里说出来，却活灵活现，而且让人信服，说了这么几句之后，赵三脸上已经有恐惧的神色。

赵进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叙述，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对我家人胡说八道？”

那中年人眉头一皱，颇为不悦的说道：“我们教中私事，和外人无关，看你年少，劝你不要不知轻重，不然……”

赵进手中的矛杆猛地向上一翻，重重的抽在这中年人两腿之间，一直侃侃而谈的中年人嘴猛地张开，却连喊叫都发不出，整个人弓身蜷缩，赵进顺手狠狠一拳，打在这人下巴上，直接把人打翻在地，然后抬腿一脚，把人踢的滚回人群中。

“在我家门前闹事还这么夸夸其谈，打跑他们！”赵进大声喝道。

家丁们呼喝一声，举着木棍就是冲上，他们整日里训练，没什么离开货场的机会，早就憋的够呛，能有这么一个发泄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那伙教众本就是老弱病残居多，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一照面直接就被打翻，痛叫连声。

跟过来的王兆靖连忙凑过来说道：“赵兄，让家丁们留手，打出人命来就不好办了。”

赵进沉着脸点点头，又是大声喊道：“跪下不打，躺倒不打！”

街道上已经成乱成一团，男女老少都有的教众怎么能经得住这样冲击，少数几个青壮倒是有心抵抗，却正好合了赵进家丁们的心意，棍棒集中招呼过去，直接把人打趴在地上。

满场都是哭喊和痛叫，却没什么站着的教众了，不是跪着就是躺着，街道两头的家丁们已经汇合到了一处。

这样的场面赵进犯不上出手，他走到那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身边，那个中年人现在才缓过气来，正转头看着混乱之极的场面，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赵进过来，他转回看着赵进，满脸全是怨毒。

赵进手中长矛一翻，猛地刺了下去！

眼看着闪烁寒光的矛尖刺下，这中年人脸上的怨毒顿时变成了惊惧，想要躲闪却来不及了。

矛尖插在这人脖颈边上，没入地面三寸，这中年人脸上血色全无，浑身颤抖。

“你叫什么？”赵进开口问道。

这中年人迟疑了下，还是咬牙开口说道：“李阳，”

“你是闻香教徐州的头领？”

“我哪有那个福气，”

问完两句，赵进把长矛拔出，矛尖点在这李阳的喉结上，冷声说道：“那就传话给你们头领，他是眼瞎了吗？敢来找我赵家的麻烦，下次再有这等事，就不是打一顿的事情了。”

赵进话说得森冷，那中年人身子一颤，喉结却在矛尖上碰破了，立刻僵住，脸上的怨毒神色重新浮现，盯着赵进说道：“这位赵公子，我大教信众千万，又有神佛庇佑，你这般不敬，小心招来大祸啊！”

“木吾生和赵家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居然还有脸说这样的话！”赵进笑着又把长矛倒过来，矛尾的铁头重重敲在这李阳的小腹上，把这人整个打的蜷缩起来。

木吾生就是木淑兰的父亲，他应该是闻香教在徐州的前任头领，报出这个名字，足以震慑这些无法无天的闻香教众。

这也是赵进始终留有分寸的原因，毕竟有木家的关系，又有前面木淑兰二伯帮忙威慑云山寺的人情，他也不想做绝。

听到“木吾生。”的名字，地上那中年人神色变了变，最后却冷声说道：“已经受了天罚的异端之辈，我教没这号人物。”

赵进一愣，他突然注意到，这个李阳的口音是徐州本地人，想到父亲赵振堂说过的话，木家的人应该回了山东，徐州闻香教众换了头领，听这个李阳的意思，换的这位应该和木家关系不好。

想到这里，赵进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抬脚踩在这李阳的胸前，缓缓下压，直到这李阳呼吸停滞，脸色发紫，才抬起了脚。

那李阳死里逃生，在那里大口喘气，赵进冷声说道：“这次我不想杀人，下次再不长眼，就这么便宜了，滚！”

光天化日之下，来的时候声势那么大，对方也没有什么太出格的举动，自己这边不要说杀人，就算把人打成重伤也会扯出麻烦，赵进想的很清楚。

那中年人李阳浑身尘土，狼狈站起，隐秘的瞪了赵进一眼，低头向外快步跑了出去，他这么一走，其他教众也不敢多留，彼此搀扶着也离开这边。

第142章人走情薄

“让弟兄们整队，先在外面等我。”赵进吩咐了一句，走到自家门前拍门。

巴掌还没拍到门板上，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何翠花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拍着自己胸口喘气说道：“可把娘吓死了，要是你在外面吃亏，娘就出去和他们拼了。”

刚才外面乱斗，何翠花一直趴着门缝观战，生怕看到自家儿子吃亏，这时才松了口气。

为人父母，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儿女，这种小处体现的慈爱之情让赵进注意到了。不过眼前却不是感慨的时候，赵进急忙问道：“娘，你没事吧！”

何翠花把菜刀朝着边上一丢，笑着说道：“能有什么事，谁敢进咱家，老娘我就砍了他。”

到底是屠户的女儿，别人遇到这样的场面早就吓破胆了，何翠花却还有拼的血性，赵进刚要再问，何翠花却推开他走到院门外张望，看了看外面整齐肃立的家丁，回头笑着对赵进说道：“这都是你练出来的人？小进你还真有出息了！”

言语中满是欣慰，徐州地方和他处的确不同，赵进体现出的这等英豪勇武之气，放在大明的其他地方，十有八九会被认为是惹祸的根源，在徐州这里却成了出息的表现。

看到何翠花露头，王兆靖、陈升几个都慌忙问候，家丁们看到自家的头领们开口问候，连忙按照平时的训练，齐齐躬身。

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吓了何翠花一跳，刚要说话，却听到“扑通。”两声，赵三夫妇两个直接跪在了边上。

这两口子头磕的彭彭作响，连声说道：“都是俺们惹的祸，奶奶不管怎么处置都是应该的。”

从前赵三夫妇没这么诚惶诚恐，被撵出去虽然很惨，却也不是绝境，可今天却亲眼见到了赵进的威风，这么多气势惊人的手下，而且能打凶悍，这样的人物万万不能得罪，而且今天这事还是他们两个引起，当真惶恐。

没等赵进说话，何翠花就开口说道：“磕什么头，还不快进去烧水，这些孩子匆匆跑来帮忙，一定渴得很，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她这一催促，赵三夫妇两个才知道被原谅了，感激涕零的在那里又磕了头，连忙起来去忙碌了。

“这伙烧香的又和从前一样了，也就是小兰他爹来的时候安生了几年。”何翠花念叨了句，然后出门招呼赵进的伙伴们进院子休息。

百余号人打完人之后整齐站在街道两边，光天化日下太过显眼，即便这里平时冷清，此时都有人远远跟过来看。

“娘，现在不方便，我留十个人护卫着，先把其他的人带回去。”赵进连忙说道。

从家丁里选了十个人，由比较机灵的李五领着，在前门后院的站岗放哨，赵进吩咐的很清楚，一旦有什么事，不是去打，而是护着何翠花走，然后去货场那边报信。

把这些都做完之后，赵进领着人就要回货场那边，他的伙伴们到现在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都只是闷闷的跟着，一帮人刚走到路口，赵进停住脚步，拍拍脑门说道：“你们自己回去，训练由陈升带着，我要在家盯着。”

“既然赵兄不去，小弟也就不去了，下午就打搅赵兄这边了。”王兆靖笑着说道。

赵进点点头，他离开的时候只跟母亲说了句“小心”，然后急匆匆的往回走，半路上才想起来自己弄错了主次，在这个时候，家人的安危是最要紧的，自己不在，家丁们的训练也不会耽误。

这段时间忙碌商行酒坊的事情，和城内的三教九流打交道，在家的时间也比从前少了很多，不知不觉中，赵进又有些从前一样，醉心忙碌自己的事。

从前没有，这一生拥有，赵进不想淡漠，只想着好好珍惜。

回到家叫开了门，应门的却是何翠花，看到自己儿子回来，何翠花脸上闪过喜色，嘴里却埋怨说道：“来来回回的折腾什么，你商行酒坊的不是很忙吗？”

“我不放心，还是回来呆着，有事也有个准备。”赵进诚恳说道。

“你还不放心你娘，你娘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怕。”何翠花故作不屑的说道。

说归说，何翠花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赵进更是想起，刚才告辞的时候，母亲脸色稍有黯然。

赵进和王兆靖没有进屋，直接坐在院子里，何翠花连忙端来茶水和零食，十分高兴的样子。

在家呆了没多久，赵振堂带着十几个人急匆匆的回来了，看到赵进在院子里，沉色咬牙说道：“这伙烧香的杂碎，胆子居然这么大，老子非要给他们点好看。”

发狠之后才对赵进说道：“你带着你的人回去，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弄这么大阵仗，让别人小瞧了咱们赵家。”

“爹，家里这边没事吗？”赵进担心的问道。

“再有事，我就扒了他们的皮，你先领着人回去，家里我安排人守着。”赵振堂不耐烦的说道。

既然有人看守护卫，赵进也不想让自己父亲面子上过不去，进屋和何翠花打了个招呼，同王兆靖一起离开了家。

出了院子，却看到那十名家丁有些紧张正在站岗，赵进想了想，还是留下李五和其他两个人，让他们盯得仔细些，一有事就回去求援。

不过回到货场一直到天黑，也没什么别的消息，看来家里安然无恙。

赵进回到自家门前那条街道，看到李五领着两名家丁正在不停走动巡视，赵进让李五领着人回去吃饭，然后让他通知鲁大再领十个人过来，夜里要有人放哨值班。

来到门前，看到四名青衣公差正坐在那里闲聊，看着赵进过来，这四个人都站起来招呼，赵进也客气回应，心里却在叹气，这些公差还没有自己手下的家丁仔细，真要有人从后院摸进来，根本不可能有察觉。

到晚饭时候，赵振堂回家了，他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包袱，脸色很不好看。

包袱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锭白银，赵振堂却看不出什么高兴来，神色阴沉的说道：“下午找了他们的大传头，那小子赔礼道歉给了银子，可却说让咱们家小心些。”

闻香教传教称之为传香，小头目为小传头，上一级是大传头，主持一地的叫做会主，说白了和江湖人没什么区别，这小传头大传头也就是杀猪李和严黑脸那样的人物。

这样的角色见了衙门差役就好像老鼠见猫，居然还敢说出这么蛮横的话来，赵进很是惊讶。

“他说如今不是从前了，从山东新来了不少人，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他根本管不了。”

听到这句话赵进才弄明白，原来这位传头是好心提醒。

“小兰他家的名头不管用吗？”何翠花忧心忡忡的问道。

赵振堂阴着脸摇摇头，沉声说道：“这伙烧香信教的摊子那么大，木家也不能全管，估计他们家回了山东，本地这边也不记得我们什么人情了。”

饭桌上沉默下来，闷了一会，何翠花开口说道：“要不不管赵三他们，他们信不信的和咱们又没干系。”

仗义归仗义，牵扯到自家的时候，权衡肯定不同。

“糊涂！那伙烧香的人你又不是没打过交道，这件事已经这样，你要软了，他们肯定要得寸进尺，到时候不光赵三两口子，咱们家都要吃大亏！”赵振堂皱眉喝斥。

何翠花叹了口气没有出声，赵振堂随便吃了几口，开口对赵进说道：“你手里能用的人多，安排他们过来守着。

“孩儿已经安排了十个人过来，晚上会在外面巡视。”赵进连忙回答说道。

赵振堂点点头，随即说道：“让他们进院子来，这样反应更快，出事也能照应的过来。”

赵进放下饭碗出了院子，外面鲁大他们已经过来换班了，赵进招呼他们进了院子，这时，赵振堂也从屋子里走出来，直接安排鲁大他们十个值夜的位置，在一边听着的赵进感觉涨了不少知识，十个人不能分开太散，也不必面面俱到，要在有事的时候彼此支援，赵振堂考虑的很全面。

晚上睡觉前，赵进把已经铺好的被褥重新叠起，只脱了一件上衣就睡下，短刀别在腰间，长矛放在炕边。

一夜过去，小心谨慎提防整个晚上，这一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让鲁大他们回去吃早饭，让李五带人来和他们换班，赵进照常出门晨跑。

晨跑回来，吃完早饭，赵振堂说还要安排几名白役差人过来守卫，赵进却让何翠花带着赵三夫妇去货场那边，货场那边空置的宅院不少，而且赵进领着家丁在那边训练，照应起来更方便。

何翠花犹豫了犹豫，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发赵三出去雇一辆大车，女眷抛头露面不合适。

一起去了货场，就在储藏金银那个独院呆下，那里已经修缮的最为完备，已经成了赵进和伙伴们专用的地方。

第143章夜火

家中空无一人，也就没什么值守的必要，赵进把李五几个又给叫了回来，但上午却通过雷财把消息传出，说他要打听闻香教的动静。

城狐社鼠、三教九流，城里这些江湖人消息最是灵通，但让赵进万万没想到的是，各处的反馈都很快，都说打听不到什么消息，而且刘勇和雷财都确认了这个不是推搪。

雷财还专门过去问了次，回来说从前闻香教的教众和信佛信道的没什么区别，可那木先生死了之后，闻香教教众的活动就隐秘起来，大家只知道他们在某处聚众烧香拜神，其他的消息就不清楚了，闻香教人多势众，还展现过几次雷霆手段，江湖人轻易不敢招惹，大家一直是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打听不到消息更让人心中忐忑，赵进把伙伴们召集起来叮嘱了几句，听了赵进的话，每个人都神色慎重，吉香更是担心的问道：“城南那边烧香的人家不少，家丁们大都是城南出身，会不会有烧香的隐藏。”

听到这个大家都严肃起来，赵进摇摇头否定说道：“家丁们每日在这里训练，活动不出货场，就算有闻香教众也没办法传信过来，更何况昨天开打，每个人都勇猛向前。”

大家刚松了口气，赵进又说道：“你们几个住在这边的一定要盯紧，家丁们训练吃饭休息都只能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一个家丁不能离开这边。”

众人齐声答应，刚要散开训练，赵进却把刘勇单独叫到一旁，低声说道：“我让你找的人还要去找，这些人只归你来管，钱我来出，不要让别人知道。”

虽然作出了种种安排，可赵进依旧觉得心里不安，但一天下来，始终没发生什么事。

到了下午，酒坊那边请赵进过去，尽管到现在还没出酒，可酒坊上下已经弥漫着一股糟香，卢向久兴奋的领着赵进去了酒窖那边，在里面发酵的高粱已经变色，苏大正领着十几个学徒拿着木锨翻动。

卢向久伸手抓起一把，一攥就攥成团，丢下去随即散落粉碎，卢向久开口说道：“东家，酒粮发到好处讲究个‘攥成团’落地散。”咱们这个发的不错，酒窖好、高粱好、连井水都好，这酒应该能喝。”

赵进哑然失笑，心想我花费这么大力气，难道就是为了产出能喝的酒吗？不过他也明白对方的意思，对于卢向久和苏大来说，高粱酿酒根本不能入口，在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情况下，能喝就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卢向久不知道赵进的心思，只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道：“可惜咱们这酒曲只是在城外酒坊买的，邳州那里有上好曲子，到时候弄过来，口味更好。”

什么时候酿酒？”赵进问了句。

“现在就在酿酒……东家你的意思走出酒，再有五天就能上锅了，明天还请东家拨银子过来，要买柴火煤炭。”卢向久继续说道。

赵进点点头，呼吸了。酒坊中不太好闻的味道，笑着说道：“等上锅的时候一定要叫我来。”

卢向久连忙答应，接下来陪着赵进又走马观花的看了看，送赵进离开，看着赵进的背影，卢向久禁不住摇头，他还以为赵进买下酒坊是有什么秘诀，可以做出好酒，但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到了出酒的最后阶段，这位小爷什么东西都拿不出，看来赵进只是突发兴致想要玩玩。

好不容易恢复的这一摊马上就要破败，卢向久心里感觉很可惜，但一年的工钱银子已经拿到手，别的也就不多想了。

赵进出了酒坊没走远，后面苏大却追了上来，他翻腾完酒粮，浑身酒味，满头大汗，和刚见赵进那时候相比，这些日子吃好睡好，做得又是本行，苏大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同。

追上赵进后，苏大先作揖行了个大礼，然后小声说道：“东家，这卢向久从前做那个酒坊差点做不下去，手上根本没什么把式，小的虽然只是个大工，却是在大酒坊里做的，从头到尾的手艺都熟，东家要想做出好酒，小的可以把从前那些伙计朋友的叫齐了，他们都有好手艺，没准还有好酒曲。”

苏大说得虽然热心，但话里意思谁都明白，这酒坊目前的管事是卢向久，他想自己做那个位置。

赵进笑着拍拍苏大肩膀，他年纪比苏大小二十多岁，可这动作神态却像比苏大成熟许多，赵进笑着说道：“现在马上就要出酒了，你要用心做事。”

听赵进这么说，苏大顿时有点惶恐，连忙躬身说道：“小的就是想给东家多找几个好用的伙计，没什么别的意思。”

赵进脸上笑意更浓，手上力气加大了点说道：“多盯着点酒坊里的事情，有什么就跟我说，少不了你的好处。”

一听这话，苏大腰躬的更低，满脸都是谦卑谄媚的笑容。

赵进心里想的很清楚，自己在酒坊的时间不多，如果有人想在里面做什么手脚很难防备，这苏大对卢向久的位置不满，倒是个送上门来的耳目。

和往常一样，天黑前结束了训练，赵进点了十个人的名字，由李五率领，安排他们吃了晚饭之后去自家那边报到。

而赵进则和王兆靖、陈异他们一起，护送着自己母亲的大车回去。

在马车上何翠花还在抱怨：“你们爷俩就是小心，还没我个女人胆子大，这一天什么事都没有，家里的活计都耽误了。

和伙伴们在半路上道别的时候，赵进特意叮嘱他们小心，不过王家和陈家都是大户人家，家里护院壮丁不缺，不用担心太多。

回到家中，一切安然无恙，和离开前没什么区别，何翠花更觉得赵进太小心，絮叨了两句，领着赵三婆娘去做饭了，赵进倒是格外小心，拿着长矛屋前屋后的检查了一遍，一切都很正常。

赵振堂回来的时间和往常一样，晚饭时在饭桌上骂了两句，说现在闻香教的人鬼鬼祟祟的，今天根本没找到什么人，想要打个招呼都没处说去，找到昨日那个传头，细问才知道，这传头已经成了普通教众，教中根本没什么人理会他。

“那伙烧香的都和老鼠一样，怕官怕的跟什么似的，昨天那伙人没准不知道咱们家身份，知道了你在衙门做事，再知道小进的名头，恐怕早就躲起来了，你们爷俩倒好，比他们还胆小光天化日，又是在城内地方，能出什么事。”何翠花絮叨着说道。

赵进看了眼赵振堂，细想自己母亲的话还真是有些道理，明明是自己领着人把闻香教众打了一顿，结果自家却害怕小心起来。

听到何翠花的话，赵振堂却沉下脸来，把手中的汤碗重重一放，闷声说道：“他们胆子小我这杀头的差事怎么来的你忘记了吗？”何翠花一愣，立刻沉默下来。赵进知道父亲赵振堂是在自己一两岁的时候成为徐州的刽子手，刽子手这个差事是世袭的，油水很足，而父亲赵振堂是徐州卫的百户，照理没什么机会轮到他来做，这些年偶尔提起，赵进也能听出来，那时能成为这刽子手是有些故事的。

虽然好奇，可现在不是问的时机，赵进也只是笑着说道：“小心些总没错，货场那边正在整修，不如专门给爹娘你们修个宅院，就近照顾也方便。”

“你小子倒是有孝心，不过你爹我还没那么孬种，他们不来便罢，要来了有他们好看！”赵振堂豪气的说道，何翠花也满脸笑容，赵进孝顺的心意让父母很是高兴。

饭桌上闲聊之后，赵进也不那么紧张了，但戒备却不敢放下，等李五带着家丁到了，他给领进院子之后，仔细布置了一番，睡下的时候依旧穿着衣服，兵器不敢离手。

这几天劳心劳力，练武也没有停下，赵进也是感觉到疲惫，即便穿着衣服并不舒服，但挨着枕头之后，还是很快睡着。

赵进梦到了刮风，随即被猴子的尖叫惊醒，睁眼一看，窗户上的窗纸被映照的通红。

“有人放火！”院子里有家丁大喊。

“嚎什么，快去打水！”李五的反应当真不。

赵进直接从炕上跳下，摸起门边的长矛就走出了屋子，一出屋门，看到父亲赵振堂也提着刀走出。

“爹，你在屋里护着娘，外面前是我的人，我出去！”赵进快速说道。

赵振堂一愣，看着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儿子，缓缓点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小心。”

赵进拎着长矛快步出了房门，还能听到身后何翠花大声喊道：“小进小心点。”

院子里家丁们的速度比赵进想的还要快，这些天的训练起了效果，他们的反应和配合都超出正常人的状态，那边赵三连上衣都没穿，惊慌失措的从厢房跑出来。

着火的地方是柴垛，柴垛靠着墙，两个大火团正在上面烧着，李五用木棍把火团跳下来，身边的人马上用水浇灭，因为反应及时，柴垛起火的部分很少，几桶水上去就浇熄了。

第144章疯子也是人

“李五、张四、王大强，你们三个跟我出去，其他人在院子里盯着，小心灭火！”赵进大声喊道。

被他点到名字的三个人立刻跟上，赵进过去拿下门闩，拽开门的瞬间向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一个箭步跳了出去，深夜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左右都看不到人。

“李五在身后，张四在右，大强在左，跟着我动，遇事出声示警！”随着赵进命令，身后三人已经站好，这就是平日里训练的成果。

赵进没有快跑，而是大步向前，从右向左，把自家宅院外围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有月亮的黑夜太过黑暗，放火的人即便没有跑远，只要找到暗处隐藏不动，也很难发现踪迹，倒是周围的邻居已经被赵家的声响惊醒，各家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赵进不想继续在外面耽误时间，领着人快步向回走，到了路口的时候，却听到不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响，来的人不少！

赵进深吸了口气，低声说道：“先回去，关门自保。”

李五等人都有些紧张，但对赵进的命令还是下意识服从，四个人队形不乱，迅速退回，没曾想还没到院门，那脚步声更近了，赵进深吸一口气，端着长矛站定，黑暗中敌人未必发现自己，趁乱杀他几个！

脚步声在路口处停住，这伙人却都打着灯笼，灯笼上写着个“王。”字，借着灯火的映照，赵进却认出过来的人，这些人是王兆靖家里的护院和壮丁，为首的却是那个河叔。

“前面是赵公子吗？”那河叔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

招呼一声也是为了稳妥，不然夜里很容易乱斗厮杀，赵进答应一声，却没有放松戒备，王家的人怎么会这么晚来，天知道会不会有古怪。

“我家公子晚上吩咐了，让我等注意些附近的动静，若是赵公子这边有事，火速过来支援。”那边好像知道赵进如何想，在那里扬声说道。“多谢贵府的相助，现在我家已经无事，还请各位先回，明日赵某登门拜谢。”尽管赵进已经相信了对方的说辞，但依旧不肯大意，黑夜中有太多不确定的可能，万全为妙。

王家的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问询几句，就回去了，王家距离赵家不远，夜里安静，真要再有什么事情，他们过来也方便的很。

赵家门前的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安静，赵进缓缓退回院中。

院门前家丁们正在紧张等候，一看赵进回来，李五连忙说道：“老爷，院子里还有几根条石，拿来把门顶上吧！”

赵进摇摇头沉声说道：“顶住门，难道墙上进不来，把门顶住，咱们反倒出不去了，你们按照我之前的吩咐，各自守住各自的位置，天亮后就没事了。”

家丁们连忙答应，尽管大家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因为打过几次，训练也足，遇到这样的事情非但没有害怕，脸上反倒有兴奋的神情，脑筋灵活些的更能想到，有了今夜的事情，自己在赵进心中的地位肯定不同。

赵进走到门前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那里沉思起来，想的时间有些长，赵振堂都拎着刀走了出来。

这边赵振堂还没开口，赵进先抬头说道：“经过刚才那一次，他们知道咱们有了防备，今晚不会再来了。”

“这伙杂碎真是无法无天，我……”赵振堂咬牙怒喝道。

话说半截，就被赵进打断，赵进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激动，甚至显得很淡然，他开口说道：“爹，您身为官差，虽说行事有很多方便，可也有更多的不方便，这事交给孩儿去办吧，一定不会有什么后患。”

赵振堂看着赵进，目光有说不出的东西，在那里沉默了好久，才缓声说道：“你小心些，小兰他爹在，这些人还有个约束，现在这些人又成了疯子，你就算杀过人，可你没对上过疯子。”

父亲对儿子的称呼原本是亲呢的“小进。”现在却成了相对平等的“你。”赵进夜里这一系列的反应，让家人真正认为他成熟了。

这种态度不仅体现在称呼上，赵振堂说话也没了顾忌，很是直接。

对父亲的提醒，赵进顿了下回答说道：“疯子也是人。”

话的内容和淡然的语气让赵振堂又是一愣，赵振堂盯着赵进沉默一会，面色复杂的摇摇头，这次说不出什么话了。

赵进迈步向屋内走去，赵振堂下意识的问了句：“你去干什么？”

“距离天亮还早，孩儿先去睡一会！”赵进头也不回的说道。

听到这话，赵振堂又是愕然，等赵进进了屋子，他才摇头自言自语说道：“振兴，他这个样子你是教不出来的。”

赵振堂回头看看院子里的商行家丁，尽管都是和自家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又经历了半夜放火的突发急事，可每个人都很镇定，各个沉着的值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看到这一幕，赵振堂点了点头，转身也进了屋子，回到卧房的时候，何翠花已经穿好了衣服，看到自家男人回来，急忙问道：“小进怎么样？”

刚才赵振堂说赵进领着人出去，被何翠花好一顿埋怨，赵振堂坐在炕沿回答说道：“那小子回去睡觉了。”

何翠花点点头，猛然觉得不对，那边赵振堂也把自己的布鞋脱了，感慨说道：“真的出息了！”

赵进知道要养足精神，可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根本没有一点睡意，只是朦朦胧胧的躺在那里，窗纸稍一发白，比往常他早起晨跑的时候早很多，赵进就睁开了眼睛。

出了这样的事，晚上谁也不会睡好，不过赵进没去打搅父母，提着长矛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院子里李五几个人正在小声说话，看到赵进出来连忙立正行礼，赵进压低声音说道：“昨夜你们辛苦了，每人今天加一百文的犒赏。”

李五这些家丁各个双眼通红，满脸疲惫神色，听到这“一百文。”之后，精神都是一振，还没等他们说感谢的话，赵进就喊着昨晚一起出去的三个人，打开院门到了街道上。

他领着那三个人，又把宅院周围仔细检查了一圈，却在柴垛所对那边的外墙上看到了点烟火燎烧的痕迹，这伙贼人应该是在墙外点着了火，然后扔了进来。

除了这个之外，其他根本看不到什么痕迹，再说天已经亮了，这周围也没有什么异常。

回到家中，赵进也没有去晨练，只是在院子里陪着父亲赵振堂大概检查了下，把几处靠近墙边的易燃物挪动到里面来。

到了平时晨跑的钟点，王兆靖和陈异却直接找上了门，见到王兆靖，赵进郑重其事的抱拳行礼，开口感谢说道：“昨夜多亏王兄弟派人过来，有劳费心，在这里谢过了。”

王兆靖笑着摆手，连连说道：“都是自己人，这么客气作甚。”

赵进却知道的确要感谢，王兆靖的王友山正去往江南访友，王家实际上就是王兆靖做主，昨夜的事情好大人情。

陈异看了看墙壁上被烧黑的痕迹，皱眉说道：“这伙人好大的胆子，你准备怎么办？”

“他们怎么做的，我们就加倍奉还！”赵进冷声说道。

陈异和王兆靖都是点了点头，赵进随即开口说道：“大异，回去和你父亲说，我家昨夜被人纵火，这个案子劳烦在衙门里备案，我爹这边也会去安排，如果需要银子，说出数目，商行那边支取。”

那边陈异答应，王兆靖沉声问道：“赵兄，这伙人知道木家和你的关系，也知道叔父这边在衙门里做事，怎么还有胆子惹事？”

“闻香教盘子太大，小兰她家也未必能面面俱到，这伙烧香的杂碎想拿我家立威，连我家这样的都敢来放火，城内还有谁敢得罪他们。”赵进咬牙说道。

王兆靖和陈异点点头，赵进随即说道：“你们先回去，出门前和家里打声招呼，就说商行那边有事，今晚不能回去了。”

十五岁的男丁已经可以成家立业，从军科举，被当做是成年人，徐安商行成立后，他们已经算有了自己的职业，住在商行那边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陈异和王兆靖对视一眼，王兆靖放低声音问道：“就和铜头那次……”

没等对方说完，赵进就点点头。

这两位伙伴一走，赵进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喊来李五说道：“领着弟兄们半路吃个早饭，吃完抓紧去找刘勇，让刘勇把陈二狗和杀猪李都叫到商行那边来，谁要是不来，小心我翻脸。”

李五接过银子，领着家丁们快步出了门。

赵振堂和何翠花也已经起来，赵三两口子已经站在院子里，看他们夫妇的神色，搞不好一夜都没睡。

看到赵进的父母出了房门，赵三夫妇连忙跪了下来，还没等他们说什么话，赵振堂不耐烦的说道：“快去做饭，我家既然管了你们，只要你们自己不作死赵家就会管到底！”

第145章扫荡

赵三夫妇千恩万谢的忙碌去了，何翠花眼圈有些发黑，上前抓着赵进的手说道：“小进，也没被烧坏了什么，这是小事，你可千万别冒失伤到自己。”“孩子已经大了，你还以为喂奶那时候吗？”有过昨晚那件事，赵振堂早晨的脾气的确不算太好。

被他这么一说，何翠花回头瞪了眼，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喊回去，反倒擦起眼泪来，赵振堂摇摇头，走到赵进身边说道：“需要我做什么？”

“爹你今天早点去衙门，说咱家昨夜被烧，要刑房那边立案，然后要派人缉拿，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陈舁那边我也打过招呼，陈武叔父也会帮忙。”赵进早有定案，冷静回答。

赵振堂眉头一皱，脸色不太好看的说道：“要张扬开吗？咱家的脸面怎么办？”

身为捕快反而被人烧了宅院，传出去的确丢人，尤其是捕快也算城内人物，做事都要讲究个体面。

“爹，咱家房子都被人夜里放火，不管咱们怎么折腾，知道的人都觉得有情可原，而且孩儿有白役差人的身份，只要立案经过官府，孩儿做事就是做公办案，有个名分。”赵进笑着解释了一句。

看着父亲赵振堂点头，赵进脸上笑容转冷，森然说道：“请爹放心，几天之后，徐州城内谁也不敢冒犯咱们家了！”

在家简单吃了几口早饭，赵进急忙出门去往货场，半路上遇到了陈舁和王兆靖，他们两个人都拿了个小包袱，兵器背在身上，神色颇为慎重，三个人一路快走，都没有说话。

到货场之后，除了孙大雷和董冰峰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到齐，陈二狗和杀猪李各带着两个人诚惶诚恐的站在货场边缘。

按照赵进的要求，在吃早饭之前，家丁们要在扩宽后的货场上列队跑三国，陈二狗和杀猪李想来看到了这个晨跑，前些日子看到的乱糟糟一片，现在看到的整齐划一，这里面体现出的东西让他们震撼。

能在江湖道上有自己的局面，脑子肯定是够用的，看到这一幕，他们两人更明白赵进手中到底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吃完早饭后，训练场上休息，做好出动准备！”赵进大嘁下令，家丁们整齐回应，这声音吓得陈二狗和杀猪李身子一颤。

“你们两个人自己进来。”赵进冷声说了句。

他话里满是上位者的味道，但杀猪李和陈二狗没有丝毫不满，看到这百名家丁的训练，他们觉得赵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石满强、吉香和刘勇也已经知道了消息，三个人脸色也都不好看。

八个人刚进了屋，却听到外面有人喊道：“东家，有要紧事！”

大家都一愣，赵进却听出是苏大的声音，连忙把人叫进来，一进屋子苏大就气喘吁吁的说道：“东家，昨晚有人去酒坊放火。”

屋里众人都是惊动，连赵进的脸色都有些变了，吉香连声问道：“酒坊烧到了什么，有没有烧到人？”

那苏大这才喘匀了，擦擦汗说道：“事先安排了人巡夜，看到火头把人都叫起来了，酒坊那边不缺水，就是有几袋子高粱不能用了。”

听到这个，大家都松了口气，然后齐齐转头看向赵进，赵进扫视屋中一圈，开口说道：“昨日我家被贼人骚扰，我领人将贼人驱赶，没想到这些无赖宵小含恨在心，居然在夜里去我家宅院和产业放火报复，大家说，是这么回事吗？”

众人都是点头，赵进嘴角挂上一丝冷笑，继续说道：“这等纵火行凶的恶徒，身为衙门差役，自然不能放过，今天诸位就跟我上街缉拿！”

大家仔细一想，都是明白过来，真要光天化日去报复，肯定要顾忌官府和士绅们的感受，如果被有心人扣上罪名，反倒招惹麻烦，但有了这样的逻辑，大家去做什么就是理直气壮了。

“官府那边我已经托人立案打好招呼，接下来就是抓人办案了，陈二狗，杀猪李，我要徐州城内闻香教众的住处，另外，你们两个各领三十人听我命令，一同行动！”

赵进话都说到这份上，陈二狗和杀猪李也没什么推搪的余地，连忙答应下来。

这两人刚要出门去查，赵进却把他们叫住，开口说道：“烧香信教的普通百姓就不必了，那些借着自己教众身份横行霸道的，靠着闻香教不服管教的，城南这边肯定有因为信了闻香教就自称局面的人物，把这些人的名字都给我。”

赵进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对普通百姓做什么，肯定会激起民愤，但求来世、求精神寄托还有被骗入教的教众并不是全部，肯定有人为了好处才成为教众，这些人平时必定依仗闻香教的势力横行，收拾这些所谓的“教中败类”，非但不会激起民愤，反而会得民心。

想的更远些，昨晚各处放火的人恐怕也在这些人里面，愚昧百姓谁有这个胆子。

听到赵进的吩咐，陈二狗和杀猪李神色变了变，明显积极不少，躬身领命匆忙出去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赵进笑了两声说道：“他们得罪不起闻香教，估计城南有几个打着闻香教的招牌不听招呼的，他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洗掉对手。”

这时，孙大雷和董冰峰一起进来，他们脸上都有关切的神色，进屋就开口询问，显然在路上或者在外面知道了昨夜的事情。

简单对答几句，赵进站起说道：“王兆靖和董冰峰留守，刘勇去打听消息，其他人随我一起，货场这边留十名家丁，酒坊那边留十名家丁，其余家丁随我动作，你们先准备吧！”

说完这句，赵进招呼刘勇一声，两个人一起出了屋子，身后董冰峰挠挠头，有些不情愿的说道：“怎么又不带我。

没人接这句话，王兆靖笑着说道：“赵兄越来越有名将风度了。”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赵进放低声音对刘勇说道：“找你放心的手下，把李阳住在那里打听清楚，然后盯住他的行踪，这件事不要让外人知道。”

刘勇一愣，随即肃然点头，他毕竟做过铜头那件事，大概能猜到赵进要做什么。

和刘勇在院门口分开，货场上难得休息的家丁们看到赵进出来，都是纷纷站起，赵进开口说道：“李五领十人去酒坊，王大强领十人留守，其余人跟我走。”

家丁们轰然答应，赵进举起手，场面又是安静，赵进继续说道：“此次出动，一切听我命令，不得乱动，不得私拿财物，触犯者打二十棍，逐出商行，都明白了吗？”

听赵进说得严重，家丁们都是肃然，齐齐答应。

陈二狗和杀猪李离开后没有多少时间就领着人过来，两个人各自打听到了一些人名，半路上找个识字的人写了，汇总交给赵进。

赵进大概看了眼名单，指着一个人说道：“放印子钱的付全，先去这家，你们带路！”

听到这个人名，杀猪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转头吆喝着手下动作，刚要迈步，就听赵进在身后说道：“你们借我的手打掉对手，这个无所谓，但如果有不是闻香教的，那有你们好看。”

这话说出，陈二狗没什么反应，杀猪李却身子一颤，转头说道：“进爷，小的记错了个名字，苦水窝子的牛家兄弟不是烧香的。”

果然想要蒙混，但在这个局面下也不是计较的时机，赵进伸手将人名划去，冷声又问道：“还有没有了，事后若被我查出来……”

“小的糊涂，真的没了。”杀猪李额头见汗，慌不迭的解释说道。

赵进喝令了一声出发，百多号人开始行动，杀猪李本来想要跑到前面带着自己的人，可有了刚才的插曲，他一直跟在赵进身边陪着小心，赵进懒得理会，只是开口说道：“有我在后面，你手里人手也不少，城南居然还有扫不平的地方，外人听到都会耻笑。”

“牛家兄弟八个，都在城外庄子给人扛活，有一把子力气，打起来害怕下面兄弟们折损太重，而且这牛家几个在苦水窝子说话管用，一吆喝出来一帮苦哈哈，麻烦的很。”杀猪李讪讪的解释说道。

城南破败穷苦，这苦水窝子则是更加破败穷苦的地方，那边几口井出的都是苦水，大凡有点办法的人都不愿意住在那边。

“那边穷的很，难不成也有生意？”赵进诧异问道。

说到这里，杀猪李却更加讪然，吭哧着说道：“无非是地皮钱，”

赵进哼了声没有说话，所谓地皮钱就是保护费，每家每户都要交钱，不过主要是收商户摊贩们的，但城南本来有油水的地方就少，索性不分青红皂白了。

城南穷苦，不过也有几个相对不错的地方，商铺生意比较多，赵进点名的这个付全就在所谓的栓马街上，开着一间不大的当铺，看着顾客进进出出的，生意应该不错。

第146章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条街上的人看着赵进他们浩浩荡荡的过来，都慌不迭的躲到路边，互相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很快就有人发现跟在后面的赵进等人，赵进在城南可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他的出现让众人更加惊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平时六十几个混混泼皮走在街上，虚张声势的喧哗谈笑，几条街外都能听得见，今天出发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可走了没多远，大家都觉得不对劲，回头看看，发现那些十五六岁的“商行家丁。”们手持木棍列队整齐的行进。

尽管不出声，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再看看走在最后的那几个年轻人，想到这几个人的传闻，混混泼皮们都下意识的沉默下来。

这样沉默的行进更让人觉得压迫，栓马街上的气氛变得紧张了很多。

那付全的当铺和街上其他家的确不一样，其他店铺已经有上门板关门的了，他家只不过伙计出来张望一眼，根本没有别的反应。

当然，等大队人马围在他家门前时候，当铺里的掌柜伙计才发现不好。

陈二狗和杀猪李看看赵进，赵进点点头说道：“金银留下，其他不管。”

得了命令，陈二狗和杀猪李两个人吆喝着发出命令：“冲进去，砸，狠狠的砸！”

几十名泼皮发一声喊，都朝着当铺里面涌进去，开当铺的哪有什么良善人物，掌柜和朝奉慌忙闪躲，伙计们也抄起家什迎上来，但这样的争斗，谁人多，谁就能赢，不多时伙计们已经被打倒在地上，当铺被大砸特砸。

赵进身边已经只有吉香一个人，家丁们也只有三十人。

“你守在这里，不要让他们把当铺里面的东西都卷了，也不要把当铺里的人打坏了，我去后面。”赵进叮嘱一句，离开人群走向边上的小路，朝着当铺的后院走去。

“砸的好！”

“这付全是个喝血的臭虫……”

“前街那家是被他活活逼死的……”

走在路上，旁观者的议论传入耳中，赵进神色不动，心里却有计较，这样的砸了也就砸了。

穿过当铺边上的小路，来到了相邻的街道，这付全家和当铺前后贯通，另一边就是他家宅院。

这付全家的宅院虽然不大，但在这南城地面上却是难得的齐整，院墙和大门都很崭新。

陈异、石满强和孙大雷领着家丁堵在这付家门前，看到赵进过来，陈异上前说道：“里面还没有人出来过，门开了一下又急忙关上了。”

进入栓马街之后，赵进直接兵分两路，把付家堵了个严实，现在前面有人砸，后面也没办法跑，完全的瓮中捉鳖。

“大哥，要翻墙进去吗？”石满强搓手说道，好久没打架，他也是兴奋的很。

赵进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拿朴刀的上前，把门砍开！”

一声令下，鲁大领着人拿刀上前，朝着门板上砍去。

门前地方不够，也就是五个人上前，五把朴刀轮流砍下，门板上木屑飞溅，当当声响个不停。

付家的门板质地颇为不错，也很厚实，但架不住五把厚背朴刀不停的砍下，没多久就砍出一个窟窿来，然后门闩也被砍断，鲁大本来拎着刀就要冲进去，被同伴在后面拽了一把，才知道让赵进先行。

今天出发前把那十几把朴刀也一并带上，能拿着刀的都是最早加入的十几个人，各个激动得很，没拿到的也是满脸羡慕。

院子里也有四个人，手里拿着短刀和木棍，看到外面这般声势，早就吓破了胆子，一个干瘦的汉子咬牙喊道：“弥勒保佑，我家是烧香信佛的，你们乱来，不怕遭报应吗？”

“我是赵进，谁是付全？”赵进根本没理会对方色厉内荏的话，直接沉声问道。

听到“赵进。”这个名字，那干瘦汉子手一抖，短刀登时掉在地上，他身边那三个人脸色都白了，东西没掉在地上，浑身却颤抖起来，都看向那干瘦汉子，不用说，这就是付全了。

“有女眷把女眷赶出来，其余全砸了！”赵进抬手下令。

身后的家丁们答应了声，直接冲进了院子，干瘦汉子身边的三个人看着几十人手持大刀长棍的冲进来，立刻丢了手上的兵器，直接跪在地上，那干瘦汉子付全却想弯腰去捡短刀。

这付全手还没碰到，石满强手中的木棍重重打了下去，直接砸在背上，整个人都趴了下去。

“昨晚谁去我家放的火，说的话，砸完打完就算，不说，进牢里脱一层皮！”赵进冷声说道。

“进……进爷，我是闻香教的小传头，你这么干……”

话半途中断，变成一声凄厉的惨叫，赵进的矛尖已经把他的手掌刺穿，直接钉在地上。

“我知道是你们闻香教干的，说出谁干的！”赵进手臂一顿，又是逼问道。

他手上加力，那付全的手掌好像要开裂一般，又是惨叫一声，屋子里已经乱响成一片，家丁们已经开砸了。

付全惊恐交集，咬牙说道：“进爷，我们闻香教上下教众百万……”

赵进手上一拧，矛尖在付全手掌伤口转动，疼痛钻心，付全又是嘶声大喊起来。

当铺不大，陈二狗和杀猪李领来的人很快就是砸了个干净，该卷的东西也卷了一堆，直接把联通店铺和家宅的门也打开，有人刚在这边露头，就被赵进的家丁们赶了回去。

那边杀猪李和陈二狗急忙绕过来，却看到赵进正在问话，看着付全手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这两人都打了个寒战。

虽然感同身受，不过杀猪李脸上还是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那边付全抬头看到杀猪李，立刻流露出怨毒的表情。

赵进却把长矛一抽，笑着说道：“从头到尾你只是说你们烧香的有多少人，势力有多么大，却从没说自己不知道？看来是硬气不说啊！”

付全听到这个顿时浑身一振，赵进懒得多说了，挥挥手说道：“捆起来丢大车上，去衙门里吃点苦头再说。”

家丁们答应了声，用早就预备好的绳子把人捆了个结实。

那边鲁大领着两个人带来一包东西，上面有银锭铜钱，甚至还有金锞子，百十两银子总是有的，赵进点点头说道：“打个包袱收好。”

鲁大在赵进手下的家丁中资格最老，训练最为认真，论起勇猛来也是一等一的，但现在李五和其他人都有独自带队做事的机会，鲁大却始终没有。

因为赵进觉得鲁大头脑简单，冲劲够了，却不够灵活，独自在外猛冲猛打很容易闯祸，随时盯着才能放心，今天这样的场合，其他人保不齐会小偷小摸，捞点油水，但鲁大不会，而且他还会盯着别人。

后面的宅院很快搜刮完毕，前面那当铺还是乱糟糟的，甚至还有人为了争抢东西厮打起来。

看到这样的场面，杀猪李和陈二狗都觉得脸上没面子，急忙过去维持，在这边都能听到他们的大声喝骂，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

趁着那边维持，陈异低声问道：“这么乱砸一通是不是不太妥当，咱们直接抓人不行吗？我看这付全应该知道什么，咱们再用用力，他没准就招了。”

“昨天有人放火烧了我家，也就是意图谋害公差，有这个大义的名份在，更何况咱们找的是声名狼藉的恶棍，不管怎么折腾，也不会有人说咱们不对。”赵进笑着说道。

看陈异脸上仍有不理解，赵进耐心的说道：“抓一个人，逼问出同伙，也就那么几个人受罪受罚，徐州城内闻香教众不会觉得害怕，只会觉得怨恨，咱们这次要把该打不该打的都收拾一顿，让他们知道，得罪咱们人人都要倒霉，这样才会让他们害怕。”

那边陈二狗把前面当铺搜检的金银铜钱拿了过来，赵进也懒得看，让他们打了个包袱给鲁大那边，陈二狗和杀猪李的手下必然自己吞了不少，现在也没必要去计较。

一起走出了门，赵进拿出名单大概一看，开口说道：“下一个去王德宏家。”

前面立刻有人带路，大队朝着那王德宏家而去，赵进边走边对陈异说道：“家丁们不能每天都在练，也要有实战的机会，这样光明正大的机会太难得了，还有一点，这次把咱们兄弟的威风打出去，咱们这些人都是本份角色，不会寻衅滋事，即便前头有杀人立下的威风，时间一久别人也都忘了，这次正好立威。”

陈异听得直摇头，有些不解的说道：“赵进你的心思和我爹他们怎么一样，想的也太周到了。”

赵进笑笑没有回答，城南闲人多，砸过付全家之后，已经有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看着赵进领着大队人马没有回转的意思，这些闲人又都跟了上来。

“大哥，要不要把人赶走？”吉香低声询问说道，赵进摇摇头，开口说道：“你去找几个伶俐的，把我家昨夜被人放火的事情传开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第147章小攻坚

吉香一愣，立刻点头领命，自己走入了人群中，在赵进的伙伴中，吉香做事最为灵活机变，和孙大雷相比，吉香出身市井，更懂得很多门道，能做很多事。

围观的人中，有的知道付全的恶行，觉得赵进打砸大快人心，也有人不清楚，觉得赵进做事未免太过霸道，而赵进家昨夜被人放火的事情，城南这边根本没什么人知道。

等吉香的消息一传开，大家立刻觉得赵进此举理所应当，家里被烧，谁都忍不下去。

不仅仅是围观的闲人们这么想，徐州衙门上上下下现在也都这么想。

一大清早，赵振堂就来到了衙门，和总捕头陈武一同去了刑房报案，既然是衙门自家人的事情，刑房的书办文吏自然用心，立刻写出公文交给了负责刑名的推官。

衙门里瞒不住事情，很快赵家半夜被人放火的消息就传遍各处，有不少人过来慰问，可也有不少人幸灾乐祸，赵家这段日子风头太盛，立刻就有人说活该。

和赵进预料的一样，他领着人在城内上门打砸，必然会有人把消息报到衙门里去，很多士人和地方上的士绅都看不惯这等“横暴。”之举。

知州大人或许不管百姓们怎么想，但地方士绅们的反应他却很在意，因为这些士子乡绅往往身后都有这样那样的官场关系，对他的风评好坏，会影响今后的仕途。

赵进在城南打完第六家的时候，知州童怀祖就知道了消息。

是一名在知州任上致仕的老举人派家仆传信过来，童怀祖从王师爷那边听说之后，当即勃然大怒。

“胡闹，无法无天，当徐州城内没有王法了吗？”童知州重重拍了桌子。

童怀祖脸色十分阴沉，拍完桌子就说道：“不过是一个百户之子，居然就这样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本官牧民一方，怎么能容许这等恶棍，立刻抓起来，重重责罚！”

按规矩应该是王师爷过去传信，不过王师爷干咳了声提醒说道：“东主，那赵捕快那里？”

“本官连他的百户身份都不在乎，何况其他，快去抓人，不要被城中乡老看了本官的笑话。”童怀祖没有丝毫留情面的意思。

王师爷还是不动，反而压低声音说道：“东主难道没听说，赵捕快昨夜家里被贼人放火，今早就去刑房报了案，他儿子也有白役身份，在城内这些作为应该是为了捉拿犯人？”

“什么？赵捕快家被人放火？”童知州一愣，王师爷连连点头。

童知州顿时沉吟起来，毫无理由的胡作非为是一回事，眼下这种情况是另一回事。

官府上下都有个维护体面的意识，自家倾轧互斗可以，却不准外人触犯官威。如果有这样的情况，大家肯定会一致对外。

童知州做了这么多年官，这里面的门道很清楚，自家如果真为了乡绅的话处置赵家父子，恐怕衙门上下都会对他有怨言，这官自然当不顺畅，反过来讲，士绅们如果知道赵家小子作为的原因，恐怕也不会多说。

沉吟片刻，童知州缓缓开口说道：“本官却不知道有这件事，赵家可有人受伤，可曾损失财物，王先生你代本官过去慰问一下，同时带个口信给周大人和刑房，让他们严查。”

王师爷连忙点头，口称“大人英明。”转身出门去办理了，脑子里却想着，上个月十两银子常例到手，日子又舒坦了些。

这边传话过来并没有让衙门大举行动，这只是表明知州大人的态度，认可赵家的报复，反正外面赵进已经开始动手。

王师爷传话过来，外面也有消息传进，赵进已经砸到了第十一家，衙门内部那些幸灾乐祸的也都不出声了，各个有些胆寒，心想赵家这小子做事当真霸道。

前面十家放高利贷、开土娼窝子，收购贼赃的都有，按照陈二狗和杀猪李提供的消息，这些人加入闻香教的时间也没多久，几个月而已，赵进心里大概盘算，发现这些人都在木先生死后加入的。

实际上这些恶徒原来就是程铜头、杀猪李、严黑脸之流的手下，一直有野心想要自立，加入闻香教之后，的确没人敢动他们了，所以自成一个小局面，赵进在城内打响名号的时候，他们都懒得理会，觉得闻香教可以庇护。

但这些人局面小手下也少，赵进打了第一家之后，其余的，直接被杀猪李和陈二狗的手下打掉。

赵进不会逼供，可这些人也没经历拷打，问几句就能发现不对的地方，一并捆起来丢到车上，大家心里明白，经过这一次，赵进就会牢牢的控制整个城南，再也没有人敢于反抗。

砸到第十一家的时候，情况和前面有些不同了，这家距离黑虎庙也就三条街，而且并不是什么赌场、妓院、贼窝之类的腌脱地方，而是一家大的商铺，是一家卖杂货的。

进宝杂货，名字没什么出奇，招财进宝本就是商家习惯用的名号，但店铺前面的声势不小足足七十多个青壮汉子，拿着刀棍家什对着外面。

“一家店铺，居然有这么大的场面，尤振荣这号人物，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赵进好奇的问道，这次来城南扫荡，还真是让他开了眼界，原本以为把几个江湖头领打的打、压得压，这块已经完全拿在手里，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不服管的，而眼前这个进宝杂货，自己从前没有注意到，可看这个声势场面，恐怕也有和陈二狗他们分庭抗礼的实力。

听到赵进发问，陈二狗和杀猪李互相看了眼，都有点尴尬，赵进眉头顿时皱起，心想难不成又是夹带在名单里的私货。

看到赵进脸色不好，陈二狗连忙解释说道：“进爷，这尤振荣的确是闻香教众，不过他眼里从没小的们，也有不少人跟着他不服管，小的们早就想铲平了他，可打不过。”

边上杀猪李也干笑着接口说道：“进爷，这尤振荣吃的是盐上生意，和城外那些人物来往密切，从来不把城内放在眼里的，这家进宝杂货，就是城南卖盐的店。”

赵进顿时明白了，大明食盐专卖，严查私盐，所以贩运私盐就有大利，大批私盐过来需要分销贩卖，城外村子有分盐的窝点，城内则是靠着几家大的杂货店，官盐私盐混起来卖。

这样的店铺往往和盐枭勾连，更有官府的背景，自己手里还要有人镇得住场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二狗和杀猪李的局面，在这位面前的确是小打小闹了。

赵进摇头笑了笑，开口说道：“真不知道城内还有这样的英雄。”

陈二狗和杀猪李的脸色一僵，心想赵进如果要撤，接下来这尤振荣要报复还真是抵挡不住，没想到赵进笑着一摆手说道：“让你们的先冲！”

杀猪李和陈二狗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吆喝下令，他们带来的这几十名手下威风了一上午，每个人腰包里多少都剩了些财物，各个兴高采烈。

但来到这进宝杂货的门前，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几十名汉子，他们就有些畏缩了，跟着出来混是为了活的自在吃好喝好，可不是拼命去见真章。

可眼下这个局面，容不得他们后退，身后那些肃立的年轻家丁给他们带来的压力更大。

这一路上打过来，他们可是见识到了后面这些年轻人的本事，前面有几家抵抗的很厉害，直接把这些泼皮们打退，本以为奈何不得，没曾想赵进的家丁们列队一冲，直接打垮。

更不要说几次打砸的兴起，有人居然要占女眷的便宜，更有人想要白日放火，这些举动都被赵进的家丁们毫不留情的镇压下去，打的他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前面是狼，还有一拼之力，后面是虎，那是要吃人的，陈二狗和杀猪李的手下们稍作迟疑，前面几个好勇斗狠的发一声喊，举起手中的家什冲了上去。

进宝杂货门前的那些汉子也不含糊，也是呐喊着迎上，双方碰撞，叫骂声、痛叫声响成一片。

“让咱们的人列横队，十二人横排，五人竖列，其余人后备，前面的人如果逃回来，不用留手，直接打回去。”赵进开口下令。

吉香和石满强还有孙大雷立刻跑下去安排，孙大雷边走边念叨说道：“怎么算的怎么快，我们家账房也就这样子。”

家丁们排列成纵队横队，横竖每一列每一排该多少人，这个需要一定的心算能力，赵进每次都能很快得出结果，这让身边的伙伴们颇为惊讶，觉得能者无所谓不能。

这等事赵进觉得微不足道，不过却回忆起当年病床上朋友所谈到的知识，欧洲的步兵团的军官和士官手里都有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各种数字组合，为得就是应对不同人数不同阵型的情况，该怎么列队。

战场上瞬息万变，不能耽误任何时间，一定要最快的做出反应，让士兵们排列出方队。

第148章关键是勇气

而且这个数字在战场上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因为不断会有死伤出现，必须随时做出反应，战场不会给军官和士官计算的时间，所以给每个人配备随时可查的册子，这个需求大大促进了欧洲实用数学的发展，这个赵进记得也很清楚。

百余人的排列组合，对赵进来说不难，对他的伙伴们来说，其实也很容易，但真正的战场上，瑞士方阵足有几百人，西班牙大方阵则是一千多人，这个数目的心算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几十天的训练就在这一刻体现了结果，尽管转换间还有些混乱，但家丁们很快变为横队。

赵进对这个转换不太满意，不过家丁们的这个阵型变换却让前面打成一团的人们安静了下，不少人都诧异的看过来，然后才继续开打，周围所有人都被这肃然的阵型震撼了。

之所以让家丁们这么做，是因为赵进觉得自己这方的混混泼皮打不过对方。

这进宝杂货门前的青壮汉子明显有一股剽悍气质，手中拿着的扁担木棍居多，然后略微有些阵型。

一看就知道平常打斗不少，而且经验丰富，手里拿着长兵器，懂得配合，而自己这方的混混泼皮，手里的刀斧看着骇人实际上却够不到敌人，他们这些人欺负良善百姓的时候虚张声势，真要打起来却缩手缩脚，唯恐真的出人命惹上官司，这样的打法当然不可能打赢。

果然不出赵进所料，双方经过刚才的错愕之后，很快分出了胜负，尤振荣的手下棍棒或抽或刺，这边的人根本冲不到跟前，少数几个悍勇想要低头进去，跑到前面却落了单，被棍棒直接打到在前面，看到能打的这个下场，后面的人更害怕不敢上前，彼此推挤，气得陈二狗和杀猪李在那里大骂，却没有丝毫的用处。

进宝杂货店铺里面有人发令，门前那些青壮猛地向前冲过来，赵进这方的泼皮混混立刻溃散，有很多人慌不择路的向后就跑。

他们的后面是早有准备赵进家丁，因为提前有过命令，家丁们毫不留情的拿着长棍刺过去，顿时痛叫一片。

赵进这方的混混泼皮等于被前后夹攻，压根支撑不住，很快就散了个干净，对方和赵进的家丁隔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冲过去，打散他们！”赵进大声下令。

家丁们彼此看看，先稍微稳固了下队形，然后按照平时训练的教授，平握长棍，大踏步的向前冲去。

尽管赵进家丁的动作慢了一拍，可这整齐划一的声势却镇住了场中所有人，进宝杂货的那些青壮看着面前好似整体的队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拿东西砸他们！”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进宝杂货的那些人有的低头捡土石，有的则是直接把手里的棍棒刀斧丢了过来。

土块石头还好，那些柴刀斧头之类的就吓人得多，家丁们本来整齐的队形立刻乱了，很多人顾不得队列，慌忙闪避那些落下的刀斧。

刀斧看着吓人，大家也小心躲避，可那土块石头躲避起来就不容易了，有两人闪避不及，被打中面门，鲜血顿时流淌下来，队伍已经维持不住，看着要乱了，更有不少家丁东张西望，随时准备逃跑。

而对面的那些青壮士气大振，一边哄笑，一边要冲过来。

“不要乱，跟着我向前冲！”突然一声大喊爆出，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混乱不知所措的家丁们发现赵进站在了他们前面。

“跟我冲！”赵进又大声喊了一嗓子，不断的用手中长矛拨打丢过来的东西。

刀斧和棍棒用长矛拨开很容易，无非眼疾手快而已，那些土块和石头却不容易打开，赵进多年练武能做到的就是摆头闪避，不让打到脸上，即便这样，身上也被打中几次。

赵进穿着布衣，当然感觉到疼痛，但依旧坚定无比的向前迈步，陈升、石满强、吉香、孙大雷也都快步赶过来，站在赵进的身旁。

“不要跑，跟着我冲上去！”赵进又是大声喊道。

“老爷们都不怕，咱们怕个鸟！”鲁大扯着嗓子喊道，家丁们未必有鲁大这样的勇气，但看着赵进他们站在他们身前，挡着那边丢来的土块石头，各个也觉得热血上涌。

刀斧和木棍头两拨就扔出来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在捡着地上的土石乱丢。

赵进胸口中了一块石头，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忍痛回头看了眼，队伍不复整齐，但没有人逃散。

“杀！”赵进大喊一句，举着长矛冲了过去，他身边和身后的人都齐声呐喊“杀！”，一起跟着冲上。

在这一声“杀。”喊出来的时候，进宝杂货的人都是一颤，他们不少人手里家什都丢了出去，现在空着手，看到对方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已经不知道怎么抵抗了。

反应快的扭头就跑，大部分人还觉得占上风，傻傻去低头捡土块石头，可现在连地面都被捡的差不多干净了，短短距离，赵进领着人已经冲到了跟前！

和赵进正对那位刚低头捡起一块石头，抬头发现赵进已经到跟前，更可怕的是那明晃晃的矛尖，那里还顾得上打，惨叫了声，手中的石头掉在地上，人也直接瘫坐。

赵进矛尖扬起，抬脚把人踹翻，继续向前冲去，陈升等人的情况也差不多，看着他们手持兵刃冲过来，进宝杂货门前的那些人立刻没了斗志，有的人直接趴在地上，后面的人急忙四散。

眼看都要冲到门前，赵进除了踩到几个人之外，居然没有打到一个，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

本来大家是在械斗，棍棒刀斧乱挥乱打，最多也就是个头破血流，赵进率领众人怒吼着冲上，却让人感觉到他们要杀人，谁还敢拦在面前。

进宝杂货的大门敞开，门内站着六七个人，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这六个人却不是杂货店掌柜伙计的装束，为首的一个胖大汉子身穿员外袍，但很不讲究的敞着，其余几个拿着罗汉刀、绣春刀之类的兵器，看着很是剽悍。

此时门前局势却又有变化，赵进这边的泼皮混混们，看到进宝杂货的人被打散，他们却来了精神，重新呐喊着去追打，进宝杂货的人直接打的四散奔逃。

门内那胖大汉子还没说话，他右手边一个拿着朴刀的大汉愤愤的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喊道：“仗着人多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和爷爷单来！”

他话音刚落，赵进一抖长矛，大踏步冲了进来，吓得胖大汉子和身边人慌忙闪避。

不过赵进没有理会别人，只是朝那个发话的汉子冲去，那大汉慌不迭的举刀去架，赵进手中长矛向后一收，直接避开格挡，配合步伐猛地刺了过去。

这大汉胸口空门大开，连后退都来不及了，眼看就要被刺穿，赵进双臂一摆，直接用长矛挑飞了对方手中的朴刀，错步抬矛，狠狠抽下，直接把这个大汉打的跪在地上，冷声说道：“单来你也不是对手！”

店铺里的几个人都被赵进震撼住了，刚才那可是真正的单对单，可自家人完全不是赵进的对手，更不要提赵进那凶悍的气势，方才那瞬间大家都以为那个大汉要被刺穿了。

外面渐渐安静，店铺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掌柜伙计早就躲在了柜台后面，那胖大汉子和身边同伴则一时不知所措。

赵进刚要说话，却听到迎面风声响动，一个小板凳丢了过来，还有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坏蛋，离我爹远点！”

只见刀光一闪，那两指厚木板做的板凳在半空中被一刀两断，陈升手持长刀迈步走到赵进身旁。

看到这一刀，那胖大汉子身边的刀客们脸色都是惨白，他们用刀，当然知道陈升这一刀的不凡，现在他们都清楚一件事，对方的确人多，但不是靠着人多，就只面前这两个，恐怕就能杀个几进几出。

此刻，那胖大汉子却顾不上赵进这边，扭头冲着小板凳丢来的方向大吼道：“混账犊子，快给老子滚回去！”

柜台出口那边有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可赵进的伙伴们次第走入店中，一时间没人敢动，也没有人去管那个孩子。

这胖大汉子此刻脸色彻底白了，看看赵进手里长矛，再看看陈升手中长刀，脸突然颤了起来。

“还不把孩子抱回去，都傻了吗？”这话却是赵进说的。

他这么一喊，柜台后面有人探头探脑的起来，向外瞧了眼，连忙去出口处抱起一个孩子来，这男孩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边哭边对赵进挥拳头。

赵进对陈升笑着说道：“年纪不大，倒是有胆量，我这个岁数早就吓瘫了。”

陈升和身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那胖大汉子看到自己孩子被抱回内宅，再看看赵进这个态度，脸色变了变，却朝着腰里伸手，陈升一直在笑，眼睛却已经眯起来，肩膀微微动作，只要这胖大汉子有异动，他可以立刻出刀斩下。

第149章赵公子

那胖大汉子从怀里拿出一把两尺长匕，直接丢在地上，然后闷声说道：“都把家什放地上。”

他身边的人倒也听话，都把身上的兵器拿出来丢下，那胖大汉子双手抱拳，作了个大揖，低头说道：“进爷，老尤服了，要怎么处置俺，请进爷吩咐。”今后你这个铺子的进项，拿两成出来给我，领着你的人在杂货铺子外面给我施礼作揖，告诉我昨夜是谁放的火？”赵进开门见山的提出三个要求。

那胖大汉子既然自称老尤，就是那尤振荣了，他抬头看看赵进，重重点头说道：“进爷仗义，明日就把月例给进爷送去，请进爷先走，老尤这就领着兄弟们给进爷施礼。”

赵进看了他一眼，领着人走出了铺子，外面家丁们不少头破血流，其余的也都是灰头土脸，但却各个挺胸抬头的站在那边，自动自觉的对齐列队。

杀猪李和陈二狗手下的泼皮们去而复返打跑了尤振荣的手下，但此刻却不敢耀武扬威，只是远远敬畏的看着赵进的家丁们，杀猪李和陈二狗已经走到了前面来，不住的朝着店铺里面张望。

周围有压抑的嗡嗡声，那是围观的闲人们在那里小声议论，这群殴跌宕起伏，让他们看得目不暇接，很多光是对赵进有所耳闻的人都亲眼见到了实战，知道赵进为什么与众不同，看着场中肃立的赵进家丁们，他们甚至不敢高声谈笑，只在那里压低了声音说话。

正在这时候，看着赵进从那店铺里走出，然后那尤振荣领着一帮人也是低头走出，议论声稍微大了些，在这片混的人都知道尤振荣这号人物，知道这位爷是城外一号人物，和盐路上有关系的豪强。

闲人们彼此说着来历，杀猪李还好，陈二狗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他从前根本没有和尤振荣面对面的资格，总是觉得畏缩。

只看到那尤振荣突然躬身施礼，深深作揖，态度谦卑得很，他身后那一于人，从护卫他的汉子道店里的掌柜紫洪磊，都是齐齐躬身作揖见礼，满场瞬时安静下来，江湖人讲究个面子，人前低头可是好大一件事，这尤振荣对赵进这个态度，看来是彻底服了。

尤振荣作揖之后，直接上前两步说道：“进爷，昨日小传头李阳找城内各个传头，说弥勒座下已经沉闷太久，如果拿你赵家立威，肯定能声势大振，大家看到赵家的例子，就再也不敢对教众不敬了。”

赵进冷笑了声，果然不出所料，这闻香教不想再走木先生那样的低调路线，而是要大张旗鼓，只不过他们找错了人。

尤振荣和赵进离的近，声音压得低，又是躬身低头，别人还以为他在请示。

“我没给他们人，说你们失心疯了对公差下手，不过城内这边有两个小传头很心动，出了人手给他。”尤振荣说的很详细，说完这个，尤振荣自己摇头苦笑说道：“看起来，他们真的失心疯了。”

“把那两个人的名字给我？”赵进冷声说道，尤振荣略一犹豫，低声说了两个名字。

一听这两个名字，赵进笑了，这两个人都已经被抓住，正丢在大车上，尤振荣不知道赵进为什么笑，在那里迟疑了下，忍不住问道：“进爷，您不怀疑这事是老尤做的吗？”

“没打之前，你洗不脱嫌疑，开打之后，看你场面做派，就知道你不会做这样小家子气的事情，要是你做，赵某死活不好说，房子应该被烧光了。”赵进开口说道。

尤振荣抬了下头，双手一拍，语气略微激昂了些，开口说道：“进爷说得是，城内这帮传头苦日子过久了，从前木会主在的时候总是约束压着，不去捞钱不说，大户教众捐纳的香火也拿去周济穷人，现在他一走，大家都急不可耐了，整日里想着立威收钱。”

“现任会主是谁？”赵进开口问道，尤振荣摇摇头。

摇头之后，尤振荣看着赵进神色不对，连忙解释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新任会主据说已经来了，可大家谁也没有看到他本人，这会主只是派出自己的使者传信下令，据说烧香的时候也蒙着脸。”

说到这里，尤振荣于笑两声说道：“老尤我入教，就是为了图个方便，我这营生和河上的人打交道太多，河上船上全是信教的烧香什么的，我一般都不去的。”

“你若日后还想在徐州，就不要对我撒谎，今日我信你了。”赵进点点头，说完这句转身离开。

尤振荣没想到赵进走的也这么干脆，站在那里愣了愣，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赵进转身来到了家丁们面前，看到他出现，家丁们都挺直胸膛，这瞬时间的肃然让这进宝杂货周围都跟着安静下来。

“今天你们做的很不好，如果你们能保持队伍的整齐，能够坚定的向前冲，这里没人能挡得住你们。”赵进大声说道。

大家都以为赵进要夸赞，却没想到赵进是批评，不过听了他的话，家丁们的脸上都没有失望泄气的神色，而是站得更直，因为经历过刚才的战斗，他们的确感受到了平时训练的价值，只要坚持不动摇，那就会战无不胜。

“下午放假，有伤治伤，晚上白面烙饼，白菜炖排骨，管够吃。”赵进又补充说道。

家丁们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前面是批评，后面则是犒赏，大家都感觉受到了肯定。

赵进转身对尤振荣点点头，招呼着家丁们一同回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留下满地狼藉，也有不少被打伤的尤振荣手下在那里喊疼痛叫，却没人敢对赵进他们表达什么异议。

进宝杂货的伙计们出来救治伤者，尤振荣和几个伙伴站在店门前看着呆，赵进的家丁们即便有伤，即便满身尘土，队形依旧整齐，散出一股森然之杀气。

“城内居然出了这样的人物。”有人喃喃说道。

这时一个婆子领着尤振荣的儿子出来了，这小家伙胖乎乎的，和尤振荣长得很像，边走边哭，在那里说道：“我要帮我爹。”

他这么一出来，大家都在笑，气氛也轻松不少，尤振荣低头捏捏自己破涕为笑的儿子，打趣说道：“倒是没白养你，你还真有孝心。”

逗弄两下，尤振荣想起什么，站直了看赵进队伍的背影，在那里若有所思。

赵进领着家丁走在前面，陈二狗和杀猪李领着泼皮混混们走在后面，中间则是那辆装人的大车，上面捆着七个鼻青脸肿的角色。

出城南的时候，赵进让陈二狗和杀猪李回去，这两个人不敢怠慢，却把这打砸一路搜罗出的银钱都拿出来，请赵进分配。

城南穷苦，这些人已经算有点身家的，一共才搜出来不到四百两，这还是两家放高利贷的正好存着银子，赵进看了看，直接划出一半说道：“今天来的人，受伤的治伤，没受伤的犒赏。”

然后又划出四分之一说道：“这是你们两个人的辛苦钱。”

这一路上看到赵进的厉害，杀猪李和陈二狗那还有胆量要钱，连忙推辞，口称不敢，赵进说得很简单：“我从不亏待给我做事的人，剩下这些你们给我兑换成新钱，晚上送到商行去。”

两人慌忙答应，在那里弯腰作揖，跟着他们的那些泼皮混混也都照做，大家不约而同的弯腰弓身好久，等赵进走远了大家才敢抬起头，想想上午赵进这横扫城南的威风，人人心惊战栗。

赵进率领的队伍在半路上又分开一次，赵进让石满强和孙大雷带着家丁们回去休息，他留下鲁大等十个人，护送马车去往衙门。

城内消息流传的很快，何况是赵进这种把城南横扫的大事，就连赵进领人打垮了尤振荣那伙的事迹现在都已经传开了。

等到知州衙门之后，公门中的各色人等都过来热情的打招呼，六房的吏目文书，捕快公差，白役公人，各个笑着客气，他们对待赵进的态度已经不像是个长辈对晚辈，而是带着点巴结的平辈论交，至于那些资格浅的白身公差，已经直接称呼“进哥。”或“赵公子”。

在这里赵进很知道分寸，只是笑着客气，没有丝毫的张狂样子，当有人问起大车上的人，他很直接的回答说道：“这是上午在城南抓到的嫌犯，和给我家放火的人有牵连。”

这案子衙门上下都已经知道，不管心里如何想，这时候都要做出个义愤填膺的姿态，不过很多人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赵进的白役差人身份。

犯人送进捕房的时候，是赵振堂领人过来，赵进凑过去低声说了两个人的名字，然后叮嘱说道：“爹，这两个人和纵火案子有牵连，可以专门下点功夫，一定要让他们招供。”

赵振堂沉着脸点点头，赵进又低声叮嘱说道：“口供上只说纵火，不要提什么闻香教。”

第150章热闹聚会

听到这话，赵振堂忍不住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点头说道：“难得你想的这么稳妥。”

想想上次拐子们的下场，这几位被抓来的人会在里面遭遇到什么可想而知，赵进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同情，如果昨晚自己没有防备，火势大起来，自家这几口人的下场怎么样，赵进想想都觉得后怕。

从衙门离开后，赵进领着身边的人一起吃了午饭，然后没有回货场，而是先回了家，家里安然无事，母亲何翠花和赵进抱怨了半天，说这么多人呆在家里处处不自在，赵进也只能笑着安慰了几句。

等回到货场的时候已经下午，货场这边乱成一团，两个跌打郎中正在那里为家丁们看病，没有什么要紧的伤害，石头土块砸中头破血流，却是皮外轻伤，擦干净就没事了，几个有淤血的则要擦药酒。

进屋之后，王兆靖仍在看书，不时的抬头吟哦几句，看到赵进回来，王兆靖放下书本笑着说道：“今天之后，城南只有赵兄一人了。”

王兆靖比别人看得要明白很多，赵进也不明说，只是微笑转开话题：“这次收获最大的是家丁们，平日里训练不停，却不知道外面天高地厚，今天和那个盐贩子的人马打了一场，总算知道自己练的有用，也知道光练不行。”

“能者无所不能，赵兄居然连官腔都打的这么好。”王兆靖笑着说了句，然后压低声音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等小勇回来。”赵进含笑回答。

谁也没想到天快黑的时候刘勇才回到货场这边，算算时间，徐州城的城门都已经关闭了。

平常这个时候伙伴们都要回家吃饭了，陈宏收了银子之后早早回家了，董冰峰和孙大雷想要告辞，可看到陈异和王兆靖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两个人也决定留下。

屋子里只有他们八个人在，刘勇在角落里喝水擦汗，他神色很疲惫，看起来跑了一天的样子，孙大雷笑嘻嘻的说道：“各位兄弟，我就是一个人在家吃饭，既然大家都不走，我也留下吧！”

董冰峰接话说道：“我爹总说我不知道交人，整天一个人来来去去的，要多和兄弟们在一起才好，我骑马回家报个消息，然后就回来。”

吉香和石满强都很高兴，大家虽然相处这么久，但一起吃饭的时候却不多，年轻人喜欢热闹，喜欢相聚，吉香笑着站起来说道：“冰峰先回去说一声，我去让我爹多准备几个菜。”

“大香你先关上门，看看有没有人在外面。”赵进开口说道。

吉香一愣，连忙出门看了眼，然后关上了门，赵进点点头，直接问刘勇说道：“小勇，说说你那边的事情。”

刘勇诧异的看了看石满强、吉香还有孙大雷、董冰峰，看到赵进点头示意，他才准备说话。

还没开口，王兆靖冲他一摆手，沉声说道：“赵兄，方便吗？”

听到这句话，屋子里石满强、吉香、孙大雷和董冰峰的神色都不太好看，刘勇和王兆靖这几句话说明他们有不知道的事情，大家都是兄弟，却分出亲疏远近，这让人很不舒服。

“一起出生入死过了，方便！”赵进回答王兆靖说道。

王兆靖点点头，没有继续，陈异则是拿出腰间的短刀，缓缓擦拭起来，刘勇又喝了水，站起说道：“白天大哥领着人去城南时候，那李阳还在家里睡，很快就有人给他过去报信，李阳急忙出了城，在北门十里外的村子里藏着，下午又有人给他报信，李阳又回城来了，进了城东老土地庙边上的一户半掩门家里，应该今晚就在那里留宿，我安排雷子在那里盯着，先回来说一声。”

有人听得懂，有人则懵懂，大家都看向赵进，赵进环视一圈，笑着说道：“今晚我们要去杀人的。”

王兆靖、陈异和刘勇神色淡然，其他人都是一震，屋子里这几个人都杀人见血过，可那或者因为救人或者因为狭路相逢，都是不得不战，这种有目的去杀人还是第一次。而且前面两次，赵进都把大家罪名洗掉，有大义名分而且合法，这次杀人则不是如此。

“已经有确切的消息，李阳就是昨夜放火的主谋，所以他必须要死你们去不去？”赵进说的很简单。

王兆靖等三人没有出声，石满强只是犹豫了一下，闷声说道：“大哥要把我当兄弟看，就不该瞒我，我去！”

吉香在边上跟着说道：“李阳该死我也去！”

孙大雷挠挠头，左右看看才说道：“我住在那里都一样，反正爹妈在隅头镇那边，今晚我就不回家了。”

大家的眼神都集中到董冰峰身上，董冰峰却很尴尬的想了半天，然后才开口说道：“大哥，我先回家打个招呼，然后再过来。”

赵进点头，董冰峰转身出门，刚迈过门槛，孙大雷出声说道：“你别把杀人这事和家里讲。”

董冰峰满脸通红的回头说道：“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不该说。”

屋子里顿时哄笑一片，看着董冰峰出门，赵进开口说道：“大香，去买几坛烈酒来，然后你去厨房那边挑出几捆柴草，上面淋上些油，有人问起就说不小心洒的，石头你过去帮忙，大雷，你去安排今晚的岗哨，记得在后门那边不要放人值守，小勇，等吃完晚饭你就偷偷出门，只要那李阳还在那宅院，你就不必回来，让雷子回来带路，就在货场外街道上等着，你留在那里找个僻静处等我们，到时候狗叫四声，你就出来会合。”

几个人安排完，陈异也把短刀擦拭干净，王兆靖笑着问道：“赵兄，我和大异做什么？”

“我们三个是今夜的主力，休息好等着出发，在这之前，兆靖你要确保你家家仆护院不会过来跟着。”赵进说的很严肃，王兆靖有些尴尬，咳嗽两声笑着答应了。

王兆靖想了想还是出门去安排，屋中只剩下赵进、陈异和刘勇三人，陈异突然开口说道：“冰峰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

“回来就一起去，不回来他也不会说什么。”赵进笑着说了一句，陈异点点头没有说话。

酒很快就买了回来，浇上油的柴禾也已经单独放到一边，孙大雷那边安排完了岗哨，这时候，晚饭开始了。

家丁们不管受伤没受伤，都对晚饭热切的很，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正是胃口大的时候，愿意来做家丁的家里都不是什么富户人家，平时能吃饱肚子已经很不容易，吃好就不要想了，来到赵进手下，顿顿都有油腥，这犒赏更是丰富无比，他们过年都未必能吃上，自然高兴的很。

吉香的父亲和手下伙计们抬着大木桶出来，一个里面装着排骨炖白菜，一个里面都是白面烙饼，家丁们急忙拿着木碗排好队，各个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们这帮小子要知道感恩念好，管吃管住的地方不少，吃的是杂面糊糊，菜是烂菜帮子，睡的地铺，你看看你们吃的啥，这里面的肉比白菜都多了，这烙饼都用了油，咱们徐州就算好时候也就过年吃这个你们有福气啊，这福气都是赵老爷给的。”吉香的父亲挥舞着饭勺，卖力的吆喝说道。

“您老人家说的我们都知道，心里都记着呢！不过咱先开吃吧！”不知道那个碎嘴的说了句，满场哄堂大笑。

排骨不多，直接就是实实在在的肉块，各个甩开腮帮子吃的高兴，赵进领着一帮兄弟也拿着木碗笑嘻嘻的打了一份排骨回去，外面这些家丁还能看到吉香和石满强搬了酒坛子进去，大家都没怎么喝过酒，倒是谈不上羡慕。

相比于外面的热闹，屋子里很安静，大家都细嚼慢咽的吃饭，几次下来大家都有了经验，如果接下来要活动的话，吃太快肚子不舒服，吃太少没力气，大家都吃得很细致，然后休息小半个时辰就没事了。

董冰峰到现在还没回来，大家都有意不提这一茬，赵进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把一坛酒打开，却是直接摔碎在地上，然后笑着说道：“喝酒就喝酒，别打碎酒坛子啊！”

他们在的屋门只有一条缝，和吃饭的家丁们隔开，他们在屋内做什么，屋外的人也不知道，但听到赵进的笑声，闻到浓烈的酒香，大家自然就觉得屋内的人在喝酒，大家还能听到，屋子里谈笑的声音大起来。

赵进他们只是笑着大声说话，除了一坛酒没有打开之外，其余的都打开盖子，任由那么散发酒香，一边做戏，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家丁们吃饭都很快，吃饱之后就去整理内务，然后扎堆聊天，他们也难得有个放假的机会。

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响，赵进眉头一皱，立刻站起，吉香动作很快，直接就要把门拽上，屋子里这番做戏如果被人看到就麻烦了，门刚要关上，吉香的动作却停了，门打开，却是董冰峰走了进来，他脸色有些涨红，大声说道：“赵大哥，我回来吃饭了！”

第151章月黑风高

屋子里稍微安静了，赵进突然抬高声音说道：“就等你了，快过来喝一杯。”

这句话说出，大家都跟着哄笑起来，伙伴们都在自内心的大笑，董冰峰却被笑的有点糊涂，左看右看的说道：“今晚不是有事吗？怎么还要喝酒？”

边上的孙大雷一把将董冰峰拽过来，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董冰峰这才恍然大悟。

外面偶尔经过的人听着，都觉得屋内的气氛无比热烈，这些商行内部的人也理解这个心情，毕竟白天赵进他们那么威风。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刘勇跌跌撞撞的走出来，含糊说道：“赵大哥说了，谁也不许进去打搅，大家喝多了要好好睡一觉，实在累坏了。”

既然赵进话，大家当然不会过去折腾，刘勇踉踉跄跄的扶着墙边走路，边走边说道：“还要回家拿个东西，真是麻烦。”

有人好心过去搀扶，却现刘勇浑身都是酒气，看来的确喝多了，想要送他回去，刘勇却死活不让，还在那里含含糊糊的说道：“我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那好心人嘿嘿笑着没有坚持，看着刘勇拐过街角，才摇头说道：“小小年纪就琢磨女人了。”

这人却没看见，刘勇拐过街角之后，脚步立刻变得很稳，小跑起来。

屋子里的人当然没有睡，他们都在安静的擦拭兵器，不时有人在身上淋点酒，踉跄着出去方便，顺带着关上院门，看看岗哨是不是按照安排布置。

整个商行货场这边彻底安静下来，刘勇一直没有回来，吉香“醉醺醺。”的又方便一次之后，大家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每个人都有一套深色的衣服，都带着三尺左右的短兵器，没开的那坛酒也被拿着，大家去了放置柴草的地方，按照预先的标记，把淋上油的柴草捆起来，每人背上一捆，然后从后门鱼贯而入。

后门按照晚上的布置，没有岗哨，家丁们还没有那么警觉的意识，岗哨没有布置到的地方，就是彻底的盲区。

出门拐过路口，正在打瞌睡的雷财立刻警醒，小声过来打了招呼，然后带着众人向目的地走去。

因为有过夜杀程铜头的事迹，其他人虽然紧张，可赵进、陈晃和王兆靖从容的很，不时的小声提醒伙伴们该注意什么，不要被路边犬吠惊动。

货场到城东老土地庙这一片，有更夫和乡勇巡逻，不过只要走小路的话就可以避开他们，双方甚至不会照面，夜巡的人都很有分寸，绝不会去小路和暗处巡查，谁都不想给自己多招惹是非。

赵进他们的镇定也影响了其他人，走到后来，大家都变得自然不少，快要到老土地庙的时候，孙大雷禁不住自己念叨了句“又不是没杀过人，怕个鸟啊！”

石满强几个没去程铜头那次的，都禁不住笑起来，赵进连忙让他们闭嘴，这是来杀人，而不是郊游。

四声狗叫，刘勇从黑暗中闪了出来，低声说道：“李阳一直在这个宅院里没出来，这里雷子已经打听过，白天还有个汉子在附近守着，晚上收了钱这汉子就住别处了，里面只有李阳和那女人两个。”

“院子里有狗吗？”

“没有，怕吓着过来的。”

赵进点点头，把身上的柴草丢给刘勇，直接把孙大雷喊了过来，他踩着孙大雷的肩膀翻过了不高的墙头。

看着赵进到了院子里，王兆靖低声说了句：“冲锋在前，撤退在后，赵兄还真是赵兄。”

大家一时安静，都在琢磨这句话，这时听着门闩抽动的声音，院门从里面打开，众人背着柴草鱼贯进入。

进了院子之后，转身虚掩上门，大家都松了口气，能进到这里，已经算成功了一半。

赵进咳嗽了声，轻手轻脚的朝着房屋走去，大家连忙跟上，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动作都慢了一点。

还没等碰到屋门，那门扇却从里面被打开，听到一个女人絮叨着说道：“又不是什么大老爷，卧房外放个夜壶都受不了，还让老娘放在院子里，你每次才扣扣索索给几文。”

夜色黑暗，这女人也没拿烛火，摸索着向外走，一时间没看到门前有人，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再怎么黑暗，总归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这个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赵进没想到有这个变故，他的伙伴们更没想到。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夜里很安静，赵进能清楚的听到面前这个女人正在猛地吸气，接下来她就要尖叫了。

赵进下意识的抽出了刀，学武苦练这么多年，他已经养成了本能的反应，何况在这样的时刻，不能让这个女人尖叫出来。

想归想，但动作却做得极快，抽刀出鞘，在抽刀的瞬间迈出一步，一刀刺入了那女人的咽喉。

刀入咽喉，赵进清晰的感觉到对方呼吸声消失，他没有抽刀，手上一拧，那女人手已经松了，夜壶直接朝着地上掉下去。

已经凑到前面的刘勇甩掉柴草，直接窜了过去，将那夜壶接住，黑夜中一切都是模糊，这一下也没有接准，虽然夜壶落地摔碎，可里面的脏东西却迸溅出来，腥臊的味道弥漫。

其他人这时也反应过来，吉香上前扶住了这个女人，赵进这时才抽出了刀，侧身闪开喷出的鲜血，吉香把尸体缓缓放倒在地上。

从刚才到现在，众人都没有出一点声音，里屋的人如果不在意，只能听到屋门开合，甚至听不到这女人的埋怨。

人放倒，夜壶放下，众人放下柴草，轻手轻脚的准备向里走，赵进却站在那里没有动，这种不合常规的举动让大家都一愣，陈晃在身后推了他一把，赵进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进了屋子就不那么昏暗，灶坑内还有余烬，有红光透出，大家彼此看得也清楚些，细心的人都能注意到赵进的行动有点僵硬。

平民百姓家的火种一般都在灶坑内存着，用灰盖着炭火，需要的时候拨开取火，灶台边上往往放着油灯和蜡烛，吉香看了眼赵进，现赵进没有给回应，吉香犹豫了下，动作熟练的点燃了油灯。

堂屋里一下子明亮起来，大家都看向赵进，等着他指示下一步，但赵进还在那里有些愣，王兆靖不动声色的用手肘碰了碰赵进。

赵进又是一抖，伸手朝卧房一指，虽说众人觉得奇怪，但都是照着他的指示行动。

“倒个夜壶还这么久。”

能听到那李阳不满的抱怨，门帘掀起，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卧房，被窝里的李阳不满的揉揉眼睛，然后惊恐的呆在那里，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举着油灯的吉香向边上一闪，石满强直接扑了上去，石满强的粗壮可不是李阳能比的，连抵抗都没有，直接被死死的按在了那里。

李阳已经看到赵进几个人鱼贯而入，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要生什么，李阳在那里拼命挣扎，可石满强的力气在朋友们之间都算大的，他怎么可能挣扎的开。

赵进看起来有点昏昏噩噩的样子，反应比平常都要慢，他手上还拿着那把滴血的短刀，赵进走到这李阳的跟前，把刀放在对方的咽喉上，然后示意石满强松手。

“叫就是死。”赵进沙哑着说了一句，李阳连头都不敢点，只是拼命的眨眼表示。

莫名的赵进嗓子变哑了，他又开口问道：“现在闻香教徐州的会主是谁？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李阳浑身上下已经抖得好似筛糠一般，只知道拼命摇头，看着赵进皱眉，这李阳带着哭腔说道：“新任会主只是安排使者传令，我什么都不知道。”

躲在暗处，不知道是谁，这还真是麻烦，赵进眉头又是一皱，那李阳挣扎着就要求饶，赵进也不理会，只是低声说道：“把那坛烧酒给他灌下去。”

陈晃拎着酒坛过来，石满强掐住这李阳的腮帮，逼他张开嘴，陈晃直接把酒坛的酒倒了下去。

酒是烈酒，第一口下去，李阳就呛了出来，只不过刀逼在脖子上，由不得不喝，倒下去差不多半斤的量之后，李阳的眼神开始有点迷离，挣扎扭动的力度也变小了，等这坛三斤的烧酒全喝下去，李阳基本上失去了意识。

“把那女的抬进来。”提到外面那尸体的时候，赵进言语打了个磕绊。

那女人很快就被抬了进来，外面淋了油的柴草也被一捆捆放下，赵进看着地上那女人的尸体呆愣了片刻。

尽管呆的时间短，可在这里却显得长了，伙伴们面面相觑，王兆靖皱了下眉头要去提醒，就在这时赵进晃晃头，拿过油灯放在一捆柴草下面，然后摆摆手，大家一起出了屋子。

柴草淋了油，几个时辰之后已经浸透于燥，极为易燃，被油灯的火焰一燎，立刻燃烧起来，赵进几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隐约已经能看到院子上空的红光。

第152章心路

赵进低声说道：“大家加快脚步，等火势大起来，水社乡勇就要过来救火了。”

所谓“水社。”就是街坊四邻组织的救火队，一旦起火，有人敲锣召集，众人会赶过来帮忙，倒不是说出于公义，而是不救火的话，火势往往会蔓延开来，成为灾难。

街坊邻居的一出动，他们几个人就有暴露行踪的危险。

“会不会烧不死？”董冰峰颤抖着声音问道，战场上他能奋勇争先，可今晚却一直有点胆怯。

赵进沉默走了一段才开口说道：“柴草淋了油，他又动不了，等别人发现，他活不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三条街，回头看那宅院的方向，已经有显眼的红光，显然火势已经变大，那个方向已经隐约有了动静，显然是街坊四邻开始被惊动。

大家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眼看着那边的红光越来越亮，大家脚步也不断加快，甚至小跑起来。

孙大雷跑的有些气喘，却突然开口问道：“那女的和李阳都被烧死，别人会不会不知道死的是李阳。”

大家都一愣，王兆靖点点头，其他人都有些想不通，刘勇开口回答说道：“半掩门的钱可不是那婆娘收的，收钱的那个混混肯定知道是谁。”

这样的谈话没有影响众人行进的速度，大家脚步始终很快，有人被绊倒摔倒，但还是不做声的爬起来快走。

已经能看到货场宅院的轮廓，众人才松了口气，大家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回头向那边看过去，红光明亮，安静的夜里甚至还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喧哗。

陈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提醒说道：“先回去，回到那里，什么都好说。”

大家这才转身，王兆靖向前走了几步，回头却发现赵进还在那边发呆，忍不住转身过去推了下，提醒说道：“赵兄，快回去吧。”

赵进浑身一颤，这才跟着王兆靖连忙回去，黑暗中看不清什么表情，不过王兆靖的眉头已经皱起。

后门没有岗哨，门也是虚掩着，雷财就在后门那边等候，看着几个人回来，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连忙关上了门。

赵进等人使用的独院足够宽大，八个人也都有住的地方，进了屋子，点起烛火，大家才真正的放松下来，各自换下衣服，就着早就准备好的水洗漱一番，打了招呼各自睡觉了，不过赵进却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大家还以为他在考虑什么，也没有人上前打搅。

陈旱离开屋子的时候迟疑了下，还是转身留下，刚要开口询问，王兆靖也是回转，他两个人对视一眼，陈晃先开口说道：“赵进，你今晚怎么恍恍惚惚的，跟失魂了一样。”

“赵兄好像进了院子之后突然魂不守舍，到底出什么事了？”王兆靖接口说道。

今晚这些事不需要多么细心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赵进的反应和动作在进了那个院子之后明显慢了半拍，只不过其他人觉得赵进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用意，而王兆靖和陈晃想要问问究竟。

赵进拿手揉了揉脸，皱眉沉思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今晚我杀了个无辜的人，心里很不舒服。”

当赵进拿着短刀刺杀那女人之后，赵进就一直感觉到极度的不安，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为救木淑兰杀云山寺的和尚，杀程铜头，杀亡命刀客，赵进没有手软，也没怎么不安，可傻了那个女人之后，赵进却觉得自责不安。

毕竟那女人没有针对赵家做什么，和这件事没有于碍，是完全无辜的人，从这让赵进很受不了，收刀的时候，赵进只觉得浑身发冷。

听到这个答案，陈晃和王兆靖都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尤其是看到赵进不像在说谎，这更让他们觉得错愕，这几个月以来，从未见赵进杀人手软过，杀云山寺僧，杀程铜头、杀亡命刀客，还有今晚这件事，赵进从来都是狠辣果决，没曾想为错杀个女子手软。

王兆靖于笑一声，开口说道：“那不过是个烟花女子。”

话说了半截却停下，似乎觉得自己这话不合适，陈晃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耐烦的说道：“你想这些无用的事情做什么，我问你，那天那火如果烧起来，那你家那两个下人被烧死了还算和闻香教有于系，你家三口被烧死了算不算无辜，好，就算你家三口也有牵扯，如果街坊邻居被烧死了呢，会不会有人说他们无辜，放火的人会不会觉得心里内疚，还有，如果那女人喊叫起来，咱们几个做不成事，接下来又被人暗算，那我们算不算无辜。”

陈旱的话说得很不客气，赵进却听的很仔细，他正坐在那里沉思一会，站起说道：“我明白了，大家去睡觉吧。”

看着赵进脸上没有什么轻松的神色，但迟疑恍惚却消失无踪，陈晃点点头，转身出门，王兆靖一直在打量着赵进，站起时沉声说道：“赵兄你有大志要做大事，妇人之仁可要不得。”

赵进点点头，却没有回答，王兆靖也不多说，只是抱拳示意，然后也出去休息了。

尽管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可赵进并没有感觉到心里舒服多少，只是坐在那里沉思，劳累了整整一天，想着想着疲惫泛上来，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进被伙伴们推醒，有雇来的伙计进屋收拾，看到一地的空酒坛禁不住咋舌，心想这帮小爷到底喝了多少，却没注意到后院墙角某处酒气很重，当然那边还有别的刺鼻气味。

吉香父亲那边早就给这里准备好了早饭，吃饭前，王兆靖瞅了个空子询问赵进说道：“赵兄可想通了吗？”

王兆靖看似随口一问，可表情却很严肃认真，赵进想了想说道：“想通了，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后悔无用。”

听到他这句话，王兆靖“哦。”了一声，赵进继续说道：“我之所以想通，是因为我设想自己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如果再遇到，我还是不会犹豫，我还是会拔刀就刺。”

赵进说得很轻松，但这轻松中蕴含着坚决，王兆靖脸上的严肃消散，换成了轻松的笑容。

正说着，那边陈晃嘴里咬着面饼走了过来，嚼着饼刚要开口，赵进笑着说道：“别问了，我已经想通了。”

陈晃一愣，随即说道：“问什么，我是想说咱们去衙门看看，那几个人总该审出结果。”

赵进哈哈大笑，笑声很欢畅，正在那里忙碌早晨的伙伴们都看了过来。

还没等他们出门，进宝杂货的尤振荣已经过来送银子了，送来的还不光是银子，还有人牵着两只羊，一头猪，还有十只鸡以及各色礼品，算起来差不多有六十两银子。

双方昨天也算不打不相识，按照礼节来说，这尤振荣派人送来就可以，而且只送来月例银子就行，没想到居然亲自送来，还拿来这么多，可以说是隆重了。

“怎么，进宝杂货一个月能赚这么多吗？”赵进笑着问了句，按照两成来算，进宝杂货一个月起码要有几百两的进项，徐州城内这样的店铺也就三四家，而且还都是赌坊青楼之类的偏门生意。

尤振荣躬身笑了笑，昨日他还算从容，这才半天一夜的功夫，尤振荣已经谦卑了好多，赵进继续笑着说道：“定了规矩就按照规矩做，该给多少就给多少，我不会多要。”

他本是随口一提，那边尤振荣迟疑了下，开口说道：“昨晚听说城东着火，老尤我这一夜都没睡好，今早想了下，那杂货店本来就不怎么赚钱，进爷只要两成实在太厚道了，老尤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备了一份礼物，以后每月就给三成吧。”

赵进脸上笑容不减，看着诚惶诚恐的尤振荣，他当然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这位是被吓到了。

谁能想到昨日白天横扫城南，晚上又去把仇家烧死，这手段未免太过狠辣，想想自己昨天跟这样的角色当街开打，任谁心里都要担惊受怕。

赵进上去拍了拍尤振荣的肩膀，本来他比对方小二十岁还多，这动作却像是比对方大一样，赵进笑着说道：“尤老哥不用想太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赵某做事一向公道。”

尤振荣被他这么一拍肩膀，下意识的弯弯腰，于笑着说道：“以后尤某就主要在城外庄子上住了，进爷有什么吩咐就派人过去打个招呼。”

赵进笑着答应，尤振荣刚要告辞，却想起进门时看到的家丁训练，那百余个年轻小伙子听着口令整齐划一，气势逼人，再想想昨日赵进和伙伴们的勇猛善战，尤振荣犹豫了犹豫，上前低声说道：“进爷，闻香教从来不肯吃亏的，万历二十八年那时候教里有人造反，被衙门里抓着杀了头，过了一年不到，经手的捕快，书办还有看头的刽子手，都丢了性命，进爷做了这样的事，一定要小心啊。”

第153章滴水不漏

万历二十八年？刽子手丢了性命？赵进猛地反应过来，父亲赵振堂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当上的刽子手，怪不得当时没人敢接这个位置，怪不得谈起这个，父母就语焉不详，原来也和这闻香教有牵扯。

看着赵进愣神，尤振荣也不想多留，只是抱拳告辞，刚走出门，却听到赵进在身后朗声说道：“老哥这句提醒，兄弟牢牢记下了，多谢。”

说是记住提醒，实际上是记住人情，尤振荣连忙转身抱拳，这才离开。

那边尤振荣刚走，吉香和孙大雷走了进来，吉香进门就压低声音询问说道：“大哥，昨天晚上直接剁了那李阳多利索，为什么要灌醉了才放火？”

此时徐州城的一天才开始不久，徐州知州衙门里大家也都刚刚上差，捕房里一于人各自一堆喝茶闲聊，赵振堂和往常一样坐在角落，身边却围着七八个陪笑讨好的。

捕房里却不见总捕头陈武，有人过来问，却得知陈武一早就去了刑房那边。

“仵作已经验尸回来了，兄弟们也问完了话，那土娼的相好说，昨天是李阳在那边留宿，李阳是活着被烧死的，倒是那婆娘火烧起来之前已经死了，那边还能看到碎酒坛子。”陈武在那里仔细说着，这是个单独的小房间，只有刑房李书办和陈武两个人在。

李书办听得很仔细，陈武说完后，李书办犹豫着说道：“那就是李阳和土娼吵架，杀死土娼后畏罪自杀？”

“兄弟们也都这么讲，就请李先生在呈文上这么写。”陈武点头说道。

李书办也点点头，冲着门外看了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赵家那小子下手还真狠啊，昨天扫完了城南，晚上又去放火。”

陈武也不自在的回头看了眼，犹豫了下接口说道：“难得的是做事缜密，居然知道活着把人烧死，李先生你也知道，死人被烧死嘴里没灰的，就算别人想要找毛病都找不出。”

说到这里，陈武反应过来，拍拍脑门说道：“应该不是他们做的，听人说，我家那小子昨夜在他们那边闹了半夜的酒，一帮狐朋狗友的都喝醉了。”

“你慌什么，咱们就是私下议论。”李书办摇头嗤笑说道。

陈武刚才说得高兴了，却忘了自己儿子牵扯在这里面，陈武没有接话，只是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李先生，昨天抓回来那几个人有两个已经招供，他们派人去赵家放火，纵火的案犯也已经抓回来，请李先生一并写个案卷，让推官大人和太尊大人裁断。”

李书办点点头，然后感慨说道：“儿子狠辣，老子手也不软，赵家还真是了不得了。”

陈武本来已经要站起告辞，听到这个又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了句：“李先生，这次的案子只是纵火谋害，千万别牵扯到教上，不然大家都有麻烦。

“我这么多年办差，还能不知道这点小事。”那边李书办不耐烦的回答说道。

陈武笑着招呼了声，转身离开了刑房，没走多远就有一位小吏过来招呼，低声说道：“老陈，有几个混账私下里说你家大晃坏话，说他和昨夜的案子牵扯，不过立刻有人说，大晃和老赵家那小子闹了一夜的酒，直接睡在那边。”

“这几个不消停的杂碎。”陈武皱眉骂了句，随即和这个通风报信的小吏道谢，继续向捕房走去，走了三步却停下，笑着低声自言自语说道：“还真是滴水不漏。”

赵进和吉香解释的也很简单，他想到了各种可能会被发现的蛛丝马迹，也知道衙门会有人给他们遮掩，所以在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合理的解释，衙门那边不想多事，更不要说跟他们有关系，自然会朝着倾向于他们的方式来办案。

的确滴水不漏，晚上醉酒留宿，外面有家丁和做事的杂务作证，李阳既然是活着被烧死，也看不到什么重伤被制住的痕迹，然后那土娼又被杀死，就可以理解为酒醉后杀人自杀，这么下来，赵进他们自然清白。

不过官面上的解释是这样，但市面上的人却明白的很，那李阳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在赵进白天扫荡城南之后死，而且怎么死不可以，为什么会被半夜放火烧死。

尽管大家都没有什么证据，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但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城内的闻香教众都怕了，赵进的事迹在城内流传很久，该听到的自然都听到过，但闻香教众却很有底气，因为他们数量众多，而且隐藏的很好，真要和他们作对，人多人少是一方面，那种来自暗处防不胜防的骚扰更为可怕。

闻香教平时发生的冲突，吃亏的时候也不少，但随即就会去报复对方，晚上放火，水中投毒，暗里偷袭，甚至半夜丢砖头进去，这些没完没了，防不胜防的骚扰，会让人烦躁、愤怒、觉得可怕，一直到崩溃。

那李阳对付赵家用得就是差不多的方法，知道的人也是不少，他们知道赵振堂是徐州州城的刽子手，知道赵进在徐州地面上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但他们都很有自信，觉得任你天王老子，也没办法应付这等无穷无尽的骚扰，到最后不是服软就是搬家。

甚至很多人都在摩拳擦掌，等着赵家服软之后，闻香教在城内大展宏图，重新威风起来。

不过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们所想的发展，头一晚放火，很多人暗地叫好，第二天赵进就领人扫荡了城南，把几个喜欢出头招惹是非的传头都给抓了进去，然后第二天晚上李阳就被放火烧死了。

骚扰没有起作用，报复却来得好似雷霆，人人心惊胆战，生怕会被赵进的报复波及到。

也就是刚吃过早饭，刚把家丁们拉出去训练，来这边登门拜访的人就不断，来的人高低贵贱，三教九流都有，每个人都客客气气，都不说明自己的来意，只是说恭贺赵进商行开张，奉上礼物之后只说今后请赵进多多照顾。

开始时赵进还有些糊涂，但很快就知道对方的身份，昨天那几个和纵火没牵扯的人也被放了出来，他们在衙门里遭了不少罪，可出来之后顾不得休养，连忙准备一份丰厚的礼物过来谢恩，谢赵进的不杀之恩。

等他们来到，看到这几个和其他的客人尴尬的招呼示意，赵进这才明白，这些人都是闻香教的传头，赵进还真是没想到，闻香教的传头人这么杂，做什么的都有，他也找机会询问了下会主是谁，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这位会主只派使者来传令，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一天就这么过去，到了晚上回家的时候，父亲赵振堂也带回了衙门那边的消息，派人纵火的那两人和派出去的手下都被捉拿归案，赵家的纵火案子没有引起死伤，也没有什么财物损失，所以最多也就是打板子，不会有别的惩罚，赵振堂问问赵进的意见。

“爹，如果要把他们打死在衙门里，要花多少银子？”赵进淡然问道。

赵振堂一愣，回头看了眼屋子说道：“还多亏在院子里说这件事，被你娘听到，她非得吓坏了，这样的贱命，一条十两银子。”

“孩儿出这笔银子，把他们打死在衙门里。”赵进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旁架子上的猴子吱了声之后，缩回窝里，赵振堂嘴角带出笑意，开口说道：“这个倒也简单。”

吃完晚饭后，赵振堂又去了一次衙门，回来后全家安稳的睡了一觉。

至于驻守在外面的家丁，赵进并没有将他们撤回货场，总是留在那边一味苦练也不是办法，要让他们出任务，在外面保持活力，站岗驻守这事虽然简单，但也是个历练，索性让家丁们保持轮换。

第二天中午，知州衙门传出了消息，那几个牵扯到赵家纵火案的罪犯被判打板子，然后在行刑的时候没有顶过去，直接被打死了。

官府里不只是杀头才死人的，行刑的时候死人很常见，不过谁也不会把这件事当成是偶然，有过前几天的例子，大家都明白的很，徐州城又被震撼了下。

什么事第一次做总是紧张，石满强、吉香几个很是担心了几天，等一切平息之后才恢复正常。

赵进一直是没事人的样子，这几日主要是请城里的篾匠和木匠过来，给家丁们做竹甲护具，这身东西看起来儿戏，可真要打起来，棍棒土石基本上都能防护，对方动用刀斧等利器也有一定的防御，更关键的是，赵进手里没有多少银子，百余名家丁全部用这样的护具花不了多少钱。

城内各方镇服于赵进的狠辣手段，行事都收敛不少，连带着赵振堂在徐州知州衙门的地位都跟着水涨船高，甚至连丰沛萧砀四县的人都以为赵振堂才是徐州知州衙门的总捕头。

第154章何家庄

很快大家就现赵进做事很规矩，并不会一次次的乱刮地皮，只要你按照规矩交钱，那就能太平无事，就连闻香教那些人都渐渐的放宽了心，城内很快恢复正常。

不过赵进的势力仅仅局限在徐州城内，城外又是另外一番世界，那里有自己的秩序，完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距离徐州城六十里的何家庄就是如此，何家庄在徐州城西，靠近三仙台，何家庄并不是何家人聚居的庄子，而是何伟远的庄园。

何家庄近百顷田地，这个规模在淮北的地主里面算不了什么，也就是个中上的层次，不过何家庄的田地都是上等的水浇地，这在土地贫瘠的徐州来说就十分罕见了。

熟悉徐州地面的人都知道，何家庄真正赚钱的还不是这良田百顷，而是开在他家土地上的集市，何家庄正好处在徐州6路枢纽上，凤阳府、淮安府，到山东的兖州府、河南的归德府，想要从6路去往这几处，就必然经过何家庄边上的官道。

何家庄开了几家大店铺，就地收货中转，又有客栈和大车店，来往客商也在这边居住，久而之久，山东河南和本地客商都在这里交易贸易，形成了集市。

在这集市里买卖，然后收取抽成，这可是日进斗金的生意，何家也被认为是当地的大户豪强。

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规模，和何伟远的父亲何老太爷有关，何老太爷中过举人，曾在山东东边几个府县做过知县和知州，虽然山东的东三府是穷苦地方，但不耽误这位老太爷积攒下偌大身家，回来别具慧眼的购置了这份产业。

何老太爷深知富贵二字是一体的，积攒再多的钱财，没有功名护着也是一场虚妄，他请名师让独子何伟远读书，何伟远也算争气，十几岁中了秀才，二十多岁中了举人，按说这何家富贵就要这么一代代传下去，何伟远三十多岁上犯了事情，和自家府上几个亲戚的丑事被下人传了出去，被南直隶的督学直接革除功名。

这件事气得何老太爷直接撒手归西，偌大的产业归了何伟远，外人看起来，这何伟远要做个富家公子逍遥一生，可明白人知道，这何伟远离祸事不远了。

果然，何老太爷死后没有半年，何家就有仆役出逃，去官府告状，说何家的罪过，然后又有萧县的乡绅找上门来，说何家如果愿意出让部分产业，这罪过就能消除。

这种就是谋夺产业的手段，大家都是明白的很，何家自己当年也用过不止一次，没人觉得何家能躲过去，很多人甚至蠢蠢欲动，想要跟着上去咬一口。

何伟远花了不少银子进去，但官司就是了结不了，眼看就要被逼到绝处了，事情却突然起了变化。

出告何家的那位下人突然改口，说自己被逼诬告主家，然后那位萧县的乡绅家里突然遭了贼，全家被杀了个于净，何家就这么安然无恙了。

一次或许是偶然，接连几个打何家主意的人暴毙之后，大家都意识到有古怪，再也不敢乱来，在后面，何伟远据说拜了南京某位勋贵做于亲，又和山东衍圣公家的旁支结了亲家，又重新找到靠山，一切也就稳了。

十几年过去，和何家作对的人大都不明不白的死掉，何家想要吞并的产业，也都顺利的拿到手里，当年的何公子也成了现在的何老爷，何太爷。

何家的宅院占地很大，位置却一般，临近一个骡马市，整日喧闹，尘土飞扬，味道更差，不过何伟远何太爷就愿意住在这边，谁也不敢说什么。

按说这么大的产业，何伟远当年又是个喜欢享用的性子，内宅一定是富丽堂皇，酒色财气汇集，可进去过的人都知道，除了何伟远卧房的地方有几个年轻丫鬟伺候，其余的全都是青壮男丁，而且不是那种寻常大户家的下人仆役，举止行动都于脆利索的很。

如今天气炎热，可在内院那棵快有三十年的桂树下面却显得很阴凉，何伟远就坐在树下，边上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壶温热的黄酒，两碟小菜，何伟远正在那里悠然的自斟自饮，他当年酒色过度的性子，亏空的很，到老应该虚弱的很，但他看起来却像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年，只有白说明年纪。

何伟远喝酒吃菜，惬意的很，这酒菜看着简单，酒是从绍兴上等酒庄精选的十六年陈酒，然后和上好新酒调制出的，菜是宁波那边的虾于和金华的火腿片，这份享用，江南次一等人家都不能常用。

偌大个院子大门紧闭，只有何伟远一个人自斟自酌，何伟远眯着眼睛看向桂树，不知道是在呆还是看到了什么。

“老爷，城里有亲戚来了。”院门外传来低声通报。

何伟远睁开眼睛，拿起桌子上一个铃铛晃了晃，听到这铃声，院门被打开，两个中年人诚惶诚恐的走了进来。

这两个中年人走进，何家两名佩刀的青壮家丁也跟了进来，在里面把门关上，站在门前等候。

如果赵进在的话，肯定能认出这两名中年人正是闻香教众多传头里的两个，这两人一个是米店的二掌柜，还有一个是游方郎中。

这两人距离那何伟远还有三步左右就停下脚步，齐齐跪下磕头说道：“参见会主。”

“都是教中兄弟，何必这么客气。”何伟远随口说了句，却没有任何客气的举动，依旧靠在椅子上，只不过睁开了眼。

跪在地上的两个传头没有站起，就那么跪着说道：“会主，小的们三天前去见了那赵进，当面服软，这几天一切都好，赵进没有对教众再做什么。”

何伟远点点头，淡然说道：“这年轻人心机果决，手段很辣，但做事还不那么心黑，你们也不用担心太多了。”

听到这话，下面跪着的两人对视一眼，那游方郎中犹犹豫豫的说道：“会主，那李阳兄弟的仇，咱们。”

“这种蠢货，死了也就死了，理会他做什么？”何伟远冷冷说道。

“会主，城内大伙都是敢怒不敢言，等着会主您老人家做主。”话说了一半，何伟远直起了身子。

“敢怒不敢言？木吾生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敢怒不敢言，现在想要伸手捞钱，就敢怒不敢言？”何伟远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

他声音一大，吓得地上跪着的两个人连忙拜伏，站在门边的两名青壮手立刻按在刀柄上，准备过来，何伟远皱眉挥挥手，这两人才停住动作。

“老夫不愿意约束你们太多，却不是让你们胡作非为，这几个月你们每个传头都捞了不少，怎么还不知足。”他声音愈严厉，地面上跪着的那两个传头身体已经开始颤抖。

何伟远手拍了下扶手，继续说道：“缴足了供奉，剩下多少老夫不管，可你们蠢到去招惹赵家那样的土霸，自寻死路不说，还把全城的传头都漏了痕迹，事后还想让老夫去给你们出头报仇，你们脑子被驴踢了吗。”

那粮店的二掌柜颤抖着说道：“会主，别别处的教中兄弟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却苦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您老来主持局面，却又被那恶徒阻碍，咱们徐州的教众心里都憋屈啊，这次如果就这么下去，恐怕人心就散掉了。”

何伟远冷笑了声说道：“人心，不碰那赵进，你们就捞不到钱财了？余波，你不光捞钱，听说小媳妇也睡了几个，高大宁，你身边那两个后生怎么来的，真以为大家不明白吗？说白了还是心太急，以为咱们教众人多，想要拿赵家立威，然后在徐州就能放开手脚，咱们得罪不起的人多了，真以为教众百万能给你出头的就有百万吗？”

他的声音重新低下去，可地上的两人就差趴下了，身子都颤抖个不停，这时，院门又被拍响，守门的家丁低声问了几句，就直接打开了门，一名穿着蓝袍的中年人探头进来，和坐在树下的何伟远对视一眼。

“没什么事不要来老夫这边，只要被有心人盯着，什么也瞒不住了。”何伟远不耐烦的说了句，那两人慌忙磕头下去告辞。

这两人起身刚要走，何伟远森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做的不要做，你们自己知道下场。”

两个传头吓得连忙回头又跪下，然后才敢起身离开，路过那蓝袍中年人身边的时候，两人都不敢怠慢，躬身叫了句“周先生”。

那蓝袍中年人不屑的看了这两人一眼，只是点点头，然后大步走到何伟远身前见礼，看到这人过来，何伟远脸上却有笑容浮现，对门前那两名家丁打了个手势，那两人离开并带上了门。

“学智过来了。”何伟远笑着招呼了声。

那蓝袍中年人抱拳躬身，然后开口说道：“老爷，那边派人过来招呼，说粮食后日晚上送到，问咱们家的酒备好没有，小的已经回复，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交割。”

第155章出酒了

何伟远点点头，沉吟了下说道：“还是按照老规矩，等下去骡马市打个招呼，就说后日我租用大牲口，让他们留着。”

那周学智连忙答应，四下看看，放低声音说道：“老爷，山东那边派人传信过来，说让咱们徐州从九月就开始恢复贡奉，还要咱们囤积煤铁。”

何伟远的神色顿时阴了下来，冷声说道：“他木吾生在的时候就可以不交，老夫凭什么交，就说教务混乱，又有强豪逼迫，一时间交不上去。”

“老爷，下面各传头已经给咱们这里交了快四个月了，要是他们谁多嘴说一句？”周学智开口提醒说道。

何伟远倒满一杯黄酒，仰头喝于，然后冷笑说道：“看他们谁敢，木老二刀快，咱们何家也不是好惹的，让人给我盯紧了。”

周学智又是答应下来，何伟远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讥刺，调侃说道：“拜的是无生老母，弥勒佛爷，说什么极乐往生，还不是在钱财上做文章，老夫入教是为了方便，可不是为了破财。”

身为闻香教徐州会主，言语上却对闻香教没有一点的尊敬，听他这番话的周学智好像也是习以为常，没有丝毫的诧异，等何伟远说完，周学智只是问道：“老爷，那城内就任由赵家那小子胡作非为？那些传头们对老爷还是有用处的。”

“理会他作甚，云山寺那帮和尚不是咬牙切齿的恨着吗？咱们不管，有人去管，城内那三瓜俩枣的进项，也就是那些个土棍传头放在心上，咱们做咱们的。”何伟远说得于脆利索。

周学智笑着点头，何伟远从椅子上站起，轻松说道：“陪老夫去酒坊那边看看，马上就要出货了。”

时间临近八月，马上就要到徐州最热的时候，徐州地面上倒是很平静，城外的黄河也很安稳，唯一让人感觉不安的就是山东饥荒，徐州和淮安府内都已经出现了少量的流民，但这也没什么大事，生饥荒的鲁北和鲁东距离这边太远，大部分饥民到不了这边。

徐州城内都在关注一件事，那就是赵进的酒坊要出酒了，大家都在小心翼翼的等着看赵进的笑话。

酿酒是一门手艺活，只知道横行霸道的少年武夫居然想进入这一行，实在是异想天开，按说拿着银子在城外置办些好地，或者去邳州隅头镇那边买个铺面吃租，甚至在城内入于股，都是坐地生钱的勾当，却来做这个酒坊，实在看不出赚钱的可能，只能被认为是胡闹。

自从赵进的名头在徐州响亮起来之后，大家只是听说这个年轻人的威风事迹，今天杀了某人，明天打了某人，晚上可能烧死了某人，横扫了某些人，等等等等，好像赵进一直是顺风顺水，从来没吃过什么亏，但酒坊这个，委实让人对他没有信心。

何翠花也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提过，说这银子放给你外公和舅舅那边，一年怎么也有三分利，何必去做劳什子酒坊败家，何翠花顺带着还要埋怨赵振堂几句，说自家男人每晚喝酒，所以⊥赵进琢磨做酒这一行。

赵振堂每次都不耐烦，最后只是说，这银钱本来就是浮财，小进想要折腾就随他去，没了也就没了，家里又不是缺这点东西吃饭。

不光赵进父母这么想，王兆靖都私下里和陈晃以及孙大雷商量过，说如果酒坊失败，银子周转出现问题，大家各自凑一点先维持住这个局面，毕竟场面已经建立起来，而且是很正常的运转。

这些事都是瞒着赵进做的，其他时间正常训练，正常习武学文，期间刘勇倒是找了五个放心的年轻人，也没有领给大家看，只是赵进在半路上见了面，然后放在外面作为哨探打听消息。

尽管大家都不看好赵进的酒坊生意，但出酒这一天，伙伴们还是都来到这边捧场。

天气炎热，酒坊里的酒粮都已经老熟，空气中散着淡淡的酒香，卢向久和苏大的气色都比刚见赵进的时候好了很多，笑容满面的跟在赵进身后，详细介绍酒坊内的各种情况。

卢向久和苏大对酒坊的生意很熟悉，他们不觉得这飘香酒坊能做多久，但赵进的事迹也天天听到，他们觉得凭着赵进的威风，莫说是酒，就算是水也能在徐州城内卖出价钱，所以又觉得飘香酒坊可以做几年。

“东家，曲子好，酒窖好，高粱也好，所以这酒粮的好，现在这样子直接压出来都可以当酒卖了。”卢向久笑着说道。

边上苏大笑着接口说道：“听那评话什么的，说那些好汉一次喝一坛喝十几碗，喝的就是老卢那样的酒，如果是现在的烧酒，能喝一斤都算好汉了。”

王兆靖和陈晃他们都听得很仔细，这些典故对他们来说很新鲜。

酒坊的学徒工们拿着木锨把酒粮铲进木桶，然后向酒坊内运过去，卢向久躬身说道：“东家，前面就是蒸酒的作坊了，天气热，里面更热，进去没多久浑身上下都被水浸湿了，几位爷在外面等下？”

赵进摆摆手说道：“都是男人，热了就光着，我就是要看你们怎么出酒的。”

听到赵进这么说，大家也都无话，跟进去就是了，才走到门口，赵进额头就见汗了，里面热气蒸汽扑面而来。

“跟你说了多少字，拉风箱不是拉锯，压住慢慢来。”刚进门，苏大就吆喝起来，蒸酒大灶边上，正在拉风箱的学徒工连忙放慢度。

赵进来的时候曾经嘱咐过，说酒坊里的很多东西自己不懂，要详细解说，看到这一幕，边上的卢向久说道：“东家，蒸酒要慢火细蒸，才能把酒气全蒸出来，火一大，的太快，反而没有酒出来。”

一口直径七尺的大锅放在灶上，但在外面仅仅能看到锅沿，因为锅上还套着一个五尺出头的大木桶，完全将锅套在里面，这木桶严丝合缝的，木板拼接的地方还用材料抹平，外面又围着几层厚布。

在这大木桶上半部分的开着几个小口，有几根铜管伸出来，而这大木桶的正上方则放着一口浅底大锅，边上还竖着个木架梯子。

“下面这个大锅叫做地锅，中间这个叫做蒸桶，上面那个就是天锅，等下在地锅上铺满酒粮酒母，然后慢火细蒸，酒气上升，那天锅里放着冷水，酒气在天锅上凝成酒水，掉在天锅下面的露台上，然后顺着铜管流出来，这就做出酒了。”卢向久解释的很详细。

赵进听得十分专注，身后的伙伴们一副大开眼界的表情，卢向久脸上虽然恭敬，心里却很别扭，心想这不是一帮孩子来玩吗？高粱做酒能卖出什么价钱，真是胡闹，不过卢向久早就想明白了，谁给钱谁是大爷，老实伺候着就行了。

那边苏大手在蒸桶上一摸，低头看看灶里的火，抬头说道：“东家，可以蒸酒了。”

卢向久看着赵进点头，连忙吆喝说道：“起蒸桶，下酒粮，盯着外面香头，等那香燃尽，去外面井里打水去。”

那蒸桶上有木杠，几名学徒过去，吆喝了声，齐齐力，把那蒸桶抬起，地锅边上早就有人准备好了，把一桶一桶的酒母酒粮倒入地锅的大蒸屉中，等倒的差不多，又用木耙将酒粮铺平。

也有人看到放在于燥避风处的一个香炉，那里面并不是常见的一炷香，差不多比自家香炉的线香长度短三分之一。

有人喊着号子，将蒸桶放下，把早就预备好的湿布仔细的围在蒸桶和地锅的结合部，防止蒸汽露出，那炷香很快燃尽，学徒们急忙挑着扁担去担水。

“东家，如今天气热，水来的太早就热了，也就出不了酒，只能等火候差不多的时候朝着天锅加水，这样才有效果。”卢向久解释说道。

说完这句，现赵进正在入神的盯着天锅那边，卢向久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新鲜劲就过去了。

有人一直看着蒸桶，第五个人挑水进来之后，蒸桶上半部分开始有蒸汽冒出，苏大喊道：“加水。”

立刻有学徒工踩着木架梯子上去，人手传递，把一桶桶冰凉的井水倒入天锅。

“水满了。”吆喝一声之后，下面不再传递酒桶，但又有人给木架梯子上那人递了一根木棍。

“下面热气烘着，凉水很快就热了，要不断的搅和才用的长久些。”卢向久又解释说道，外面还有人将柴禾搬进来，苏大站在灶边上盯着火，不时的安排添柴或者让风箱度变化些。

蒸桶上半部分共有四根探出的铜管，每个铜管下面都已经放上了酒坛子。

酒坊尽管通风不错，但热气依旧逼人，酒坊里的人都精赤着上身在忙活，赵进这一于人除了王兆靖之外，也都光着膀子。

“出酒了。”有人一声喊，酒坊上下人等都是露出兴奋神情，酒坊能做多久不好说，酿酒出来之后好喝不好喝难说，但毕竟从废墟上重建，从无到有于了这么久，看到酒液从铜管流出，大家都有一种成就感。

第156章第二锅

赵进一于人也都跟着振奋了下，都盯着那几个铜管看，一股浓烈的酒味弥漫开来，这味道很冲鼻，丝毫谈不上香味，赵进神色还算正常，其他人都皱起眉头。

卢向久看到大家神情，连忙解释说道：“各位爷，酒头都是这样，这酒不是马上装坛子的，要等这一锅酒都蒸完，然后把酒混起来存几天才能卖。”

王兆靖已经在缓缓摇头，他尽管没喝过几次，但也算见过闻过，好酒那里会有这样冲鼻的辣味，这样的酒怎么可能卖到酒楼饭庄去，这酒坊恐怕要赔钱了。

其他人就算没怎么见识过，这点关节也能很快想明白，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禁不住看向赵进，伙伴们对赵进很了解，赵进做事很坦荡，一是一二是二，绝不含糊，也不会给自己硬撑面子，失败了马上就要承认，几个心思灵通的已经准备出言安慰。

让大家意外的是，赵进神色依旧淡然镇定，丝毫没有失望的样子，更有细心的人看出来，赵进眉眼间似乎有喜悦的神色。

到底什么事这么高兴，大家都糊涂了，卢向久和苏大倒是没注意这边，只是在那里吆喝说道：“上面用力搅和。”

站在木架梯子上那位学徒拿着木棍用力的搅动天锅里的水，铜管里面的酒淅沥沥的不断落入酒坛中。

酒坊里越来越热，铜管里滴出的酒也越来越少，站在木架梯子上那学徒大声吆喝说道：“天锅冒热气了。”

“风箱停住，快些换水。”卢向久大声喊道。

学徒工们已经训练得很熟练，又有人推着别的木架梯子靠前，将天锅里的热水舀出，下面又有人挑着井水入内换水。

很快天锅里的水就被加满，苏大又吆喝着喊道：“拉风箱，添柴。”

风箱鼓动，火势缓缓变大，蒸桶缝隙弥漫出来的蒸汽又变浓了，铜管里滴下的酒水开始变多。

“东家，现在出酒就多了。”卢向久解释说道。

“接酒的坛子不换吗？”赵进突然开口问道，他一直沉默的看着场中，这一开口吓了大家一跳。

卢向久有些糊涂的说道：“不换的，第一次出酒少，酒坛都装不了三分。

赵进突然笑了，一直盯着赵进的伙伴们又被吓了一跳，大家现赵进笑的极为欢畅，好像遇到了极为高兴的事情。

“换新酒坛接酒。”赵进突然开口说道。

卢向久一愣，从头到尾这位小爷都没什么主意，就说个“换新酒坛。”？他下意识的开口说道：“东家，酒坛也不便。”

“快换。”赵进斩钉截铁的喝道。

这一声已经可以称得上怒喝了，屋子里的人都被吓得一颤，卢向久也不敢多话，连忙吆喝着徒工换坛子接酒。

在这期间，卢向久和苏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无奈，心想这酒坊果真做不长，这位小爷果真在胡闹，就是为了玩的。

“这味道冲鼻，把第一锅的酒拿出去。”赵进又说道。

他气势十足，酒坊里的徒工当然知道该听谁的，连忙又过来几个人将第一锅出的酒搬了出去。

赵进身后的伙伴们也在彼此交换眼神，心想大哥莫非是糊涂了，盯着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找回点自己的面子？

王兆靖浑身上下的都已经湿透了，汗水和水汽双重作用，让他难受的很，王兆靖却顾不得这个，他正在和同伴们使眼色，让大家装作无事，现在质疑讨论的越多，赵进就会越丢面子。

突然间，王兆靖现吉香抽了抽鼻子，吉香家里做熟食的出身，对味道比其他人敏感些，不过王兆靖马上也知道了原因，酒坊里弥漫的味道已经不再是那种冲鼻的酒味，而是酒香。

这是真真正正的香味，当然不是什么芬芳，但却让你感觉到这是酒，而且还应该是不错的酒，酒味炽烈，但却带着几分清冽，组合起来却显得有些柔和。

酒坊里每个人都在抽动鼻翼，都在嗅着酒坊中的味道，满脸的不可思议，就连拉扯风箱的人都放慢了动作。

赵进满脸都是喜悦，笑着说道：“别耽误了出酒，该于什么于什么。”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听到的人都是一震，连忙忙碌起来，卢向久在那里呆愣了下，却连忙跑到蒸锅附近，伸手捞了一把酒水，就那么直接喝起来。

一口下肚，卢向久整个人呆在了那里，呆了会，又情不自禁的舔舔自己的手掌，又去捞了一把，喝了几口，又呆愣在那里。

苏大叮嘱了句烧火添柴的伙计，也快步跑过来，他还知道拿个酒碗，接了点酒喝了口，他也是呆在了那里，然后又喝了口，酒碗掉在了地上，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蒸桶。

酒坊里已经全是酒香，闻过前面那些冲鼻的味道，对比起来，现在的味道格外醇香，每个人都下意识的大口呼吸。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的眼神都看向了赵进，赵进精赤上身，汗水流淌，可他脸上全是自信的笑容，已经没有人觉得他故作声势，已经没有人觉得他不懂装懂，更没有人觉得胡闹，每个人都在震撼。

“赵兄，当真是能者无所不能，赵兄还真知道做酒，而且知道怎么做出来好酒。”王兆靖愣了愣，笑着开口说道。

“大哥你真是了不得。”“这酒比我家喝的那些好酒也不差，不，比那些还要好喝。”伙伴们争先恐后的表意见，每个人都在夸赵进，但大家都不觉得这夸赞有什么过分，这事实在前，每个人都觉得赵进配得上。

“啊。”呆愣在那里的卢向久猛地一声大喊，把所有人都吓到了，大家都是看过去，卢向久站在那里喃喃说道：“我怎么从来都没想到过，怎么大家都没想到过，师傅教我，出酒就出酒，然后把前后的酒搀和起来就可以买，怎么没想过这第一锅的酒不能喝，第二锅才是好酒，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尝一口。”

那边苏大手重重拍在灶台上，大喊道：“原来这么回事，原来这么回事，怎么就没人想到。”

卢向久脸上突然淌下眼泪来，在那里撕心裂肺的说道：“能做出这酒，今后俺在做酒这一行当里也能留下名号了，能做出这酒，整个南直隶，不，算上河南、山东甚至北直隶和更远的地方，都会买这酒。”

苏大拍手大笑道：“要财了，要财了。”

其他人当然不理解这两位做酒行当的狂喜和疯癫，但他们依旧为这神奇而震撼，只不过不要第一锅的酒，第二锅居然就能出这样的好酒，真是了不起。

赵进笑看场中，徒工们还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第二锅出酒比第一锅要多很多，已经有人把新酒坛拿了进来，准备替换接满的那些，赵进却回头说道：“这里生的一切对咱们无比要紧，你们不准对任何人讲，包括自家父母兄弟，明白吗？”

听赵进说的这么慎重，大家都是点头，而且大家也都知道这酒坊的利益和他们也息息相关，看到那两位酒坊师傅的疯癫狂喜，伙伴们也知道这法子的不凡，当然明白保密的重要性，所以答应的都很坚决。

赵进又对吉香说道：“回去调三十名家丁过来，从此刻起，这酒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出。”

吉香连忙答应，穿上衣服匆匆忙忙出门了，王兆靖想了想低声对赵进说道：“赵兄，还要和这里面的伙计们再签一份契约文书，如果泄露这法子，那就赔一笔重金，世代为奴。”

赵进点点头，扬声说道：“不要呆愣，今天才刚刚开始，抓紧做活。”

他这句话说出，酒坊里的每个人都没了走神恍惚的状态，立刻开始忙碌起来，经过刚才的事情，他们已经把赵进奉若神明。

连卢向久和苏大也停止了疯癫，精神百倍的开始忙碌起来，赵进含笑看着，又扬声说道：“每一锅出的酒都要单独用酒坛装，要单独标记，谁也不能弄混了。”

后面王兆靖笑着接口说道：“我去写标记。”

伙伴们个个兴奋，赵进回头却对石满强说道：“石头，让你爹打造一批长矛和刀斧，如果人手不够，就去请外人帮忙，价钱好说，但是要快，你现在就去忙这件事。”

石满强也答应下来，急忙出门去了，赵进又对伙伴们说道：“这里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你们也热坏了，快去休息。”

看完刚才精彩的一幕之后，大家也觉得汗流浃背很不舒服，听赵进这么说，都打了个招呼出门，刘勇走在最后却被赵进拽住，低声说道：“让你手里的弟兄也过来盯着，家丁们做事太按照规矩来，难免被人哄骗，让你的人也来顶着，从现在起，不许这里的人出门，只能呆在酒坊里，然后要查清他们家人在什么地方，名册在二宏那边，现在就去办，要快。”

第157章二锅头

刘勇点点头，也急忙跑了出去。

第二锅出酒最多，时间也长一些，接下来又换了两次水，第三锅酒味已经有些淡，第四锅更淡，第五锅味道已经有点酸。

“二锅出酒和三锅出酒可以混起来，味道就更加合适。”卢向久现场在那里把几种酒兑起来，也不用讲什么比例，直接混合就好。

“扬州和江南那边口味偏淡，如果将来有需要，可以把第四锅掺进去。”卢向久抿着嘴说道。

出完五锅酒的酒粮已经变成酒糟，被迅的清理出来，这个东西也可以卖钱，喂猪是非常好的饲料，早就有养猪的人过来订货。

地锅蒸屉上的纱布拿出来在水里一泡，然后拧于又铺上，徒工们紧张的放置酒粮，准备下一个循环。

看着卢向久在这边忙碌，苏大叮嘱烧火的徒工几句，也跑过来奉承着说道：“东家，这样的好酒肯定好卖，好酒要有个好名头，东家起个名字吧。”

赵进沉吟一下，笑着说道：“就叫二锅头就叫汉井名酒吧。”

已经写完标示的王兆靖走过来，正好听到了这个名字，笑着说道：“这个名字好，徐州本就是汉高祖刘邦出生之地，好水好酒，这汉井引人遐思，赵兄总说自己没读过书，这名字没有功底怎么能起出来。”

卢向久和苏大本就是为了凑趣，听到王兆靖这么说，他们也觉得不错，齐齐跟着叫好。

赵进看了眼王兆靖，平时风度翩翩的这位兄弟已经浑身湿透，看着滑稽的很，赵进笑着说道：“你写得一笔好字，这名字就交给你写了，先出去准备准备，也换身衣服凉快下。”

王兆靖低头看看自己，也是笑了起来，答应后转身出门，那边卢向久和苏大也自去忙碌了。

赵进拽过来个空酒坛坐上，自嘲的低声说道：“其实我就是想叫二锅头的。”

这套做酒的工艺的确就是二锅头，之所以起了别的名字，倒不是为了避嫌，在原本的历史上，这酒要过百年才会出现，没什么可避讳的，只是赵进想到自己如果起了这个名字，那难免被其他做酒的琢磨出方法来，这汉井名酒，名字实际上是在古井贡上来的灵感。

赵进从前所学，和做酒没有丝毫关系，但经历的交际场合太多，酒场太多，喝酒太多，很多酒上的知识和典故也就知道不少。

喝酒的时候无话不说，常有那种好卖弄的端着酒杯，说这酒的来历做法，听得多了，难免印象深刻。

说来有趣，这酒的做法是从前的记忆中最深刻的一部分，原因无他，听得太多，被动记忆的很清楚。

二锅头的典故赵进听过许多次，说是从前做酒，第一锅的所谓酒头中杂质太多，喝下去烈性太大，对人有害，而最后一锅的酒尾则是太淡，已经没有酒味了。

有京城的赵家三兄弟改进了烧酒的工艺，“掐头去尾。”做出了二锅头，然后行销天下。

二锅头并不是什么顶级的名酒，但他的酿造工艺并不那么复杂，而且在这个价位上足够清冽醇厚，远胜过同等档次的烧酒，另外一点，他是用高粱酿造的，高粱的价钱比米麦豆不知道要便宜多少，成本已经低了很多。

“掐头去尾”，烧酒的质量能提升百倍，这效果类似于点石成金，这样的变化特别具有戏剧性，所以更能让人记牢。

赵进记得很清楚，在北方，二锅头的确是很大众的白酒，而且大家喝它并不是单纯的因为便宜，是因为二锅头的味道的确不错。

尽管对历史进程的记忆比较模糊，但赵家三兄弟改进工艺制造二锅头的时间，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是康熙年间，和现在相隔几十年上百年，赵进这个还是能够确定，唯一不能确认的就是这个时代到底有没有出现这种酿酒的方法。

赵进当年也算酒场老将，酒的好坏能分的差不多，还听到过许多人点评口感，分析原因，第一次喝到这个时代的烧酒，赵进就感觉到酒质不纯，味道太杂，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二锅头上。

这个时代的信息流传太慢，徐州城内生的大事，没人传信，相邻的萧县十天后能有耳闻就不错，赵进一直担心二锅头的工艺早就出现，只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一个学武的孩子跟酒坊酿酒扯不上一点关系，不知道也是正常。

但这个工艺总值的赌一赌，一石高粱二百文多一点，但一斤好酒几十文总能卖得上，酒坊的这些赵进一直在关注，按照这种“掐头去尾。”的酿造法子，一百斤高粱能出五十多斤酒，一石官制一百二十斤，能出差不多接近七十斤酒的样子，也就是说，十倍的利润很轻松就可以拿到，更多也不是不能。

在没有出酒之前，赵进一切都不能确定，只能说是在赌，但今天来到这酒坊现场，等到第二锅酒出来，再看看卢向久和苏大那自内心的震撼，赵进知道自己做对了。

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鼻尖缭绕着似曾相识的酒香，赵进这次真的神游天外，他在纳闷，这样简单的法子，这些做了十几年几十年酒的老工匠居然没有现。

不过想通也很容易，大家为了生计开设酒坊，赚的是一点辛苦钱，那有什么劲头搞创新明，而且在这种师傅带徒弟的体系里，师傅所传授的东西都是真理，唯恐改动后出了岔子，就这么一代代传承下去，直到某一时刻某一个人灵光一现，或者有心人总结明，找出这个法子来。

从前不分几锅，酒就混在一个坛子里，最后再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浪费，实际上差的味道和杂质全部掺杂在酒里，想要好喝，只能用好水、好曲、好粮食，通过提升成本来来提升味道，没人会想到这么简单。

实际上，这法子处于人的思维盲点，就算偶尔现，也觉得是偶然，不会当成一个点石成金的明。

舍弃第一锅和最后一锅的法子提出后，接下来的工作赵进就提不出太多意见了，卢向久和苏大体现出做酒工匠的经验和能力，他们逐渐调整天锅里凉水更换的时间和次数，让第二锅出的酒味道更加甘洌醇厚，让每一锅酒母酒粮能蒸出更多的好酒来。

甚至连废弃不用的第一锅酒头和最后一锅的酒尾，卢向久都找出了应用的法子，他直接把酒头酒尾掺入新的酒粮之中，然后进行蒸酒，结果蒸出来的烧酒别有风味，变得有些醇香浓厚。

其实所有的工作，赵进只做了一项，他只是提出了“掐头去尾。”的概念，但这一个概念，就给卢向久和苏大打开了一扇窗，所有从前积累的经验和知识在这个概念上丰富的应用起来。

一直到夜幕降临，天色黑暗，众人才停下了工作，每个人脸上都有恋恋不舍，卢向久和苏大满脸疲惫的神情，但双眼却闪闪光。

一坛坛酒摆在酒坊中，上面贴着王兆靖写的标示，伙伴们都已经完成了赵进的吩咐，回到了这边。

晚风吹过，酒坊中的热气飘散不少，所有在酒坊里做工的人都被叫了过来，赵进笑着扫视一圈，身后刘勇低声说道：“大哥，酒坊里的人全来了。”

“今日出酒，你们有大功卢向久和苏大每人奖两个月的工钱。”赵进朗声说道。

话音未落，一片惊呼声响起，卢向久和苏大错愕之后，也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这可是将近十两银子的赏格，平常人家要赚两年的，惊喜之后，连忙跪下感谢，赵进笑着上前把人搀扶起来，又开口说道：“其余所有人奖一个月的工钱。”

“哗。”的一声，大家都是高兴的惊呼，这飘香酒坊管吃管住，每月支给工钱，已经让许多人满足，做活辛苦那是天经地义的，谁家也不会养闲人，没曾想这第一天开工就给奖励一个月的工钱，这可真真是意外之喜，每个人喜笑颜开。

赵进笑着转头说道：“大香，你去安排下，今晚这边也是白面烙饼，大肉炖菜。”

吉香因为他父亲的关系，赵进手下产业的后勤他要帮忙不少，接了命令连忙出门去办了。

一听晚上吃这么好，更是人人振奋，赵进清清嗓子，脸色严肃了些，开口又说道：“从现在起，如果你们或者你们家里亲戚开设酒坊，或者在其他酒坊里入股，只要被我查到，我灭他满门。”

刚才还在说奖励和犒赏，大家都开开心心的，突然间话题就变成了这等杀气森森，卢向久下意识的向后闪了闪，踉跄几步，差点坐到地上。

赵进脸上又有了笑容，只不过这笑容看得让人胆寒，他淡然说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应该都知道，我说灭门就一定能灭门，老老实实在我这里于，我也不会圈你们一辈子，只要做得好，吃好喝好，工钱年年会涨，但要打什么小心思，我只说一次，莫要害了自己，莫要害了家人。”

第158章保密要紧

大家噤若寒蝉，赵进身后的伙伴们稍微错愕后也反应过来，陈晃把刀抽出半截，然后又插了回去。

酒坊的灯火映着刀光一闪，酒坊工匠徒工们都是脸色煞白，孙大雷扯着嗓子说道：“我家大哥仁义，但我家大哥也不是含糊的，谁要琢磨那些小心眼，全家遭殃，不怕和你们说，我们兄弟的长辈都在衙门里当差，你们真要背地里做什么对不起大家的事情，不要说我们这边，官府也饶不了你们。”

这话说得很多人脸色更白，几个人身子都颤了颤，赵进笑着继续说道：“你们可以跟家里捎个信，让他们搬过来这边住，家人也可以来这边做工，工钱照给，这样大家也放心些。”

看着众人心惊胆战的样子，赵进声音放柔和了点说道：“我这人习惯把话说在前面，让你们心里有个分寸，不然真的撕破脸，你们还觉得委屈，回去好好想想我这些话，想通想不通都由不得你们了。”

说完摆摆手，直接让众人散了，每个人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酒坊里只剩下赵进和伙伴们，看着人出去，石满强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董冰峰忍不住开口说道：“大哥，我看这些人干活出力，都是老实人，和咱们酒坊一条心，大哥说那些话，会让他们寒心吧。”

赵进还没回答，边上孙大雷先冷笑了声，抢着说道：“大哥这法子神奇，可大哥这法子也简单，谁学了都能做出这种酒来，你以为他们不动心吗？只要出去开个小酒坊，出酒就能赚十倍二十倍的利润，就算没本钱，拿着这份手艺就能入于股，被招女婿，他们刚才各个高兴，你以为是为了出酒？他们是为了自己学会了手艺，真让他们把这门手艺散出去，咱们吃什么？”

董冰峰仔细一想，也不做声了，孙大雷谈兴上来，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学徒三年，小工三年，大工三年才能接触到手艺，为啥这规矩，就是知道徒弟学会了要单于，所以要用他十年，不然就赔了。”

大家都若有所思的点头，赵进笑着接口说道：“如果他们能沉住气，我也不会圈他们一辈子，六年或者八年后，也放他们出去。”

孙大雷顿时急了，嚷嚷着说道：“大哥，这点石成金的手艺万万不能放出去，等时间到了，咱们再换一批。”

他说话时做了个虚劈的手势，赵进眉头一挑，摇头说道：“你这心思倒是狠辣。”

其他人的表情也不太满意，孙大雷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于笑着解释说道：“我这也是替大家着想，一注大财何苦便宜了他们。”

“六年或者八年后，咱们肯定有更大的生意要做。”赵进悠然说道。

说完这句，大家彼此看看，眼神中都流露出神往，这时赵进拍拍脑门自嘲笑道：“一斤酒还没卖出去呢，咱们想得倒是多。”

满屋子的人都是哄笑出声，气氛重新轻松下来。

酒坊吃饭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不少，因为临时通知那边置办，仓促间预备不齐。

看着白面鱼肉，心情惊惧沉重的工匠和学徒们慢慢轻松高兴起来，赵进这边又给他们开了两坛酒。

“好酒。”“真是好喝。”酒坊里的人们喝的兴奋无比交口称赞，吃喝尽兴，疲惫一天，很快大家都是散去睡觉了。

伙计们喝酒的时候，赵进他们滴酒不沾，等庆功宴散掉，赵进才开口说道：“酒坊这里的护卫一定要盯紧，等咱们这酒一卖，一定有无数人过来打听消息，甚至会有人想要进去看，里面的人也难说会不会跑出来，不盯紧了肯定要出问题，这里放三十个人进行轮换，不过训练也不能耽误。”

大家都慎重的点头，走出屋子，站在酒坊的院中，借着挂在高杆上灯笼，能看见酒坊院子外面有些人在探头探脑，赵进又笑了，指点着说道：“估计全徐州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都在想我到底能做出什么样子的酒来，这些人估计是按捺不住好奇过来打听了。”

众人都笑，赵进朗声说道：“让他们先猜着，结果肯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

第二天徐州的街头巷尾就开始议论赵进酒坊的成果，这其实和大家没什么关联，更牵扯不到什么切身利益，但平淡的生活中总需要点调剂。

那酒坊上午的时候就调了三十名家丁过去，想凑近看看都不能，谁也说不清楚到底生了什么。

有人猜测，这可能是酒坊里做不出酒来，一贯强势的赵家小爷不想丢人，索性把那地方隔离起来，让自己丢脸的事情不至于流传出去，也有闲汉说，中午前后，那酒坊里不断出大吼和呐喊，好像因为什么很吃惊的样子，还有人远远的看到酒坊的伙计把外面堆叠的酒坛子拿进去再没拿出来，更有人说曾经闻到了相当不错的酒香。

拿进去酒坛就一定要装酒吗？不错的酒香就一定是他飘香酒坊自己酿出来的酒吗？想要质疑一件事总是很简单。

第二天训练什么的还是照常，只是家丁们的数量又变少了，因为十个人在赵家，三十个人在酒坊，货场上只有六十个人在操练。

有那好奇的徐州闲人想要打听消息，等到了那边却不知道跟谁打听，他们愕然现赵进约束下面如此严格，什么话都不会和外人讲。

临到天黑的时候，伙伴们各自回家，赵进却去酒坊转了一圈，出来时拎着一小坛酒，悠然的回了家。

“如今你心野了，我这个当娘的想看你一眼还真不容易。”到家之后，免不得被母亲何翠花抱怨几句，何翠花看到赵进手里拎着酒，买了些熟食，忍不住笑着又说道：“你倒是有孝心，记得你爹爱喝酒。”

等赵振堂回来，看到桌子上有酒有菜，很是惊喜的说道：“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丰盛。”

“爹，这是咱家酒坊产的酒，拿回来给您尝尝鲜。”赵进笑着说道。

一听这个，赵振堂咧咧嘴，有点怀疑的问道：“这是拿高粱做出来的吧？

赵进点头，赵振堂坐下后苦笑着说道：“就喝一杯，明天还要有公事。”

在酒坊的时候，赵进尝过没有经过“掐头去尾。”处理的高粱烧酒，的确酸涩酷烈，根本难以下咽，看到自己父亲这个表态，赵进只觉得有趣，笑着拍碎了酒坛的泥封。

酒坛打开，一股酒香顿时弥漫，赵振堂用力抽动了下鼻子，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说道：“真香。”

说完这句，赵振堂颇为疑惑的看着赵进问道：“你不是去街面上弄来好酒糊弄我吧？”

赵进哭笑不得，这时何翠花端着于粮上桌，先闻了闻味道，诧异的说道：“味道真香，你儿子一片孝心，你倒没完没了的挑毛病了。”

“爹，孩儿犯得着糊弄自家人吗？”赵进笑着说道。

赵振堂也笑，兴致勃勃拿了个酒盅，想了想又换个大碗，开口说道：“倒这里。”

估计想着自己只说喝一杯，又觉得酒不错可以多喝，索性换个大家伙装，赵进笑着给父亲倒满，他知道自己母亲也有些酒量，又把那个酒盅倒满。

赵振堂端起酒碗来，先闻了闻味道，脸上露出欣赏的神情，然后抿了口，酒一入口，赵振堂的动作就僵住了，赵进也盯着自己父亲的反应，他很想听到父母家人的评价，赵振堂错愕片刻，却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露出迷醉的神情，最后睁眼哈出一口气来。

放下酒碗，赵振堂表情变得很严肃，转向赵进问道：“小进，跟家里人不要撒谎，你那酒坊做不出来酒也没什么，但不要为了自家面子，去外面买这上百文一斤的好酒充数。”

赵进刚拿起一块饼子吃了口，听到这话好悬喷出去，捂着嘴咳嗽半天，哭笑不得的说道：“爹，这真是飘香酒坊做出来的，孩儿是作假的人吗？”

那边何翠花也抿了口，喝下之后也是满脸惊讶，听到这番对话禁不住说道：“小进不是撒谎的人，你还连自己孩子都不信了。”

赵振堂摇摇头，举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笑着说道：“我是信的，可这酒也太好喝了，还是三年前苦主从山西那边捎来的酒才有这味道，再给老子倒一碗。”

他也不提什么只喝一盅的话了，第三碗喝下去，赵振堂脸有些红，晃晃头笑着说道：“好酒啊，我也不问你小子怎么做出来的，反正你要说是你二叔教你的。”

何翠花也喝了两杯，听到这话只是笑，赵进连忙闷头吃饭，只当没听见，他还真是想把这个当成理由，就说二叔赵振兴看店的时候现秘方，然后偷偷给的自己。

赵振堂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有些慎重的建议赵进，这做酒的法子千万不能外传，要不然很快就不值钱了。

第159章品酒会

大家都能考虑到这个问题，赵进把自己的安排解释一番，赵振堂点点头，随即说道：“找一天，我领着衙门里的公差晃一圈，镇镇那些做活的，真要有什么歪心思，直接丢大牢里受罪。”

接下来几天中，赵进每天都要去酒坊盯着生产，事先储备的高粱足，酒粮酒母在酒窖里着，一开始生产就能持续不断的出酒，随着生产的继续，高粱、酒坛、木柴等各种材料源源不断的运进来。

赵进除了每天给自己父亲拿回一坛喝，也让自己的伙伴们给家里带一点，但赵进不让他们拿多，而且叮嘱一顿喝完，像是孙大雷和刘勇这种谈不上家长的，根本不给他们酒，免得自己喝上瘾。

只要是从前喝过酒的人来喝飘香酒坊的汉井名酒，都是赞不绝口。

“家父前几天回来的，我把这酒拿回家，家父闻到酒香后就很惊讶，说这酒从山西运来，价值可不低，说我太过浪费，听说是赵兄你做的，他根本不信，喝了口之后连连点头，说虽然比不得京师、南京那边第一等的好酒，但也算不错了。”王兆靖颇为兴奋的说道。

各家长辈当然都夸好，不过王兆靖父亲王友山的赞扬显然不同，这位清贵游历天下，见闻广博，更不要说经常出入富贵之地，吃过见过，他评价好，那就是真的好了。

伙伴们听到之后，各个兴奋，王兆靖笑着继续说道：“家父还说，赵兄这酒卖的多了，他会写一幅字拿过来。”

名士题词，在这个时代可是了不得的广告，众人轰然，赵进也笑着道谢。

不过赵进心里也明白，王兆靖的父亲所做很是稳妥，既考虑了王兆靖的人情，又考虑到自己的名声，这样的好酒卖多了，声音传扬，他题字是锦上添花，别人挑不出问题，如果现在贸然写字，等于是这酒要依靠王家扬名，这可对王家的清贵名声有损。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白天溽热，夜晚却有些凉意了，徐州城内百姓对飘香酒坊愈好奇，白天去那边看热闹的闲汉也越来越多，好在赵进布置在那边的家丁只是盯着人进出，对看热闹的并不进行驱赶。

而且看热闹的闲人们不知道，他们里面混着几个刘勇的耳目，盯着旁人的一举一动，稍有可疑的地方都连忙记下来。

尽管看不到什么东西，但城内也渐渐有消息流传，说飘香酒坊做出了好酒，说这话的人都是十分肯定，这些人大多都是和赵进相关人等有关系的，或者是和长辈有关系的，谈起这酒来都满脸赞赏“这才是酒，喝在嘴里一点杂味也没有，舒坦啊。”

传言愈多，大家就越好奇，更有人看到飘香酒坊的大棚下面垒起的酒坛越来越高，上面都用红纸写着标示，显然已经是装满酒的，有眼尖的看到这酒名叫“汉井名酒”。

这好奇持续到八月五日那天，似乎要得到解答了，一大清早，就有几辆牛车进了酒坊，在家丁们的监视下，装满了酒坛，然后朝着城东运去。

早起的闲汉们好奇，却不敢靠太近，在十天前，看守酒坊的家丁们都已经配上了长矛，按说这等兵器属于禁物，不过一想到是赵家的生意，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看着寒光森森的，谁敢靠前。

消息很快传开，更有消息灵通的人知道，城内凡是和酒相关的生意人，都接到了请柬，请大家去城东的悦来茶馆相聚，请柬内容按照规矩，落款却是赵进，看到这个名字，谁也不敢不去。

这事情大家好奇这么久了，难得到了揭盅的时刻，有些有闲好奇的人物，居然赶去那悦来茶馆看热闹。

等到了那悦来茶馆的时候，才被茶博士告知，这茶馆已经被赵公子包下来了，更有些人面熟的看到，门前迎客的是赵进身边的吉香和刘勇，正在路上朝着这边赶来的都是城内各家掌柜。

像是云山楼、玉柳居之类的大店掌柜，骑马乘车，还有随从跟着，气派非凡，到了门前，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只是和吉香、刘勇客气几句，然后走入茶馆。

而排骨张之类中等店家，脸上就有些难看和担心，至于那些在自家卖酒的小老板，则满脸苦，在那里看热闹的闲汉们都能听到他们的彼此议论。

“今天请大伙来，估摸着是要卖酒吧？”

“还能卖什么？你们谁还说这小子仁义，是狼哪有不吃肉的，露出牙来了吧。”

“听说那酒不错。”

“他一个毛孩子知道什么做酒，城内城外那么多家都做不下去，他十几岁不到，拉个草台班子就能做出好久了？”

“就你话多，少说几句能憋死，这位爷的本事你不知道，莫说卖给你酒，就算给你尿，你敢不买。”

“市面这么差，生意都做不下去，还要被人刮一层皮去。”

听着这些议论，闲汉们也都觉得赵进过分，这就是变着法盘剥徐州城内的生意人。

其实不光这些中小卖酒的生意人这么想，那些大掌柜的想法也差不多，只不过身后各有实力，彼此考虑各自不同罢了。

云山楼的掌柜进门和玉柳居的掌柜打个招呼，说得很直接明白“这位小爷做事还算有规矩，就算刮钱总算拿个酒坛子出来，也不会要的太过分，要多少也就给了。”

悦来茶馆是徐州城内最大的茶馆了，档次虽然比不得玉柳居，却是三教九流都能过来，也算是徐州城内中心的位置。

赵进和伙伴们坐在茶馆大堂里，大堂里的桌子拼成了一长条，椅子也摆在两侧，而赵进坐在另一端，这次石满强和董冰峰留在货场那边看守，其他人都跟着过来。

各处东家掌柜进门，都会主动跟坐在那边的赵进打个招呼，作揖见礼，赵进也不站起，只是笑着点头。

虽说各处东家掌柜的年纪都和赵进的长辈差不多大，但赵进的这个做派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城内字号最响的豪杰，理应有这个架势。

云山楼和玉柳居的掌柜算是这里面最有势力，摊子最大的，当然不让的做到了赵进下的左右边，还有几位次第坐下。

这些人赵进都见过，都曾经去货场那边打过招呼客气过一番，但当时只知道对方生意上的名号，对背后的人不太清楚，现在则了解的很充分了，云山楼掌柜下坐着的那个人，是城内第三大酒楼的掌柜，他家背后是同知和推官两个人，玉柳居下那个则和户部分司有联系，再下一个那家店是分守徐州参将罗金浩儿子开的，诸如此类，现如今徐州这边都要有些官面上的联系才能把生意做好，不然没人过去捧场，徐州城内撑不起太高的消费了。

人来了不少，不过长桌两侧坐的稀稀落落，做生意的也讲究论资排辈，那些身家不多，身份不够的，看到玉柳居、云山楼的掌柜坐在那里，他们自然不敢过去凑，只好站在一边。

差不多人到齐了，两侧站着的很拥挤，坐下的还是那么几个，赵进摇头笑笑，招呼伙计过来吩咐两句，伙计连忙去了。

“诸位，赵某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让大家尝尝飘香酒坊出产的酒。”赵进站起来说道。

他一站起，茶馆大堂里立刻安静，这句话说出，大大小小的东家掌柜彼此交换眼神，都是果然如此的意思，身家大、后台硬的漠无表情，出钱也就出了，赵进做事有分寸，也不会讹的太狠，而那些小生意人满脸肉疼的神色，却知道不得不出。

赵进把所有人的神情态度看在眼中，他只是笑着指向酒馆大堂的一边，开口说道：“这是我家酒坊出产的汉井名酒，赵某随意挑选了三十坛。”

大家进来的时候已经看到，那边堆放着一堆酒坛，没想到赵进直接把酒拿到这边来了。

“这些都是做好就封口的，请各位任选一坛。”赵进笑着说道。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糊涂了，心想卖酒就卖酒，这是搞什么文章，可这屋子里不管高低贵贱，谁也不敢得罪赵进，看着他不像看玩笑，彼此推让一番，还是让玉柳居的掌柜选定。

玉柳居的王掌柜也是满脸糊涂，看看赵进，赵进只是笑着伸手做个请的姿势，这位掌柜摇摇头，随手指了一坛。

立刻有两名茶馆的伙计走过去，拍着酒坛确认是不是，看到王掌柜点头，又过去几个伙计，把那坛点中的酒倒腾了出来。

茶馆里的东家掌柜们都看得莫名其妙，但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过来，各个聚精会神的看着，这时有伙计拿着整盘的酒盅上来，整齐的摆在桌上。

“这茶馆伙计伺候人的本事真不错，他们东家调教的好啊。”

“那是，老刘在扬州那边呆过，见识过大场面。”

看着伙计们熟练的动作，现场响起了一阵议论，突然间一声响，什么东西被拍碎了，然后大堂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抽动鼻子吸了两口气，因为那一声响之后，酒香突然弥漫开来。

第160章营销手段

伙计们抬着酒坛到了桌子边上，然后拿来一个个空壶，为了证明这壶是空的，还特意倒置。

“诸位可以看看这壶里有没有装着东西。”赵进笑着说道。

这难道要变戏法吗？不过还是有人接过酒壶掂量了下，又闻了闻，大家做酒上的生意熟了，酒壶的份量都清楚的很，里面是不是空的，一掂量就知道，几个老成些的试过，其他人也就不碰了。

用酒提和漏斗把酒打进酒壶，然后给桌子上的酒盅倒满，茶馆也卖酒，伙计们的动作熟练舒畅，越来越多的酒盅被斟满，茶馆大堂里的酒香也越来越浓郁，吸气声不断响起，大家都在闻着酒味。

那十几个坐下的大店掌柜也都有点坐不住，看看酒盅里的酒，又转身看看酒坛那边，赵进笑着说道：“赵某请大家来就是一切放开，想要看看的尽管过去看。”

大店掌柜们都于笑两声，却没什么人动作，却有人低声说道：“那一坛也就八斤的份量，这么多酒盅第一轮差不多喝掉大半了。”

桌子上的酒盅倒满，伙计们却提着酒坛放在桌子上的空处，赵进扬手说道：“这就是赵某酒坊里产出的白酒，请大家品尝，随便拿，不管放在谁面前的都可以拿，想喝酒坛里的也可以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不知道赵进要做什么，云山楼的掌柜是云山寺的背景，他和赵进可谈不上什么交情，也懒得留什么情面，这么繁琐的程序却让他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眉拿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

其他人都没有动，都在看着这位掌柜，这个人喝完之后，猛地愣在那里，随即把酒盅一放，站起走到长桌的另外一头，那里是最后倒酒的区域，又拿起一盅酒喝下，轻轻哈出一口气，指着酒坛说道：“赵公子，在下想自己打一壶酒。”

赵进笑着点头，那掌柜不客气，撸起袖子上前，先拿酒提在坛子里转了几圈，搅和一通，然后打出一壶酒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是喝下，喝完之后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转身指着那边堆放的酒坛说道：“赵公子，在下想要再开一坛。”

“想开那一坛说一声就是。”赵进没有任何意见，看到这个掌柜动作，其他人也感觉出什么，玉柳居的王掌柜也抓起面前的酒杯喝了口，立刻瞪大眼睛看着赵进，连忙站起去桌子一边随便拿了一杯又喝下。

大家看到他们两个人这个表现，纷纷上前拿着酒盅喝酒，每个人喝下之后都是类似的反应，都要到距离自己远的位置再喝一杯，然后纷纷希望再开一坛。

茶馆的伙计们都快忙不过来了，赵进和伙伴们却在含笑观看，陈晃看着乱糟糟的场面，低声说道：“他们的动作还真被你给料中了。”

“赵兄大才。”王兆靖笑着说了句。

屋子里的酒香越来越浓，摆在那里的三十坛酒都被打开，有的掌柜最起码尝了十坛的酒，虽说酒盅不大，可总量不少，脸色也有点红。

不过喝到这个地步，大家也都差不多了，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脸上的不满已经变成震惊，淡漠已经变成了热切，都是看向赵进。

赵进拍了拍手，场面安静下来，他站起笑着说道：“这就是我家酒坊出的酒，赵某可以和各位保证，酒坊里存的酒和接下来要出的酒，最起码不会比各位现在喝的差，更有可能会更好。”

“进爷，小的们去买酒的时候可以每坛都验吗？”谁带着酒意说了一句，大家立刻朝着出声的方向看过去，想看看谁喝多了要找死。

被众人眼光聚集，说话的那位小饭馆的老板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比，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现赵进看过来，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刚要哭求，就听到赵进笑着说道：“可以每坛都验。”

场面安静了一下，然后轰然，赵进的态度太好，酒的质量和味道又出人意料的优秀，每个人都动心了，大家都忍不住议论。

说了几句大家才现，居然没有任何可怀疑的东西，比如说，赵进可能在品酒时候找人串通作假，可大家该喝的都喝过，就算舌头最好用的，也只能品出细微的不同，味道都是甘洌醇厚，要说作假，只能说拿来的三十坛酒都作假了，就算赵进都用别处买来的好酒替代，那么大家去酒坊里买酒的时候，每坛都可以品尝，这就完全杜绝了作假的可能，就算赵进继续用别处买的酒替代，那随便他，反正有了这样的好酒，亏也是亏他，自家肯定能赚。

“赵公子说个价钱，这三十坛酒玉柳居全包了。”那位王掌柜先开口说道，他一出声，众人立刻醒悟，这里的三十坛酒最让人放心，就算被喝掉不少，买回去也是可以赚钱的。

醒悟归醒悟，玉柳居的在徐州地位非同寻常，他家掌柜开口，其他家就算不甘心，也不会再去争，只不过云山楼和其他几家坐在那里的掌柜脸色都不好看。

“每斤三十五文，每家每天最多只能买五坛。”赵进笑着说道。

土烧十文不到一斤，常见烧酒三十文，好酒要四十文到五十文一斤，不过这都是酒楼饭庄零售的价钱，赵进当然不会做零售，所以定了个合适的价钱，虽说比他们预想的要低，但扣去材料人工等成本，也有八倍的利润在。

赵进喊出价钱之前，茶馆大堂众人都有些担心，生怕赵进有好酒乱开价，没曾想这个价钱很合适，大家都收了从前的情绪，变得严肃郑重起来，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位小爷是正经做生意，而不是胡闹。

“五十文一斤，我家和玉柳居平分了这些。”云山楼的掌柜说话更不客气，玉柳居掌柜一愣，随即笑着缓缓点头。

去这两家的客人不在乎那些银子，反正能够赚得更多，可他们这句话一说，其他人脸色不好看了，罗参将家的掌柜阴着脸冷哼一声，长桌两侧的中小生意人都满脸怒意，后排的甚至有脏字骂了出来。

“赵某做事公平地道，各位都和赵某有交情，自然各位谁也不会落下，三十五文，每人限量五坛。”赵进笑着说道。

既然赵进有钱不赚，大家也没办法，也只能照做，玉柳居的掌柜也不含糊，随手掏出两个金锞子说道：“这是定金，请赵公子派人送到敝处五坛，越快越好。”

“脚钱另算。”赵进笑着说道，运输费用他可不愿意承担，尽管这是这个时代的惯例。

那王掌柜诧异的看了赵进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说道：“没想到赵公子做生意也这么精明，了不起，就按照赵公子说的，送到报出价钱就行。”

赵进点头，长桌边上其他几位也不含糊，直接拿出现银先把定金付了，然后告辞离开。

他们定完之后，站在那里焦急等待的中小生意人才涌上来，这次拿来的酒坛不大，一个也就能装十斤，但即便这样，很多卖酒的小生意人也只能一次买一坛两坛，还只能是这边的坛子，要知道赵进在酒坊里可是还有一堆三十斤和五十斤的大酒坛。

陈宏在那里手脚麻利的收钱记账，边上吉香帮忙，他两个人都有这方面的经验，王兆靖在一边含笑看着，陈宏有写不出的名字和店名，他在边上提笔写出，边写边笑着说道：“我这样子若被看到，肯定是有辱斯文。”

众人听了都大笑，现在所有人的忧虑都一扫而空，每个人都高兴的很，不光赵进这边兴奋，买酒的人们也高兴，就算买的少，这样的好酒，大财赚不到，小钱总是有的。

午饭就在这茶馆吃的，下午时候所有人付完定金，等赵进领着人回到飘香酒坊的时候，现那边的闲汉比早晨足足多了几倍。

这些闲汉们也知道凑趣，看到赵进他们过来，纷纷高喊着：“进爷财源广进！”

赵进笑着点点头，他边上的吉香笑着问道：“你们来看什么？”

“大家都知道了，进爷请了神仙，打出一口神仙井，井水里冒出来的就是好酒，大家都过来沾沾仙气。”有人高声吆喝着回答。

赵进和伙伴们一时间都是无言，不过细想想也难怪，一个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雇了两个不怎么出色的工匠，买下一个废弃的酒坊，居然能酿出这样的好酒，不是鬼神相助又是什么。

这次消息流传的格外快，各处的东家掌柜本身就是人面精熟的角色，他们也要张扬这酒好喝，为自己多拉来几个客人，他们有意传播，这消息当然飞快的传遍整个徐州城，甚至连城外都已经有人知道。

赵进走进酒坊，在这边照看的石满强立刻迎了过来，赵进肃然开口说道：“如果有人硬闯，直接让兄弟们用长矛刺，出人命算是我的。”

第161章口口相传

石满强慎重点头，赵进去蒸酒的地方走了一圈，卢向久和苏大正在那里干的热火朝天，刘勇已经去雇佣城内的牛马大车，吉香在酒坊里拿到一个数目之后，连忙去城外订购新的酒坛子，王兆靖则是挥毫泼墨，给送去的每一家都写一张红纸“汉井名酒”四个字，陈舁则去往知州衙门找那叶文书。

生意热火成这个样子，不管酒坊的雇工还是赵进的家丁，都需要补上大量的人手，要找叶文书把从前那些报名的人都弄进来做家丁和伙计，倒是孙大雷为自家忙碌，他拿了两坛酒回去，让家仆带着酒去隅头镇，那边是运河枢纽，南来北往的人多，看看这酒能不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所有人都连轴转起来。

就在品酒会结束一个时辰以后，飘香酒坊的一辆牛车装着二十几坛酒来到了玉柳居门前，玉柳居的伙计们早就得到了消息，连忙把五坛酒搬运下来，又给了牛车的脚钱。

“赵老爷吩咐了，即便玉柳居这边路远，也要第一个送过来。”车夫接过脚钱，喜滋滋的说道，送一家拿一家的钱，跑的路少，拿的钱多，他当然高兴。

玉柳居的王掌柜顾不上这点小事，他回来后看了看账目，又去赌坊和包房那边招呼了下客人，然后才去后厨那边走了一圈。

把这些琐事都安排完，才能走到前厅大堂歇息，刚坐下喝茶，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子走了进来，王掌柜慌忙站起，笑着问候说道：“今日东家来得早，可要喝茶？”

那胖子摆摆手，细声细气的说道：“早就水饱了，再喝就炸了，甲号房那桌客人你要招呼好了，那都是河上的豪杰，和我后面也有关系的，赶去归德那边办事，过来在这里落落脚。”

王掌柜陪笑说道：“小的还纳闷呢，心想这马上就快晚饭了，怎么这么早就开席吃饭。”

河上的豪杰那就是吃漕运的人物，这些人看似江湖人，实际上都和官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于下午急着吃饭，肯定赶路错过饭点。

王掌柜知道自家掌柜面子大，城内城外的富贵客人过来，他过去笑着点个头已经不错，现在来了句“招呼好了”，那肯定要巴结着维护的，王掌柜连忙去要安排，走了两步却停下，笑着说道：“东家，贵客们来的倒是巧了，今日在赵家酒坊拿回来的好酒，正好可以给贵客们尝尝！”

听到这话，玉柳居的东家眉头皱了皱，带着点不满说道：“老王，那小子做酒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东家，不是胡闹，那真心是好酒，虽说比不得南边北边那过百文一斤的名酒，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好烧酒，在嘴里辣，却很顺口，喝下去好像一条火线，但不是感觉烧灼，反而浑身上下都跟着暖和，真心不错，本来还要晚上给东家您尝尝呢？”王掌柜笑嘻嘻的说道。

那东家一愣，有些疑惑的说道：“赵家那小子舞刀弄枪是个人物，还会做酒？老王你是个懂酒的，居然这么高看？

“小的也是没想到，这就拿来先给东家尝尝，若是东家也觉得好，再给贵客送过去，那时东家也有面子。”王掌柜笑着说道。

那胖子笑着点头，王掌柜连忙去了酒库，看着五个没开封的酒坛，急忙说道：“都打开，每个从底下打一提上来。

管库的伙计一愣，酒坛开了泥封，酒就会散掉，所以只会喝一坛开一坛，至于这从底下打一提，却是验酒的法子，水重酒轻，越好的酒越轻，如果掺了劣酒或者是水，从坛子下半部分打一提上来就验出来了。

“快些，东家等着呢！”看到伙计发愣，王掌柜催促了句，伙计才慌忙动手。

每一提打上来王掌柜都只喝一小口，五口喝完，王掌柜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吩咐伙计将四坛封上，然后装几壶端出来。

没多久，酒就端到了东家面前，那胖东家疑惑的端起酒盅闻闻，禁不住愣了下，然后仰头喝干，喝完之后哈出一口气，诧异的说道：“还真是那赵进做出来的。”

“好多闲汉都在他家酒坊外面看热闹，他也没什么买酒运酒糊弄的空隙，而且这么大量的买，城内这些家怎么会不知道。”王掌柜跟着解释几句。

胖东家也懒得听这些，只是说道：“你端酒跟着我，一起去甲字房招呼下。

玉柳居也供应酒席，不过没有散座，只有一个个雅间和独院，这甲字都是有身份的角色才能用的。

这雅间外面坐着四名大汉，看着是寻常护卫的模样，可身上却穿着铁线皮甲，放在手边的刀也是精钢打造的雁翎刀，这等装备，徐州城内也就是参将的亲兵家丁能有，雅间内有六个人，也都从内向外散发出一种剽悍的气质，顾盼间带着煞气。

外面胖东家招呼了声就推门进来，那六人都笑着站起说道：“周老板太客气了，我等兄弟仓促来到，招待的真是周到。”

“咱们两家什么关系，说这样客气话岂不是生分了，徐州城内新出了好酒，特意拿来让各位尝尝。”那姓周的东家笑意盎然，把酒壶放在桌上，拿起给各位倒酒，每个人都欠欠身致谢。

周东家态度很亲切的说道：“各位来徐州的时候少，不知道我们这边出了个少年英雄，名叫赵进。”

“赵进？就是杀了飞天豹子的那个年轻人吗？”有人诧异的说道。

这次换到那周东家诧异了，愕然问道：“孟兄弟也知道这人？”

发问那人笑着说道：“十几岁年纪，就已经沾着三十多条人命，手段狠辣无比，如今徐州和淮北一片，谁会不知道这位小爷？”

那周东家愕然片刻，心想自己对赵进还是太轻视了，看来应该自己去见个面，而不是打发掌柜前往。

不过他也是场面上的人物，很快就恢复正常，笑着说道：“各位不知道，这酒就是这位小英雄做出来的，周某先不说好坏，各位尝尝看。”

说完后给自己倒上一杯，举杯示意，先干了，大家听到这个，都好奇的看看手中酒杯，也都仰头喝干。

喝完之后，大家眼睛都是亮了，先前问话的那位孟兄弟说道：“真是好酒，这酒喝着才过瘾！”

他一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要说好喝，未必有那些北边南边的上等烧酒好，但这东西就是酒啊，爷们汉子就该喝这口。”

“秋冬在河上湖上走，要是有一口这个喝，比穿羊皮袄都管用。”

“周老哥，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跟在身后的王掌柜自然不会让自己东家倒酒，笑嘻嘻的接过酒壶，给席面上的几个人喝。

这几位剽悍汉子酒量都不小，几杯下肚，神智清醒不说，眼睛反倒亮了。

“好酒，没有杂味。”

“不上头，没什么水汽，身子都暖和了！”

“这要是北边刮刀子风的地方，喝一口这个，那就是肚子里有团火啊！”

你一杯我一杯，就连周东家都坐下和大家喝起来，每个人七八杯分下去，拿来这几壶也就空了，王掌柜知趣的站起再去拿酒。

他这边才出门，那孟兄弟笑着说道：“这赵进还真不简单，能打能杀，心狠手辣，居然还有这样的手艺。”

“你们不知道，这赵进还有几个兄弟，也都是出挑的很。”周东家笑着说道。

没多久，王掌柜把酒拿过来，自然挨个倒酒，有人点头客气，身子却晃了晃，稳定下来才惊讶说道：“这酒的劲儿还真不小，现在泛上来了，倒是不难受。”

本来一干人只想在玉柳居这边吃顿饭就走，喝的高兴，索性不走了，那周东家感觉自己面子很足，也是高兴的很，把这些人都安排下来，摇摇晃晃的去往大堂，他自己觉得没事，身后那王掌柜却已经搀扶几次，终于一次踉跄的步子太大，险些摔倒，周东家这才意识到自己喝多了，伸手摸摸脑门说道：“差不多一斤酒下去了，居然头还不疼，不错，老王，你再去那边买些回来，价钱好说。”

听到这话王掌故顿时苦笑，开口回答说道：“东家，赵公子一次只卖五坛。”

“谁会有钱不赚，这小子真古怪，我先回去睡会，等醒了你记得提醒我，这人我要见见。”周东家的言语都有些含糊了。

类似的事情在云山楼也上演，大家都会做生意，晚饭开始的时候，云山楼的掌柜给每个雅间送了一小壶过去，差不多就是每位一盅的量，能在云山楼吃饭的人物也都不是寻常角色，最起码银子是不缺的。

“咱们兄弟又不差钱，拿些好酒来。”有顾客当即甩了脸子。

掌柜和伙计们笑着解释，说这酒不是卖的，是请各位品尝，喝好了再说，要其他的酒，随时供应。

就有以宴请为主的先拿了贵的酒，等洒过三巡，大家都随便起来，谈起徐州城的趣事，就把赵进酿的那汉井名酒拿出来，大家想要试试有多难喝，也算是个笑话谈资。

第162章花花轿子

在赵进面前都要弯腰低头，可背后说他酒做的难喝，这也是乐子。

没曾想一杯酒下肚，立刻品出滋味了，连忙喊伙计来要再加，但伙计们都是苦笑着说道：“卖光了！”

云山楼专做酒宴生意，酒是大宗，比玉柳居耗用的不知多多少，有人尝出好来，立刻再加，许多人如此，等那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就已经没酒了。

这样的场景徐州城内处处出现，倒是不少老百姓感觉不同，按照城南一些酒鬼的说法：“酒倒是不错，就是味道稍微寡淡了点。”不过他们还有另外一句话：“卖酒的都没良心了，就不能搀点水。”

也不是家家生意都好，也有不少人买来酒一时间卖不出去，但喝酒的不买，卖酒的却来买，几家生意好的大店知道去飘香酒坊买不到，直接打发伙计赶着大车全城搜酒，一斤加价十文或者二十文，这就等于是零卖的价钱了，那些生意不好的也愿意出手，加价买回去的也不亏，反正可以再加钱卖出去。

城内几家大店的买手在城内碰到了好多次，想要买下来只能加价，一斤最多能加到五十文上，对这些大店来说，就算暂时会赔，也不能告诉客人没有，更不能让熟客去别家喝这个酒。

汉井名酒的热火消息还没有传到赵进耳中，但他能从自己父亲回家时的兴奋描述感觉出来。

“今晚那帮孙子还笑话我，说酒不好喝，大家就多吃点肉，结果两坛子被这些酒鬼喝了个精光，还想再喝却没了，一个个的还要去那些卖酒的小地方喝个痛快……”

赵进并不仅仅喊来了各家卖酒的，还让自己父亲请衙门的捕快和文吏喝酒，这些人也是消费烧酒的大户。

当然这伙人消息灵通，也知道赵进用高粱做酒，很多人等着看笑话，很多人言语里有意无意的讥刺赵振堂几句，这次也是让自家老爹扬眉吐气。

“这酒真不错，以后每天拿些回来。”赵振堂明显喝多了，兴奋的很，赵进干笑着说道：“爹，酒喝多了伤身，孩儿每天只拿回二两。”

“你小子还舍不得了！”赵振堂哭笑不得指指赵进，却没有继续计较下去，只是笑着说道：“今天那些酒送到衙门各位老爷家里了，他们可没人觉得是人情，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不妨事，等明天一切就不同了。”

父子聊了一会，赵进却没有留宿家中，夜里就急忙去了酒坊，按照现在这个势头，销路渐渐大开，主要操心的就是生产了。

酒坊外手持长矛的家丁们列队巡逻，酒坊内挂着灯笼，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忙碌。

“东家，酒粮也就不到五千斤了，高粱还存着八千多斤，要是卖的好，这些根本不够用。”

“几家粮行都已经打好招呼，你酒窖里的酒粮不要空，蒸酒不要停，我这里一切都能给你们维持住。”

“东家，各个卖酒地方的酒坛子空了就要快点拿回来，不然也不够用了。”

“我会安排人过去，有句话你们要记住，一定要按照昨日的规程来，发酒粮，蒸烧酒，换天锅水，一步都不能省，如果东西不合格，宁可停下来不做，明白吗，咱们这招牌刚立起来，无论如何不能砸了！”

在酒坊中，赵进面色严肃的叮嘱，卢向久和苏大也不是头脑发热的愣头青，他们也明白这个分寸。

当天晚上，赵进就没有回去睡，直接呆在酒坊里，第二天，吉香等人去陈宏那里支取银子去各处采买下定金，精打细算的陈宏这次给钱给的很痛快，因为局势已经彻底明朗了，花一文钱出去，必然能拿回九文钱甚至更多，这样的生意为什么不做。

也就是天刚刚亮，城内各处的掌柜买手就已经挤在了酒坊院门前，昨天大家买的都不算多，按照判断这边应该还有存货，都想着把存货扫清。

其实大家也有担心，虽说每一坛酒买下前都可以尝尝，但这种事随意性太大，天知道下一批次的酒还能不能保持这个味道。

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赵进一边吩咐收钱出货，一边转身去往作坊，一口锅显然不够了。

和卢向久以及苏大商量了下，决定再添造三口大灶蒸酒，按照卢向久的话说，城内城外废弃酒坊不少，总能搜罗些酿酒器具，有这些现成的东西，建造的速度就能快很多，然后不够的再进行定制，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粮食、水和柴火不要断，然后人手要配齐，不然酒的品质控制不住。

经过那天出酒的阵仗，卢向久和苏大也明白赵进要求的是机密，所以特意说了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已经转行的做酒工匠，都颇为潦倒，但做酒的手艺还不错，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人雇佣他们，他们一定会感恩戴德，做活勤勉不必说，守密的事情也很容易做到。

大概估算了一下存酒，就算每天生产不停，按照目前这种每家限购五坛的数量发卖，再过几天也会没有存货了，需求虽然热情，但产能也不算大。

上午闹哄哄的发货买酒，下午这边聚集了更多的闲汉们看热闹，不过货场那边的人也渐渐多起来，叶文书拽着几名同伴一起来到这边，赵进的家丁们也停止了训练，四处奔走，把当初登记在册的那些合格青壮通知过来，很快货场这边又排起了长队。

原来是要口口相传，十几天的功夫才凑了不到一百五十人，现在是消息一出，城内城外的人都汇集过来，现在谁不知道在赵进手下做事，吃饱喝足睡暖，每月该拿的钱也从没有拖欠，而且年轻人们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威风，徐州城内的年轻人差不多都看过货场上家丁的操练，那种整齐，那种肃杀，都是年轻人所向往的，大家都想成为其中一员。

就算没那个心思的，也琢磨去酒坊那边做个伙计，不说能不能学到手艺，那边吃得好，工钱多，这就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和上次的挑选不同，这次则是有硬标准，石锁石杠能举起多少次，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内能跑多远，家里父母是不是同意，有没有人愿意担保，一个达不到就不会录取。

但这样的硬标准反而对年轻人们更加吸引，这样的标准如果能被选上，那说明自己比同辈人强出太多，这本身就是个荣耀。

至于酒坊伙计徒工，挑选的主要是健康无病，人品老实，有人担保，报名签订契约的时候，来自衙门的小吏总要提醒一句，进老爷是什么人你们也知道，那酒坊的法子如果偷学泄露，全家都有性命危险。

有些带着小心思的，听到这个也就缩了，不过更多的人却不在乎，现如今去店铺里当学徒，给别人做工，那个都是差不多，头三年能吃饱就算不错，挨打挨骂寻常事，被人打死都告不了东家，赵进这样的条件都可以说是慈悲了。

大家都干的热火朝天，不过管账的陈宏很快就脸色苦了下来，这生意的确看着是赚大钱，但摊子一下子铺开，也是大笔的银子花出去，徐安商行存的银子很快只剩下八百多两。

汉井名酒的名声真正打响是在品酒会之后的第四天，赵进通过父亲赵振堂和其他关系，给城内的官员士绅分别送去了小坛白酒。

这些人家从来不缺人送礼，何况赵进没头没脑送来一个小酒坛，大家都敬畏赵进的声威，下人们都是客气的把酒收下，却不会把酒给主家老爷那边喝，万一难喝有害，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品酒会一过，第二天消息就在全城流传，有的人在外饮宴回来说这酒不错，家里下人马上想起，赵家似乎送酒过来，连忙把酒呈上，一喝果真好酒。

这文人士子喝到好酒，不管文采如何，总要应景评价几句，或者写诗词之类的，知州、同知、推官还有户部分司衙门的老爷们都是这么做的。

他们说好酒，而且让下人们再去买，彼此见面的时候也会议论议论，毕竟毫无经验的赵进做出美酒来，也是这徐州城的奇闻异事。

这些官员士绅的评价出来后，赵进所酿烧酒的名声开始发酵膨胀了，人都有个从众的心思，都喜欢模仿榜样，处于统治阶层的官员和士绅们都是大家模仿的榜样，他们说这个酒好喝，那么这个酒一定好喝，何况这汉井名酒并不仅仅是借着虚名炒作，而是有实实在在的上佳质量。

“酒液晶莹，甘洌醇香，入口如泉下喉若火……”“酒劲猛如虎回味长似蛇……”各种通或不通的评价纷纷出炉，有了他们的喜欢和捧场，汉井名酒的热度陡然有上升一截。

徐州清贵顶点的大名士王友山很少牵扯这些俗事，居然也为这酒写了一幅字“美酒名酿徐州魁首……”

第163章点石成金

有王友山的这幅字，赵进酒坊里出的酒就算身价倍增了，不得不说这幅字出的恰到好处，如果在众人都没有喝到之前写出来，等于是因为晚辈的关系捧场，大家不会对这酒产生什么好感，而在这众人喝彩的当口出来，则是锦上添花，大家非但不会觉得这是因为关系，反而会觉得原来王大人也这么想，那还能错的了吗？

文人士绅富贵人物觉得好喝，而徐州参将这边的武将们，还有徐州卫、徐州左卫的世官们，对这甘洌醇厚的烧酒就更加喜爱了，徐州寒冷，武将武夫又是喜欢喝酒，这等够劲的烧酒，正对他们的胃口。

徐州参将名下的那家店铺买了酒回去，并没有在店里发卖，而是先送给参将大人品尝，喝了之后大加赞赏，要求多送些过去，武夫世官的圈子交集密切，一个人喜欢喝，上上下下的都觉得不错，也都过来买了。

徐州参将和徐州三卫本就是徐州地域的另一层富贵人士，他们的喜爱，更让这“汉井名酒。”水涨船高。

事情的发展让赵进身边的人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前后六天的功夫，飘香酒坊里出的酒就能热到这样的地步？

目瞪口呆之后就是发愁，想要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保证产量，对刚刚起步的飘香酒坊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权衡之下，赵进选择了保证质量。

前期储备了一大批酿酒的高粱，酒窖里发酵的酒粮数量也有保证，但蒸锅只有一个，而且还不能日夜不停的蒸酒，必须要间断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来休息。

酿酒器械都要休息，酿酒的工匠和伙计们更不用说，为了保证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卢向久和苏大各带一班人，轮流替换，大家疲惫归疲惫，劲头却很足，每天有白面，有大肉，工钱已经翻倍，大家都恨不得这样的日子多些才好。

整个酒坊满负荷的运转，每天也只能出产二百六十斤上下，二十斤一坛的酒，也不过是十三坛子，加上品酒会之前酒坊的储存，在新蒸锅运行之前，每天差不多就是二十坛，也就是四百斤上下。

而且这样算计，中间还要以清洗蒸锅的名义停业几天，因为酒粮的发酵需要周期，时间倒换不过来。

徐州城内十几万人总是有的，城外就不必说了，这么大的基数，每天四百斤酒放出去，就和在黄河上丢个石子，小小水花溅起，连个声响都不会有。

几十文一斤，对寻常百姓是笔大钱，可对于稍微有些身家的人物来说，这实在算不得什么，能进那些酒楼，还出不起个喝酒的银子？

至于那些大户人家，家宴待客时候讲究用好酒，外客来如果能摆上徐州本地产的名酒，无疑是有面子，有谈资，在外人面前觉得脸上有光。

酒楼饭庄、官绅富贵还都有点担心，飘香酒坊生产出来这样的好酒，纯粹是因为凑巧，以后酒未必会变成什么样子，宁可先买点在家屯着。

飘香酒坊的规矩依旧，买前可以开封先尝，任凭退换，买手们每日带着点紧张的品尝，都担心某一天味道会突然变差，但这个事情一直没有发生，有时候口味的确稍差，但这个差距不是一般人品不出来，第二天再尝，往往又恢复原状，甚至品质更佳。

大量的高粱被运进来，一批批酒糟被运出去，有心人根据酒糟和消耗量判断，这“汉井名酒。”的确是用高粱造的。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城内城外的酿酒作坊不约而同的用高粱试着造酒，个别有心人还特意用赵进他们酒坊所买的高粱，不过结果和从前一样，酒粗劣无比，根本无法入口。

这种别家做不出的消息传开来，更让赵进的“汉井名酒。”多了几分神秘，而且大家喝酒的时候还会顺口说道赵进的事迹，一个和做酒毫无关系的年轻武夫，居然做出了这样的名酒，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典故。

大家都愿意议论和倾听这样的故事，在谈论和夸张中，在城内城外的饮宴聚会中，汉井名酒的名声和美味传扬开来，原本只是徐州城内的酒楼饭庄和官绅大户购买，城外十里范围之内的人家也过来买，但慢慢的，丰县、沛县、砀山、萧县四县的人也听说了，邳州那边的人也有所耳闻。

这么多人想喝想买想要屯着，而飘香酒坊的产量一时间上不去，价钱就开始涨了，从每斤三十五文涨到了每斤六十文，然后到了每斤一百文，还是那句老话，能喝得起这个酒的，不在乎这个价钱。

官绅富贵自家就不说了，那些上等的酒楼饭庄讲究招待熟客，客人来了点这个酒如果回答没有，那岂不是落自家面子，而且这些酒楼饭庄买进来的价钱高，卖出去的价钱却一直保持在六十文上下，这也是留客的好方法，酒价钱恒定，其他的多卖些，也就赚回来了。

“赵大哥，咱们这酒卖一百五十文也会有人买，明天我写在水牌上，咱们又能多赚不少了。”陈宏兴冲冲的说道。

现如今陈宏每天忙碌的满头大汗，于劲却十足，他本来对做生意的兴趣就很大，何况这酒坊的热火让他根本没有想到，陈宏想要知道这里面的窍门是什么，更为这事业的红火兴奋，所以每天来得早，走得晚，而且多想多问。

听到陈宏的话，赵进回答的很于脆：“只卖一百文，等第二口第三口蒸锅出酒，我们下调到七十文，如果还是这么热火，再把价钱涨上去，但也不要超过一百文，等到我们真正大批生产了，价钱定在五十文上。”

“为什么有钱不赚？”听到赵进的安排，不仅是陈宏，连赵进的其他伙伴都很不理解，陈晃直接开口询问。

“我们这酒并不是什么精工酿造的上好烧酒，说白了就是用了好法子做出的口味不错的大路货，我们要保证喝得起这个酒的人多，在十个人身上每人赚一百文，也比不上在一千个人身上每人赚十文，而且现在毕竟喝到的人少，我们压着价钱，也是为了这酒不要局限在徐州城内的小范围，尽量的扩展开去，让更多的人喝到，等将来产量大了，喝的人也会变多，赚的钱就会更多。”赵进解释的很详细。

实际上开始十几天，情况却是和赵进所计划的相反，每人限购五坛，实际上只有几家能够买到，往往是势力最大的几家买到，然后匀给知州、同知、推官和参将等人。

此外还有一桩趣事，云山楼每天总能买到五坛上下，可酒楼只能供应一坛，其余的酒都送到云山寺去了，这等好酒，大师们也都是要品鉴一二，才能更好的参悟佛法。

赵进在外面布置了眼线，本来是为了盯着刺探酒坊的人，可这些风吹草动的小消息也一样很快知道。

飘香酒坊迅速的做出了调整，每家限购一坛，而且要拿号排队，每天早晨天一亮，飘香酒坊的一位家丁就会拿着二十个黑木牌子过来分发，拿到牌子的才能买酒。

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各家买手很快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几文钱雇一个人过来拿个牌子，到时候拿着牌子买酒就是。

各有高招，赵进也懒得管理太细，物以稀为贵，自家该做的做到了，其他的就由着外面来了，但是他一直让人放出消息，说接下来飘香酒坊就要扩大产能，产量就要增加，现在喝不到，马上就能喝到。

这也是赵进万全的考虑，太稀罕导致喝的人少，等到产能扩大，价钱跌下去，这些放弃的人未必回来喝，那样就损失了客户群，赵进对这款白酒的定位本就是大众都能喝得起的好酒。

不过那些黑木牌子倒是让大家感慨了一番，因为这正是当年货场比武时候大家用来抽号对打的牌子。

“赵兄连小处都这么在意，怪不得能有这样点石成金的本领。”王兆靖笑着说道，其他人都跟着点头赞同。

当然是点石成金，当初买高粱买酒坊雇佣人的时候，一共花了四五百两银子，现在完全赚回来不少，而且已经翻倍了，即便产能扩大，价钱稳定在四五十文左右，那也是结结实实的十倍利润，这不是点石成金是什么，稍微一算，一年进账居然能过万两。

“我也是灵机一动，却没想到有这样的效果。”赵进只能这么笑着解释，这件事再说是二叔教的，估计没人会相信了，不过赵进的笑容里带着些许自矜，好歹自家从前勉强算是商业精英，现在手里有一种包含“领先技术”的大众消费品，如果不赚大钱的话，那真是这么多年白活了。

“能者无所谓不能。”王兆靖又说了一句经常说的话，大家也都点头。

王兆靖说完这句，不为人注意的观察了下伙伴们，发现没人异样，这才放下心来，王兆靖家教极好，也知道和别人交往的分寸，时常自省，自省的时候王兆靖发现自己对赵进太过“讨好。”了。

第164章意想不到的

王友山经常教育自己的儿子，和人交往要不卑不亢，不要自矜身份，也不要妄自菲薄，对朋友要堂堂正正，如果总是讨好，反而会让人瞧不起。

自从认识赵进以来，王兆靖发现自己总是夸奖对方，这“能者无所不能。”就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这么下去会不会被人看轻。

但王兆靖有时候也不得不苦笑自嘲，真不是吹捧讨好，而是真的能者无所不能，做酒坊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甚至还私下串联伙伴们要给赵进凑钱救场，没想到真就酿出了连自己父亲这等见多识广出入过大场面的人都夸赞的好酒，好酒不愁卖，但赵进这一系列的举动，却让酒好卖了无数倍。

明明看着赵进的法子是有钱不赚，比如说限购和拿号，结果这一措施实行出来，外面的顾客反而趋之若骛，更加哄抬了热度。

而且难得的是，在这样热火的行情下，赵进依旧冷静，想的是长远，想的是怎么卖得更多，王兆靖设身处地的想过，如果换成自己，看到这酒这么多人疯抢，名头这么大，肯定会准备将这酒做成上等名酒，可赵进却一直坚持那种做大路货的概念，仔细分析判断，这种理念才是正确的。

这样的谋划，怎么能不说是“点石成金”。

出身军户，捕快刽子手的儿子，从小习武，却懂得很多天文地理、格物致知的知识道理，懂得生意，而且好像还偷偷的看过很多书，这样的人物，怎么不能说是“能者无所不能”。

中秋过去，日子似乎过得快了不少，没热几天的徐州人迅速感觉到了凉意，大家都开始加衣服了。

飘香酒坊的第二口和第三口蒸锅也开始出酒了，还有三口蒸锅在建造过程中，汉井名酒的价钱主动降到了五十文一个大家纷纷感叹赵进的仁义，却没什么人记得这酒刚卖的时候是三十五文一斤。

但增加两口蒸锅产量翻了两倍稍多，因为大家技术熟练了些，可本来底子就不大，多了两倍，每天也就多了三十坛酒而已，结果价钱又缓缓的回升到七十文上下。

赚的不少，花出去的同样多，飘香酒坊把附近几块地方都买了下来，将房屋宅院推平重建，好在酒坊位于城南，地皮便宜的很，而且原来是酒坊的地方周围也没什么人家，这个倒是简单。

然后赵进又和城内粮行下了定金，通过董冰峰这边和徐州卫的人也打好了招呼，酒坊耗用高粱的量越来越大，如果断货可就是个大麻烦，粮行那边自然是收粮卖粮的，而徐州卫这边则是有粮可卖的大地主。

指挥使和千户们占有卫所的屯田，驱使军户耕种，每年都能收上来大量的粮食，但如今是秋天粮贱钱贵，春天又反过来，卫所里的这些头面人物不愁吃穿，却总是在卖钱的时候吃亏，赵进这下定金大量订货，虽说价钱不高，但胜在量大，彼此都觉得很合算。

赵进开了这酒坊，得利的不光是董家这边，烧锅蒸酒需要柴禾燃料，徐州城内没什么烧的，需要买柴禾煤炭来，这时陈舁家的炭场就接到了大生意，他们家本来就有相应的渠道，彼此两利，正是方便。

石满强家里打造各种器械工具，如今徐州城内城外的工匠作坊，谁不知道城南石大爷门路广生意多，大家想要接活，都要好好去讨好这位。

吉香那边也不含糊，吉家已经把货场和酒坊的后勤饭食包了下来，每日里操持几百人的伙食，这进进出出的也是好大生意和场面，吉香父亲想法不少，看到赵进坚持给手下伙计们吃肉，他索性在南门附近弄了个猪场自己养猪，之所以做这今生意倒不是因为肉能卖钱，而是喂猪的酒糟便宜，上下一算利润当真不低。

酒坊的伙计扩充到八十多人，还有六个从前在酒坊做过，有手艺的师傅，里面人多了，外面的人也不少，有些人看起来就是生面孔，根本不是城内的闲汉，有事没事的想朝里面混，如果不是守卫家丁看的严，他们还就真进去了。

为了防备这些人，也为了能更好的了解外面的消息，刘勇手里的人越来越多，除却十几个核心得用的，也有不少只是拿钱打听消息的，这么下来，刘勇也算是管着百余号人的角色。

有这样的场面，在城南已经是一号人物了，不知何时，城南混混泼皮对刘勇的称呼经历了几个变化，从小勇变成了勇哥，现在已经是勇爷了。

王家倒是没有沾光，不过王家也不稀罕这些东西，王兆靖对酿酒这今生意除了写招牌题目什么的参与下之外，其余时间大多在读书。

孙大雷家中就是生意人，对这些东西也算家学渊源，他在这酒做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有大钱可以赚，自掏腰包买了几坛送到隅头镇去发卖，本以为能打开一条销路，没想到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传回来，这让他颇为郁闷。

酒坊扩建，工匠和伙计增加，看守酒坊的家丁也要增加，家丁也扩充到了二百人，其实合格的人还有很多，但赵进却没有全部招募，他知道要保持分寸，手里有几百号壮丁，而且还配有武器，每天大张旗鼓的训练，不管怎么说都会让人防备，如果做得太过分，肯定会被人猜忌。

让旁人觉得奇怪的是，赵进如今最要紧的应该是酒坊，有这么今日进斗金，而且还能和各方挂上关系的聚宝盆，就应该全心全意的照看，而赵进不管多么忙，也要抽出半天时间亲自训练这些家丁。

辛苦还是辛苦，不过比第一批来多少轻松些，因为第一批的那些家丁已经练出了点样子，可以传帮带了。

随着天气变冷，汉井名酒的销量增速加快了，飘香酒坊门前的水牌上所写的价钱已经涨到八十文一个依旧供不应求，因为每月提供的总量依旧不大，而知道的范围越来越多，徐州地域一州四县的人都有需求，除了州城之外，丰县、砀山、萧县、沛县四处，已经有定期过来采购的马车。

扩建的酒坊又圈进一个水井，不过按照卢向久的说法，城内最多也就是再开四口蒸锅，如果还要增产，就只能去城外寻找地方，因为大量的高粱和柴草运进来，运输和储存都需要成本，更不要说酒粮的晾晒需要很大的空场，发酵酒粮的酒窖也需要很大空间，冬天还要人工加热，这些都需要大地方，城南这块再怎么扩张，总是有局限的。

而且按照目前这个销售的速度，大规模的扩建增产并不盲目，现在来买酒的买家们已经懒得品尝了，因为这么多天下来，每坛酒的口味或许有差别，却不会差的太多，大家已经相信飘香酒坊能持续的生产出这样的好酒，信任之后就是需求的扩大，很多店家商家都找到赵进，说希望酒坊扩建，他们愿意用出银子提前购买的方式来资助。

按照陈宏大概计算，如果这些提前出的银钱能够兑现，那么修建比目前大一倍的酒坊，甚至不用赵进自己出钱。

这是放在眼前的银子，不拿白不拿的，但赵进却克制住了，他心里明白，在这徐州城内自己差不多可以保护父母和自家产业，离开这座城池，恐怕就有麻烦，目前还是要谨慎为先。

九月初七这一天，赵进刚到商行那边没多久，就有一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

俊朗如玉，风度翩翩，比王兆靖更像是世家子的中年人，不过这人却是个和尚，正是先前代表云山寺和赵进讲和的如惠和尚。

现在的货场周围已经围了一圈栅栏，很有营地的样子，如惠和尚一个人站在门边向内张望，在他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边上还有两个和尚闲聊。

如惠和尚对赵进的家丁操练很感兴趣，别人看着枯燥的东西，他津津有味的看了半天，赵进开始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新来的这些家丁即便有老家丁的传帮带，但该分不清左右还是分不清，听到口令慌乱的毛病也还是有，赵进再怎么沉得住气，也是忍不住大声咆哮，挥舞着棍子狠狠抽打，还走过来传信雷财提醒才发现如惠和尚。

赵进尽管对云山寺上下深恶痛绝，却对这个如惠和尚印象还不错，因为这位好似名士的如惠和如难、如定那种强豪做派的和尚完全不同。

发现赵进看过来，如惠和尚笑着合十为礼，远远的打了个招呼。

既然上门拜访，双方在之前又已经讲和，赵进也不会把对方拒之门外，直接将如惠和尚请进了货场的一处独院。

原来货场周围的各处宅院都被买了下来，有的充作营房，也有专门改建成会客的，其实也说不上什么改建，只不过将原来的房间整理收拾下。

如惠和尚落座之后，有人送来茶具热水，赵进自己起身给对方泡茶，如惠和尚笑着谢过，四下看了看简朴的会客室，悠然说道：“赵公子如今名扬徐州，偌大身家，没想到自奉这么简单，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第165章云山寺的高粱

这或许就是理念的差距，赵进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动手，已经不止一个人提议要给赵进添置丫鬟侍女之类的。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如惠师傅今天来我这里，难不成就是过来看看？”赵进笑着回答一句，言语里直接催对方说明来意。

如惠微笑着摇摇头，却开口说道：“这次来拜访赵公子，却是想来讨一口酒喝，贫僧在寺里曾经有幸喝过，至今回味啊。”

对方到底什么来意，赵进心里愈发疑惑，但汉井名酒别处紧缺，他这里却常备几坛，别人以为赵进有酒瘾，却没想到赵进是用这个酒当药，擦拭伤口用的，训练场上经常有人受伤出血，用烈酒消毒是比较靠谱的法子。

这边取来酒坛和酒碗，给如惠和尚斟满，那边如惠和尚谢过，拿起酒碗抿了一口，白皙脸庞上顿时浮现红色，闭眼哈了口气叹道：“好酒。”

如惠和尚只喝了这一口，放下酒碗说道：“赵公子，你这酒说不上是第一等的名酒，无非是比其他酒更像酒而已。”

话好像在打机锋，不过赵进却能听懂，自家事自家知，这汉井名酒没什么奇香异香，没什么名人典故，更没什么精工制造，就是口味纯正的白酒。

“酒不错，也能登富贵人家的席面，但奔波劳碌，经历风霜雨雪的，会更喜欢这酒。”如惠和尚继续点评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如惠和尚对这酒的点评还真是精到。

“本寺僧众几千，又有多处下院，除了有德高僧在精舍静修之外，其余各位师兄师弟都少不得在外面辛苦，前些日子一尝到赵公子这酒，大家就都喜欢上了。”如惠和尚说得很是悠然。

快要点到正题了，赵进心里明白，但听对方说的这么自然，赵进也有点别扭，出家人喝酒这么天经地义吗？

“赵某是个粗人，师傅直说。”赵进笑着说道。

“赵公子若是粗人，世上又有几个有心的？”如惠和尚奉承了句，笑着继续说道：“这汉井名酒，云山寺每月要两千斤，本寺派人来运，先钱后货，不知道赵公子觉得如何？”

说完这句，如惠和尚盯着赵进，云山寺和赵进矛盾极深，出了人命不说，里外还有几件事属于大家心里有数但没有点破的，重归于好这种就不必谈了，能做到彼此克制不再厮杀已经不错，如惠心里已经准备了几套说辞，要劝赵进这边，比如说“生意归生意”。

“现在做不到，现在一月出酒一千多坛，也就是两万多斤，城南城外还有很多人做不到，不可能单独给云山寺备出来，但等年底就应该差不多。”赵进沉吟着说道。

赵进根本不用提醒，想的就是生意，先款后货，这种生意没有风险，当然要去做。

如惠和尚诧异了下，随即笑着说道：“既然赵公子能答应，那么贫僧就好复命了，不过还有一桩事要和赵公子商量，本寺家大业大，银钱周全的如履薄冰，按照现在的价钱，两千多斤也是近三百两银子，一年下来三千余两，这个数目有些大了。”

赵进笑了笑确没有接话，如果连买酒的银子都拿不出，那还有什么可谈的，但云山寺也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肯定还有文章，那边如惠和尚继续说道：“城内城外都在传扬，说赵公子用高粱就酿出了这好酒，这酒是用高粱做的，本寺的田地上种着不少高粱，不知道能不能用高粱折抵酒钱，价钱方面本寺可以⊥一让。”

“你们准备怎么折抵？”赵进淡然说道，看着不太满意。

“一石高粱市价二百四十文，大宗的话，二百文或者一百八十文就能拿下，一石换四斤酒怎么样？”如惠和尚心算的很快。

“高粱这东西是喂牲口的，根本卖不上什么价钱，我这酒翻手却能加价倒出去，这生意贵寺未免太赚了。”谈生意归谈生意，明明深仇大恨，却用上了客气的称呼。

如惠和尚笑着摇摇头，眼神里却有迷惑，眼前这年轻人已经没了那杀伐果断，看起来倒像是个精明的商人，没听说商人和武夫都能做好的，想归想，如惠和尚还是笑着说道：“一石三斤半如何？”

“一石两斤。”

“赵公子，本寺这高粱也是辛苦种出来，也有账目的，真要这个价钱卖了换酒都可以，何必以物易物呢？”

双方讨价还价起来，到最后定在了一石高粱换三斤酒的价钱上。

按照当下的规矩，生意场上口头定下，那这件事就要执行下去，也就是说谈定就算说定，不过赵进却坚持云山寺方丈住持和监寺都要在契约文书上签字，如果云山寺有自己的印鉴也要盖上。

如惠和尚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和赵进争执，生意都已经谈成，这些就属于细枝末节了。

对这个结果双方都觉得很满意，现在汉井名酒的价钱是一斤八十多文，将来产量扩大肯定会跌价，但即便如此，大家都觉得五十文是个底线了，一石高粱卖到二百多文，这个价钱也不离谱，奈何有价无市。

云山寺几十万亩的田地，可除了那些上好水浇地之外，也有为数众多的下等田地，这些田地废弃可惜，又种不了太好的庄稼，只能种植高粱，每年大量的高粱收上来，只有下层僧众才吃，消耗不了那么多，想要卖出去也不容易，就算买给牲口吃，又能有多大的量，所以大量的高粱积存耗费，卖不出价钱，如果再考虑到粮多钱少这个因素，那就更雪上加霜了。

这次能换来好酒，云山寺喝酒的不少不说，还可以加价卖出去，怎么算云山寺都赚了不少，当然是合算的生意。

但对于赵进来说，这以高粱换酒的生意更加合算，他一石高粱能酿出五十斤到六十斤酒，扣除人工和各种耗费，单纯以价值来算，一石高粱等值于三十五斤或者四十斤汉井名酒，而他跟云山寺达成的协议，是一石高粱换三斤酒，两下一减，等于赵进卖给云山寺一斤酒，就能赚回三十多斤，换句话讲，这一下子就有三十多倍的利润。

当然，如今这世道粮食和银钱是脱节的，一石高粱卖二百多文，并不代表就等于二百多文，但这利润依旧极为丰厚。

而且这个生意还解决了赵进的一个难题，他酒坊扩大，耗用的高粱的数量也在急剧增加，原材料的供应是命根子，赵进一直想要找到一个稳定的供货商，云山寺的出现恰好解决了这个难题，这么一来，高粱不愁了，最起码短时间内不愁了。

接下来的闲谈都是敲定细节，让如惠和尚惊讶的是，赵进对这些细节丝毫不含糊，而且把握的极为精确。

生意谈定，双方的心情都是不错，要说赵进和云山寺就此化敌为友也不可能，但目前来说的确是个两利的局面。

“不瞒赵公子说，原本贫僧以为赵公子身后有什么高人指点，才能做出这么大的局面，这两次交道打下来贫僧才发现，原来赵公子自己就是那个高人，少年英杰，真是了不起。”如惠和尚笑吟吟的说道。

他这话说得虽然直白，却让人听了很高兴，赵进笑着说道：“如惠师傅过奖了，不过赵某有些纳闷，云山行、云山楼都在城内，要谈这等事，何必师傅你这边亲自出马？”

如惠和尚听了一愣，随即微笑着说道：“本寺这么多僧众，各有源流，各自有忙碌的局面，不能一概而论的。”

话说得隐晦，但也很好理解，无非是云山寺内有不同势力，可赵进觉得有趣，这是云山寺的家事，理应对外遮掩，可这如惠和尚却好像在主动告知，上次见面，这位和尚也有类似的举动。

赵进沉吟了下，笑着说道：“如惠师傅两次来我这里，大家已经熟了，若有什么需要赵某帮忙的，尽管开口，赵某力所能及之处，一定不会推脱。”

听到这话，如惠和尚笑容不变，伸手拿起酒碗缓缓喝了口，然后笑着说道：“赵公子这份好意贫僧记下了，日久天长，今后还有打交道的机会。”

赵进看着如惠和尚的笑容，随手拿过一个酒碗倒上，端起来说道：“没错，以后还有打交道的机会。”

说完之后一饮而尽，两人相视而笑。

赵进这边谈的高兴，徐州城外三仙台何家庄那边却是另外一桩景象。

何家庄产业不少，磨坊、油坊在秋天都是忙碌的很，那么多粮食收进来，当然要尽快的处置。

磨坊油坊往往是在农忙之后开始边忙，何家庄还有一处产业全年不停的，那就是何家的酒坊，每年何家的粮食收成不少都是送入酒坊，然后变成烧酒运出来，也不知道卖到什么地方，反正大车来来往往总是不停。

何家酒坊做出来的酒，在本地也有零卖，大家也喜欢买着喝两口，价钱虽说比土烧要贵，可味道比土烧也好了很多。

第166章骆马湖上

“这是用高粱做的吗？”何伟远淡淡问道。

在何家的客厅中，身穿蓝袍的周学智站在一旁，四名精壮汉子站在客厅四角，何伟远端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个酒壶，一个酒盅，而在何伟远的对面，两个粗手大脚的汉子正在跪在那里。

“回老爷的话，是用高粱做的，这高粱是归德那边的好货，平时都用着做点心的。”跪在地上的一个人战战兢兢的回答说道。

这句话一说，那何伟远却猛地站了起来，把手中的酒盅猛地摔在地上，低吼说道：“这么好的高粱，怎么还是酿出这样的破酒了，这不是街上那几文一斤的土烧吗？”

酒盅粉碎，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身子都是一哆嗦，连忙磕头不停，酒盅的碎瓷迸溅，一个人脑门碰到割破，血流满面，但擦都不敢擦，依旧磕头。

“磕头有什么用，你们磕头就能做出好酒吗？”何伟远的声音放平，语气却愈发的森冷起来。

“老爷，老爷，小的说句得罪的话，那什么汉井名酒喝起来那么顺，后劲那么大，不该是高粱做出来的啊，小的做酒几十年，就不信有什么做酒的秘法，天底下这么多酒，无非是酒曲不一样，酒粮酒母不一样，水不一样，高粱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好酒，一定是用了麦子，要不然可能用了豆子。”下面那汉子颤抖着声音说道。

何伟远听了这话，却抬头看向边上的周学智，周学智躬身说道：“小的已经派人去查过了，虽说那酒坊进不去，但前后也能估算出个大概，酒坊自始至终没有进过别的粮食，从前还没出酒那时候也都是用高粱。”

听到周学智的话，下面跪着的那两个汉子也急了，顾不得什么酒抬起头来说道：“老爷，这不可能啊，那卢向久当年做过什么酒，要不是河上要的量大，他那酒都卖不出去，那苏大更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

边上那人身体颤抖不停，但还是接话说道：“老爷，徐州地面上做酒的师傅小的们都知道，他们那手艺不会比小的们强多少，小的们还是想不明白，怎么就能做出这么好的酒。”

“滚出去。”何伟远拍了下桌子，怒喝说道。

下面那两个人越辩解，他这里就越是烦躁，那两个人身子大颤了下，连忙站起，周学智在边上温和说道：“屈师傅，回去把伤口收拾下，老爷这边也是心急，你们还要继续试着做酒。”

那两个师傅唯唯诺诺的点头，走出门槛的时候还被绊了下，差点摔倒。

周学智瞥了眼站在四角的护卫汉子，看到一人差点笑出来，连忙恶狠狠的瞪过去，他清清嗓子说道：“你们先下去，我有要事和老爷禀报。”

那四个人没有动，只是看到何伟远阴着脸点点头，四个人才躬身退了下去。

客厅中只剩下两个人，周学智走上前去说道：“老爷，酒坊里面最少有四个人是烧香的兄弟，外面那些守卫里也有六个，不过那赵进规矩定的太严，咱们的人没办法凑上去，说话都不成，但既然有咱们烧香的兄弟，老爷你这里也不必太过着急了，酒坊里的方子早晚弄得出来。”

何伟远脸色没有丝毫的缓解，只在那里冷哼一声说道：“烧香的兄弟？你在我面前说这种空话有什么用，如果不是为了吃饱，谁会来烧这个香，现在赵进那小子给他们吃饱穿暖，你以为他们真在乎什么无生老母和弥勒佛吗？”

周学智于笑两声，又开口说道：“老爷，何必这么急呢，咱们十几口烧锅蒸酒，又和那边关系维护的这么好，那赵进做出来的酒城里都不够卖的，也抢不了咱们的生意，咱们慢慢来就是，他那边又不是铜墙铁壁，这法子早晚能弄出来。”

何伟远猛地一抬手，桌面上剩下的那个酒壶也被他摔了下去，上好的青瓷酒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有了这么一个响动，外面两个汉子急忙探头进来，看到无事这才退回。

看到何伟远这么大的反应，周学智脸色也有些僵硬，何伟远在那里咬牙说道：“怎么能慢慢来，这东西是咱们的命根子，可这命根子眼看就要被人挖断了。”

“这。”周学智刚要开口，就被何伟远打断，何伟远冷声说道：“你不用宽慰老夫，赵进那边在添置蒸锅，这个谁都知道，只要那边出酒的量大了，咱们就不要想卖酒了，你想过没有，他用高粱，咱们用米麦豆，他那里距离河上比咱们要近多少里，算上本钱，算上脚钱，咱们怎么和他争，还慢慢来现在就是个早死晚死的事情。”

周学智沉吟一下说道：“河上那边教中兄弟很多，咱们家这酒又不是卖了一年两年，这样的老关系那里会这么容易断掉。”

说到这里，何伟远脸色更阴，长叹了口气说道：“平时你最不把这个当真，怎么今天却口口声声说兄弟，他们买酒卖酒还不是为了银子，能赚到银子就是兄弟，如果谁能让他们赚的更多，他们连爹娘也认的。

自己所说的每一个理由都被反驳，周学智尴尬的咳嗽两声说道：“老爷，那赵进手下几百号青壮，心狠手辣不说，官面上的关系也庞杂，连云山寺那帮和尚都不敢做什么，如果咱们贸然翻脸他们和木家那边的关系也是麻烦啊。”

“酒上的生意破败，那边的关系也要冷下来，难不成老夫就守着这片田地过日子？”何伟远冷冷的说了句。

周学智也是无言，何伟远在那里沉默了会，猛地一拍桌子，怒声说道：“那赵进屡次三番和我教作对，杀害传头，折辱教众，勒索钱财，老夫身为会主，如果不去护法护教，又怎么对得起山东总坛，怎么对得起教主和诸位尊者。”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周学智慎重说道，说得严肃，心里却在叹气，心想断人财路果然是不共戴天之仇。

九月天气转凉，北直隶那边据说已经下过小雪，南直隶江北这边衣服也逐渐加厚，但还过得去，不过河上湖上之类的水面，冷风就很让人难熬了。

如果在徐州城外的黄河码头上船，一路东行，到邳州东境下船，这边就是如今京杭大运河南北的中间交汇点。

运河改走迦河之后，正好经过邳州和宿州之间的骆马湖，隅头镇就在骆马湖的南边，船行水上，自然需要停泊的地方，可运河千余里，长归长，宽却有限，短暂停泊可以，长期停泊只能找专门的口岸和码头，但即便是口岸码头，能提供的空间也很有限。

而骆马湖却没这个问题，湖面无风，适宜停泊，湖面广阔，北上南下的船只也不用担心拥挤。

因为这里差不多是中点，行走南北的船只都要在这里歇息整顿，也因为这里是中点，南来北往的货物很多就在这里卸货贸易。

人流物流交汇，想不繁荣都难，隅头镇不到十年功夫，已经有“小扬州。”的名号，可见其繁华程度。

漕船的漕丁和官吏，民船的水手和船主，还有乘船的富贵贫贱，在停船的时候，都要上岸去放松放松，采买各色货物不说，还要寻欢作乐一番，所以隅头镇靠骆马湖一侧，布满了酒楼饭庄，服务不同人等的青楼也有几家，据那些见识广的人说，别看隅头镇小，几家大院子里居然有秦淮河和扬州的姑娘坐镇，这种场面大江南北都少见的很。

除了这等专供富贵人物的处所，只要你口袋有银子，总能找到花销的地方，湖上价钱便宜的船娘也是大把。

有些人寻欢作乐，有些人就只能守在船上，这些人的生意也有人做，除了那些船娘之外，还有专门划船卖酒菜的，冷热菜肴，黄酒烧酒，他们随时也能提供，价钱不比岸上贵太多。

这种卖酒菜的小船最喜欢跟着漕船走，因为其他船上的人喜欢上岸消遣，漕船上的漕丁要看守船只，轻易离不开，他们就只能就近买些酒菜。

时间到了九月中，漕船的生意马上就要停了，因为十月北边河面就要封冻，没有办法走船，眼下在湖面上停靠的搞不好就是今年最后几队。

“船上的各位，小弟这边有上好烧酒，才出锅的糟鸭，软烂的牛肉，时鲜白送啊。”湖边的漕船船队边上，响起了这样的吆喝。

“这边，这边。”一艘半空的漕船上有人站起来大声吆喝。

看着那船过来，又有人笑骂说道：“老钱你那破船上能有什么好烧酒，你说的好酒莫不是兑了井水，而不是现兑的湖水？”

一于人哄堂大笑，摇船的那位老钱也嘿嘿的笑，满不在乎的说道：“不掺水怎么经得住你们和驴一样的喝，这次你们运气好，还真有好酒。”

漕船一年到头的跑，一年总要过几次骆马湖，在这上面常做生意，彼此也就熟了，船靠在一起，这老钱先从船舱里拿出一碗茴香豆递过去，船上的几位漕丁接过来，笑嘻嘻的边吃边聊。

第167章寻酒记

“你那边一斤酒里，半斤水总是有的，每次喝得不上不下，毛事也不顶，还好意思说好酒，倒是你那糟鸭做得有火候，这个不是病死的鸭子。”一个漕丁边吃豆子边大大咧咧的说道。

“扯臊，我家婆姨做糟鸭那是家传的手艺，就连岸上也有大酒楼定着呢。”那老钱故作生气的回了一句。

大家也是好久不见的样子，彼此打趣玩笑倒是自在，老钱和一个漕丁用绳索把船连接在一起，坐在船帮上说道：“那还真是好酒，我经常在那家铺子里买东西，那天他家伙计摆出四坛酒来，说是上等好酒，先尝后买，六十文一斤，我也纳闷，他家买酒都是从山阳和海州那边贩过来的，自家有什么好酒，何况先尝再买，左右白喝一口，没曾想真是好酒，味道纯，就跟不是水做出来的一样，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当时手里玩骰子赢了几文闲钱，索性买了下来。

听他说得精彩，漕丁们也来了兴趣，那老钱也看到这些人的模样，笑着说道：“兄弟们多少年了，不过话要说在前头，一斤六十五文，可以先来一碗尝尝，不要就算了，继续要，这碗酒也要算进价钱里去，不是我小气，最近压着本，手里紧张。”

“你娘的，那次不照顾你生意，做得这么小气。”船上的漕丁们笑骂几句，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来，吆喝说道：“老规矩，大家先凑着，喝完再算。”

漕丁们纷纷掏钱，又有人吆喝说道：“你说那好酒先来一碗，糟鸭切着，于菜大肉也上着。”

被这老钱说了半天，大家都是来了兴趣，老钱笑容满面的把糟鸭切好，又把炭炉上加热的大肉于菜盛出一大碗，几样下酒的凉菜配到一个盘子，先端上去，然后才把那坛子酒小心翼翼的搬出来，打开塞子，稳稳的打出半碗。

“瞧你那个小气，生怕爷们们多喝啊。”又有人笑骂，不过大家都已经来了兴趣，难得看到这位老钱这么小心，而且大家都闻到了酒香。

先前掏钱出来的那位第一个喝，凑到鼻尖闻闻味道，忍不住愣了愣，然后喝了一口，一口酒下肚，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却不把碗递给别人，自顾自的又喝了一口。

他这么于，其他人立刻明白了，齐齐吆喝着说道：“别顾着自家喝，递过来递过来。”

每个人喝一口，传到最后两个的时候就没了，大家都没二话，直接让那老钱把那坛子酒搬上来。

老钱眉开眼笑，连带着菜都多卖了几份，这酒味道虽好，但他做生意面对的是那些苦哈哈，六十五文一斤的货色大家谁也舍不得喝，一直压在手里，今天总算卖出去了。

看着船上漕丁你一碗我一碗喝得高兴，老钱陪着聊了几句解开绳子就要走，刚在那里动手，先前提议凑钱的漕丁扬声问道：“老钱，你这酒从那里买来的？”

“徐雷货栈，南岸东西向第三条街，一打听就能找到。”老钱回答一句，他也不担心别的，这么贵的酒以后他也不会进货了。

漕船船队，二十艘船的一般都是个千总押运，这千总要在陆上兵马里什么都算不上，但在这运河上，一个千总正经是个人物了，二十艘官家漕船，运的是漕粮，来回几千里，看着是苦营生，实际上不知道多少南货北货要装在这船上南下北上的，这脚钱就是好大一笔，更不要说沿途贸易，收购特产，二十艘船就是小小的聚宝盆，人说“漕运千总，水田万亩”，就是这个说法。

老钱卖酒的这船队千总姓吴，镇江人氏，家里已经有一妻四妾，据说城外还有两处外宅，日子逍遥的很，不过出门在外，依旧要打点野食尝鲜，他手面大，隅头镇这边也知道吴千总豪阔，几个院子有了新来的姑娘都要知会一声。

今日里却说新到一位大同来的女人，知道消息的吴千总少不得要去试试，折腾了几个时辰之后，意犹未尽的出门，一路上就在想着是不是给她赎身，回去自己玩个痛快。

在温柔乡养出来的好心情一到湖上就消散无踪，骆马湖虽然平静，但小小风浪也是有的，秋风带着水汽，棉袍都挡不住，这吴千总寻欢作乐的时候还特意穿着绸衫，坐在船上浑身发抖，心里不住在骂，凭什么自家船队就要半夜起锚开船。

到了自家船队跟前，吴千总快步跳上船去，只想着回去避风，低头迈步，险些撞倒一个人身上，差点就掉在湖里，抬头看，吴千总顿时大怒：“狗鱼你瞎了眼吗？来老子这边于什么？自家船没人管了？”

这被他叫做狗鱼的，却是那个问老钱在那里买酒的漕丁，在吴千总面前，狗鱼态度极为谄媚，陪笑着说道：“总爷，兄弟们淘换到好酒，特意送给您来尝尝，暖暖身子。”

听到这话，吴千总的火气消了不少，不过还是没好气的说道：“这湖上的酒能暖什么身子，还不如直接趴在船帮上喝湖水，你们自家喝去，没酒钱了老子明天给。”

“总爷，小的们酒钱还有点，这酒可是六十五文一斤，的确不一样的，您尝尝看？”

“六十五文？老子我喝花酒，那绍兴花雕都不敢要我这个数目，你们昏了头吗？”吴千总听到这个价钱之后一愣，忍不住开口骂道，不过也对这酒有了兴趣。

那狗鱼嘿嘿笑着把坛子里的酒倒进酒碗，他们也就剩下这一碗了，双手端给吴千总，到跟前那吴千总抽抽鼻子，诧异的说道：“味道还不错。”

吴千总接过酒之后喝了一口，脸上的神情愈发惊愕，刚才因为风吹有些佝偻的腰板挺直了，因为这一口酒喝下去，当真感觉到肚子里有一团火，暖意朝着浑身发散，把湖上秋风的寒冷全都挡在了外面。

“这他娘的才是酒。”吴千总骂了句，生怕自己因为太冷才有这样的感觉，连忙又喝了一口，没几口，一碗酒喝了个于净，吴千总脸色变红，鼻尖上渗出汗来，丝毫看不出什么寒冷的模样。

“还真是好酒？这酒那里来的？”吴千总诧异的问道，他好色好玩，但跑漕船上的人整年里南下北上，他们见识广阔，是最有市场意识的人群，他喝了一口之后就知道这酒代表着什么。

狗鱼脸上也露出笑容，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连忙躬身说道：“那老钱说，这酒是在岸上的徐雷货栈，买的，总爷，这酒不说别的，咱们行船的兄弟们谁会不愿意喝，春秋两季，水上风能透骨头的，喝一口比穿个皮袄都管用，累了一天，这么一口酒下去，肯定解乏啊。”

吴千总双手一拍，笑着说道：“你小子心思倒活，老子光想着卖到岸上，你倒是想到卖给咱们自家人了。”

那狗鱼只在那里嘿嘿笑，吴千总随即转过身，对那边等着拿船钱的船家说道：“带我回去，我要去南岸那边，狗鱼你跟我一块。”

“喝了半天，这酒叫什么名字？”

“总爷，小的不认字。”

“他娘的，要不是老子上过两年私塾汉井名酒。”

能有汉井名酒的商行，名字上还有“徐。”和“雷。”字，这个就是孙大雷父母在隅头镇开设的店铺了。

孙家父母一直觉得挺幸运的，他们家当初在徐州的产业做得也还不错，后来抱着布点的心思在隅头镇那边开了店铺，结果因为插手到收粮放贷的事情上在徐州那边吃了亏，只得把生意上的重点转到隅头镇来。

没曾想那吃亏却是占便宜，开迦河运河改道，徐州不在是运河枢纽，市面败落，城内城外的商业也极大衰退，而这隅头镇这里却是翻天覆地的大发展，早来的，有那不懂做生意的都发财了，莫说是孙家这种做熟的。

徐州那边的店面关了，重心转到隅头镇来，生意也做得越来越大。

生意做大了，也有几桩心事，一个就是留在徐州不愿意来的孙大雷，想想店名里那个“雷。”字，就知道孙大雷在父母心里的地位。

不过想孩子归想孩子，生意则是生意，按照孙大雷父母的想法，自家孩子舞刀弄枪已经学出点门道了，而且交了一帮好朋友，将来怎么也不会太差，但做生意上一直没怎么跟着历练，这上面是信不过的。

所以孙大雷前前后后运来几坛汉井名酒，店铺里就不怎么理会，棉布、绸缎和香料，这几样只要量大，赚的当真不少，谁还在乎几坛酒，饭桌上提起，说一斤酒卖六十文，大家都笑。

孙大雷的父亲还自嘲说道：“大雷从不乱花我什么钱，难得有个糟践的时候，随他了。”

可还有一桩巧的，就是孙家这货栈里没人喝酒，商行货栈本份做生意的，对酒色都是戒绝，觉得会耽误事情。

第168章漕上

这么一来二去的，酒放在店铺里除了被那天老钱昏头买去一坛，就那么堆着没人管，左右库房也大，放在那里不碍事。

时间久了，也没什么人在意，只有几个好事的伙计私下议论，说大少爷在徐州整日舞枪弄棒的，也担心二少爷和三少爷这边把产业都接过去，所以故意显得自己做生意。

到了晚上，隅头镇的酒楼青楼赌坊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而这种主做批量生意的货栈商行却已经下了门板，打烊休息。

伙计们吃饱了饭，在前面整理柜台，摆放货物，忽听到外面有人拍门，在这边倒是不用担心有什么盗匪，伙计们只是诧异的过去开门。

打开门却看到是漕运千总和漕丁打扮的两个人，那两个人开门见山的问道：“你这里的汉井名酒还有没有了？”

“汉井名酒。”这名字说出来，伙计们都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一名伙计点头说有，另一名却飞奔到里面找东家出来。

这徐雷货栈孙大雷的父亲孙甲是掌柜东家一肩挑，孙大雷的父亲走出来，听说有人要买汉井名酒，也是在那里愣了愣，当他看到那吴千总和狗鱼的时候又是愣了愣。

在骆马湖这边做生意的商人自然知道漕运上这批人的能量，他们名为军将官兵，实际上却是占有便利的商队，而且这些人走南闯北，商业上的嗅觉极为灵敏，他们想要买的东西，肯定能够赚钱。

心里想，表面却客客气气的说道：“二位客官，汉井名酒小店还有几坛，不过进价很贵，每斤就要六十文，这几日价钱涨了，已经是七十文一斤，不过客官若是给银子的话，二十斤一坛价钱可以一两二钱。”

这就是生意人的机变反应了，这几坛酒对孙家的货栈来说无足轻重，卖出去与否并不重要，但孙甲想要借这个提价来试试对方的态度。

“都拿出来，雇辆车送到南码头去，这就给你银子！”那千总答应的干脆利索，边上的狗鱼倒是抢了句：“听说你这酒能先尝后买？我们总爷也要尝了才肯买？”

听到这个，孙甲一愣，当时自己儿子孙大雷送酒过来，还让人捎话说可以先尝后买，他只当是个笑话，价钱定的这么高，还先尝后买，这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实在是小孩子胡闹。

可现在听到，孙甲突然觉得这东西有道理，这么贵的价钱，如果不先尝后买，怎么放得下心。

酒坛被搬来，打开泥封，那狗鱼也是老酒客，知道搅和搅和，然后用酒提伸下去打，一坛坛尝下来，那千总干脆利索的拍了银子出来。

“掌柜的，这酒你们从那里买的，我还想买更多些。”那吴千总大大咧咧的说道。

孙甲笑了声，用很诚恳的表情说道：“不瞒客官说，这酒在隅头镇上只有小店一家发卖，而且产量不多，如果客官想要，下次会多备些货。”

地上的几坛酒已经被全部封好，外面也有伙计跑去雇车，吴千总笑着抱拳说道：“那就劳烦掌柜的了。”

在大车雇来之前，少不得奉上茶水，坐在一起闲聊几句，吴千总变着法打听着汉井名酒到底从那里买的，孙甲笑着客套却一句实话也不说。

双方这么支吾了几句，那边大车雇来，两个人这才告辞，出门前，那吴千总犹豫了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金锞子说道：“这是一两，先给掌柜的做个订金，下次若有货来，先给兄弟这边留着。”

孙甲也一愣，伸手接过金锞子，一捏一掂，脸上的笑意马上浓厚几分，笑着说道：“请客官放心，下次您来的时候肯定有酒了。”

双方客气一番，那吴千总拐过街角，看着大车上的几坛酒，犹豫了下开口说道：“狗鱼，你不用跟船走了，等下回去拿十两盘缠，留在这隅头镇好好找找，我就不信只有这一家有酒如果只有他一家有的话，你盯着，看看到底在那里进货的！”

狗鱼愣了下，随即眉开眼笑的答应，这寒冷天气走船极为辛苦，半路上如果耽搁了，还赶不上回家过年，留在隅头镇这繁华地方，盘缠给的也足，吃喝玩乐怎么不好。

那边店门关上，孙甲手里惦着那小小金锞子，那边吴千总一走，他立刻把金锞子用牙咬了咬，真是金子。

“老张，你明早就回徐州，问问大雷这酒怎么买来的，先买个二十坛回来。”孙甲吩咐说道。

说了两句，孙甲沉吟下又说道：“和大雷讲，最好要咱们家独家发卖，价钱好说。”

老张是这货栈的二掌柜，听了之后连忙点头，孙甲走了两步，突然失笑说道：“一个孩子折腾起来的事情，倒让我心急了，酒先买十坛回来，到时候在咱家开两桌宴席，请那些会喝的酒鬼过来尝尝。”

那老张倒也知道凑趣，笑着说道：“东家好谋算，若是这酒好喝，吃水上这碗饭的就不知道能买多少过去，大少爷也是做生意的奇才，居然能想得这么周全。”

听到别人夸奖自己儿子，孙甲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摇头说道：“他误打误撞，当不得真。”

谦虚归谦虚，脸上连皱纹都笑得不见了。

在运河边上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酒卖的最好，烈酒卖的更好，或许酒上的利润不大，可胜在量大常有，只要有人跑船，就有人买酒，一年到头不停。

自杭州去往京城，这一路船过长江过黄河，经过浙江、南直隶、山东和北直隶，沿途风光多变，颇有些很不错的景色，但对于坐船少的人是这样，对于整日里在船上的漕丁来说则是枯燥无比了，除了这景色枯燥，一年大多数时候在河上并不好过，春秋冬日走在水上，寒风透心刺骨，那是实实在在的折磨。

又是枯燥，又是寒冷，想要休息好解乏，想要暖暖身子，这酒就是第一等的要紧东西了。

漕丁的饷银也被克扣，可他们克扣点船上的漕粮，替人夹带些货物，弄钱容易得很，手头也就比别人宽松些，买酒的钱从来不缺。

运河沿岸这些口岸码头上做生意的，都知道酒这东西好卖，位于漕运枢纽之地的骆马湖隅头镇上的商家更是明白。

不过有一桩奇怪的事，就是漕船上买酒好像有专门的处所，偶尔有漕运上的人过来买，也不过几斤十斤的散称，骆马湖上人多眼杂，很快就有人看到，专门有船装着酒坛子朝着漕船上运。

做生意这事是人人都能搀和的，就有人想，我的酒便宜些，是不是也能过去卖？结果漕船上的人根本不理会，碰了一鼻子灰，这么折腾下来，谁都知道有点古怪，也就懒得去琢磨了。

可今天发生在徐雷货栈的事情却让孙甲感觉到不寻常，这酒居然能让漕上的头目找上门来了，而且还留下一个金锞子做定金，虽说着也就是十两银子，但也足可以证明对方的热切。

就算孙甲再不懂酒，也能看出来这其中的商机所在，而且这酒还是自家儿子弄来的，恍恍惚惚记得，这酒是个赵家的小子做的，当时只觉得小孩子玩闹浪费银钱，现在一想，自家还真是抓住了一个好机会。

不过接下来的十几天，一直到十月中，孙甲才发现这好像不仅仅只是“好。”机会，几乎每天都有漕上的人员过来询问这酒有没有。

孙家在骆马湖这边的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跟漕上也有些关系，稍微聊聊就能知道，过来打听的很多漕丁水手，都是在北边赶回来的，也就是本来要跟船北上的，却在半路上折返回来。

这些漕丁水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只是说半路上喝到这酒，觉得不错，都想回来买些，或者路上带着，或者贩卖，碰到几个相熟的打问，敢情都是在吴千总那船上混了几碗酒喝，没心思的人喝几口夸句好，有算计的喝了酒之后，自然能想到这东西能卖，大家在河上跑生活，做生意的心思都是一等一的。

这么多人来问，销路如何，利润如何，自然不必说了，孙甲最后一丝观望等待的心思都烟消云散，可派到徐州的二掌柜老张还没回来，少不得又派人过去催促，十月中的时候，酒回来了，可只是拉回来七坛，一共才一百四十斤酒。

孙甲看到这几坛酒顿时大怒，冲着那老张说道：“才夸那混账几句，没想到办事这么不靠谱，自家生意，还是从他朋友那边拿货，就弄出来七坛，咱们这边是卖还是喝？”

张掌柜连忙解释，这事情还真怪不到孙大雷身上，就这七坛，还是孙大雷存在手里没有发出来的。

原因简单的很，那汉井名酒的销售太火爆了，十月初已经有四口烧锅同时出酒，但没开业前积攒的存货空了，所以每天出酒的数量也就是一千斤上下。

第169章私心

产量没有增加太多，但购买的人群却大大增加，除了徐州城内的买家之外，丰县、沛县、萧县、砀山和邳州的人都过来购买了，有了这些买家，增加的产量迅速被消化掉，依旧供不应求。

和赵进估计的差不多，城内富贵人家喝个新鲜，这种醇烈的烧酒偶尔喝还可以，天天喝没那个必要，但除了这些养尊处优的客人，其他的酒客们对汉井名酒却欢迎的很，他们喝酒能品出味道，却不是那么讲究，除了味道之外，还要讲究个劲头，汉井名酒恰好对应了他们的需求，而这些酒客对酒的消费最大，数量也最多。

有钱的富贵人家也不会不买，不过其他人买的更多，喝过清冽醇厚的汉井名酒，再去喝其他的烧酒，不是觉得味道杂，就是觉得不够烈，汉井名酒或许没有那些真正“名酒。”的出挑优点，但也没有缺点，比起大众和中上的酒来，就显得汉井名酒处处都是优点了。

客户群不断扩大，购买量自然节节升高，不过价钱却始终没有超过六十文，毕竟买酒的酒客们豪富身家的是少数，买酒的商人们也要转手赚钱，价钱太高，他们也无利可图，所以五十五文到六十文这个档次，大家都能接受。

不过话说回来，在商行货栈和酒楼饭庄中，汉井名酒一斤卖到八十文是正常价钱，零售的价钱已经不低了，凡是低于这个价钱的基本都是掺水或者掺了别的酒。

十月中的时候，本地酒楼饭庄每天购买的数量略有下降，富贵人家也从每天购买变成了隔三差五买一些，但本地和外地的商行货栈开始大批量的购买，一升一降，升的多，降得少。

这种正常发卖，赵进能有十倍的利润，但和云山寺那边的以高粱换酒，从理论上来说，赵进能赚到四十倍以上。

进入十月，每天卖出的五十坛酒里，就有十坛是送到云山寺的，按照刘勇的探子说，这些酒根本不运到云龙山上，直接在山下中转，送往沛县和砀山那边，云山寺也不光要自己喝，贩卖得利也是目的。

让赵进感觉有趣的是，同如惠和尚谈定了之后，城内的云山行和云山楼分别找上门来，按说他们都是云山寺下属的，没想到步调很不统一，云山行的大掌柜薛晓宗说得大包大揽：“如惠师兄那边给赵公子一石高粱换三斤酒，我这边愿意一石高粱换两斤，如果汉井名酒能给我这边专营，一石换一斤都成。”

云山楼那边也提出的是一石换两斤的价钱，这个和生意经已经没什么关系，纯粹是败家了。

赵进开始奇怪，后来才想明白，每年云山寺出产大量的高粱，人吃的不多，卖出去的也不多，用来喂养寺内牲口，或者自己酿些土烧，每年都有大量的积存，这些东西名义上一石二百多文，却没什么人来买，这些东西都是寺产，败坏了也是寺里的，但换成汉井名酒，赚来的钱自家却能沾到好处，何乐而不为。

不过赵进没有答应这优厚的条件，先前发愁高粱不够，现在发愁高粱太多，原材料足够，生产能力依旧不足，答应下来也没有办法实现，而且还会损坏先前刚刚建立的那些生意关系。

赵进现在训练家丁半天，酒坊半天，自家习武强身都要放在晚上和清晨进行，好在年轻体壮，又有一帮朋友帮忙，也不觉得怎么疲惫。

天气冷下来，酒粮的发酵已经不能在露天进行，需要用人工加热来保证，增加成本虽然不多，但出酒的速度又有下跌，几个做酒的工匠几次建议从外面买来土烧勾兑，也能做出稍差但是味道差不多的酒，都被赵进拒绝，严厉督促他们在质量上不能放松，宁可少出酒，也要保证味道。

但整体看下来，飘香酒坊还是在顺利运营，外人看着的确不可思议，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从来没有接触过做酒这一行业，家里亲属，身边朋友，也和这做酒的行业八竿子打不着，贸然办起来，居然第一次做酒就出酒，然后还是出的上好名酒，然后在徐州热卖大卖，眼看着就要在整个淮北一带卖开了。

外人看着不可思议，赵进却觉得很正常，酒坊是现有的，做酒工匠是现有的，做酒的原材料是现有的，一切都是现有的，自己注入银两就能够运转，实际上，用恢复运转更准确一些。

赵进所作的就是告诉他们一个窍门，把二锅头的窍门告诉了他们，改进了这个工艺之后，工匠们凭着自己的经验去完善维护，自然而然就出了名酒。

做出名酒之后，有了独家上佳的产品，赵进的商业知识就得到了发挥，什么“饥饿销售。”什么“品牌效应”，还有那些快速消费品的经营理念，纷纷用了出来，有这样的成果看似不可思议，实际上却是理所当然。

但因为这个窍门太简单了，每个新招募进来的做酒工匠都震惊无比，然后多多少少都有些小心思了，那些徒工们也是如此。

在酒坊里做活，赵进对他们也没什么隐瞒，从头到尾看下来，从发酵到出酒这一系列的过程，都是没什么出奇，只是在一锅二锅上有了分别，这个窍门太简单了，谁都可以用，没有任何的难度。

开始时候，新来的工匠和伙计都不敢相信，几次之后，终于能够确认了。

这么简单的法子，利润却这么巨大，每月用六万斤左右的高粱，一石一百二十斤，一百二十斤高粱才二百三十文钱，这么大宗的购入，二百文和一百几十文都能够做到，往高了算才一百多两银子，加上酒坛子钱，烧火钱，给人的工钱，一个月最多最多不会超过四百两，而这每月出酒三万斤，每斤按照五十文来算，实际上现在每斤能卖到六十文，最低也有一千五百两的收入，扣掉那些，这就是每月净赚一千一百两。

云山寺用高粱换酒这样的细节他们不知道，如果算上云山寺这些高粱，那汉井名酒的利润就更加惊人。

私下一算很简单，那二锅出酒的窍门更是不麻烦，有了这个计较，谁还愿意给人做活，出去自己开个小酒坊，就算做不出这么多酒，就算卖不上每斤五十文，但一年几十两几百两银子总是有的。

想想在徐州城内一年温饱，月月荤腥，四口之家都用不了十两，一年能赚这么多，这是何等好事，想到这个，谁还能按捺的住。

实际上，飘香酒坊新招的工匠和徒工往往是做了十几天就想辞工，理由千奇百怪，说自家有病的居多，说放不下家里人的也有不少。

赵进对待这种情况的手法很简单粗暴，凡是想要辞工的，先打一顿，饿三天，扣三个月工钱，工钱减半一年，然后干活不能停，还不能心怀怨气乱作，不然打的更狠。

反正事先已经说得明白，契约文书上也是白纸黑字，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当初觉得待遇优厚愿意卖身进来于三年，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何况为什么想走，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被打的多，有人装病装的很像，对待这种，酒坊里也有法子，请来郎中过来给你看病，有病治病，没病惩罚加倍。

飘香酒坊做这些都是理直气壮，在这边做工，工钱拿得多，吃得好，睡得舒服，说是把人圈在酒坊里面，但不是克扣盘剥，每月拿了工钱，都可以给家人那边。

但给钱的时候，不允许亲属之间交谈，只能是这边把钱交给赵进的家丁，由他们代为传递，亲属可以问话，但酒坊里的人只能点头摇头。

这规矩让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做工这些人的亲属们开始都怀疑自家人在里面吃苦受罪，可每月沉甸甸的工钱拿到手，看着自家人满脸红光的站在那里，心里疑惑也就烟消云散了，这年头找份工不那么容易，何况是这种吃好穿好工钱高的。

即便做成这个样子，酒坊里的工匠和伙计还是贪心不知足，飘香酒坊对他们的确不错，但想想自己开设酒坊能赚到的利润，还是有人呆不下去。

装病请假的理由不好用，还要挨打扣钱，就有人琢磨着晚上逃跑，趁夜翻墙出去，哪怕不在徐州本地呆着，去外面做酒，那也会发财富裕。

凡是夜里准备翻墙出去的，都被家丁们拦了下来，原本在酒坊周围值守的家丁们只是例行公事，半夜轮岗的时候也有人打哈欠打盹，但赵进每隔两天就会抽查，凡是懈怠的必然挨打受罚，几次下来，大家晚上都是警醒的很。

这年头安于本份的多，真敢翻墙逃跑的少，更何况里里外外都有家丁们巡视，第一个翻墙出去的被胖揍一顿丢了回来，直接扣掉两年工钱，第二个翻墙出去也是照此办理，第三个最倒霉，因为太过鬼祟，家丁拿着长矛直接刺了过来，好在没有杀人的心思，但直接把大腿刺穿了。

第170章滴水不漏

这倒霉鬼捂着大腿惊天动地的惨嚎，值夜的苏大跑出来，这苏大倒是有经验的很，直接先弄了一碗烧酒浇到这人的大腿上，惨嚎的声音又大了几倍，连附近的住户都被吓得惊醒，事后说听到这动静还以为城里进来狼了。

不过也多亏这一碗酒，这个人的大腿没有废掉，但从此以后走路也要一瘸一拐了。

这人的伤势把酒坊里的人彻底吓住了，原本有人想着，他赵进再怎么豪强，在城内光天化日也不会做什么，可看到同伴血淋淋的惨嚎，他们才想到，赵进那些事迹还都是在光天化日下做出来的。

刺伤之后要养病，腿好了还要干活，工钱是不要拿了，饭菜也和外面送高粱的那些车夫档次一样，然后还要按照高利贷的形式还上看病吃药的钱。

这些手段当真会折磨的人生不如死，这却是刘勇的主意，刘勇私下劝过赵进，说大哥你给他们这么好的待遇，他们未必会感怀你的恩情，看到酒坊这么大的利益，这恩情就算不得什么了，要用狠辣手段把他们都下住。

赵进从善如流，他也想到了卢向久和苏大当初的小心思，索性把这些都交给刘勇这边去做，而且这么搞，也是让家丁们紧张起来，每日训练值守枯燥异常，让他们拦人抓人，也是个锻炼的好方法。

但大家都没想到的是，那位被刺伤大腿的伙计却没有安心做活，反倒趁着每月和亲属见面的机会，在那里大哭大闹，说酒坊里的人要杀自己，让家里人去官府把自己救出来。

做工的伙计年纪都不大，又是男丁，家里人着紧的很，一看到这个样子顿时急了，赵进的家丁们直接亮出了兵器，我家老爷定的规矩，不能靠近，不能外出。

这个伙计还真心机灵，居然知道借着这个机会脱身，赵进和朋友们感慨了几句，然后吩咐人抽了那伙计一顿鞭子。

不过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这伙计的家人居然去衙门那边告状喊冤，说赵进拘禁良民，谋财害命。

赵进在知州衙门里做不到只手遮天，但消息却灵通无比，那边才去告状，叶文书急忙派人送来消息。

然后刘勇那边也打听到了内情，那伙计的家人被赵进这边的家丁护卫威慑之后，本不想继续纠缠，没想到一位丰县的商人偷偷找上了他们，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去告状。

告状的目的并不是要扳倒赵进，而是把那个伙计弄出来，只要有些心眼的人都能琢磨出其中关窍，那伙计只要知道些汉井名酒的酿酒秘法，一切就都值了。

这商人倒是有点小聪明，只不过他不知道那伙计家人离开酒坊范围的时候，就被刘勇的人跟上了，连带着他的小动作也被盯上。

接下来处理的很简单，那商人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候发现有人在房里等他，看那模样就不像什么正经人物，没等他喊人询问，就被劈头盖脸一顿乱打，身上的财物都被拿了个于净，还说要告他勾引良家妇女。

那商人这顿打挨的稀里糊涂，还想着报官求助，等听到“良家妇女。”的姓名住处之后，却灰溜溜的不敢多留，朝相熟的人借了几两银子回了丰县，原来“良家妇女。”是本地一个寡妇，和这个商人有些露水情缘，只不过这种事说不清楚，但怎么算都是这商人理亏。

商人走了，那伙计被带进了衙门，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原告，一到堂上发现自己是被告，吓破了胆子的伙计在拷问之下招供，说自己想要勾结外人，偷盗飘香酒坊的秘方，按照律法，这是偷盗的罪名。

赵振堂就在边上站着，审案的官员没有问秘方是什么，直接就是判打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按说只是惩罚，但赵进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和两坛好酒已经送进了衙门，打板子的白役差人用力十足，三十几板子之后，人已经没气了。

本想着落点便宜，却没想到儿子死在了这边，这家人鸡飞蛋打，连收殓尸体都不敢做，急忙出城回了家乡，反正又不是这一个儿子。

到最后还是赵进这边给他料理了后事，在下葬之前，几个人抬着酒坊里走了一圈，也算是震慑心有不轨的人。

看到这具尸体，酒坊里所有人的小心思都烟消云散了，他们终于意识到，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便有王法做主，酒坊的东家赵进依旧强横无比，这份利益的确动人，但要是拿命来换就不值得了。

每月上千两的净利，而且还在成长之中，这样的事业，赵进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谁想动手，都会遭到最严厉的反击。

除了内部的人之外，外面的人也在打酒坊的主意，一开始的时候，赵进叮嘱家丁们严密检查防备，自己觉得已经足够严密，不过赵振堂特意来转了一圈，只是说了两个事情，一个是车下，一个是车上。

所谓车下，是说大车下面也能藏人，所谓车上一车车高粱什么的运进来，躲在里面还真是发现不了。

得了这个指点，赵进命令家丁注意，车下无非弯腰低头，而车上高粱堆之类的地方，直接拿着长矛刺穿了再说。

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倒也没有抓到通过这个途径混进来的人，只是有几次，前面拿着长矛刺高粱堆，后面就有人从高粱堆里爬出来，陪笑着解释说正在里面睡觉。

至于晚上想要摸进酒坊的人也有不少，只不过家丁们刺死几个，直接混进酒糟里拉到城外丢掉，在这之后，也就安静了下来。

十月二十一这天，徐州下了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而且还是鹅毛大雪，城内城外一片雪白。

赵进在去往酒坊的路上，看到路边有被冻僵的乞丐，酒坊里蒸酒出酒的地方倒是暖和的很，十几个伙计都脱了上衣在那里忙碌，卢向久看着外面的雪说了句“雪下的大点好，把该冻死的都冻死，剩下的人就能活下来了。”

当时这话让赵进震惊了下，晚饭时候和父母说，赵振堂却很赞同这说法“山东那边闹饥荒，人吃人的事情都闹出来了，天冷些死的人就多些，这样官府和地方上赈济，剩下的人就能多活几个。”

话虽然很残酷，但说得也是道理，何翠花却心有余悸的回忆说道：“山东那边一闹灾荒，徐州和邳州这两个地方总是有麻烦，流民一来，市面就要乱，连门都不敢出。”

要这么说的话，下雪倒不是坏事，大雪下了三天，十月二十四这天，王兆靖早晨来的晚了些，没有和赵进一起出发，在货场见面的时候脸色有些郑重，说京城那边有位长辈过世，自己父亲要赶过去，恐怕不能在家过年了。

说是长辈，可王兆靖脸上却没有什么悲戚的神色，只在那里有些感慨，赵进虽然好奇，可也知道别家事不好多问，只得把这份好心按捺下来。

也就在这一天，孙大雷的父亲孙甲登门拜访，这还是赵进第一次见到孙大雷的父亲，孙家实际上已经定居在隅头镇了，之所以留孙大雷在这边，一方面是孙大雷自己的坚持，一方面是有个留后路的意思。

孙甲比孙大雷瘦些，但跟寻常人比也算胖大身材了，和孙大雷一样长得很憨厚，但眼神里却透出生意人的精明。

赵进对孙甲的态度是对长辈，而孙甲对赵进则好像对生意伙伴那样，客气的很。

开始客气了两句，无非多谢赵进对孙大雷的照顾，没让孙大雷学坏之类的，然后直接说到了汉井名酒上。

孙甲一是想从赵进这边进货，二是想要在隅头镇独家进货，还说前期进的有点少，从下月每月一百坛起。

说出这个数目后，赵进立刻就笑了，现在云山寺每月差不多进三百坛酒，但一开始如惠和尚过来谈的时候，也不过是每月一百坛的数量，孙家虽然是富商，却没有阔到云山寺的地步。

一百坛两千斤，价值一百多两银子，银钱的确不多，但对于货栈这种时时刻刻需要银钱周转的地方却不能算少，而且赵进知道孙家开的货栈卖的并不是酒，每月居然敢压一百坛酒在手里，这肯定是有了稳定持续的大客户。

看着赵进笑，孙家父子却都有点发虚，只在那里赔笑，王兆靖拿着书本去了隔壁，陈晃看这个场面很不耐烦，索性去督促家丁们训练，只有陈宏和刘勇留在这边，仔细听着大家的谈话。

孙甲的确急着要酒，而且他那边实际的需求还不止这一百坛，孙甲做老生意的人，自然知道周转和压货的利弊，看着货栈家大业大，有时候一两银子跟不上，就要关门破产。

不过这次孙甲却没有那么多的担心，因为他已经卖出去了将近二百坛酒。

在隅头镇打听汉井名酒的漕丁不少，也有几户商家派人到处询问，这些商家大家也都知道底细，背后不是运河上的巡检就是漕运上的把总，势力大的很。

第171章董家长辈

挨家店铺问过去，说法各种都有，但真能拿出汉井名酒来的，也只有孙甲的徐雷货栈一家。

尽管酒只有七坛，可其他家连一斤都没有，更何况孙甲拍着胸脯说这酒只有自家能拿到货，其他家就算千方百计进到了，也只会是散货。

确认这一点之后，各路人马毫不吝惜的下了定金，光是这定金就足够买一百坛酒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生意人，孙甲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立刻是马不停蹄的来到了徐州这边。

来之前，孙甲觉得一条金光大道在自家面前铺开，孙大雷年节都要去隅头镇那边，父子闲聊，孙甲也听过赵进的不少事迹，在他心里，赵进不过是个有些心机的武夫而已，这次来谈生意，自己肯定能占到大便宜。

但双方见面一谈，尽管没几句话，孙甲就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想法，赵进的表现只有最精明的商人才会有，孙甲立刻小心起来，徐州到隅头镇不远，向东走水路就可以到达，如果这赵进自己运酒过去卖，这金光闪闪的生意就全被他抓过去了。看到赵进一笑，孙甲心里就禁不住颤了下，心想自己这些隐瞒全被对方看破。

“既然叔父这么讲了，小侄也说说酒坊这边的条件，现银现货，脚钱自付，十一月和腊月恐怕都给不了一百坛，每月只能给三十坛，明年开春，就一切都好商量了。”赵进笑着说道。

孙甲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心想这赵进似乎没那么精明，当下答应下来。

谈定之后，孙甲故作大方的拿出一百两银子做定金，赵进笑着收下，长辈晚辈之间谈生意已经有点别扭，也就没什么闲聊了，孙甲只说要回去休息，这就离开。

“大雷，你给你爹一直使眼色，你爹好像没看见啊！”孙甲一出门，刘勇就笑着调侃说道。

孙大雷尴尬的咧咧嘴，却走到赵进跟前抱拳说道：“多谢大哥，我爹总觉得自己比别人精明，心里的算计能瞒过别人，倒是让大哥你笑话了。”

赵进站起来推了孙大雷一把，笑骂说道：“你假惺惺的客气什么，既然有了大客户去你家买酒，那就有钱一起赚，你家卖的多，咱们这边还不是跟着卖得多。”

孙大雷难得的神色很郑重，他在赵进身边已经几年，可是深知自家这位大哥的能力，把酒卖到隅头镇去，对赵进来说轻而易举，但赵进没有，反而让自家发财，可笑自己父亲还在那里故作聪明。

“大哥的厚意小弟明白……”孙大雷还要再说。

赵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自家兄弟，不用多说。”孙大雷没有说话，重重点头。父子好久没有见面，难得回来，晚上总有些话要说，本来孙大雷和董冰峰今晚要在酒坊值夜，赵进这边特意给孙大雷放假，换了吉香。

私下里没什么不能说话，孙大雷把和赵进讲过的话又对父亲孙甲说了，倒是让孙甲愣了半天，过了半晌才说道：“跟着这样的大哥，对你以后不知道有多少好处。”

“爹，现在各处找赵大哥买酒的不知道有多少，别看只给咱家三十坛，那也走了不得的面子了，这是给钱给咱们家赚呢！”孙大雷强调说道。

孙甲笑着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咱家也亏待不了你大哥，到时候再骆马湖那边卖开了，不知道多少漕运上的爷们要来买，咱们家卖的多，你大哥那边不就出货多了吗？”

说完这个孙甲又特意叮嘱说道：“大雷你可要分清里外，这消息别和你那大哥说啊！”

孙大雷顿时哭笑不得，摇头说道：“爹，赵大哥在这酒刚做出来的时候就说过，只有卖到运河上才会把生意做大，爹你要不过来的话，大哥他早晚要过去卖的。”

听了这话，孙甲愕然，愣了会才摇头说道：“还真是个厚道孩子。”

孙大雷却有点坐不住，这时站起开口说道：“爹，你先歇着，我去酒坊那边转一圈，这一个多越那边就没太平过，不是有人想跑，就是有人想要进来。”

说完拿起放在架子上的双刃斧，骑马出门了，孙大雷和董冰峰是最先有马的两个人，为了找到适合自己的坐骑，孙大雷很是费了点力气，找到的马跑的不快，却很壮实，能驮动他这样的大胖子。

孙甲跟着出了屋子，看着孙大雷自己整理鞍辔马具，在马上打个招呼就出门了，孙甲摇头自言自语说道：“孩子还真是长大了。”

无事的时候终日无事，有事的时候却堆在一起，今日孙大雷的父亲孙甲来访，赵家那边也来了一位客人，也是赵进伙伴的父辈，却是董冰峰的父亲，徐州卫千户董吉科。

赵进的父亲赵振堂平时虽然总是板着脸，但待人还是颇为客气，这董吉科进门的时候却没给什么好脸色，反倒阴阳怪气的说道：“千户大老爷居然来下官这小小宅院，这是稀客啊。”

董吉科那边也没什么客气的，直接没好气的说道：“让你做牛做马的又不是我，少跟我在这里作怪。”

这般对答，让赵进和董冰峰有些发愣，不过接下来赵振堂的话倒是让人轻松下来：“家里的，炒两个菜，那条酱羊腿切一盘，把小进那坛子酒开了。”

酒肉伺候，这是对待亲朋好友的架势，拌嘴也就随他们了，在这样的场合，何翠花是不上席的，只是让赵三两口子把饭菜布置上桌。

女人不上席，赵进和董冰峰两个小辈却可以坐下来，晚辈伺候长辈，端茶倒酒也是义务，不过做下来之后董吉科就摆手说道：“你们自己吃自己的，我们老的自己动手就行。”

这军户世官喝酒同别处不太一样，二十斤的酒坛打开泥封，两人先是一人一碗，这一碗差不多二两半的样子，两个人直接干了，然后才换上小盅。

董吉科大口喝完哈了口气，摇头说道：“好酒啊，这才是爷们喝的酒，老赵你儿子可比我家这个出息多了。”

“出息什么？惹祸倒是一把好手。”赵振堂笑着回了句，表情上可是高兴的很。

“听说小进用酒和云山寺那边换高粱，伯伯这边出产也不少，交完赋税之后也卖不出钱来，和你换酒怎么样？”到底是武夫出身，董吉科说话很是直接。

赵进看了看自己父亲，干笑着说道：“董伯伯，现在酒坊的出产就这么多，被各家订了个干净，挤出来点换也意思不大，不如这样，每天我拿出两坛，董伯伯你按照市价折给我高粱就行了。”

按照市价折抵，董吉科可是赚了大便宜，当即脸上有了笑容，大大咧咧的继续说道：“你那酒好卖，喝得起的人又多，应该多加几个烧锅出酒，这样才能多赚啊！”

还真不见外，赵进苦笑着回答说道：“飘香酒坊周围能买的地皮都已经买下来了，最多也就是加四个锅，算上造酒窖，发酒粮的时间，出了正月最多也就是增产一倍，还是不够卖的。”

实际上飘香酒坊买下的地皮再做十个蒸锅也足够，但考虑到扩的太大会让家丁们看不过来，所以始终局限在六十名到七十名家丁能完全守备的范围之内，不过这话宁可董冰峰回去私下说，也不能当面来讲。

董吉科只是随便一提而已，摆手说道：“城内没地方，城外地皮多，而且也不值什么钱，出去开个酒场，那才是大场面！”

说到这里，董吉科脸上又是露出笑容：“到时候用的粮食多了，先从俺们董家买啊。”

这根本不是一个千户武将，分明是个粮商，坐在边上的董冰峰脸色发红的低头，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那边赵振堂不耐烦的拍拍桌子说道：“好不容易来一次，絮叨什么生意，喝酒喝酒。”

赵进心里暗笑，父亲这是给自己解围，董冰峰看着敦厚的样子，没想到他父亲却是个精明角色，这晚上看着粗豪直率，却给自己赚了不少便宜。

汉井名酒是烈酒，开头两个人喝的太猛，酒劲很快就上头了，说话开始不那么带着目的。

“你家振兴当年为了你不去考武举，你却来干这个杀头的营生，浪费你那刀……”

“你又为什么不去考，怎么还学着做生意了……”

“咱们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倒是小辈们都出息……”

边喝边聊，两个人舌头都大了，赵进和董冰峰相视苦笑，不过赵进还想琢磨下两位长辈所说的往事。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面“碰碰。”拍门声响起，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董吉科摇摇晃晃的几次没有站起，赵振堂站起后或许喝多了，趔趄了下，险些摔倒。

反倒是赵进和董冰峰反应很快，站起后手已经拿到兵器，董冰峰在左侧掩护，两个人快步出了屋子。

赵振堂和董吉科动作不利索，心思却明白的很，看着小辈们这个表现，彼此看看，一时间颇多感慨，想说自家老了，又有点不甘心。

第172章火箭

赵进其实也不怎么紧张，因为外面有家丁值守，能放着大声敲门的十有八九是熟人。

果然，离开屋门问了句，就听到院门外面孙大雷的声音：“大哥，酒坊那边出了点事，大哥过去看看。”

赵进和董冰峰和长辈打了个招呼，匆忙出门。

看着他们离去，赵振堂和董吉科都有点发愣，安静了会董吉科才开口说道：“你家这小子能耐大的很，我家这个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总是‘大哥’‘大哥’的念叨。”

“振兴临走的时候还说小进这孩子有主意，让我多听听他的话呢！”赵振堂喃喃说了几句。

董家父子是骑马过来的，孙大雷也是骑马过来报信，出门之后，赵进只能和董冰峰同乘一匹。

“大哥，等我给你弄匹好马！”孙大雷习惯性的先讨好一句，然后才说起酒坊那边出的事情。

天黑下来大半个时辰，酒坊周围已经很安静了，城南那边穷苦百姓居多，天一黑，大家就都猫在家里不出来了，现在天气也冷了，不少人家连身厚衣服都没有，出门更是遭罪，那些不学好的也都聚在赌坊之类的地方胡混，这个时候，街面上一般见不到什么人的。

酒坊周围很多地皮都已经被赵进买下来了，那边更是冷清，所以有点动静很容易被发觉，在那里巡逻放哨的家丁听到半空中有呼啸的声音，然后落到酒坊里面。

这位家丁觉得奇怪，连忙向值守的吉香报各，吉香是个细心人，听到这消息后立刻领着酒坊里面的伙计去了呼啸落地的地方，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堆放高粱的粮库，酒坊扩建，需要建设的东西太多，徐州这个季节又是天干物燥，所以高粱都是原地垫高堆起，上面用芦席苫盖，一堆堆的颇为壮观。

看到这边有东西落地，吉香更不敢怠慢，喊来二十个伙计，十名家丁，搬着梯子里里外外从上到下的找寻，因为找寻的仔细，在一堆高粱的上方找到了。

被丢进来的东西是一个油纸包，那纸包摸在手里感觉很烫，打开一看，发现纸包里全是浸油的木粉，里面横七竖八的插着几根点燃的线香，这东西做什么用的，大家看着都有点糊涂。

可巧刘勇晚上无事，从货场那边过来，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用来放火的器具。

线香点燃后不容易熄灭，燃烧极为缓慢，浸油的木粉不容易燃烧，但被燃烧的香头烘的久了，也会起火，但这浸油的木粉一旦起火烧起来就极为的迅猛，更不要说，芦席和下面的高粱都是干燥的易燃物，一烧起来，整个酒坊就毁了。

刘勇解释完这个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的严峻，刘勇留守，吉香去货场那边再调家丁过来，而孙大雷去通知赵进。

“大哥，这些人如果深夜放火岂不是更好，那时咱们会更难发现，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动手？”等赵进过来，吉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赵进沉吟了下，指着墙外的街道说道：“深夜四下安静，脚步声也刺耳的很，他们靠过来的话，先会被狗发觉，然后弟兄们就会过去查看，不但没机会把东西丢过来，还有可能被抓住，这个时候虽然安静，但街上还有行人，弟兄们就不那么注意。”

说到这里，赵进冷笑了声继续说道：“而且这东西要在下半夜丢进来，搞不好就要白天起火，那时候酒坊人多，随手就扑灭了，再说了，他也没想到咱们的兄弟们这么警醒。”

如果不是赵进家丁训练严格，对命令毫无保留的服从，在这个时候，往往就已经松懈，到了下半夜打盹犯困的时候，那边烧起来都未必有人发现。

那边刘勇也带着几个人跑了过来，到跟前就摇头说道：“周围没有人，应该是早跑了，不过看他丢进来那个位置，应该是用了绳套。”

“今晚我也会过来盯着，现在咱们酒坊赚钱了，看着不顺眼的人也变多了！赵进肃声说道。

赵进回家打了个招呼后，和董冰峰直接来到了酒坊这边，他没有要求所有人都值夜，反而安排众人轮流休息，晚上轮值的家丁因为白天已经睡过，所以精神很足，赵进之所以安排伙伴们轮流睡觉，是因为每时每刻都要有人保持精神的集中，全部熬夜显然做不到，也没有这个意义。

不知道是纵火的人发现了酒坊这边的警戒变强，还是这晚上本来就只有这一次袭击，一夜就这么过去，再也没有发生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进派人把伙伴们都叫到了酒坊这边，各自安排了事情，过来买酒的商人们惊讶的看到，这个上午飘香酒坊买了几十口大缸，看到这个大家还以为飘香酒坊的产量加大，都是纷纷询问。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不是，几十口大缸被分别摆在酒坊内外的各处地方，边上还摆着水舀和水桶。

而且上午除了值守的家丁之外，酒坊的伙计们还分批出来，演练起火时候如何取水救火，如何把没有燃烧的柴草和谷物堆移开。

大家看着都觉得可笑，就连接受训练的伙计们也觉得可笑，不过赵进却很严肃的做这些事，灭火演习做的时候都觉得无所谓，但一旦真有什么事情发生，训练时的科目就用得着了。

但这件事上，赵进自己也闹了笑话，本来买了水缸想要全部用水装满，却被人提醒，现在这寒冷天气，倒水进去很快就会被冻成冰，没准还要把水缸涨裂，刘勇倒是有个法子，下雪后的雪堆先不要清理，直接放在背阴的地方，真要有什么事情，直接用雪灭火，效果肯定也不会差。

除了这些布置之外，刘勇也安排他的人昼夜不停的轮值，在酒坊周围的民居里租了几间房子作为据点，夜里也有人盯着，有什么动静都会出去看看。

外松内紧，赵进他们忙碌防各，酒坊这边照旧出酒卖酒，晚上赵进直接留在了酒坊这边，现在货场那边反倒没什么要紧了。

将到三更的时候，赵进在睡梦中被人叫醒，同样留守在这边的刘勇神情冷峻的说道：“大哥，有人射火箭进来！”

听到这句话，赵进直接坐起，略微清醒后才反应过来，刘勇所说的火箭应该不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个。

匆匆赶到外面的时候，发现陈异正在大声的吆喝调动，家丁们五人一组向着四处散开。

“都仔细看，这大半夜的，我就不信他能跑远了，遇到人就吆喝起来，马上就有援兵赶过去。”

看到赵进过来，陈异沉声说道：“如果不是家丁们反应快，柴禾堆就要烧起来了。”

说完这句，陈升声音放低了些又说道：“咱们也要准备好，那边最起码三个弓手，先发现他们的家丁肯定有死伤，不过只要动手，在这安静夜里，就没有办法逃。”

赵进一愣，随即缓缓点头，只是说道：“先领我去起火的地方看看。”

烧酒蒸酒，包括加热酒粮，这都需要大量的燃料，这些也堆在酒坊里面，而且酒坊当初为了快些捡起来，主要是木制的架构，真要起火，柴禾堆的火势搞不好就要把酒坊和粮仓那边一起烧了，一切毁于一旦。

这一晚是赵进、陈异、石满强和刘勇值守，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来到那柴禾堆之后，看到石满强正领着人拿着梯子四下检查，不时的架起梯子爬上去。

而空地上则有一堆焦黑的柴草，看着是烧起来被扒拉下来的，上面有沙土什么的盖着。

有了昨晚的事情，家丁们都是警醒异常，稍有风吹草动都要过去看看，没想到这一晚的袭击并不是丢纸包放暗火，就是在四下安静的深夜，突然间几点亮光划着弧线呼啸飞来，直接落入酒坊里面。

好在半天有了预备，负责警戒的家丁立刻敲响了铜锣，里外立刻行动起来，石满强领着人把刚刚烧起来的柴草用钢叉挑下，迅速灭火。

三根羽箭，箭头上帮着油布，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发现射箭进来的家丁有些紧张的禀报说道：“箭飞的不是太快，开始小的还以为是眼花了，等落下来才发现不对……”

“张虎斌有功，明天去账房那边领一两银子，放你一天假！”赵进笑着上前拍拍肩膀，本来有些紧张的家丁先是愣住，随即站直，满脸都是激动神色。

边上的家丁满脸羡慕的看着这个张虎斌，赵进低头拿起那三根羽箭，走回了酒坊的住处，住处那边灯光很明亮，可以看出更多的东西。

没过多久，陈异和刘勇有些沮丧也来到屋中，陈异把长刀放下，摇头说道：“人应该早就跑了，没人有什么发现。”

刘勇脸上的失望神色更重，也是开口说道：“布下的探子没什么发现。

这话出口，刘勇立刻反应过来，他管着暗探耳目，伙伴们都能察觉到一二，不过刘勇从来没有明说，其他人也不去问。

第173章种子

他这边觉得失言，陈晃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这时石满强也走进来，身上沾着不少尘土，石满强粗声说道：“大概的都看了一遍，没有其他的火头，我安排人站在高处张望，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刻安排人扑救。”

赵进点点头，拿起那三根羽箭说道：“我在弓箭上下功夫不多，不过这弓似乎是武库里的东西，按照那张虎斌的说法，应该是仰射进来的。”

“那差不多是在一百二十步外了。”能接这话的也只有陈晃，他和赵进还有董冰峰三人的武技训练很全面，各项知识都了解一些。

在一百多步之外射箭，有这个距离在，要逃跑也容易。

“咱们酒坊周围宅院很乱，路不是直的，夜里想要来去自如不容易，即便是远远射箭，他们也不能跑的那么快。”刘勇沉吟着说道。

“难道是卫所或者参将手底下的人于的？”石满强瞪大了眼睛说道。

弓箭来自武库，对城内的地形这么熟悉，也只有军方的人才有这个本事，陈晃笑着摇摇头，解释说道：“武库里的东西到处乱卖，天知道是谁买了，不过那边也就是弓箭做得好些，其他的都是烂货。”

赵进点点头说道：“路虽然不好走，但只要白天踩好点，想跑也很容易。

“每晚折腾一次，这样小打小闹的有什么意思，就是让咱们睡不着吗？”石满强恨恨说道。

说到这个话题，赵进的神色却严肃起来，他沉声说道：“你以为这是小打小闹吗？之所以变成小事，是因为别人想不到咱们防护的这么严密，弟兄们做事这么认真，如果是一般生意人，昨夜和今晚这酒坊就要被烧成白地了，搞不好还要搭进几十条人命。”

不管昨夜的油纸包还是今晚的火箭，用心都极为的狠毒，是准备把酒坊所有彻底烧毁掉。

石满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少，其他两人也都神色慎重，赵进笑了笑说道：“这两晚的手段就算烧军营恐怕也能烧了，但咱们这边不一样，这些小手段没有任何用处，想要造成破坏只能硬打，不过，这一切都要靠咱们自己，只要咱们自己认真小心，别人就没有空子可以钻。”

听他这么说，众人才有些放松，经过一番对谈，紧张的精神舒缓不少，几个人都开始打哈欠了。

“我值一个时辰，大晃起来替我，快些去睡。”赵进笑着说道。

其他三人起身出门，陈晃出门的时候却被赵进叫住，赵进神情严肃的说道：“大晃，现在这些家丁都是种子，你要当成咱们的兄弟和家人看，不能随意浪费，不然的话，咱们就失去忠心了，你明白吗？”

所有伙伴里，和赵进关系最近，相处最为随便的就是陈晃，毕竟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很长，赵进对陈晃极少会这么严肃的说话。

看到赵进盯着自己，陈旱下意识的觉着发虚，于咳一声说道：“我知道了。”

语气却有些随便，还没等他转身，赵进却抓住了他的肩膀，严厉无比的说道：“这是大事，你要牢记在心，明白吗？”

“赵赵兄，我明白了。”陈晃吓了一跳，连忙回答。

赵进这才点点头，松手让陈晃离开，陈晃是伙伴里做事最为稳重的人，但往往太过理性，刚才那件事上看得很明白。

安排家丁们去追弓手，那可是三个用军弓射箭的人，而且是敢于夜间出动，准头不差的三个弓手，追不上倒罢了，真要追上的话，家丁们死伤不会少于十个，但陈晃的判断也没错，只要发生战斗，各路家丁们围过去，人肯定能被抓到。

这种不考虑死伤只算计得失的心态不能说不对，但放在现在这种草创的局面下肯定不好，对家丁们的忠心和士气影响肯定很大，所以赵进要严厉警告。

射箭进来的时候已经不早，等到一个时辰过去，陈晃起来换班，天已经蒙蒙亮了，赵进也没有去睡觉，只是领着人又检查了一次周围，回到自己屋子忙碌起来。

吃过早饭，伙伴们都是齐聚在这边，昨夜的事情大家都已经听到，每个人神色都很严肃，尤其是孙大雷，听到居然动用了弓箭，更是脸色大变，赵进刚说完，他就陪笑着开口说道：“大哥，隅头镇那边酒卖的不错，我想趁着临近年底，赶快过去看看，等明年咱们扩建增产，也好有个销路。”

他这边于笑解释，那边陈晃拍了下桌子，冷声说道：“你小子怕了想跑就直说，找那些混账理由做什么？”

每次孙大雷胆怯，陈晃总是看不惯，而且孙大雷胆怯也不是一次两次，这场面大家都习惯了，非但没有什么情绪，反倒彼此对视窃笑。

赵进摆摆手，笑着说道：“这几天倒是有事情要交代给大雷这边，买十匹马回来，一定要好马，鞍辔马具要齐全，养马的师傅也要有，马厩草料之类的你也一块安排好了，先支二百两银子拿去，这件事要好好办。”

听到这个，孙大雷喜笑颜开，连忙答应说道：“请大哥放心，三仙台骡马市那边我熟的很，肯定能买来好马。”

“冰峰，你家那边应该有懂得骑马，懂得马战的人，帮我们请过来做教头，教大家骑马，教大家马上的武技。”赵进转头对董冰峰说道，董冰峰很兴奋的点点头，因为难得会有事找他帮忙。

“如果有骑马的人警戒，就算他远远射箭也跑不了。”赵进补充了句，大家都是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

赵进随手拿起一张白纸，铺在面前的八仙桌上，指着上面说道：“骑马警戒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在城内呆着，外人就有可乘之机，想要彻底万全，还是要搬到城外去，你们看，这是我昨夜画的图，如果搬出去，就按照这个规制建。”

大家都凑过去看，纸上图案很粗糙，不过线条都很直，图画的很抽象。

“货场和酒坊分开很不方便，人员调配上也有麻烦，而且酒坊还要继续扩大。”

随着介绍，大家对赵进的思路开始明白了，他要把酒坊和营地放在一起，白日操练，晚上值守，然后酒坊里的粮库、柴禾堆、作坊周围要有隔离带，就算想要放火袭扰，也会被隔离带挡在外面，同时这里还要有水井，酒坊用水一定要保证。

这样占地广大的庄园，城内不可能有空间容纳，即便是有，官府也不可能允许，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城外。

“古时坞堡，差不多就是这般？”王兆靖笑着问了句。

吉香在那里想了想，小心开口问道：“大哥不是说城外不安全吗？怎么要出城了？”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们有人有钱，城外这些地方除了云山寺之外，谁还有能力和咱们硬碰？”赵进反问一句。

众人都是恍然，庄子里有几百上千号庄丁的地方很不少，但一下子拿出来二百纯粹战斗人员的却极少，这么算起来，城外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

所谓时过境迁，几个月前还小心翼翼，酒坊办起，财力膨胀，行事马上有了变化。

“赵兄这么做没错，城内各处方便不假，但官府和士绅盯着也紧，说不准会招惹什么麻烦，城外村庄之间各自独立，咱们如果出去，那就海阔天空了。”王兆靖点头赞同说道。

赵进拍拍图纸，声音却压低了：“这些杂碎在城内对咱们动手，欺负的就是咱们不敢放手动作，等出了城如果有人再敢折腾，到时候就知道厉害了。”

有宅院房屋的掩护，赵进手下不可能大张旗鼓的搜索，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甚至不敢伤人，如果出城，这些都不用考虑了。

这两天大家都被骚扰弄得心浮气躁，听到赵进这么说，大家纷纷点头。

“话说这么多，地方还要去找，刚才我的要求已经说清楚了，你们有熟悉的人或者地方都介绍过来，价钱什么的一切好说。”赵进开口说道，赵家只在卫所那边有关系，何家村那里也没什么多余的地方，所以赵进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只能让朋友们撒网去找，陈家、孙家和董家在城外都有产业，关系也多，找起来肯定更加方便。

“石头，每个家丁要配一根长矛，一把短刀，这个你要盯着抓紧做出来，小勇，你去找陈二狗、杀猪李还有咱们知道的闻香教城内传头，就说今晚我请他们在排骨张吃饭，谁也不许不来。”

白天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点刀割的意思，商家们的热情愈发高涨，汉井名酒这样的烈性和口味，越冷的天气越好卖，而且距离年关近了，再节省的人家过年也要松松手，这等好酒肯定受欢迎，很多喝过汉井名酒的客人已经准备自家过年的时候准备些了。

有商家拿着银子直接找到赵进，希望预定一批货，但先给银子定金的点子大家都能想到，结果按照现在的产量就算排到明年二月也不够供货，只能是按照先后顺序来了。

第174章将出城

门前搬酒运酒，大门边上的屋子内客似流水，飘香酒坊前依旧是热火朝天的场面，根本没人知道昨晚有人射火箭进去。

看热闹的闲人不少，还有不少孩子奔跑期间，凡是人多的地方都是如此，商户和伙计们都没注意到闲人中不少人看得不是热闹，而是盯着人看，孩子们也在到处乱跑，看到不太对劲的就多看几眼。

刘勇把能用的人全派出去了，他也不要求什么敏锐，只让手底下的人喊上自己的朋友还有货场上的孩子，那些朋友每天五文钱两个饼子，孩子们两块饼子，在酒坊周围看到不对劲的就尽快报信，有些在陈二狗和杀猪李手下的老江湖就会过去看几眼。

这些老江湖眼睛都很毒，什么人什么来历，分辨清楚很容易，眼下的酒坊外面看着热闹，却没什么外人。

但一天下来，不对劲的人看到很多，过去看过之后发现很正常，根本没什么收获。

等天黑下来，闲人和孩子们散去，刘勇的心腹探子都留下，他们没有呆在街道上，反倒去了几处必经之路边上的宅院里，把院门露出条缝向外张望。

城西排骨张那边热闹非凡，刘勇站在门前笑嘻嘻的迎客，把身份各异的客人请到里面去，有些客人过来却被伙计告知整个店今晚被人包下，有好事的打听两句，才知道是赵进今晚在这里清客。

排骨张在城内只能说是个大众馆子，很多人来这里吃就是为了吃肉解馋，能被赵进包场，上上下下都兴奋的很，店东亲自去选肉买菜，在后厨盯着大师傅做，生怕伺候不好。

赵进也很大方，除了该给的饭钱之外，还答应每月给排骨张六坛酒，别看这酒要买，但城内现在很难买到，只要店里有这酒，生意就会变好不少，店东家和掌柜都是高兴的不得了，更是下力伺候。

这边人来人往的，附近又有一个骰子摊，当真有几个闲人在外面看热闹。

“看到没有，那瘦小的半大孩子就是刘勇，几个月前还在黑虎庙那边端茶倒水伺候人，现如今也是一方人物了！”

“什么半大孩子，这年纪娶老婆生孩子的难道还少，这叫运气，跟上了大能的人，那赵进……”

“你看你看，那不是杀猪李，居然还笑着和刘勇说话，那边是陈二狗……”

杀猪李和陈二狗如今也是威震城南的角色，从前或许还有不服的，可赵进横扫城南后，就没什么人敢冒犯他们二位了。

不过这威风也是对着别人，对上几个月前还不在他们眼里的刘勇，两个人都是客客气气，他们都知道刘勇是赵进的兄弟，按照江湖上算法，最次也是赵进那边的八当家，手里也有几十号人听命的。

他们两人这样的态度，那些被请到的传头之类则各有不同，尤振荣这类本就是江湖上的角色都是客气，特别是城南那些知道厉害的，其他传头则是畏缩冷淡，他们很多人都是第一天看到刘勇。

闻香教的传头各色人等都有，但穿绸衫的人少，穿布衣的人多，面色白净的少，沧桑困苦的多，看起来没什么太富贵的阶层。

隔断雅座的屏风都已经撤去，这排骨张的大堂也能摆下十几张桌子，分别落座之后，热气腾腾的炖排骨和炒菜就被摆上来，有的人还矜持些，有的则直咽口水，有心人却看到赵进身前的桌面上没有饭菜，只是用红布盖着一堆什么。

“这些传头过得这么辛苦吗？”这个场合王兆靖不太合适出席，索性留在酒坊那边读书，其他人都跟着过来了，看到传头们的表现，董冰峰很是奇怪。

赵进没有回头，却笑着解释说道：“过得好的，谁还去信教，很多人入教本来就是为了求个救济帮扶，但在有些人手里却变了味道。”

无生老母、弥勒降世、真空家乡，来生极乐，这些噱头不是没人相信，但大家更看重的是今生，很多穷苦人家借着闻香教被组织起来，互相帮扶救济，带有很大的互助会性质。

只不过这闻香教的上层有野心，中下层也有一批头目借着这个组织牟利，所以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因为木淑兰的关系，赵进父母对闻香教了解不少，赵进在询问中涨了很多知识。

“请各位来，有两件事！”看着人到的差不多，赵进站起说道。

他这一站起，所有人都不敢坐在那里，齐齐的跟着站起来，吓得上菜的伙计一跳。

“连续两天晚上有人去我那酒坊纵火，赵某难道命里缺这个怎么总是有人找上门放火？”赵进说得很轻松，董冰峰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连忙低头。

可其他人却没这个感觉，陈二狗和杀猪李身体一震，闻香教的那些传头们脸都白了，他们可都记得清楚，上次那个什么李阳昏了头半夜去放火，结果赵进扫了城南，然后这李阳半夜被烧死现在又有不知死活的人去放火？

刘勇一直在盯着席上的人，试图找出反应异常的，可大部分闻香教的传头都在震惊，都是目光闪烁，彼此交换眼神，这样的情况下，还真是看不出什么异常的。

“赵某在这里放句话，如果在座各位知道什么，最好是早点找我说出来，我算他有功，什么都不计较，如果被我查出是谁，有牵连隐瞒不报的人等同纵火凶徒，什么下场，大家能够猜到。”赵进侃侃而谈。

当然能猜到，不是烧死就是灭门，大家更是战栗，有些人甚至不敢抬头了，但这个反应刘勇也能看出来，这就是惊慌害怕而已。

赵进说完这句，伸手把桌面上的红布撤去，四十锭十两的银元宝整齐叠放在那里，灯笼挂在梁上，灯光映照，银光四射，大家眼神都是集中过去，恍惚间觉得整个大堂都明亮了许多。

“提供线索的奖一百两，协助抓到纵火犯的奖四百两，赵某说话算话。”赵进朗声说道。

这话说完，屋子里的气氛又是一变，威慑是一回事，白花花的现银摆在那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百两银子可以舒舒服服的活几年，还能当成本钱做个小生意，四百两银子甚至能让人翻身，原来是中等户，买地成为地主，或者买个铺面做个商人，江北这些地方，就算是家里有几千亩地的地主，手里也未必有二百两银子现钱。

说白了，这些银子可以改变命运，彻底脱离眼前的生活，陈二狗、杀猪李、尤振荣等人，他们仅仅是看着眼热而已，这笔银子不少，但也仅仅就是不少，而对于那些苦日子出身的传头们来说，眼睛都红了。

就连排骨张这边的掌柜伙计都停下了忙碌，站在外围看着桌面上的银子，这实在是太过诱人。

边上仔细观察的刘勇同样没看出什么来，因为大家看着银子的眼神都是同样的炽热贪婪，根本分辨不出什么异样。

赵进扫视一圈，笑着又把红布盖上，朗声说道：“来报信的人，赵某会替他守密，不用担心有什么后患。”

屋子里的安静这才被打破，有人小声议论两句又马上停住，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耽误大伙吃饭了，赵某再说一句，和我为敌的，我绝不放过，那严黑脸在城南设局杀我，事后跑到城外就以为太平了吗？想得倒美，这账马上就要算！”赵进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说完这句，赵进才放缓了语气，笑着说道：“大家吃好喝好，今天汉井名酒敞开了喝，大家不要客气。”

传头们对赵进最后这些话没什么反应，只是闷头大吃起来，倒是陈二狗、杀猪李和尤振荣几个有实力的又彼此交换眼神，大家心里都有些惊愕，赵进这是要向城外伸手了吗？

自从赵进崛起以来，做事行事就有个范围，基本上在城南肆无忌惮，其余几处就低调节制，大范围局限在城内，从不向城外伸手。

这种行事风格聪明人都能看懂，城外云山寺势力庞大不必说，盐上、河上方方面面的豪杰都有，就连村镇里也有宗族的势力，各方交错，危险麻烦的很，反倒是城内除了官府之外，没什么太强力的存在，适合大展拳脚。

所以大家都评价赵进做事有分寸，虽然刚猛嚣张，却粗中有细，谨慎异常，这样的人必然会有出息。

但现在不出城不代表永远不出城，只是大家没想到赵进会选在这个时候出城。

可细想也没什么不对，酒坊做的这么红火，大笔的银子进账，手里养了几百号人，更不要说云山寺这边过来买酒，算是双方借此改善关系，也该到了大展拳脚的时候。

尤振荣脸色虽然平静，心里却有些担忧，这样一位强人出城，城外肯定要有变数，自家大部分产业都在城外，不知道要受什么影响。

而陈二狗和杀猪李两人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们两个从前或情愿或不情愿，都算是臣服于赵进，不管有没有行过江湖上的仪式，从关系上来说，赵进都算他们的龙头大哥。

第175章告密

他们赚的钱要上缴一份，手下人马要随时听赵进调配，陈二狗开始还有些感恩之心，杀猪李开始则是很不舒服，心想自家混了这么久，还要听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半大孩子吩咐，不过后来倒是心甘情愿，赵进将城南彻底打服，又把严黑脸赶出城，等于让他们的地盘扩大许多，进项和势力也都跟着扩大不少，已经尝到了甜头。

现在赵进这边要出城，等于是要进一步扩张势力，那些城狐社鼠三教九流的事情，赵进肯定不会过问太多，他们两个人必然会有分润，地盘和好处也要跟着增加，自然让他们心热激动。

大家情绪各异，不过聪明点的角色都想不通一件事，在这大庭广众的地方放出消息要对付严黑脸，严黑脸得到风声岂不是要逃跑。

“还真是很苦，平时见不到什么油腥的。”看着传头们狼吞虎咽的吃相，石满强禁不住念叨了句。

那些细嚼慢咽的大多被赵进收拾过，这些人都借着信教得了好处，日子过得不错。

吃光喝光，大家也没什么客套的，临走时候多多少少都看了眼赵进桌子上的银子，说来可笑，闻香教号称秘密结社，结果城内的传头根本瞒不住人，邻里邻居都在看着，聚众烧香也就那么几个地方，怎么可能藏得住。

“还是要有匹马，咱们兄弟这么走来走去，实在没面子。”伙伴们走在街上，孙大雷念叨着说道。

他们最后从排骨张那边离开，回家晚了还要被父母念叨，索性都住在酒坊那边，石满强则是去货场那边呆着。

孙大雷说话结巴的毛病改了不少，但还有些磕绊，偏生就他喜欢说话，念念叨叨不停，大家也都是含笑听着，只有陈升有些厌烦。

没说两句，陈升手突然按在刀柄上，身体前探，这是马上要抽刀攻击的姿势，吓了孙大雷一跳，他朝着边上一闪，念叨说道：“二哥，犯不上拿刀砍我吧！”

除了称呼赵进大哥之外，其他人彼此都是兄弟相称，倒是孙大雷喜欢叫陈升二哥，原因大家都知道，孙大雷最怕陈升，不过大家觉得这称呼没差，偶尔也会跟着叫几句。

陈升却没理会孙大雷，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口，孙大雷这才注意到，赵进已经把短刀抽出来，刘勇拿着短斧已经来到了侧边，正顺着墙根摸过去，吉香倒持匕首，直接向前冲刺，石满强和董冰峰反应稍慢，不过看到这个局面，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孙大雷一起做好了准备。

“几几位爷，小的小的是来报信的。”前面路口有颤抖的声音传出，他应该是被赵进几个肃杀的应对吓坏了。

初冬傍晚，街面上根本看不到什么人，路边小巷里有个人影晃动，之所以能看到那边有人，是因为路边有院门外挂着灯笼，映出了一点影子。

听到这个回答，几个人对视一眼，陈升冷声说道：“举着手出来，站到街道当中！”

赵进一干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小巷里那人举着手缓缓走出，在街道当中站住，吉香已经冲到了跟前，直接站在了这人的背后，却没有对这人做什么动作，而是朝着他走出的小巷里看过去，刘勇也顺着路边摸到这边，侧头看去。

“大哥，就这一个人。”刘勇回身说道。

自从城南血战之后，赵进和朋友们练武时候就多了一个新项目，遇到各种情况该怎么应对，谁突前，谁断后，谁主攻，都根据每个人的武技特点做出分配。

当时这么训练，不少人都觉得多余，但真遇到事情之后，大家反而觉得方便，每个人的职责都很清楚，可以自发的行动。

借着路边灯笼的光芒一看，这人却是刚才来赴宴的传头，刘勇善于认人记人，凑近了看看，回到赵进这边说道：“这个人是隆升号的二掌柜。”

隆升号是城内一家粮店，背后据说是六房某书办，这个赵进有些印象，他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有什么消息？”

这掌柜下意识凑近几步，却被身后的吉香一把抓住，掌柜放低声音说道：“小的知道谁放得火，也知道是谁主使的，进爷答应的银子能给吗？”

“你有听过我说话不认吗，抓住人之后，你随时可以去酒坊或者货场那边拿钱，如果你害怕暴露，也可以传信过来，我让人带银子给你。”

赵进守诺，这是徐州城内的共识，那掌柜迟疑了下，咬咬牙说道：“书院右边的杨树街，那里有个专治跌打的高郎中，他也是烧香的传头，不过这人心不诚，专搞歪门邪道，骗街坊邻居两个后生做恶心的事情，前几天他家来了三个汉子，看着脸生，而且背着包袱，小的那天过去看，那包袱里装着弓箭，家里还买了几个月用不完的灯油，小的觉得，这可能就和进爷说的放火有关系。’

弓箭、灯油，而且还是三个，所有的特征都能对得上，赵进他们都是精神一振，吉香连忙追问说道：“你知道住处吗？”

“小的知道，高郎中家外面挂着个幡子，白黑都挂着。”那掌柜说得很详细。

特征这么准，地址这么详细，由不得人不信，赵进想了想，却从怀里摸出个荷包，直接丢给那掌柜，黑灯瞎火的，那掌柜险些没接住。

“倒出来看看。”赵进笑着说道，那掌柜的连忙照做，入手却是七个金锞子，份量沉甸甸的不说，捏起来也发软，货真价实的金子，做掌柜的常年经手银钱，稍微一试就知道是真金，立刻眉开眼笑。

“看你担惊受怕的样子，先付给你做个定金，等抓到人之后再给你剩下的，只是我要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过来告密？”赵进趁热打铁的问了句。

那掌柜的手里攥着金锞子，迟疑片刻咬牙说道：“凭什么这小子办这样的要紧事，我却被瞒着不知道。”

赵进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说出这番话后，告密的掌柜也完全放得开了，咬牙又是说道：“进爷，您想不想知道谁是闻香教在徐州的会主，只要多赏小的几个，小的也告诉进爷。”

谁也没想到这掌柜还这么有货，大家都是凛然，刚要发问，那掌柜的自己却干笑两声说道：“等进爷抓到这个再说，到时候小的再来禀报。”

赵进笑着点点头，那掌柜的连忙告辞离开，石满强立刻心急的问道：“大哥，我去把这个人扣住，不信他不说。”

“这个人想要把消息卖个高价钱，而且他这么出来一说，我们不能全信，先把那郎中抓起来再说。”赵进肃声说道。

朋友都聚在一起，刘勇回忆一下点头说道：“那个郎中的确是传头之一，以前就知道的，今晚也派人打了招呼，不过这郎中晚上没有来。”

“大升，你和石头立刻去衙门，就说有人在咱们酒坊放火，那郎中包庇贼匪，请值夜的公差连夜过去抓捕，在这城内，咱们动手动静太大，拿着银子去，该花就花。”赵进急忙说道。

那边陈升和石满强点点头，快步离开，赵进冷笑一声又说道：“兄弟们都跟我回去预备着，等查出来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咱们狠狠教训他一次！”

排骨张店铺这里距离衙门不远，不然刑房的李书办也不会对这里这么熟，陈升和石满强赶去衙门那边没花多少时间，官府难进那是对平民百姓而言，陈升来这里和出入自家没什么区别。

值夜的公差客气的把两个人请到捕房中，陈升说明事情之后，直接拿出十两银子请大家“喝茶”，又有面子，又有好处，谁也不会拒绝，一个值夜的捕快带着四个白役公人直接去往那高郎中的住处拿人。

衙门里的公人都是地头蛇，实际上陈升把高郎中这个名号说出来，大家已经差不多知道具体的地方了，熟门熟路的冲了过去。

公差上门可不讲究什么隐蔽，两人守住后门，其余的直接砸门喊人，又邻居街坊的被惊动起来，看到是官府办案又都缩了回去。

砸门无人应，石满强自告奋勇的翻墙过去，在里面把门打开，一帮人吆喝着冲进去，还就是陈升和石满强带着点小心，院子不大，里面也没什么埋伏，屋子里黑着灯，看不出有人，把屋门踹开，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本来不怎么当回事的捕快公差们也认真起来，又点了两个火把拿在手里，抽出腰刀铁尺，小心翼翼的摸了进去。

屋子里躺着三具尸体，请来邻居一看，就是那高郎中和一起住的两个所谓“药童”。

陈升没有回家，等忙碌的差不多之后直接去了酒坊那边，听到高郎中的死讯，众人都慎重起来。

“致命伤也没什么难认的，三人都是被匕首抹了脖子，邻居们也说，的确见到三个背着包袱的汉子进出，而且这三个人今早就已经离开了。”陈升带回了衙门里的消息。

第176章是巧合吗？

赵进脸色很不好看的听完，猛地拍了下桌子喊道：“冰峰和大雷，你们两个人现在就骑马去隆升号找那个掌柜出来，不在店里就去他家！”

董冰峰和孙大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匆忙起身向外冲去，赵进在屋子里走了两步，有些懊丧的说道：“小心过度了，应该把那个掌柜抓到手里再说。”

陈升回到酒坊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等董冰峰和孙大雷骑马回来，已经过了三更天，他们两人也都是满脸晦气。

他们先去隆升号叫开了门，伙计却说余掌柜如今不住在这边，又领着他们两个人去找，那余掌柜在城东的好地方买了宅子，结果就在那宅子外的一条街道上发现了这余掌柜的尸体，脑袋直接被砍了下来。

本来黑灯瞎火的看不见，还是那领路的伙计差点被绊倒，打着灯笼一看才发现，领路的伙计被吓了个半死。

孙大雷和董冰峰本来想要一走了之，但稳妥起见，还是去喊来了官差，捕房的人正忙着郎中的命案，听到又有凶案都是苦笑，孙大雷和董冰峰是赵进的人他们也知道，少不得多说一句：“这些事没必要知会官府，找个地方埋了就是，如今城内谁还敢管进爷。”

弄得两人糊涂了半天才想明白，敢情官差们以为这人是赵进杀的，多亏有那伙计作为人证，不然还真说不清楚。

确定这件事不是赵进的人动手，捕快公差们才认真起来，而且死的是隆升号的掌柜，这样的粮行都肥得很，相关的案子总能捞到好处。

领着人去，又在衙门里被问了几句这才回来，尽管衙门里的人态度很客气，可这一晚上却白跑了，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不光他们，赵进表情彻底阴沉，今晚这个告密的掌柜可以解开很多谜团，没想到因为自己一时的小心放过去了，就在几个时辰之内全死于非命。

“看来那边早就想着灭口了！”赵进冷声说道。

其他人的情绪同样很懊丧，本以为有了突破，却没想到是一事无成。

每个人晚上都睡得不好，不过在酒坊这边想要晚起也难，天蒙蒙亮的时候，酒坊外面已经有等着提酒的商户，热闹的好像集市，很多人是头天晚上就已经进城等着了。

好在这一晚上酒坊周围很安静，再没人放火骚扰，吃过早饭，刘勇手下人就开始把消息反馈回来，城内在传扬两件事，一件事是赵进开出的赏格，四百两这个价钱已经可以买命了，而且是几条命的价钱，三教九流的人都在活动，看看能不能拿到这个钱，第二件事就是昨夜那两人的死讯，大家都猜测和赵进这边是不是有关系，就算不是赵进这边杀的，但都是赵进这边发现，未免太巧合了。

反倒是赵进要出手对付严黑脸的表态仅仅被人当做谈资，严黑脸请了亡命的刀客对付赵进，那一次几十条人命没了，赵进对付他那不是理所当然，留他到现在才是奇怪的事情，当然大家也明白，这里面有云山寺的势力在，赵进当时也没办法立刻动手。

不过云山寺的人还是找上门来了，却是云山行的二掌柜李顺，赵进和如惠和尚、云山行和云山楼都打过交道，三方都是云山寺的关系，彼此却根本不卖帐，赵进没糊涂太久就弄懂了，这不就是当年总部和分支，分支和分支之间的关系吗？三方各属于云山寺不同的势力，这也正常的很。

云山行的大掌柜薛晓宗和这二掌柜李顺赵进都打过几次交道，这两个人年纪都不到三十，做事嚣张跋扈的很，看起来不像是做生意的，反倒像是官绅家的公子哥，不过这两人在赵进面前倒还知道分寸。

这次李顺来了就是兴师问罪，才坐下就开门见山的说道：“赵公子，严居士对本寺忠心耿耿，本寺也爱护这等向佛之人，赵公子却要害他，你这么做，置云山寺上下于何地！”

按说这样的质问等于翻脸的前兆，不过这李顺拜访的时候要求面谈，两个人单对单的时候说这话，意味就很多了。

赵进笑着反问说道：“严黑脸我肯定要收拾的，事先放出风声已经是给云山寺面子了，二掌柜这边想要如何？”

“本寺上下僧众近万，赵公子虽然英雄了得，也是敌不过的，不过，赵公子如果能每月卖给云山行一百坛，严居士的恩怨就由他自家了结吧！”这李顺话没三句就露出了真正目的。

在商务谈判中，这样的场面赵进见得多了，这等威胁都是为了让对方让步而已，相同的手段如果赵进自己来玩，要比对方高明百倍。

不过这李顺转折的没有一点磕绊，也让他觉得好笑，当下摆手笑着说道：“你们云山寺一个月也就二百坛，还未必能够拿齐，你们云山行每月零碎也有个几十坛，这难道还不够吗？再说你们和云山寺本就是一家，就不能互相调配些？”

“现在这酒卖的好啊，大家都想趁着年关多屯些货，腊月的价钱肯定还能涨上去。”李顺笑着回答一句，然后满怀怨气的说道：“寺里那帮老家伙自己捞的厉害，哪有我们的份，还分润呢，不交上去就不错了！

李顺说话毫不忌讳，或许是没有听出赵进的试探之意，或许是听出来也不在乎。

“每月三十坛，这个数目也是挤出来的，赵某还可以做个人情，每斤按照五十文来算。”赵进开口说道。

一听这话，李顺满脸笑意的站起来，连连拱手致谢，汉井名酒现在已经是八十文一个还属于有价无货的状态，赵进让这份利可是好大人情，等于他们多赚了小一倍的价钱。

赵进笑意不变，继续说道：“赵某明白说，让这份出来，也是想请李掌柜有消息多多知会一声，大家方便。”

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李顺也心里明白，他倒是放得很开，笑嘻嘻的说道：“好说好说，赵公子这么大的面子，李某知无不言，那严黑脸就在八里铺那边呆着，他自己手里还有三十几号人，另有三十多个寺里的，要是赵公子觉得不方便，寺里那些李某可以想法子调走。”

云山寺这帮人各个为自己谋私利，至于云山寺的利益根本没人去考虑，赵进早有预判，这李掌柜自己送上门来，少不得要勾搭一下，但赵进也没想到对方居然无耻到这样的地步，居然这么干脆利索的把严黑脸卖了。

那边李顺自然无比，赵进倒是咳嗽了两声说道：“不知道如惠师傅会怎么反应讲和和买酒都是他这边出面来谈的……”

。

听到如惠的名字，李顺嗤笑了声说道：“如惠？他才不管这些事，没当上方丈，他怨气大得很！”

“如惠能当方丈，他资历不够吧？”赵进诧异问道，云山寺这等庞然大物肯定规矩森严，升迁排序都有规矩，论资排辈是免不了的，如惠和尚连四十岁不到，居然就想着当方丈，未免太荒唐了。

李顺还真是知无不言，又是冷笑了声说道：“他是前任方丈清智的儿子，本来清智临死前想要来个顿悟传法，把云山寺交给他，可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人，那是说交就交的，当时的寺监领着僧兵围了大殿，硬生生把方丈位置夺了过来，要不然老薛能当上这大掌柜？”

看着赵进满脸疑惑，李顺也惊讶的说道：“赵公子不知道？我们大掌柜就是方丈的儿子啊，不过如惠那边也不是孤家寡人，几个下院的住持都护着他，因为这个才能在知客的位置上呆着，要不然早就被赶到外面化缘去了。”

送了这李顺走，回来时赵进自己静了一会，刚才那番对谈真让他大开眼界，这云山寺分明是大豪强地主的做派，里面居然这么多门道，更让他震惊的是，靠着云山寺才能发达起来的一干人，居然丝毫不在乎云山寺的死活，只顾着自家好处，不过想了想，赵进又觉得没什么震惊，这样的事情从前看得多了。

李顺离开，酒坊的发货也已经做完，卢向久过来禀报，说天气寒冷，酒粮发的时间要多几天，这么一耽搁，只够两个烧锅出酒，出货量也要减少，本来还想着存些货等腊月发卖，估计做不到了。

卢向久这边说完，陈舁从衙门那边回来了，那边两桩案子的手尾都和赵进这边有关，赵进这里又走不开，所以陈舁去那边盯着。

“那荷包和金锞子都不见了，我也问了衙门里的人，说拿了就拿了，我们只要荷包，金锞子大家拿去，办案那人赌咒发誓说没有，应该不是官府里的人拿的。”陈升说得很明白，官差办案，发财为先，尸首身上的钱财都要搜刮个干净，大家分润，不过赵进和陈升的面子放在那里，话说得又那么实在，也不会有什么隐瞒。

陈升说完这个之后，又疑惑的说道：“会不会是谋财害命？就是巧了而已？”

第177章自投

赵进缓缓摇头，沉声说道：“没查明白之前，咱们小心为先，这世上那有那么多巧合，那死士杀手，难道就不缺钱了？”

中午时分，刘勇把事情交待了下去，他手下的人和城内其他势力的人都得到了命令，盯着最近突然阔绰的角色，谁如果拿着金子换钱，要立刻报上来，进爷那边有赏。

毕竟这市面上通行的还是铜钱，日常买卖银子都不太常用的，这金锞子要花出去，一般都要在铺子里兑换，大户人家有自己的渠道关系，平民百姓也拿不出金子来，只要露出来就可以查证。

除了这个之外，陈二狗、杀猪李都被叫到赵进那里聊了几句，回来后这二位就各自摆下酒席，请一干手下喝酒，在席面上直截了当的布置下去，都自己准备好家什兵器，过几天就要跟着进爷出城打严黑脸，到时候少不了大家的好处。

这消息本就瞒不住人，江湖混混们又是个张扬的性子，徐州城内城外很快就传的沸沸扬扬。

不过赵进没理会这个他注意到一件事，四百两的赏格虽然诱人，那天晚上闻香教的传头们各个眼红动心，可除了那个死掉的掌柜之外，到现在也没有闻香教众过来告密报信，反倒是一些三教九流的闲汉报了不少不靠谱的事情。

“只有两个可能，只有告密的掌柜和那个郎中知情，要不然就是这两个人一死其他人都被吓怕了。”王兆靖在酒坊那边分析说道。

有人对酒坊虎视眈眈，要彻底毁掉这里，而且这个人还有杀人灭口的能力，手里居然还有弓手，这样的威胁不由得赵进不重视，好在赵进防范的极为严密，虽然没什么高妙的法子，却把酒坊彻底的内外隔绝，外面的人想要干什么只能硬攻，内外勾结这种最让人头疼的事情反倒不必担心。

酒坊虽然安全，可朋友们的家人也要顾着，只能按照从前的法子，王家、陈家、董家、孙家不用管，其他的都住到货场这边来，赵进的父母也熟门熟路的搬了过去。

赵进这边小心了起来，但一切反倒安静，酒坊日夜都没有人骚扰，刘勇布置下去的人，还有城内各处的耳目都没什么消息传过来，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

就在赵进发出悬赏的第三天，徐州又下了一场大雪，各处太平无事，赵进还绷着，其他人却都有点放松。

天黑之前，赵进带着人巡视完酒坊，又要去货场那边，现在那里住着三家人，也要小心戒备，不能有一丝放松的。

赵进走在前面，一干伙伴隐隐保持着簇拥的态势，大家从小到大玩了几年，开始时货场比武，赵进就弄得很认真，程序系统，规矩严谨，那时大家只觉得有趣好玩，这几年下来，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态度，都下意识的配合和模仿。

“冰峰明天出城一趟，记得换身衣服，你从城内去往严黑脸那边的八里铺，不用去八里铺里面刺探，只要把路走一边记住，到时候兄弟们不要迷路。”赵进沉声说道，董冰峰连忙点头。

货场这边什么漏洞，家丁们的护卫职司也做熟了，大家看过后都比较放心，家丁们各个都很兴奋，他们在城内憋得久了，能出去做点事情都是期盼的很，前面几次打架都没吃过亏，反倒把信心养了出来，而且现在手里都有了兵器，求战的心思更加热切。

不过赵进却力求谨慎，安排完董冰峰查看路线之后，又嘱咐说道：“一切以安全为先，如果他们发现你立刻就跑，千万不要去打。”

“大哥你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董冰峰倒是信心满满。

实际上在吩咐董冰峰之前，赵进已经让刘勇的手下去那边打听消息，他手下人杂，就算混入八里铺也不会被人发现什么，之所以让董冰峰再走一次，是为了让大家都得到锻炼，赵进不觉得严黑脸那边能有什么抵抗之力，但却是个难得磨练大家的机会。

此时天色已经有点黑了，冷风嗖嗖，路上已经见不到什么人，那边董冰峰说完，赵进刚要笑着调侃，却看到前面路口闪出一个人，朝这边快步走来。

赵进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站在他身后的吉香差不多是同时，手中的短棍脱手飞出，朝那走过来的人双腿打去，一干人都已经拿出了兵器。

吉香手里时常拿着三尺长的枣木棍，训练家丁时候当教鞭用，平时拿在手里也不起眼，但关键时候却是管用的兵器，他这掷出也不是乱扔，却是陈异教的小技巧，目标动作稍慢，就会被这根短棍绊倒。

一见到短棍飞来，这人急忙闪躲，等躲过去之后发现这边兵器都已经出鞘，刀剑短斧都在闪闪发光。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这人没有继续，却干脆利索的原地跪倒，砰砰砰三个响头磕下，冬天土地都是铁硬，这脑门碰撞，旁人听着都疼，不过接下来的话更让赵进他们愕然。

“小的严六，来给进爷请罪，要杀要剐都随进爷，只求进爷饶了我一家性命。”嗓门中气十足，说完又是开口。

赵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谁，严黑脸在家排行第六，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排行就当做名字了，只不过严黑脸在江湖道上混开之后，大家都喜欢叫个绰号，当面都是称呼个“六爷。”的，这严六的名字叫的反倒最少。

“严黑脸……”刘勇愣着念叨了句，其他不知道名字的才反应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严黑脸居然有这个胆子，他在城南设伏，请来亡命刀客对付赵进，失败之后就逃出城去，虽说赵进因为云山寺的关系暂时没有动手，但所有人都知道双方这仇不共戴天，早晚都要清算。

而且自那次血战刀客之后，大家愈发知道赵进心狠手辣的风格，很多人私下议论，都在琢磨着赵进要怎么收拾，这次赵进放话要打，大家都在琢磨严黑脸要有什么凄惨下场，就连云山寺都把严黑脸卖了个干净，在这样的情况下，严黑脸居然自己敢进城，还一个人来到赵进面前求饶，这胆量也算了得了。

听到这人是严黑脸，愕然过后，每个人都紧张起来，陈异长刀没有入鞘，大踏步的向前面路口走去，孙大雷手里拿着短刀紧跟在后，石满强和吉香分别走向左右两边，其余的人则是护住赵进的侧面。

短短功夫，周围可供出入的路口和有可能藏人的角落都被搜了一遍，确认无人无事，得到同伴们的示意后，赵进这才笑着说道：“你胆子不小啊，居然敢这么拦路磕头。”

语气虽然轻松，赵进和跪在地上的严黑脸却保持两步的距离，手也放在刀柄上没有离开。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严黑脸苦笑一声，因为距离的近，在夜色中也能看到他脸上的血迹，显然刚才磕头脑门上出了伤口，严黑脸咧嘴说道：“小的真有胆子，就不会跑到八里铺那边了，小的若是真有胆子，当日云山寺那帮秃头设计，小的就不该听，白白背了这个黑锅。”

说了两句，严黑脸向前膝行一步，他的动作也很有讲究，手始终不离地面，想必这严黑脸也知道，如果稍有异动，身后陈异的刀就劈下来了。

“进爷，小的也没脸说自己没干系，当时的确猪油蒙了心，还想着能在里面赚个便宜，只是没想到进爷这么神通广大，进爷，小的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只求进爷开恩，小的死罪难饶，小的家里人没什么干系，就请进爷放过他们吧！”严黑脸嘶哑着嗓子说道。

“说得倒是好听，当时我们兄弟几个如果折在那边，我们的长辈家人怎么想，天底下就你一家可怜吗？”赵进冷笑着说道。

刚才这严黑脸说的可怜，赵进身边几个人都有同情神色，听到赵进这么一说才醒悟过来，各个脸色变冷。

严黑脸本来满脸悲壮可怜，听到赵进这么说却僵了僵，迟疑了下又是重重磕头说道：“进爷如此能耐，本就不该呆在城内不出去，现在想要大展拳脚，对城外却未必熟悉，小的混了这么多年，徐州一州四县各处都还算熟悉，愿意为进爷做牛做马，带路伺候。”

说到这句，赵进脸上的笑容才不那么冷了，只是笑着说道：“云山寺的底细你知道吗？”

“四个下院，十一个庄子，还有几处生意铺面，小的都是一清二楚。”严黑脸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说完这话抬头看了眼赵进，发现赵进神色淡了下来，严黑脸咬咬牙，这次反到是不磕头了，盯着赵进说道：“进爷，您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把酒的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不过咱们徐州地面靠着淮安府，那边可是淮盐产地，更别说咱们徐州产煤产铁，这几桩才是金山银海的生意，这几桩小的多少都知道点，愿意给进爷做个领路的。”

第178章又来

淮盐行销天下，海州和扬州的盐商就靠着这个富可敌国，附带着贩运私盐的盐枭也豪富异常，这些年赵进有心无心间听到了许多次，至于煤铁，赵进听说过，却从没想过涉足，无论煤铁，都需要大量的人力，能这么干的人都是徐州地面上的大土豪。

无论是盐还是煤铁，都是牵扯方方面面，赵进想要进入，做得不好倒还罢了，如果生意做大，必然触动旧有方方面面的利益，树敌太多，赵进暂时没有参与的打算。

但仅仅是暂时不参与而已，想要把生意做大，摊子铺开，徐州境内赚钱的生意都要涉足，无非是选个合适的时机，现在酒坊月入千金，手下壮丁两百，各家背景关系之类的渐渐融合起来，条件越来越成熟了。

打算归打算，想要真正开始，还要找个明白人指点，但私盐和煤铁都是赚大钱的勾当，谁会指点别人发财，赵进一时也找不到进入的门径，所以也就从未和人谈过，没想到这严黑脸自告奋勇。

人命大过天，没有人不怕死性命攸关，除了自己又牵扯到家人，严黑脸自然要把能拿出的筹码都拿出来。

赵进沉默下来，站在严黑脸身后的陈舁却双手握住刀柄，缓缓举起，黑灯瞎火，当街斩了也没人发现，王兆靖微笑着看向赵进和严黑脸，而跪在那里的严黑脸冷汗越出越多，连带着脸上的血迹也冲了下来，看着不是黑脸，倒像是花脸。

“你身上带着家伙吗？有的话丢到墙边去！动作要慢，不然就死了！”赵进突然说道。

严黑脸跪的久了，乍一听到，身上一颤，缓缓伸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然后丢到一旁。

“没有了吗？如果让我搜出来，你就是个死了。”赵进脸上带着笑容问道，严黑脸摇摇头。

“举手站起来，手不要放下。”赵进又下了命令，严黑脸完全不知道赵进要做什么，但乖乖照做。

他这么一站起来，赵进打了个手势，刘勇和吉香上前仔细搜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武器携带。

赵进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调侃说道：“严六你是云山寺的居士，居然说变就变，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佛祖？”

听到这句话，严黑脸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放松，他知道自己过了最险的那一关，急忙镇定下来，愤愤的朝地上吐了。唾沫，开口骂道：“佛祖心里有我，那帮秃驴心里却没我，我替他们背着这么大的干系，说卖就把我卖了，老子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也要被他们吞了，信佛何处不能信，何必呆在云山寺。”

说到这里，严黑脸又觉得语气不太对，连忙陪笑着说道：“那些秃驴其实也不坏，如果不是他们，小的也不敢咬牙投奔进爷。”

“你的家眷都要住到酒坊里，你单独住在货场，有人给你送饭，无事不能出门。”赵进干脆利索的定了几个规矩。

“多谢进爷，多谢进爷，小的婆娘和儿子都在城北呆着，等下还要劳烦进爷派人接他们，另外，小的这些年手里也有个千把两银子，愿意献给进爷……”严黑脸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汗和血，只是点头哈腰的说道。

话说了一半就被赵进打断，赵进摆摆手说道：“你的银子你自己留着，等下我安排人跟你去接家小有什么要交代的这次说完，你有段日子见不到了。”

严黑脸听到这些大喘了口气，脸上有些放松，也有些感慨，愣怔了会才说道：“进爷果然是个做大事的，小的这些心思倒是让进爷见笑了。”

天愈发晚了，街上冷冷清清，赵进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朝酒坊那边走去，严黑脸被石满强和董冰峰一左一右夹着，小心翼翼的跟在赵进身后。

赵进放出风声去之后，严黑脸那边很快就是知道，他的第一想法是收拾细软跑路，反正手里也有些银子，去个繁华之地做个富户也是一辈子，没曾想才知道这个消息，严黑脸和手下的弟兄们就被云山寺的和尚们分隔开了，差不多等于被软禁起来。

严黑脸也是在江湖上经历过风雨的角色，直接拿出贴身的十两金子买通了看守他的和尚，打听到了消息。

原来云山寺倒卖汉井名酒赚了不少钱，寺里上上下下都准备加大进货量，赵进放出风声之后，就有人琢磨拿严黑脸作为交换，看看能不能在赵进手里换出酒的份额。

严黑脸当然不愿意坐以待毙，又花了一笔钱买通看守他的人，带着家小跑了出来。

自己为云山寺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被无情出卖，严黑脸自然心里怨恨之极，而且云山寺在徐州这一片势力庞大，严黑脸知道自己很有可能跑不掉，左右权衡之下，索性赌了一次，来赵进这边求条活路。

这也并不是完全的冒险，严黑脸跑归跑，对徐州城内的动静也关心的很，从赵进杀人一直到酒坊大热，他都是赞叹不已，严黑脸自己推测，赵进是个做大事的人，这样的人物必然不会计较小事。

当时十几个亡命刀客伏击不算小事，但赵进和手下们没有死伤，那么，这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想来想去，加上无路可走，严黑脸就要赌这一次了，他赌对了。

刘勇带着十个家丁领严黑脸去见家人，安排住进货场之前的事务，赵进和伙伴们却在酒坊的堂屋里烤火暖和一下。

看着严黑脸离开，王兆靖笑着说道：“赵兄神机妙算，本就没打算出城去打吧？”

陈异把腰间短刀解下，闷声说道：“如果要打，事先就不会张扬了。”

“打还是要打，我要的是城外地盘，又不是要严黑脸这个人，事先声张，只不过为了少些麻烦而已。”赵进轻松回答说道。

大家都笑，赵进的行事风格他们都已经很了解，知道赵进做事缜密，这种出城的战斗肯定要求个稳妥，没有事先声张，让对手做好准备的道理。

赵进脸上也有了笑容，摆手说道：“这段日子外人光知道咱们做生意卖酒了，敬畏少了许多，居然还有半夜防火的杂碎出来，这次对付严黑脸就是为了刀子给外人看看，也是让那帮练得无聊的小子们试试手，只是没想到两件事，云山寺这么不要脸，严黑脸这么大的胆子。”

事先放出风声，严黑脸那边不是跑就是要和云山寺的人内讧，实力会被削减许多，这样打起来没什么风险，赵进是想着练兵，可没想着血战，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

赵进静默一会，手在身边桌子上拍了下，开口说道：“严黑脸过来也好，他对城外那些门路熟悉，正好能用得上。”

董冰峰家也在城外，不过徐州卫是个半封闭的体系，里面又有一套规矩，江湖上那些事和他们牵扯不大，对赵进这边帮不上什么忙。

严黑脸直接被安排在货场那边，他的两个老婆四个孩子都被带到了酒坊这里，一起的还有三个手下，若没有手下协助，严黑脸不可能带着这么多家眷跑回城里来，严黑脸的三个手下刘勇直接打发走了，反正也是徐州城内的人。

酒坊里已经有工匠和伙计的家眷居住，不缺住人的地方，严黑脸的家小住在这里没什么不方便，当然也起不到什么破坏。

本以为这一天就这点事，但到了半夜时候，住在酒坊里的赵进一干人却被惊醒，出去看却只看到了垂头丧气回来的家丁们。

二更天一过，刘勇布置在外围的探子们总算有所发现，有蒙面的人鬼鬼祟祟的向着酒坊靠近，每处探子都发现了三四个事后一碰，最起码有二十人从几个方向靠近。

但刘勇管着的眼线都是秘密的，他们的任务就是发现谁来放火，阻挡追拿的任务则是在守卫酒坊的家丁身上，可来的人在夜里还蒙面，眼线在黑乎乎的夜色里也看不清什么。

夜袭者还是准备点火，只是在角落里才用火镰火媒打着火，就被警觉的家丁们发现，大喊示警，事先安排好机动的人立刻集中过来。

开始时候夜袭者亮出刀斧还准备打一打，可看到家丁们手持长矛气势汹汹，然后酒坊那边锣声爆响，更多的人被惊动起来，他们不敢停留，急忙四散奔逃。

看着夜袭者的兵器，躲在民宅里的眼线们都没敢动弹，而且这些夜袭的蒙面人对路线很熟，加上见机不好跑得快，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抓到，家丁们也不敢追击太远，到了预定的区域之后就连忙撤回。

赵进表面上没说什么，还慰问了下家丁们的辛苦，等回到住处后，自己拍了下脑门，懊丧自嘲说道：“果然没经验……”

应对这样的夜袭，赵进没什么经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家该做的做到，务求没有漏洞，让敌人钻不了空子，但这么做未免没有效率，而且太过死板，赵进想的很明白，如果今晚眼线那边也有家丁驻守，到时候里外合围，这些夜袭的蒙面人一个也跑不了。

第179章占住

但结果是，眼线们没有看出夜袭者的身份，也没有出声示警，没有去阻拦，就那么让人来了又走。

赵进之所这么做，就是想让自己手里有一支隐秘的力量，可仔细想想，刘勇手下的探子也都是徐州城内的年轻人，给刘勇做事，也就知道给赵进做事，那里隐秘的了。

就是因为这种想法，让两边没有配合的起来，导致夜袭者逃跑，想到这个赵进就忍不住苦笑。

第二天一早，赵进调整了家丁们的值守位置，七成的人还是围绕酒坊，三成的人安排在周围的必经之路上，而且在夜里还要呆在暗处，赵进还嘱咐了刘勇，那些眼线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要害怕暴露自己，要出声示警，要出来阻截，暴露了就转为家丁，做事不能太过教条。

早早的吃过饭，刘勇安排手下去往城内各处打听消息，陈异去了知州衙门，他要做的事情和刘勇差不多，昨夜偷袭酒坊的二十人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也不可能是城内的住户，如果有这样的力量，肯定要在酒坊防备最松懈的前期用出来，而不是现在。

这二十人要有住处，还是深夜出入，搞不好今早会早早离开，这样不正常的行为，肯定会被人注意到，查到他们的行迹，就可以追查的更深。

相比于同伴们的紧张戒备，赵进却很轻松，因为对方应该没什么手段来破坏酒坊了，飘香酒坊内部没有空子可钻，只有在外硬攻，但现在能想到的几种硬攻手段都已经失败，想要破坏酒坊，恐怕只能纠集大队人马靠着绝对优势攻进来了，可在这徐州城内能做到这一点只有官军，至于什么挖地道、架石孢，这些和冬泳冠军一样，都仅仅是理论上可能而已。

那么接下来对方唯一的机会就是钻这边的空子，但在飘香酒坊这么谨慎认真的情况下，也没有机会。

乐观的去推测，却要悲观的去对待，赵进又对飘香酒坊的防御重新调整，这次还专门让董冰峰请来了徐州参将麾下的一位千总，这位千总是徐州卫的百户出身，算是董家的老关系，虽然没打过大战，但对剿匪御贼颇有些专长，守卫砦堡的经验丰富，这样的工事最要紧的不是防备硬攻，而是防止别人渗透。

看到赵进的布置，这位千总评价的很有趣：“只要能维持这个规制，也不太可能被人打进来就是太麻烦太罗嗦了……”

。

为了万全，难免会做些重复的布置，一层层的圈起来，得到这个评价也不奇怪。

陈舁和刘勇那边在下午时候就带回来了消息，城西顺风客栈昨天下午住进了二十一个人，他们路引是淮安府山阳县开始出来的，口音也是那边的人，而且出手十分大方，二十一个人把三间独院都包下来了。

这么大方的客人，从掌柜到伙计肯定要殷勤伺候，这些位却冷淡的很，甚至多给小账让伙计们走远点，银子是大爷，掌柜和伙计乐得省事。

客栈一天到晚都有值守的人，深夜时分，却有人听到后面三个独院有动静，而且客栈里的狗还叫起来了，不过事先得了吩咐，也没人过去多管闲事，过了没多久，又有动静，狗又叫个不停。

事到如今，客栈上下都是明白的很，这伙人来路不正，深更半夜隐藏行踪出去的肯定不是良民百姓。

但大家也不愿意多事，一来银子给的足，二来这二十号人看着就不太好惹，多事恐怕会有后患，好在一大早这些人就结账离开，让店里上下松了口气，不过这口气也没有松太久，很快就有人找上门询问。

得知这情况之后，不用什么推理猜测，大家都能确定昨晚的事情就是这些人做的了。

路引和口音非但不能说明原因，反而让大家有点迷糊，更加弄不清酒坊敌人的来路。

淮安府那边势力太过繁杂，有专吃运河的漕上人马，也有洪泽湖里的水匪，还有和海州淮盐有关的盐枭，甚至还有海上的海主海盗，这还是有来路的，更不要提淮安府那边成百上千的盗伙亡命。

为了给盐场提供足够多的燃料熬盐，淮安府有四分之三甚至更多的地方不允许耕种，任由荒滩生长芦苇，熬盐就是用这杂草芦苇烧火，大片荒滩，让百姓们的生活没有着落，逼得大批百姓落草为寇，而且荒滩草场广大，躲藏十分容易，徐州、凤阳、淮安和扬州四地，甚至还有山东兖州府的不法之徒都在这边躲避。

漕丁、盐枭、水匪、海盗、草寇，这么多不法之徒，外面的人想要做什么事，只要花银子下去，有的是亡命效力。

虽然查不出来历，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让赵进他们对敌人实力，有了起码的认识，能花钱聘请这么多亡命的角色，肯定不简单。

查访本身就这点结果，不过也算提醒了赵进他们一下，从这天起，徐州城内客栈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有店内来了外地客商，行踪可疑的，人数超过三人的，都要请相关的江湖人过来瞄一眼，看看有没有问题，不然店家就要倒霉。

不仅仅是客栈之类的地方有这个说法，甚至在城门左近的摊子铺面都有盯人的义务，有些事，就算赵进没有布置下去，也会有很多人主动上来巴结讨好。

内外都变得越来越严密，赵进和伙伴们也定了轮流值守的规矩，或许是察觉到酒坊这边无机可乘，接下来的日子都平静的很，没什么攻击和骚扰。

严黑脸主动找赵进请罪的消息很快就散播开来，尽管外人有种种猜测，可严黑脸好好活着这一事实足以说明问题。

除了灰头土脸的云山寺之外，其他人都说严黑脸识时务，眼下赵进在城内如日中天的势头，硬顶就是找死。

不过更多的人都在称赞赵进大人有大量，连曾经设局谋害自己的人都能饶过，这样的作风和古时多少大人物相似，以此推断，这样的人必成大器。

赵进想要的不是什么称赞，他要的是实惠，严黑脸果然早有准备，他给赵进的第一个建议并不是他刚呆过的八里铺，反倒是徐州南门外五里处的严家庄。

严家庄一共才七十多户人家，几百人的样子，靠着耕田为生，庄里的田地大多归严黑脸所有，他们都是严家的佃户。

徐州土地贫瘠，靠近城池的庄子耕种的土地有限，按说庄子里的百姓生活很苦，可实际上不然，这严家庄就是严黑脸分盐的据点，私盐来到之后，村子里的壮丁把他运到周围的各个村落，城南三分之一的地方也吃这庄子里出的盐。

距离城池近，又靠近官道，这样的庄子实际上是好地方，有无数的官绅豪强盯着，严黑脸之所以能保有此处，并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而是因为云山寺在背后撑腰。

地契上的名字都是严黑脸的，但实际上的主人是云山寺，严黑脸被赵进赶出城之后，云山寺的人便接管了严家庄。

严黑脸从八里铺跑出来的时候是拿着地契的，他干脆利索的把地契献给赵进，赵进也没什么客气，请了户房的叶文书将这些地契转给了自己，然后请了衙门里两个白役公差，从陈二狗那里喊了几个混混跟着，让他们去了严家庄。

去严家庄的目的很简单，跟庄子里的人说，这庄子如今是赵进赵老爷的了，你们把账目理清楚，不要私藏瞒报，如果被查出来，官府可饶不了你们。

差人和混混都是地头蛇，当然知道这严家庄的底细，去的时候战战兢兢，唯恐回不来了，可赵进发话谁敢不听，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好在说的时候虽然有几个壮汉脸色难看，可也没有什么人为难他们，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就在他们去过后的第二天，严家庄的两个庄头就恭恭敬敬的进城拜见赵老爷，接待他们的是严黑脸，少不得定了定规矩，又把从前的生意整理了下。

这边庄头一走，云山行的二掌柜李顺求见，李顺一见赵进，就是满脸苦笑，落座之后埋怨说道：“赵公子也太不讲规矩了，大家说好是八里铺的，怎么直接把严家庄拿走了，那里是个好窝子，寺里好多生意都要在那里走的，寺里上下群情激奋，都要和赵公子你这里争个高低！”

“窝子。”这个黑话赵进知道意思，是说适合存放赃物私盐逃犯的地方，这样的处所往往要交通方便还要有一定的隐蔽性，严家庄在城外的确有些灯下黑的意思。

“怎么叫拿走，这严家庄是赵某的田产土地，地契都在衙门里做了公证，你们寺里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来衙门告状鸣冤，请知州大人明断，堂上怎么判，赵某绝无二话。”赵进笑着说道。

尽管云山寺实际控制，可赵进手里有地契田契，闹到衙门上没有一丝理亏，而且云山寺的实际控制依仗的就是武力，但这个优势赵进根本不放在眼里，城门外五里，也就是半个时辰的路，他手下的家丁随时可以开到，谁怕谁来。

第180章年底

听到他的话，李顺干笑两声说道：“不过赵公子也不用担心，大掌柜和在下会竭力安抚，只是这次本寺怨气太重。”

说到这里，李顺顿了顿又是说道：“如果赵公子每月再给我们多加几十坛的话……”

赵进摇头失笑，这位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从自己手里多拿些烧酒去赚钱，赵进笑着说道：“当初多给你的酒是为了八里铺，这严家庄本就是我的，除了八里铺之外再拿出一块地方来，可以考虑多给你酒。”

李顺一愣，干笑顿时僵住，沉吟了会懊丧的摇摇头说道：“怕是不成，不管寺里还是下院，那些老头子把田产地盘看得天大，动一点就好像挖一块肉，难。”

“虽说赵某没有拿到八里铺，不过答应给你们的酒我也不会收回，以后还要常来常往才是。”赵进笑着安抚几句。

李顺来时想着多榨些酒，没聊几句发现本来应得的都可能保不住，现在听到赵进的承诺，顿时轻松不少，连忙笑着道谢告辞。

“云山楼是大前任监院开设的，云山行大掌柜薛晓宗是方丈的儿子，二掌柜李顺是首座的侄子，前任监院和如惠和尚那帮人关系很好，小的这些生意则是归后堂如宁那边管着。”有了严黑脸在，对云山寺的体系就能了解的很充分。

云山寺并不像外人所想的那般是个巨大的势力，深入了解之后，赵进发现云山寺更像是各个势力的联盟，寺内各位高僧各为核心，他们徒弟、子侄为骨干，所形成的的各股势力，彼此为了利益争斗不休。

在深入了解之后，赵进对云山寺的评价降低了不少，原来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身旁，时时刻刻都要紧张提防，生怕被一口吞掉，现在看来，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人物聚合，光是为了汉井名酒的配额和经销，已经是彼此出卖，内斗不停了。

虽然战略上藐视，赵进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云山寺还是太大了，即便是一支分支对赵进来说都是威胁，何况他们很有可能为了对付自己联合起来，这样更是大麻烦。

更不要说这些对酒坊的攻击和骚扰，虽然云山寺现在对酒的需求很大，也靠着这个赚钱，但云山寺也有这么做的立场，打垮了赵进的酒坊，收拢酒坊工匠人员建起自己的酒坊，依靠自家田地上出产的粮食，可以让成本变得更低。

除此之外，赵进还注意到一件事，那日在排骨张公布悬赏，在场的传头都是动心的很，事后那位掌柜就找上门来告密，但这掌柜和那郎中两个传头暴死之后，闻香教的传头们彻底平静了下去，就连那个尤振荣也开始多在城外少在城内，再也没有闻香教的人过来告密拿赏钱。

从那天告密的掌柜提到闻香教在本地的会主，再联系下城内个传头的表现，那位还不知道身份的会主嫌疑也非常的大。

没有查明之前，赵进不敢放松警惕，一切有怀疑的人都要防备，只有万全小心才不会出事。

每次想到这个，赵进也有些无奈，木淑兰父女在这边的时候，闻香教和赵家的关系极为亲密，可木淑兰一走，局面居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赵进拿到了严家庄的土地，和李顺的交流中还提到了八里铺，不过这两个地方他并不是太满意，严家庄的分盐进项其实不高，盐经过一道道手到了这边，层层分肥，已经没有多少油水，比起赵进的酒坊生意来，实在差的太远，八里铺那边主要是农贸相关，是附近村庄交易的地方，以物易物居多，而且八里铺的位置不好，运输只能依靠车马，成本太大。

之所以不满意，并不是因为这两处能带来的收益少，而是因为这两处都不是建酒坊的合适地点，严家庄靠近城池，周围没有足够多的土地和水源，而八里铺那边交通不便，距离云山寺又太近。

不过赵进也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只有耐心的寻找，飘香酒坊要在城外新建，寻找合适地方的消息越穿越广，不管是牵线搭桥的中人，还是想要讨好赵进的各路人士，都开始四处寻找。

新建酒坊地址要求有足够好的水源，地势要平坦，交通要方便，还不能距离城市太远，徐州并不是蛮荒边境，身处大明腹地区域，好地块早就被人占去，临时想找却不是那么容易丁。

其实三仙台的何家庄就是这样的地方，交通便利，庄子里有河流溪水，又有几口好井，毗邻集市，燃料、粮食和成品都可以顺畅进出，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这样的地方是何伟远的命根子，怎么可能出让。

在这何家庄附近的老住户都摸清了一个规律，每年十一月，何家都会大张旗鼓的恭迎贵客上门。

何伟远何员外在三仙台这边是天一样的人物，他客客气气恭迎的客人那一定了不得，有好事的看过客人，本以为是些富贵人物，没曾想都是粗手大脚、骑马带刀的江湖豪客，一般都是何家有十几辆牛马大车出门，然后这些江湖客跟着回来。

三仙台何家庄是个四方交汇的市集，这里的人也算见多识广，细看下来，这些骑马带刀的汉子却和寻常的江湖人不太一样，不怎么嚣张谈笑，十分警惕的看着四周，而且极为守规矩，这样的人物，也只有徐州参将身边家丁亲兵能做到。

外面的人胡乱猜测，何家规矩很严，下人仆役就算知道也不会言语，到这个时候，他们也顾不得闲谈议论，因为太忙碌了。

每到这个时候，自家老爷就会采买各色礼物，亲自过问厨房的酒菜预备，甚至还会从徐州那边雇来上等粉头，莫说这个，有一年客人看上了内宅伺候的丫鬟，本以为老爷会勃然大怒，没曾想老爷依旧笑嘻嘻的送上。

外人看起来严整警惕的汉子们，在何家庄园里面就随便很多，屋子里的火墙火炕都烧得火热，酒肉流水一般送上来，还有娇滴滴的婆娘伺候，各个快活的很。

而何员外则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待客，书房里也是温暖如春，这边是上等人的处所，当然不会像外庄屋子里那么放浪形骸，可做菜的厨子是从海州第一等酒楼请来，粉头是扬州那边上等货色，想要什么庄子里没有的，立刻会有庄客快马出去置办。

不过此时，粉头在隔间等着，连何员外一贯信用的周学智都在门外站着候命，书房里只有两个人对坐。

一张圆桌摆在两人之间，坐在何伟远对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脸色黝黑，皱纹密布，没有丝毫的富贵气派不说，甚至连江湖客的凌厉之气也没有，看着就像是个久经风霜的老渔夫，不过他在好似世家子的何伟远面前没有丝毫的局促紧张，反倒是谈笑自若。

“每年都要带着儿郎们过来叨扰何会主，真是过意不去。”

何伟远笑着摆手，何家庄的人如果看到他这个表情，肯定会吓得跌倒，什么时候何庄主能这么和气待人了。

“自家兄弟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我这里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人，也就是徐兄弟你们过来才热闹些，我巴不得你们来呢！”

两人相对大笑，笑声停歇，被称作徐兄弟的那位一指桌边摆着的二十个小木箱，开口说道：“按照往年的老规矩，何会主点完了银子，我这边的差事也就了了，再住一天就回山东，那边也该准备过年的事情了。”

何伟远笑着点点头，弯腰拿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木盒，看着颇为沉重，要双手才能拿稳，何伟远递过去说道：“给弟妹和侄女的小玩意，这也是往年的老规矩，徐兄弟点看下。

“总是让老哥操心。”那徐兄弟称呼变得更亲热了些，伸手接过木盒，那边何伟远双手，他单手就稳稳拿住。

放在桌上打开，屋中立刻明亮几分，木盒里都是金饰，雕工纹样什么的只能说中等，但成色和份量却是实实在在，八十两只多不少。

这位徐兄弟脸上被金光映照，露出了些迷醉的神色，随后这迷醉变成了不舍，在那里犹豫了下，伸手拿出一个金镯子，然后把木盒递了回来。

何伟远满脸错愕，也不伸手去接，只是问道：“徐兄弟这是为何，不认我这个老哥了吗？再这样，老哥可是要生气了！”

那徐兄弟手就那么稳稳举着，脸上却浮现出苦笑的神色，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会，何伟远脸上的客套笑容消失不见，漠然的伸手接过。

就这么沉默片刻，那徐兄弟沉吟了，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何会主，这些年你做的一直不错，兄弟这边承你的情，山东总坛那边也记着你的功劳，不过明年章程就要变了。

何伟远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口。

第181章真是好酒

那徐兄弟却自己拿起酒壶倒了杯，把酒杯放在鼻尖闻闻，叹气说道：“这绍兴的花雕味道厚，可爷们们奔波在外，还是要来两口烧酒暖身子，以往何会主你这边的酒做得厚道，下料足，不掺水，河上、湖上还有沿路的人都爱喝，可今年你们徐州又出了那个什么汉井名酒，偏生还让河上的兄弟们喝到了那酒的确是好，赶得上山西那边一百几十文一斤的上等货色了。”

这边徐兄弟感慨，何员外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不过很快换上笑容，开口说道：“那酒的确不错，我这边也备了些，来人，换汉井名酒上来。”

外面答应了声，没多久就有下人拿着酒壶进来，何伟远给对方斟满，那徐兄弟先是闻闻，然后一口喝下，哈了口气感叹说道：“这才是爷们喝的酒，这时候风跟刀子一样，一口酒下去，浑身都热了。”

何伟远脸色又是阴了下，还没等他恢复掩饰，对面的徐兄弟直截了当的说道：“老何，何老哥，教里的事情不去说了，兄弟我说几句私话，我经办这趟差事差不多十五年，没你老哥的照应，咱们水上陆上也不会走的这么顺畅，更别说因为这趟差事，我们徐家有了今日的位置，于公于私，兄弟我都该照应你何老哥。”

话说到这个地步，何伟远反倒不出声了，却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抿了口放下杯子，沉默的摇摇头，过了会才开口说道：“的确是好酒。”

“可交情归交情，这汉井名酒已经出来，已经被教中兄弟们喝到，而且河上不少人已经知道，有这好酒在，而且价钱差不了许多，谁还会喝何老哥你这不太好喝的土烧。”这徐兄弟继续说道。

何伟远无力的笑了笑，摇头说道：“鸿举老弟，这土烧本来上不了大席面，老哥我在家都是喝山西那边的烧刀子和绍兴酒的，你说的也没错，这劳什子汉井名酒味道的确不错，我都觉得好。”

徐鸿举点点头又是说道：“好酒价钱又不太贵，河上陆上这么多人知道，我这边要不去采买贩卖，肯定会有别的人去，到时候别人赚到银子，兄弟我这边赚不到，山东那边怎么看，教里怎么看，我兄长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容不得这样的闪失啊。”

何伟远刚要说话，那徐鸿举从座位上站起，抱拳作揖说道：“何大哥，这次真的对不住了，兄弟和大哥打声招呼之后，就要去徐州城那边谈这汉井名酒的事情了。”

“快坐下，快坐下，鸿举你这么折腾，这不是和我见外了吗？”何伟远脸都扳了起来，连声说道。

徐鸿举看到对方神情真诚，语气真挚，这才落座，何伟远这次脸上却换了表情，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果我这边来卖这个酒。”

这边欲言又止，徐鸿举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做这酒的小爷不简单，在邳州那边都能听到他的名号，想要包销不那么容易？”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笑了起来，徐鸿举端起酒杯说道：“老哥你若能卖这个酒，咱们兄弟们当然一切好说，我听说这酒用得可是高粱，那稀烂贱喂牲口的粗粮能值几个钱，和米麦这么一倒，利实在太大了。”

何伟远突然又说道：“如果没有这汉井名酒，是不是也只能喝何家庄的烧刀子？”

徐鸿举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连连点头说道：“河上的爷们们也没那么娇气，有好的喝好的，没好的，怎么不是将就。”

何伟远笑着给徐鸿举斟酒，然后又把被推回来的木盒递了过去，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拿着，明年肯定还是咱们兄弟做生意。”

“哦？老哥你有这么大的把握？那小弟可不客气了。”徐鸿举话里有话的说了句，笑着接过木盒。

接下来就是宾主尽欢，下人进来添了几次酒，何伟远喝的很节制，那徐鸿举差不多一个人喝了一斤多下去，这汉井名酒可是实实在在的烧酒，酒量再大，也是要酒意上头，晕乎乎的被两个粉头搀扶出去休息。

屋中只坐着何伟远一个人，有下人想要进来收拾，探头看了下觉得不对，又急忙的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何伟远突然抓起手边的青瓷酒壶，猛地摔在了地上，瓷片碎了满地，外面两个带刀的青壮汉子急忙推门，然后又急忙退回去。

“学智。”屋中传出吆喝。

一直等在外间的周学智连忙整整衣服，快步走了进来，他只做看不见地上摔碎的酒壶，上前说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淮安府那边的人还在庄子上住着吗？”

“回老爷的话，都在外庄宅子上住着，有五十个人看着那边，出不了事。

主仆问答两句，本来已经恢复镇定的何伟远脸色又阴沉下来，开口说道：“五百两银子就请了这么一帮废物，动刀子的能耐都没有，见面就跑。”

周学智脸色僵了下，缓声解释说道：“老爷，城内那酒坊的护卫小的也去看过，的确是虎狼之士，隐约有点武将亲卫的架势，淮安那些人不敢硬碰也难怪。”

何伟远脸色更不好看，在那里沉默了好久，才抬头说道：“学智，你把那帮人的头目带过来，我有件事让他们去办。”

冬日天寒地冻，不过地里农活结束，临近腊月，很多人都在忙碌过年的事情，街上的闲人反而多了，货场周围也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原本已经把围墙修起来，可招募的人员增多，暂时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那围墙就成了阻碍，训练都要分批进行，原本石满强和吉香还有些舍不得，不过赵进于脆利索的做了决定，拆掉围墙，保证训练场地。

没有墙壁的阻碍，闲人们也可以尽情观看，虽说训练枯燥，可总比发呆闲坐强，还有不少孩子跟着比划，弄得好似集市一般。

酒坊那边的防御大大加强了，赵进和伙伴们每晚必定有两人在那里值班，家丁的数量保持在六十人左右，连不当班的工匠和伙计都有三十个待命的，当然，这些做活的人不用出去打，但要随时准备放哨和灭火。

花了这么大力气戒备防御，事情的发展还真和赵进的预测一样，或许敌人觉得自己招数用尽也没有一点效果，所以放弃了骚扰和攻击。

一直到腊月初，飘香酒坊都安静无比，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事端，虽说大家松了口气，但也让众人很不舒服，好像憋足了力气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空处，让人不爽利的很。

无事总归最好，绷紧了弦的家丁们开始放松下来，重新把重心放在了训练上，而且刘勇布置下去的探子们回报，最近酒坊周围探头探脑的人少了，最多的反而是过来看个热闹的本地闲汉。

汉井名酒虽然紧俏，但价钱算不上太贵，喝过瘾不行，零着买点回去解解馋，是个人家就能做到，喝了后都觉得好喝，好事的人也多，心想这么好的酒居然在城南这样的破烂地方做出来，这里难不成有什么灵气，过来看看。

过来看看热闹，也算不虚此行，看看四处来到的客商，闻闻酒坊里飘散出来的酒香，大家彼此议论，都把这酒坊传的神乎其神，什么酒坊这边有几口井，这井水是沾了仙气的，还有说什么运河改走迦河，有那灵气憋着出不去，都被这酒吸收了，要不然高粱那种破烂粮食，怎么就能出这么好喝的酒。

这帮闲人们天马行空的联想和议论，过来买酒提货的客商们少不得也听到不少，信或不信，这些闲话总归是个谈资，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徐州城内城外还真就有了传闻，说汉井名酒之所以好喝，就是因为用来做酒的井水，是汉代就有的了。

明白人都知道这是个笑话，几千年下来，就算真有汉代的水井，也早被埋在地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

这种有利于销售的传言，赵进自然不会去管，实际上酒坊现在很发愁水源，酒坊每日出酒这么大的量，用水也是极多，周围几口井的井水已经有点不够用了。好在冬天酒粮发酵的时间变长，产能一直提高不上去，所以还能维持下去，不过这件事却让赵进更急着寻找城外的新地方。

足够宽敞，足够便利，靠近水源和粮田的地方不太好找，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很热心，介绍过来各种地方，不过至今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赵进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这样的好地方早就成了豪强富贵之家的庄园田产，怎么会空出给自己用，偶尔碰到两个合适的，却是云山寺的产业，尽管双方生意上的关系颇为密切，可赵进却小心为先，不给对方钻空子的机会。

严黑脸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城内两处杂货店，其实是云山寺的产业，不过和严家庄一样，地契文书上都是严黑脸的名字，被严黑脸直接拿过来献给赵进。

第182章年会分红

不管是城外的严家庄，或者城内的杂货店，这盐货分销的生意利润其实不大，每月净入三百多两总是有的，可这买卖盐货的生意犯忌，所以官府那边必须要打点，知州衙门和城外巡检两处就要抽走一百七八十两，再扣掉杂七杂八的，剩下的也不多。

原本严黑脸觉得跟上赵进这样的豪杰人物，这些常例也不用给了，每月也是好大一笔银子，不过赵进在这上面却不含糊，该给的一文不少。

正因为按照规矩来，所以严黑脸献上来的这些买卖并没有给赵进带来太多的收入，充其量也就是锦上添花。

在十月底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戒备非常，已经做好了开打的准备，就连他们的父辈都已经开始活动，陈武和赵振堂出面请了几次酒，捕房里的捕快，白役差人里的头目们，各房相关的书办小吏，在酒席上打了招呼，孩子们做事可能没分寸，到时候少不得请各位多多照应。

如今徐州城内谁不知道赵进这伙人的本领，更有不少人跟着得了便宜，听了这个招呼，都是热情应承。

至于知州、同知、推官这一类有品级的官员，早就备了厚礼送进去，让他们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了这么多准备，紧张备战，谁也没想到突然间就安静下来，太太平平的一直到了腊月十五。

除了全是自家人操持，没有雇佣外人的店面，店铺之类的在腊月二十这天就要封店放假了，忙碌一年，要让店里上下回去好好过年，作坊工场之类的放假更早，当然，徐州城内凋敝，商行店铺之类的也没多少家，作坊工场之类的更不必说了。

不说别家，城内最大的作坊就是飘香酒坊，里面差不多百多号人在忙碌，而且真是昼夜不停的辛苦，虽说吃得好，工钱拿的足，可这么几个月下来，大家都也都点顶不住了。

赵进也体谅这一点，准备让他们在腊月二十这天放假，腊月的工钱按照足月发放，普通的伙计翻倍，工匠们还有分红，虽说出不去酒坊区域，但你想给家里银子或者给家里买年货，酒坊都可以代为转交，而且让你在边上看着。

如果你想要家人团聚，酒坊区域内也有宅院，你可以带着家人住进去，只不过三年内你全家人也不要出来了。

若说开始时大家还有些害怕和担心，现在不少人都看明白了，这位小爷虽然手眼通天，却说话算话，而且在这酒坊里太太平平，吃饱穿暖的，让家里人进来算是一起享福，所以不少人都把家小接了进来。

但他们想要放假过年，外面的客商们却不同意，到了腊月各家屯着的酒全部加价卖了出去，而且还有大量的需求，谁家过年手头不宽松点，买点好吃好喝的犒劳下自己，飘香酒坊冬天产量下降本就让人恼火，到这最赚钱的时候反而要停工，放着钱不赚，谁也不会愿意。

结果客商们主动要求加价，给工匠和伙计们三倍的工钱，要让他们最起码到腊月二十七这天再休息，而且正月初七最起码要开一口烧锅。

工钱高了，累也不累了，工匠和伙计们兴高采烈的上工开工。

这些被酒坊雇佣的人还有个过年的概念，家丁们则是不要想了，不过这个也是理所当然的，你已经是别家的人了，还想着回自家过年？

再说赵进做的足够厚道，家丁们可以把饷钱捎回家，过年过节又有好吃好喝的犒赏，没人觉得不能回家是坏事，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

徐州规矩，腊月二十三这天是小年，不管在外面于什么，都要回家团聚过年了，赵进他们这一年做了许多大事，但说起来也才十五六岁，在父母眼里还是个孩子，这时候就应该在家老老实实呆着的。

不过赵振堂和何翠花也知道自家儿子不能当成小孩子看待，赵振堂还特意提醒赵进，过年之前最好和你的那些小兄弟们聚一聚。

其实不用父亲提醒，赵进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就在腊月二十三这天晚上，在酒坊新造的堂屋里，赵进、陈晃、王兆靖、孙大雷、董冰峰、石满强、吉香和刘勇八个人聚在一起。

堂屋颇为宽敞，酒坊里的伙计知道东家一于人要用，早就把火夹墙烧得火热，屋子里温暖如春。

圆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城内几家酒楼的厨子卖弄手段做出的好菜，亲自送过来之后才回去过自己的小年。

除了这个之外，自家产的汉井名酒也是少不了的，而且还是苏大选出来最好的那几坛，酒坊都习惯留最好的酒藏着，将来有卖大价钱的可能，在酒桌边上也摆着一坛，以赵进他们的酒量，这一坛也足够喝了。

酒坛边上还有七个木箱，大家进来就看到木箱摆在那里，都觉得纳闷，不过也知道赵进肯定会和他们说，所以也不着急。

“坐下，坐下，累了一年，别到这个时候还站着。”赵进笑着说道。

大家哈哈一笑，都找自己的座位坐下，其实众人都有些激动，大家在这一年做了不少大事不假，但平时还是一个半大孩子的样子，今晚这种聚众饮宴，明显是成年人才会做，坐在这里，大家都有长大了的感觉。

座位颇有讲究，首位当仁不让是赵进坐下，这个大家都觉得很自然，以左为尊，赵进左边那个位置，陈旱和王兆靖对视一眼，王兆靖笑着坐在了赵进的右边，陈晃坐在了左边。

没等别人动作，孙大雷嘿嘿笑着坐在了陈晃的左边，被陈晃瞪了眼也当做看不到，王兆靖身边的位置，刘勇准备让董冰峰去坐，董冰峰笑着摇头，让石满强和吉香去坐，石满强和吉香反倒笑嘻嘻架着刘勇到了王兆靖的身边。

实际上在大家的心里，刘勇是仅次于陈旱和王兆靖的，因为他为赵进为大家做了好多事，而且这些事情凶险的很，可刘勇就是闷不做声的操劳，从来也不见他抱怨，虽然个子最小，但却显得最成熟。

至于孙大雷，大家也当他是兄弟，只不过这小子算计的太精明，好处不落下，坏处不沾身，要说真胆怯缩了也没有，就是某些时候露出些畏缩表现让人不舒服。

石满强、吉香和董冰峰彼此客气了几句，就分着做了，反正圆桌下首也没那么多讲究，至于陈宏老老实实的坐在最末位，兴高采烈的来回张望。

“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让外人过来伺候，咱们自己动手。”赵进笑着说道，然后拿起在热水盆里的酒壶，站起来给大家倒酒。

一看他动手倒酒，朋友们都站起来想要帮忙，却被赵进笑着拒绝，这么一杯杯斟满，每个人站起来谢过，但走到陈宏那边却没倒酒，笑着说道：“你喝你的红枣羹。”

酒香弥漫，大家愈发兴奋，赵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站着说道：“兄弟们辛苦一年，一起出生入死，现在也算有了小小局面，咱们于了这杯。

说完一饮而尽，其他人也都站起仰头喝于，虽说年纪都不大，但十五六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成年，莫说饮酒，结婚生子都是正常，大家多多少少也有过喝酒的经历，烈酒入喉，除了董冰峰咳嗽两声，其他人就是脸红一下而已。

借着酒劲，气氛更加热烈，大家坐下吃了几口菜，刚开始闲聊，赵进却笑着说道：“大家先停下，那边七个箱子，一个人一个，过去打开。”

伙伴们早就好奇箱子里是什么，听到这话纷纷站起，箱子都是一样大小，大家随便打开了一个。

木箱上包着铁，这说明里面装着要紧东西，而且会很重，这让众人的好奇心更重，掀开箱盖后，众人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里面整整齐齐的都是银锭。

大家呆愣了会，都齐齐转头看着赵进，坐在那里没动的陈宏捂着嘴笑，赵进笑着说道：“二宏，你和大家说说。”

“诸位兄长，每个箱子里都是七百两白银，赵大哥在几天前就让小弟把收来的碎银子找作坊融了，打成这一块块的银锭，赵大哥说，这是从七月开始到现在各位兄长的分红。”陈宏笑着说道。

“赵兄，生意周转需要银子，给家丁们发饷吃饭也要银子，给大家发下这么多来，可不要影响正事运转。”王兆靖最先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坐回自己座位后，笑着说了句。

陈晃盖上箱子却瞪了陈宏一眼说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提前和我说句？

训完后，陈晃摇头对赵进说道：“大家不缺这钱，你还是先用在要紧事上。”

他们两个这么说，其他人却不是这个表现，孙大雷笑得嘴都合不上了，手里拿着几块银锭抛来抛去，只到陈晃咳嗽了声才放下银锭坐回去，董冰峰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坐在那里还不住的回头看，而石满强、吉香和刘勇三个人都是满脸通红，激动的不能自制。

第183章喝一个

七百两白银，对王兆靖这样的豪富之家算不得什么，陈舁这样的稳重角色也能控制住自己，但对于其他人来讲，这可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孙大雷家豪富，可这七百两银子也要两个月三个月才能赚出来，董冰峰家里田产不少，但粮食和实物多，七百两现银也是大数目了。

更不用提石满强、吉香和刘勇三人，石家和吉家因为赵进的照顾已经变成了小康富户，但得到这七百两银子之后直接就可以算成富裕人家，去城外买地置业差不多就是中等地主，城内就是殷实富户，可以说直接让阶层升格。

至于刘勇，他现在孑然一身，已经不提父母，别人也知趣的不会去问，得到这七百两银子之后，已经算是有产业的人物，可以说陡然翻身。

这么一笔能让人脱胎换骨的巨款在眼前，怎么能让人不激动，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兴奋归兴奋，他们还知道最要紧的是什么？

让人意外的是，刘勇最早镇定下来，按说他应该最为激动，从九月开始，刘勇就已经把货场和酒坊这边当成自己的家，这次腊月和正月他更是要在这两边值守，没有什么回“家。”过年的说法，但他没有为这笔可以让他成家立业的巨款激动太久，反而冷静的说道：“大哥，现在生意才刚刚做大，几百个家丁，这么大的酒坊，那里都需要用钱，小弟吃穿住都在这边，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银子大哥先拿回去用吧！”

王兆靖和陈舁都在点头，孙大雷回头恋恋不舍的看了眼，也嘟囔着说道：“大哥你要把银子抽干了，生意没准就做不下去，还是别发了。”

石满强、吉香和董冰峰跟着点头，激动归激动，冷静下来之后也分得清轻重。

赵进却笑着摇摇头，开口对陈宏说道：“账房先生，你来跟大家报报账。”

陈宏连忙挺直腰板站起来，朗声说道：“年前各处，酒坊共收入银两八千四百两，城内各处上缴份子钱一共两千二百两，各项购置花销犒赏一共四千一百两，这次分红四千九百两，剩余一千六百两。”

说完看着赵进，赵进笑着说道：“你这个账房先生当得不错，也有你的一百两红利。”

陈宏激动的连忙谢过，赵进笑着说道：“把各项花费都扣掉，还能剩下一千五百两，酒坊那边我只需要出工钱和饭钱，做酒的粮食和水都不用花钱，酒坊生产三天，酒坊和家丁们的费用就全出来了，然后积存的银子又要涨上去，各处的份子钱也要交上来，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说完这句，赵进又笑着调侃道：“你们是不是眼睛大了，听到一千五百两这个数目都觉得少，仔细想想，这可是一千五百两银子！”

大家愣了愣，都是笑出声来，一千五百两银子不管怎么说也是巨款了，可是这么比较，下意识觉得不多。

笑过之后，王兆靖还是坚持说道：“这笔银子小弟也没有用的地方，留下来让赵兄运转生财。”

其他人也都是纷纷附和，陈舁肃然说道：“兄弟们都不缺钱，家里也都不等着钱吃饭穿衣，这笔钱放在你手里肯定能做大变多，何必这么急着花出去。”

大家又都是点头，齐齐看向赵进，赵进扫视众人，然后笑着端起酒杯说道：“这个没什么可争的，这些银子都是兄弟们该得的，发下来就不会收回去。”

在一起这么久，大家对赵进的神情语气都十分了解，刚才这句话，赵进虽然笑着说出，却语气坚定，不容反驳，众人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再也没有争辩。

大家的反应让赵进很满意，他笑着举杯说道：“这才是自家兄弟，来，干了这杯。”

尽管众人都知道公私分明，发给自己的银子留在赵进手里会有更大的用处，但既然能确定这笔钱归属自己，心情还是高兴异常，喝下第二杯酒之后，酒劲上涌，大家的情绪都高涨起来。

陈宏偷着舔舔白酒，结果辣的直伸舌头，逗得大家都在笑，陈升却瞪了眼，呵斥说道：“吃饱了就快点回去，爷爷和爹娘还等着你呢！”

这热闹气氛让陈宏恋恋不舍，不过他更怕陈舁的训斥，吃饱饭之后，赵进安排了两个家丁护送他回去了。

屋中只剩下八个人，这都是自家兄弟，外面的伙计想来伺候倒酒也被赶了出去，图的就是自在热闹。

这场面和气氛让赵进想到了从前的年终聚会，酒坊日进斗金，常来骚扰的敌人也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一切都走在正规中，一切都在蒸蒸日上，他的心情也愉快的很，少不得和从前一样，挨个敬酒致意。

不过伙伴们更放得开，还没等赵进去敬酒，这边已经一个个的举杯打过来了，都是自家人当然没什么客气的，赵进连喝了七杯，酒杯是三钱小酒盅，可一下子快要三两烈酒下去，人立刻有点迷糊了。

赵进感觉酒意上涌，但依旧清醒，而且还兴奋了许多，他先举杯和陈舁碰了下，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只是对着点点头，然后一饮而尽，然后又和边上的王兆靖碰了下，笑着说道：“王兄弟明年就要乡试，定然榜上有名，这里提前恭喜了。”

王兆靖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却有些酸涩，举杯碰了下说道：“承蒙赵兄吉言，不过事情却有些变化，改日和赵兄细说。”

两个人又是干了，差不多四两烈酒喝下，赵进感觉到浑身好似火烧，又感觉到身体有些飘荡，王兆靖的回答让他觉得不对劲，依稀想起前几天王友山从京师回来，按说父子相聚是高兴事，不过王兆靖那几天的情绪也不高，别家私事不好细问，赵进也一直没有开口。

现在王兆靖主动提起，赵进却因为酒劲和放松没在意，只是笑着说道：“到时细聊，小勇，咱们一起喝一杯。”

人在这个时候往往自觉清醒，实际上只是亢奋，会忽略很多细节，会放松对自己的控制，一杯杯的喝个不停。

赵进最后一个敬酒的是孙大雷，孙大雷有些讪讪的站起，酒喝到这个地步，赵进说话也肆意了不少，只是笑着说道：“这么多人，就你小子计较的最多，是不是觉得我最后一个和你喝，觉得自己丢人？”

心里想是一回事，被人直接点破又是另外一回事，孙大雷更是尴尬，赵进却笑着开口说道：“别人要拼命有拼命，要担当有担当，你什么都没少做，就是这担当差了太多，所以才和你最后一个人喝。”

孙大雷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挠头嘿嘿笑着，赵进却拿起桌边的酒壶，给孙大雷倒上又给自己倒满，笑着说道：“我和你多喝一杯，然后我多说一句，大雷，咱们都是兄弟！”

听到赵进这么说，其他人都是叫了声好，孙大雷端着酒杯愣怔了，眼圈略有些发红，点点头喝干了酒。

这不过是小插曲而已，这一圈打完，大家都是放开了，你一杯我一杯的互相喝起来，孙大雷倒是皮实，马上就恢复了正常，嘿嘿笑着说道：“各位，马匹已经买好了，后天我就把马带过来，咱们上去试试。”

大家身为武人，对兵器盔甲和马匹都有特殊的爱好，一听到这个，各个两眼发光，连赵进都跟着激动起来，连声说道：“大雷有功，咱们再喝一个！”

孙大雷满脸通红的又喝一杯，结果从开始到现在，赵进和他喝的最多，反倒显得有面子了。

赵进已经喝了差不多六两出头，其他人最少的也是三两，虽说大家身强体壮，又是吃饱了才开喝，但这毕竟是烈酒，大家又不怎么经常喝，到了这个时候，说话动作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你说说徐州城败落成什么样子，现如今城内做生意的粉头都不如城外多，甚至还有城内搬去城外的……”刘勇在那里闲谈，他们这个年纪对女人的事情正充满了好奇，各个听的全神贯注。

赵进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道：“咱们这酒坊做大了，城内也能跟着热闹，到时候这些粉头什么的还要回城做生意……”

闲谈归闲谈，敬酒喝酒还是没有停下，赵进的眼皮渐渐睁不开了，和兄弟们在一起喝酒很是放松，加上酒劲催发，一直以来的紧张和疲惫都翻了上来，只感觉到睡意深重，想要趴着休息一会，不过赵进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强撑着在那里应答喝酒，可整个人越来越迷糊。

如果放在平时，肯定会有人过来问候几句，搀扶着回去休息了，可这时大家都喝了不少，各个在那里高兴的很，甚至还要把赵进推醒了喝一杯。

每个人差不多一斤酒下肚，王兆靖都开始在那里大声的背诵将进酒，陈升则是拿着一根筷子在那边比划。孙大雷在那里嚷嚷着说道：“咱们现在手里这么多银子，就要活得快活点，那天咱们去逛逛微山湖边上的人市，水灵灵的大姑娘给饭就能领走。”

第184章思念

众人哄笑，有了这七百两银子，大家底气都粗了不少，即便是那几位出身豪富的伙伴，因为平时他们花的是家里给的，现在这是自己赚的。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我也要去买两个回家，我家已经给我相亲找媳妇了，都要不少彩礼，这样还不用花钱，大雷，能这么便宜吗？”石满强满脸通红的询问。

孙大雷大咧咧的说道：“到了正月里肯定还有更便宜的，山东饥荒闹了大半年，没粮食没吃的，这冬天怎么过，就算开春要回去种地，也要脚钱和种子钱，还不是要卖儿卖女。”

大家都在那里点头，吉香笑着说道：“要让咱们的家丁都知道这些事，他们吃饱穿暖的，就该知道自己在享福，那天还有人埋怨训练累。”

“那就应该训练加倍，按照大哥的法子训的！越多，用起来就越顺手。”酒到酣畅处，连董冰峰这种沉默寡言的都愿意说话。

那边陈晃把手里的筷子朝桌面上一丢，笑着问道：“冰峰，听说你弓箭上很了不得，你们卫所出身的就是不一样，我家这边刀术什么的还可以，弓箭之类的只能说会，准头之类的就求不上了。”

说到这个话题，董冰峰很自豪的挺起胸膛说道：“步射七十步，十箭里八中红心，骑射二十步，十箭六中靶。”

听到董冰峰的话，陈晃和王兆靖脸上都出惊讶的神情，其他人倒是懵懂，步行站定射箭，身形稳定，射的远，射的准，所以讲究个射中红心，而骑射颠簸，又是短时遭遇，要求即刻开弓射箭，能射中靶子就不错。

不懂的不知道其中门道，懂的却觉得了不起，王兆靖点头说道：“这等射术，我只见过禁军和京营精锐才有，没想到冰峰也有这样的本领，了不起。”

陈晃也开口说道：“既然有这本事，就应该带着弓箭出入，咱们练武的就应该兵器常在手边，拿着摸索着，不然就生疏了，赵进你说是不是？”

说了句之后，边上赵进却没反应，陈晃诧异的看过去，发现赵进正吃力的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笑着说道：“冰峰射术这么了不起，明天我带小兰去看看。”

大家刚要接话，却觉得不对，“小兰”，木淑兰离开徐州已经大半年了，赵进这的确是喝太多了。

这一年来，赵进做事杀伐果断，言谈举止庄重肃穆，难得有这样迷糊的时候，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哄笑，不过笑了两声，却又觉得有些笑不出。

正在这时候，赵进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大着舌头说道：“天色不早，我要快点回去，要不然爹娘还要念叨，小兰也不愿意了。”

说了两句，刚迈出一步，身子就朝着边上软下来，陈晃急忙伸手去托，可他也喝多了，动作慢了半拍，人倒是抓住，却连带着自己摔倒地上。

众人闹哄哄的急忙过来，却看到赵进已经呼呼大睡，王兆靖摆摆手说道：“今晚大家都不要回去了，就在这里休息。”

现在大家都是醉醺醺的状态，又有这么多银子在身边，走夜路肯定不方便，而且酒坊也需要人来看守。

这屋子本身就有卧房，大家扶着赵进上了炕，把这边安顿好，又随便扯了一条被子把外面的银箱盖上，然后才各自找寻住处，如今的飘香酒坊就是个小型的城中之城，各项设施都完备的很。

赵进浑身彻底放松下来，被火炕的热气烘着，陷入了沉睡之中，上半夜睡的极沉，下半夜醒了一次，也不知道谁了壶茶放在炕柜上，一摸还有些温，赵进口中于渴，不管不顾的喝了几口，转身又回去睡。

酒劲在这个时候发挥笑容，赵进迷迷糊糊的做了很多梦。

毕竟是临近除夕，昨夜又是小年，赵进第二天是被鞭炮声惊醒的，飘香酒坊生意这么红火，鞭炮上也舍得花钱。

赵进醒来后发了会呆，他觉得自己做了不少梦，但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去二叔那个院子练武，在梦里，二叔赵振兴还活着，白发和皱纹都多了不少，督促赵进练武的时候也不像从前那么严厉，反而很温和，在梦里恍恍惚惚的，赵进也不记得自家二叔已经逝去，笑着说自己这一年多做的事情，二叔赵振兴还叮嘱了句“练武不能停，这是你的根子。”

回想梦境，赵进心中百感交集，他隐约记得，在睡觉之前好像还有些别的事，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这时却听到吉香在外面吆喝，询问赵进醒了没有，赵进回答之后就开始穿衣洗漱，没过多久，酒坊的人就把早饭送了进来，昨晚散席后，屋子里已经被打扫的很于净。

伙伴们都是进来，有的人睡眼惺忪，有的人则看不出喝过酒的样子，不过吃早饭的胃口都不错。

王兆靖那边喝完一碗粥之后，开口笑着说道：“小弟说句冒昧的话，昨夜咱们大家都喝醉了，如果有人骚扰袭击，大家都来不及反应，如果有针对我们的进攻，那后果恐怕更加严重，酒后误事真的不假，咱们大家以后还是要尽量节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是看向赵进，赵进点头说道：“以后大家都不要喝酒，这东西伤身伤神，如果有那种必须要喝的场合，那就一半人喝，一半人不喝，总要留个机变反应。”

听到赵进这么说，大家都是点头。

吃过早饭之后，除了刘勇留守，其他人都是拿着银子回家。

王家这边都知道老爷从京师回来后心情不太好，所以大家都小心的很，王兆靖回来后直接去了书房，他雇人把银箱运了回来。

在王家父子眼中，七百两白银不少，但也算不得什么，王友山听了王兆靖的禀报，笑着说了句：“这条路你倒是走对了，若专心制艺做文章，如今反倒尴尬。”

陈家那边陈晃和陈宏两兄弟一共带回去八百两银子，虽说陈武身为总捕头每年常例不少，家里又有炭场生意，但这八百两银子也是一笔大钱，陈武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摇头说道：“老赵这儿子还真是了不得。”

孙大雷拿了银子之后原准备花天酒地一番，不过这都腊月二十四了，吃喝嫖赌的场所也都要准备过年，城内城外冷冷清清的，无奈之下，孙大雷只好把银子存在酒坊这边，自己去往隅头镇那边和父母团聚过年。

董家也算大户人家，不过看到这七百两银子之后，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也忍不住骂了句：“赵家那破落门第也翻身了，真是祖坟冒烟。”

连这些富贵之家都这样的反应，石家和吉家的反应就更不同了。

石满强把七百两银子拿回家之后，石满强的父亲石铁匠先是呆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揪住石满强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勾当，居然拿了这么多银子回来，是不是吞了酒坊的公账？”

老石铁匠力气不小，不过石满强这些年打熬身体也是健壮，没好气的挣开后，连忙解释了几句，没曾想不管怎么解释，老石铁匠都是不信，还指着他大骂说道：“你当你老子我没见过市面吗？最好的铺子分红能有个几十两已经顶天，哪有一次给出七百两的道理，石头，那赵进对咱家可不薄，咱可不能做那种对不起人家的混账事。”

话说到这个地步，石满强哭笑不得，没奈何只能又把赵进喊过来，等赵进确认之后，石铁匠一家都呆住了，直到石满强送赵进出门的之后，他们还是呆在那里。

看到这情景，石满强倒是想起当年自己货场比武得了第一，高高兴兴带着点心回家给弟弟妹妹，却被老爹一顿胖揍之后找到赵家这边询问，这次颇有些类似。

“让大哥你见笑了，不过这七百两数目太大，我爹的确被吓到了。”石满强苦笑着解释几句。

“石头，这事情还会常有，你家里慢慢就习惯了。”赵进笑着说了句。

既然来过石家，赵进却想到了吉香那边，吉香和石满强家境类似，吉香没准也有这样的尴尬。

如今吉香家其实就在货场那边，他们全家连同雇佣的伙计，就在货场那边负责后勤，赵进到了吉香家那边，吉香的父亲却直接给赵进跪了下来，说是谢过老爷的大恩。

赵进怎么会让对方跪下，连忙伸手将人搀扶住，顺便骂跟着跪下来的吉香，为什么不劝劝叔父。

吉香的父亲一直在说感谢的话，说自家全靠赵老爷才有了今天，怎么能拿这么多的银子，传出去会被人笑话，赵进耐着性子劝了半天，吉家这边才把银子收下，即便这样，那感激也是山重。

这就是赵进想要的效果，他不需要石家和吉家的感激涕零，但他要让别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给每个人分红七百两银子，而且不是白条承诺，是白花花的银锭，其实细说起来，会被人觉得多此一举。

第185章白送的庄子

以赵进在城内的声望地位，还有和伙伴们的交情，他说每人分红七百两，大家也不会觉得他虚言欺骗，而且现在不分红下去，把这笔银子集中起来统一调用，的确会有更好的效果。

这些赵进都很清楚，但他想要做的就是，让大家实实在在的拿到好处，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这白花花的银锭管用，尽管伙伴们贫富不同，对这笔钱的态度也有不同，但这七百两的现银是实实在在的。

看到这笔银子，一切的怀疑和说辞都没有任何的用处，情义无价，但情义同样没办法衡量，给每个人分一笔银子，这份情义大家才会结结实实的感觉到。

分红之后，不管对这笔钱看重与否，但对赵进不会亏待大家这件事，谁也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这些事说起来是心术，但实际上也是应该，大家一起出生入死，经历过那么多事情，辛苦一年才做起这么大的事业，在不影响酒坊发展的情况下，也应该让同伴们得到丰厚的回报。

从吉家出来后，已经快要午饭时候，这腊月末尾，徐州街面上愈发冷清，不过却时常能听到鞭炮声响起，街面上偶尔经过的路人也穿戴的很整齐，红光多于菜色，种种情景倒是有些节日的气氛。

之所以有这样的改变，其实不是什么世道变好，只不过在外谋生的徐州人都回家了，让这凋敝的城市多了几分生气。

别人家要过年，赵家也要过年，赵进连着在外面忙了几天，腊月二十四这天就要回家。

他早就预备了一大车的年货，风于的鸡鸭、腊肉火腿、现杀的肥羊、各色于果点心，还有布料之类的杂货，都是好东西，这些也用不着他花钱去买，来买酒的那些店家自然知道年节送礼求个方便。

这些年货伙伴们都分了点，又留给酒坊和货场不少，改善家丁和伙计们的生活，剩下的就是这一车，上上下下的人都建议赵进带走，总不可能忙碌一年，其他人都得了好处，东家老爷却空手回去的。

看着赵进回家，何翠花少不得埋怨两句，不过看到那一大车年货后也是吓了一跳，赵振堂虽说在衙门当差，不过因为他那刽子手的身份遭忌讳，平日里好处不少，年节时分走动的人却不多，年货也要自家花钱买，看到这么多东西进门，难免会喜滋滋的。

衙门在腊月二十五就要封门，等正月十二重开，斩首死刑的事情则要出了正月才有，赵振堂去不去上差都一样，这几天也悠闲的很，不过赵振堂还是习惯去捕房那边呆着，几个熟人闲聊喝茶，很是惬意。

回家看到正在搬运的年货，赵振堂却笑着询问赵进说道：“听老陈讲，你给你那几个小兄弟每人七百两，这是年底分红？”

“七百两？”这数目吓了边上的何翠花一跳，注意力顿时从大车上的年货移开，刚要开口却又是愣住，随即念叨说道：“一个人七百两，你七个小弟兄，这不是五千两，这么多银子，你说给就给出去了？”

还没等赵进开口，何翠花转头扫了下大车，大概盘算了下，又埋怨说道：“这才多少钱，能给别人，怎么就不知道顾着家里。”

赵进挠挠头，母亲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这世上九成九的人家听到这件事都会如此反应，不过他早有预案，苦笑着解释说道：“娘，酒坊就是咱家的，银子什么的都放在那里，搬回家里再搬回去实在太麻烦了。”

说出这个来，母亲何翠花的脾气顿时小了不少，不过还是念叨说道：“那也给太多了。”

赵进求助的看向父亲赵振堂，赵振堂笑着说道：“孩子长大了，他有他的想法，再说了，小进的那伙小弟兄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这些银子也该花。”

何翠花摇摇头，开口说道：“今天你们爷俩都不要出门了，个个都不回家，外面的饭菜就那么好吃吗？”

赵振堂这边还好，酒坊那边繁忙起来之后，赵进经常不在家吃饭，惹得母亲念叨也不奇怪。

但巧就巧在晚上还真就不能在家吃，中午刚刚吃过，就有人拿着帖子过来，说云山行二掌柜李顺晚上在家里宴请赵公子，商议酒坊选址的事情。

酒坊搬迁扩建，对赵进来说是第一等的要紧事，在家里也念叨过几次，何翠花虽然不满，可也只能由他去。

尽管李顺和赵进这边打过几次交道，也算是熟人，可赵进却不敢大意，先给陈晃那边打了招呼，然后领着吉香和刘勇，带着二十名家丁，一起过去赴宴，这也是避免鸿门宴。

李顺家是个三进的宅院，坐落在户部山附近，这里可是徐州城内最好的区域，按照赵进的理解，云山行和云山楼的几个头面人物，产业都置办在这边。

看到赵进到来，门前的管家连忙进去通报，没多久，李顺就亲自迎接了出来，满脸笑容，言谈客气无比。

虽说李顺年纪比赵进大不少，有云山寺做后台，在这徐州城也是一方人物，但他在赵进面前也要伏低做小，这位小爷的威名可是一条条人命和那红火生意堆出起来的，刀子锋利，银子压人，谁都会知道好歹。

“这两位是我的兄弟。”赵进把吉香和刘勇跟李顺介绍了下，李顺笑着客气几句，所谓“小八义。”的名号虽然俗气，但真有不少人这么叫赵进他们，李顺自然也知道这八位的具体身份。

“下面人跟着来了，劳烦李掌柜安排他们烤烤火。”赵进看似随意的说道。

大户人家往来，主人安排客人的随从本就理所当然，赵进这么说实际上有些失礼，但他特意强调了，主家就不可能含糊过去，这二十个训练有素的青壮呆在宅院里，不管出什么事，赵进他们都能占据主动。

不过一切都很正常，李顺把赵进三人带到客厅，那边早就摆好了酒菜，还有两个美貌丫鬟伺候，这阵势一看就知道是为了赵进一个人预备的。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客套过后，李顺挥手让丫鬟们退下，笑着说到了正题。

“房村集西边三里的地方有个高家庄，那边二百多户人家，这庄子在官道边上……”

尽管赵进活动的范围在徐州城附近，但对周围的环境专门了解过，听到这房村集的名字立刻就能判断清楚大概位置，沉吟了下说道：“那岂不是在三不管的地方。”

李顺笑着点头，所谓三不管是指徐州、淮安府邳州和凤阳府宿州三地交界之地。因为三处官府权责模糊，很有些不法之徒聚集，李顺继续说道：“这里有几口甜水井，地势北高南底，黄河水泛滥也能避开些，周围一马平川，又有房村集和双沟这样的繁华地方，不管是买粮还是卖酒都方便得很，正是赵公子你要的地方。”

“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就突然没人要了？”赵进笑着问道。

徐州土地贫瘠，但又有交通的便利，很多村镇都因为是道路交汇之地而繁华，那高家庄是个三不管的地界，混乱归混乱，可也有沟通三地的便利，有井水有天地，还有些避洪的地利，更难得的是距离各处大势力都不近，自由得很，不管用来做正经生意，还是用来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处所。

这样的好地方肯定是各方势力争夺，这么突然就空出来，实在是古怪的很，事物反常必为妖，以赵进的谨慎当然能够推断出来。

吉香和刘勇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们总有些紧张，看着李顺这样的人物谈笑风生，总是不知道怎么应对，吉香和刘勇也能猜到对方的轻松话语里包含着多重意思，但很多时候却猜不透，可每次赵进都能从容自如的应对，这让他们敬佩的很，赵进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同龄人，但一在这样的场合，就显得成熟沉着了许多。

听到赵进点破，李顺笑着说道：“赵公子你不问，在下也要说的，这高家庄是本寺萧县下院的产业，腊月十九那天才过到在下的手上，过去看过之后，觉得这庄子就是给赵公子的酒坊预备的，所以今天才来一问。”

没等赵进说话，李顺又开口说道：“这庄子我只要两千两，赵公子，这价钱可是等于白送了。”

赵进脸上已经没了笑容，这还真是反常的很，两百多户人家，这样好位置的庄子，两千两的确是白送的，李顺这么开门见山，到底有什么目的？

“搬迁之后三年内，飘香酒坊的出产我要三成，而且要比给别人的价钱低一成。”李顺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听到这句话，赵进才放松下来，下重注博大财，看起来倒像是这李顺的作风，而且这庄子是云山寺的产业，如此说起来更加合理，按照云山寺这帮子弟的习惯，寺里的产业和自家无关，能换成自己的好处才是关键。

第186章春节

酒坊三成的出产，比别人价钱要低一成，这些虽然不是白送，可如果酒坊扩建后全力开动，李顺要求的这些也代表着成千上万两银子，甚至还有可能更多。

不过赵进这账也算得清楚，给出去的虽然多，可得到的肯定会更多，如果高家庄真和李顺说的这么好，扩建之后产能大增，到时酒价会跌下来，总收入却会大涨，何况这李顺的要求不是白拿，只不过要保证自己的份额，然后要个优惠的价格。

李顺也看出赵进的神色变化，趁热打铁的说道：“在下也不说三年之后如何，以赵公子的为人，想来不会亏待在下的。”

这种唯利是图的做派，让赵进心里的疑惑又去了几分，做熟不做生，卖家是熟人总比是陌生人好，如果那庄子有什么问题，还可以找人解决，不然的话，一切都要落在自家身上了，这李顺有家有业，倒是个好人选。

想归想，赵进表情反倒平淡起来，沉思一会说道：“买这庄子对赵某可是大事，要实地看过才做准。”

“这个是自然，但这高家庄和赵公子的酒坊那真是天作之合，赵公子你可不要错过啊。”李顺笑嘻嘻的说道，看起来对这件事颇为着紧。

离开李顺家之后，赵进并没有急着回家，他先去了货场那边，把严黑脸叫了过来。

临近除夕，严黑脸被软禁在这边，和家小不能相见，心情自然好不到那里去，但赵进问话他却不敢怠慢。

“你知道高家庄吗？”

“进爷说的可是房村集那边的？”严黑脸的确对城外熟悉，这高姓也是大姓，叫高家庄的地方肯定不止一处，不过严黑脸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可见此处的不寻常。

“这庄子要出让。”

听到赵进的肯定答复之后，严黑脸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惊讶说道：“那么好的地方谁会让出来，坐地一年怎么也得有三千两的进项。”

说到这里，严黑脸顿了下，迟疑着说道：“进爷，这里做酒坊倒是好地方，买粮卖酒都方便，又有几口甜水井，还靠着官道，不过。”

他这里欲言又止，赵进开口说道：“不用担心什么，只管开口。”

严黑脸清清嗓子说道：“这高家庄是咱们徐州地面难得的好地方，所以早就被云山寺的秃驴吞了，应该是在萧县下院手里，这样招财进宝的地方，没有出让的道理，再想想那伙秃驴和进爷的恩怨，这会不会有诈？”

听到严黑脸的这番说辞，赵进反倒放下了心，微笑着说道：“这庄子被李顺拿到了手里，他想低价卖给我，换酒坊里的好处。”

严黑脸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嗤笑一声说道：“那应该就是生意了，云山寺这些子弟眼里只有银子，从不想着寺里如何。”

他说完这句看了看赵进脸色，发现赵进也很感兴趣，严黑脸索性继续说了下去：“进爷你别看那云山寺几十万亩田地，丁口几千上万的，看着不小，里面早就烂掉了，公账上的东西根本没人在意，只要能变成自己腰包里的银子，金佛卖出黄泥价钱也有人做，这么大的家业早晚被他们败坏于净了。”

严黑脸说得慷慨激昂，忧患之心尽显无疑，说完之后却觉得不对，有些尴尬的挠挠头说道：“让进爷笑话了，小的都让那帮混账给卖了，还操那些没用的心。”

赵进脸色轻松的说道：“我这里不会出卖忠心做事的人，你老老实实用心做，将来有你的好处。”

严黑脸连忙点头称谢，赵进起身向外走去，到门前又转过身说道：“除夕到初七，你们一家就在这里团聚几天，想吃什么都和吉叔那边说，酒肉管够。

这话说完，严黑脸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赵进出了屋子，严黑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在身后连声说道：“进爷慈悲，进爷恩德。”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进可不在乎云山寺这帮高僧子弟是不是败家，这帮人败的越多，赵进得到的好处就越大，感受到的威胁也就越少。

李顺为了自己的好处，居然把这么好的地方让出来，经过严黑脸这么一说，倒也合情合理了。

不过赵进依旧不敢大意，他找来陈二狗和杀猪李，又让刘勇传话给尤振荣那边，让他们派人去高家庄那边打探，看看那边有没有行踪诡异的人，高家庄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除此之外，赵进还让自己父亲出面，安排了差人去高家庄打听，虽说临近年关，但冲着银子的份上，大家都愿意跑这么一趟。

差人和江湖混混各自去过，打听出来的消息各自不同，差人们会询问有没有外人往来，庄子一切可还平安，而江湖混混们过去则会看看庄子里有没有外路人马出现，周围有没有行踪诡异的人物，在附近地方停留的时候还会留意有没有和高家庄相关的消息。

徐州城内也有人替赵进打听高家庄的事情，更多人不知道的是，赵进还传信给已经在隅头镇的孙大雷，让他动用家里的关系打听，隅头镇在房村集的东边，那边是交通枢纽，人流汇聚，孙家身为商户，消息灵通的很。

除了孙大雷这层关系之外，孙家现如今已经把赵进视为财神，因为赵进经过考虑之后，已经决定让孙家在隅头镇代销汉井名酒，在腊月初的时候，曾经有山东的客商找到赵进，说要大量购进汉井名酒，问清是从隅头镇那边找过来之后，赵进直接安排这位客商去找孙家商谈，还没有开卖，这就有大买卖上门了，怎么能不恭敬客气。

尽管孙家那边的消息还没传回，可赵进已经对高家庄了解了一个大概，这庄子的确是云山寺的产业，萧县下院主持在四个月前坐化，接任下院主持的是云山寺派来的人，然后这庄子就换了主人，眼下庄子里的收成和进项都归李顺这边。

庄子里的确有甜水井，交通便利，地势也和别人描述的一样，从方方面面来说，都是新建酒坊的好地方。

根据大家的描述，这么好的庄子换了主人也好理解，应该是在这下院主持的位置人选上有了什么交易，云山寺本寺在徐州城外云龙山上，在丰县、砀山、萧县和沛县都有下院，如同徐州知州和四县知县的关系差不多，每一个下院都有一番局面，下院主持的位置都是肥缺。

在这样的位置面前，一个庄子就不算什么大事了，拿出来交易也说得过去。

万历四十三年的最后几天，赵进并没有悠闲下来，他听取各方消息，力争对高家庄那边有个全面的了解。

对自己儿子大过年的还闲不下来，母亲何翠花很是埋怨了几句，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她也知道赵进如今已经有了好大的产业。

尽管没去过高家庄，可通过不断的了解，赵进心里已经有了印象，他越发觉得高家庄合适作为飘香酒坊的新址，而且还有一点很关键，现在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找几个月，徐州城外就没什么适合的地方，只有这个高家庄符合赵进方方面面的要求。

明里暗里了解，各方面消息汇集，赵进看不出什么疑点，这高家庄就是李顺为了更大利益丢出的交换条件。

大年三十那天，在何翠花的严令之下，赵进放下了所有的“公事”，也没有去练武，帮着爹娘忙碌过年的事情。

按照山东和淮北这边的规矩，家中至亲逝去，三年内不放鞭炮，不贴福字和春联，赵家其实要准备的事情也不多，父子两个一起去货场和酒坊那边看了看，那边人手众多，都在喜气洋洋的忙碌，回家后全家人把宅院扫除一遍，然后何翠花开始准备年饭。

赵家如今也算大富之家，不过家里的仆役下人还是只有赵三夫妇，外面的十名家丁还只是守卫为主，赵进几次想给家里添置仆役，都被父母拒绝，母亲何翠花说的是你娘我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父亲赵振堂说的是外人不放心，先等等再说。

午饭相对简单，火腿炖于菜，蒸了风鸡，又烙了油饼，赵三夫妇给外面守卫的家丁做了肉包子和羊汤，也是丰盛的很。

一家三口坐在桌上，左右下午无事，赵振堂给自己温了壶汉井名酒，津津有味的喝了起来。

从酒坊兴旺起来开始，一家三口很少这么在一起吃饭，特别是赵进很少在家，赵振堂和何翠花都很高兴。

吃到最后，赵振堂喝得有些高了，何翠花先吃完午饭，出去准备包饺子的材料，晚上可不光赵家三口要吃，外面十个家丁也要吃，赵三夫妇也要吃，这么多人的饺子想要做起来功夫可要不少。

何翠花出了屋子，赵振堂又喝了一杯酒，有些含糊的问道：“你这一年折腾的可不轻，你小子说这个是你二叔教的，那个是你二叔教的，你二叔到底和你说了啥？”

第187章万历四十四年

在今年赵进突然爆发，一桩桩大事做出来，杀人立威，卖酒发财，每一样都让人看得瞠目结舌，都觉得十五岁左右的半大孩子做不出这样的大事，每次问起来，赵进的回答都很简单“二叔教的”，说起来颇为不敬，这其实取得就是死无对证。

这话和别人说还好，和自己父亲总用这个理由，的确没什么说服力，但真正的原因也不能直说。

大年三十全家团聚，这样的气氛让赵进很放松，也让他不想说谎，沉默了会，赵进诚恳的说道：“二叔说他不甘心。”

“不甘心……”赵振堂念叨了句，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给自己倒酒，可惜酒壶里却没有酒了。

这个时候的除夕之夜没什么娱乐，三代同堂、四世同堂的大家族还能热闹，赵家这种小户就冷清得很，无非是火炕上摆几样零食，全家人凑在一起聊天。

赵进陪了一会后就觉得无聊，拿着兵器出了院门，守卫赵家的家丁白日两个时辰一轮，晚上一个时辰一轮，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家丁们也是放松的很，在那里嘻嘻哈哈的，看到赵进出来后，连忙立正问好。

几个月下来，训练中的很多东西都开始体现成果，包括这些细节，赵进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等下吃饺子的时候分两拨，直接进屋去吃，在外面这么冷风嗖嗖的，饺子都凉了。”

吩咐完这个，赵进喊了两个人和他一起朝着酒坊那边走去，那边刘勇一个人过年，肯定会觉得冷清孤单。

等到了酒坊那边，却发现热闹的很，吉香和刘勇吃的正高兴，敢情吉香也是想着刘勇这边一个人孤单，他家里几个兄弟也不差他一个，索性晚上来酒坊这边值守，陪着刘勇一起过年。

因为晚上还要值守，所以两个人都没喝酒，看到赵进过来，两个人更是高兴，和伙伴们在一起倒是比和父母一起自在很多，赵进让人拿进一壶酒来，笑着说道：“我就来这边看看，马上还要回去，咱们三个只喝一杯，明天再好好聚聚。”

三钱酒盅满上，彼此碰了下，赵进笑着说道：“明年肯定会更好。”

大家都是一饮而尽，吉香喝完之后就连忙喝水，刘勇却揉了揉眼睛，低着头说道：“在这边过年，比我从前在家都要高兴。”

声音有些低沉，眼圈有点发红，赵进只当看不见，笑着继续说道：“就这一杯，想要多喝，等明天换班的人过来。”

酒坊里还有一口烧锅开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偌大一个酒坊存货极少，只能趁着腊月底正月前几天积攒些下来。

看到赵进过来，酒坊工匠和伙计们都很兴奋，对他们来说，这酒坊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出去，其他的都是好处，吃饱穿暖住得好，工钱也比别处高，而且这工钱还能随时给外面的家人。

有些带着家眷来的，全家在这里活的高高兴兴，家小只要能做活就有一份工钱，比外面赚的要多很多，很多光棍都琢磨着让家里人在外面说房媳妇，直接在酒坊里成亲，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这边走了一圈，叮嘱上下放鞭炮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引起火灾，赵进又跟着换班的家丁们去了货场这边，石家和吉家差不多，都已经住在货场这边了，有什么工程活计的操持也方便，如果没有石满强在这边看着，吉香也不会去陪着刘勇。

相比于酒坊这里，货场这边更加热闹，这里不用担心什么火灾的问题，鞭炮放得震天响，家丁们都是十五六岁的男丁，凑在一起过年都觉得新鲜有趣，就算个别人想家也会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

在这里忙完回家的路上，能听到四处的鞭炮声愈发响亮，到家后，又被埋怨了几句。

随着钟楼鼓楼的报时声音传来，徐州城内鞭炮声大响起来，饺子刚刚出锅，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聚在一起。

“万历四十四年了。”赵振堂笑着说了句。

万历四十四年的大年初一的早上，赵家三口人还能感觉到过年的气氛，吃过早饭之后就不一样了，他们被登门拜年的人吓坏了。

原因很简单，上门的人实在是太多，赵振堂是刽子手，以往年节的时候，大家都怕晦气所以不愿意登门，从前的春节都很冷清，也就是赵振堂几个要好的朋友和赵进的伙伴会上门拜年问候。

但今天却不一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涌过来了，城南各路江湖人物，城内各个商家，除了官绅之外，城内有些身份的角色都要上门来拜个年。

做生意的都在汉井名酒上沾了不少好处，混江湖的都要来对大哥尽个礼数，其他相于不相于的都要过来客气问候，求的是日后相见彼此行个方便。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来的好多都是酒坊的客商，赵进都是客客气气的对待，江湖上的朋友也都是待之以礼。

赵进很快就感觉到疲惫焦躁，这样的活动比练武和杀人都要累人，好在没多久，王兆靖和陈晃一于伙伴上门，酒坊那边和江湖上的事情他们也有份，给赵家父母拜完年之后，帮着接待起来。

人流不断，一直折腾到午饭时分才算停歇，也多亏徐州城内有个规矩，初一拜年要在上午，不然这一天都不得闲，还有几家大户送来了帖子，请赵进等人过去赴宴，这些赵进都客气的回绝了。

家里冷清下来，赵进才有时间去伙伴们家里拜年，顺便在陈家吃了午饭，陈武和赵振堂熟悉，对赵进就好像对自家孩子一样，听说那些大户请赵进过去赴宴，笑着点出了真相：“那是想招你做女婿了。”

赵进顿时张大了嘴，他真没想过这个可能，虽然同龄人里成亲的不少，甚至还有生孩子的，可赵进始终觉得自己年纪还小，这个时代虽然早婚不少，但也有个专心学业，二十岁之后结婚的讲究。

陈武说这话有些逗小辈的意思，看着赵进愣怔尴尬，他又笑着说道：“今年给我家大晃提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你家也不少。”

这个赵进还真是不清楚，心想也有可能是父母那边给挡了回去，还没等他说话，陈晃那边却有点焦躁，抬高了声音说道：“爹你说这个于什么。”

伙伴们都在笑，陈武笑眯眯的喝了口酒，继续调侃说道：“你们几个不用跟着笑，城内有闺女的都在琢磨你们。”

这情况还真是差不太多，大家只是在那里嘿嘿发笑，虽然感觉尴尬，可陈武说的没什么错，杀人立威这个让城内的人避之不及，不过酒坊兴旺起来之后，谁都能看出赵进和伙伴们发了财，嫁女儿还不是为了让女儿跟个好人家，让自家跟着沾沾光，赵进他们这些富裕起来的年轻人当然是好选择。

大年初四这天，孙大雷从邳州那边回来了，按照他的话说，隅头镇那边实在无趣，街面上玩乐的地方不少，可家里人看得太紧不让出门，更让孙大雷气愤的是，听说他拿了七百两银子的分红，父母要他把银子交给家里，说什么投进店铺年底也给分红，孙大雷把钱看的天重，当然不愿意给，被念叨了几次后，索性提前回到徐州。

这次孙大雷带来了大家一直想要的马匹，一共十匹鞍辔马具齐全的好马，这些马匹一带过来，立刻把赵进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八人之中董冰峰、孙大雷和王兆靖三人会骑马，其他几个则是一抹黑，看着高头大马眼馋的很，却不敢上去骑，只等着董冰峰家里的师傅过来传授骑术。

卫所里面规矩多，要来往的人也多，董冰峰在去年也算出息了，更不要说董家田地上出产还找到了大买主，这更让董家的行情看涨，来来往往，初一那天来了赵家一趟之后就在家里忙碌，到初四是在不耐烦了，直接跑了过来。

伙伴们齐聚，赵进本来想开家宴招待，不过为了照应到酒坊那边，还是安排在年前聚会那里。

董冰峰登门的时候，倒是让伙伴们吃了一惊，因为董冰峰手持长矛，腰佩战刀，马鞍上还挂着弓箭，连穿着的衣服都是崭新的皮甲，看着英武异常。

他们奇怪，赵振堂却知道为什么，笑着说道：“这是卫所过年的规矩，披挂整齐夸耀武功，别处过年穿新衣，咱们那边过年就是这样的打扮，不过多少年没什么人折腾了，也就是冰峰值得这么做，老董才下了本钱。”

结果到了第二天，赵振堂不知道从那里翻出来一身棉甲，在那里比划了半天才失望的放弃，那棉甲上破损已经不少，怎么缝补也没个新样子，赵振堂把棉甲一丢，在饭桌上豪气冲天的说道：“等来年也给你弄一身铁叶子甲，咱也披挂齐全了，到时候去徐州卫那边转一转，咱们赵家也跟着风光风光。”

第188章官道上

初三到初五，很多人家都是回娘家，赵家却没这个规矩，因为赵进的外祖父何屠户这时候正忙，过年正月，杀猪杀羊生意旺盛，也没工夫照应女儿女婿，早就打了招呼，说等二月再回去不迟。

虽然赵进这边没穿上什么新盔甲，但在赵振堂的坚持下，也是全副武装的出门，看着威风凛凛，伙伴们看到他的打扮都没什么意见，到第二天也都装备起来了，看得街面上同龄人和孩子都十分眼热。

正月上旬，货场训练减半，酒坊的烧锅开了两个，大家都相对悠闲轻松，赵进领着伙伴们把叔父赵振兴留的院子打扫于净，算是缅怀和纪念。

正月初七那天，李顺登门拜访，初一那天李顺已经过来拜过年了，这一天上门却为了高家庄的事情。

“赵公子如果对高家庄有意，上元节之前去一趟为好，现在高家庄无主，庄子里的人有不少准备去邳州和隅头镇那边做活做工，这劳力还是本地的方便，不如赵公子去一趟，也算稳定人心。“李顺说的倒是很实在。

赵进笑着问道：“如果赵某不要这个庄子，难不成高家庄这边就不种地了。”

“那边地势好，不过田地不多，走盐、走粮食，三山五岳的生意都是外来人折腾，本地的住户只能在外面做活养家，但赵公子这酒坊一开，想来用人的地方不少，用本地人也少很多麻烦。”李顺解释的很合理。

赵进点点头，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高家庄的确合适，搬迁新建宜早不宜迟，眼看开春，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人工最为便宜，也是好时机，错过的话，多花钱财，而且会有不少变数，赵进心里也明白，高家庄这么好的地方，拖得时间越长，买家就越多，到时候错过还真就耽误事情了。

这边虽然没有明说，但赵进的神情变化李顺却看在眼中，笑着说道：“高家庄那边距离城内不远，就算走路，也不过半天的路程，赵公子什么时候想去，就派人和在下知会一声，在下安排那边做个准备。”

送走了李顺，赵进在酒坊把伙伴们都召集起来，他这边打听高家庄底细的事情，差不多所有人都参与过，每个人对高家庄那边都有概念，大家都觉得那边不错。

“买下那庄子要两千两，改建之类的一千五百两足够，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千两，但只要能正常生产，一个多月就能够赚回来。”赵进心里早有腹案。

“大哥手里银子还够不够？年前一下子给出那么多？”伙伴们都有类似的问题。

“这五千两又不是一次投入，城内的酒坊也会一直生产，进账不会少，你们不必担心银子的事情。”赵进笑着回答，给出去的分红，他不会拿回来。

“搬迁酒坊是大事，飘香酒坊搬过去，在这几年内，咱们兄弟的基业就要扎在高家庄那边，这件事一定要慎重，大家如果有什么别的好地方，或者觉得这高家庄有什么不妥，都早点说出来。”赵进严肃的开口说道。

屋中伙伴们彼此交换下眼神，都是笑嘻嘻的说了同样一句话“大哥你做主就是。”

赵进也忍不住苦笑，陈晃边上说道：“那地方我也跟人打听过，的确是好地方，我爹也说了，云山寺之所以不要高家庄，是因为那边距离淮安府和凤阳府都太近，云山寺就有点够不着，他们摊子那么大，肯定不能处处都顾上，咱们去那边则是全力经营，肯定站得住，去。”

在伙伴们中，陈晃说话不多，但他每次说的都很切中重点，陈晃说完之后，大家更没什么意见。

“大家回去准备准备，后天出发，石头留下看家，其他人跟我一起去高家庄那边看看。”赵进做了决定。

这次出行，赵进保持了一贯的小心谨慎，虽然他们七名伙伴武力已经足够强悍，但赵进还是调来了二十名家丁随行。

除了家丁之外赵进还特意准备了一辆双马拉拽的大车，上面放着够众人用两天的给养，赵进不仅仅把这次高家庄之行当成出游，还要当成一次行军的训练。

被挑中的家丁都把这次出行当成是奖励，他们每天吃饱喝足辛苦训练，早就想出去看看，被选中的人都兴高采烈。

初十早晨在南门集合，不用赵进叮嘱，每个人都是装备齐全，董冰峰和孙大雷都骑着马，不过看大家兴冲冲的样子就知道，这不是因为戒备，而是想要招摇过市，董冰峰那次让众人都羡慕的很，从过往行人的惊叹来看，他们倒是也没白打扮。

出了城门之后，大家都是轻松兴奋，东张西望，这几年除了孙大雷年节去隅头镇那边，其他人都是呆在城内，前几年练武，这一年忙碌酒坊，都没什么出城的机会，眼下出来感觉当然不同。

他们的情绪也感染了雇来的车夫，车夫笑着说道：“几位爷倒是选了个好时候出城，等开春化雪，大车根本没办法在路上走，稍不小心就陷进泥坑，要七八人才能搬出来。”

正月里徐州还是天寒地冻，路上的积雪仍在，虽然有些滑，但胜在路面冻得结实，马车走起来很顺畅。

“看到那边的庄子了吗？那次救小兰出来，我爹就让我在那边躲着，那边也是分盐的地方，村庄里的盐贩子那天都去提货。”赵进指着远处说道，大家都跟着看过去。

除了赵进之外，也有人说自己的见闻，吉香和车夫聊了几句，笑着大声说道：“咱们如果会骑马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大半个时辰就能到那高家庄。”

开始时谈笑风生，走了两个时辰之后，队伍变得安静不少，不管是官道上，还是两侧的农田和村庄，都是积雪的灰白色和裸露土地的黄褐色，而且春节正月，大家都憋在家里过年，没什么人赶路，官道上安静的很，安静无声，景色单调，的确让人感觉枯燥无趣。

董冰峰和孙大雷骑马，其他人步行，开始时候还好，到现在却有点不好意思，一再说要让伙伴们上来骑马，特别是赵进那边，被赵进笑着拒绝：“这点路都走不了还谈什么别的，你们既然骑马就骑着，不要跟兄弟们客气。”

打熬了这么久的身体，大家都有足够的体能，走路行进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一路向东走了两个半时辰，地形总算有了点变化，道路两侧不再是一马平川，而是有了点起伏，都是些不高的丘陵山包，上面有一些稀稀落落的枯草和树木，而且越走越浓密的样子。

“这里居然还有草木？”不止一个人有这样的惊讶，官道串联起沿路的村镇和城池，在人口聚居地周围，杂草和树木很容易被砍伐拿回去烧柴，徐州附近的几个山都是光秃秃的，也就是云山寺为了寺庙的美观周围才有茂密的树林。

“这边烧煤的人多，而且附近几个庄子都遭过水灾，有两处人都死绝了，谁还来砍柴烧火，不过啊，这里的林木也是这十年长起来的。”车夫对这附近很是了解，开口解释说道。

这问答丝毫没有提高众人的兴致，赵进抬头看看天色，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扬声说道：“再走小半个时辰，咱们就在路边休整，生火做饭。”

走了这么久，大家都觉得有点疲惫饥饿，前面短暂休整的效果早就烟消云散，听到赵进这番话，各个精神一振。

绕过一处土包，大家都看到前面有两辆马车，两辆大车歪倒在地上，马匹被停在一边，马匹边上还有一大堆货物，几个汉子围在那里。

听到动静后，这几个汉子回头看了眼，发现赵进他们这队伍有马车之后，脸上露出兴奋神色，有人开口招呼说道：“那边的把式，我们这边车轴断了，车上的货能不能帮着捎一下，价钱好说。”

车夫看了眼边上的赵进，赵进点点头，这正月间大冷天，半路上车坏了的确很耽误事，该伸手帮一把就帮一把。

得到赵进的允许，车夫赶着大车接近，嘴里吆喝说道：“好好赶车，怎么就把车轴弄断了，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颠了。”

“谁说不是，牲口走快了点，不知道崩到什么，我那兄弟都摔了个跟头。”那边也无奈的抱怨回答。

路上横着两辆大车，大包小包的货物堆在路边，如果不修好的话，绕过去还真是麻烦，大车上装着的东西不轻，两侧不是平整土地，雪也没有压实，大车很容易陷到坑里去，而且车轴也是木制，断了一样趴窝。

说话间走到跟前，大车边四人个个面露喜色的看过来，他们脸都被冻的通红，看来在这半路上等了好久。

赶车的车夫一边停住马车一边念叨：“你说你们这不是折腾吗？一辆车断了车轴，另一辆不会慢点。”

第189章大哥，我胆子不小

这话说出来，对面大车边的汉子一愣，赵进也是一愣，他注已经意到对面四个人神色都不自然。

双方距离两三步，赵进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从马车过来到停下，路面除了车辙之外没有异样，始终没看到什么能把车轴颠断的障碍物，那四名汉子看似一切正常，但表情却不对。

这一路走来，路上不是没有遇到过别的路人，可那些人看到赵进他们全副武装的样子，都是好奇和畏惧，远远避开，甚至有人离开官道等着他们过去才肯回来。

而面前这四个汉子，脸上表情有晦气，有惊喜，有尴尬，却没有畏惧，看到单手拿着长矛的赵进靠近，也没有丝毫的害怕。

“大哥，要不要让大家帮忙搬一下？”后面吉香喊道。

赵进没有回答，他注意到面前的四名汉子虽然粗手大脚，肤色黝黑，但神态举止并不是那种村民农户的麻木畏缩，他们眼神闪烁并不是因为畏惧。

他的这种沉默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赵进对面的那个汉子脸上赔笑，右手却向着身后摸去。

赵进猛地踏前一步，右手长矛不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直接刺入了面前汉子的咽喉。

谁也没想到赵进会这么于脆利索的动手，而且一起手就是杀人。

赵进手中短刀抽出，鲜血狂飙，那汉子想要伸手捂住却做不到，软着身子倒了下去，他背过去的那只手上拿着匕首。

一刀毙命，赵进的伙伴们都是没反应过来，而那剩下那三名汉子脸色大变，他们没有惊恐崩溃，却从怀里，从后腰处抽出了短刀匕首，最靠前那个朝着赵进弯腰冲来。

这么近的距离，争得就是先机，只要靠近，短刀也可以轻松毙命。

在他迈步冲刺的同时，赵进后退，顺手还刀入鞘，平齐长矛，猛地刺出，后退拉开距离，一矛刺入冲来那人的脖颈，长矛抽出，那人直接扑倒在地上。

“啊。”的一声惨叫，却是赵进这边的车夫终于反应了过来，鲜血已经迸了他一脸，他惨叫了声，想要跑开却腿软脚软，根本动弹不得。

对面剩下那两人没想到眨眼间同伴就被杀，再怎么勇悍，对死亡也心有畏惧，在同伴被刺死的瞬间，他们都停顿了下。

他们停，赵进却不会停，手中长矛一抖，大步冲来，现在车夫、赵进还有那两个汉子被堵在三辆大车之中，腾挪动作根本没什么空间，就算想躲，动作也会被阻碍。

片刻的迟疑就是要命，一人后退却碰到了身后大车，这或许是他为赵进一行人设置的障碍，没想到却害了自己。

赵进长矛如电，径直刺穿这汉子的胸膛，这汉子惨嚎一声，一手抓住矛杆，一手拿刀想要砍下，没等碰到，赵进手中长矛一转，他脏腑被搅动，剧痛无比，浑身力气溃散，也是毙命。

长矛被抓住，抽出时候慢了片刻，另一人退无可退，这时却以为有了机会，挥刀就是冲上，正在此时，赵进身后猛地闪过一人，呼啸一声，冲上来那人持刀手臂已经被斩断，这人撕心裂肺的大吼道：“你们。”

话刚说了半截，长刀已经刺入他的咽喉，陈晃已经赶到。

赵进已经反应过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杀局，李顺用高家庄吸引自己出城，然后半路设伏。

只是辛苦布下的杀局，不会只在路上放两辆大车，布置四个杀手。

“赵进，怎么办。”陈晃在赵进耳边大吼，这不是沉思分析的时候，赵进转头大喊说道：“大家小心……”

明明扯着嗓子吼出，可最后几个字声音却变得小了，并不是声音变小，而是在路的另一侧突然有尖厉的呼啸声响起。

是弓箭的破空尖啸，赵进下意识的扑倒在地上，陈晃几乎和他同时动作，就在他们趴在地上的瞬间，听到“噗噗。”几声响，赵进他们的车夫已经中箭倒地，满脸惊恐欲绝的表情，只是已经僵住。

“都趴下，向路边树林里那边爬。”赵进大喊。

箭支扑空的呼啸声略一停顿，又是响起，赵进能听到头上“叮当。”作响，箭头牢牢的钉在大车的车板上。

赵进和陈晃都拿着武器向另一侧爬去，赵进边爬边大声喊道：“谁还在，谁还在。”

“大哥，我在。”“大哥。”一个个应答的声音响起，所有跟着来的兄弟都在，只是几个人的嗓音都在颤抖。

在这应答的声音中间杂着惨叫，赵进和伙伴们练武几年，经历过生死血战，在这样的场合反应最快，而且第一轮箭雨的重点就是赵进这边，其他人逃过不难，但家丁们就这么快的反应，箭雨射来，他们很多人还没从刚才的杀戮震撼中反应过来。

家丁们在箭雨下死伤惨重，他们很多人甚至是死在第二轮箭雨下，连大明的官兵一生都未必会面对箭雨，何况他们这些一直在城内训练的年轻人，他们先被杀戮震撼，接下来就被这箭雨吓呆了，出现死伤之后，居然都忘记了反应，而是更加惊慌失措，这时候，董冰峰和孙大雷都已经狼狈的从马上翻下，手脚并用的向着路边爬去。

“趴下趴下找东西躲避。”赵进喊的嗓子都已经哑了，那些忘记躲避，傻愣愣站在那边的家丁却成了弓手们的目标。

赵进爬到官道边上，借着大车作为屏障，蹲着观察周围，伙伴们虽然狼狈，却都已经到了大车的这边，没有人受伤，可跟着来的二十名家丁却没有站着的人了，只有人在那里大声的惨嚎。

对面的弓箭已经停止了发射，但让人更加心惊胆战的是，对面山丘树林中有大队人马正在冲过来，林间已经全是人影，粗看起来，不知道几十还是几百，但赵进总算反应了过来，敌人没那么多弓箭，最多六七张弓，可仓促惊慌，直接以为是箭雨了。

那人临时喊的“你们”，并不是针对赵进他们，而是在召唤附近的伏兵。

“他们弓箭，咱们去树林，低头弯腰跑，快。”赵进大喊说道，路边距离树林二十步左右，弯腰跑过去不需要太多时间。

道路两侧丘陵山包的树木很稀疏，不过足以⊥弓手没办法从容瞄准，全速射箭，家丁们还在惨嚎，死者流淌出的鲜血还没有被冻结，已经蔓延开来，王兆靖、董冰峰和吉香都有点发愣。

“快他娘的跑拿着兵器。”赵进嗓子都要喊破了，大吼之下，众人总算反应了过来，好在有着路边和大车做屏蔽，还不至于太过慌乱，兵器还都拿在手中。

等伙伴们都扭头向路边树林中跑去，赵进也弯腰站起，拔腿飞奔。

另一侧的伏兵为了保证隐蔽，都躲在比较远的地方，要围过来还有段距离，可能害怕误伤自己人，射箭已经停下。

道路两侧看着平整，实际上雪都是散雪，下面坑坑洼洼，大家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跑，陈晃胖大身手却矫健，但孙大雷就很麻烦，他体量太大，动作又不那么灵活，赵进最后一个向树林跑，却很快追了上来。

“点子朝树林那边跑了。”能听到身后有人在大喊，伏击者发现了他们的行动。

赵进超过孙大雷身边一步，孙大雷满脸都是恐慌和祈求神色，赵进又跑了一步，咬咬牙回头，发力拽住孙大雷的手臂。

他力量不小，这么一拽，孙大雷脚步加快些许，距离树林还有几步，只要钻进去最起码不用担心弓箭了。

回头拽人，赵进却看到几名拿着弓箭的汉子已经跑出了对面树林，这几个人威胁太大，他总是忍不住回头看，尤其是到树林这二十步的距离是坡地，大车的遮挡不住太多，很容易成为对方的靶子。

一共六名弓手，现在已经站定，就在那边张弓搭箭，瞄准的正是赵进和孙大雷，冲下来的其他人都放慢了脚步，免得被弓箭误伤。

赵进心下焦急，发力拽着孙大雷，却没注意到脚下雪地有个树桩，身体一踉跄直接扑倒，长矛脱手，倒是直接被丢进树林。

他一摔倒，另一只手也从孙大雷身上滑脱，赵进反应不慢，扑倒后立刻翻身，撑着身子起来，已经看到那六名弓手射出了箭。

这一瞬间极慢，可赵进知道弓箭的速度，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在这一瞬间，赵进心脏抽紧，浑身冰寒，难道要死在这里？

赵进脑海一片空白，直到眼前一暗才反应过来，已经快要跑进树林的孙大雷不知何时回来，正挡在了他的身前。

“嘭嘭嘭”几声连续的闷响，孙大雷胖大的身体随着声音震颤，脸上露出痛苦至极的神色，又有一支箭呼啸着射入两人身边的雪地里。

“射中了，射中了。”能听到孙大雷身后有人在狂喊。

赵进睚呲欲裂，从地上站了起来，孙大雷脸上突然挤出一个笑容，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哥，我胆胆子不……不……”

第190章杀

声音越来越小，孙大雷五官一抽搐，猛地咬牙，“扑通。”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眼神已经涣散。

赵进脸在抽搐，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只是这时什么都顾不得，他转身朝着树林就跑，身后箭支破空的呼啸又是响起，赵进人朝着前面一扑，直接趴在了雪地上，箭支没入雪地，钉入树于，全部落空。

“追，他们跑不远。”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吼着下令，赵进不敢耽搁，伸手拿起长矛，继续朝着树林深处狂奔。

跑出几步，赵进回头张望，发现伏击者已经上了官道，正在朝着树林这边冲来，而孙大雷已经趴在了雪地上，背后钉着几根羽箭。

赵进再也控制不住，热泪滚滚流淌，他一边伸手去擦，一边脚步不停，没跑出多远，却发现伙伴们的正在那边等待，伙伴们神情复杂，有恐惧，有悲伤，也有不知所措。

“大哥，怎么办？”吉香颤抖着声音问道。

“怎么办，先跑。”赵进大喊了声，自己难不成是替他们操心太多，事事都要问自己。

被他这么一吼，吉香打了个激灵，扭头朝着山坡上就跑，其他众人也都是跟上，赵进放慢了脚步，还是在众人的身后，陈晃本来可以跑在前面，却稍微停顿了下，和赵进并排狂奔。

“就这么跑吗？”陈晃大声问道，他声音很沙哑，鼻子好像被什么堵住。

“在这边坡地上被围住就是个死，翻过这个坡再说不要跑直线，绕着树跑。”赵进边跑边气喘吁吁的说话，最后一句大喊更让他岔了气，一阵剧烈的咳嗽。

伏击者的弓箭也射了两次，箭支呼啸，不过在这树林中根本没个准头，没有人被射中。

路边的丘陵不高，眼看就要翻过坡顶，正在这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十几个人，各个手持朴刀，狞笑着冲了下来。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六名伙伴的脚步下意识停了下，只是赵进随即反应过来，大喊道：“冲过去。”

绝境激发了勇气和潜力，明明赵进向上仰攻，速度却比坡上埋伏的人还要快，几步到了跟前，长矛如电刺出，对方的朴刀刚举起，直接被长矛刺穿，长矛抽出，赵进双臂一摆，矛刃直接砸在边上那人的脖颈上，豁开一个血口，也是不活了。

陈晃挥刀一架，反手一劈，立刻斩首，趁着陈晃收刀，有一名敌人怒吼着挥刀冲上，刚迈出两步，一柄短斧旋转着飞来，正正劈在他面门上。

谁能想到这些年轻人居然如此骁勇，伏击者们顿时向着四下散开，更有人吆喝着说道：“他们跑不远，等大家伙上来再动手。”

赵进他们却不耽搁，脚步不停的冲了过去，刘勇直接把劈中对方的短斧拔下，而王兆靖一直是失魂落魄。

看来敌人的重点都在另外一侧，赵进唯一庆幸的是，敌人在这边的山上没有布置弓手，想来弓手有限，只能集中在一边保证最大的杀伤。

山坡这边没有更多的伏兵，赵进领着伙伴们翻过之后又跑了十几步，赵进大喊一声：“都停下来。”

伙伴们下意识的停住脚步，赵进手握长矛大声说道：“荒郊野地，咱们对地形不熟，没办法跑远，被追上肯定是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里和他们拼了。

“他他们那么多人。”谁也想不到这颤抖着的话语是王兆靖说的，赵进只是继续说道：“被追上是死，和他们拼了就算死还能够本。”

陈晃没有出声，手中长刀摆了摆，刘勇的短斧拿在手中，吉香拿着厚背的四尺直刀，王兆靖想要抽剑，几次都没有抽出来，他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我我要金榜题名，我要我不能死在。”

坡那边的叫喊和嘈杂越来越近，眼看着王兆靖的精神就要崩溃，赵进上前抓住他衣服，狠狠两个耳光抽下，咬牙喝道：“害怕的话你死的更快。”

耳光抽下，王兆靖脸颊立刻红肿起来，不过王兆靖却冷静下来，挣脱赵进的手，反手抽出了剑，另一只手捂着脸说道：“赵兄，你打的太狠了。”

“冰峰，你带着弓箭，你现在找个高处射箭，最好是先把对方的弓手射杀，快走。”赵进大喊一声，董冰峰和孙大雷关系最为密切，此时他眼圈通红，脸上还有被冻结的泪痕，听到这话点点头，快步跑了开去。

赵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坡顶已经有人出现，赵进晃晃肩膀，沉声说道：“借着树木做屏障，彼此不要离得太远。”

他沉声说话，周围人的情绪也跟着稳定下来，王兆靖挤出个笑容，却牵扯到脸颊上的红肿，含含糊糊的问道：“赵兄，你怕不怕？”

“怕，不过武人死在沙场上，总比死在床上好。”赵进朗声回答，迈步向上走去。

双方距离已经拉近到十几步，彼此之间都是林木，尽管林木稀疏并不阻碍人的行动，但弓箭没办法射到二十步之外，视角和射击范围都被树木局限。

伏击者都是青壮汉子，有人穿着黑色短袄，有人反穿羊皮袍，手中兵器有几种，主要是朴刀、雁翎刀和短斧，不少人腰间还别着匕首短刀，这些伏击者彼此拉开距离，并没有狂奔追赶，反倒是大步行走。

寻常寨丁匪众，无非拿着木棍，好一些拿着杆破烂长枪，这刀斧之类价钱是长矛十几倍几十倍，只有训练有素，懂得武技的人才会用，看他们的临战表现，知道配合弓箭，知道何时冲锋，只有久经战阵的人才能这么做。

这样的表现让赵进更加凛然，敌人兵器有规制，行动有规矩，这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不是豪强的私兵就是真正的江洋大盗。

心中凛然警惕，但赵进的脚步却不停，他一直在观察着前面人，看看有没有弓手出现，赵进还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都是健壮大汉，有两个人身上居然还套着皮甲，没想到伏击者居然知道让精锐突前。

伏击者们翻过坡顶之后，本以为赵进他们已经跑远，在这丘陵蔓延之地，不在路上走会越来越累，就这么慢慢追着，早晚能够追上，可伏击者们万万没想到赵进他们没有跑，居然还迎了上来。

翻过山坡的伏击者不多，但也有二十多个，对面五个人迎上，的确让人愕然。

“老子还以为眼花了，没想到还真没跑。”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大笑着说道。

“不跑也好，不遭罪，爷爷们给你个痛快。”

“胡说什么，投降就能活命，把手里的兵器丢下，就不和你们为难。”你说完了我说，完全是把赵进他们当成孩童来看待，这也不奇怪，赵进他们几个长得高大，但看起来就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

“啧啧，细皮嫩肉的，做个兔子也不错。”有人亵笑说道。

赵进一直沉默，距离十步，赵进平端长矛，弓身冲上，正面对那人手中朴刀一摆，满不在乎的就要格挡。

看到这个情景，边上还有人大声哄笑：“这架势还是像样的。”

那人朴刀向外崩架，眼看就要把赵进的长矛架开，赵进矛尖却向后一缩，这一刺一缩，逗得那朴刀向外一迎，空门已经露出，长矛急刺，直入咽喉。

长矛收回，那大汉咽喉鲜血喷出，直挺挺的扑倒在地上，哄笑喧闹立刻消失，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们愕然，赵进却没有停，双臂一摆，又是上前，那大汉身后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一枪刺中咽喉再杀一人，赵进再迈步，再上前，挥臂再刺，正当面的那人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当。”的一声响，边上有人一刀砍下，却重重的砍在赵进的矛尖铁套上，赵进的长矛被碰开，但赵进这一刺千锤百炼，力量极大，被碰开却依旧刺了下去，直接扎进面前那人的小腹上，一刺一收，那人惨叫着捂住肚子，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流出。

“日他娘的。”有人惊呼，有人大骂，砸开赵进长矛的那个汉子，手中雁翎刀一翻，劈头砍了下来。

刀到半途，呼啸响起，这汉子急忙偏转刀去格挡，可劈过来的速度更快，刀光一闪，这人半边肩膀被砍了下来，鲜血狂喷而出。

陈晃一刀劈下，整个身体就势一蹲，长刀朝着一侧横斩，那人匆忙闪避，还是被刀在小腿上削开一道口子，鲜血喷出，整个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陈晃运刀不停，居然就那么半蹲着向前两小步，翻转刀刃向上撩起，那人手中朴刀还没来得及劈下，下身就被长刀豁开，直接毙命。

照面就死了七个，轻敌嚣张的大汉们都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的向着四周散开，但他们却不是后退，而是要把赵进等人兜在当中围杀。

“后退，到窝子里跟他们打。”赵进一摆长矛，大声说道。

突前的就是他和陈晃，两个人彼此照应，缓步后退，有刚才的突进为威慑，敌人都不敢靠前，但从山坡那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第191章雪和血

退了五步，赵进突然大喊一声跑，扭头朝着坡下就跑，伙伴们早就习惯了下意识的听从，没任何停顿，跟着跑。

倒是坡上那些大汉一直小心翼翼，听到这声大喊后都被吓了一跳，都是停住防御，却没想到赵进他们已经狂奔拉开了距离。

“追。”本以为手到擒来的目标这样难缠，赵进他们说攻就攻，说走就走的举动更被认为是挑衅，伏击者纷纷怒吼追了下去。

本来距离不远，突然开跑也不过多拉开十步不到，追击者们很快就是迫近，就在这时，赵进和陈晃突然转身迎上。

追击之时撒开了跑，谁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回头，还没反应过来，矛尖刀刃已经到了眼前，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又是了账。

伏击者们的追击一停，赵进和陈晃转身又跑，追击者这次慢了半拍，怒吼着又是追上，刚追出两步，其他人仍在跑，王兆靖却突然转身，站定后手中长剑平端前指，滑步迎上。

他正对面那人已经有了防备，看到王兆靖持剑冲来，手中朴刀一摆，迎着冲上，朴刀长于佩剑，怎么也是占着便宜。

两人就要交错，王兆靖直接变换了方向，正对那人手中朴刀一横，就要追打，王兆靖侧身时已经弯腰伏低，手中长剑不去刺，只在敌人腿上拖了两下，剑刃锋利，这两下就在那人腿上割出了伤口，那人痛叫一声，下意识的向边上一闪，肋部却已经露出了空门，王兆靖双手推剑，直刺过去，从肋骨缝隙刺入身体，又杀一人。

这一纠缠就耽误了时间，王兆靖把剑拔出来，身边已经有三个人围上，而赵进他们已经跑到了十几步外。

王兆靖握剑横在身前，空出来的那只手摸摸红肿的脸颊，笑着摆出了起手的姿势。

现在伏击者们已经不再大意，各个如临大敌，围着王兆靖的人从三个变成了五个，谁也不妄动冒进，缓缓避过去。

王兆靖防备森严，但敌人在四周，总有照应不到的方向，一人瞅着空子，挥刀朝着王兆靖的背心就砍下，王兆靖刚要转身格挡，身前的敌人也是动手了，顾得着前面顾不得后面，赵进他们已经转身，可仓促间怎么过得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半空中尖啸响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箭支破空的声音，围攻王兆靖的人都下意识的停了下，他们觉得这弓箭一定射向王兆靖，他们觉得胜券在握，不必犯险，而王兆靖却抱着必死之心，他们这一停顿，王兆靖却径直朝着面前的人扑上，剑刃划过脖颈，鲜血狂喷。

停顿的众人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可还没等后面那人动作，急速飞来的箭支贯穿了他的咽喉。

围攻王兆靖的伏击者这才反应过来，箭支是从另外一个方向射来，这帮半大孩子居然还有弓手，而且还射的这么准？大家下意识的向着旁边闪躲，王兆靖却不管不顾的揉身冲上，长剑又是贯穿一人。

刺穿对方，那人怒吼着挥刀，王兆靖手腕一扭，这人身体抽搐，立刻软了下去，用自己剩下的最后一丝力气抓了一把。

手碰到王兆靖的身上就松开，但这短暂停顿也给同伴争取了时间，在王兆靖身侧的一人怒吼着挥斧头就要砍下，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可那斧头还没砍下，长矛急速刺来，直接刺穿脖颈。

“读书人就是好面子，打你一巴掌，你也不用拼死证明啊。”赵进骂了句，手持长矛靠在了王兆靖身边。

陈晃衣服上全是血迹，他对面那人身高力大，长刀和朴刀碰撞角力，以陈晃这样的力量居然占不到便宜，陈晃居然松手，长刀落地，对面那人的动作也落空，陈晃却趁势冲近到跟前，摸出自己的短刀狠狠刺下，在那人肚子里搅和几下，又是死了一个。

做完这些，陈晃胸口几乎被血浸透染红了，只不过那都是别人的鲜血，伏击者看着他手中只有一把两尺短刀，顿时就想过来找便宜，没曾想一个人呐喊着刚冲上，又是一箭射来，钉在太阳穴上，其他人惊呼一声，又是后退的圈子大了些。

“这帮崽子有弓手，就在对面坡上。”惊呼和怒骂响成一片。

陈晃则是上前捡起长刀，走到了赵进和王兆靖那边，三人呈丁字靠着，伏击者们虽然已经形成了包围，却不敢靠近，因为赵进这边的冷箭太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会倒霉。

“小弟突然觉得，就算考不上举人，跟兄弟们交往一场，这辈子也算值了。”王兆靖嘿嘿笑着说道，不过因为腮帮还红肿，说话总是含糊。

陈晃嗤笑一声，双手握刀做出起手式，笑骂说道：“扯什么臊，咱们几个还活着哪，你说这丧气的话作甚。”

王兆靖又在那里笑，赵进环视四周，冷声说道：“死的活的算起来，差不多有百余人，不知道谁背后策动，居然下了这么大的本钱。”

“咱们那酒坊就是个金山，值得这么于。”陈晃说道。

“自以为小心，没曾想还是大意了，结果害死了大雷。”赵进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沙哑，随即咬牙说道：“杀光这些杂碎给大雷报仇。”

陈晃和王兆靖都沉默的点点头，陈晃抽了抽鼻子，似乎呼吸不畅，刚才还闹哄哄的场面，此时却陷入了安静的对峙，伏击者都散开靠着树于，赵进他们三人也靠着一棵枯树，同样不敢放松。

董冰峰在对面坡地的高处射箭，这边战斗的人们，只要离开树于的遮蔽，在稍微开阔的地方就有可能被弓箭射到，而伏击者的弓手却因为树林的遮蔽和害怕误伤同伴，一直不敢射箭。

但大家都知道这种短暂的平静不会持续，毕竟伏击者的弓手有六个，赵进这边只有一个。

“冲出去，快他娘的找出来那射箭的。”对面有咒骂声响起。

“你们草窝子的人怎么不出去，弓手是我们蒙山虎的。”

“你们小声点，底细全他娘的漏出去。”

“怕个鸟，这几个小崽子难不成还能活着走出去。”

对面的谈话肆无忌惮，“草窝子。”“蒙山虎。”这些字号赵进都有耳闻，都是淮安府和山东的盗伙，没想到今日来这边伏杀自己。

伏击者不断的变换位置，从这棵树换到另一棵树，包围圈却越来越紧密，赵进三个人反而放缓了呼吸，刚开始的猝然搏杀过后，他们现在已经能调整自己的状态迎战了。

“小勇和大香那里去了？”王兆靖开口问道，刚才大家即便是注意到，也没时间去问，厮杀间稍有分神就是丧命。

赵进长矛向前一探，想要偷偷靠近的敌人慌忙后退，赵进扫视四周，他已经清楚看到伏击者的弓手出现在坡顶。

距离不远，树木稀疏，赵进看得很清楚，六名弓手伏低身体，半开弓弦，紧张的四处张望，但他们的目标不是赵进三人，而是躲在暗处的董冰峰。

“冰峰藏在什么地方，他们现在还没找到？”王兆靖为了轻松气氛，笑着问道。

“估计他在树上猫着。”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晃居然开口回答，说明他现在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陈旱话还没说完，就被赵进打断，赵进盯着弓手的方向说道：“只要能杀了那六个弓手，咱们的机会就大一些，愿意跟我冲过去吗？”

“还他娘的问愿意不愿意，你说的算。”陈晃骂了句脏话。

赵进嘿嘿笑了声，一抖手中长矛，朝着坡顶弓手的方向冲过去，王兆靖在他左侧，陈晃在他右侧。

坡上方的人本以为赵进会向下跑，就算突围也是从上向下跑更加迅速，没曾想却冲上来了。

这些汉子也是悍勇，后退一步就怒吼着举刀迎上，赵进正当面那人迎面一刀砍下，大开大合，胸腹间全是空当，但这人不是冒进，他的同伴已经从两侧掩杀，赵进侧面被威胁，这刺杀的动作根本不可能做完整。

但他想错了，赵进根本不管两边冲来的敌人，他只盯着面前，好像整个树林里只有面前一个敌人。

长矛刺入抽出，直接把尸体甩开，被刺杀这人临死前双目圆睁，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没想到赵进的这么快这么狠，更没想到赵进根本不管两侧的敌人。

因为赵进相信同伴，相信伙伴们不会抛下自己，更相信伙伴们的实力，王兆靖的狭锋长剑根本没和对方武器碰撞，手臂扭转变向，直接从敌人左肋刺入，抽剑反手劈下，直接砍断了另一个敌人的手腕，而陈晃那边硬碰硬，第一下直接把对方手里的雁翎刀砍断，连着胸口划开，收刀横劈，正剁在第二敌人的脖颈上，鲜血喷了赵进三人一脸。

“点子这么扎手。”有人大喊。

“这不是江湖上的把式。”“他们兵器都是上等货色……”对面骂声和吆喝声不断，可赵进他们已经向上走了七步，看到前面同伴们的惨状，后面的伏击者都情不自禁的闪开。

“各位老少爷们，这几个小子可是八千两的赏格，宰了他们，可以快活几年，别放跑了他们。”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第192章林间若狭路

这话喊出，本来脸上有畏惧神色的伏击者们立刻躁动起来，脸上也多了几分狰狞的勇气，更有人喊道：“兄弟们，咱们大伙赌这一票，死的倒霉，活的多分，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有人咆哮着挥刀冲上，对这些敢于白日行凶的亡命之徒来说，这种赌运气的说法非但没让他们算计，反而激发凶性。

王兆靖脚步一停，滑步向下冲去，狭锋长剑轻便，他走的就是迅捷快速的路数，冲上那人还未挥刀，先被刺中手腕，兵器落地，还没来得及做别的反应，咽喉又被刺中，刚冲来的追兵势头又是一缓，可同样的，赵进他们几人的冲势也跟着一慢。

“上，上。”似乎是头目样的人物在大声的催促。

林木虽然稀疏，但仍然阻碍人的行动，何况赵进他们三人并排前进，而且还是上坡，短短一停，又有被围住的危险。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在坡下的方向有惨叫传出，声音凄厉异常，众人看过去，发现一个站在外围的伏击者一条小腿已经被斩断，整个人躺在地上惨嚎。

伏击者的行动都已经小心异常，生怕被对方的冷箭射到，可现在袭击来的并不是冷箭。

那人惨嚎刚喊出，其他人注意力看向他，在一棵树于后猛地闪出一人，挥刀就是扑上，太近太快，想要举起兵器已经来不及，被那人直接搂抱着倒地，扑上那人的刀死命的戳向被抱住的伏击者。

两人倒地时候，雪地已经成了血地，突然出现的人向后一个翻滚，拔腿就跑，靠近的人叫骂着追上，突然从雪地坑洼里有人起身，这人身材瘦小，手里却拿着斧头，他砍得只是小腿，又快又准。

“咔嚓。”一声，那人小腿直接被砍断，又是倒了一个，这突然的袭击吓得伏击者连忙后退，趁这个空挡，砍腿的那人也是扭头就跑。

“追上去。”这种打了就跑的突袭让坡下的伏击者七窍生烟，怒吼着就要追击。

沉默了一会的破空尖啸又是响起，准确的钉在了最前面那人的胸膛上，敌人还有弓手在放冷箭，伏击者们又是连忙后退。

坡下的混乱吸引了不少注意力，赵进大笑一声，长矛一摆，挡开面前那人的雁翎刀，猛地向上一挑，那人动作不慢，直接向后闪躲，可长矛如毒蛇吐信，猛地前窜，直接把人贯穿。

“小勇和大香好样的，咱们冲啊。”坡下那混乱就是刘勇和吉香的杰作，下面的折腾让他们的劲头更足。

赵进向前两步，身后却有更多的人围上来，陈晃转身，举刀过头，爆喝一声，双臂抡起劈下，堂堂正正一刀，却有一往无前的气势，追上来的几个人下意识的向后闪躲，有一个人躲不掉，绝望的举起手中单刀格挡，“咔嚓。”一声，刀身直接被劈断，陈晃的长刀势头不减，直接砍掉了他半边身子。

鲜血直接从身体里喷了出来，这么猛的势头，这么惨烈的场面，追击的人都是止步不前，还有人低声咒骂说道：“这几个小崽子未免太难啃了。”

陈晃横在那里好像一座山，赵进却顾不得身后的同伴，继续向上，那几个弓手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可赵进向前的时候只是绕着树走，他们没有找到射箭的机会。

才走出几步，后面的追兵有人去纠缠陈晃，有人越过陈晃追了上来，王兆靖回头看了眼，咬牙持剑转身迎上。

距离不到十步了，“嗖。”的一声尖啸，对面的弓手开弓射箭，赵进动作一僵，但那箭支飞到半途却碰撞在树于上磕飞。

再向前，和弓手之间就没有树木的阻隔了，弓手价值最为宝贵，所以不会参与到肉搏之中，他们为了保证射击的效果和精度，也特意站在坡顶这个高点，这里也是最开阔的地方，冲到坡顶，必然会有片刻的间隙会被弓手射击。

赵进没有直着冲上，反倒身子一晃，猛地向另一侧的树木跑去，听着身后“嗖嗖。”连声，呼啸而来的箭支有的落空，有的挡在树木上，赵进借着这棵树遮蔽一下，这棵树又是向前靠近了一些。

“快来人，这小子杀过来了。”弓手们也觉得不好，在那里扯着嗓子大喊。

可是下面的那些伏击者要么防备冷箭，要么和陈晃他们纠缠，根本没人能冲上来，有几个绕过来的，却距离还远。

再怎么遮蔽，还是要冒着弓箭冲锋，赵进仅在那那棵树后停顿一下，然后转了出来，尽管来回冲杀，浑身已经疲惫酸疼，但他还是摆出了最标准的持矛冲锋姿态，大吼一声“杀”，大踏步的冲了过去。

六张弓都转向赵进，每张弓都开满了，可每张弓都在颤抖，双方距离不足十步，弓手们能清楚的看到长矛上的血迹，更让他们颤栗的是赵进的气势，虽一人却如千军万马。

身为弓手，不用浴血拼杀就能拿到厚饷重金，自然会惜命，看着血淋淋的杀神冲过来，没有谁能和平常一样开弓射箭。

“妈呀。”有人叫喊一声，丢掉手中的弓箭就跑，可其他人还是射出了箭。

手在颤抖，想着躲闪逃命，自然不会有什么准头，但距离这么近，再歪也能射正。

赵进步伐不慢，但他的动作很僵硬绷紧，他的全副注意力都在对面的弓手身上，他手中的长矛在大幅摆动，不过这不是颤抖，而是可以挡住弓箭。

“弓箭射过来，你摆动长矛总能打过几根箭，虽说未必能保命，可事关生死，总要去试试。”赵进清楚的记得叔父赵振兴的教诲。

“啪。”的一声响，矛杆一颤，一支箭被打飞到一旁，但赵进根本顾不上这个，劲风扑面而来，仓促间猛地偏头，箭支擦脸而过，脸颊温热一片，火辣辣的生疼。

剩下的五名弓手又有一人丢掉弓箭，扭头就跑，其他四人在手忙脚乱的继续搭箭，可赵进已经到了他们身前。

惨叫一声，一人已经被刺穿，一刺一收，另一人又被刺中小腹，第三人已经把弓拉开，可如此近的距离，他已经吓坏了胆，箭支几次没有放在弓上，赵进爆喝一声，长矛直接刺穿了这个人，第四名弓手索性丢了手中弓箭，准备掏出自己的短兵器，赵进没有抽出长矛，反倒发力向前冲了几步，借势靠近，单手持矛，反手抽出自己的短刀，在第四名弓手身上连戳几下，鲜血喷涌，也是活不了了。

这还不算完，赵进一脚踢开长矛上的尸体，向前快走几步，看到刚跑掉的弓手因为慌乱摔在坡地上，正撑着自己爬起来，赵进狂奔追上，手中短刀狠狠的砍在这弓手的脖颈。

那个最先跑的已经不见了踪影，赵进快步重新跑上坡顶，拿着短刀把弓弦全部割断，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突进弓手，连杀五人，更不要提先前的血战，赵进浑身无一处不疼，双臂甚至有抽筋的前兆，他随手在脸上一抹，满手都是鲜血，刚才那一箭把脸擦破了。

这时候才有两个伏击者冲上了坡顶，看到站在那里的赵进，再看看横尸遍地的弓手，他们下意识的后退，赵进加快脚步，这两个人后退几步，一个人扭头就跑，另一个人被身后的东西绊了下，手脚并用的爬起逃跑。

坡地的这一边，陈晃和王兆靖都已经陷入了包围，而远处则是刘勇和吉香边跑边打，后面追击的人并不多，因为稍不注意就会被突然来的箭支射中。

赵进没跑几步，就停了下来，他深呼吸几大口，然后拿着长矛向下走来。

“弓手没了？”“那小子一个人。”

在这样激战围杀的场面中，居然安静了下，连围攻陈晃和王兆靖的那些伏击者都在后退，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赵进。

几个半大孩子，在半路上毫无悬念的被伏击，虽然诱饵被杀，可来了足足百人，各个身上有本事，见过血腥厮杀，而且己方还有六名弓手，可就这么厮杀到现在，自己这边死了差不多有一半，而这几个半大孩子却仍然在战。

现在赵进他们在伏击者眼中并不是什么半大少年，而是杀神，浑身浴血的杀神。

赵进才向下走了两步，猛看到王兆靖和陈晃神色剧变，王兆靖更是急忙喊道：“小心。”

这边喊声刚起，身侧已经劲风扑面，转头看，一名大汉手持朴刀迎头砍下，仓促间举起长矛格挡，这一次却劈在了矛杆上，直接将长矛劈断。

所有伏击者都是面露喜色，恶战至今，却是偷袭要解决战斗，那人举刀继续劈下，赵进没有退，丢掉半截，直接拿着矛尖那半截冲上。

偷袭者刀没有砍下，却看到赵进冲来，急忙后退两步，没曾想赵进前进一步，单腿跪在了地上，偷袭者大喜，顺势就要动手。

坡地上其他人的战斗居然停住了，所有人都在盯着这突然的激战，眼看着那刀就要劈到，赵进怒吼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搂着偷袭者的腰，两个人一起滚在雪地中。

第193章跟着我

那偷袭的大汉手中朴刀是长兵器，近身厮打无法施展，索性丢掉，双手抓住赵进，还没等他发力，只觉得肋部一阵剧痛。

赵进拿着短刀一刀刀的猛刺，直到搂抱着自己的双手松开，他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敌人的鲜血，长矛也只剩下了半截，站在那里身体都有些摇晃。

陈晃和王兆靖趁着这个空档从包围圈里冲了出来，又是站在赵进的身旁，那边，在树上的董冰峰连射两箭，射死两个伏击者之后，那边的势头也是停了，伏击的这帮汉子早就知道董冰峰在那棵树上，奈何对方每一箭射下来都是要命的，而且刘勇和吉香跑归跑，动手却一点不软，在这边他们也没占到便宜。

激战稍一停顿，伏击者们才发现同伴已经少了很多，树林中横七竖八的都是自己人的尸体，本来坡地上白雪覆盖，现在却已经全是乌黑紫红的血污颜色。

赵进深吸了口气，刚才没有发觉偷袭者，追击时突然腿软跪地，是因为他力气用的差不多了，更混账的是，在将要开始午饭的时候遭到偷袭，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让身子更加虚弱，但在这时候，一切都顾不上。

“来了上百人，现在还剩下一半。”赵进大声说道，边说边把短刀插回刀鞘，他向前走了两步，伏击者们下意识的后退。

赵进举起手中的半截长矛，用足了力气大喊道：“杀光他们，报仇。”

说完这句话之后，赵进平端着半截长矛，大踏步的冲了下去，王兆靖和陈晃对视一眼，也都呐喊着冲下，那边董冰峰又是一箭夺命，他随即从树上跳下，捡起树后的长矛，朝着坡上冲来。

赵进这一方六人，敌人还有五十人，可赵进喊出的那句话却好像是他们六人要围杀这五十人，以少杀多，听着荒谬，可伏击者们没有一个人这么想，他们都已经被赵进杀怕了。

本以为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对方难缠到这个程度，武技强悍，装备精良，而且同样不怕见血杀人。

赵进的伙伴里，最出色的几个所学都是军中和沙场上的技艺，看起来未必花哨，却是最实用的杀人技巧，吉香、刘勇虽然没有师传，却一直跟着赵进他们习练，也是这个路子，而且他们手中不缺银子，兵器都是精工打造，兵器的质量并不仅仅在好看与否，战场上碰撞击打，精工打造的就能保持杀伤，他们因为吃得好训练不停，身体素质甚至超过那些习武的成年人。

更关键的是，赵进一于人并不仅仅在习武练武，他们杀过人，经历过血腥的搏杀，在这样的场面下不会惊慌失措，而是勇敢应对，而且赵进和伙伴们彼此之间有配合，有过多次的演练。

赵进他们三人一组，两人一组，他们周围的敌人其实也就是三个人两个人，靠着骁勇上来接战，甚至在某些时刻某些位置，赵进他们是在以多打少。

伏击者们并没有这样的分析能力，他们只觉得对手太强悍了，连自家的弓手都被杀了于净，打到现在还是气势如虹，非但没有趁势讲和逃跑，反而要杀光他们。

看着赵进三人冲下来，当面的伏击者却不敢应战了，其中一人开始想要举刀迎战，可看着越冲越快的赵进，他直接向另一侧闪开，转身就跑，一个人逃跑，其他人的勇气迅速土崩瓦解，刚才还能不停的纠缠着搏杀，可现在就好像一团沙高处落地，轰然崩散，大家四散奔逃。

只是面对面的格斗搏杀需要战斗，追击逃兵却只需要朝着敌人的脖颈后背从容下手。

赵进手中半截长矛不断刺出收回，陈旱手中长刀不停落下，王兆靖手中的长剑一直朝着前面敌人的脖颈割去。

鲜血、惨叫，大家空着肚子打了这么久，每个人都是饥饿疲惫，但每个人都没有停手，这是生死搏杀，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一路杀过去，很快赵进他们三人和坡下的三人就汇合在一起，而伏击者们则散到了四面八方，真正的战斗每一个死伤都要付出代价，但追击溃逃则是一面倒的屠杀，两边杀过来，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

每个人的呼吸都很粗重，大家的身体都已经快到极限，赵进双臂都在轻微颤抖，他声音完全沙哑，但还是说道：“不要乱追，跟着我继续杀。”

大家都默然点头，赵进直接朝着东边跑去，大家跌跌撞撞的跟上，他们疲惫，那些伏击者同样疲惫，何况这些人的疲惫还被恐惧和绝望的情绪放大，从溃逃时开始，他们就跑不动了，反而是被勇气和复仇杀意鼓动的赵进等人还有力量，信念支撑着他们。

赵进没有乱追，人在仓皇绝望的时候，会本能的选择跑起来最省力的路线，他们都朝着丘陵之间的浅谷地跑去，然后向外狂奔。

没用多久，跑在最前面的赵进就追上了敌人，长矛刺入前面那人的腰间，赵进的力量已经不足，长矛没有办法贯穿，但已经给被刺中的人造成重伤，那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没人理睬，大家只是继续追击。

在追杀中，赵进和董冰峰的长矛远不如其他四人的武器有用，剑刃、刀刃、斧刃，只管朝着脑袋和脖子上招呼。

只是人都有极限，赵进和伙伴们的脚步慢了下来，可是溃逃的伏击者也跑不快了。

赵进跑了几步，闪开面前树木的时候，觉得双腿一软，身体平衡维持不住，踉跄几步，用长矛撑住了身体，他还不想停下，可赵进刚刚支起身体，前面同样踉跄脚步的三个伏击者却直接趴在了地上。

他们落在同伴们的最后，身后有杀神一样的追兵，越跑越是胆寒心颤，越跑越是绝望，只觉得疲惫的好像要死去，索性自暴自弃的趴下。

被这趴下来的三个人阻碍了下脚步，赵进索性停下不追，剩下的十几个伏击者已经跑远了，而且朝着各个方向溃逃，根本不担心杀回来。

停下之后，赵进根本顾不得地上的三个人，只是用长矛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去，大口喘着粗气，他不比地上的三个人强多少，赵进差一点就要崩溃了。

赵进这个状态，他的伙伴们也好不了多少，陈晃靠在树于上，王兆靖直接坐在雪地里，董冰峰拿长矛支撑着自己，刘勇和吉香彼此搀扶，呼吸声好似刮风，每个人身上脸上都沾染了血迹，脸色都是黯淡异常。

不过他们站着，敌人趴着。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趴在地上的三人总算想起自家是什么处境，挣扎着撑起来跪倒，他们的声音也已经嘶哑，有气无力的喊着饶命。

“谁派你们来的？”赵进低沉着声音问道。

“小的小的。”跪在那里的三名汉子神色犹豫，赵进站直身体，把手中的的长矛狠狠刺进一个人的肩膀，转动矛柄，被刺中那人疼的大叫，矛尖在肩膀处搅动，更让人痛不欲生。

“安排这么多人埋伏，事先要做很久的准备，你们一伙几十人，又是做这样亡命杀人的勾当，你们头目知道的事情，你们能不知道吗？”赵进声音不大，却说得那三个伏击者脸色越来越灰败。

赵进一手在矛柄上用力，一手抽出了腰间短刀，用更加森然的语气说道：“你们杀了我这么多人，难不成还想着活命，有什么说什么，给你个痛快，要是不张嘴，天黑前你也死不了。”

话音一落，短刀直接劈出，又把面前这人的耳朵削掉，伤上加伤，那人疼的张大了嘴，可肩膀被长矛挂着，越挣扎越痛苦。

边上两个人看到这场面，脸都吓得白了，真刀真枪的厮杀还好说，真要想在折磨面前挺过去，还真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眼前这几个崩溃趴在地上的，又哪有什么勇气。

“是三仙台何员外。”

一个人喊出，另一个人连忙跟着说话：“大家伙腊月就去了他那个庄子上，管吃管住一直等着机会。”

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赵进就听了个明白，草窝子是淮安府的盐枭盗伙，蒙山虎是山东过来的响马，还有那何伟远自己的家兵，他们一直在何伟远的庄子上住着，那何员外不惜工本，不仅好酒好肉，而且还从各处请来粉头供他们乐呵。

他们这些强盗贼人，杀人越货都是常事，看着这何伟远这么豪阔，甚至有人暗地里提议，说是洗了这何家庄。

没曾想几个头目都不同意，而且喝多了和何家庄的家丁起冲突，根本占不到一点上风，大家才知道这何员外的底子和厉害。

过了年之后，大家都憋得有些难受，却在昨天突然得到消息，让他们在路上设伏。

这条路只有这一片地方适合伏击，他们凌晨出发到了这边，把马匹放在背风的地方，等了不到一个半时辰，就有快马过来通知他们，告诉他们目标有多少人，有什么样的特征。

“有人传那何伟远就是本地闻香教的会主，所以大家不敢动了。”

第194章兄弟们

赵进问到了自己想要的，挥刀砍断了两个人的脖子，然后抽出长矛刺入了那人的咽喉。

挥刀的时候用力太大，赵进居然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还是身后的陈晃伸手扶住，大家都看到赵进的脸色极为阴沉。

“赵兄你打听这么久也不知道谁是闻香教的会主，他们的话信得过吗？”王兆靖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也是沙哑异常。

赵进站稳了身体，沉声说道：“信得过，不把这个身份露出来，他压不住这帮亡命徒。”

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江洋大盗来说，闻香教人多势众无孔不入是个威慑，而且在传说中闻香教有种种邪门的手段，这也让他们忌惮非常，既然这伙强盗都有洗掉何家庄的打算，少不得何家庄也要展示下实力。

“冰峰，你去把箭拔下来，咱们回官道那边。”赵进平稳了下情绪说道。

董冰峰一直没有加入到血战中，状态比大家好一些，听到这个，连忙跑过去拔箭，没花多少时间，董冰峰的箭囊装着箭回来了。

“冰峰射死了几个？”吉香问道。

“十个，我一共就十根箭。”董冰峰开口说道。

一于人沉默着朝坡顶走去，走到半路上，刘勇扭头看看，开口问道：“大哥，用不用检查下有没有活人，给他们补上一刀。”

“不用，这天气只要跑不动肯定会死。”赵进闷声回答，能跑的都已经跑了，不能跑的都是断手断脚的重伤，在这寒冷天气里肯定是被冻死的结局。

又这么走了几步，赵进重重一拳打在树于上，众人一愣，却看到赵进满脸狰狞，咬牙切齿的说道：“李顺，李顺。”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已经明白过来，赵进涩声说道：“银子蒙了我的眼，我居然想着大家一起发财就能安然无事，却没想到人贪心不足，多弄些酒的配额算什么，夺了这个飘香酒坊才是真正的发大财。”

“大哥。”有人想要说话，赵进一摆手，继续向前走去，边走边冷笑着说道：“八千两，这个赏格未免太少了。”

“大家谨慎些，天知道还有没有人埋伏。”先前大家感觉赵进有些癫狂，赵进这句话说出，却显得已经冷静下来。

七个人彼此照应，小心翼翼的从坡顶走下，走出林地的时候，看到了扑倒在雪地中的孙大雷。

“大雷。”董冰峰沙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却忍受不住，失声痛哭。

孙大雷的背上有五根羽箭，都是没入几寸，赵进能想象出他当时受了怎样的痛苦。

“你小子你小子你不是胆小吗你他娘的不是贪生怕死吗。”边上的陈晃低声念叨，低声骂着，声音却越来越低。

赵进只觉得鼻子和嗓子都被什么堵住，那生死交际的时候，孙大雷遮挡在他身前那一瞬间，他现在反倒不去想，脑海里不断掠过的却是从前，那个在货场玩耍的小胖子，那个动不动就要请客摆阔的败家子，那个每次战斗都不退缩，事后却怕东怕西的胆小鬼，那个腊月聚会时候脸上有些尴尬的兄弟。

每个人都在哭，有人嚎啕，有人低泣，赵进愣愣的看着，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不会流泪，可视野渐渐模糊，眼泪的止不住的流淌，伸手抹了一把，手上全是血迹，泪水和伤口的血迹混杂在一起，就成了这般模样。

丘陵之间的官道上安静异常，只有赵进他们围着孙大雷的尸体。

眼下可不是哀伤的时候，赵进刚要说别哭了，在官道几辆马车停靠的位置，突然有响动传来。

七个人都在第一时间抽出了武器，董冰峰更是后退几步，张弓搭箭，响动却是道路边上的一具“尸体”，现在这“尸体”已经站了起来，带着哭腔说道：“老爷，老爷，你们还活着。”

“张虎斌？”跑过来这个人穿着家丁的粗布棉袄，身上脸上全是血污，凑近了才看清身份，却是酒坊被夜袭那次表现出色的家丁张虎斌。

“老爷，小的以为大家全都死了，索性在路边装死，刚才孤零零跑下来一个人，小的弄死了他，继续装死，想着天黑了再逃。”张虎斌语无伦次的说道。

伏击者的弓手射箭，家丁们猝不及防，甚至因为慌乱不知道如何反应，大多数人都被射杀，倒是张虎斌机灵，直接趴在地上用同伴的尸体作为盾牌。

紧接着就是伏击者大队人马追杀过来，张虎斌动都不敢动，一直在那里装死，等官道上安静了也不敢乱跑，只等着天黑。

可刚才有一个伏击者失魂落魄的跑下来，张虎斌看着左右没有人，却拿着长矛跳起来捡了个便宜，山那边的喊杀声渐渐变小，张虎斌害怕贼人去而复返，又找了个角落趴着装死，没曾想自家几个老爷居然都安然无事。

大家走过去看那具尸体，居然是那名先逃的弓手，也算是报应，死在被他射杀人的同伴手中。

“除了你还有谁活下来？”赵进开口问道，张虎斌的出现让他心存侥幸。

“没有了，兄弟们都没了。”张虎斌声音里带着哭腔，家丁们都是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在一起朝夕相处，早就有了感情。”

赵进深吸了几口气，竭力自己平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拿主意。

“那那大车上有于粮，咱们先吃点东西。”赵进涩声说道。

太阳已经偏西，道路上看不到行人，这也正常的很，没有出正月十五，大家都呆在家里休息，拜年窜门的事情都在自己住地进行，走亲戚也有专门的日子，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谁也不会出来。

大车上有面饼有咸菜还有于肉，虽说用棉垫子包着，现在也已经又冷又硬，但因为棉垫子的保温，还不至于冻得结实。

赵进他们都已经饿极了，看着张虎斌饥饿眼馋的样子，索性招呼过来一起吃。

“细嚼慢咽，不然等下肚子不舒服，力气也上不来。”陈晃提醒了一句。

每个人都不觉得这就是结束，他们咀嚼的很仔细，但却吃的很快，几张饼下肚，大家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赵进左右看看，开口说道：“把尸体都拖到树林里去，用雪先埋一下。”

“不把大雷带回去。”有人出声问道。

“要带回去，可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事情是不让人发现这边有恶战，最起码不要这么快发现。”赵进焦躁的说道。

说完之后才觉得不对，赵进摇摇头又说道：“我有我的道理，抓紧先干活。”

道路上的尸体不多，几个人动手没有花太多时间，拖到路边和树林中，用雪埋上，在没有刮风的情况下，经过这边的人很难发现尸体，做完这些，又用散雪把路上的血迹遮盖了下。

有了食物的补充，众人的状态都恢复了不少，持续不断的训练，熟练的配合，优秀的身体素质，精良的装备，还有生死血战的经验，这让赵进和伙伴们都没受什么伤。

赵进、陈晃和王兆靖武艺超群，而刘勇和吉香以跑带打，董冰峰一直在树上射箭，除了赵进脸颊被箭割开口子，吉香被敌人丢出的短斧斧背砸中后心，其他人都很完好。

“这伙伏兵如果骑着马来，一定就在附近，把那个地方找到。”赵进开口说道。

他刚才暴躁了一次之后，大家都默默听从了。

想找伏击者停马的地方不需要什么神机妙算，因为肯定不会距离这边太远，翻过两道丘陵，就看到百余匹马停在那里，马嘴里都带着嚼子，被拴在一棵棵树上，都很焦躁不安。”张虎斌，你把咱们的大车赶到路边停下，然后喂拉车的牲口些草料，车上有个袋子，里面装着的，有人过来，你就朝着这边跑。”赵进吩咐说道，张虎斌连忙点头，向着官道那边跑去。

“冰峰，你把你穿着的这身衣服反过来穿，现在骑马回城，回去后找个僻静地方下马，先去货场那边找石头，让石头去找我爹，让我爹带着人过来，要带着会骑马的。还有对附近路途熟悉的，记得不要说这里发生的事，让他们来就是，然后你一定要叮嘱石头，让他看好家，货场和酒坊那边一定把守严密，不管谁过来都不让进，如果对方硬来，就直接杀回去，一切等我回去。”赵进沉声说道。

“大哥，我走了你们。”

“骑马来回用不了一个半时辰，你不要爱惜坐骑，我们几个顶得住，你快去快回。”赵进低声说道。

董冰峰不太明白赵进的用意，但知道这时候不能耽误时间，点点头，随便牵了一匹马，向着丘陵外面走去，他的坐骑被箭射死了。

看着董冰峰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大家转头看向树林中拴着的马群，陈晃涩声说道：“草窝子和蒙山虎我只是听过名字，可有这么多马匹，这两伙在徐州、淮安这片恐怕是最强的两路了。”

第195章还要赶路

南方缺马，强盗土匪本就不是什么豪富的组织，有马更是难得，往往马匹数量的多少代表他们的实力，从刚才的战斗中也能看出来敌人的层次，彼此有配合，也拿着很像样的兵器，而且杀到只剩一小半的时候才溃退，的确很强了。

“我听杀猪李那边的人说过，在匪帮里，会骑马的和会射箭的，分赃的时候都能多拿一份，他娘的，这帮人还真下了本钱。”刘勇边上咬牙说道。

开弓射箭还要有准头，这没有三年五年的功夫根本做不到，这是一份手艺，也是一份本钱，这样的人在匪帮里的地位也不低。

吉香从一匹马的鞍袋里翻出张皮垫子，缓缓坐在地上，身体一靠树于就抽搐了下，赵进连忙看过去，吉香呲牙咧嘴的摆摆手说道：“估计后背青了，没什么事，大哥，接下来咱们就在这里呆着吗？”

大家都有点糊涂，不知道赵进的安排是为什么，按说经过这么惊心动魄的围杀，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免得敌人还有后手。

“不用担心，敌人不会有生力军来了，如果那何伟远还能再派几十个这样的角色来，这徐州和淮安府的地面早就是他最大了，何必藏头露尾到现在。”赵进好像知道大家的想法，开口解释说道。

手里如果真有一百几十个骑马的亡命徒，真就可以在山东和南直隶这一片横行了，徐州参将手里也才两百多骑而已，看何伟远低调隐藏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有这等实力的人物，何况这次来伏击的亡命盗匪里，有山东的，有淮安府的，还有他何家庄的，算是东拼西凑，怎么可能还有生力军。

“之所以守在这里，是等那十几个溃散的伏兵回来，他们都不是本地人，想要逃跑必然要骑马，回来一个就杀一个。”赵进说道。

当时那些溃逃的伏击者没有朝着坡上跑的，而是向容易跑的地方逃窜，当时吓破了胆子，要跑很远才知道回头，赵进他们过来后还没有人回来。

听到这个，大家精神都跟着振奋了下，对这些不共戴天的仇敌，一定要杀光才痛快。

赵进沉吟了下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在这里等着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防止有人骑马回去报信。”

说到这里，赵进沉吟了下，又是开口说道：“这些喽啰杀了后又能怎么样，罪魁祸首才最该死。”

众人都是一震，齐齐看向赵进，赵进继续说道：“何伟远和李顺设下这个杀局来，也能想到对咱们酒坊的夜袭和放火都是谁于的，李顺呆在城内跑不了，那何伟远派了这么多人出来，庄子里肯定空虚无比，他更想不到咱们兄弟几个人杀光了他近百人，趁这个机会，正好攻其不备。”

说完这些话，场面安静了不少，赵进看着众人，没想到王兆靖猛地站直了身体，咬牙说道：“不血洗何家庄，那就是后患无穷，如果这次放炮了他们，以后还有更大的麻烦。”

王兆靖之所以这么激动，一方面是仇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遭遇大敌时候的失态，当时差点崩溃，现在就要用加倍的勇敢证明回来。

陈晃手里拿着外袍的一角，在地上捞起积雪，擦拭着沾血的长刀，长刀又变得雪亮，他拿起刀锋看了看刀刃，摇头说道：“去之前要在城外换一下兵器，你的长矛断了，我的刀也已经卷刃。”

“去大哥你说怎么办我都跟着，给大雷报仇。”刘勇嘶声说道。

“可咱们几个都不会骑马？”吉香开口说道。

“不会骑马，就坐大车过去，就算咱们走过去，天亮之前也能走到。”赵进肃声说道。

话说到这里，众人都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在那里静静等待。

和赵进的预料的一样，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才有人靠近这边，逃回来的人失魂落魄，甚至都没有发现隐藏在马群中的赵进等人。

就这么以逸待劳的杀了七个，还有两人发现不好，根本顾不上什么马匹，直接跑远了。

接下来就没有人跑过来，或许是被那杀戮吓得崩溃，已经不敢回来。

就这么一直等到天将黑的时候，赵进他们轮流去官道上那边，看看城内的人到底来没来，顺便替换已经疲惫的张虎斌。

吉香和刘勇用携带的火媒生火，刚刚烧起来，听到了密集的马蹄声。

但赵进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冲下官道迎接，而是立刻跑到树林里躲藏起来，直到听见董冰峰的喊声。

赵振堂不会骑马，他和一名骑手两人共骑一马，因为他身躯胖大，那骑手特意带着两匹马轮换，即便这样，到了这里的时候，马身上也全是汗水。

一共带来了十六个骑马的人，大部分赵进都认得，衙门里的捕快分步快和马快，但徐州这边的捕快养尊处优的多，骑马的大多是白役公差，而且赵振堂也拎得清楚，这次带来的差人里是他能用动的自己人。

看着赵进和伙伴们浑身血污，满脸憔悴神色，下马走过来的赵振堂吓了一跳，尽管董冰峰没和他们说什么，他也能猜个大概，赵振堂连忙靠近观看，看到脸上那伤口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皱眉说道：“刀枪无眼，你今天知道教训了。”

说完这句，赵振堂纳闷的左右看看，开口问道：“跟着你的那些人呢？孙大雷呢？”

赵进想要开口，可总觉得嗓子里有什么被堵住，反复几次才指着一边的山坡涩声说道：“他们都在树林里用雪埋着，坡那边是伏击我们的贼人。”

赵振堂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点点头，随即身体一震，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赵进一眼，快步向着坡地走去，赵进低着头跟上，差人们也都跟了过去。

其实他们埋的并不深，仅仅是用雪遮盖，在路上看过来，往往会因为稀疏林木的遮蔽忽略过去，何况赵振堂他们赶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更是注意不到。

但走进树林之后，一切就能看清楚了，董冰峰把尸体上的雪扫去，一具具的展现出来，孙大雷脸上还挂着僵住的笑容，董冰峰又是忍不住哭出来，赵进用手狠狠的揉着眼睛，可还是止不住眼泪流淌。

开始见到尸体，赵振堂和身后的差人们忍不住低声惊呼，可一具具看下来，他们都是沉默了。

坡这边看完，赵进又领着他们去了坡地的另一边，丘陵坡顶处光线还可以，大家向下一看，齐齐的发出惊呼，然后声音又齐齐的被斩断。

每个人都被眼前的场面震撼了，树林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因为林木遮蔽，天色昏暗，好像看不到尽头一样。

赵进用于涩的声音简单的说了下所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安静听着，实际上是被震撼的愣住了，等赵进说完，赵振堂才长出了一口气，又是问道：“多少人伏击你们，你们杀了多少人？”

“差不多有过百人，跑了十几个。”其实赵进刚才的讲述里说得很清楚，只不过谁也不能相信，作为父亲的赵振堂也是如此。

“你不是说先前你的家丁被射死了好多，只剩下一个，就你们几个杀了这么多？”赵振堂又是问道。

赵进点点头说道：“我们比他们强，所以杀了这么多。”

赵振堂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跟着他的那些差人声音放得很低，但这边也能挺清楚。

“蒙山虎，那不是山东过来的大盗？在沛县洗了两个村子的？”

“不是洗了村子的，村子算个屁，那两个庄子一家在盐路上，一家跟蒙山虎结仇，两家庄子里都养着家丁私兵的，还不是被人冲进去屠了。”

“草窝子那帮人悬赏都过一千两了？”

“暗红恐怕还不止这个数，前年那火并，淮安府可是死了个巡检。”

徐州豪强遍地，庄园大族都蓄养私兵，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蒙山虎那帮人居然洗掉了两个庄子，而淮安府产淮盐，盐枭横行，巡检查缉私盐，本身又是盐枭，手里往往有很强的武力，吃得饱，装备好，比官兵强出好多，草窝子的人居然能火并掉巡检，力量可想而知，这两伙都是强悍异常。

可就是这样的亡命队伍，居然被赵进他们几个人杀了个于净，赵进他们的强悍更让人惊叹。

这些话赵进懒得继续听，他开口说道：“爹，坡上的尸体先不用管，孩儿已经找到了这些匪徒拴马的地方，大旱他们在那边守着，你们先跟我过来。”

对赵进的话，大家下意识的遵从，都没有任何的异议，好像一个晚辈发令理所当然。

大家到了拴马的地方，看到陈晃几个人正在烤火，他们发现这边人过来立刻起身戒备，打了个招呼才放松下来。

“爹，今晚劳烦你们在这边守一夜，晚上只要靠近这马群的人一律杀了。”赵进冷声说道。

赵振堂沉默着点点头，随即开口问道：“现在城门也要关了，你跟着我们在这边呆一晚上？”

“不，孩儿晚上还要赶路，还要劳烦爹安排两个熟悉路，会赶车的人帮忙。”

第196章磨刀夜路行

“你要去那里？”

“趁着消息传递不过去，孩儿兄弟几个要尽快去何家庄那边。”赵进肃然回答。

伏击者招供出何伟远的事情，赵进只和赵振堂这边说了，赵振堂当然明白赵进要去于什么，他马上板起脸，但张嘴又合上，到最后只是长叹一声，赵振堂的声音莫名有些于涩，低声说道：“小进，就算没你赚的这份银子，咱们家一样活得很好，呆在徐州城里，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你何必。”

话说了半截，赵振堂就停住，因为他看到自己儿子的表情很淡然，赵振堂明白自己劝不动，可他犹豫了下又是开口了，这次赵振堂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进，我和你娘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你可不能再有个闪失了，你要真有个好歹，我和我和你娘。”赵振堂说到最后说不下去，声音都哽咽起来。

赵进上前抓住赵振堂的手臂晃了晃，开口说道：“爹，你不必担心，这么多人孩儿都杀了，他一个空虚没防备的何家庄又算得上什么。”

赵振堂一肚子的话都被赵进的回答堵了回去，他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些尸体，突然间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自家儿子这话杀气森森。

看着父亲不再劝阻，赵进叮嘱说道：“爹，明天天一亮你们就带着马匹回城，这边尸体先放着，然后您亲自坐镇酒坊那边，让石头带着一百名家丁来何家庄，让雷财领着五十人把李顺家围住，然后一切等孩儿的消息。”

赵振堂张嘴合上，到最后只是点点头，赵进又开口说道：“麻烦爹安排人带路赶车，我们现在就要出发。”

跟赵振堂这边交待完，赵进转身说道：“今天辛苦各位了，请诸位请家父安排，等今夜过去，我这边必有重谢。”

说完后赵进抱拳作揖，那十几个差人慌不迭的抱拳回礼，口中连声说道“好说。”“好说”，刚才看到的杀戮和尸体已经把他们彻底震撼了，这浑身是血的赵进在他们眼里看来，就是个杀神怪物，他的话谁敢不听。

赵进走回到陈晃那边，陈旱身边堆着一堆东西，站起来说道：“城门快要关了，咱们没办法回去换装，不过这些响马强盗东西带得很全，有皮袄，有磨刀石，还有火媒之类的东西，都捡了些有用的过来，只可惜没有长矛，你没趁手的东西。”

伏击赵进的亡命盗匪从三仙台那边赶来，肯定做了准备，穿着皮袄为了御寒，战斗时则脱下，磨刀石之类的都是常备，毕竟他们也需要保养兵器，有了磨刀石，打磨修复兵器就容易些，这个陈晃也经常做。

赵进拿起手中的半截长矛挥了挥说道：“这半截也够用，到何家庄有得换。”

用长矛的人分两个极端，普通长矛造价低廉，毕竟仅仅矛尖用铁，所以寻常壮丁乡勇，普通官兵都用长矛，可想要用的精也难，武人俗话“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就是说这个，想要把长矛练好，要下几年甚至十年的功夫，因为如此，江湖上很多人不会用枪，因为他们要闯荡，要发财，要尽快用武技博快活，所以他们练的更多是刀剑斧棍之类的东西。

停在路上的大车三辆都能用，把树林里的马匹拽来几匹，上了车辕，然后开始喂食草料，赵进他们那辆大车上还有不少于粮，也被公差们拿出来喂牲口，按照他们的话说，牲口要赶路必须吃硬于粮，这样才能有力气。

披着羊皮袄的赵进他们分别上了车，对于赶夜路，公差们的经验更丰富，他们在伏击者的马匹鞍袋里搜检，又砍了一堆的木棍，都放在了车上，更有人提醒说道：“这大冷天的，要轮班睡，有人要一直和赶车的说着话，过一段就要把睡着的人推醒，免得被冻死在路上。”

等一切准备好，两个熟悉路会赶车的公差吆喝着让牲口起步，赵振堂和其他人站在边上，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老爷，小的也要跟着去。”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张虎斌冲出来说道。

“在这看着，今晚睡一觉，明天和石满强一起过去。”赵进在车上说道。

张虎斌用力的点点头，赵进看了看满脸担心的赵振堂，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马车慢慢走远，赵振堂向前走了两步，用近乎于哑的声音喊道：“一定要小心。”

赵进在车上举起手中的半截长矛，却没有出声回答。

马车走夜路，速度不快，也就没什么冷风，一辆马车三个人，车上铺着毛毡，每人穿着皮袄，盖着皮袄，虽说味道不太好闻，但还算暖和。

“你们先睡，我看着。”赵进开口说道。

其他人也不和赵进客气，立刻抓紧时间休息，只有陈晃坐在另一辆大车上，直接拿起积雪，用磨刀石开始打磨长刀，磨刀的声音很单调，听久了就让人昏昏欲睡，赵进都忍不住打了个瞌睡。

赶车的公差可能也是怕自己瞌睡，也可能是为了排解无聊，突然开口说道：“何家庄那可是个好地方，四通八达的，几个大集市都在那边，那边的何员外做起了好大家业，不说别的，他家那酒坊就了不得。”

赵进本来眼皮都抬不起来，正在那里强撑着，赶车差人的话也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可听到这里，猛地从车上坐了起来，他这动作很大，可身边的刘勇和王兆靖睡得很沉，压根没有反应，显见是累极了。

赶车那位也诧异的回头看了眼，转过头继续笑着说道：“他那酒算是不错的了，当然，没办法和进爷你的酒比，不过他那里酒不少，都卖到外面去了，咱们徐州人喝过的反倒不多，逢年过节的想要喝，还要找人才能买到。”

后面的话，赵进都没有听进去，赶车这位差人看似无意的话，却让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切的原因还是为了利益，自己做酒，对方也做酒，飘香酒坊做出好酒，成本低廉，又有营销的手段，而且还看护的严密，配方和工匠都护的好，酒坊更是好似要塞，让人无从下手。

自己这边做大，等于是断了别人财路，断人财路最是结仇，何况对方还是闻香教徐州会主，更是本地土豪。

双方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一丝讲和的可能，而且这飘香酒坊代表着金山银海，任谁也会被勾动贪心，这方方面面的原因加在一起，导致了今日的杀局。

还真是灯下黑，何伟远就在徐州城边上三仙台何家庄，自己却一直没办法知道，想来对酒坊的袭扰就是这何伟远的手段，自己追查到那两名传头，那两名传头随后被灭口，想来也是这何伟远的手段。

这何伟远一直隐藏自己的身份，连闻香教徐州地面的大部分传头都不知道，却一直可以通过杀人立威，震慑所有人不敢乱动，心机手段也实在是了得。

赵进在车上陷入了沉思，针对自己的这个伏击，应该在年前就开始布置，他们抛出高家庄这个诱饵，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搬迁酒坊的愿望又很迫切，所以最后肯定会选中高家庄，然后肯定会出城来看。

呆在徐州城内，有兄弟，有家丁，从某种意义上，官府的差役和官兵也算是保护，可一旦出城，那就成了靶子。

如果没有这五年的苦练不停，如果没有时常演练的配合，如果没有从前经历过的战斗，今天恐怕真的要死在路上了。

可是大雷想到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兄弟，赵进心里一阵抽痛，家丁们的牺牲同样让他感觉到心疼，可孙大雷的战死，却好像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想想就是挖心一般的痛苦。

自己是不是过于万全小心，总是呆在城里不肯出来，结果在徐州城外好像是个瞎子，而徐州城内自以为掌控，却被人在眼皮底下做了好多瞒天过海的勾当，应该更加大胆，更加自信一些。

在单调的磨刀声中，赵进裹着羊皮袄沉沉睡去，心悲身疲，再睁眼的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了，羊皮袄虽然保温，可一夜过去，已经没什么温暖了。

“再走一个多时辰就能到何家庄了。”赵进这一动，赶车的差人却发觉了，笑着回头说道。

另一辆车上的人全都睡着了，赶车的差人也不停的打着哈欠，赵进下去方便了下追上来，却已经睡不着了，和赶车的差人闲聊才知道，昨夜他睡着之后，伙伴们轮流起来，等天黑下来，伙伴们换班打着火把走在前面带路，甚至半路上还停下喂了喂牲口，休整一会，这些赵进都没有感觉到。

看看放在身边的长矛，发现矛尖已经被重新打磨过，看来陈晃晚上也没闲着，就自己睡了一晚上，赵进摇摇头，却抽出腰间短刀把皮袍的内衬割开，用布条在矛杆上缠绕，现在矛杆不长，必须要保证不脱手。

第197章一线光

赶车的公差三十多岁年纪，按照规矩赵进应该称呼叔叔的，不过这差人却不敢托大，口口声声喊着“进爷”，客气无比。

眼瞅着天越来越亮，道路两侧的人家也多了起来，个别人家还升起了炊烟，虽说现在是正月里，而且太阳还没出来，可总有人要忙碌生活，赶车的差人却停了马车，让赵进和伙伴下车用雪擦擦脸，等他们一会。

他们这也算是洗漱了，昨天血战，晚上赶路，大家都没什么时间整理自己，现在正好用雪把脸上的血迹洗下来，赵进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疤，收拾起来倒是很快，不过衣服上的血迹却没什么办法，也只能不去管。

没多久，那两个赶车的差人拿着个包袱和一个瓦罐赶回来了，包袱和瓦罐都在散发着热气，差人把包袱和瓦罐放在车上，笑着说道：“用三倍的价钱买光了几家的早饭，你们在车上吃口热乎的，咱们继续赶路。”

两个差人手里也拿着热乎乎的干粮和饼子，边赶车边吃，热汤热饭下肚，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状态变好了不少。

如果没有这两个差人一起过来，这些看似琐碎，实际上很关键的事，赵进觉得自己未必能做好。

“前面那个就是何家庄了，我们就赶车过去，到合适的地方，进爷你说一声就停。”差人们尽管不太知道内情，可看过昨天的场面，也能猜个大概。

赵进他们几个人身上还有血污，边上放着兵器，现在天色虽然还早，可路上已经有了行人，他们如果现身，肯定惹人注意，只能猫在皮袄里躲着。

那两位差人倒是知趣，赶着马车绕了半圈后，却在一处墙根停下，这边倒是有些遮蔽，不用担心被外面的路人发现。

赵进他们几个在车上站起，看了看墙头，踩着大车可以翻进去，赵进对同伴们点点头，然后又对两名差人说道：“明天去飘香酒坊找我，赵某有重谢。”

两名差人车夫对视一眼，脸都涨得通红，有抑制不住的兴奋神色，这位小爷的重谢，那肯定差不了。

赵进把手中长矛放在墙头，刚要跳起来翻墙，却被身边的刘勇一把拽住，刘勇摇摇头说道：“大哥，我先来吧！”

看着刘勇翻上墙头，两个差人都说了句：“进爷小心。”

“如果现在这庄子还能让我小心，这徐州就没云山寺什么事了。”赵进说了句话，那边刘勇在墙上摆摆手，自己跳了下去，赵进也跟着爬了上去。

这天是万历四十四年正月十一，何家庄很清静，从年前就聚堆闹哄的外客昨天离开了，家里的护院也跟着走了不少，让忙碌了快两个月的何家仆役轻松下来，总算能好好过个年，尽管已经快到元宵了。

轻松的不仅仅是何家仆役，从十月就没怎么笑过的自家老爷，在昨天早上就开始轻松了，中午特意嘱咐厨房做几样喜欢的小菜，还花了几十两银子在庄子里找了个十五岁的黄花闺女伺候，不是遇到大喜事，何老爷一般不搞这个调调。

何伟远喜欢年轻的女孩子，他能玩得起扬州瘦马，可那种被调教出来的女孩子不对他的胃口，何伟远更愿意花银子在附近随便买个庄户的闺女，这些女孩子什么都不懂，偏偏活力十足，在她们身上何伟远感觉自己也没有老，第一次总是可以折腾很久，尽管买来的黄花闺女会哭泣挣扎，却让他更加兴奋。

但终究是年纪大了，折腾完之后，顾不得身边女孩子的抽抽涕涕，何伟远沉沉睡下。

那百多号人天还没亮就骑马出发，何伟远目送他们远去，他许了八千两的赏格，而且预付了三千两，还给几个头目又开下了三千两银子的花红，这笔钱差不多拿出七成的家底，算上其他各项花费，这次家底差不多就空了，可何伟远一点也不心疼，因为他知道，只要事成，自己能得到的银子是这个数目的一倍甚至几倍，而且年年会有。

谋划了两个月，连云山寺的人都勾结上了，何伟远还知道，这件事办成之后，十有八九会得罪总坛的一些人，但他不在乎，有飘香酒坊那座金山，什么都值了。

伏击的人先出发，确认赵进出城的人然后来到，得到这个消息后，何伟远彻底放下了心，百余名亡命大盗，还有六名弓手，而且还是设伏攻其不备，这必然是有万全的把握。

而且何伟远还有另外一重算计，这次算是和山东和淮安府的响马贼匪搭上线了，下次还能用得着。

即将有大笔的银子进账，又能用上这么大的力量，何伟远想了很多很多。

喝了酒，晚上又酣畅淋漓了几次，早晨就睡得特别舒服，不想起床，而且庄子里闹哄了快有两个月，难得清静下来，更让人想多睡一会。

正因为清净，所以有什么声音都能听得清楚，公鸡已经打过鸣了，何伟远略微清醒了下，身边女孩正在沉睡，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何伟远就想再来一次老夫聊发少年狂。

外面突然有脚步声响起，何伟远开始没在意，但这脚步声太有规律，步伐不快，但每步的间隔却一样，然后脚步声慢慢变大。

什么人进了院子，何伟远眉头皱起来，他内宅所在的这个小院晚上是关闭的，下人们都不能进入。

何伟远不想起床，可多年的小心还是让他翻身坐起，披着衣服来到了客厅，客厅里两个劲装汉子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刚醒，他们正向门那边看去，想来也听到了脚步声。

不管何伟远干什么，隔间一定有护卫在，这两人是何伟远手底下最强的两个，昨天所有人倾巢而出，这两位却被留下来。

“过去看看。”何伟远沉声说道。

一名护卫点点头，起身就去开门，他经验老到，没有拉开，而是抽掉门闩，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看。

“老爷不必担心，哪有什么不长眼的蟊贼敢来何家庄，或许是那个下。”

话还没说完，外面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好像有人在加速朝着门这边冲来，看着要把门撞开，那开门的护卫急忙就要后退。

“刷。”一声响，何伟远和身边护卫下意识的眨了下眼，因为屋门那里有一线光闪烁！

开门的护卫后退动作僵住，整个人失去控制仰天倒地，倒地之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胸前鲜血喷了出来。

这护卫从额头到胸口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喷涌，门和遮挡的棉布帘子都从中间分开，外面的光芒一下子透射进来。

“这是刀劈的。”不用另一名护卫开口，何伟远也看到了门前那个双手持长刀的胖大身影，这一刀，斩开了木门、棉帘、护卫，何等威势。

这边话音刚落，那胖大身影朝着边上一闪，一个人影直冲而入，屋中的护卫已经反应过来，翻手拿起身侧的朴刀，可冲进来那人已经到了身前，朴刀还未举起，对方手中的兵器已经狠狠刺入了他的咽喉。

这是什么兵器，好像是只剩半截的长矛，这么堂堂正正的冲锋，刺的这么准，一定有名师，恐怕下了几年的功夫。

鲜血从那护卫咽喉间飙出，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清晨的脚步声，突然的杀戮，这么威猛的劈斩，这么迅疾的冲刺，何伟远的睡意在这一刻干干净净，想要躲却无处可躲，踉跄两步，直接坐在了客厅的太师椅上。

“你是何伟远？”拿着半截长矛的年轻人问道。

门外拿刀的那个胖大身影也走了进来，看面相也很年轻，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两个年轻人满脸都是憔悴疲惫的神色，身上的衣服都是血污处处。

“老老夫就是何伟远，你们。”何伟远说话已经结巴起来，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那种可能，但这可能却显得匪夷所思。

拿着半截长矛的年轻人回头对那个持刀的年轻人点点头，何伟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连忙说道：“老夫家里金银无数，还有几个美貌的女人，想要拿走都拿走，老夫不会报。”

这句话没说完，问话的那年轻人手中半截长矛狠狠的刺入他大腿，然后抽出又是刺入他的另外一条大腿。

何伟远这辈子没受过什么伤，突然的剧痛让他忍受不住，放声惨嚎起来，鲜血汩汩而出，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里屋的女人被惊醒，害怕的哭起来，只是没人理会那边，持矛的年轻人又是开口说话了，能听得出，年轻人的语气很疲惫。

“我是赵进，他是陈升。”

听到这两个名字，何伟远惊愕的忘记了巨痛，浑身震颤了下，愕然问道：“你们你们。”

这怎么可能，必死的杀局，上百名好手，围杀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怎么可能还让他们逃出来了，而且这些毛孩子怎么还有胆子摸进何家庄，他们怎么知道的？震惊、愕然、恐惧和绝望，种种情绪充斥着何伟远的心头。

看着何伟远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赵进冷笑了声说道：“何员外没想到我们几个能活下来，还能摸进你庄子上来吧！”

第198章何家庄上

“我我。”何伟远不知道说什么，结巴了两个字又被腿上的巨痛打断，只能拼命用手捂住，可血还是从指缝里不住的渗出来。

赵进用矛尖直接把何伟远的下巴抬起，又是冷声说道：“想不想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是一定要死的了，何家庄也要抹去，你是想带着一肚子话走，还是说完了走？”

听到赵进这话，何伟远浑身颤抖一下，抬头怨毒的盯着赵进，咬牙忍了半天，才缓缓说道：“原本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做那飘香酒坊却断了老夫的路，老夫怎么能容你。”

赵进平举起长矛，森然说道：“我要灭掉你何家庄，我要用你的庄子做我的酒坊，我要拿走你的一切，让你子子孙孙都不得翻身。”

话音一落，长矛猛地刺入了何伟远的小腹，然后双腕一翻，何伟远又是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等赵进抽出长矛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地上打滚，赵进这三刺让他一时死不了，却是无与伦比的痛苦。

陈升提着刀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翻滚的何伟远，冷声说道：“只可惜不能把你千刀万剐！”

“救我救我。”何伟远的硬气在痛苦中消失无踪，他忍不住开始求饶。

赵进和陈升就那么冷冷看着，里屋哭泣的女人已经不敢出声了，何伟远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力气渐渐小了，却不停的在那里哀告。

“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林寡妇家那件事是我安排人做的，本来想让她家捐献给教里，没想到林寡妇死活不肯，我安排人杀了她一家，然后找了个急用钱救命的教众顶罪。”

“。木先生说我不该对教众这么做，当时各路传头都恨木先生挡着大家发财，我怂恿周各庄那帮人动手。”

“人为钱财，有什么不对，别处都靠着这个发财睡女人，凭什么我们徐州清苦。”

“林寡妇，林寡妇，你别过来我我给你凭什么，凭什么别人可以谋夺我家，我就不能谋夺你家，别过来。”

血流的速度变慢，挣扎的幅度也在变小，何伟远的话也变得没有条理，他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看来已经出现了幻象。

赵进和陈升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却没想到自己经历的这么多事都和这何伟远有关系。

当年第二次去法场观刑，斩首的那个人说是杀了林寡妇一家，原来是这何伟远找来顶罪，怪不得临死前有那样可怖的表情。

陈升想到的事情并没有赵进多，赵进把前后许多都串联起来，木先生暴死的发端就在这里了，因为谋夺林寡妇财产的事情和闻香教徐州各处传头矛盾，这何伟远在背后策动怂恿，有人出手杀了木先生，然后这何伟远成了闻香教徐州的会主，接下来就是和赵进这边的冲突了。

血流满地，何伟远身体僵在了那里，赵进没有一丝可怜，只觉得这厮罪有应得。

“大升，砍了他脑袋。”赵进开口说道，陈升上前就是一刀，立刻身首分离。

赵进把长矛在何伟远的衣服上擦拭几下，恨恨说道：“脑袋拿回去祭奠大雷，身子丢到野外去喂狗！”

陈升点点头，赵进扬声说道：“自己穿好衣服出来，不然你也活不了。”

说完这句，赵进一脚把何伟远的脑袋踢出了屋子，然后和陈升回到了院子里，和赵进预料的一样，何家庄这边空虚异常，当然也和何家庄的地位有关，何伟远是闻香教会主的事情未必很多人知道，可大家都知道何伟远和闻香教关系密切，也知道他是本地土豪，有这两点，就可以让江湖道上的势力不敢造次了，所以也不用花大力气守御。

赵进和伙伴们翻墙进来，因为时间太早，冲过第一个院子的时候居然没有人，在第二个院子抓住一个早起洒扫的庄丁，逼问几句之后就知道了何伟远的住处，还知道了庄子里现在没什么男丁，只有一位周先生比较要紧。

当即兵分两路，刘勇和吉香去盯周先生那边，他们四个人冲到了这边，董冰峰已经到了厢房的房顶，王兆靖则在院门边，赵进和陈升两个人正面冲击。

看到何伟远的首级滚出来，董冰峰和王兆靖也知道大功告成，都跟着聚了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成功的喜悦，都在恨恨的看着何伟远的脑袋，赵进直接说道：“如果院子里有什么护卫，刚才放声惨叫的时候就应该杀过来，现在不用担心遇到什么抵抗了，咱们两人一组，把这宅院里所有的人都集中起来，让他们自己捆上自己，到中间那个院子，有抵抗和逃跑的，格杀勿论。”

董冰峰和王兆靖点点头，脚步匆匆的出去了，赵进和陈升对视一眼，两个人也大步向外走去，屋子里那个女孩子是留是走，都不值得关注。

何伟远的宅院不小，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但羊再多也是被狼吃，看着浑身是血，拿着兵器的赵进等人，这些家人仆役什么的大都不敢反抗，乖乖的彼此绑好，听候发落，也有几个心思活，胆子大的，不过被董冰峰开弓射死两个，被陈升用刀背砸断了两个人的胳膊之后，都老实了。

赵进一直在抬头看着天色，从太阳的位置上判断时刻，昨天他安排石满强带着人过来，现在城门已经开了，不知道他们到了何处。

“几位公子爷，几位公子爷，小的愿意反正，小的愿意反正！”大部分的人都在哭泣和沉默，只有一个人喊的震天响。

“这个人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周先生，不是管家，可在这里说话比管家好用，说那个何老贼很信他。”刘勇在赵进耳边说道。

那被叫做周先生的人胡乱裹着一件棉袍，发式打扮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可现在却满脸惊慌神色，拼命的喊叫求饶。

这周先生发现赵进看过来，立刻扯着嗓子喊道：“这何家藏污纳垢，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家还信奉邪教，意图谋反，公子爷，大老爷，小的周学智，愿意戴罪立功。”

赵进眉头皱起，他这两天杀人太多，一举一动都是杀意凛然，他这细微表情却把这周先生吓破了胆，喊声却更大了：“大老爷，这何家藏钱的地方小的也知道，这何家一切小的都知道，小的愿意戴罪立功，请大老爷开恩。”

何家的人看着这周学智的眼神都充满厌恶，还有的直接朝着他身上吐唾沫，那周学智根本不在乎，只是热气无比的盯着赵进这边。

“慢慢走过来。”赵进扬声说道。

这周学智脸上狂喜，动作却不敢过大，缓缓站起，从人群中穿行过来，他当然不敢乱动，那边董冰峰的弓虽然没有拉开，但箭支始终搭在上面。

他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走出来，干脆利索的跪在地上，碰碰磕了几个头，他手臂被捆，磕完头之后就无法起身，赵进直接用长矛挑了一下。

“你什么都知道？”赵进问道。

“小的小的什么都知道。”被赵进近距离一看，这周学智就忍不住打了寒战。

“伏杀我们的事情你也知道？是你出的主意吗？”赵进平静说道。

他说的平静，那边周学智吓得立刻磕头下去，连声分辨说道：“何老贼才是定计的人，小的只是拾遗补缺，小的还劝过那老贼，公子们在徐州城内颇有实力，事后家人追查报复，恐怕难以收场。”

正说这个，在后面人群堆有一个女人愤怒的喊道：“平时还不是你给老爷出主意，这时候倒是赖老爷了！”

那女人一喊，董冰峰立刻举起弓箭，被捆起来的众人都吓得低头弯腰，本来周学智双手被绑在身后，磕头下去就没办法直起身，可这时候却不知道哪来一股劲，用脑门在地上撞了下，硬生生借力弹起来，额头青紫一片，但也顾不得了，在那里嚷嚷着分辨说道：“大老爷，爷爷，何伟远这老贼为了不让别人侵吞家产入了闻香邪教，有这等心性的人物怎么会听小的指派，小的身为师爷，拿着别人给的银子，自然要出点主意，可这件事，小的真心劝过何老贼啊，他不听小的也是没办法。”

看着赵进神情冷漠，这周学智眼睛都快滴血出来，扯着嗓子喊道：“小的知道底细，小的还知道这何伟远烧香上供的地方，小的知道这闻香教徐州分会的每一个传头，小的什么都知道，大老爷如果饶了小的，小的什么都能做。”

说完之后，又那么磕头下去，动作到半截，却被赵进的长矛停住了身体，赵进看了他一眼，冷声说道：“记着自己的话，不然就算官府护你，你也要死。”

话虽然说得狠，但周学智却知道自己命保住了，情绪大起大落，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看着赵进转身，咬咬牙又是说道：“大老爷，小的再求大老爷一件事，请大老爷也开恩饶过小的妻女。”

第199章抄家

赵进随意点点头，那周学智没想到赵进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连忙转身说道：“快带着孩子出来。”

一今年轻妇人和两个小女孩都被捆着，听到这句话，都下意识的想要站起，但刚刚动作却想起身侧还有虎视眈眈的人盯着，看到赵进和伙伴们不在意，才艰难的站起，跌跌撞撞的向外跑来。

就周学智一个人还好，眼见着周学智的家人也暂时有了活路，人群中立刻有了骚动，周家妻女跑到半路，一个中年婆娘猛地站起，居然要用身子去撞，边动作边尖声喊道：“你们这些妖孽，弥勒降世，你们都要遭大……”

“嗖。”一声尖啸，一根羽箭自这婆娘的口中射入，贯穿后脑，这婆娘仰天倒下，骚动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尖叫，随即安静下来。

董冰峰面无表情的又抽出一根羽箭搭在弓上，冷冷扫视人群，经历过昨日的杀戮之后，面对敌人的家眷亲人，他心里可没有任何的慈悲怜悯。

“我和小勇一起去看看各处门户，你们看着这边，乱动只管杀了！”赵进吩咐一句，这话与其说交待同伴，不如说震慑俘虏，说完这句之后，下面的人都是颤了颤，更加安静了。

何家庄很大，但是何家宅院本身说不上巨大，赵进和刘勇绕着这宅院走了一圈，他们翻墙进来，然后突进杀人又快，各处门禁还没有打开。

按说太阳升起，何家宅院这样的地方还大门紧闭，肯定是不正常，必然会有人怀疑，只不过现在是正月，又走过了初七，大家都晚睡晚起的，而且何家在这何家庄是什么地位，他们自己不出声，谁也不敢过来多事。

“昨天那伙杂碎怎么也有百余骑，在这何家庄进进出出，居然没有人告诉官府，这城外真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咱们在城内想除掉谁还要晚上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刘勇恨恨的说道。

“原来以为在城内安全，现在想是被这徐州城圈住了手脚，结果成了聋子瞎子，咱们也要出城。”赵进感慨说道。

刘勇点点头，开口说道：“等回去之后，那高家庄一定要拿下来！”

赵进停下脚步，看着一道小门说道：“还要什么高家庄，就在这个何家庄了。”

刘勇一愣，随即点头，还没等说话，赵进开口说道：“闻到味道了吗？”

专心检查，又在聊天，刘勇还没注意到，听到这话才抽动几下鼻子，开口说道：“酒糟味！”

因为飘香酒坊的存在，大家对这个味道都很熟悉，也正因为熟悉，所以下意识的习以为常，有时候注意不到。

“那何伟远之所以设下杀局，就是因为墙外这酒坊，咱们的飘香酒坊抢了他的生意，这里已经有酒坊，不比我们新建要方便很多吗？”赵进开口说道。

刘勇点点头，低声说道：“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从年前开始，赵进和伙伴们就一直为酒坊的新址操心，这一刻终于解决，但大家的情绪都不怎么高。

两个人又向前走了两步，刘勇回头说道：“大哥，城内城外这么多人命，咱们是不是要在城外先等着，等风声过去，你们先留在这边，我先回城看看，酒坊和货场那边都离不了人。”

“有什么不能回去的，咱们身为公差，抓获邪教妖人谋反大案，这么大的功劳，官府要重赏的。”赵进开口说道。

刘勇原来对官府敬畏异常，就算最普通的白役公差都怕得要命，可跟着赵进他们时间长了，对官场上的门道也了解了很多，听到赵进这么说，他先点点头，沉吟了下又担心的说道：“大哥，知州大老爷那边能按照咱们说的做吗？这么多人命。”

赵进刚要回答，却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刘勇立刻把兵器拿在手上，他们毕竟六个人控制好大一片宅院，还有近百名俘虏，如果真有什么变故，又是一场恶战。

“大哥，我来了，大哥……”外面有人大喊，这声音赵进和刘勇都很熟悉，石满强来了。

“石头来了！”刘勇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出后，居然眼泪也流下来，赵进身子也晃了晃，昨日遭遇伏击，连夜赶路突袭何家庄，虽然有预测和把握，但也是在行险，到现在才算是一切都定了。

骤然放松，赵进甚至想躺在地上睡一觉，希望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仅仅是想想而已，他晃了下就稳住心神。

他和刘勇所在的位置距离大门不远，两个人赶过去把门打开，外面已经不在喧闹，百名家丁整齐列队，眼眶通红的石满强站在那里。

“大哥，我……我……怎么没跟你们一起……”石满强粗声说了两句就哽咽起来。

尽管昨天叮嘱董冰峰报信的时候不要说，可这样的事情也瞒不住，不管是自家父亲那边，还是张虎斌那边都会去说。

一提这个赵进也感觉鼻子发酸，摆手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石头，你带着十个人去里面看押俘虏……”

赵进开始下达命令，石满强带着家丁去看押俘虏，张虎斌领着四十个人在外面守卫，又有三十人由刘勇领着作为机动，负责院内的各处要害，其余的二十人赵进带着回到了院子中。

张虎斌在昨日的伏击战里称不上勇猛，却足够的机智机变，能躲藏起来，还杀了一名敌人的弓手，加上前面那些机灵的表现，当然值得重用。

回到院子里，第一件事就是由家丁们重新捆绑俘虏，他们自己绑自己，总会有空子可钻，昨日在官道上折损了十几名弟兄的事情，家丁们也已经知道，有的人担心自身，更多的人则是愤怒悲伤，动手时候难免泄愤，场中哭叫一片。

家丁们一来，陈舁和王兆靖他们总算能够休息，各自找了一个地方坐着，看到场中这样的场面，王兆靖神色却有些不忍，犹豫了下上前对赵进说道：“大哥，这些老弱妇孺不必这么对待，让家丁们轻些。”

赵进伸手拍了拍王兆靖的肩膀，低声说道：“对敌慈悲，就是对己残忍，他们罪有应得。”

王兆靖愣了愣，赵进既然放低声音，对他来说就不是训斥，而是讲述道理，他沉思一下，点点头又是回去。

把这些人捆绑好，赵进选了两个看起来格外害怕的仆役，叫上周学智夫妇一起，去搜何家大院里面的隐秘地方，这样的人物，院子里肯定有些机关暗室。

果然不出赵进所料，夹墙、地窖、地道都被找了出来，但却没有人藏在里面，原因很简单，赵进他们冲入的太过突然，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而且何家这边，地窖、夹墙这样的隐秘地方，只有何伟远一个人知道，家人仆妇们只是隐约有个判断，平时也不敢去找，现在为了戴罪立功，指点方向出来，家丁们仔细搜寻，就找出来了。

人没有找到，收获却不小金子银子铜钱杂七杂八的堆起来，差不多有一万三千多两，按照周学智的交待，这些银子不仅仅是何伟远的私财，还有些要给出去的好处，还有给山东总坛上供的香火，这两笔都是大钱，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成色不错的铜钱。

除了现钱之外，在库房里居然还有上千匹绸缎，尽管大家都不太懂绸缎成色，可看花纹光泽估计是上好的货色，绸缎边上还有十几个箱笼，里面放着的都是各式南货，还有几袋子香料。

靠墙的地方则是有三层的木架子，上面前是用草袋子包括着的瓷器，仓库不过三间平房，里面装着的东西五花八门，也值个几千两银子。

解释这些东西的时候，周学智迟疑了下，但还是知无不言，这些都是赃物，何伟远身为土豪，窝赃销赃也是本行之一，这在江湖上还有个说法，叫做“窝主”。

大凡在交通方便的村镇，土豪都有这个副业，各路盗匪的赃物都会汇集到这边，坐地的土豪窝主低价收进，再用相对高的价钱卖出，利润极为丰厚。

徐州城虽然凋敝，但紧邻黄河，距离运河也不远，更是陆路枢纽，过路商旅不少，劫财害命的强盗也不少。

钱财点过去，又在地窖里取出来了各式兵器，雁翎刀二十把，朴刀三十把，长矛六十根，弓十张，箭千余支，然后还有棉甲十身，锁子甲五身，这些也都保护的非常好，让赵进没想到的是，除了这些之外，居然还有两杆火铳，尽管这火铳制造的颇为粗陋，连枪管都不怎么直。

这些兵器也保存的很完好，按照周学智的话说，几次黄河泛滥，何伟远第一着紧钱财，第二就是这些兵器了。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钱财、赃物和兵器都保存的很不错，那些关于闻香教的神像、经文、标志、符咒之类的却在一个偏院里，看着都很破旧，这个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隐蔽，根本就是不用心。

“何老……何老贼入教是为了求个助力，那里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不过是借此控制这一片的教众，他也走进学有过功名的人物……”周学智解释了一番。

第200章寻根究底

但不管新旧，有了这些东西就已经可以给这何伟远定下大罪，有明一代，对民间教门控制的最严，稍有牵扯就是千刀万剐的死罪，不过虽有严刑酷法，可明时民间教门却最为兴盛，这也是讽刺。

最有价值的却是一份名册，何伟远到底是读书人出身，一切喜欢用文字记录下来，徐州城内大小传头的名字和住处都在上面，由此可见，何伟远对闻香教的态度也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他被抓，别人靠着这份名册就可以把徐州的闻香教众全部抓获，这么要紧的东西，何伟远甚至没有用暗语去写。

藏钱藏兵器的地方都是下人仆妇们告诉的，周学智却找到了名册和账本，按照这个周学智的态度，账本明显是更重要的东西。

账本上同样没什么遮掩，进项写的是米麦，出项则是酒，周学智拿到这些账本后，脸上居然有些惊喜的神情，弯腰低头的对赵进说道：“大老爷，这里面就有一座金山！”

“金山“这个词，赵进开设酒坊后听到太多次了，听这个没什么风骨的周学智说起，他只是淡淡点头，示意对方解释。

“大老爷，何家酒上赚钱，但粮食上赚的更大……”

何伟远的第一句话倒是让赵进有了点兴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飘香酒坊的钱也赚在这价格低廉的高粱上，难不成何家也有这个诀窍，但没有自家那法子，何家做出的酒想要能喝就不能用高粱，米麦豆三项，用什么也不会有这么大利润。

“北上运粮的漕船，那些漕丁靠水吃水，每年都有大量的漕粮弄出来，这些粮不少都拿来跟何伟远换酒，上好的大米卖出个高粱价钱，然后折算成酒价……”

听到这个赵进倒吸了。凉气，一石米如今要卖到一两银子，铜钱要一千两百文，这居然卖成了高粱价钱，差价足足六倍，折算成酒价，等于又赚了一道，自家一斤酒差不多十倍利润，这何家的酒恐怕也有差不多的利润。

“可年前漕上的人在隅头镇喝了大老爷你们的酒，粮食什么的要靠漕丁弄出来，他们觉得好喝了，自然不会去喝何家的酒，而且大老爷你们的酒价钱更低，所以那边采购的大宗就要转到你们那边了……”

其实何家的宅院才搜索了一大半，但说到这些，赵进索性停住不走，专心询问。

“那边是什么人？”

“回大老爷的话，那边是闻香教山东总坛的，据说还是很大的人物，不过何伟远每次款待小的都只能在外面等候……”

。

“既然都是闻香教众，你们这么多年利益纠缠，为什么还要根据价钱口味选择？”

按照道理的确是物美价廉的货物好卖，但实际中，质次价高的也有市场，这里面的猫腻古今中外都一样，赵进不信那个什么总坛的人物会出于公心。

听到这个弯腰回话的周学智苦笑了声回答说道：“小的虽然不知道内情，可大概的也能猜到，漕丁中信教的人极多，他们本身就是教众兄弟，南北行船，来往要论月计算，需要喝酒来解乏排解，酒坊里的酒，大部分都是漕丁自己喝掉了，他们自己弄得出粮食，如果有更好的酒，他们自己就去换了喝，根本管不了，所以只能顺应民意了，不然那边就赚不到钱，谁会管何伟远死活。”

赵进长吐了一口气，听到这里，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摸清楚了，自己不知不觉间得罪了人，断了这何伟远的暴利财路，而且这漕粮换酒的生意马上就要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断了财路是一方面，如果夺了飘香酒坊，那么何伟远的暴利会更加惊人，这一反一正，生死攸关，巨大利益，双方面作用下，这何伟远铤而走险，然后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赵进在那里沉吟，周学智小心翼翼的观察，他把这个当成自己的机会，尽管何伟远在关键核心的事情上瞒他，可周学智还是千方百计的打听到了不少东西。

周学智当初打听这个是想拿来自己发财，可现在说出来，却是用来保命了，这等要紧的事情，何伟远一向不让人知道，各个环节彼此间隔，收粮、卖粮、做酒、运酒的各方面都是不知道其他环节做什么，周学智认为何家庄上下除了何伟远之外，也就是他能知道个大概，知道怎么运转。

这么大的一注生意，而且可以天长地久的做下去，现在就自己能够运转，拿出来做交换应该能够保命。

看着赵进神色有略微的缓和，他又是跪在地上，恳切无比的说道：“大老爷，小的愿意把这一切都告诉大老爷，愿意为大老爷做牛做马。”

“想活命吗？”赵进淡漠的语气让这何伟远浑身冰冷，他能做的只是点头。

“你去衙门招供，把何伟远信奉闻香教所作的伤天害理之事全都招供出来，那些塑像神符什么的就是证据，人证物证口供，你要把这个办成铁案，能做到吗？”

周学智身体剧烈颤动了下，瞬时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开口说话，声音都在发抖：“大老爷，爷爷，这是杀头的罪名，小的都说了，也免不了个斩立决，小的对爷爷还有用。”

赵进低头瞥了他一眼，冷声说道：“何家庄盯了我这么久，想来你也知道我做事做人的口碑，你信我就能活，不信就得死自己权衡吧！”

周学智身子颤抖了一会儿，看着好像要崩溃的时候，却挺直了身子问道：“大老爷，小的若是照做，小的妻女性命能保住吗？”

“只要她们不乱来，就能活命！”赵进回答的很简短，说完后转身出了门，随即进来几名家丁将周学智捆绑起来。

接下来还是搜到不少东西，不过和前面的收获相比就算不得什么了，比如说何家庄里面的田契和房契，还有不少收租收账的条子，这些东西手里有刀就能收上来，没刀就什么也不算，在赵进手里，这当然能变成现银。

午饭就是在何家吃的，何家庄的其他住户也发觉何家出事了，可看到外面那些拿着兵器的壮丁，谁也不敢多说话，何况午饭时分，在城内又有捕快过来，有官府的人出面，谁也不敢有什么异议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何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装到了大车上，所有可以算作信奉邪教证据的东西也都被带走，名册和账本放在单独一辆马车上，由刘勇和吉香看守，至于何家上下也都是被捆着带走，真正行动不便的老弱也给了一辆马车。

赵进没有在何家庄留什么人，因为这里距离城内太远，万一有事顾不过来。

天色将黑，城门快要关闭，赵进一行人到达了徐州城，和早晨相比，大家的外表利索了些，在何家洗漱，又找出合身的衣服换上，回程时又在大车上轮流睡了会。

还没到城门，门前就有一帮人迎了上来，赵振堂、陈武、董吉科，还有吉香的父亲，倒是王家只来了一位管家，这等官绅人家讲究比别人就是要多。

每个长辈看到自家孩子回来，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还没等他们问话，赵进在大车上站起抱拳说道：“让诸位叔伯担心了，还请诸位叔伯先回，晚辈们还有些事情要做。”

昨天在官道上发生了什么，来到这边的人都心里清楚，现在看到平安归来，心里的高兴就不必说了，只想着一起回家不要出门，却没想到赵进说出这样的话来。

有人想要反驳，不过话却说不出口，赵进客客气气的话，大家却都不敢反驳一句。

他们只能目送着车队驶入城门，倒是总捕头陈武忍不住喊了句：“大舁，你小心点。”

陈升只是点点头，大家就这么坐在车上，家丁领着车队向货场那边走去，赵进他们木然的坐在车上，陈升突然闷声开口说道：“大雷的家人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爹妈能看到我们回来，大雷回不去了。”

赵进低下头，董冰峰在马上捂住了眼睛，陈升仰头看天，石满强不住的抽动鼻子，吉香和刘勇不停的擦拭眼泪，大家就这么沉默的走了一会，赵进从马车上跳下，开口说道：“张虎斌领着大车回去，没我在不许卸货。”

张虎斌连忙答应，赵进已经换了一根长矛，下车后扬声说道：“家丁们回货场待命，兄弟们跟我去李顺那边。”

兵分两路，在城内大家当然是熟门熟路，天已经黑下来的时候，赵进他们来到了李顺家这边。

李顺家不大，所以五十个家丁就围了个严严实实，远远的能看到有几个人探头探脑，也不知道是想看热闹还是想打听消息，不过没人敢靠近这边。

赵振堂昨天在林子里守了一夜，按照赵进的安排，一早就带着那些马匹回城了，百余匹马自然要放在城外，可这么大的动静声势城内有心人肯定知道，跟着赵振堂去的那些差人口风也不是那么严实，消息就开始流传开来。

第201章被自尽

百余名江洋大盗、半路伏击、被赵进几个人杀了个于净，这消息不管怎么传，都会让人震骇无比，所以赵进的家丁围住李顺的宅院，大家连看热闹都不敢看了，胆大的才敢远远张望。

“各位爷，宅子里有人犯了急病，求各位爷放小的出去请个郎中，行行好。”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在那里不住点头哈腰的恳求。

“滚回去，先是有人要跑，然后说要买饭，又弄了几个娘们出来哭，现在又说有病了。”雷财冷笑着讥讽说道，口中说，手里的长棍直接抽了下去。

雷财半路跟随赵进，没经过什么训练，还是董冰峰传授了他最容易掌握的棍术，这一抽实际上是有分寸的，因为那人手忙脚乱的闪避，居然还能躲开，只是被身后门槛绊了下，直接坐到地上，引起哄堂大笑。

这管家起身后就要关门，却听到有人扬声喊道：“不要关。”

声音不大，雷财却立刻听出是赵进的声音，他反应的很快，手中长棍猛地向门内戳去，想要关门的管家被刺中，直接坐在地上。

赵进和伙伴们走了过来，家丁们齐齐行礼，赵进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开着好，要不然还要砸烂了。”

“雷子，任何人都不能进来。”赵进说了句，雷财面色严肃的点头答应。

赵进和同伴们沉默的走进院子，院子里的仆役婆娘什么的都吓得瑟瑟发抖，连忙闪避，更有那护院打扮的人直接跪在一边磕头，没口子的说道：“不于小人的事，不于小人的事。”

“放火，把柴房点着，着火了就有人来救火，咱们就能出去，你们快去，快去。”突然间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来，正是那李顺在叫喊。

赵进他们的脚步没有停顿，就那么直接走了进去，到了李顺居住的内院，能听到女人在哭天喊地，丫鬟跟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跑，然后还有那李顺喊着放火的嚎叫，可一直等他们走近内院，也没见到火烧起来。

推开门进去，屋子里的哭声一停，随即声音变小了许多，在正堂那里大喊的李顺也停住了癫狂，呆愣愣的看着来人。

平时很注意修饰的李顺现在披散着头发，双眼赤红，身上胡乱穿着中衣，就和个疯子一样，但他清醒的很，看到赵进后就颤抖着向后退，满脸都是恐惧绝望的神情。

“赵公子进爷进爷。”李顺连换了几个称呼。

“进爷，高家庄白送给进爷，云山寺还有好多产业，小的都可以做主送给进爷小的什么都可帮忙，进爷能拿下云山寺我手里还有三千两你若碰我，云山寺不会和你善罢甘休。”在赵进他们的注视下，李顺渐渐被恐惧压倒，开始语无伦次。

“把无关人等都赶出去。”赵进说了句，刘勇、吉香和石满强立刻向两边屋子走去，赵进向前两步，抬脚狠狠踹向李顺。

李顺根本躲不过，直接被踹翻在地上，捂着屋子蜷缩成一团，这时两侧屋子里响起惊叫，有女人惊慌的跑了出去。

陈旱跟着上去，一脚踢在李顺脸上，立刻满脸是血，王兆靖和董冰峰也咬着牙准备上前，正在这时候，赵进却开口说道：“不要打了，重伤不好看。”

那边李顺牙都被踢掉了几颗，满嘴是血，可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在那里呻吟着喊道：“饶命，饶命，小的一时昏了头，我愿意把家产全部奉送，饶命啊。”

赵进却朝着卧房走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却拿着几尺布，像是床单之类的东西，然后搬来一把椅子，踩着椅子上去，将这条布挂在房梁上打了个结。

看到这个，大家都明白赵进要做什么了，赵进比了个手势，陈晃上前把李顺抓了起来，李顺还想挣扎，陈晃重重一拳打在李顺的肚子上，整个人立刻软成一滩，石满强上来帮忙，把这个人直接弄在椅子上，头颅套在那布绳结里。

两个人按着，李顺想动都动不了，或许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结局，李顺的声音尖利了起来：“这么大的产业被你们几个毛孩子霸着，谁不眼红，我不动手，云山寺那些老和尚也要动手。”

“你害死了我兄弟。”赵进说了句，一脚踹开了椅子，李顺的身体猛地下坠，他的喊叫戛然而止，直挺挺的吊在了房梁上。

看着在房梁上摆动的尸体，屋子安静一片。

“鼠辈。”赵进恨声说道，随即领着众人出门。

“留三十个人在这里，在衙门的人过来之前，这屋子不许任何人进入，李家所有人都圈到一个院子里去，雷财去衙门报案，就说李顺勾结江洋大盗事发，畏罪自尽。”赵进开口吩咐说道。

除了雷财之外，其他的事情都没有指派人手，但赵进和兄弟们之间早就有了默契，各有人自觉站出来去忙碌。

“小勇，你让人去通知陈二狗和杀猪李，让他们现在就去货场那边等我。”赵进又开口说道，刘勇快步出去安排。

院子里李顺的家人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他们当然知道李顺的“自尽。”是怎么回事，可谁也不敢出声说话，生怕自己牵连进去。

赵进一行人昂然出门，天色已经黑了，连远远观望的人都消失不见。

回到货场，却看着鲁大领着家丁看守在缴获的边上，他们知道这些东西贵重，各个脸向外站着，至于何家的那些俘虏，也都在寒风中冻着。

“东西搬进去，人放到库房那边锁起来，给他们点吃的喝的，周学智带到我那个院子来，他家人单独安顿，待遇好些。”赵进简单吩咐一句，回来和留守的家丁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独院里的屋子已经烧热了夹墙，屋内温暖如春，走入这个屋子，大家都沉默的坐下来，想想在十几天之前，大家还在这里笑着喝酒，一起烂醉，谁能想到这么快就天人永隔。

周学智随后被家丁们带来过来，他一进屋就忙不迭的跪下，此时周学智的脸色比来时已经好了很多，最起码他妻女的特别对待，让周学智放下了不少心。

“大老爷真是熊有韬略，这些家丁森森然有大军气啊。”周学智先说了句奉承话，但他也是真心这么认为。

何家的私兵，各处的江洋大盗，朝廷的官军，周学智也都看过，当初以为那才算强悍，但和赵进这边一比顿时显出了高下，一边乱糟糟的不成体统，另一边令行禁止极有规矩，自然有这样的感慨。

赵进没有接话，在那里沉默了会，然后开口说道：“何伟远全家都是闻香教的信徒，心怀不轨，意图造反，李顺也是暗中信奉，全家入教，你明白吗？

听到李顺这个名字，周学智愣了下，边上的王兆靖却看出些门道，冷笑着说道：“何伟远还真不把你当心腹。”

这话听着刺耳，周学智脸上一僵，随即反应过来，这句话对现在的他大有好处，当即尴尬的说道：“何老贼思太重，很多事，学生也是参与不多。”

“我说的你只管记下，大堂上就这么招供，在这之前，你把城内何伟远的心腹传头都点出来，这个知道吗？”赵进继续说道。

周学智连连点头，开口说道：“闻香教的会务小人参与不少，这个知道，这个知道。”

那边有人名册和账本的箱子搬进来，名册找出来让周学智查找，赵进一于人到了里面的屋子。

“何伟远根本不把这闻香教当个要紧事，不然卖酒杀人的勾当周学智知道不多，闻香教教务他参与的却不少。”在里屋大家都有些放松，王兆靖坐在那里说道。

这时外面却有人招呼，大家能听出是雷财的声音，虽说雷财和赵进他们的关系也很近，可雷财知道自己的地位，平时做事很有分寸，这等赵进他们的私密地方，都要打过招呼，得到允许后才能进来。

刘勇把人领进来之后，雷财禀报说道：“衙门那边已经有公差和仵作去了。”

“你也辛苦了一天，去歇歇。”赵进点头说道，却发现那边雷财欲言又止，赵进情绪不高，却尽可能的不让情绪影响自己的正事，他开口说道：“雷子，你先坐下，有话就说，自家人不用藏着掖着。”

“这里哪有小弟坐的地方。”雷财忙不迭的客气，刘勇看到赵进的表情后，站起把雷财按在椅子上，顺带说了句“大哥让你坐下你就坐下，让你说你就说。”

雷财满脸的感激神色，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哥，衙门里那帮人麻烦的很，咱们就让他们过去接案验尸，万一回去弄出些对咱们不好的结果怎么办，小弟想，是不是请几位兄长的长辈出面说一下。”

自己上吊还是被别人逼着上吊，行迹上能看得出来，更不用说赵进他们事先大摇大摆的进去，人死后大摇大摆的出来，而且还没有威逼着李家的人改口，漏洞太多，很容易让人翻盘。

……

……

第202章算账

他这边战战兢兢的说完，赵进点点头，看了看身边同伴后才开口说道：“雷子做事就是让人放心，难得的是想的也周全。”

雷财脸上满是激动，赵进继续说道：“雷子你说的都对，但这次我不想办做的那么万全。”

众人都看向赵进，赵进肃声说道：“以往咱们事事万全，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但总是少不了心怀叵测的贼人加害，这就说明咱们做的不对，太收着让人小看，那咱们改改，我这次就是要这么大摇大摆的做了，倒是要看看谁敢不服。”

大家都是一愣，这似乎不是赵进做事的风格，赵进扫视众人一圈，又开口说道：“不服的就把他们按下去！”

刚说完这句话，外面又有人大声通报，说陈二狗和杀猪李两个人来了，这倒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吩咐人去喊需要赶路，那边人得了消息过来需要赶路，一点也没有耽搁，这才弄得前后脚过来。

陈二狗和杀猪李进屋的时候虽说没有跪下，可看着就跟爬进来的一样，腰弯的太低，谦卑到了极处。

作为城内的江湖头目，自然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很多，而且和公差的联系也密切的很，赵进他们在去往高家庄的官道上遭遇的事情，很多人知道的并不多，可他们却已经了解清楚了。

赵进一次次突破他们认知的极限，在这样的必死之局中都能脱身，实在是不可思议，而且赵进他们并不是逃回来，而是差不多杀光了敌人回来，这就不是寻常的可怕了，陈二狗和杀猪李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赵进，看着赵进的眼神与其说是敬畏，倒不如说是在看一个怪物。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进爷和各位爷都是前途无量。”杀猪李到底比陈二狗经历的多些，紧张归紧张，还是能说出句狗屁不通的奉承话。

“两件事，陈二狗明日把城内云山寺的所有产业都查清，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杀猪李，你明天给徐州城内城外三十里内，所有有字号的角色都通知到，让他们三天后来徐州城内排骨张聚会，以我的名义请。”赵进淡然说道。

杀猪李和陈二狗连忙点头答应下来，赵进又开口说道：“以后大事小情，只要是个消息就都报道小勇那边，如果有什么你们知道却没说的，你们自己明白会怎么样。”

两个人就差跪下磕头了，赵进这才摆摆手，这两人还没迈出门槛，赵进又说道：“明天各派三十个人出来，各出两辆大车。”

等惶恐之极的陈、李二人离开，赵进靠在椅背上，长吐了口气，边上的王兆靖突然开口说道：“何伟远和李顺想要谋夺酒坊产业，赵家叔父和陈家叔父都在城内，他们怎么就这么有把握，他们难道还要杀人灭门吗？”

大家都已经很疲惫了，因为这个熟悉的地方很安全，所以大家都情不自禁的放松下来，有几个人已经眼皮打架，但听王兆靖这么一说，顿时都凛然清醒。

“他们算计的那么清楚，肯定有了完备的打算，在这城内最大的是什么，最大的就是王法，恐怕他们已经把知州、同知和推官那边都已经买通，最起码送了好处，许了将来的红利，咱们今天这么做，必然会让他们忌恨，大哥，这个不能不防！”王兆靖沉声说道。

“人死灯灭，他们不会因为这个记恨咱们，但是咱们这两天大开杀戒，这个他们会来找麻烦。”赵进开口说道。

听赵进这么说，屋子里的人顿时紧张起来，但赵进神情平静的说道：“所以要敲打敲打，免得他们得意忘形。”

土豪盗匪，伙伴们并不害怕，真要对上无非就是分出个强弱，但官府这边毕竟有权威，大家本能的对王法对衙门有种畏惧，一想到要被盯上，都有些不自在，可看到赵进如此平静，大家也都安稳下来。

“天黑了，单独出去不安全，今晚一半人去酒坊，一半人留在货场，明早天一亮就各自回家，早饭时来这里，还有事要去做。”赵进开口安排。

众人点头答应，出门时赵进却把陈升和王兆靖叫住。

第二天，大家按照安排早早出门，然后在货场上聚集，赵进雇了二十辆大车，五十多个劳力，虽说是正月间，可穷人家也要吃饭，只要工钱给的足，都争先恐后的来，陈二狗和杀猪李也把各自的人手派了过来。

“石头和大香带着人一起过去，把大雷的尸体装殓，把其他人的尸体都带回来，记得装车前由咱们自己的人仔细搜一遍。”

这边石满强和吉香连忙领命，棺材之类的敲开个寿材店的门就可以，这个倒是不麻烦。

“小勇，你领着十个家丁，去城外买好草料，找几个懂喂马的人手，把昨天带回的那些马匹好好喂养，然后把马匹鞍袋里的东西全部搜检出来，带回这边。”刘勇连忙答应。

“冰峰你去大雷家，让他们家人去请孙家叔父回徐州，不管他们知道不知道，先不要说什么了！”赵进说这件事的时候话音越来越低。

这时候，陈宏小跑着赶了过来，平日里他来这边一直是笑嘻嘻的，但现在也是绷着脸，赵进指了指库房说道：“昨天的东西你去点检入库，我让雷财带着几个人帮你。”

说完这些，赵进对陈升和王兆靖点点头，三个人一起离开货场，众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赵进要去的地方就是云山行，云山行在城中偏东的位置，是徐州城内最大的商行，粮食、盐、布匹等大宗货物、金银玉器、丝绸锦缎，各色杂货，这家商行也都经营。

云山行并不是一家店面，而是半条街，各个店面各有专营货品，城内商业凋敝，一来是运河改道，客流减少，另一方面则是这云山行的竞争，云山行不仅财雄势大，更有种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所以到现在，徐州这边如果没有些背景，贸易根本做不起来。

“这条街倒是比别处热闹。”来到云山行所在的地方，赵进说了一句。

实际上他们一过来，这条街就立刻不怎么热闹了，路上行人，店里掌柜伙计，认识赵进的人不少，即便他们对城外发生的杀戮不清楚，可李顺昨天的“上吊自尽。”他们却都听说了。

看着赵进大摇大摆的过来，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不少，各个敬畏的看着赵进和同伴们走过去。

赵进他们的目的地是云山行总号，一个特别宽敞的门脸，半条街的店铺门面，只有这个门前挂着“云山。”两个大字。

“我是赵进，要见薛晓宗。”对迎上来的伙计，赵进冷冷说道。

听到赵进这个名字，伙计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转身就朝着里面跑去，他这个反应，店里面其他的客人也都是向外走，不敢在这里多呆一刻，伙计们惊慌失措的靠在边上，掌柜、账房一干人恨不得猫在柜台下面。

赵进他们只来了三个人，赵进没有拿长矛，陈升挎刀，王兆靖佩剑，三人脸上都有疲惫神色，可即便这样，依旧镇的周围不敢妄动。

没过多久薛晓宗就在几名壮汉的护卫下走了出来，赵进从前见过这薛晓宗，白白胖胖的年轻人，看着就是从小养尊处优，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样子。

还没等赵进他们开口，薛晓宗颤抖着声音先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他身边站着五个壮汉，这五个人手里拿着腰刀和铁尺，样子颇为凶恶，但这丝毫没有让薛晓宗胆气变壮。

“从去年正月开始，云山行每月赚到的利润，我要拿五成，在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把去年一年积欠的补交上来，以后每月初五，把利润折合成现银或者米面送到我那边去。”赵进朗声说道。

胆怯归胆怯，一听这个要求，薛晓宗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不光是他惊愕，整个店面里凡是听到这句话的人，各个目瞪口呆，张嘴就要利润的五成，还要把去年一年的补交上来，这分明就是抢劫。

这赵进虽然是城内大豪，也算一方的人物，但云山寺却是整个徐州地面最大的势力，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要，而且赵进昨天弄死了二掌柜李顺，今天就敢这么开口？难不成是疯掉了？

那边薛晓宗鼓起了勇气刚要开口，赵进又开口说道：“把我的话告诉你爹，徐州城内所有云山寺的产业，不管明的暗的，都按照这个办，后天太阳下山之前，把银子交过去，不然的话，这些产业就是我的。”

“你……”这话却不是薛晓宗喊出来的，赵进这番话让店铺里每一个人都愤怒异常，有人开口就要喝骂，只是话到嘴边才想起赵进的威风，说了一个字就不敢说了。

“凭……凭什么？你害……害死李顺，还想谋夺我云山行的产业，你还有没有王法，我要去衙门告你，我要……”这边薛晓宗才壮着胆子说了几句，被赵进看回来，身子颤了下之后，立刻不敢出声了。

第203章报官

“你可以不交。”赵进回答一句，摆摆手向外走去。

店里的人又是愕然，这位小爷就这么走了，这也未免太过色厉内荏。

等赵进的身影从门前消失，薛晓宗才从愕然中反应过来，愣了会后，大声说道：“他一定是怕了，一听本大爷说告官，他立刻就怕了，快去给我请个讼师过来，我要写状子告他，快去。”

一名伙计连忙离开店铺，薛晓宗兴奋的回到店铺后面的宅院，喊过来一名家仆说道：“去李顺家看看，如果几位弟妹没事了就快点接过来，我要好好安慰她们一下。”

其实并不是把状子递进去，官员马上就开堂审案，要先交给门前值守的差人们，然后交到六房书吏那边，最后才会传到知州这边来，中间往往还要过一遍师爷的手。

熟悉衙门的人都知道，知州大人在第一任九年的时候还算勤勉，每日早起处理公务，留任之后就懈怠了，每日起得很晚，起来后还要喝茶静心，中午还要小酌两杯，下午才会问问公务。

所以头天晚上的消息和上午过来的状子，一层层走完手续后，都会递给王师爷，让王师爷看时机送过去，正月间衙门上下都休息，要到正月十六才开衙，想要办案递状子，更要加倍花钱。

谁都知道这么折腾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所以懂行的人都会给知州大人的长随塞个红包，劳烦这位去提醒下，吹吹风。

说起来正月初九到正月初十，知州大人的心情都不错，心情不错的原因大家也都知道，因为云山行的掌柜李顺过来拜访，而且下了重礼，招财进宝，换到谁心情都会不错，但正月十二早晨，长随和知州大人说了个消息，知州童怀祖的心情顿时大坏，晚上喝酒就多喝了不少，第二天起不来了。

差不多到午饭时候，知州大人才勉强起身，知州童怀祖很喜欢汉井名酒，这酒喝多了倒是不头疼。但不舒服是一定的，所以后厨做了点清淡的饭菜，吃饱了之后又补了会觉，去二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偏西了。

童怀祖坐在二堂不是为了办理公务，而是为了喝茶，内宅两个小妾斗的厉害，让他也不得安生，反倒衙门里清净。

他一过来，王师爷也只能过来，就把公文状纸什么的放在身前处置，看着这些，童怀祖满脸不耐烦。

“一任九年，这又是九年，任满之后不知道去何处，本官这个年纪，接下来还不是去做个闲散官，虚度光阴啊。”童怀祖叹气说道。

王师爷只是笑，知州从五品，任满之后没有特殊情况变成正五品，按照童怀祖靠后的进士名名次，估计也就是去些没油水的府衙里做没油水的差事，那时候升迁还不如不升，一州知州进项丰厚，说一不二，这才是真舒服。

这童怀祖早就想到这一点，所以上一任九年做的还有分寸，这一任就不怎么考虑吃相了，奈何运河改道之后，徐州这边油水越来越少，这让童怀祖极为恼火，所以搜刮的力度越来越狠，原来不收的现在也笑纳了。

对此王师爷乐见其成，因为太多的事情他是经手人，童知州赚得多，他这个经手人落下的也就越多。

正感叹的时候，童怀祖的长随脚步匆匆的走进来，先对王师爷打个招呼，然后凑在童知州的耳边低声说话。

本来童知州在那里悠然抱怨，听到这个禀报却直起身子，皱眉问道：“你说的可当真吗？”

“千真万确，都说是他们进去之后又出来，他们进去前还好好的，出来之后，李掌柜就吊在房梁上了，满脸是血，牙都被打掉了几颗。”

“混账还有没有王法。”知州童怀祖重重的把茶杯放在桌上，怒声喝道。

长随知趣的退到一边，童怀祖没理会满桌飞溅的茶水，直接转向王师爷说道：“王先生，让陈武他们去抓人，光天化日之下居然逼死良民，这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明朝廷，分明是反了。”

听他提起陈武这个名字，长随连忙凑上前说道：“老爷，陈武的儿子陈晃昨晚也去了那李顺家。”

“你不说本官还忘了，这伙纨绔狼狈为奸，作恶城中，王师爷，去找别的捕快，撤掉那陈武和赵振堂的差事，一并下狱，若没有他们的纵容，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恶果。”童怀祖怒声说道。

王师爷连忙弯弯腰，不过脸上依旧有迟疑的神色，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望山老人那边？”

这说得是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这样顶级清贵的人物，又和南北两京的官场士林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当然要考虑到。

听到这话，童知州先是一愣，随即嗤笑说道：“不必理会，王友山京里的靠山倒了，谁还在乎他这个回家的七品，他那个有辱斯文的儿子就不必抓了，如果王家还是不知好歹，本官可就顾不得士林的情面了，快去。”

知州童怀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王师爷不敢再说，连忙答应后出门。

这边王师爷一走，亲随上前来低声说道：“薛少东那边说了，如果老爷抓了赵进下狱，他这里还有重谢。”

童怀祖阴着脸点点头，沉默了会又开口说道：“等下你去问问，他想不想吃下那个酒坊，如果答应，还按照李顺的那个规矩办在李顺答应的那个上再给本官加一成。”

亲随连忙答应，知州童怀祖脸上出现了些笑意，他身为徐州地方官，怎么会不知道飘香酒坊的红火和盈利，可这个聚宝盆除了给知州衙门送些酒之外，其他再无孝敬，偏生这帮年轻人不是寻常百姓，手里也有武力，又有方方面面的关系，轻易奈何不得，这边也只能于看着眼馋。

但那天城内豪商李顺突然提出个建议，说那飘香酒坊如果能到他手中，知州大人在转让过户的时候照顾一二，就愿意给知州大人一成五的分红。

这个建议虽然很突兀，但知州童怀祖也能大概猜测到要发生什么，不过他却知趣的装作不知，只等着坐享其成，每月一成五也是千把两银子，想想多了这么多进项，做梦都能笑醒，但高兴了没几天，就有赵进城外遇袭却平安无事的消息传回来，到手的银子飞了，知州童怀祖当然不会高兴。

可他也没想打赵进他们这么无法无天，居然在城内大摇大摆的把人吊死，而且直接说对方上吊自尽，这实在是太过狂妄，眼里根本没有官府，也没有他这个知州的权威。

不过刚才下令抓人，然后又得了云山行大掌柜薛晓宗的消息，知州童怀祖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做些事，如果抓了赵进定罪下狱，同样可以没收飘香酒坊，自己同样能够得到好处，而且可以得到更多。

想到这里，童知州的心情又是愉快了起来，亲随给他重新换上热茶，这才出门传话，这边亲随没有离开太久，王师爷脚步匆匆的走了回来。

王师爷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走近之后开口说道：“东主，捕房那边只有两个老差人值守，其他捕快带着人全城缉拿闻香教匪。”

“混账谁让他们去捉拿邪教的，这不是给本官的考绩抹黑吗？这就把那个陈武撤了，这么多捕快出动，本官居然一无所知，当真是没有规矩了。”听到王师爷的禀报后，童怀祖当即大怒，直接拍着桌子咆哮出声，说到最后他感觉不太对劲，因为王师爷始终是站在那边没有动。

“王先生，你还愣着于什么，还不快去传令。”童怀祖刚才的好心情也彻底消失，很不客气的催促说道。

官员和师爷之间，实际上是雇佣，但表面上还有平等顾问的意味，大家面子上还要过得去，童怀祖现在也不讲究这个了。

没想到王师爷还是没有动，站在那里支支吾吾的说道：“东主，您还是出去看看的好。”

“本官出去看什么？”

“赵进他们就在衙门外面，说要求见东主。”王师爷说话总算流利了不少。

知州童怀祖先是一愣，随即朝着椅子里一缩，开口问道：“他他来于什么，难道要杀官造反吗快去叫人。”

一想到衙门里的捕快全都不在，童怀祖的脸色变得煞白，身子都在颤抖，心想这难道是事先做好的局，对方真要造反，正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那边王师爷又迟疑着说道：“他们言辞还算客气，说是有事要禀报大人。”

不知不觉的，王师爷也换了称呼，童知州这才略微放松些，沉默了会又说道：“本官可不可以不出去。”

王师爷眼神闪烁了下说道：“大人倒是不必担心安全，不过学生觉得大人还是出去看看的好。”

童知州坐在那里愣了一会，突然间站起来，咬牙说道：“本官就不信了，郎朗乾坤之下，真有人敢做什么违法悖逆的勾当，出去看看，你先把后宅的壮健下人喊上几个。”

……

第204章王法如此此用

正月里的知州衙门没什么人办公，各房留守的小吏公差有的回家，有的中午喝完酒呼呼大睡，整个衙门倒是安静的很。

从后宅喊来了六个青壮，这些青壮仗势欺人还可以，要见真章却不能，他们也都是战战兢兢的。就这么一路走出了衙门，穿过大堂的时候，几个人都在抽动鼻子，说怎么这么大的石灰味道。

从衙门大堂的侧门出去，先出去的那个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跟着他的那个差点碰到，不耐烦的推了一把，然后第二个人也是这个样子，每个人都是呆呆的看着外面，走在倒数第二位的童怀祖很不耐烦，板着脸说道：“一个个疯傻了吗？快让开。”

他声音不低，外面那几个青壮也听到了知州的吆喝，他们都是身子一颤，然后开始颤栗起来，脸色都变得惨白。

童怀祖低头向外走，没注意到这个样子，等迈过门槛站在大门前，他也呆住了。

在知州衙门大门前的空地上，一具具尸体在那里整齐摆放，尸体上都有这样那样的伤口，有的人更是残肢断臂，看着极为可怖。

身在官府，童知州也见过死人，也去过凶案现场，但那些不过一具两具尸体，可现在大门前宽敞的空地上被尸体摆满了，这样的场面看在眼中，就是极为震撼和恐怖了。

天气寒冷，尸体被冻的很硬实，也没什么难闻的气味散发，可站在台阶上的知州等人，总觉得一股股尸臭飘过来，让人想要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个干净。

在平铺尸体的另一端，站着一个整齐的队伍，横排竖列都是笔直，人和人的间距都差不多一样，每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手中拿着长矛，面无表情的肃立。

尸体吓人，这队伍震人，童知州看了眼之后，觉得眼皮直跳，居然不敢再看，好像那边很刺眼的样子。

童知州好歹在衙门里经历过这么多事，还算能沉得住气，跟着出来的六名青壮各个颤抖的好似筛糠，而走在最后一位的王师爷根本没从偏门出来，想来刚才已经被震撼过了。

真正沉下心神就会发现尸体不过百具，那队列也就是百人方队，如果过往远了看看，还能看到探头探脑的闲人们，甚至有人已经爬上了院墙和屋顶，真正事不关己，看热闹的这些人倒是从来不会怕。

“大人，这些盗匪伏击本号商队，本号商队折损二十人，杀伤贼匪百余人，特来这边报备，请大人点验。”

或许是一出门的时候所看到的场面太过震撼，知州童怀祖都没注意到赵进他们站在台阶边上，尸体之前。

听到赵进的声音，知州童怀祖吓了一跳，身子颤了下才镇定下来，本想着做出些官威，却没想开口就说道：“这些都是你们杀的？”

声音有些发抖，这时不仅外面的闲人在看，在童怀祖身后也有人低声惊呼，原来是衙门里值守的小吏和公差们也赶过来了，把大门轻手轻脚的打开，在童怀祖一于人身后张望个不停，童怀祖根本顾不上这个。

“回禀大人，不全是小的们杀的。”

这句话说出，童怀祖觉得松了口气，没曾想赵进继续说道：“一百零二具尸体，小的们杀了九十几个，其余的是家父那边所为。”

这个数目字一出，童怀祖身后又是一片惊呼，童怀祖更是打了个冷战。

“大人，此事小的已经查明，是本地邪教头目勾结盗匪所为，小的突袭那头目巢穴，斩首邪教头目，缴获铁证以及邪教教匪名单，方才这名单已经交到捕房，捕房捕快正在全城搜捕。”赵进沉声禀报说道。

知州童怀祖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出来，现在只知道点头，拼命想要挤出个笑容来，看起来却像哭一样。

还没等他说话，在平铺尸体的一侧路口有些骚动，在那边探头探脑的闲人们慌忙闪开，方帽黑衣的捕快和差役们出现了，走在前面的人正是陈武和赵振堂，后面捕快差人们抓着二十几个人，各个哭喊不停，差人们不时拳打脚踢，高声喝骂。

这倒是衙门公差的一贯做派，等他们看到空地上的平铺尸体和整齐站立的长矛方队之后，情不自禁的把声音放低了下来，不要说他们，连被抓的犯人们也都安静了。

公差们从尸体的间隙走到前面，为首的陈武和赵振堂瞥了赵进他们一眼，然后躬身禀报说道：“老爷，方才接到急报，抓获邪教教匪二十余名，云山行二掌柜李顺昨夜自缢身亡，仵作也已经验看过了，的确是自尽身亡。”

听到这个，童怀祖只觉得心里腾地一股火冒出来，直顶到嗓子眼，就在他想咆哮发作的时候，眼睛被什么东西闪了下，仔细看过去，发现是远处的矛尖反射夕阳的光芒，看到遍地的尸体，看到远处那方队，童知州又硬生生的把火气压了下去，僵硬着说道：“好，好，你们也是辛苦，本官知道了。”

“这些大盗的尸体，还请大人安排点验。”赵进在下面又禀报说道。

知州童怀祖看过去，发现那边赵进目无表情的看回来，童怀祖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好歹沉住了气，木然说道：“陈武，你去刑房和捕房那边安排，快些点验尸体。”

身为总捕头的陈武慌忙答应，转身吩咐众人把抓来的人犯送进监牢，然后快步进去叫人，其实不用他叫，刑房值守的书办和小吏正在那边看热闹，连忙迎了上去。

没多久，又有更多的人从衙门里走出来，拿着画影图形对照，仵作验看伤口，这都是熟门熟路的勾当。

“疤脸张三。”“独眼。”“。草窝子的。”“蒙山虎。”

随着验看，一个个有显著特征的大盗被认出来，更何况这草窝子曾经杀过官面上巡检，更是有悬赏缉拿。

看到后来，点验尸首的公差们脸上都有兴奋神色，这些尸首代表着功劳和悬赏，按照衙门的规矩，这是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

公差们有好处，童知州更有功劳，他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没想到这时赵进身边的王兆靖地上了一张状纸。

“学生这里写了张状子，还请大人看过。”王兆靖身上有秀才功名，在官员面前不必那么谦卑。

童怀祖皱着眉头接过，就站在那里大概一看，还没看到具体什么内容，却听到一阵嚎哭喊叫，抬眼看过去，发现又是几十名老弱妇孺被押了过来，这些人却不是公差押送，而是那些手持长矛的青壮押着。

“这是。”童怀祖开口问道。

“请大人看状纸，有劳大人了。”赵进淡然说了句，抱拳就算打过招呼，随后招呼伙伴们离开，那边的方队也跟着离开。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丝毫没有对知州的客气和恭敬，童怀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过他心里却轻松了不少，方才赵进他们站在这边，加上远处那个长矛方队，童怀祖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压力实在太大，等赵进他们一走，满地的尸体也算不得什么了。

赵进他们虽然走了，可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墙头上都已经坐满了人，但这一片一直很安静，这么多死人，而且还是被杀死的人，让人没胆气大声说话。

“欺人太甚。”知州童怀祖脸色铁青的拍案怒吼。

回到内堂，童怀祖展开那张状纸看起来，状纸上说的很简单，何家庄上下都是邪教匪类，请知州大人明正典刑，斩首，震慑宵小。

这状纸根本不是状纸，而是命令，让童怀祖把何家庄这些人全部杀掉。

身为地方官，杀人过多也影响考绩，会被认为是不爱护百姓，民间不靖，会影响天和，而且杀人过多，不光官面上过不去，就连地方上的士绅也会心存不满，上面过不去，就影响升迁，下面不满，就会各种不顺。

而且通过官府斩首，别人只会埋怨官府，而不于赵进他们什么事，这让童怀祖怎么不勃然大怒。

“王师爷，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有没有王法，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居然嚣张横行到这样的地步，本官要去抚台大人那边去告他，去道台大人那边告他，请朝廷兵马剿灭这股匪类。”童知州一边怒吼，一边把手中的状纸抖动的哗哗作响。

听到这话，王师爷接过状纸来浏览一遍，非但没有附和，反倒苦笑着说道：“东主，那赵进送来了一应证物，还有人证口供，这铁证如山，不杀也是不行。”

“什么？”

“的确是那闻香教烧香拜神的东西，还有那何家庄的幕僚招供，咱们自己抓的那些人也都是证据确凿，东主，这个，不杀不行。”王师爷苦笑着回答道。

童怀祖愣在那里，杀多了遭人嫉恨，但该杀不杀同样是大错，如果被人攻讦为勾结匪类，那就更是天大的麻烦了。

“这这不是借本官的手杀人吗？”童知州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第205章此后处处

王师爷沉吟了下说道：“东主，那王友山在京城里没了依仗，可这件事一封信过去，肯定会有人盯过来，到时候……”

童怀祖的脸色更苦，这种事被捅到京师，自己这官就不要做了，自家觉得这知州无趣枯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个实缺官位。

“东主，如今是虎狼在侧，不能有丝毫的大意，赵进那人年纪虽小杀业却已经极重，这以少胜多，几十人上百人都被他杀的干净，手下又有那么多壮丁，怎么能得罪的起，万一惹怒了他，这衙门就是个纸糊的，能挡住什么？”王师爷的声音越说越低。

知州童怀祖又是打了个寒战，刚要说话，方才出去那亲随却回来了，这亲随满脸晦气神色，也不管王师爷在，直接抱怨说道：“那薛晓宗太不是东西了，刚才还说好的东西，现在却不认了，居然宁可花银子也要把状纸收回去，脑子坏了吗？”

他这抱怨说出口，却没有得到回应，诧异的抬头看过来，那边王师爷冷笑着说道：“你这一次都是在后门进出吧？”

这长随点点头，王师爷冷笑着又说道：“不如你去正门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王师爷这阴阳怪气的态度让这长随有些恼怒，刚要说什么，童怀祖抓起桌子上的茶杯猛地砸了过来，口中怒骂说道：“你这杀才，如果不是你收了银子，什么事情都拿到本官这边来，又怎么会多这么多尴尬！”

长随敢跟王师爷项，对主家却不敢怠慢，急忙跪倒请罪，那边王师爷连忙上前劝解，心里却在冷笑，刚才出去的时候赵振堂拽着他说了两句，又许了三百两银子的好处，大家都在衙门里做公，很多事心知肚明，一点就透。

“大哥，直接送银子给知州多少，为什么要给那王师爷。”赵进他们已经回到了货场那边，王兆靖不解的询问。

赵进将外袍脱下，开口回答说道：“不管给那知州多少银子，那知州也觉得理所当然，下次还要更多，今天让他看了咱们实力，他就应该知道好歹分寸，乖乖把事情办了，至于给王师爷银子，咱们总要在知州这人身边有个眼线。”

随手把外袍挂在一边，赵进对陈升说道：“大异，什么草窝子、蒙山虎之类的，衙门里的悬赏一定不少，我们要三分之一，其余让衙门自己去分。”

跟陈升交代这个实际上就是让他带话给总捕头陈武，大家自然熟门熟路。

正说话间，外面有一名家丁通报说道：“老爷，云山行一名账房先生求见。”

大家一愣，心想威逼的是大掌柜薛晓宗，怎么来了一名账房，赵进皱眉让这账房进来。

账房先生是个瘦子，态度战战兢兢的，声音都打着颤，一进门先行大礼，站起来后连头都不敢抬起，结结巴巴的说道：“几位大爷，我家掌柜说了，明曰上午，积欠的银子就会送到，请各位放心。”

说到积欠的银子，大家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上午去云山行要的那一份，吉香冷笑着说道：“人说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云山行走不见死人不落泪。”

事情到这里，大家都明白的很，想必云山行的人也在衙门门前看到了那百具盗匪的尸体，也看到了森然肃立的长矛方队，在这样的震慑之下，那里还敢硬顶，急忙跑到这里把上午那些条件应承下来，唯恐赵进他们借此发作，至于急忙去衙门撤回状纸的事情，赵进他们就不知道了。

“薛晓宗自己怎么不来？”陈舁闷声说道。

“我……我家大掌柜突然染上了风寒，浑身冷的厉害，正躺在床上养病，不能外出，失礼之处还请进爷您多多见谅。”云山行的账房先生颤抖着声音说道。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薛晓宗被吓得不敢出门了。

赵进哂笑一声，开口问道：“我当时和薛晓宗说，云山寺在城内明的暗的产业，今后都要上缴五成利，这个事情怎么答复？光说云山行就可以了吗？”

账房先生满脸都是无奈的笑容，又是躬身说道：“进爷或许不知道，城内各处产业，只有云山行走大掌柜自己的产业，其余各处都不相干，有的连来往都不来往……”

看着赵进的脸色板起，这账房先生说话又不利索了，到最后只是干笑着说道：“小的一定会通知到，至于他们怎么做，小的真心没办法保证。”

赵进摆摆手，这账房先生如逢大赦，连忙告辞出去了，至于出门前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的事情，屋子里根本没人去理会。

这账房先生在的时候，他那种战战兢兢，大家只当做他插科打诨，屋子里的气氛还轻松些，他这一走，屋子里的气氛重新归于沉闷。

大家就那么沉默着，也没什么话好说，甚至也没有彼此交换眼神，好像都在发呆，就这么闷闷的过了一会，赵进才涩声开口说道：“大雷的父亲估计要大后天到，先找家专做白事的，把该办的都艹办起来。”

那边刘勇答应下来，赵进站起说道：“大家散了吧！回家报个平安，好好休息一下，酒坊那边还是要盯紧了。”

大家都是站起，有些无精打采的回应，临到陈升出门的时候，赵进却把陈升叫住，低声说道：“这几天别急着睡觉休息，或许晚上找你有事。”

陈舁点点头，闷不做声的走了，别人有家回，刘勇就是把货场和酒坊当做自己家，赵进在屋子里安静了会，出门之后看到刘勇正在督促家丁们整备，这些天家丁们出动的次数不少，内务上难免懈怠了些。

看到赵进出门，刘勇连忙上前说道：“雷子那边去寿材店了，很快就能艹办起来，这边有我看着，大哥你也回去休息吧！”

赵进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问道：“小勇，你愿意跟我做这些事情吗？”

刘勇一愣，连忙回答说道：“当然乐意。”

“可这不是孩子们的玩笑把戏，而是要出生入死。”赵进这话像是在问刘勇，又像是在问自己。

刘勇挠挠头笑了，没什么犹豫就回答说道：“若没有大哥领着我做这些事，现在我也就是跟着那铜头在街面上厮混，且不说什么吃饱穿暖，没准那一天动手挨了刀子，连个治伤的银钱都没有，死在街边墙角的，哪能和现在比，小弟有时候想想，真跟做梦一样，出生入死也值了！”

说完这句话，刘勇看看赵进，又扭头看看库房方向，开口说道：“大哥这边没别的事，我去库房那里帮忙了，那么多东西要入账，二宏忙不过来。”

赵进微微点头，刚才刘勇的言语，让他有点发愣，刘勇当然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叫了十几个家丁过去了。

吉香全家都搬到货场这边，石家因为有个铁匠铺子，所以还住在外面，而且因为赵进他们的关系，铁匠铺子的生意颇为兴旺。

石满强回家也没得闲，总是要去前面的铁匠炉上帮忙，他自己也愿意过去做活，不然总是被弟弟妹妹纠缠着。

“大哥，你真的杀了一百人吗？”以往来到打铁铺子这边，弟弟妹妹就不跟着了，今天则不一样，弟弟直接跟过来了，嘴里一直不停的问，最小的那个妹妹则在门后探头探脑。

“兔崽子，念私塾就不见你这么有兴致，滚出去！”一声吆喝，石满强的弟弟慌忙从后门跑了出去，那个妹妹也吓得不见踪影。

自从石家曰子变好后，石父就让石满强的弟弟去私塾读书，想要取个功名之类的，石满强的二弟颇为勤奋，而三弟则根本读不进去，整天乱窜，而且还很想去徐安商行去当家丁，为这个被父亲和哥哥打了好几次。

弟弟妹妹一出去，石满强也松了口气，平时和弟弟妹妹吹嘘下自己的战绩，也是乐事，但这次却完全不同，一来那场大战他没参与，二来孙大雷的死让他心存内疚。

他把铁锤交给身边的学徒，跑到隔间的库房里，翻检了一会，闷声闷气的问道：“爹，那几身甲胄在那边，怎么就剩下些零碎东西了。”

“打出来你们也不穿，就这么丢在这里，我寻思着换些好材料，也给你置办上一身。”石满强的父亲在外面回答说道。

按照赵进图样造出的铁甲，已经打造出来六套，不过这东西开始穿着威风，但没办法曰常穿戴，新鲜劲过后，大家都把铁甲放在了石家这边，在铁匠铺随时可以保养，而且赵进经常想出些新的点子，铁匠铺直接改进。

官道上的伏击战斗，赵进这边的死伤主要都是敌人弓箭造成，而且弓箭射击的部位都是相对容易瞄准的身体，石满强就想起了这些铁甲，如果穿在身上，就能防护下来。

石满强听到父亲的话，纳闷的走出库房说道：“都是好钢好铁的，还要换什么好材料。”

第206章人心不同

“你懂个鸟，胸前背后那两块铁板，太脆了不行，那就是个锅，太重了不行，你们背不动，要用熟铁和好钢在铁砧上一点点敲出来，这样才能防住箭射矛刺。”石满强的父亲呵斥了几句。

石满强这才注意到两块铁砧上都放着两块铁板，铺子里的铁匠正一锤锤的砸下去，每次锤头抬起都不高，落下的声响也不大，石满强在铁匠铺做过活，对这个也明白，这样才能保证打出来的东西有韧性。

“满强，你干的事情风险不小，你自己要小心。”石满强的父亲闷声说了句，石满强点点头。

“可我也跟你讲，咱们家受赵公子的恩情，你又是赵公子的兄弟，该上就要上，别当孬种！”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石父的声音很清晰。

石满强一愣，缓缓点头，石父朝着手心吐了口吐沫，拿起铁锤替下了一个人，抡起砸下，又是说道：“大雷那孩子奸猾算计，我看不上的，没想到却是个好汉。”

这句话在打铁声中不是很清楚，石满强一直在揉眼睛，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陈升到家之后，他母亲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家里的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外面打生打死，你自己不学好，连带着你弟弟也不挨家，中午饭都不回来吃了，陈升本来就不太善言辞，一直说不出什么解释。

而且陈升的母亲说了几句之后就开始哭，说辛苦养你这么大，万一有个好歹的可怎么办，这让陈升更无可奈何，结果这边动静太大，陈升的爷爷陈鹏过来了，进了屋子之后陈鹏直接板起脸训了儿媳妇一顿。

陈家就是陈鹏最大，陈升的母亲也不敢在公公面前造次，哭着下去了，陈鹏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担心的，只是开口说道：“你们几个小子的战绩，放在戚大帅军中都可以论功行赏了，还真是让人想不到，当时你不怕吗？”

“弓箭射来的时候，孙儿顾不上害怕了，大雷死掉，孙儿只想着杀光那些杂碎，忘了害怕。”陈升闷声说道。

陈鹏知道自己孙儿从不撒谎，他静静的看了会，突然叹了口气说道：“虽说你未必能当上这个总捕头，可做个有官身的捕快不难，咱们家这么大的产业，我让你学武，让你去外面历练，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险地，你。”

老人话说了半截就没有继续，陈升则是低着头，好像在看自己脚边的地面，就这么安静半天后才开口说道：“孙儿现在觉得那些没意思了，在林子里挥刀冲上跑下，砍死一个个贼人，孙儿觉得很痛快。”

话也是半截，陈鹏仰天长叹，也没有继续，站起来走了出去，陈升看着祖父的背影，突然觉得祖父比来时老了不少。

“陈武回来，让他先去见我。”外面传来陈鹏吩咐下人的声音。

陈武中午也回来了一次，与其说回来吃午饭，倒不如说特意回来看看儿子，一回来就去了陈鹏的小院，在那边呆的时间不长，出来后就和陈升说了一句话：“我是老赵的上司，老赵儿子却成了你的上司，这叫什么事。”

说完之后也没说别的，又匆匆忙忙的去了。

吉香回到家，其实就是在货场的一个宅院里，吉香的母亲想来说什么，却被吉香的父亲喝止。

他疲惫异常，但还要去酒坊那边看着，换完衣服后坐在椅子想要歇会，没曾想却睡着了，朦朦胧胧听着好像自己母亲在哭，还听到自己父亲叹气说道：“你想开点，咱们家拿了人家那么多银子，就和家丁一样，何况那边还把小香当兄弟，豁出命做事也是理所应当，咱家得识趣，反正又不是这一个儿子。”

吉香睡了小半个时辰才醒，醒来后看到父母都在照常忙碌，脸上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吉香也不知道那些话是梦里的，还是真正听到，不过他也懒得追问，急忙去了酒坊，所以吉香没有发现，他离开家门之后，他母亲才开始进了屋子抹眼泪。

董冰峰上午骑马回家，谁也没想到下午他骑马又回来了，董家在城内也有住处，董冰峰没有去那个住处，反而去了孙大雷家，站在门前发愣了半天，孙家下人都知道了孙大雷的事情，孙大雷手面大，不计较，跟留守的下人们关系都不错，现在孙家这边也是很沉闷的气氛，不过他们也知道董冰峰是自家少爷的好朋友，看到站在门前，连忙向里面请，董冰峰没有进去，却蹲在门前哭了。

哭完之后，董冰峰直接去了酒坊那边，吉香一问才知道，敢情董冰峰回家之后家里人就不让他出门了，说要给他说门亲事，让他老老实实的成家立业，董冰峰不敢顶嘴，却上马跑了出来。

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王兆靖回家后没有人来打搅，他在自己的院子里眯了一会，却起身去了书房，翻出好多本书来，然后去了前院见自己的父亲。

书香门第，官宦人家，规矩比寻常人家大好多，父子之间见面也礼数，少不得要让人通报一声。

王友山一般都是在书房里读书写字，王兆靖进书房的时候，王友山正把手上的书本放下，面沉似水的转过身来，如果王兆靖细致一些，就能看到这本礼记才刚刚翻开第一页，这本书王友山早就翻烂了，倒背如流都是有的，怎么会从第一页开始看。

不过此时的王兆靖也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注意不到这个，他躬身行礼，然后开口说道：“孩儿在外面闯祸，让父亲大人操心了。”

“我说过，你自己选了自己的路，为父不会说三道四。”王友山淡然说了句，说话时却一直在王兆靖身上打量，看到的确没什么伤口，明显是松口气的样子。

王兆靖直起身后有些沉默，王友山摇摇头说道：“还真是没想到，那赵进居然骁勇如此。”

若是平常王友山夸奖赵进，王兆靖会跟着高兴，可这次却这样的反应，这让王友山颇为意外，王兆靖在那里愣了会，深深一揖说道：“父亲大人，孩儿今后想要在学业上多下功夫，今年乡试若是不成，就沉下心好好做学问，总会有所回报。”

“哦？你那些兄弟和朋友呢？”王友山诧异之后，淡然问道。

“那边那边还和从前一样，只不过孩儿要在学业上更多用心了，功名仕途方是正路。”王兆靖开始还有点磕绊，越说到后来越是顺溜。

王友山看了自家儿子半天，眉头微微皱了下，开口问道：“这是你真心话吗？”

“回父亲大人，这是孩儿的真心话。”王兆靖说到这里也是打了个磕绊，但还是继续了下去。“孩儿越回想那日官道上和树林间，就越觉得心胆皆寒，孩儿想自己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如果就那么在荒郊野地，死于草莽盗匪之手，这一生实在是不值。”

王友山点点头，却叹了口气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徐州文气衰弱，科考那关你倒是能过，乡试那边真就不好说了，世态炎凉这个词，你也应该明白含义。”

因为南北直隶参加乡试的学子太多，所以在这之前，督学御史要先举行一次考试，筛选一遍，择优参加乡试。

“请父亲大人放心，虽说京师那边的长辈故去，不能关说，可孩儿相信，这等大考，也要考虑真才实学。”王兆靖的心思很坚定。

王友山摇摇头，只是开口说道：“你的心思为父明白了，其他的事情为父想想办法，你好好读书就是。”

书房的气氛莫名有些压抑，王兆靖施礼退出后，王友山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却让人喊那位河叔进来。

那位河叔进来后，王友山皱着眉头问道：“那日激战你问清楚了吗？小靖这边可曾怯懦畏惧？”

听到这个问题，河叔也有些诧异，回忆了下才摇头说道：“赵公子那边都没有细说，但那些尸首小的也看过了，的确都是少爷他们所杀，死在少爷手中的不下十个，少爷用剑杀人，伤口和别的差别不小。”

王友山又是摇摇头说道：“原来不曾胆怯退缩，怎么事后却这个样子？”

河叔听到这个，脸上露出笑容，低声说道：“老爷，人遭逢生死大难，总会多想，少爷这个也是人之常情，想通了就好。”

王友山脸上也有了笑容，开口说道：“读书也好，只是此时去读书，有些可惜了，兆靖还是天真了，还以为如今这功名路上要真才实学，真是笑话。”

他话里带着些辛酸讥嘲，这次河叔没有接话，不过他大概能猜到，王友山所说的可惜，并不是说从前读书时间太少可惜。

赵进回家后本来想着会被母亲埋怨，没曾想何翠花一句话没说，但赵进也清楚的看到，自己母亲眼圈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让他换衣服的时候，嗓音沙哑异常，本来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家里沉默，可这样的情景让赵进心里更不舒服。

第207章州衙大牢

午饭的时候，何翠花还是提了这件事：“小进，娘现在也管不了你，只求你千万要小心，那孙大雷的爹娘，知道这事情后不知道多伤。”

说到这里，何翠花也说不下去，起身向外走去，正好赵振堂要回来，赵振堂看到自己老婆的模样，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也无话可说，只是长叹了口气坐在了饭桌上，赵进打个招呼，父子两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都在那里闷头吃饭，赵振堂扒了两口就放下饭碗，拍了下桌子闷声说道：“当初就不该答应你和振兴学什么武。”

和其他家不同，赵振堂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就开口问道：“现在大牢里都要塞满了，光是过堂就要几天，这么多人你就不担心出什么岔子吗？”

虽说赵进如今连知州都要忌惮退让，但官面上的很多东西还是要在意，既然用捕快公差把那些人抓到官府的大牢里去，就要走审讯判刑上报复核的路子，如果有人在堂上翻供或者胡乱攀咬，赵进这边也会有麻烦。

毕竟赵进也不是什么良善百姓，好多事一旦揭出来，虽说能压的下去，可毕竟是麻烦，而且真是被有心人捅上去了，那就有些失去控制了，赵振堂在公门也是呆了十多年，见过听过的事情太多，所以才有这个说法。

“爹，能在牢里杀人吗？”赵进问了句，看到赵振堂一愣，他又补充说道：“上吊之类的就成，事后怎么解释也无所谓。”

赵振堂一咧嘴，苦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别家父子谈些家事闲事，你小子倒是和老子说杀人。”

说到这里，赵振堂的眉头皱起，肃声说道：“你怎么突然间这么心狠手辣，小进，人若是习惯了杀人见血，心性会变，到那时整个人就完了。”

“爹，我不是心狠手辣，只是要做事万全，而且，我不心狠手辣，别人对我心狠手辣，我原来以为是做生意，他们却动手杀人。”赵进说了两句，声音猛地高起来。

“我以为大家心知肚明，彼此有个分寸，却没想到你讲规矩，别人却要下死手，我早些心狠手辣，扫荡了城内城外这些杂碎，大雷又怎么会。”赵进说到最后已经是咆哮。

本来已经回到屋子里的何翠花听到外面的动静，慌不迭的跑出来，还以为丈夫和儿子吵架，出来一看，却发现赵进泪流满面，双手不断的擦拭，却根本止不住。

何翠花顿时急了，刚要说话，却被赵振堂使了个眼色，冲她摆摆手，何翠花倒是明白丈夫的意思，有些不甘心回到屋子里。

赵振堂叹了口气，伸手拍拍自己儿子的肩膀，轻声说道：“不怪你，谁能想到平白会有这样的杀孽。

赵进想要说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从遇袭开始压抑的心情，在这个时刻终于控制不住了。

正月里晚上很安静，大家都窝在家里过年，衙门这边更是清净，莫说是晚上，就连白天大家都绕着走，原因很简单，那天百多条尸体摆在这里把大家吓坏了，不管在乎不在乎的都说这边煞气太重。

莫说是行人路人，连住在衙门后面的知州一家人都已经搬到了城内某大户的宅子里借住，这也是因为煞气太重，住在这里晚上瘳的慌。

别人害怕，衙门里的小吏和差役却无所谓，按照他们的话说，徐州发水的时候，城外死人多了，也没见什么煞气，倒是疫病杀人，这大冬天的怕个什么，他们不怕，看牢的牢子更是如此，生生死死的，牢里什么没见过，还在乎这些吗？

对他们来说，唯一不爽利的就是大过年的也不得闲，突然塞了近百口人进来，而且一抓就是满门，又是牵扯到邪教谋逆的官司，连个探监送饭的人都没，这样也讹不出什么好处。

衙门里抄家分肥都是有规矩的，牢子们也能得些好处，可这只不过是常例而已，偏生牢里关着的这些重犯有几个底气很足，只在那里说，老子该杀该剐都认了，但你们这些看牢的如果做得过份，小心走夜路，小心家里人。

大家都是徐州土著，自然知道这些闻香教传头的能耐，甚至很多牢子还知道外面不少传头都没被抓进来，这个威胁就很有用处了，所以牢子们都有点怨言，心想你们捕快立功拿赏，我们在这里憋气受累。

怨言归怨言，当看到赵振堂父子和陈武父子过来的时候，他们满脸堆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陈头，赵大哥，进爷。”牢头一边躬身，一边客气称呼，连叫了三个，却自己住了嘴。

陈武和赵振堂都是满脸苦笑，赵振堂指着牢头笑骂道：“老迟你乱叫什么，这辈分都乱了。”

那迟牢头忙不迭的赔笑，这徐州城里不怕别人，也要怕这位赵进小爷，只说那衙门门前的平铺尸体，还有这牢里的百十号犯人，大家就知道这位爷的厉害了，相比于陈武和赵振堂，赵进才是最要尊敬的，如果说的细一点，除了赵进之外，陈总捕头的儿子陈箅也要小心伺候着，谁不知道赵进那伙人里，这位小爷是第二号。

这道理迟牢头懂，赵振堂和陈武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只是笑骂一句过去。

迟牢头做人很懂得分寸，所以他是在监牢的大门口迎接，所有看牢的牢子都跟着出来了，各个弯腰赔笑，这态度一大半都是做给赵进看的。

“老迟，这些人进去方便吗？”赵振堂开口说道。

除了两对父子之外，还有二十名家丁站在赵进他们身后，迟牢头早就看见了，听到问话之后，微微一顿就笑着说道：“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自家人，进去就是了。”

赵进笑着点点头，带人走了进去，实际上赵振堂和陈武那边也客气了下，只不过大牢这些人都只看赵进了。

官署衙门破烂是传统，非到万不得已，官员们没人会去修，不过这大牢倒是经常修缮，墙壁厚实，镶铁的厚木大门。

“几位爷，里面味道不太好闻，还请多担待些。”那边有人在里面把大门打开。

大门内是个走廊，靠着大门一侧有两个小屋，那应该是牢子们歇息的地方，还没进去，就能闻到里面传出来的腥臭和腐烂的味道。

“我们这边也是一天没进去了，先跑跑味道。”迟牢头笑着说道。

赵进打了个手势，后面四个家丁拎着两个小箱子来到前面，放下后直接打开了盖子，灯火映照下，箱子里散发出灿灿银光。

“这是五百两银子，各位叔叔拿去喝茶。”赵进笑着说道。

站在前面的迟牢头一愣，眼睛盯着银子就移不开了，后面十几名牢子也凑了上来，各个眼睛发光，这笔银子不管怎么分，每人手里都能落个十两二十两的，这赶上平时几个月半年的好处了。

“明天迟叔和各位说什么，大家照着说就是，迟叔留下，各位先去喝茶吧。”赵进朗声说道。

这句话里就没有丝毫的客气了，五百两银子拿出来，又有这样的话，大家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知道这有天大的干系，可一想这事是赵进在做，大家都不出声了。

那迟牢头又看了一眼银子，转头吆喝说道：“去附近老刘家那边呆着去，不当班的就回去，我陪着几位爷进去看看，等下叫你们回来。”

外面的牢子们听到这话，冲着赵振堂他们打了个招呼，轰然散了，家丁们先把银子搬进小屋，迟牢头也进小屋翻腾了一阵，却是递了几个灯笼出来，点着了由家丁们拿着。

过了这么一会，味道虽然仍在，却让人能够忍受的了了，前面有人打着灯笼，赵进他们走在后面，大家一起走了进去。

监牢里面的环境肯定不怎么好，昏暗异常，加上不是传出的哭声和哀嚎，更是阴森森的如同鬼蜮。

家丁们第一次来这个场面，脸上都有畏缩神色，反倒是赵进和陈箅神色如常，边上一直在偷瞄的迟牢头心中惊叹，怪不得这么年轻就坐下这么多惊人的大事，果然不凡。

“迟叔，那个人单独关着，没吃什么苦吧？”赵进低声问道。

迟牢头立刻反应过来，凑在赵进耳根小声说道：“那位在靠窗的地方，那边通风，还专门打扫过，又给了他套新的被褥，苦不着。”

赵进点点头，他们说的就是周学智，他是重要的人证，当然要特殊对待一下。

说完这个，赵进扫视了下阴暗的牢房，里面关押着的犯人们各个心存怨恨的看着他，但被赵进看回来之后，众人不是低头就是向后缩了缩，他们被抓进来，当然都知道赵进在外面做了什么，杀了多少人。

“迟叔，我听说人进了大牢里，有的人害怕事发，会想不开寻短见，有这个事情吧。”赵进笑着问道。

那迟牢头下意识的想要赔笑应承，随即反应过来赵进话里的意思，他身上穿的厚实，牢里又憋闷，刚才还感觉有些闷热，此刻却浑身冰凉，打了两个寒战，迟牢头迟疑的久了，陈箅却看了过来。

第208章那寺

被陈升的眼神注视，迟牢头又是浑身一缩，他也算见识过的人，知道杀人多了的角色看人就是这个样子，迟牢头不敢迟疑，连忙跟着说道：“进爷见识广博，这里这样的事情不稀奇，那个月都有，所以这里平常人不敢进来，煞气重啊……

“那几间方便上吊？”赵进又开口问道。

迟牢头已经不把自己当成长辈了，可赵进这些话让迟牢头心里苦笑不停，只能指着几间说道：“那几间是有梁的，容易挂上去。”

赵进点点头，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们父子两个倒是事先说好，不过刚才赵进的做派又是让他心惊，又是让他哭笑不得，可在这个场合里，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摆摆手说道：“你们几个把灯笼朝前举一下！”

家丁们把灯笼向前举起，将牢房里照亮了些，黑暗中还能愤恨怨毒，一旦明亮起来，他们都不敢面对赵进这样的杀神，不是低头，就走向着角落缩去。

赵振堂走上前看看，伸手向前一指，迟牢头倒是不用吩咐，直接上去打开了牢门，有家丁进去把被指的那个人架了出来，没多久，就有六个人被带了出来，这六个人都是男丁，年龄不同，看穿衣外表也不是一个营生的，不过，陈武却知道，这六个就是被抓的六个闻香教的传头。

有些事做完后大家都能猜到来龙去脉，可猜归猜，做还是要收敛点做，赵振堂和陈武是直接去抓人的，当然认得这些传头。

这六个传头里，赵进都认得，那次横扫城南，这两个人就被打垮抓到，其他四个则是在排骨张那边见过，但他们当时都表现的很正常，如果不是周学智招供，赵进真就不知道他们是何伟远的心腹，都定期来何家庄的。

两个家丁抓住一个牢牢控制着，被抓出来后这六个人倒还硬气，死死的盯着赵进，有两个人开口大骂，直接被用布条勒住了嘴巴。

“这些人用衣带打了结，上吊后畏罪自杀！”赵进冷声说道。

赵进这话说出，没人不明白，迟牢头颤抖着去开了那几间有房梁的牢房，那六个人听到赵进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即拼命的挣扎不停，可他们那里挣脱的开，久经训练的家丁们身强力壮抓的结实，直接推进了牢房中，那边早就有人搬来了踏脚的椅子。

牢房里的其他犯人们看到这幅景象，各个吓得发抖，有些女人更是直接哭了出来，场面一时间凄惨无比。

“大舁，你知道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些人，咱们的酒坊才不停的被人骚扰，咱们的一举一动才会被何伟远知道的清清楚楚，他们才会在路上埋伏，大雷和下面的弟兄们才会死的那么惨！”赵进越说声音越高。

“你们杀了我的兄弟，还想等着官府明正典刑？还想到大堂上胡乱攀咬？还想在这大牢里多活几天？想得美！”

赵进的家丁训练刻苦，但都没怎么见过人命，此刻都有些下不去手的意思，那六个传头拼命挣扎，一时间也套不到绳套上去，可听到赵进这么说之后，力气顿时大了起来，家丁们吃住都在一起，这么多日子下来，友情深厚，这次一下子死了十几个人人都是悲伤愤怒，想要报仇，现在听赵进说他们按住的就是从犯帮凶，心里那迟疑立刻就烟消云散，手上力气也大了起来。

没多久，几个人都被吊了起来，身体在半空中抽搐了下就再也不能动了。

整个牢房里鸦雀无声，不管是在何家抓来的人，还是城内何家的亲信，看着半空中摇晃的六具尸体，各个恐惧无比，话都不敢多说。

“过堂的时候，一家人不能在一起，夫妻子女都要分开，你们在堂上说话的时候，就想想你们在牢里的亲人子女，你们犯了大明律，你们该受什么处置，自然有朝廷和官府按照规矩来，但你们要是不老实，我就要过来了！”赵进抬高了声音说道。

牢房里的人都噤若寒蝉，见识到了这样的雷霆手段，就算心里有些鱼死网破的打算和计较，也是烟消云散。

他们这样反应，陈武和迟牢头却诧异的看了过来，然后又彼此对视一眼，都明白对视的含义，赵进这小子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这么多人抓进来很难控制，如果过堂的时候乱说一气，口供落在有心人手里，必然要有麻烦，即便是大家徐州官面上熟悉，可徐州之上还有各级衙门，总是担心万一。

但赵进这次的杀人立威，一方面给自家报仇，另一方面却是彻底震慑了犯人们，让他们不敢乱说乱动，甚至还有个说法，那就是让这些犯人不管受什么处置，都会觉得这是大明朝廷和官府的作为，抓他们算是公事公办，不会怨恨到个人身上。

小小年纪，对官场人情上的窍门居然明白的这么透彻，加上骁勇善战，财源滚滚，真不知道徐州这地方如何能有这样的人才。

他们正在感叹，边上陈异开口说道：“迟叔，这六具尸体明日早晨验完之后就送出去吧，他们还有用。”

死人能有什么用，迟牢头心里纳闷，不过脸上还是堆着笑答应，心想你们老子对我还要客气，你们去能直接发号施令了。

一切做完，也没必要继续呆在这牢房，赵进对迟牢头道谢之后，就向外走去，刚走出几步，却听到最角落的牢房里有人大喊道：“官爷，官爷，小的有要事禀报，小的有要事禀报。”

声音发颤，显见是被吓破胆了，只是这声音赵进很熟悉，却是那个事先安排好的人证周学智，他来凑什么热闹。

“小的真有要事禀报啊！”那周学智不管不顾的嚎起来，一听这个“真有。”赵进转身对迟牢头说道：“劳烦迟叔把人带到前面，我要问问。”

迟牢头笑着答应，有两个家丁跟了过去，没曾想这个举动却把整个牢房的人都传染了，一时间，你也喊，我也喊，各个都有要事禀报，整个牢房热闹非凡。

家丁们去牢房里将周学智带出来，赵进和陈异自顾自的出门，那边陈武和赵振堂故意放慢了脚步，陈武低声询问道：“这些道道都是你教的？”

赵振堂一愣，随即苦笑着点头，身为父亲，总不能说不知道自家儿子这些心思从那里学来的。

牢房里的事情这就算忙完了，迟牢头依旧殷勤，不为别的，也要为那白花花的五百两银子，自己去了另外一个小屋，把宽敞些的屋子留给了赵进他们。

“进爷，不是小的有意隐瞒，是小的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些事，这才急忙禀报进爷。”监牢里供牢子狱卒使用的房屋很暖和，周学智身上也穿着棉衣，但依旧脸色惨白，跪在那里浑身颤抖个不停。

他这句欲盖弥彰的话赵进只做没听见，沉声问道：“有什么说什么，我答应你的依旧作数，如果从别人的招供那里发现你有所隐瞒……”

“其实周家的人对付木先生，不仅仅是何伟远鼓动，背后还有云山寺的如难和尚，他一直想把木家小姐弄到手……”周学智吞吞吐吐的说了这句话，赵进方才那句意犹未尽的话，他当然明白什么意思。

赵进嘿然一声，坐直了身体，边上的陈异脸上也露出冷笑，转头说道：“什么事情都离不了这些秃驴！”

“我当初要把云山寺在城内的势力连根拔起，但只顾着江湖道上，却没理会那些光明正大的产业，现在想自己真是天真了。”赵进摇头说道。

他们两个都是想起一年前的事情，如难和尚看到木淑兰，然后派人跟踪，木先生死后，马上就有拐子上门将人骗走，然后赵进他们救人却和几个和尚相遇，当时就有猜测，没想到的确有联系。

说出这个来，周学智整个人好像松了口气，继续在那里说道：“云山寺如难和如宁当年抢了一家商户的小女儿送给方丈，那大和尚就喜欢这个调调，因为这个如难被提拔起来，看到木家小姐后又起了心思，想要送给方丈那边，如果不是他，我家老爷也未必能当上这会主，云山寺在徐州这边枝蔓太广，方方面面前有关系……”

“小的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云山寺在官府里关系深厚，说错一句话，恐怕连刑场都去不了，直接就被灭口了。”周学智最后这句话算是个解释。

他害怕牵扯到云山寺这边灭口，但今晚看到了赵进他们灭口，这周学智吓得心胆俱裂，唯恐有话不说被赵进他们抓到动手，索性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云山寺……”赵进只是念叨了下这三个字。

自从他开始做事，方方面面前和这云山寺打交道，云山寺里势力分派，却依旧是个庞然大物，徐州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赵进和陈异对视一眼，陈异开口问道：“都说云山寺有了不得的靠山，你知道是谁吗？”

第209章圣人田庄

“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隐约听说是中都凤阳的一个太监，说是把母亲的灵位放在云山寺这边供养。”周学智看起来的确不清楚。

赵进原以为太监是所有阉人宦官的统称，没曾想在这个时代，太监是最高级宦官才能有的名号，能被这么称呼的，全天下也不过几十人而已，凤阳那边最多也就是两位，一个是中都镇守太监，一个皇陵镇守太监，不管云山寺靠上那一位，都是极为了得。

听到这个，赵进和陈箅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想想王兆靖平时讲述的那些太监阉党的事迹，谁也不会觉得轻松。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赵进又开口问道：“据说何伟远有几个很得力的亲戚，什么南京那边的勋贵，什么山东那边的大豪，这个你清楚吗？”

何伟远在徐州地面上本就是一号人物，这样的关系对外也不怎么遮掩，有人询问也会含含糊糊的不说明白，别人听到总会有所忌惮。

“南京勋贵那个小的也不清楚，小的琢磨可能是何伟远年轻时花钱在那边扯上的关系，这么多年，小人也没见有什么来往，或许早就淡了，只是山东那位。”说到这里，周学智又是磕了几个头。

然后恳切无比的说道：“小人不敢说云山寺，可也不敢说这个人物，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只求进爷这边一定要庇护小人一家，不然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到这个人，周学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不自主的放低，赵进觉得有些奇怪，周学智对自己畏惧非常，明显被刚才的灭口吓坏了，可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到这个人还是如此的惊恐。

“我既然说你无事，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那就必然无事。”赵进加重语气又承诺了下。

“大家都说何伟远的亲家是衍圣公家的旁支，这个未必是真，那人是衍圣公孔家的一个管事庄头，管着鲁豫南直三省交界这片的庄子。”

周学智在这里结结巴巴的说着，那边陈箅却反应过来，身子前倾，肃声问道：“你说的是孔老虎孔九英？”

“对，就是孔九英。”周学智打了个冷颤，肯定的回答说道。

点出这个人名，陈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赵进对这个名字却不太熟悉，这个也不奇怪，陈箅父亲做总捕头，祖父做过巡检，都是和四面八方的人物打交道，见闻广博异常，赵进目前还局限在徐州一带，但陈箅的范围更广。

不过即便不熟悉，赵进仍然听过这个名字，这本身就说明孔九英这人的份量，更不要提衍圣公这个名号了，天下以儒学为宗为本，创立儒学的孔子被尊为圣人，孔子的后裔也被尊奉起来，自西汉开始，一代代传承至今，每一朝都对孔家有所封赏，每一朝都为了强调自己比前朝更正统，封赏孔家比前朝往往更高。

到了现在，衍圣公已经是大明正二品的品级，正一品的待遇，而且和其他被提防的藩王勋贵不同，朝廷对衍圣公孔家极为优容，各处都给予方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衍圣公府的实力也就吹气一般膨胀起来。

赵进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王兆靖兴致勃勃的说过。

如今孔家在官面上的田产就有近万顷，这还不包括各种暗地里的田地，衍圣公府虽然在山东曲阜，但孔府的田产却分布在山东、河南、北直隶和南直隶几个地方，要知道山东的好田地就那么多，孔府占去将近四分之一多，鲁王府四分之一多，也要给其他勋贵豪强分润些。

这么大规模的田产，又不是集中于一地，必然需要人来管理，所以孔府派出旁支子弟作为庄头主持。

有衍圣公孔府的背景，寻常官府都不敢得罪，更不要说手里有这么大的庄子，这么多的人，江湖道上也要给面子。

赵进在回忆里依稀记得自己父亲曾经提过，说距离徐州地面最近的孔府田庄庄头就是这孔九英，还说山东、河南、南北直隶的三教九流都要卖这孔九英几分面子。

因为是随口一提，赵进也不甚在意，心想不过是豪门强奴，又有自己的一方局面，各方买面子也没什么稀罕，可今天这么提起，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想归想，赵进的表情上却很淡然，只是开口说道：“我答应了你，你就安下心，我不杀你，谁也杀不了你。”

这话狠辣，但被这周学智一听，反倒是安心下来，磕了几个头之后就被带了下去。

说起来周学智这番招供并没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和云山寺的勾结猜测都能猜测到，至于这孔九英，这么出名的人物，稍微下下功夫就能打听出来。

至于现在还不知道，实际上类似于“灯下黑”，这么出名的人物，大家都以为理所当然会知道，没人主动去提，反倒是忽略了，而且杀何伟远的时候急促的很，那有什么工夫去打听背景关联，到后来杀都杀了，也就没人去理会。

等周学智那边出去，外面家丁又要带人进来，赵进先摆摆手，开口问道：“孔九英是什么人，大箅你知道吗？”

“我爹提过他的名字，说徐州这边就有个虚名，总说这里出什么英雄豪杰，可没人能在孔老虎面前抬起头来，丰县那边简直就是他自家庭院，徐州根本管不了了。”陈箅解释说道。

信息不多，赵进却能感觉出这孔九英孔老虎的份量，所谓英雄豪杰，无非就是豪强和江湖盗匪，亡命响马之流，若是别处太平地方倒罢了，徐州地处三省交汇之处，各处的亡命，本地的豪霸，加上形形色色的势力，从来都是少不了的，这些人物在孔九英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可见这孔九英的能耐。

至于丰县那边也有说法，徐州一州四县，丰县毗邻山东、河南两省，也有不少三不管的地界，穿州过府的黑白人物都是不少，地面上很不太平，久而久之，丰县的百姓就养成了聚众自保、剽悍善斗的风气，以村镇为区域，以宗族为群落，形成大大小小的势力。

这样的地方，官府不好管，盗匪也不好做，稍不留神就被本地的民壮乡勇灭掉。

就这么一个桀骜不驯的地方，居然被孔九英当成自家庭院，孔九英的实力和可怕，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你爹和我爹想必知道的更清楚，回去问问就是。”陈箅肃然说道。

接下来几个说要招供的却没什么要紧的消息，有人招供出何伟远在城内的两处铺面，但这个赵进已经拿到了房契，还有人招供出何伟远在何家庄内有个挂在别人名下的仓库，里面装着布匹和瓷器，这算是个收获，除了这两个之外，其他人说得都是何伟远如何十恶不做，什么喝人血吃人肉之类强抢民女之类胡编乱造的事情。

不管招供的消息有用没用，赵进都让迟牢头给他们安排个不错的牢房，换上不那么腐烂的铺盖，饭菜上也有优待，为了不让迟牢头难做，还特意声明这些钱都由自己这边出，这就是给关押的那些人一个榜样，让他们知道招供和配合最起码可以好过些日子。

牢房里的一切都安顿完毕，大家都是出门，走在后面的陈箅突然问赵进说道：“那孔老虎你怕不怕？”

赵进笑了笑说道：“怕他个鸟，徐州城这边，咱们兄弟用得着怕谁？”

不怕归不怕，打听还要详细打听，回家后跟赵振堂提出这个问题，赵振堂愣了愣才反问道：“你居然不清楚？看你一切都有套路的做派，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呢。”

自家儿子跟这么一个人物结仇，赵振堂脸上倒也没什么担心的表情，摆摆手说道：“虱子多了不痒，你也不用担心，凭你现在这本事，只要不离开徐州这边太远，谁也奈何不了你。”

“孔九英未必姓孔。”苦中作乐的调侃一句之后，赵振堂开始详细解说，身为衙门的捕快，对这样人物的消息格外灵通。

孔府的田产众多，在山东的还好说，在外面的就难免管事人上下其手，或者被当地人占便宜欺负，即便你是世袭的公爷，也有个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法。而山东、河南、南直隶三省交界处的那个泡河沿最为难管。

泡河沿因泡水得名，天知道这条黄河的支流为什么叫这么古怪的名字，这里一马平川，又靠着河流，田地得到足够的灌溉，收成颇为不错，要不然孔府也不会在这里弄个庄子出来。

三不管的地界混乱的很，许多江洋大盗、亡命凶犯流窜其中，加上本地民风彪悍，又有吃黄河的河上势力，贩私盐的盐枭进出，让这个庄子难管的很，庄头管事什么的压得狠了，保不齐夜里房子就被放火，甚至莫名其妙没了性命的都不少。

第210章当年故事

孔府在官府里自然面子大，但衍圣公贵重归贵重，实职却仅仅是曲阜县令，对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地方自然鞭长莫及，而且这片地带就算附近官府的人都不敢管，更不用说其他了。

一来二去的，孔府想要放弃这个庄子，可又有人觉得这片地方不小又是交通方便，四方汇聚的地方，种田不成做生意也是好的，就这么想要觉得麻烦，不想要觉得可惜，拖拖拉拉好多年。

在这些年里，那片庄子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衍圣公府里甚至有这么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谁愿意去这个泡河沿的庄子管事，庄子里的收成八成归他，其余两成交到孔府那边，而且可以持续五年。

这可是极为优惠的好条件，不过孔府的人也没什么吃亏的，反正什么都收不上来，如果真有人能去管管，管不了没损失，管得了就是赚了。

孔九英刚到这泡河沿的时候才二十几岁，身边跟着一帮形迹可疑的“乡亲。”来到这边就说这庄子我来管了。

后来人说起这事才发现，当时孔九英来到这泡河沿只是说自己被派来管事，实际上没有什么凭证，恐怕就是他空口白话编造出来的。

不过泡河沿那边的人也强横惯了，根本不理睬这位新来的“庄头。”孔九英到泡河沿的时候已经是秋收时节，孔九英挨家挨户的去收租子，有的人家苦着脸说颗粒无收，这还算给面子的，有的人家关门不见，还有的人家直接拿着棍棒刀枪的，直接把人撵了出来。

从头至尾，孔九英始终是带着笑脸，有几次唾沫都吐到脸上了，他居然眉头都不皱一下，有些老实人看不过去，说这今后生也不容易，多少交点粮食，也让他交差，但老实厚道的人还是少，更多的人都是在笑话，说这小子是个孬种，早晚得哭着回去，要是不识趣，就在他的住处放一把火，把他吓回去就好，没准就吓得尿了裤子。

泡河沿这边的庄子真心不小山东单县、曹县、河南归德府的夏邑、南直隶的丰县，这几个县里都有这庄子的产业，孔九英就这么和和气气带着笑脸走完了整个庄子。

走完之后，孔九英给各处下了通告，说黄河北的三天后把该交的租子交齐，黄河南的五天后把租子交齐。

听到这通告，小部分庄户错愕，大部分的都是哈哈大笑，有几个老实人想去交，也被其他的人给拽了回去，甚至还有人威胁，大伙不交，你自己逞什么能，粮食多的吃不了放到我家来。

这么折腾了几天，三天后，五天后，没有一个人过去交租子，倒是不少庄户拿着兵器在孔九英的住处周围转悠，对孔九英带来的那些乡亲推推搡搡，双方都没忍住火气，大打出手，孔九英带来的那些人吃了亏，有几个还见了血。

占了上风，泡河沿的庄户们气势更足，当天就放下话来，识相的快滚，不然就回不去了。

能过来耀武扬威和聚众斗殴的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就在这天晚上，三个村子出事了，有的人家院子里被丢进火把，有的人家房顶被丢了火把，院子里着火还来得及救，房顶上都是干草苫盖，又在这秋冬之际的干燥时节，见火就着。

偏生就算知道外面着火，大家都不敢出去救，因为马蹄声轰鸣，听着像是几十骑进村，有几十名骑兵的队伍，不管是官还是匪，对村民庄户都是压倒性的强势，谁也不敢出去招惹。

有的人家就这么生生烧光了，不是没有愣头青想要出去，有人出去，然后惨叫一声，有人听到了刺耳的尖啸。

等马蹄声远去，大家才敢出来救火，好在放火的人不冲进院子里，就算房顶着火，人好歹还没事，出来后把火扑灭也看到了那几个愣头青的下场，被弓箭射死了，来的人不光骑马，居然还用弓箭，这样的力量连县城都未必能凑的出来，大家都是胆寒，同时也是纳闷，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强豪。

到了第二天早晨，纳闷的事情更多，有人院子被烧，有人房子被烧，还有人家里安然无恙，这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经不住琢磨，大家很快就看出了规律，苦着脸找理由解释的，那些看不过去的，家里都安然无恙，关门不见的烧了院子，拿着棍棒刀枪赶人的，被直接烧了房子。

然后消息从各处传来，敢情昨天夜里不仅是这一个村子遭殃，这周围四个村子都倒霉了。

谁都能猜到是谁干的，谁也想不到那个笑嘻嘻的年轻庄头孔九英居然还有这样的手段，按说到了这样的地步，这些庄户百姓也该服软，可泡河沿这边的庄户无法无天惯了，他们也不只是靠着性子硬能抱团，各家也有些亲戚男丁落草为寇，或者做些不干不净的勾当，既然吃了亏，死了人，那就要报复回来。

那些落草和不干净的庄户子弟听了这个消息，也不含糊，凑了二百多号人，又给同伙许了好处，叫了些真正的亡命徒，准备给同乡出气，倒不是他们如何仗义，而是这泡河沿的庄子在没人管的状态下，他们也能赚到不少便宜，要是有人管，那就处处不方便了。

这么多盗匪凑起来声势很大，过来的时候，沿途村庄也不含糊，做饭烧水，甚至还有年轻人拿着家什跟上帮忙，完全是一家亲的样子。

孔九英似乎也不知道躲避，就在庄子管事的住处那边呆着，静等这伙人上门。

这些泡河沿的子弟没能上门，半路上就被马队冲了，足足八十多名骑士，能开弓射箭的不下十个刀枪上的功夫也都是硬把式。

胜负可想而知，杀的血流成河，那些庄户子弟请来的亡命盗匪里，有几个人见识广，却从这些骑士里看到了熟面孔，吓得脸都白了，当即头也不回的逃跑。

经过这次战斗，泡河沿这个庄子的人总算知道来了自己斗不过的强龙，不管甘心不甘心都要低头服软了。

田租开始一个个村的交上来，这孔九英也知道不把事情做绝，只收当年的，从前的积欠都不理会。

不过除了田租之外，孔九英还做了一件事，命令各村各集市的牛鬼蛇神们每月上缴三成利润，泡河沿这里无法无天久了，官府因为衍圣公的关系不来管，孔府那边又管不了，很多犯了王法或者走私销赃的人物都躲在这边，或者将这里作为重要通路，毕竟这里是三省汇聚的地方。

村民们已经被打怕了，可这些盐枭凶徒之类的还不服，但还没等这些人纠集着闹起来，突然间就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的过去交钱。

服软的原因很久以后才传出来，村民们喊来帮手的土匪里，有几个是在兖州府腹地那边过来的，他们原来的寨子被人灭了，本地无处藏身，才来到这边讨生活。

山寨之所以被灭，是因为官兵，却不是因为官府组织的会剿，兖州府那边有沂蒙山，自古以来就是群盗聚集的地方，山寨也是不少，虽说官匪不两立，可土匪们如果不做下太惹眼惊人的案子，官府也懒得理会，彼此间保持这种微妙的相安无事。

可万历九年前后，那边的山寨一个个的被灭掉，寨子里的男女老少被屠戮干净，钱财也被一扫而空。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没发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灭了七八个寨子，死了两千多号人，两三万两的甚至更多的财物不见踪影，有懂行的过去看过这几家寨子的废墟，看出来应该是同一伙人所为。

这么多的人命，这么凶残的手段，又有这么多的钱财，兖州府的绿林道上开始躁动起来，有的小心防备，有的则是联手追查，又有两个寨子灭掉后，这伙神秘的力量在一家几百人的寨子面前碰壁了。

按照这家寨子的人说，头两天觉得寨子外面不对劲，好像有人窥伺，第三天黄昏时候，门前守门的人直接被弓箭射死几十人骑马朝着寨子里冲，好在那时门前人多，大家的胆气也壮些，人一死非但没逃跑，反倒吆喝着关上了寨门，如果被骑马的人冲进来，那可就任人宰割了。

关上寨门，几个弓手上去射箭，虽说射中了对方，但这些骑马的人射术更强，山寨里凡是露头的都被射死。

这伙人觉得占不到便宜很快就是离开，但看到这些人骑马射箭，射术精准，更有人看到了这些人射出的箭，终于判断清楚这伙人的来历，在兖州府这样的地方，只有官军才有这样的实力，而且还是某位将官的家丁。

官兵做强盗，还是这样强悍的官兵，这惊人的消息很快流传开来，不仅仅是兖州府的绿林道，连临近几府都知道了。

家家如临大敌，有些小寨子小土匪窝子甚至直接散了，要不然就去投奔更大的势力，因为这个兖州府的世面居然太平了不少。

第211章这就是你的将来

那伙人又出现了几次，一次灭掉了猝不及防的寨子，其余几次都是碰壁，现在大家也能想清楚他们的用意，这伙人就是求财。

接下来这帮人就消失了，就这么过了几年，兖州府突然有一桩大案，说是鲁王王妃的一个亲戚被灭了满门，人死了于净，家财被掳掠一空。

鲁王自大明开国就开始承袭，在山东的影响力极大，这件事一出，顿时山东官场震动，方方面面的压力都是下来，要求彻查，甚至锦衣卫的人都参与其中。

实际上案子并不难破，经验丰富的捕快很容易就能看出，这案子的手段和前段时间扫荡绿林山寨的手段一样，而且一查才看出来，各处都有大户人家突然间遭贼，全家死光的案子出来，这些大户人家都是住在城外的庄园里，出事后几天官府才知道。

有很多事情大家实际上都明白的很，只不过不愿意惹事上身而已，绿林土匪也和公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很多事捕快们都知道，现在案子大了，众人直接朝着官兵那边查了过去。

没花什么工夫，驻扎在兖州府城滋阳的一位参将就被查了出来，这位参将是隆庆年首辅高拱的关系，到了万历年首辅张居正当政自然受屈，可在万历九年的时候，都说这位参将给张阁老的亲信送上重礼，突然间前途大好，据说下一任山东总兵的位置很可能是他。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张阁老万历十年的时候病逝，班底全部被清洗于净，他答应提拔的人，当然做不得数，这位参将的银子算是白花了。

现在又有传闻，传说这位参将要凑银子去走武清侯那边的门路，武清侯那是太后的父亲，皇帝的外祖父，他那里的门路没有个几万两也是下不来的，这些银子光是克扣军饷可弄不出来。

要查总是能查出东西，很快就有消息传出来，这参将的家丁亲卫在某些天出了城，说去打猎去了，算算时间，正好是案子发生的时候，除此之外，还有家丁把抢来的首饰偷着拿出来卖。

这就算证据确凿了，可抓这样的人物却要从长计议，他手底下百十个弓马娴熟、武艺精良的厮杀汉，又是控制着军队，一旦闹起来，就是大祸，少不得密奏朝廷，汇集各处兵马，然后下旨拿人。

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这位参将也知道自己的事情败露，当时的局面已经不允许他煽动大军闹事，但他也有个好处，手底下百十人都是同犯，被抓后千刀万剐免不了的，索性趁着天黑，带着家眷，连夜跑出兵营。

按说接下来是亡命奔逃，没曾想这位参将当年打劫山寨颇有心得，索性上山落草。

这可就了不得了，一个懂得调兵遣将的参将，还有百十个武技娴熟，装备精良的亲卫，没多久兖州府的绿林道就被彻底横扫，不服的被屠灭山寨，其余的俯首称臣，更有些亡命徒慕名投靠，一时间声势大振。

只不过这参将手段太过绝户，有被灭掉的山寨头目直接跑到官府投案，请官府出兵剿灭，那些被祸害的村镇庄园，也请士绅联名上告。

然后就是官兵进剿，开始的时候官兵还吃了几个大亏，不过随着兵马汇集，渐渐堵住了这个参将，大战一场之后，这参将和五十几个手下死在战场上，其他人不知所踪。

而河沿那个土匪所见到的那些骑士，恰好就是当年曾遇见过的这伙参将亲卫。

这可是手里几千条人命，又和近万官兵作战，横行鲁西鲁南的杀神们，三省汇聚出这些小小的江湖人物当然不够看，更不要提火并起来的结果，肯定会被杀个于净。

但那参将的儿子死在官兵的会剿之中，这孔九英到底是什么身份大家却弄不清楚，只当他是孔家的庄头了。

靠着先礼后兵的手段，借着真真假假的赫赫凶名，孔九英彻底将河沿的庄子拿在了手上，然后孔九英才押着收上来的地租去了曲阜孔府那边，回来后，这孔九英已经成了孔府的旁支远亲，庄头管事的文书凭证，衍圣公府写给当地官府的书信等一系列的手续就变得齐全了。

孔九英将河沿这庄子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后，开始坐地收钱，来往此处的各路生意，不管明的暗的，都要抽成上供，不然就寸步难行。

想要偷偷过去，这里的各村镇都对孔九英害怕的要命，没人敢隐瞒，想要用强，孔九英自己手里就有百十名骑马的好汉，更能动员起五百多号乡勇壮丁，根本没可能拼得过，想要绕过去，这庄子正在三省交汇的地方，而且占地极大，绕过去赔钱赔力，还要遇上别人坐地收钱。

就这么一来二去，孔九英把河沿这庄子牢牢掌握在手中，转眼间已经快有三十年了。

“豫东、鲁西和南直隶的西北一片，这孔九英是最大的窝主，各家山寨的赃物，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汇聚在他那里进出发卖，那边也是最大的私盐集市，还有一个河南地面上排名第三的骡马市也在那边。”

“当年跟着这孔九英的那些人老的老，死的死，现在孔九英手底下随时能拉出来的就有二百多骑，招呼一声，各个村寨的乡勇壮丁能凑出千把号人，各处县衙州衙的书办小吏都是他的晚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咱大明的皇帝在京城，那孔九英就是三省交汇之地的土皇帝。”

赵进这个问题好像打开了赵振堂的话匣子，到家之后，赵振堂就一直滔滔不绝的讲述这个孔九英的事迹和传说。

父亲赵振堂表述的能力并不强，不过这个孔九英孔老虎的事迹听起来并不枯燥，赵进也听得津津有味，但对赵进真正有意义的也就是后面几句，孔九英是什么人，手里的实力怎么样，官面上的关系怎么样。

赵进心里其实也是奇怪，自己父亲不喜欢说没意义的话，今天却明显有些跑题了。

不光他心里奇怪，母亲何翠花过来催促父子两个早点睡觉，赵振堂却不耐烦的说道：“反正都回来这么晚了，我们爷俩说点闲话，你先回去睡。”

这样的言语同样反常，何翠花盯着看了会，摇摇头先回去了，赵振堂却继续说那个孔九英：“小门小户的一年也用不了五两银子，可那孔九英一年最少净入五千两，后宅养着几十个美貌女人，吃穿用度比省城那些豪门大户都一点不差，在他那周围几县里，知县见他都要客气赔笑，在那片地方他就是王法。

如果真能控制那片交汇之地，就算不做非法生意，只是转手贸易，净入五千两都很容易，对这方面的事情，赵进比赵振堂分析的更清楚，不过他还是没弄懂父亲要说什么，当然，今晚赵振堂也有点反常。

赵振堂嘴里在说孔九英的威风，表情上却看不出什么艳羡，说完之后，看了眼坐在那里赵进，笑着问道：“你觉得这孔九英怎么样？”

怎么样？这个问题也超出赵进的预料，他沉吟一下说道：“地方上的土豪，大号的何伟远而已。”

何伟远所做的事情和这个孔九英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靠着武力独霸一方，然后明的暗的做各种生意发财。

听到赵进的回答，赵振堂咧嘴笑了笑，用有些夸张的语气说道：“你可别瞧不起他们，这样的人物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这家业就一代代传下去了，吃穿用度富贵体面就不用说了，将来有了机会，还能在官场上飞黄腾达，也没什么不好的，现如今不知道多少酸子整日里读书做学问，图什么，还不就是想要考个官身，过上好日子，光宗耀祖。”

赵进终于听出点眉目了，他尝试着问道：“爹，你的意思是？”

“那孔九英起家的时候才多少人，你现在有多少人，他刚开始时候有什么身家，你现在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家业，而且别看你得罪了这孔九英，又得罪了云山寺，只要你自己别大意，他们谁也动不了你，天底下毕竟还是大明的王法说的算，你将来也会和这个孔九英一样，而且你起家比他于净，将来也会比他体面，咱家还有个百户的身份，这让你更容易向上走，如今天下太平，立战功，封侯拜将的不可能，可弄一份大家业，一代代传下去，已经足够了。”赵振堂沉声说道。

孔九英就算能动员一万人，但也只能在本地横行，真敢带着人打过来，那就等同于谋反，朝廷会立刻派大军会剿，何伟远那种百把人伏击已经是极限了，因为大明朝廷威权仍在，定下的王法规矩，谁也不敢违犯。

赵进终于明白了，父亲赵振堂认为自己的将来就是孔九英那个样子，而且会比那孔九英强很多，会成为这徐州地面上的大豪。

“爹，孩儿怎么会和那孔九英一样？”赵进笑着说道，他笑的开心，不过笑声中却带着点轻蔑。

第212章重回正轨

赵振堂也忍不住笑了，调侃说道：“怎么，你还觉得不好？咱们代代穷军户，能变成那样的人家，也算翻身了。”

“孔九英现在实力比孩儿强，但他那个所谓局面不值一提。”赵进回答说道。

赵振堂又笑，刚要开口却发现赵进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又忍不住问道：“怎么不值一提？”

“实在太小了。”赵进很简短的回答说道。

就这么一句话，让赵振堂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但赵进出人意表的时候太多，他已经惊讶的有些麻木，错愕片刻，赵振堂摇摇头缓声说道：“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你做的我也看不懂，我能说的就是，家里你不用担心，在这徐州城内，我还能护住，你自己要千万小心，他孙家还有两个儿子，咱们赵家可只有你一个了。”

说到最后，赵振堂嗓音有些发涩，赵进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是闷闷的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进来到了货场这边，货场上家丁们的训练已经开始，正月里训练是个苦差事，别人家都在过年拜年，这边却只能圈着训练，家丁们都觉得辛苦，可官道被伏击，十几名家丁被射杀的惨剧发生之后，家丁们的训练劲头都是高涨了许多，练的勤快些，遇到这样的局面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些，最起码赵进是这么讲的，那活下来的张虎斌在训练中的确比大家都要出色。

现在训练场周围已经没什么看热闹的人了，除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谁也不愿意过来，生怕大正月的沾上晦气，至于今天早晨，连过路的都要绕着走，因为训练场门外有六具草席卷着的尸体。”大哥，天刚亮，监牢那边的人送过来的。”刘勇开口说道。

赵进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小勇，等下你拿着闻香教的名册，把城内和城外十里内的传头全都请到这边来，让他们今天必须到这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通知到人，见不到人的你记下来，不用带家丁，去陈二狗那边叫些人带过去。”

刘勇连忙答应下来，简单收拾一下就出了门，伙伴们也次第来到，吉香那边一进门就开口说道：“大哥，酒坊那边又有订货的排队，云山行那些不要脸居然也过来了，我直接把人打跑。”

这云山行的还真是一门心思只为钱，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居然还以为可以拿到酒。

“无耻之徒，还真以为给咱们干股分红，他们就可以继续在城内做生意了。”赵进冷笑一声，然后又是开口说道：“大香，你拿着何伟远那里的田契房契去叶文书那边办下过户，都转到咱们徐安商行这边。”

何伟远手中有大量的产业，更不要说何家庄和酒坊这两处，既然那庄子都灭了，这些东西当然要拿过来。

那边吉香也快步出门，陈晃等人也都是来到，陈晃一进屋子就开门见山的说道：“赵进，我爹昨晚说了，那孔老虎虽然厉害，可手也伸不到咱们徐州来，咱们兄弟对付得了。”

说完这些，陈晃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天过堂就开始了，就按照昨晚定下的规矩来。”

赵进沉吟一下，开口叮嘱说道：“你去拿五百两银子，主审的各级官员都打点到，然后找信得过的人盯着，堂上的事情不要漏过一点。”

陈晃点点头，转身出门前四下看了看，纳闷的说道：“王兆靖还没来？”

“或许起晚了，折腾那么久，总要多歇息下。”赵进笑着说道，平时王兆靖都是和他一起来到，但今天比起从前却迟到了。

不过大家住在家里，早到晚到都是正常，这都是小事，没人会在意，陈晃已经去陈宏那边提银子了。

正说话间，石满强和董冰峰一起来到这边，一进门石满强先解释说道：“酒坊那边张虎斌领人看着，我带点东西给大哥来看。”

一同经历过生死杀局之后，张虎斌已经成了家丁们最得信任的人，大家都觉得他可以独当一面，从前酒坊这样的地方一定要赵进或者伙伴之一才能看守，现在放心交给张虎斌来做了。

石满强进屋的时候，和家丁一起搬进了一个木箱，说话间打开木箱，里面放着一套盔甲，这套盔甲和大明的锁子甲、棉甲都不一样，胸前背后各有一块甲板，扣在一起好像一个铁桶，把上身包裹其中，有护颈，有护肩，两块甲板连接处有小孔洞，用皮索串起绑紧，而手臂、护腕、护腰、护踝、护腿等甲片也都是一样的概念，都是一整块或者两块钢铁板材扣起。

“这就是大哥你说过的那种盔甲，早就打造出来了，如果这次能够穿上，也不至于。”石满强说了几句，立刻意识到不妥，转了话题说道：“大哥穿上试试，如果合身，今后就常穿着吧。”

赵进点点头，边上董冰峰明显对这个很感兴趣，大家每人都做了一套，正好赵进试穿看看效果。

石满强帮着赵进穿上了盔甲，这一身甲胄差不多三十斤的重量，以赵进的体魄并不是什么大负担，赵进走到院子里，特意把长矛拿起来，随意的做了几个动作，发现一切都很灵活，当时这套铠甲他是直接画了个大概的草图，然后和石满强的父亲讲述各个部分的大概构造，但铠甲各个部分的比例和具体的数据，则是交给对方来把握。

一切都很好，头盔上还有遮脸的小铁架，如果那天在官道上穿着这一身，可以直接朝着弓箭手冲过去，除非这弓手是百发百中的神射，可以在紧张的战场上，射中目标甲胄遮蔽不到的地方，而且这目标还在不断运动，不然根本无法对披甲武者造成伤害。

赵进穿着这身盔甲有些感慨，这时代大明的军事已经落后于西方，但很多东西大明不是不能做，只不过没有这个概念，不向这个方向去想，自己仅仅是提出了方向和概念，其余的工作，铁匠们完成的很好。

“这一身不错，你们的也可以穿上了，费用都由公账里出。”赵进点点头说道，石满强和董冰峰都兴致勃勃的看着，都在想自己穿上这一身会什么样。

赵进又是活动了下，开口说道：“棉袍外面套铁甲也不太妥当，里面的衣服会磨破，盔甲穿在身上也不牢靠，里面还要加皮衬里，石头你今天就找人把这个做出来。”

石满强连忙答应，赵进却不急着脱下来，拿着长矛向外走去，笑着说道：“我也好久没领着家丁们训练了。”

这边董冰峰快走几步跟上说道：“大哥，教我弓马的栾师傅明天过来，他答应教咱们马术了。”

学骑马这件事本就在计划中，官道上的遭遇战，还有灭掉何家庄，赵进他们缴获了近二百匹马，都放在城外的马场养着，好在酒坊里高粱存量很大，喂马正是合适。

董冰峰的武技和弓马都是在指挥使的亲兵手里学的，徐州城会骑马的不少，懂得沙场上马战骑术的不多，董冰峰的师傅就是其中出色的，请来教授也是合适。

“明天栾师傅来的时候，咱们兄弟们一起出去迎接。”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董冰峰也是高兴，赵进这样的重视肯定会让栾师傅有面子，也让他这里好做不少。

赵进已经拿着长矛来到了训练场上，家丁们很少见到赵进披甲的样子，这次突然看到，都觉得威风英武。

现在场中家丁有一百多人，其余的人都在酒坊和赵家那边值守，赵进发号施令，让家丁们列队待命，他走到队列前面开口说道：“十九名弟兄牺牲的消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大家练的是厮杀本领，就不要想着呆在城里过太平日子，大家都不想死，可我也不知道什么不死的秘诀，只有一句话告诉大家‘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场中一片寂静，连石满强和董冰峰都在肃立倾听，赵进扫视队列，抬高声音说道：“跟我大声喊，‘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家丁们稍一停顿，齐齐把这句话吼了出来，赵进转过身平端长矛说道：“战场上容不得那么多花巧，想要自己不死，杀死敌人，你要做的就是把手中长矛用力准确的刺出去。”

说完后，赵进向前踏步，持矛刺出，身后的家丁们也是向前踏步，将手中的长杆刺出，动作整齐划一，训练场的地面都好像跟着震动。

练习没多久，训练场附近出现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人物，这些人和平时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完全不同，他们并不是好奇，而是畏缩。

如今赵进货场这边警戒森严，看着这几个人不对路，站岗的家丁立刻端着长矛跑了过去，矛尖对准，高声喝问，问了两句，家丁又朝着赵进这边跑来，却是这些人得了刘勇的通知，说让到这边来看。

第213章灵前

“领着他们去那六具尸体看看，然后去二宏那边记下名字，再有这样的人过来，都照这个规矩办。”赵进开口说道，然后带着家丁们继续训练。

过来的这些人自然就是闻香教的传头，他们对赵进不陌生，曾经在排骨张和赵进打过交道，也知道这位小爷的雷霆手段。

闻香教教徒众多，消息也灵通的很，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有耳闻，何伟远居然就是新任会主，想要谋害赵进却被赵进灭门，赵进回城抓了一帮传头教徒，这些事情他们都知道的，除了心惊胆战，也没有别的应对方式。

这次刘勇上门通知，他们忙不迭的就过来了，人是一个个通知到的，距离这边近的就先过来了。

卷着尸体的草席已经摊开，面孔扭曲的尸体摆放在那里，看着十分恐怖，大家同为闻香教的传头，就算行事隐秘，在聚会的时候也彼此照过面，躺在地上这六个大家当然都认得，这六个人都有个共性，从前不怎么显山露水，却在这两年间家里日子好过不少，在教中说话气粗了不少。

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个变化，还有人以为这是因为虔诚，神佛给了庇佑，到现在大家都明白了，敢情是那位何会主的心腹。

看着地上的尸体，大家都是战栗胆寒，他们这些传头都是闻香教的骨于中坚，知道入教未必会暴富，却能让麻烦少很多，那些江湖上的人物，公门的差役，地皮混混之类的，知道你是闻香教的教徒之后，大家就会敬而远之，不会找你的麻烦。

这些人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他们如何敬畏神佛，是因为他们知道闻香教人多势众，得罪了一个，就会招惹一帮，而且闻香教是暗地活动，不太容易知晓踪迹，真要有了冲突，防不胜防，有些人和闻香教冲突，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走，却被追杀击毙，这样的例子也是数不胜数，被传扬的神乎其神，让人更是敬而远之，不愿意多加招惹。

可这个赵进根本不在乎这些，却是神挡杀神的做派，杀了会主，这又死了六个传头，算上前段时间，死在他手里的传头足足有八个，再想想被抓紧衙门里那些，已经有风声传出来，这些人的下场恐怕就是杀头，林林总总加起来，可是百多条人命。

想到这里，即便身上皮袍棉袄裹着厚实，也觉得寒气从内到外的泛起，胆子小的浑身直接颤抖起来。

再看看那边的训练，那个赵进身穿铁甲，手持长矛，看着威风凛凛，杀气森然，身后的那些家丁每上前一步就大喝一声，震人心魄。

看到这样的场面，没人去想，闻香教吃了这么大亏，死了这么多人，应该如何报复，而是想着以后千万不能得罪这个杀神，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的话，神佛救不了自己，全家人都要跟着遭殃，想想监牢那些人，再想想眼前这六具尸体。

“各位看完去把名字留一下。”边上的家丁开口提醒说道。

这几个传头慌不迭的跟着过去，可这场面大家已经看得脚软，有人直接跪在地上，这边闹的动静过大，赵进看了过来，这些传头莫说是对视，居然连站起都不敢，直接在那里磕头。

按照距离货场的远近，闻香教在城内的传头们陆续过来，每个人都被眼前的场面震慑，心胆俱寒。

快要午饭的时候，王兆靖才赶到这边，他也没什么隐瞒，开门见山的说道：“长辈的关系淡了，所以八月乡试小弟自己要加把力气才行。”

大家都觉得很正常，王兆靖有秀才功名，又是天资聪颖，有“神童。”的美誉，本就该在科举这条路上走远些。

只不过众人的无所谓却让王兆靖有些许的失落，但这点情绪却没有表露出来，他对赵进身上的甲胄也十分的感兴趣，还特意询问石满强那边，说自己那套如果做好了，就尽快过去取。

闻香教城内城外的传头有几十人，而且大多是城南的住户，刘勇那边动作也快，挨个都通知到了，吃过午饭，过来看尸体的人就稀少了，过一段时间来那么一两个，城外的想要进城可不容易。

上午赵进出了一身汗，吃午饭的时候，还是能感觉披甲的负担，肩膀和腰背都有些疲惫，赵进知道，越是这样越是要适应，下午重新穿上盔甲带着家丁们训练，陈晃和吉香他们都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回来，也都跟着一起，只有王兆靖吃过午饭跟着练了大半个时辰，又是告辞回家读书。

天快黑的时候，刘勇也回来了，脸被冻得通红，回来后也顾不得休息，先去找赵进这边复命，赵进的话也很简单：把你通知到的人和二宏那边过来的人对一对，看看是谁没在，看看是谁通知到了没来。”

赵进这次可是给别人留了充裕的时间，城内城外的人接到通知后，只要想来，就一定能到这边来。

刘勇刚走，父亲赵振堂却进了屋子，赵振堂一般不会来这边，倒是让赵进有些意外，还以为父亲叫自己回去吃饭。

“小进，刑房李书办想见你，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赵振堂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古怪，衙门里比自己地位高权势大的人想见自己儿子，还要这么客气的请自己这个当老子的过来问，的确很古怪。

赵进也觉得别扭，连忙点头说道：“这个还用问吗？爹你答应了就是。”

看到儿子没有驳自家面子，赵振堂咧嘴笑了，他也知道货场中赵进是头领，也不适合开什么父子间的玩笑，只是摆手说道：“记得早些回去吃饭，别让你娘等着。”

说完就是离开，赵振堂来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都是站起交谈，这也是礼貌的一种，等父亲走了，赵进和伙伴们重新坐下，陈晃先开口说道：“刑房李书办在徐州城面子很大，他这次来，是给谁做说客吗？”

赵进点点头，开口回答说道：“咱们做下这么多事，别人也不可能看着，也该有人出面交涉了。”

这短短几天，杀人灭门，夺人产业，凌迫官府，赵进和伙伴们的作为已经触碰了好多人的势力和利益，好多局面因为他们的作为起了变化，之所以各方面都保持沉默，是因为赵进他们表现的太强势了，大家都不敢上前触碰，但早晚要有人出面来谈。

“也不知道会是替谁。”这边刘勇有些纳闷的说道。

这边话还没说完，一名家丁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在门前立正禀报说道：“老爷，孙老爷的父亲进城了。”

屋中的谈话停住，安静一会后，赵进站起，大家也都跟着站起，家丁口中的孙老爷就是孙大雷，他父亲孙甲终于回徐州了。

赵进沉默着向外走去，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死去兄弟的家人，赵进有些出神，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下，踉跄几步才稳住身体，刚出货场，赵进却想起一件事，对董冰峰说道：“你去叫王兆靖出来，一起过去。”

大家脚步很快，没有人说话，走出几条街道，听着身后马蹄声响，却是董冰峰带着王兆靖赶了上来，王兆靖的脸色也同样不好。

孙家在城东偏北的位置有一处宅院，从前孙大雷就住在这边，大家都来这边玩过，也是熟门熟路。

门前已经挂上了白幡，按照白事灵堂的规制布置完毕，门前有两名家丁站立，还能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边。

赵进和伙伴们走在路上的时候，发现凋敝破败的徐州城也有了几分喜庆气氛，各处街道难得的有些彩灯，城东偏北位置这种富贵人家聚集的地方更有节日的样子，这些天忙碌不停，大家都忘记上元节到了。

所有节日的气氛在来到这条街道后都烟消云散，距离孙家门口还有段距离，但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带着沉重的心情走入孙家的大门，却看到一对中年夫妇坐在灵堂的门前嚎啕大哭，正是孙大雷的父母双亲，赵进转头看过去，跟着进来的人连忙解释：“进爷，过去报信的时候，孙家父母已经觉得不对劲，备了马车急忙朝着这边赶。”

“好好不在家过年娘还给你做了那么多好吃的。”

听到这哭声中的言语，赵进觉得自己心中巨痛，被忙碌掩盖的悲伤重新充满心间，边上的伙伴们都在那里擦拭眼泪。

孙大雷的父亲孙甲看到赵进他们出现，抹了一把眼泪，撑着站起来，指着赵进喊道：“我就不愿意大雷跟你们胡混，好好日子不过，天天舞刀弄枪，他偏不听，非说跟你们在一块好，在家都没呆几。”

说了几句，孙甲自己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又大哭嚎啕。

眼前这样的场面，赵进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犹豫半天才开口说道：“叔叔婶子，地上凉，还是进屋去呆着，不要伤了身体。”

说完对伙伴们使了个眼色，大家连忙上前去搀扶，好在年纪差的大，男女大防这样的事情不用考虑太多，把孙甲夫妻两个都搀扶进去。

“大雷这孩子最出息我将来要把这家业都交给他可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孙甲边哭边说。

正月里正是喜庆的时候，突然间有这样的消息传过来，对他们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实际上，还没有完全崩溃，能在这里哀伤的嚎哭，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状态。

赵进几人都不知道怎么劝解，而且他们心情也跟着不好，孙大雷的战死，对他们来说同样很不好受，赵进心里更是有一丝内疚在，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

因为孙家害怕孙大雷学坏，所以徐州这边的宅子里没有丫鬟仆妇，全是男人，在这灵堂上也没什么可劝解帮忙，孙大雷的母亲已经哭昏过去，孙大雷的父亲也是哀伤的顾不上，刘勇也顾不得那么多，急忙过去掐人中，这才救过来。

被这气氛影响，赵进也是眼圈发红，鼻子发堵，其他几人也好不到那里去，董冰峰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陈晃呆坐在那边捂着脸，吉香和石满强不时的抽动鼻子，王兆靖低着头，细看的话，脚下有几滴水痕。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些喧闹声，赵进抬眼看过去，却是赵振堂领着些人进来了，来的人里有男有女，赵进居然还看到了母亲何翠花。

一进灵堂，赵振堂去了孙甲的身边，何翠花则去劝解孙大雷的母亲，成年人做事自有他们章法，灵堂里的气氛变得稍微缓和，不那么让人窒息崩溃了。

赵进他们这才松了口气，招呼伙伴们上前上香，赵进刚把自己的香插入香炉，却听到身后孙甲沙哑着嗓子问道：“小进，杀大雷的那些畜生现在怎么样了？”

“都杀了，背后主谋的人也杀了，他的庄子也被灭掉。”赵进斩钉截铁的说道。

孙甲身体晃了晃，就在这一刻他有些放松，但这一刻他好像衰老了很多，缓缓坐下说道：“这就好，这就好。”

“你这个杀千刀的，一块带着大雷去邳州多好，还非说要在徐州这地方留个家业，你看看，现在到了这样的地步。”孙大雷的母亲突然爆发起来，冲着孙甲大喊。

孙甲又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只是缩在椅子里没有出声。

“你们几个小兄弟就不要走了，今晚给孙大雷守一晚上，这么停着也不是事。”赵振堂开口说道，大家都没有异议。

看着孙大雷父母的情绪平稳了，赵振堂和何翠花叮嘱几句就离开这边，留下了几个中年男女帮着操持，他们走了没多久，就有人给赵进和伙伴们送来了加厚的棉袍，晚上在这里守一晚并不轻松。

因为要在灵前烧纸烧香，所以大门要敞着走烟气，灵堂里根本存不住一点热气。

孙家的仆人给众人做了晚饭，赵进他们都吃了点，孙大雷的父母却吃不下，那婆子好说歹说劝着吃了几口。

吃了饭，情绪平稳不少，孙大雷的母亲就在那里抽噎着抹眼泪，孙大雷的父亲孙甲愣怔了很久，才坐到了赵进身边，赵进和伙伴们连忙站起，孙甲用虚弱的声音说道：“都是自家亲戚，不用弄的这么客气，坐着说吧。”

大家坐下之后，孙甲仔细看着赵进他们几个，看了好一会之后才开口说道：“大雷每次回家，都在我和他娘面前念叨你们，大雷他娘还埋怨过，说自己兄弟不过了，倒顾着外人。”

说到这个，孙甲想起心事，用手捂住脸半天没有放下，赵进他们也觉得难受，孙甲又平稳了下情绪，然后说道：“大雷眼光不差，你们这些人，将来肯定都有出息大雷走了，这情分还在，有什么要叔叔帮忙的，你们就说。”

赵进沉吟一下开口说道：“飘香酒坊那边的酒，还要劳烦叔父这边发卖，运河上那些人要买，我就直接安排到叔父你那边了，或者他们在叔父的店里交割完银钱，直接到我这边提货。”

王兆靖在后面咳嗽了声，在这样的场合谈到生意未免太不合适。

孙大雷的父亲却愣在那里，过了会才开口说道：“大雷还真是交到了好兄弟，可惜他不能和你们一起久一些。”

汉井名酒卖到运河上，尽管现在还是零散几坛的小生意，可凡是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今年会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孙家参与其中，对将要有什么的收益和利润更是心知肚明，赵进这么做的确是让利了。

赵进话里是说劳烦对方帮忙，但这件事实际所蕴含的价值孙甲明白，这的确是个补偿和安慰。

“小勇，麻烦你现在出去通知一声，让陈二狗和杀猪李的人明早在各处守着，明天不去排骨张了，咱们兄弟死了，让他们过来磕个头吧。”赵进沉声说道。

刘勇立刻站起答应，快步走出门去，其他人脸上也都是赞同神色。

这件事对孙大雷的父母来说是个面子，来的各路名望人物越多，这葬礼办的就越是风光，而对于赵进他们来说，除了让孙大雷身后风光之外，还要借这个仪式表明强势，在孙大雷的灵前磕头实际上就是对赵进他们的臣服。

“看看谁敢不来。”陈晃闷闷的说道。

刘勇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他现在是赵进和城内江湖人物的联络人，发话没人敢不听的。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中，夜越来越深，孙甲夫妇也有些撑不住，被人劝着去后面歇息了，灵堂里就是赵进和伙伴们守着，愈发的安静。

听着外面两更天的梆子响过，王兆靖走过来，坐在赵进的边上，又过了会，王兆靖凑过来低声说道：“赵兄，小弟今年科举，如果侥幸得中，回到徐州这边说话也能硬气不少，现如今总是家父那边出面，毕竟不方便。”

第214章聚会

赵进缓缓点头，王兆靖说得很对，王友山即便在京城的靠山失势，可依旧是徐州城的顶级清贵，发一句话，知州衙门还是要卖面子，但为自己儿子出头，和为自己儿子的朋友出头，这是两码事，大事倒罢了，但小事却不便，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其实赵兄这边也应该走功名仕途，赵兄家里也是世官出身，再加上这一身本领，武秀才和武举的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王兆靖说得很恳切。

除了文人取功名的科举之外，大明还有武科，只是和基本不怎么问出身的文人科举之外，武科的考生限定在卫所军户中，百户不大，但也是六品武将，世代相传，被称为世官也可以，只不过大家所说的世官，一般都是指副千户以上的卫所武将。

“武秀才不值什么，武举又能如何，我这种无根无脉的，派去边关还是去给亲贵当差？徐州这局面又怎么办？”赵进摇头说道。

从前赵进对卫所军户这一套比较疏离，这些年听得多见得多了，也有自己的感慨，他的二叔赵振兴就是例子。

没什么背景靠山，想要博取功名利禄，想要封侯拜将，实战中取得军功，都要比走这个武科的道路快很多，当然，对于赵家这种普通百户来说，走任何一条路都会走很久很久，可能永远都到不了目的地，赵振兴堪称英才，到最后也是贫病而死。

王兆靖也是聪明人，赵进这么说，他立刻想到了赵家的情况，摇摇头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冰峰可以走科举这条路，拿个武举问题不大。”

屋子里就他们几个伙伴，深夜寂静孤单，都想聊天排解，董冰峰正在那里朝着火盆里丢烧纸，听到这话摇头说道：“听我爹说过，南直隶这边武人想要出头，只有南京城那些勋贵，或者是他们家将家兵的出身，其他人都做不大，我家这里，我爹就想让我争这个管事的千户。”

一个卫所有五个千户的编制，但实际上有千户头衔的有十几个二十几个，有的人是闲差，有的人则是管事，管着一千军户，油水多，势力大，管事千户位置好，却不是一个人当一辈子，而是隔几年一轮换，这谁下谁上没有定规，各地都有各地的土法子，徐州卫和徐州左卫就是比武夺帅，强者得之，千户们各个身娇肉贵的，连刀都拿不住，一般都是子侄们下场，所以董冰峰有这么一说。

陈晃坐在赵进身边，他不善言谈，一直在那里眯着眼睛假寐，听到这里，陈晃闷声说道：“咱们年纪还小，先把徐州这一摊占下来，你们也太急了。”

大家一愣，都是认可陈旱这句话，这段时间大事遭遇太多，让大家不自觉的以为成人了。

赵进叹了口气站起来，拿起两刀烧纸丢进火盆，沉声说道：“大雷就在十六岁了。”

屋子里顿时沉默下来，每个人都起身给孙大雷烧了一刀纸。

上元赏灯要连续三天，是徐州最热闹的时刻之一，而且在这几天，城内还会开几个集市，四里八乡的百姓一大早就朝着城内赶，白天逛逛街，晚上看看灯，然后就要开始忙碌新的一年了。

徐州城的灯会也就是那么回事，真正想看好看精彩的，还是要去扬州，哪怕在海州都比这边好看，所以也就是百姓们当回事，各处有身家的人物和老爷们是不出门的。

不过今天不同，开城门后一个时辰，开始有些骑马坐车的角色进城了，守卫城门的兵卒人头精熟，自然认得这些人物，一时间惊讶无比，这些人物或大或小，都有自己的一方局面，很少会离开自家地盘出来，今天这是于什么？

“进爷的兄弟不是折在高家庄了吗？这是要放手大搞了。”

“原来进爷还算收着，这次真是被激到了。”

“敢情只是英雄会，怪不得排骨张那边被人包了。”

“狗屁的英雄，他们也算？徐州地面上，能称英雄的也就是进爷一个人，他那几个兄弟也能算。”

当然这些话都是压低声音说的，城内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心里明白的很。

但有些事他们还是想不到的，各处城门内都有人等着，看见进来的人物都客气的上前打声招呼，把昨晚刘勇吩咐下来的话重复一遍。

去灵堂磕头，那是晚辈对长辈，或者是对德高望重的角色，给一个十六岁的毛孩子磕头，这让很多人都受不了。

有人听了之后，直接停住咆哮，吆喝着骂道：“这是什么混账事，老子进城就是给他脸面，还要给个毛孩子磕头，老子这就回去。”

派来城门这边守着的都是陈二狗和杀猪李的手下，这些城内的混混地位也不怎么高，在进城的这些豪杰面前都不敢抬头说话的，可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都是进爷的吩咐。”

“老子管他什么进爷。”有脾气不好的直接就这么喊出来，但更多的人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没了脾气，在那里呆愣了会，还是问清灵堂在什么地方。

那喊过转身要走的，出了城门，或者走远一段，又是拐了回来，也不理会城门前那些迎宾指路的混混，闷着头向里走，刚才喊过发作过，现在又拐回来，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可面子是面子，赵进做了什么事，徐州城内城外谁不知道，前面对付那十几个亡命徒，大家还觉得偶然，私下喝酒闲聊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吹牛，说被逼到那个份上，自己也能杀了那些吃人豹子，但赵进在高家庄附近的战斗传开后，大家都是无话可说了，那是几个人杀了百余人，而且那还是“草窝子。”和“蒙山虎”。

这样字号的大盗响马，行走在徐州城外，那就好像走在自己家一样，庄子村子之类的地方连挡都不敢挡的，晚上说要住下，那就要好吃好喝的供奉着，马匹也要好好喂养，想睡谁家姑娘媳妇，也要乖乖送上去，临走时候说拿什么拿什么，不然，这庄子村子就会被屠个于于净净。

就是这样凶恶的大盗响马，伏击赵进一伙人，到最后居然被赵进他们杀了个于净，哪怕退一万步讲，赵进是领着他那些家丁一起作战，可那也是三十个人对上百个，何等的杀星才能做到这一点。

更不用说被伏击之后，这位赵进连夜直扑何家庄，杀了那何员外，硬生生灭了何家庄。

何伟远是闻香教徐州会主的事情没多少人知道，可何伟远的份量大家都知道，那么大的集市，那么大的酒坊，那么大的家业，手里又有几十个精壮汉子，三山五岳的朋友都要给面子的大豪，要说“草窝子。”“蒙山虎。”这样的大盗响马在徐州地面上，也就是对云山寺和这何家庄能忌惮几分了。

就这样的大豪，直接被赵进冲进去砍了脑袋，全家老小带回衙门里，眼看就是要满门抄斩的结局了。

至于云山寺，云山寺对徐州地面的江湖人物和土豪来说，那是等同于官府的存在，甚至权威还要大于知州衙门，因为官府行事还有几分顾忌，云山寺那是什么都能做，而且财大气粗，人多势众。

可这云山寺在赵进面前什么都不是，先是几个和尚被杀，然后这次赵进直接去了云山寺高僧儿子的家里，把人吊死在房梁上，然后全家也都抓了进去，到现在云山寺都不敢出声，常例的银子倒是乖乖送过去了。

想想这么多响当当的人物都在赵进手里烟消云散，那么多脑袋落地，自己这点面子算什么，万一惹这个杀星上门，大正月里的面子要紧，奈何身家性命更要紧，想想那些被灭门的角色，自己这点又算得了什么，乖乖的去吧。

相比于城外这些还有点想不开的，陈二狗、杀猪李和尤振荣这几位，早早的把事情吩咐下去，然后早早的赶到了孙家这边，眼下这个局面，让他们当孝子贤孙打幡哭丧都会照做，城内其他被叫到的也不敢怠慢，都是早早的赶过来。

所以从天亮开始，孙家门前就没有断过人。

赵进他们一夜没睡，所以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布置，在酒坊和货场等几处留下看守的人手，其他的家丁都带到这边来。

孙家自己有忙碌白事的人，赵进的家丁来之后就是做一件事，手持长矛排成两排，从灵堂门前一直到外面街道上，来拜祭的人都要从这条长矛走廊中过。

一个个觉得自己不含糊的人过来，见到这长矛走廊就愣了下，纠集几十上百名汉子，拿着家伙出去火并，这种事大家不是于过就是看过，可眼前这样的场面却是第一次见，拿着长矛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小伙子，但腰板挺得笔直，人也和那手中长矛一般，长矛矛尖都打磨的雪亮，在日照下闪烁寒光。

第215章再见如惠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所谓的精锐，已经超出了江湖上的层次，有些军队兵马的森然杀气了，凭这样的人马，徐州任何势力都挡不住，更有人想深了一层，似乎徐州参将手下那些儿郎，比这个也差太多。

来的人差不多都有这样的认识，能这么想，走在其中，就会感觉到莫大的压力，森然杀气缭绕身边。

大家身上穿着皮袍棉袄，可走在这长矛长廊里，也是遍体生寒，偏生还不住的出冷汗，有的人还没进灵堂，就已经双腿发软，脚步踉跄，能硬撑到里面的，那都算是有胆气的好汉，可就算这些好汉，腿也在打颤。

正因为如此，到了灵案之前，很多人都是直接跪下磕头，想不腿软也不可能。

跪下前，他们都看到了站在灵案一旁的赵进等人，赵进他们身上穿着素服，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孙大雷的父亲只是坐在那里哭。

这头磕下去，也不知道是给那孙大雷的拜祭，还是对赵进等人的臣服。

江湖人物，很多话也不用说的太明白，门外见识了实力，里面磕头下去，今后怎么做，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很多人自以为不差，来之前还想，这次来是给赵进一个面子，将来如何，还要谈一谈，见识过之后，什么心都死了，只等着赵进发话，大家照做就是。

鱼贯而来，鱼贯而出，看着平时这些不可一世的人物磕头拜祭，起身后还要恭敬的朝自己这边示意，赵进心里却没什么喜意，因为这些牛鬼蛇神在他眼中，实在不值一提，他只是在想，如果孙大雷看到，肯定会得意非常，肯定会想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只是现在人已经不在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这又是孙大雷的祭奠，又是赵进这边的仪式，灵堂内人不多，灵堂外却有不少人在忙碌，除了手持长矛站岗值守的家丁，陈二狗和杀猪李的不少人手也在忙碌，他们的任务就是记下来人的名字，当然，目的不是为了看谁来过，而是要知道谁没来这里。

“老爷，云山寺的如惠和尚来了，还领着十八个和尚。”家丁李五匆忙从外面跑进来，在赵进耳边低声说道。

赵进眉头一皱，云山寺的人敢这么大张旗鼓的进城，还敢来到这边，胆子真是不小，李五在那边继续说道：“都是些四五十岁的老和尚，那如惠和尚说，要送孙大爷一棚经，超度孙大爷往生极乐。”

人死后要请和尚道士做法事念经，但孙大雷的白事上，大家都没有考虑这个，原因就是赵进他们这个团体和云山寺之间势不两立，另外一点，徐州地面上，甚至连凤阳府和淮安府靠近徐州的地面上，除了云山寺外，根本没有其他出家人活动。

孙甲夫妇伤心欲绝，也顾不上这么多细节，所以也就这么含含糊糊的办下去了。

听到这件事，赵进想了想，走到孙甲身边低声询问几句，孙甲言语里虽然表现出让赵进做主的意思，可脸上的表情却隐瞒不了。

“让如惠领着人进来，让鲁大盯着他们。”赵进做了决定。

没多久，如惠和尚带队，十八名僧人跟在后面，每个人手里都身穿袈裟，手持法器，架势做了十足，缓步走进来。

这些和尚走进灵堂之后，如惠和尚带头，先齐声颂念佛号，然后又对孙甲致意，这才按照规矩开始诵经超度。

不得不说，宗教仪式的确有抚慰人心的作用，诵经声一起，屋子里的气氛又是不同，本来已经平静下去的孙甲夫妇又哭了起来，不仅是孙甲夫妇，赵进等人也觉得控制不住，眼泪流淌不停，但和从前不同的是，现在的哭声和悲伤是解脱和宣泄。

孙家在徐州的亲戚朋友来过，赵进通知过的各类人物来过，到了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基本没有客人了，只剩下孙家的一些亲戚在这里陪着，如惠和尚一行人倒是认真，一直是诵经不停。

“你们几个兄弟已经帮着把仇报了，也尽到了自己的心意，今天这事这么风光，大雷也会高兴的，忙自己的去吧，我们老俩口明天带着大雷回家。”孙甲沙哑着嗓音说道，停灵拜祭有种种规矩，可孙甲夫妇却不想在这徐州多呆一天了。

赵进和伙伴们也无话，临走前都是给孙大雷上了一炷香，默默的念叨了几句话，外面的各路手下也开始整理准备回去，正在这时候，外面唱礼的却喊道：“李青李大人到。”

孙甲夫妇愣了愣，连忙站起身去迎接，李青这个名字赵进也知道，正是那刑房书办，书办是小吏，正式场合是没资格被人叫“大人。”的，但刑房书办的权势在徐州城内却可以排进前二十，这还是把赵进等人算上的情况下，是实实在在的大人物。

李书办来孙家，这可是好大的面子，孙家两口子就算以后要在邳州隅头镇那边扎根，可也不能怠慢。

两口子刚到屋门口，那李书办穿着一身青袍已经走了进来，客气的打了招呼，走到灵前接过线香，叹口气说道：“英年早逝。”然后拜了一拜，把香插在了香炉中。

做完这些，李书办对孙甲夫妇慰问两句，然后转向赵进，不过在这之前，赵进却注意到李书办和如惠和尚彼此点头。

大家也都明白过来，这李书办是来找赵进的，拜祭只是顺便，不过这也是给了面子，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了。

出了灵堂，李书办叹了口气说道：“我见过孙大雷几次，是个好小伙子，真是可惜了。”

客气过后，李书办直接说了正题：“小进，那如惠想和你见一面，托我和你招呼一声，想问问你的意思？”

两人是长辈和晚辈的关系，但李书办不敢托大，称呼归称呼，却是平等客气相待。

“李叔，云山寺那边还有什么见的必要，事事后面少不了他们，见了几次，设局几次，大家等着见真章吧。”赵进回答的于脆利索。

李书办一愣，下意识心想你年纪不大，这口气不小，云山寺那样的势力也是你能见真章的，可随即就想清楚了，眼前这个赵进还真就能做到。

“小进，你毕竟还年轻，很多事情不知道，如惠是如惠，李顺是李顺，他们不是一回事，不是一路人。”李书办缓声说道。

赵进摇摇头，语气没什么变化的说道：“小侄也知道云山寺分为几派，可谈了这么多次，他们下手不停，这谈还有什么用，不管他分为几派，到时候小侄一口气吃下来就是了。”

这话杀气森森，李书办听得心里一跳，沉默了会，脸上却有了笑容，以赵进的阅历，当然能看出李书办的笑容里还有几分感慨在，李书办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带着点语重心长，他缓声说道：“小进你打算这么大，更应该和这如惠谈谈，你就算不信如惠，也要信你李叔，小时候可是我带着如惠一起玩的。”

说到这里，李书办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想起了当年往事，赵进却从李书办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他沉吟一下，抱拳说道：“那就请李叔费心了，小侄在酒坊那边见如惠。”

这已经是给了面子，李书办笑着点点头，走前犹豫了下，看似随意的说了句：“如惠这些年心里也苦啊。”

和往常不太一样的是，离开孙家之后，王兆靖就告辞回家，说是要在读书功课上抓紧，大家也没什么话，赵进把董冰峰也打发了回去，董家被官道伏击吓得心惊肉跳，现在董冰峰只要不在家，全家就担心异常。

其他人不必说，陈家的态度也很有趣，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至于吉香、石满强和刘勇三个，更是死心塌地。

酒坊守备森严，待客的那间屋子依旧温暖如春，如惠和尚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其他人跟随。

“那十八位师兄要诵经超度一夜，就不跟着过来了。”如惠笑着说道。

赵进点点头，十八名僧人诵经超度，这有个讲究，叫做十八罗汉，是极为郑重的礼节，因为云山寺的强势，在徐州地面上，想花钱都做不到这个，孙家能有这个场面，也是份量十足，当然，这种事孙家宁可不要，不过云山寺的态度，准确说是如惠和尚的态度，却是做足了。

“赵公子，这名单上是云山寺在城内用得动的人，贫僧这方面能知道的就这些，若是各位高僧有什么体己人，那就实在没办法了解了，几处下院那边自成局面，贫僧也不好打听消息。”如惠和尚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拿出了名单。

这让赵进很是意外，从他在徐州崛起，敲打云山寺的事情就没少做，云山行、云山楼每月上供两成，所有云山寺在城内的产业照此办理，这些事云山寺都答应下来，不过都是拖拖拉拉的没有照做，本来想要追究，可后来双方高粱置换白酒的生意一开，有些事情也就不好盯的太紧，直到这次杀人撕破脸面。

第216章走好啊

但即便到了这样的局面，城内的钱能收上来，城外一样鞭长莫及，而且杀李顺有大义名份，合不合王法另说，可知道内情的人都觉得不过分，其他的事情却不好做的太狠，说白了，还没到彻底翻脸的时候。

正因为如此，赵进才对云山寺的名单不报什么希望，觉得对方肯定会找理由推搪，没想到这么于脆利索的拿了出来。

接过名单一看，赵进也是摇头，名单上的人他认识的人真心不少，而且这些认识的今天都过来磕头了。

放印子钱高利贷的，半掩门私娼窝子的，城内的小窝主，还有两家店铺的掌柜，大部分都不是什么正经角色，不过想想对方就是前任方丈的儿子，薛晓宗和李顺的父亲是各位高僧，这也不怎么奇怪。

“云山寺的人头还真是驳杂。”赵进摇头感慨了句。

如惠当然能听懂这话里意思，他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反倒笑着说道：“本寺上下，各位高僧大德总有些私事，总有不少俗缘要照拂，有这些人也是方便。”

赵进没有接他这个话，反倒是拿着名单转身说道：“这和闻香教那边没有什么区别，这些人各自忙各自的营生，也不用出手伤人杀人，可就是因为有这些人在，咱们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随时可以算计我们。”

闻香教的传头也是这个样子，表面上表示了臣服，可私下里还是不受控制，教训就不必说了。

“小勇，明天拿着这名单去挨个找找，让他们把家业都交出来，然后滚出徐州城，看在如惠师傅的面子上，咱们饶他们的性命，城外这些，每月交上五成的进项，不交的也滚出去。”赵进轻描淡写的说道，刘勇也觉得理所当然，上去拿过了名单。

说这话的时候，陈晃却盯着如惠和尚看，手不停的在刀柄上抚摸。

对赵进这么霸道的处置，如惠和尚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满脸笑容的，等刘勇那边接过名单，他才开口说道：“这些人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更多，徐州一州四县收粮的粮差，只怕一大半都挂着个居士的名号，天知道他们能为寺里做什么。”

白役公差分很多种，收粮收税的粮差是最好的差事，这些人归户房户书管理，在收取田赋国税中上下其手，油水丰厚，而徐州地面大部分田地都在云山寺名下，自然联系密切，这些人如果再有云山寺的密探，还真是难下手，难提放。

被如惠这么一提醒，赵进才想到这里，他之前还真是没考虑到这一层，算是思维上的盲点。

赵进还真是看不懂这如惠的立场了，不管是这名单，还是如惠和尚这些话，可是分毫没有站在云山寺这边，而且这也不是出卖消息给自己求利益的态度，这分明是仇敌才做的事情，想到刑房李书办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赵进有些明白了。

那边陈晃的手也已经从刀柄上离开，赵进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开口说道：“这里都是自家人，如惠师傅有什么就说什么。”

“多谢赵公子，本寺上下对赵公子的作为都愤怒异常，方丈和监院都托贫僧给赵公子带话，说佛也有火，还请赵公子收敛一二。”如惠和尚还真是敢说。

有了刚才那些话，赵进几人倒是没有发怒，只是彼此看看，脸色颇为古怪，大家都知道还有下文。

“高粱换白酒，这是两利之事，本寺会照常运送高粱过来，也请赵公子这里不要断了白酒，原来给云山行和云山楼的份额，可以交由本寺统一发放，若能增加，那更是好说。”

如惠在那里笑着滔滔不绝，屋子里赵进几人的脸色愈发古怪，别人还沉得住气，那边石满强却站了起来，大家看过去，石满强忍了又忍，这才粗声说道：“大哥，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酒坊的防卫，看看小子们有没有偷懒。”

谁都知道这是托辞，石满强抱拳转身，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回头说道：“亏得我娘整天拜佛，要知道她知道和尚们都这。”

话又说了半截，不过谁都能从他口型上看出来他在讲粗话，看来是被这无耻的言语和立场弄得心头火起。

石满强走出门去，还没等赵进假客气解释，如惠和尚倒是先说道：“这位石公子真是耿直。”

他既然这么说了，赵进他们也只是笑笑，如惠和尚继续说道：“本寺监院如难和护寺如宁两位师兄都说，既然这门生意赚的多，那就先做着，等请到了帮手，集合了人马，杀了那小子，把酒坊夺过来就是了。”

听他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番话来，赵进一愣，其他人顿时色变，刘勇和吉香直接站了起来，赵进反应过来之后就是一笑，悠然说道：“这话可不该如惠师傅说出口啊。”

看到赵进这么老神在在，如惠和尚反倒是诧异，盯着他摇摇头，缓声说道：“赵公子这样的城府气度，可真不像是十六岁的人，莫非天生做大事的英杰，都是这般模样？”

两世为人的积累，当然不一样，赵进一直很谨慎让自己别太反常，同时也被周围同化，越来越像是这个年龄的少年，不过，本质就是本质，赵进现在并不想要刻意掩饰什么。

“如惠师傅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想要什么？现在给云山寺的酒，将来可以都算作如惠师傅的，若是想要折成银两，只管说个数目出来。”赵进没有回答如惠的问题，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从双方一开始接触，这如惠和尚就露出了结交之意，根本就没怎么考虑云山寺这边，到现在更是赤裸裸的出卖，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的事情，何况是如惠和尚这种聪明人，他必然有所求。

“请赵公子帮我报仇，帮我报了这杀父之仇。”如惠和尚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剩下的都是怨毒神色，他没有自称贫僧，而是用了“我”。

这话说出，温暖的屋子骤然变冷不少，赵进和伙伴们都是一愣，没想到在如惠和尚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赵进眉头皱起，沉吟了下问道：“赵某可是听说前任方丈是圆寂的。”

如惠惨笑两声说道：“病的有些重，如果善加调养又不是治不好，只是别人等不及了，先围了方丈禅室，然后如难进去把人掐死，对外只说圆寂了。”

“你怎么知道？”

“禅室伺候的沙弥看到，出来后和人讲了，过了两天，他就悲伤过度，坐化而去。”如惠和尚的清朗声音变得沙哑。

这些话如惠和尚应该是在心里憋了好久，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当时我还在书院读书，寺里几位亲厚的长辈让我快些回去，当时忠于我家的人也不少，大家都不愿意鱼死网破，所以才有这个默契，家父算作圆寂，大家都拥戴薛崇训做新方丈，给了我一个知客的位置现在寺里上上下下都是他薛崇训的！人马，照顾我的长辈也都圆寂故去，他们已经不把我放在心上，又觉得我对外打交道得力，所以还对我放心。”

薛崇训是谁，赵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还是因为他知道云山行的大掌柜薛晓宗是云山寺方丈的儿子。

“我忍了十五年，天可怜见，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对付云山寺？”赵进不客气的打断了对方，如惠和尚说到后来已经不是倾诉而是发泄。

如惠和尚大口呼吸几下，稳住心神，勉强笑着说道：“本寺这样的规模，莫说徐州，南直隶的江北之地也没有什么人敢捋虎须，可赵公子敢，而且赵公子现在和云山寺已经是势不两立，你杀了李顺，这已经是杀子血仇，不可能再有缓和了。”

“本就没打算缓和，只不过如惠师傅，想要用我们这把刀替你报仇，你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可不够看，在撕破脸之前，云山寺本来要给我的不会比你这个少。”赵进开口说道。

平白无故，又是和己方几次起过大冲突的云山寺，赵进不会这么简单就相信对方，如惠和尚也是从刚才的激动中彻底平复下来，听赵进说完之后，屋子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是现在陈晃看着如惠的眼神不像方才那么敌视。

“赵公子，我现在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寺内的机密事，大都不让我参与，我手里能拿出来的银子不超过五千两，赵公子未必会看在眼里，但我能给赵公子的却不止这么点，我想把云山寺送给赵公子。”如惠和尚一字一句的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如惠盯着赵进，态度极为的真诚，这话说出，屋子里跟着安静了下，很快赵进就笑着说道：“有人送生辰纲给晁盖，然后晁盖自己还要带人去抢，然后被官府破家，上山落草，你空口白牙的说送给我，还不是要我真刀真枪的去拿，你动动嘴，我们兄弟们却要流汗流血。”

对赵进带刺的言语，如惠和尚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徐州一州四县，凡是差不多的好地方都是云山寺的产业，凡是有身份的人物和云山寺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赵公子少年英杰，想要在徐州做大事，有大局面，肯定要被这云山寺束住手脚，如果拿下这云山寺，云山寺有良田万倾，有人丁过万，金银钱财更是无数，有了这些，赵公子方能一飞冲天，到时盘踞徐州枢纽之地，号令一方。”

这番话气势十足，陈旱、吉香都听得双眼发亮，赵进却打断他说道：“如惠师傅，你怎么说的好像我要造反呢？”

“造反。”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又是安静，除了赵进之外，其他人脸上都有诧异神色，如惠和尚也下意识的解释说道：“赵公子说笑了，贫僧怎么敢妄言造反谋逆这等诛灭九族的大罪，贫僧只是说赵公子拿下云山寺，可就是能保兴旺百代的家业啊。”

赵进点点头，他心里有些尴尬，众人都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是禁忌，刚才那对话有些冒失了，赵进的表情倒是很正常，淡然问道：“就算你说的没错，但拿下来也是凭着我们兄弟几个自己拿下来，这个‘送，怎么讲？”

“赵公子，云山寺从小到大，从当年山间草棚到今天这个局面，差不多已经一百二十年了，几经兵灾战火不倒，虽说寺内淫秽不堪，可盘根错节，方方面面都有极深的联系，就算赵公子你们强力夺取，可那么大地盘，那么多产业，那么多人，赵公子你就能确定他们各个心服口服？到时候恐怕处处乱局，但有贫僧在，贫僧靠着先父的威望和这些年自己的经营，就可以给赵公子一个完好无损兴旺发达的云山寺。”如惠和尚侃侃而谈。

“原来如惠师傅是想要借鸡生蛋。”赵进笑着说道，如惠看着自己说服无效，刚要继续开口，却被赵进摆手制止。

赵进脸上笑容淡去，沉吟着说道：“但你说的也有道理，有你比没你总要多费些力气。”

听到这句话，如惠和尚脸上浮现兴奋神色，知道自己说服了对方，赵进沉吟一句之后，盯着他说道：“说归说，要赵某这么相信也不可能，高粱换酒，云山寺占的便宜太大，以后高粱再加个两成，另外，云山寺从上到下，有什么样的力量，各自有什么样的责任，姓甚名谁，有什么隐秘事，我都要知道，做完这些，咱们再谈今后的合作。”

话说到这样的地步，明白人也就都明白了，任你如惠和尚说得天花乱坠，也要先完成赵进这边开出的条件。

但能到这样的地步，如惠和尚也是足够高兴，他站起身合十为礼，开口说道：“既然赵公子吩咐下来，贫僧一定照办，若真有将来那一日，贫僧还要托庇在赵公子之下，先行拜见了。”

不管怎么说，赵进接触了这么多的人，这如惠和尚有辩才，有逻辑，而且风度翩翩，让他想起当年的一些所谓商务精英，赵进还是愿意和这个人打交道，但有了最近这么多次教训小心谨慎是一定要的。

其实今日谈定的只有一件，那就是高粱换酒的交易继续执行，云山寺加两成的数量，其余的都是要看彼此的今后如何做了。

如惠心满意足的告辞，临出门前却笑着说道：“赵公子，李顺从小就跟着薛晓宗一起玩闹，直到大了还是言听计从，再说了，城内云山寺的事情，李顺那里能做得了主。”

送走如惠，回到屋中坐下，大家一时间都无话，到最后还是赵进笑着开口说道：“不要小瞧了别人，天底下，没谁是简单的。”

陈晃沉默着点点头，安静一会开口说道：“现在谁也不会在城内翻天了。

身为云山寺方丈的儿子，那薛晓宗等于是云山寺在城内的总管，既然那李顺对他言听计从，勾结何伟远，官道设伏，谋夺酒坊的一系列举动，这薛晓宗就未必不知道了，甚至还可能参与了谋划，而赵进他们还以为对方胆小如鼠。

不过陈晃说的也没错，以赵进他们现在的手段，城内的确很难掀起什么风浪来了。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正月十七的一大早，赵进和朋友们早早出门，在孙家外面等候，按照孙甲的说法，今日就要带着孙大雷的遗体去邳州了。

没多久，孙家大门敞开，一辆拉着棺材的马车缓缓而出，孙家人坐在后面的大车上，在外面还能听到车厢里面的呜咽抽泣，孙大雷的父亲孙甲向外看了一眼，对赵进他们点点头，双方就这么沉默着一同出发。

他们这一行人到东门的时候，城门才刚刚打开，按照礼节规矩，赵进他们也应该送出城外五里，要是按照他们之间的关系来算，送出三十里，甚至送到邳州都是应该。

但孙甲却下了马车，无论如何不让赵进他们继续送了，他说得很实在：“盯着你们的人太多，这城外不安全，等能确定平安无事的时候，来邳州看看大雷，给他上柱香，大雷这孩子就怕孤单，总爱朝着人堆里走，也是我和他娘在外面做生意，不怎么着家……”

越说声音越低，车厢里的哭泣声也大了起来，孙甲自失的摇摇头，清清嗓子严肃说道：“你们都是大雷的好兄弟，一定要保重自己，若是当大雷是兄弟，认我这个叔父，就不要出城了。”

赵进等人彼此看了看，都是默默点头答应，孙甲长叹一声，上了马车继续赶路了。

正月的清晨依旧寒冷，赵进几个人却好像没有什么感觉，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远去，太阳升起，进出城门的人开始多起来，尽管认识赵进他们的人不多，可看到他们的穿着气势，大家都是下意识的绕开走。

视野中的马车越来越小，突然间，陈晃高声喊道：“大雷，走好啊。”

赵进浑身一震，视野瞬时模糊，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好像孙大雷正在远方，此时是别离那一刻。

第217章教头

转回到城内的时候，众人眼圈通红，不过眼泪已经擦于，对他们来说，孙大雷的战死会记在心中，但这件事却已经告一段落。

只是那日激战中战死的不仅仅是孙大雷，赵进和伙伴们回到货场后又是换上了一身素服，不仅仅是他们，家丁们都是腰系白带，头扎白布，除了在酒坊和赵家值守的人之外，其余的都来到了这边。

在货场前面的空地上摆着二十具棺材，十九名家丁和车夫的尸体摆放其中。

灵案香烛都是齐备，至于念经做法事的僧人，已经来了一次，第二次也是方便的很，正在那里敲动法器，念诵经文。

货场上哭声震天，这些死者的家人在家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可在这样的场合下，又怎么能压住撕心裂肺的悲痛，列队肃立的家丁们各个含泪，不时的抬手擦拭，对他们来说，同样是朝夕相处的朋友兄弟离去。

在这样的气氛中，货场周围却又有不少人远远张望，连墙头和树上也有人，正月里闲人格外多，对这边好奇的人也格外多，听到动静这么大，太多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是为我们而死，如果没有他们，弓箭就会落在我们身上。”赵进肃然说道。

一于伙伴们神情严肃，跟在赵进后面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出来后，货场上的哭声安静了下，随即又是抬高。

赵进他们走到灵案之前，由赵进领头，众人躬身拜下。

过程很安静很严肃，却表达出足够的敬意和肃穆，场面一时间安静，连闲人们的小声议论都停下来了。

等赵进他们礼毕，嚎哭声却又大声响起，“儿啊，没了你家里怎么办。”“你这一走，谁给你和我爹养老。”

这些死者的家属在痛哭，边上的闲人们却议论起来。

“真是可怜，孩子说没就没了。”

“没准还以为跟了赵进这样的英雄能享享福，谁能想到遇到这样的大难。”

“认倒霉吧，这都是签了卖身绝契的，他们现在就算是赵家的奴仆，又不是赵家杀的，只能认了。”

议论声嚎哭声交织，让整个的训练场内外嘈杂异常，赵进扬手比了个手势，那边张虎斌、鲁大和李五三人带头，开始把长矛顿地，长矛末端敲击地面，发出“碰碰。”的响声，他们开始，其他的家丁也都照做，百余人长矛顿地，又是整齐无比，发出的声音好像大鼓敲击，听到这个，不管是死难家丁的亲属，还是外面看热闹的闲人，都是安静了下来。

赵进走到那些亲属的面前，这些家丁的亲人们停止了嚎哭，有些胆怯的看着他，赵进心里清楚，刚才这些家丁亲人的哭喊未必是无心之语，他们也想要一些补偿，赵进当然听不到外面闲人们的议论，但他也知道规矩，家丁家奴身亡，只要不是主家谋害凌虐，那就没有一点关系。

“这二十个人表现的都很勇敢，都是站着死的，都是好汉。”赵进扬声说道。

货场里外都安静下来，即便外面的闲汉们听不清楚，也极为好奇这边到底说什么。

死难家丁的遗属们听到赵进这句话，却没有那种失态的哭闹，但都在那里抹泪哭泣，这时也是真真正正的伤心。

“我赵进不会让他们白死，杀他们的凶手都已经被我宰了，人头正在衙门里放着。”

听到这句话，那些家丁的亲属都跪在地上朝着赵进磕头，不管怎么讲，大仇得报，凶手授首，这也是对死者的宽慰，对很多人来说，能到这一步已经是足够了，不过赵进的话还没说完。

“每个战死的家丁每年五两银子或者五担白米，给二十年，先把今年的领走吧。”赵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高，但靠近他的人还是听清楚了，先是死难家丁的亲属目瞪口呆的看着赵进，然后是周围家丁们不可置信的看着赵进，再然后就是最外圈看热闹的闲人们，他们没听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发现了里面突然的安静，知道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

说完这句话之后，赵进摆摆手，陈宏那边和雷财连忙走了过来，他们两个人手里都端着个木盘，上面放着银锭。

没什么复杂的手续，过来后直接询问要钱还是要粮，要钱的给银子，要粮食的也给银子，到时候拿着银子过去换，自己买也随便。

别看赵进这边一月上千两几千两的进账，但对于这些平民百姓甚至是贫民穷户来说，一年都未必能见到几两白银，这五两银子节省点几口人都可以支撑一年了，至于那五担白米，也差不多就是五两银子的价钱，之所以给粮食，就是因为乡下地方，想要把银子换成铜钱和货物并不容易。

这样的数目给二十年，死难家丁的父母都是三四十岁年纪，可这年月有几个人能活到六十岁，这笔钱等于是给他们养老送终了，至于这家丁的兄弟姐妹，年轻人应当自食其力，这也是理所当然，何况这笔钱粮节省着点花，他们也能沾光，说得更刻薄些，对于这些死难家丁的亲属来说，亲人这一死比活着对他们益处要大很多。

“真能给二十年吗？”拿到银子的这些人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居然问出了这样失礼的话。

端着木盘的陈宏和雷财无奈的摇摇头，对方的怀疑让他们感觉很无谓，赵大哥说话那有不算数的道理，看着赵进那边要解释，雷财却福至心灵，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战死家丁每人抚恤五两白银，不要钱的给五担白米，连给二十年呐。”

本来站在远处的家丁有人没听清楚，站在更远处看热闹的闲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雷财的声音又尖又高，这次大家都听清楚了。

轰然一声，外围的闲汉们顿时惊呼一片，这世道艰难，一两银子，一担白米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的很，何况这是五两银子五担米，这位小爷就这么发了下去。

死了也值啊很多人反应过来之后都是这么想，拼死拼活一年未必能有个温饱，当兵吃粮被处处克扣，可给这位小爷当家丁，活着的时候吃饱睡好，死了家里二十年温饱不愁，这还有什么怕的。

而家丁们在开始的躁动之后则是安静了，每个人手持长矛肃立在那里，各个都专注无比。

开始来给赵进做家丁，为的是将来能有好日子过，跟着这样的豪杰人物不吃亏，也为了能给家里省点粮食，没想到过来后练的辛苦，还要出去打架，好在吃的好，睡得好，不犯错就没人打骂，到了官道被伏击这次，平时朝夕相处的朋友们一下子死了十几个，大家都有些胆寒了。

这给人做牛做马，辛苦些无所谓，打架破皮流血伤筋动骨也能忍，可这要死人，大家都是受不了了，胆气壮的，本就有跟着赵进打拼的心思，也就没什么，但那些就是想要找份活计，吃好穿暖的，就有别的心思了。

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之后，小心思也都烟消云散，进爷给的这份价钱，值得卖命去死。

“真不便宜，山东那边闹灾，为了半个窝头，七八条人命啊，这还算是好的了，好歹还为了粮食在争。”围观的闲汉们忍不住议论说道，易子相食的惨事在这大正月里谁也不愿意提。

“据说山东东三府现在连雪还没下，这粮食都种不下去。”有人禁不住跟了句，大家都是默然。

去年山东闹旱灾，已经是凄惨无比，很多人都以为今年会好一点，没想到在最难过的春荒时节又是大旱，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大家都能想象得到，一时间，看到眼前这种新鲜谈资的兴奋都下去很多。

给家丁们举行的祭奠仪式时间很短，把银子发下后，大车拉着棺材向城外而去，这白事的一切花费，从烧纸到坟地，全都是徐安商行负责，本来应该是有人抬棺，赵进没有允许，不过大家更看重的还是实惠，抚恤这么丰厚，谁也没有话说。

仪式完毕，家丁们换下白布腰带就要重新出来训练，赵进看出来这接连的祭奠和离别让大家的情绪不高，索性提议大家去酒坊那边转转。

和这些天大家经历的哀伤、肃穆不同，酒坊这边热火朝天，过来运酒的车辆又是满满当当的停着，按照酒坊伙计的说法，这里面云山寺以及云山寺相关的车辆不少。

打打杀杀的再厉害，只要没有彻底撕破脸，该赚的钱总要去赚，各处商家年前进的货这段时间都被消耗的差不多了，而且腊月间，这酒卖到了东边的淮安府，南边的凤阳府，西边的河南归德府，北边的山东兖州府、东昌府，都有人喝出好来，觉得物美价廉，想要继续购买，看到能赚钱，商家也不准备过什么正月，都早早的赶来提货，虽说这酒坊不让进，可大家也知道酒坊正月里没停，一直在囤货，现在应该存着不少，不会像年前那么难买了。

看到这欣欣向荣，热火朝天的景象，大家的心情也跟着开朗了些，又是开始回转，没走几步，赵进开口说道：“把盔甲给家丁们发下去，咱们要出城。

众人精神一振，这些天操办丧事，谈判清算，每个人心里都是憋闷的很，带队出城，这就是要开打的意思，动动刀枪正好是发泄下。

赵进边走边继续说道：“通知到的人里，只有两处没有来，一对是闻香教的传头，说是姓郑的两夫妇，还有一处就是十五里外的齐家村，那边的齐二奎昨天没有来。”

说到这里，赵进忍不住笑了笑，又是继续说道：“咱们救小兰的时候不是杀了六个和尚吗？当时我爹送我出城躲风头，就是在这个齐家村躲着，这里是徐州城外分盐的窝子，齐二奎就是这里的头领，没想到这么张狂。”

“会不会是局？”王兆靖低声说道，这其实也是众人的疑问，被这样的挑衅引进埋伏包围，众人也不是一次了。

“昨天开始，那边就有人盯着，如果有异动，我们会立刻得到消息，而且齐家村那边是平地，没有设伏的条件，从城内步行去那边一个多时辰的路程，有什么事，完全可以做出反应，当然，若是家丁们打不过那些盐贩子，死伤也是活该。”赵进开口回答说道。

大家都是点头，这次的出击前后安排的很完备，既然大家舞刀弄枪，就要有死伤的准备，如果打不过对方，那一切休提了。

“咱们大伙把那铁甲也披上。”石满强叮嘱了句，他家铁匠铺给大家打造的铁甲有几套还需要改，但那也只是细节，该有的防护都已经具备了，无非是不是美观方便而已。

没走几步，王兆靖迟疑了下，笑着开口说道：“这两处无论那边，都算不上难题，小弟这几天耽误功课不少，想要回去温习，赵兄，你看。”

赵进看了王兆靖一眼，点点头答应，这样的事情本就不会强迫谁，都是自愿，不过赵进也有点奇怪，王兆靖自负聪颖，在功名学问上的一向不怎么下功夫，而且王兆靖一直想和大家深交，这样并肩作战从不会错过。

但这点事也就是想想，大家一起经历过生死，已经不会在乎太多的细节。

到了路口那边分开，看着王兆靖走远，刘勇开口说道：“咱们的大才子也该专心读书了，等考出个举人来，咱们也脸上有光。”

赵进转头扫视众人，发现大家脸上都是赞同的神情，这让他有些意外，顿了下才想明白其中关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这个时代，没什么比读书取功名更为荣光，更为理所当然，王兆靖这么做才是理所当然，不这么做反倒是惊世骇俗了。

等到了货场那边，家丁们已经开始在外面训练，赵进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家丁们的各个做的很沉稳，少了毛躁和激动，看到抚恤那一幕之后，他们都想清楚了。

从何伟远家里缴获的各色盔甲都利用了起来，赵进说的很明白，披甲的人站在前排，冲杀在前，赵进还以为家丁们会迟疑下，没曾想大家都没什么犹豫，争先恐后的要求披甲，之所以没犹豫，是因为没有顾虑了。

但这如何穿盔甲也是一门学问，家丁们根本不会，好在有董冰峰这样真正的武家子，指点着大家如何穿戴，反倒是赵进订做的那几套铠甲，没什么重叠弯折的部分，就是几块甲板的组合，比锁子甲、棉甲这样的容易穿，穿上后外面都套着一层棉袍，免得路上扎眼。

正在忙碌的时候，却有一名四十多岁的骑马汉子来到，看到这人过来，董冰峰慌忙过去迎接，那汉子下马，董冰峰领着朝这边走来。

“大哥，这就是教我骑术马战的栾师父。”董冰峰开口介绍说道。

这位栾师父的个子不高，和董冰峰站在一起，都要矮小半个头，但身材很是墩实，几乎看不出腰来，罗圈腿外八字，皮肤很粗糙，肤色黝黑，如果不是那壮硕身材和森然眼神，看起来就像是个操劳多年的农户。

听到董冰峰的话，赵进连忙躬身抱拳，客气的说道：“后生赵进，见过栾师父，以后还要请栾师父多多费心了。”

看到他的态度恭敬，栾师父的脸上露出笑容，他来的时候心里也纠结的很，董家的面子却不过，可自己一个四十多岁的长辈总不能对一个小辈奴颜婢膝，但在这徐州地面上谁都知道这赵进的份量，年轻归年轻，还真就有冒犯猖狂的本钱。

这份纠结在看到赵进的态度后烟消云散，栾师父笑着点点头，感慨说道：“原以为赵振兴之后，你们赵家再也没什么人习武了，没曾想出了你这样的人物。”

“栾师父认得我二叔？”赵进问了句，都是徐州卫的军户，彼此认得也是正常。

那位栾师父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你那叔叔在徐州卫也是拔尖了，只是到最后没个着落，可惜。”

赵进转头叫来了正在分发武器盔甲的雷财，低声吩咐了几句，雷财匆忙朝着院子那边跑过去，没多久的功夫，雷财搬着个小木箱走过来。

在那栾师父面前放下木箱，打开箱盖之后，里面却是白花花的银锭，在日照下闪闪发光，那栾师父一愣，赵进却笑着说道：“栾师父来传授我们骑术，城内城外的跑，人吃马嚼耗费不少，总不能让栾师父出汗又出钱，这些耗用我们这边出了。

“这怎么使得。”栾师父开口说了句，不过语气却不是很坚决，木箱不大，可里面起码也是白银二百两，这数目可当真不小。

第218章典故

给武将当亲随家丁，无非是能拿足饷吃饱饭，这一年也就是二三十两银子，而且赵进所说的人吃马嚼其实不用这栾师父花钱，全都是董家包了，这笔银子说白了雇佣这位栾师父的花费，那么说只是为了大家方便。

“骑术马战可是武人的命根子，学会这个，不管攻守进退都完全不一样了，栾师父把一身的本事传给我们，这些银钱算不得什么，日后还有重谢。”赵进笑嘻嘻的说道。

学习骑术对赵进他们很迫切，好不容易请来一名教官，当然希望对方用心认真的传授，但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笼络交好，索性花重金砸下去，有董冰峰这层关系在，银子再超额给足了，肯定有效果，赵进在别处花钱很节俭，在这上面则很大方。

听赵进说的客气，下面白花花的银子又一直晃眼，栾师父沉吟了下，瞥了眼边上的董冰峰，董冰峰平时沉默寡言，但家学渊源，也是个伶俐人，当即笑着说道：“栾叔你收下就是，赵大哥一直想找教骑术的教官，您正合适。”

话说到这样的地步，那栾师父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银锭，沉吟一下，拍拍自己胸口，抬头说道：“赵小哥和小峰信得过我，我栾松就好好教，只要下力气不怕吃苦，咱学出来不会比鞑子差。”

现在的鞑虏都是指北面的蒙古各部，他们一向以骑术著称，栾松敢做这样的保证，话也算说得满了。

“栾师父，今天您第一次来，本来城内摆宴接风，不过今天出城有事，栾师父先回家歇息，咱们明日再见如何？”赵进很客气的询问道。

看着家丁们在那里热火朝天的分发兵器，披甲准备，谁都能猜到出城到底做什么事，栾松大概扫了一眼就笑着说道：“来都来了，就跟着你们出去看看，你们也不用管我，我就跟在后面。”

赵进一愣，随即笑着说道：“那可就麻烦栾师父了。”

这栾松来的时候穿着棉袍便装，但坐骑上的家什却很齐全，马鞍上挂着腰刀和弓箭，他能去帮忙，可是个不错的助力。

尽管才刚刚见面没说几句，可赵进的客气热情以及那几百两银子，却能让这位栾师父诚心诚意帮忙了。

有个懂行的跟着，而且真心实意的帮忙，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首先这栾师父看不懂的地方很多。

“赵小哥，你们去城外十几里不到的地方，弄这几辆大车于什么？”

赵进预备了五辆用两头牲口拖拽的大车，车上叠放着木板和于粮之类的东西，听到询问，笑着回答说道：“盾牌什么的都放在大车上，万一半路上遇到什么事，就直接把用这个大车做屏障，于粮和杂物也都用大车装着，给家丁们省省力气。”

“你们想的真周到。”那栾师父点点头说道，这个想法实际上来源于那次死伤惨重的遇伏，赵进他们仓促间就是靠着大车挡住了敌人的射箭，而且横在道路上的大车还阻碍了下对方的行动。

总结经验教训之后，赵进决定带上大车，车上放着给养和盾牌，如果真有万一就把这个大车作为临时工事使用。

其实还有个理由赵进没有讲，徐州城内城外大队人马活动，而且还不是官府和官军，多少是遭忌讳的，如果弄几辆大车，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是护送大车上的货物，是个面子上过得去的理由。

“怎么穿着棉甲？”栾师父又问了一个问题。

相比于其他甲胄，这棉甲穿着最为麻烦，要先套一层锁子甲，然后外面再套棉甲，棉甲又是用铜扣连接，一个个的系上很花功夫，那边一个人穿，两三个人帮忙。

这个问题问的赵进有些莫名，只是回答说道：“冲锋陷阵的时候防箭防刀枪。”

听到这个回答，栾师父一愣，随即苦笑着说道：“这玩意几十斤重，穿着走十几里路，到那边人就累垮了，还冲什么啊，这棉甲都是临到战前再换上的，你知道把给养放在车上省力气，这棉甲更应该放在车上。”

看着那边已经换上棉甲的家丁，行动都有些迟缓，赵进这才知道自己教条了，有点尴尬的说道：“大家先把棉甲脱了。”

“现在那里还有真穿棉甲的，都是套着身锁子甲。”栾师父跟在身后评点说道。

赵进的吩咐让披甲的家丁们如逢大赦，连忙脱下，脱可比穿快不少，赵进上前搭手帮忙，拿住之后倒是一愣，脱口说道：“怎么比我身上的甲还要重。

他身上穿着的板甲不过三十斤左右的份量，可这棉甲怕是要五十斤开外，加上里面套着的锁子甲，六十斤七十斤也是有的。

“赵小哥你穿着什么甲？”那栾师父好奇的问了句，却上前动手翻看脱下来的棉甲。

赵进这边把外面罩着的袍子解开，不过那栾师父的注意力却在棉甲上，翻动几下，摇头感慨说道：“居然打造的这么认真，成色也这么新，看着不像是官家匠坊出的。”

然后这栾松才看向赵进，看到赵进身上的甲胄后，眼睛眯了下，很是失礼的伸手过来，试试胸前甲板的厚度，各处的连接结构，然后才惊叹说道：“你这甲好，这是单独请人打造的吧。”

赵进点点头，栾师父栾松这才转回正题，笑着说道：“别耽误了你的事情，咱们路上讲。”

家丁们准备完毕，赵进和伙伴们也都是披甲完备，那栾松看到赵进他们都是不行，自己也牵马跟随，百余号人护送着五辆大车从货场那边鱼贯而出。

这护送货物出门的说法是防着被人询问，大家面子上过得去，至于这一队人的真正目的，只要不是傻子，看到他们队列严整，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模样，谁都知道这是要出城作战的，但大家也只敢小声议论几句。

走在中间的赵进等人也不理会边上，只是边走边聊，赵进从小长在城内，卫所和军队上的事情只是听父亲和叔父讲述，董冰峰虽说长在卫所，可对军队的了解不比赵进多太多，这栾松则是官军的亲卫出身，对立面的门道明白的很。

虽说初次见面，可赵进礼数周全，做事实在，这栾松倒是真心实意的要传授讲述。

“棉甲是要用锤子砸棉花，把棉花砸的密实跟毛毡一样，然后这样的棉花十层叠起，中间垫上铁叶，再用不停捶打，让棉花没有丝毫的蓬松，外面用厚布包起，然后用铜泡钉加固，按照武经规矩，穿上之前还要在里面内衬一层锁子甲，这才是真正的棉甲，虽说几十斤份量，可穿着上阵，刀砍枪刺箭射都能防住。”栾松侃侃而谈。

“不过这东西费工夫费材料，官坊里打造的都是偷工减料，做出来的棉甲根本就是棉袄，穿着倒是轻便，但莫说是防刀枪，被钉子枝杈挂住就是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都是烂的，还不如个棉袄，他娘的，不知道过手的人黑下多少来。”说着说着，栾松不知道想起什么往事，脱口骂了出来。

栾松栾师父情绪激动，可赵进和伙伴们却听得津津有味，陈晃忍不住开口问道：“栾师父，我看我们这些棉甲都是很实在的东西，应该没有偷工减料，这官坊也还是有良心的。”

“这肯定不是官家出的，这一套东西打造起来花功夫，军中也懒得穿，穿着沉重闷热，大家都是套着锁子甲就足够了，而且现在天下太平，最多也就是剿匪平乱，穿着棉甲那都是攻城拔寨野战的大场面用，哪里用得着。”栾松摇头说道。

“是剿了闻香教的庄子缴获的。”董冰峰边上补充说道。

栾松愣了下，过了一会才摇头说道：“这帮人还真是心思大。”

接下来栾松却有意不谈这个话题了，却开始评点赵进他们穿着的铁甲，笑着说道：“你们穿着这东西实在，虽说钢铁比皮革棉花什么的都重，可什么锁子甲、皮甲、棉甲的，一层层叠放起来，周折弯绕，份量一点不轻，倒是你们这铁甲就是一层，可该防护的都能防护住。”

说到这里，边上的石满强却插话说道：“既然这么容易打造，咱们大明怎么不多打造点铁甲，不说别处，咱们徐州每年出铁可不少。”

“打造起来太花费功夫，而铁太实在了，而且这铁怎么也比棉花和皮子贵啊。”栾松笑着说道。

话没说明，不过大家都能听得明白，用铁的话费心费力，上下其手的机会也少，又是官家的勾当，谁也不愿意去多事。

这些典故趣闻，按说是排解枯燥行路的好材料，可大家听到这些事之后都感觉不太舒服，一时间气氛沉闷了下来。

赵进他们这支队伍，在城内就扎眼的很，出城之后走在官道上更是惹得路人侧目。眼下虽说还在正月，可上元已过，忙碌生计和走亲访友的人都是不少，看到这百余人的队伍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而且都是全副武装，都是心惊肉跳，不知道这伙人要去于什么，更有人认得赵进一行人，这更是胆寒，纷纷猜测到底是谁要倒霉。

猜测归猜测，大家都是加快脚步，都要离这支队伍远一点，徐州地面上，或许偏远地方还没传到，临近的谁不知道死了上百个江湖亡命，几家被灭门了。

看到这个场面，栾松栾师父肃声说道：“虽说那齐家村距离不远，但咱们走的不紧不慢，那边肯定会得到消息，赵小哥，咱们应该加快赶路。”

虽说这话有些越界，但也是一番好意，赵进笑着说道：“咱们出城也没说去那里，齐家村也不知道咱们的目的，再说了，齐二奎知道更好，他要是敢跑，以后他也没脸在这片混了。”

栾松听到之后，愣了下才点点头，看到他这个反应，边上的吉香和刘勇彼此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赵进大哥敬重这栾松，这栾松还真就把大家当孩子来看，自家大哥怎么可能连这点小事就考虑不清楚。

徐州私盐，云山寺和几个徐州地面的巡检勾结，是最大一头，各处发卖官盐的地方都卖他们的私盐，而这齐二奎则是拿着小头，说是小头，总量也是很大，周围四里八乡，甚至临近府县的村镇，都是用齐二奎这边的私盐，他居中分发的地方就是齐家村。

在来之前，赵进已经有所了解，这齐二奎背靠着海州盐政的某个人物，在淮安府和徐州两地的盐路上声音不小，连云山寺这边的私盐有不少都是过齐二奎的手，要不然在徐州地面上，云山寺怎么能容得下别家分食。

这样的人物想要把生意天长地久的做下去，就必然要有个稳固的据点，这据点要交通方便，距离城市不要太远，而且要安全，这样大家进货出货方便，银钱周转容易，而且不必担心被人盯上。

就算齐二奎知道了消息，他也只有两个选择，开打，赵进来到这边就是为了打，逃跑，一逃跑，他经营多年的私盐分销就要垮掉大半，那些小的盐枭盐贩子下次就不敢在他这里买盐，如果赵进占了这齐家村自己去卖盐，只要价钱合适，那些盐贩子在谁手里买都是买，齐二奎经营多年的局面就直接被夺去了。

所以不管齐二奎做出什么反应，赵进只要按照自己既定的计划去做就可以。

那边吉香和刘勇的小动作却被董冰峰看在眼里，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自家这位师父骑术是不错，只是太热心了，当然如果不是这个热心，这次也请不过来。

距离城池十几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赵进队伍的负重都是用马车装着，大家轻装前进，太阳偏西的时候到达了齐家村。

自出城到现在，一路上行人不少，却没什么异样，可距离那齐家村还有二里的时候，却碰到了在路边摆摊的摊贩。

大正月里，在官道边上卖烧饼，只有脑子坏了的人才会做这个生意，这摊贩看到赵进他们大队人马过去，整个人都呆在那里了，因为在这个位置和距离上，谁都能看得明白，赵进他们的目的地就是齐家村。

那摊贩生意也不做了，扭头朝着路边的田地跑，兜了个大圈子才向齐家村那边狂奔而去，一马平川，官道上也没什么遮挡，谁都能看到那个摊贩撒腿狂奔。

“齐二奎还这么小心？”赵进念叨了句，那摊贩肯定是对方布置的哨探，但这份小心未免也太过了，区区一个齐家村，又在城池附近，难不成还要担心什么敌人攻打。

不过反正已经这么近了，赵进懒得去追，一步步过去就是，边上的刘勇却一愣，脸色变了变，低声骂道：“这群糊涂蛋。”

念叨完连忙凑到赵进这边说道：“大哥，我糊涂，那帮小子也马虎，今天应该是分盐的日子，那庄子上外来的青壮不会少于三百。”

那次杀完云山寺的和尚，赵进来这齐家村避风头，就赶上分盐，村里青壮汉子云集，因为几十斤几百斤的盐货，总要有把子力气才能弄走，更不要说这私盐十斤以上就要杀头，虽说大家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总要防备个万一，所以盐贩子们都带着兵器。

“现在正月快要过完，腊月前后备下的盐货也吃用的差不多了，估计又到了出货的时候，这分盐的日子，从头天开始，村子里人丁只能进不能出，而且要在各处设下望风的岗哨。”刘勇在市井江湖中打滚，年纪不大，见识却丰富的很。

这些规矩不用解释赵进也能听明白，那齐二奎做了这么多年私盐勾当，想必方方面面都已经打点周到，之所以这么小心，估计是多年流传下来的规矩，而且也有个防备万一的意思。

也就是说，那些派到齐家村打听消息的人，不是出不来就是进不去，消息根本传递不了，所以赵进他们双眼一抹黑的就来了。

“大哥，这次是小弟的错，要不咱们先回去。”刘勇尴尬的说道，看着赵进沉吟，刘勇忍不住低声又说道：“和私盐沾边的就没什么良善和气的，对方人多势众的，不能小看。”

贩运私盐触犯国法，做这勾当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勉强也够得上亡命，这样的人习惯了动刀枪拼命，不比那些强盗土匪的差，真算起来，搞不好还要精强。

家丁们想不到这些，他们仍然正常前进，半路上按照规矩休整两次，都没什么疲惫的。

可赵进的伙伴们却凑到了一起，原本估计这齐二奎几十号人马，可以轻易推平，现在情况大变，自然要做调整。

倒是那跟在一边的栾松没出声，这也是有了先前的经验，免得开口出丑，而且这栾松也想看看赵进怎么处置这样的场面，董冰峰一身本领都是学自他们这些别家的亲卫家将，他们都把董冰峰当成自己的子侄晚辈。

第219章齐家庄

可董冰峰这些年表现出色，却一直是心甘情愿的为赵进做事，让他们很是不解，心想一个千户的孩子对一个百户的儿子恭敬忠心，这不是乱了规矩吗？赵进这一件件大事做下来，他们才算安下心来，但也有人不放心，要过来亲眼看看，这位栾松栾师父心里就有这样的想法，眼下就是在观察了。

赵进脚步不停，沉吟一下说道：“能肯定一件事，不会有埋伏，要打也是正面对碰，他们人再多，也不是一股，那就是一盘散沙，咱们人虽少，可百余人是一个拳头，打。”

栾松已经从鞍袋里掏出一个硬面的饼子，掰成几块送到马匹嘴边，等坐骑吃下去之后，他又把挂在马鞍两侧的弓箭和钢刀整理一下，栾松对这个局面没什么紧张的，他和董冰峰都是带着坐骑过来，真要顶不住，骑马离开，自保很简单，栾松只是好奇在这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赵进这么轻易下了决定，他这些伙伴们怎么反应，明知道难打必败，肯定会有人畏难退缩，真要是这样，董冰峰也没必要在这里呆下去了。

但让这栾松栾师父没想到的是，赵进这一句话说出，其他几个人都没什么话说，只是继续前行，他本来看着那个胖大佩刀的年轻人像是个有主意的，没曾想他这边也仅仅是微微点头。

远远看着齐家村那边，已经有人上房上墙了，地形一马平川的，也只有这几个地方能登高望远。

越走越近，村子里外人影乱窜，喧闹声已经传扬了过来，距离三百步左右的时候，赵进转头说道：“大车一字排开，冰峰你上车用弓箭掠阵，其余兄弟随我上前戒备，家丁们披甲列阵。”

说话间，赵进手持长矛大步走到了前面，陈晃、石满强、吉香和刘勇都是跟上，站在了大车的前面，而家丁们开始从马车上卸下盔甲穿戴，而董冰峰则是跳上大车张弓搭箭。

陈旱手持五尺长刀，石满强手中则是长柄的双刃斧，吉香这边是一杆朴刀，刘勇则是背着短斧，手中拿着一根五尺左右的短矛，他们五个人并排站在大车之前，如果这时候村庄内有人冲出来，他们五个人就是第一个接敌的。

看到这幅场面，栾松缓缓点头，他翻身上马，但马刀和弓箭都没有拿出来，反倒是策马到董冰峰边上说道：“冲锋在前，这真是不错了。”

“栾树，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董冰峰专注的盯着前方，头也不回的说道。

家丁们的动作也不慢，第一次披甲装备是手忙脚乱，不过穿了又脱，现在已经是第二次，这就熟练不少，加上经历的事情多了，紧张归紧张，但都还压得住。

实际上，齐家村的反应比赵进他们这边慌乱许多，明明提早发现，提早回去通风报信，可到现在还没什么组织，上墙上房张望的人倒是不少，可朝着赵进他们这个方向的，就是没人出来。

至于从其他方向向外跑的，赵进也懒得理会，毕竟这次来是教训人，又不是屠村灭门的，可有趣的是，居然没人向外跑。

“巡检司和徐州卫那边都是自己人，外面是那一路的？”

这边棉甲都已经套在身上了，已经开始扎紧皮索了，那边才有人跑出来，隔着几十步停住不动，扯着嗓门向外喊道。

巡检司查缉私盐盗匪这个不必说，当年徐州是运河枢纽，徐州卫也设有三个巡检，巡查盐路、运河和盗匪，也有管着私盐的职责，所以村子里面的人才这么喊。

“赵进。”赵进扬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过来问话那人先是一愣，随即身子一缩，转身朝齐家村跑回去，等他跑进村子扯着嗓子喊了什么，齐家村的喧闹立刻消失，变得安静起来。

如今徐州地面上，不知道知州大人姓什么的很多，不知道赵进的很少，特别是这些消息灵通的私盐贩子，他们本就是江湖道上打混的角色，对赵进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不知道，一听这位爷找上门来，都是震住了。

“大哥，列队完毕。”后面董冰峰喊道。

“马车并行，家丁跟在马车后面，向前。”赵进大喊着下令。

官道狭窄，不过正月里土地还算硬实。五辆马车磕磕绊绊的向前驶去，家丁们就跟在马车后面，车夫们当然害怕的很，可在徐州城内生活，赵进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就这么向前了百余步，距离齐家村外围也是百步左右，差不多能看清墙头屋顶的表情了。

让赵进他们想不到的是，这时候居然从齐家村涌出了二百多号人，都是青壮汉子，各个手持兵刃，气势十足。

这些人当然没什么队列可言，拿着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刀枪棍棒都是齐全的很，因为一团散沙，队形格外的大，看着比赵进这边人多很多。

齐家村冲出来的这些汉子簇拥着一个人，这人反穿皮袍，却没带帽子，露出一个光头来，也不知道是秃子还是剃的，这人很是壮硕，却留着个山羊胡，颇为怪异的模样。

这应该就是齐二奎了，赵进对江湖门道也越来越了解，知道这挑头有一方局面的角色，往往在打扮上也与众不同，算是招牌门面。

那山羊胡光头看看赵进这边，赵进几名伙伴并排站在前面，身后五辆大车，大车后还有不少人，因为拉车牲口和大车的遮挡，看不全面，而且赵进的家丁们队列严整，看着就觉得人少，墙头屋顶虽然登高望远，可也高不到那里，未必比近处看的全面。

人多势众最壮胆，看到这场面，山羊胡脸上却多了几分胆气，咳嗽了一声说道：“进……赵小赵公子，来我们齐家村有什么贵于？”

连换三个称呼，却显出他心里未必有脸上那么多的胆气，而那些手持兵刃站在他身后的那些青壮汉子，脸上又有敌意又是好奇，他们这些盐贩子大都是在城外跑，对赵进是闻名久仰，见面却还是第一次。

没见的时候，以为做下那么多大事的赵进会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可见面之后，发现也不过就是个比同龄人高壮些的半大孩子，顿时起了轻视的心思。

“赵某兄弟白事，城内城外各处都要来磕头，齐二奎知会过了却没来，那就在村口这边磕九个头，然后把积欠一年的三成利交上来，以后每月交齐，不要耽误。”赵进朗声说道，他甚至都没问谁是齐二奎。

当面磕九个头，脸面全没了，交上三成利，还要补交一年的，这就是没钱赚了，人混在江湖上，还不就是图个名利二字，赵进这话说出来，那山羊胡的脸色就变了，他左右看看身边的人，又看看赵进这边，咬牙说道：“赵公赵小哥，做人要留几分情面，我齐二奎和陈总捕头还有赵捕头也有交情的。”

“不用那我爹和陈叔的名字压人，真要有交情，你不会不去，我也不会过来，赵某还要急着回去，你想想何伟远的下场，不要耽误时间。”赵进冷笑着说道。

真要和赵家、陈家有关系，孙大雷那边拜祭肯定会去，再不然，这次赵进出动，两家长辈也会过来说和，既然都没有说明这关系最多也就是常例银子，日常规矩而已。

听到赵进这话，齐二奎脸顿时沉了下来，后退了步却是停住，翻手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恶狠狠的说道：“咱爷们也不是被吓大的，何家庄被你打了个措手不及，里面没几个人，现在这可是三山五岳几百条好汉，赵进，看你老子的面子上，你现在就走，不然，你可。”

赵进根本懒得多说，直接举起了手中长矛喊道：“马车散开，家丁向前。”

后面的车夫慌忙将马车向两边赶开，赵进开口说道：“弟兄们，带上头盔，要开打了。”

其实双方倒也是按照江湖上的路数走，先说说场面话，然后开打，那些私盐贩子还有齐二奎自己的人手也都明白这个，赵进那边长矛一举，他们各自端起了武器，准备上前动手，赵进名头响亮，但他们也不是太怕，贩私盐本就是搏命勾当，随时准备和别人火并拼命的，而却这场面自己这方的确人多势众。

齐二奎倒也不含糊，一举手中大刀，迈步向前走去，毕竟他起头动手，不好落在人后，而且这齐二奎心里隐约有些期待，如果今天自己打赢了，那么徐州地面上的私盐自己拿的就不是小头了，甚至还能有更大的局面。

他向前，其他的人也跟着向前，人多没有约束，往往就会越走越快，特别是赵进身后的几辆马车明显不太灵便，那些车夫也慌了，可是几百人拿着真家伙放对的大场面，难免动作僵硬，三辆慌不迭的闪到一边，两辆的牲口却不听使唤了，正在那里乱动。

齐二奎那边哄堂大笑，心想你个毛孩子刚才还煞有介事的，现在也就是这个德性，乱成一团了吧。

第220章和事佬

“小子，现在还。”有人忍不住高声吆喝，然后这喊声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到赵进几个人脱掉了身上的袍子，然后拿出头盔带上，这头盔一直是背在后面。

齐二奎的脚步顿时慢下来，不用号令，他身后一于人也都是慢下来，这可是一身铁甲虽然没有彻底的上光打磨，还必要的处理还是做过，在日照下反射光芒，一看就知道这是钢铁的铠甲。

让盐贩子们脚步变慢的不仅是这身从未见过的铠甲，还有赵进五个人的反应，身后的马车还没挪开，援兵上不来，前面就孤孤单单五个人，但这五个人动作从容的脱掉外袍带上头盔，要知道面前可是将近三百号拿着兵器的汉子，他们居然不怕。

双方距离已经快有五十步了，赵进身后的马车总算移开，那边董冰峰已经上了自己的坐骑，和栾松一起在边上戒备，他们还没看到对方有弓箭手。

赵进回头看了眼，长矛向前一举，大喊道：“随我向前。”

“向前。”家丁们齐声大喊，迈步整齐向前。

齐二奎他们这些人总算看清了马车遮挡后的家丁，百人组成的横十竖十的方队并不大，而且间距不大，队形很是紧密，和齐二奎他们这散散落落的几百人比起来，看着更像是几十人的样子。

可这“几十人。”的前三排都是披甲，尤其是装备完全的棉甲，将人包裹的严实不说，更让人好像大了两圈，加上每个人手上都是拿着长矛，重甲长矛，队列森严，气势扑面而来。

“他娘的。”看到这场面，齐二奎这边不知道多少人脱口骂出了脏话，最前面的人齐齐刹住脚步，可前排的看到，后排的却看不到，有的碰在一起，拥挤碰撞，又是不由自主的向前移动了几步，乱成了一团。

接下来却没人敢上前了，大家目瞪口呆的看着赵进这边的队伍，有些盐贩子更是心里大骂，心想咱们这是江湖上械斗，你这穿一身铠甲出来，到底合不合规矩。

可看到这个装备，这个严整的队列，不管是齐二奎还是其他盐贩子，全都熄了开战争胜的心思，就算再怎么人多势众，大家都看得明白，自家人多，那是一群羊，对面人少，那是一群狼，输赢清楚的很。

他们在这里心里算计，赵进已经领着人向前走了十步，尽管沿路休整几次，可这身铠甲一直没有脱下，到现在赵进也有些疲惫，但还影响不了他的动作，只不过经验教训要总结，下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眼看着就二十步的距离，齐二奎他们没有向前一步，反倒是不少人后退，前面的队列都变得稀稀落落，剩下的都是齐二奎的心腹人了，其他人冲着情面帮手助拳而已，真要拼命打杀，谁也不傻。

不要说他们，连齐二奎这边都不知所措，到现在还没动，不是不想跑，而是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那里都不缺愣头青，这压力越来越大，有人举起手中的斧头就要甩出去，他身边的同伴倒是明白，急忙就要大喊制止，可也来不及了。

谁都知道，这斧头要是甩出去，不敢说能不能打到人，但肯定是要开战见血了，那就是一面倒的被血洗。

“嗖。”的一声利啸，就在此时，箭支破空，场面又是一安静，赵进这边居然还动了弓箭大家都是下意识的向后一缩，接着就是惨叫一声，那个想要甩出斧头的人捂着肩膀满脸痛苦，他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肩膀上钉着一根羽箭。

直到这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刚才赵进他们队伍边上，骑马的那年轻人动作迅捷无比，在马上张弓搭箭，一箭射中。

好射术好准头这没法打了，这下子没反应过来的也反应过来了，不知道谁吆喝了一声，顿时哄堂大散，扭头就跑，总算还没有彻底乱掉，大部分人扭头朝着村子里跑去，有几个昏了头向着四处田地里蹿，跑了一段又转了回来。

本以为就要真刀真枪的接战，没曾想一根箭射出去，对方直接哄散，赵进几个都是愣住，又是向前走了十几步，刚才面前还站着几百号人，现在却空荡荡的，地上还掉下来不少兵器，赵进摇摇头，举起长矛示意大家停住。

“冰峰，你骑马绕着村子走一圈，谁要想跑，就给一箭，不要杀人。”赵进扬声说道。

那边董冰峰一抖缰绳，朝着路边跑去，栾松想了想也是打马跟上，和赵进所想的差不多，那些跑回村子的不少都是从其他方向出村，有人挑着扁担，有人推着小车，还有人牵着驴，也有人驱赶大车，都是带着或少或多的麻袋草包。

按照赵进的话，看到这种远远一箭射过去，这箭钉在麻袋草包上已经足够，刚冒头的人慌不迭的退回去。

齐家村不大，骑马一会就绕完，快要回到村前的时候，栾松在马上摇头笑着说道：“杀鸡还要用牛刀，你们也真是折腾，刚才那套家什，大军接战的时候都用的不多了。”

“再兜一圈，一个人别让出来。”赵进在那边又喊。

两圈转下来，有两个胆子大的倒霉鬼被射中了大腿和肩膀，其他人再也不敢造次，只是在路口那边探头探脑。

“这些货如果刚才四下跑了，那咱们还真没办法，只是他们都舍不得村子里的盐，这就都被咱们堵在村子里了。”赵进笑着说道。

“接下怎么办？”陈晃开口问道。

“既然他们真刀真枪的摆出阵势来，那就真刀真枪的打进村，挡路者杀。”赵进笑着解释了句，然后提高声音下令。

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列阵前行，身在阵势中的家丁们勇气正足，他们感觉自己无所不能，刚才还未接战，对面那气势汹汹的几百号人马就一哄而散，更给了他们无穷的信心，听到赵进的命令，都是大声答应。

这样的气势极为压人，闹哄哄的齐家村又是一安静，赵进他们又走了没几步，听到村子里有人喊道：“赵公子那个进爷，小的现在磕头行不行。”

声音颤颤巍巍，却是刚才那齐二奎的，赵进在头盔里冷笑一声，扬声说道：“晚了，见血再说。”

他现在就是要树立自己在徐州以及周围的绝对权威，任何敢于挑衅的人要狠狠的压下去，不然总是有人要铤而走险。

赵进这回答一出，齐家村村里又是鸡飞狗跳，里面的确人多，可都不是一股，谁也不愿意莫名就去拼命，有便宜赚打打太平拳还可以，可看这是要血洗屠光的阵势，那些人身披甲胄，长矛如林，又有一个骑马射箭的，谁想不开去碰这个。

不能拧成一股绳开打，那就彻底不是对手，齐二奎手底下的人还没赵进这边多，就是挨宰的命，现在村里各路盐贩子小盐枭所求的就是别波及到自己，银钱上面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能破财免灾就是万幸了。

看着要进村了，却有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边跑边喊道：“进少爷，先等等，先等等。”

称呼“进少爷。”的人却不多，这声音也陌生的很，赵进一愣，看向那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壮实老者，却是个独眼，赵进认得这人，在城内杀人之后出来避风头，就是在这个齐独眼家里呆着。

这老者算是父亲赵振堂的关系，而且在那个时候帮过自己，赵进一举手中长矛，前进的队伍停下，赵进开口询问说道：“齐伯，你怎么出来了？”

问话归问话，赵进没有脱下头盔，而且一直认真的打量村口的房顶墙头和拐角，距离太近，必须要防备偷袭。

那齐独眼跑过来的时候心里很是忐忑，生怕赵进不理会他，而且这边杀气森森的，齐独眼也怕自己被波及，这要一碰上，说死就死了，等看到赵进的态度很和气礼貌，这才放下心来。

“进少爷，那齐二奎在齐家村呆久了，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不知道什么天高地厚，冒犯了进少爷的虎威，进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二奎愿意出来给您磕头赔罪，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能不能请进少爷您高抬贵手，放过这齐家村。”那齐独眼诚恳的说道。

赵进沉吟了下，后面董冰峰已经骑马跟了过来，箭支搭在弓上，他紧张的扫视村口周围，谁敢偷袭就要射箭过去。

看到赵进沉吟，齐独眼额头上禁不住有汗水渗出来，心想这才一年不到的，那个畏缩好奇的半大孩子就突然煞气威风这么重了，可偌大齐家村近千号人丁，就他一个老头能跑出来说和，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了。

“不瞒进少爷说，二奎出来之前还和下面的人吩咐了，说打归打，千万别出人命进少爷，咱们这齐家村和捕房和卫所都是有交情的，按说进爷你传下话来，他不该不听，可这三天在分盐，他又是个好面子的混货，所以才没去。”齐独眼年纪大了，刚才跑出来有些气喘吁吁的，但还是竭力的说和。

第221章不服气

刚才尽管剑拔弩张，也有人被射中一箭，但毕竟没有大打出手，还没算彻底撕破脸，自家欠着这齐独眼人情，而且这齐独眼提到了捕房和卫所，这都是长辈的交情，面子总是要给的。

赵进在那里沉吟了下，开口问道：“齐伯，这齐二奎是你什么人？”

“一个堂侄，二奎这小子虽说混账，可还知道照顾自家人，平时还记着给我几袋子盐养家，刚才老汉我呆在院子里，还不知道外面出了啥事，听到这个才急忙跑出来……”齐独眼继续解释说道。

点出这层关系来，赵进就更不能动手了，当日赵振堂敢让他躲在齐独眼这边，想来彼此的关系已经足够亲厚，既然齐二奎有齐伯这个亲戚，那还真不好开杀戒。

赵进转头看了看陈晃，陈旱已经把头盔上的面甲掀开，笑着说道：“一个小窝主而已，死活有什么要紧，既然挂的上关系，饶了就是。”

陈晃平时都是沉默寡言，一开口说话却都能点到要害，今日带着大队人马兴师问罪，总不能没个结果，不然大家的心气都泄了，陈晃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支持赵进的决定。

“他的净利，每月要交上来四成，让刚才出来的那些人都丢了家什出来，让齐二奎过来磕头吧。”赵进作了安排。

常例比刚来时多要了一成，这当面磕头更是杀威风的意思，不过那齐独眼却连连点头，躬身感谢说道：“我这就和二奎说，这是进少爷的恩典，他不会不知好歹。”

多出钱，没脸面，可比起砍脑袋没命，血洗齐家村来说，这的的确确是恩典了，齐独眼千恩万谢的连忙回村。

赵进转头笑着对董冰峰说道：“冰峰，再去村周围转一圈，肯定有耍小聪明想跑的，谁要跑就射穿谁的腿。”

董冰峰答应了声，策马又是离开，没多久，就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惨叫。

赵进他们在村外没有等太久，就看到先前气势汹汹的那些盐贩子垂头丧气的走出来，当然都是空着手，齐二奎这次不是被簇拥在前面了，而是低头走在人群中。

看着他们出来，家丁们的长矛次第放平，看着矛尖上闪烁的寒光，大家都是心里暗骂，说自家刚才缺心眼了，居然和这样的队伍放对，真是嫌自己活得长了。

双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那些人停下之后，只剩下齐二奎继续向前走，齐二奎满脸通红，他也算徐州地面上的一号人物，今天却被逼到这样的地步，实在是耻辱之极，齐二奎心里也明白的很，这头磕下去之后，脸面就全没了。

齐二奎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人群，他本以为会看到轻蔑和耻笑，却没想到身后那些盐贩子们满脸都是同情和理解。

大家还真就没觉得齐二奎如何屈辱，你看看对面，那帮人手里长矛不说，身上甲胄那个严实，只剩眼睛露在外面，再看看骑马射箭那两个，一箭一个准啊，再想想这赵进那些不可思议的传闻，给这样的人磕头服软那有什么丢人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进爷，小的不知道天高地厚，请您多多包涵。”齐二奎先说句服软的话，然后当众跪下，碰碰几个头磕了下去。

真走近五步之内，和赵进近距离的对视，只觉得对方的目光能把自己穿透，更有一种慑人的压力在，这齐二奎把持一方私盐，也算见过世面的人，类似的压力他从前也感觉过，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神煞星才会有的。

感受到这些，再想想刚才，齐二奎立刻明白，赵进那些杀人血战的消息虽然玄乎，恐怕都是真的，想通了这一点，这跪下磕头也是心甘情愿了。

“我就是来杀鸡儆猴的，你运气好，平时还知道孝顺齐伯，不然的话，其他人不好说，今天肯定血洗你全家。”赵进开口说道，他丝毫不因对方服软而留什么情面。

此时的齐二奎没有一丝愤怒的情绪，只是惶恐不安，心里还有些庆幸，多亏自己平时对齐独眼这个堂叔还好。

“每月该交的常例不要亏欠，我不想再来，你这里有什么摆不平的麻烦事，也过去找我。”赵进又是说道，他这次出城也是圈定自己的势力范围，拿了权利，也会负担义务。

跪在地上的齐二奎慌不迭的答应下来，站起之后还没说话，赵进却开口说道：“所有今天来齐家村的人都不准离开，今晚我也住在这边，明早一起出发，一起离开。”

留一个晚上，这当然没什么要紧，齐二奎连忙躬身说道：“既然进爷赏光，那就让小的来安排，好好款待进爷这边。”

“你们先去准备，等下村里碰头，齐二奎，让你的人守住村子各处，不要放一个人出去。”赵进简单吩咐几句，齐二奎慌不迭的点头答应，也轮不到他说什么。

其他那些盐贩子也没什么话讲，别人连命都饶了，留一个晚上算什么，各自散了回村。

齐二奎这边的人一散，赵进伙伴们立刻看了过来，对他们来说，徐州城内是最安全的地方，出城行动可以，住在城外的风险未免太大。

“咱们出城的消息很多都知道，如果从这齐家村离开，渡口集那边就会得到风声，那对夫妇传头没准就跑了，留一晚，就地休整，明日出发。”赵进开口解释说道。

众人点头，赵进又补充一句说道：“练出这么一支队伍，早晚都要拉出来，总憋在城内也不好。”

留下就留下，大家很快在村里选了个地方，由齐二奎出面交涉，腾出了几间还算齐整的宅院，赵进倒是听二叔赵振兴说过，军队住宿要在自己的营房，不要留宿民家，不然有什么突发的情况会很麻烦，但现在也做不到这么全面。

虽说已经震慑了齐二奎这边，但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赵进安排家丁们轮班值守，他们也不是放心睡大觉，他们几人也是排定班次，轮流值夜。

除此之外，董冰峰还骑马回城报了平安，这也是做个万一的防备，即便出事，城内的人也知道去那里找。

该做的防备都做了，但齐家村的气氛却没那么紧张，尽管剑拔弩张的对峙过，可双方却没有接战，三个中箭的倒霉鬼也不是什么大伤，拔了箭也不会残废，没有彻底翻脸，没有闹出重伤和人命，那就还有交好的余地，看到赵进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做派，从齐二奎到下面这些私盐贩子，都想要用力巴结。

贩运私盐最要紧的就是各处行个方便，得罪了赵进这样的大豪那就寸步难行，可如果能让赵进这样的人物庇护，那就处处顺畅。

齐二奎杀了一口猪，两头羊，把自家的宅院空出来，然后开始大操大办，好在是正月里，各家的存货不少，东凑西凑，也能做凑出很丰盛的酒席。

等董冰峰从城内回来，天色已经黑了，烤羊炖肉的香气已经在齐家村开始弥漫，下午时候还要说血洗开打，到了晚上居然就有些节日的气氛。

天彻底黑下来，齐二奎在自家院子里点上火把，又在院子中间燃起一堆篝火，有专人添加柴禾，因为火焰烘烤，即便是院子露天，大家也不觉得太冷。

赵进伙伴们几个，齐二奎和私盐贩子里的头面人物，少不得还要把齐独眼请到上席来，这酒宴也就热热闹闹开场，齐二奎不光要讨好赵进，还要答谢盐贩子们助拳，头面人物能够上席，寻常青壮也能有肉汤喝，杂粮烙饼管够，村子上下都欢腾的很。

“进爷，小的今日有眼不识泰山，冒傻气多有得罪了，小的先于三碗，算是赔罪。”上席之后，齐二奎连喝三碗。

虽说酒碗不大，但这一碗也有一两酒，而且还是汉井名酒，说明这齐二奎家底丰厚，手腕也不差，居然能喝这么紧俏的好酒，不过这样的烈酒三碗下肚，齐二奎也有些禁不住，满脸通红坐下，赵进端起酒碗抿了抿示意，他当然有不喝的资格。

开头这三碗过后，气氛就变得随意很多，齐二奎和一于人轮流上来敬酒，这也是江湖上的规矩，一是表达敬意，二是拉近关系。

不管多少人来敬，赵进和伙伴们仅仅是碰碰嘴唇，也就是酒量最好的陈晃抿一口，但齐二奎他们却要于掉杯中酒，这也没有办法，酒席上的规矩就是如此。

没过多久，赵进他们保持清醒，齐二奎这一于人都有些喝多了，说话做派就不如开始那么小心翼翼了。

“进爷你们这是战阵沙场上的手段，那是无敌的，可咱们江湖人那有几次大队厮杀的机会，都是单个放对，这时候就要讲个枪棒功夫了。”一个汉子咧着大嘴说道，这人赵进也有印象，双方对峙的时候，这位的位置很靠前，周围也有不少人簇拥，应该是个头面人物。

第222章那就比一比

这个汉子一说，齐二奎这边的人顿时附和，齐独眼用那一只眼睛看了看，又是摇摇头，继续喝酒吃肉，看来平日里开荤的机会也不怎么多。

齐二奎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走调，醉醺醺的说道：“进爷你不知道，我这位兄弟使得一口好朴刀，曾经一个人去双沟那边接盐，没曾想被外来的草寇盯上，想要在荒郊野地谋害他，他一口刀砍翻了四个。”

那汉子被说的满脸笑容，这时刘勇却突然开口说道：“萧县的程老五？”

正说得高兴，没想到被刘勇一下子说出来历，不由得安静了下，刘勇笑着接口说道：“萧县程五就是那一次闯下了名头，有了自己的局面。”

这话却不是奉承那汉子，而是解释给赵进听，赵进笑着点点头，那程五倒是看着没喝多，借这个空开口说道：“二哥你又在提这些从前的事，我这本事比宋教头差远了，他一根齐眉棍放翻了十几个徐州左卫的兵丁，这才是真本事。”

花花轿子彼此抬，那边齐二奎哈哈笑了几声，他身边一个魁梧大汉也笑着点点头，齐二奎指着那大汉说道：“进爷，这宋兄弟可是小人这边的定海神针，没他撑着，小人也没有今天的局面。”

“就是，就是，咱们这些人都是单对单的动手，最多还不就是十几个人，真闹起来，靠的是手上把式，枪棒功夫，这沙场上的手段太大，用不上。”有人笑呵呵的说道，下面七嘴八舌的附和，都说的是一个意思。

赵进笑着放下酒碗，拿起一块烤肉不紧不慢的咀嚼咽下，这才开口说道：“既然二奎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出人打一场怎么样，一边出两个人，见个高下。”

他明白对方这番言语的意思，无非是不服气，下午压过来双方没有动手，齐二奎这边没有死伤，面子却折损的干净，总想着把这场面找回来，没见血没吃大亏，就总觉得自己有机会，既然列队接战不是对手，那就强调下单打独斗。

齐二奎那边彼此吹嘘就是这个目的，估计过一会就会有人借着“酒意。”上来挑战，赵进也懒得废话多说，直接点破。

听到赵进的提议，齐二奎那边一愣，他也不知道赵进这边是不是猜到了他们的本意，当即干笑着说道：“怎么敢和进爷这边的人打？小的们肯定不是对手。”

话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这么回事，那宋教头和程五都是满脸不服气的模样，赵进脸上也带着微笑说道：“不打你们也不甘心，使出你们真本事来，要是赢了我这边任何一个，常例就可以少交两成。”

说到这个，齐二奎和一干盐贩子的眼睛都亮了，赵进说是让齐二奎这边每月上交几成，但盐贩子们都知道这上交的几成肯定要大家分担，现在赵进居然有这个条件提出来，他们当然激动，而且真要打赢了下来，气势上涨，这条件未必不能再谈。

此刻的齐二奎虽然依旧满脸醉意，可动作却不像喝醉的人，左右看看，和身边身后的人都交换了眼神，那宋师傅和程五都幅度不大的点点头，齐二奎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满脸堆笑，依旧是大着舌头说道：“进爷既然不见怪，那就多有得罪了，小的们就和进爷这边讨教讨教，也涨涨见识。”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齐二奎家门口挤满了人，连墙头也爬上去不少，倒是和下午齐家村村边的景象差不多，也多亏齐二奎家不含糊，墙修的结实，不然很容易压塌了。

按说齐二奎是一方人物，也不至于这么没规矩，但他现在巴不得让更多的人过来看，等下的比试只要能赢，下午丢掉的面子就能捡回来不少，更不用说那少交的常例，实际上过来看的也都是那些没资格上席的盐贩子。

“大箅，咱们俩下场，你对那朴刀，我对那齐眉棍，不打服了，这些人还是不老实。”赵进简单的说了句，陈箅点点头站起，倒是身边的石满强、吉香和董冰峰都是露出遗憾失望的神情，刘勇只在那里嘿嘿笑。

“进少爷，您和二奎他们比试就是玩闹，别用真家伙了，免得出血。”边上齐独眼出头说道。

对这个提议赵进和齐二奎都没什么意见，齐二奎的手下急忙把院子中间那堆篝火扑灭，又在两边燃起两堆来，火把也重新换了一圈，让整个院子更加明亮。

凡是习武的人家，长短粗细不同的各式木棍都是齐备的，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模拟各种兵器而准备。

程五已经选了一根和朴刀差不多的木棍，陈箅也选了一根，转回来掂量了下笑着说道：

“倒是有当年货场比武的意思。”

赵进和伙伴们都跟着笑，这可是从前最快乐的回忆，他们还没说话，就听到程五那边有人喝彩叫好，转头一看，这寒冷天气里，程五已经脱光了上衣，精赤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看着威风无比，周围那些人不住的叫好。

双方示意，都是举步走入场中，那程五手中木棍双手横握，颇为凝重，很有门道的样子。

“大哥，大箅这边有把握吗？”董冰峰担心的询问说道，其他三人也在看着赵进。

赵进点点头，沉声说道：“有把握。”

“不都是说江湖草莽中有强手在吗？”董冰峰又是问道。

赵进笑着摇摇头，淡然开口说道：“我们每天不停的练习了最少五年，我们不用为生计忙碌，专注习武，而且吃得好吃得饱，又有上过沙场的名师指点，我们还杀过人，我们肯定比他们强，我们为什么会输。”

吃得好，天天练，那就会有好身体，力量就会足够，有名师指点，套路技巧上就不会短板，上阵杀过人，就不会短少经验，而这些所谓的“江湖草莽。”做不到，他们每日做的就是运盐卖盐，为了生计忙碌，那会专门去练武，这其实也有句俗语概括，就是“穷文富武。”

本来那边喝彩声越来越响，可看到陈箅下场，不由自主的安静不少，陈箅身材高壮胖大，又因为练刀多年，养成了一股渊岳之气，面对面站立，会给对方极大的压力，那程五长得很壮实，可和陈箅一比，还是小了一号。

这样的比试也不用人喊开始，双方彼此点点头就开始动手，那程五手中棍棒朝着陈箅面门一点，随即倒转，横着抽了过去，一开始，这程五就是先发制人。

他这边先虚后实，本来想要引着陈箅动作，没曾想从一开始陈箅就稳着没动，他家学渊源，知道这样的比斗要看肩膀和腰，那两处的动作就能看出对方的虚实。

可程五动作不慢，手中的棍棒眼看就横扫到陈箅的腰部，这一下打上差不多就定下输赢了，要知道木棍换成朴刀，这一下直接砍死了。

就在这时，陈箅身体前倾，双臂抬起，迈出一步，猛地斩下。

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一气呵成，发力时动作好似爆炸，明明陈箅后发，这一下却是先到。

本来程五那个横扫，院子里也有人喝彩，陈箅这一棍斩下，院子里猛地安静，这一动作的势头太过猛烈，下意识的大家都以为这是用刀，程五大骇，急忙收棍，他先攻上，距离太近，闪躲已经来不及，只能招架格挡了。

“啪。”一声响，那程五总算架住了陈箅这一劈，两根木棍相碰，程五手里那一根居然被被劈弯了，而且程五双臂还有个弯下卸力的动作，就这样还被劈弯，可见力量巨大，程五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都白了。

刚才那一交手，他就明白了，如果双方用真刀，这一刀就被斩了。

陈箅没给他继续反应的机会，双腕一翻，手中木棍斜劈，程五慌忙一拦，却没想到陈箅这一下却是虚的，斜劈到半途木棍收回，又是正着劈下，依旧势头凶猛，程五双腿已经软了，他知道这一下躲不过，虽然对方手里拿着的是木棍，但这一下打实了，只怕脖子也会被直接砸断。

胆气丧，腿也软掉，程五直接跪在地上，陈箅却身体一顿，那木棍在程五脖子上轻轻一碰，然后收回。

胜负已分，陈箅也懒得打招呼，把短棍一丢，笑着回到了座位上。

齐二奎那边鸦雀无声，那程五跪在地上半天没有站起来，还是跟着他的几个人连忙过去搀扶，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我说什么来着？”赵进笑着看了董冰峰一眼，提着长棍走入场中。

他这长棍也是长矛的长度，和从前用的差不多，赵进身材只能说比同龄人略微高壮，看着可没陈箅那么威风扎眼，齐二奎转头看了看那宋教头，宋教头闷声说道：“那个胖大的搞不好就是最强的，这赵进和他家丁用一样的兵器，想来没什么高深本领。”

第223章茅村集的郑全

“那可是在高家庄那边杀了上百个。”齐二奎咬牙低声说道，宋教头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还是坚持着说道：“没准是这个胖大的杀的多，这枪矛是大路兵器，那里比得上我这二十年的棍上功夫。”

“你若赢了，我奖你三百两，还从城内请个上等的粉头。”齐二奎低声许了赏格。

这宋教头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拎着齐眉棍也来到场中，看着对面赵进年轻的脸庞，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把握，宋教头缓缓拉开弓步，单手持棍，齐眉棍一端垂地，另一端却握在手中，样子看起来煞是潇洒。

边上不知道谁起头，有人大声叫了个好，更有人点评说道：“这棍上有多少本事，看这起手的旗鼓架势就能看出来，这宋师傅可了不得。”

赵进平端长棍，身体微微弯下，做出了前冲的姿势，他学的枪术可没什么套路，就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杀人。

双方做好准备，起手的姿势安静一瞬，这就算是开始了，赵进爆喝一声，大踏步的向前冲出。

前冲前刺，说是简单，实际上却需要千锤百炼，几步、十几步、几十步，偏离一步都会让力量变小，但赵进这些年专注的苦练，却能让这刺杀发挥最大的效用。

赵进冲出三步，那宋教头脸色就变了，对方这一下太过直接，根本没什么试探，他摆下旗鼓架势，的确有试探有后招，但眼下只能躲。

转眼间赵进已经到了跟前，那宋教头纵身向着边上一闪，依旧单手持棍，抡起劈下。

能一往无前的冲锋，但也不是刹不住的冲锋，在战场总要应付千变万化，不过赵进牢记叔父赵振兴的教导，同样的动作，刺最快，一刺落空，脚步却没有丝毫变化，直冲了过去，却闪开了那劈下的齐眉棍。

宋教头跳跃闪避，手上动作也不可能太过灵动，落地站稳，手中长棍朝着赵进眉心点去，常规对手会后仰，然后他还有变招，但是赵进没当他是点，只当他是刺，弯腰低头避过这一击，却借着弯腰低头蓄力，身体如弓，手中长棍直刺。

尽管这时赵进双臂摆动幅度不大，可双方距离已经拉近，这一刺，那宋教头躲不过，被长棍重重的刺中胸口，登时剧痛无比，身上的力气都散了，赵进这一下的力气不小，居然把人直接戳飞，那宋教头仰天摔倒地上，手里拿着的齐眉棍也滚到一边，五官因为疼痛扭曲在一起。

现场又是安静，陈晃那边连个叫好的都没，都在慢条斯理的吃肉吃饭，在他们看来，赵进这胜利理所应当。

齐二奎和几个头面人物满脸发苦，两场比武都很快结束，他们多少都是练过武，大概都能看得明白，自己这两个强手比起赵进那边是全方位的不如，力量、速度甚至还有临敌的反应，都差太多，当事人或许还觉得能抵挡支撑，甚至还错以为有胜算，可旁观者却看出来差太多了。

原以为赵进几个人强，却没想到强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想找回面子，现在看什么都不用想了。

“好。”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却是一直没出声的齐独眼喊的，齐独眼边喊边看着齐二奎他们一帮人，剩下的那只眼中露出恶狠狠的眼神，总算借着火光大家都能看见，齐二奎他们顿时明白过来，连忙挤出笑容，跟着哄然叫好，一个传一个，不明白的都是跟着大喊，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等这喝彩声停歇，赵进却举起了手中的酒碗，朗声问道：“服了吗？”

那边下意识的跟着举起酒碗，本以为赵进要说几句场面话，却没想到这么直截了当。

齐二奎他们彼此看看，脸上表情各异，到最后却都是苦笑着说道：“服了。”

下午被赵进的家丁队伍硬生生吓得溃散，晚上倡议比武，自己这边最强的两个下场，被人轻易打败，在这样的强势面前，老老实实的伏低做小才是真的。

认清了局面，放平了念想，接下来的酒宴中，齐二奎这些人态度都是恭敬无比，最后大家尽欢而散，赵进还知道一件趣事，敢情齐二奎排行老大，但却避讳叫大奎，因为水浒里武大郎的遭遇太过窝囊，不愿意扯上关系，徐州和淮安靠近山东地面的府县，差不多都有这个规矩。

散席前，赵进特意去齐独眼那边打了个招呼，说有事尽可以去城内找他，这位独眼老伯第一次见的时候沉默寡言，这次却发现这独眼老伯很懂得把握进退分寸，可以说给这个齐二奎免了不少麻烦，这样的人还是值得打打交道。

夜里休息，赵进把手下的家丁分为十人一组，轮流值守，每组都由他和伙伴们中的一人带领，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几辆大车东一辆西一辆的停着，很是杂乱，实际上半夜如果有人想要突进过来，这大车就是障碍。

在临睡前，赵进还特意安排家丁们做了演练，如果半夜有事，大家应该从那条路出来，在什么地方集合，又要防备什么，都是仔细交待了。

这些事看着絮烦啰嗦，但真遇到生死万一的大事，就能够及时反击，救人性命。

不过这一晚上都很平安，天蒙蒙亮的时候，齐二奎还安排人过来询问，说要不要开始准备早饭。

早饭就是昨夜的猪羊骨头熬汤，有新烙好的杂面饼子，腌菜捞了几盘，庄户人家这也算是丰盛早餐，齐二奎这边询问的时候，赵进的队伍已经开始集合，为出发做准备了。

“进爷，庄子里的兄弟们等着运盐出去，您看可以走了吗？”吃早饭的时候，齐二奎恭敬的问道。

赵进点点头，齐二奎连忙出门吆喝，还在正月里，大家伙取了盐货也都急着回去，听到放行都是出发，一时间齐家村喧闹无比，最后几波走的时候正看到赵进他们出发，忍不住念叨说道：“好好的非要留大伙一晚上，服都服了，耍这个威风有什么意思？”

“小声点下午打不过，晚上打不过，他说啥咱们就听啥。”

“快走快走，走快点还能回去吃顿酒，现在这位小爷最大，耍威风也是应该的。”

这些议论自然不会让赵进听到，赵进也注意不到这种事，他只是开口说道：“去茅村集。”

那不来参拜的闻香教传头郑家夫妇就在茅村集，但家丁们都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要去那边，而且他们不知道什么郑家夫妇，只是听从指挥。

相对于齐二奎这边，郑家传头这个赵进做的很小心，他知道闻香教信徒众多，耳目密布，现在又被自己威慑高压，更是敏感异常，虽说表面上表示臣服，可自己这边稍有风吹草动，消息肯定会传扬开去，这郑家夫妇很有可能提前知道消息跑掉。

所以这次出行要对付郑家夫妇的计划，赵进只和伙伴们说了，他甚至都没有安排刘勇去那边盯梢，一切保密，就不会有什么人提前设伏，就不会有什么消息泄露。

他们离开的时候，齐二奎少不得送出几里地，又说自己凑齐银子就进城，至于刘勇布置在这边的探子，赵进没问，刘勇也没提，江湖混混过来进些盐货赚钱贴补，这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起疑心。

茅村集在徐州城的东北方向，距离城池十里，那边是盐碱地没什么庄稼，之所以百姓聚集成了村落，是因为那边有个集市，没开迦河之前，黄河和运河的交汇处就在徐州，顺着黄河东来的河南船家，会带来些土产贩卖，给自己捞笔外快，进城不方便，这茅村集就是最合适的地方，运河上的漕工也是这么做，这两条河上的船工船家还会就地采购些徐州的货物回去。

多少年这么下来，茅村集虽说没什么大宗货物，可也是很兴旺，不过开了迦河，徐州远离运河，这茅村集也跟着衰败下来，黄河上的生意还是继续做，但也仅仅就是维持，按照最近知道的消息，这茅村集似乎被云山寺买下来了。

绕着过去，将近三十里，即便是赵进他们这样的轻装行进，也要走两个多时辰，赶到那边的时候已经快要吃午饭了。

闻香教的传头和齐二奎那种窝主不同，赶上分盐的日子，齐二奎能动员几百号人壮声势，闻香教的信众都是些穷苦百姓，根本没什么战斗力，不需要担心什么，距离村子五里左右的地方短暂休整之后，赵进领着人靠近过去。

这边和齐家村又是不同，而且和沿路的村庄都很不同，别处不过是房舍院落，外面是农田荒地，而这茅村集外围则是个大堆场，一处处空地上全是码垛，远看好像是一个个小型堡垒，“堡垒。”之间人头攒动，大车穿行其间，不知道在忙碌什么。

赵进他们这全副武装的靠过来，由不得别人不注意，居然也不怯场，十几个汉子拿着枪棒过来，他们穿着的是普通的棉袄短袍，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各个都用布包着头。

第224章却是故人

“这里是云山寺的地方，通报下来意，别起了误会。”一个为首的汉子大大咧咧的说道。

赵进也是一愣，心想闻香教的传头居然能在云山寺的地盘上传教，这还真有点“万法归宗。”的意思。

“云山寺的地盘？我赵进答应了吗？”赵进冷笑着报出自己的名号。

那汉子先是大怒，刚要说话，却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硬是挤出了笑容，弯腰低头的说道：“原来原来是进爷，小僧还是第一次见您，不知道有何贵干。”

听到这话，赵进总算明白这十几个人为什么包头了，因为这些都是光头和尚，为首的那人谄媚陪笑，其余十几个人也知道是赵进来了，各个点头哈腰的赔小心。

“这些货还不如齐家村的盐贩子，那边好歹有些骨气。”边上的吉香低声说道。

为首那汉子把刀递给身后的人，搓着手上前说道：“进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小的一定照做。”

这未免太没骨气了，赵进心中鄙夷，直接开口说道：“这些码垛是做什么的，云山寺买这个地方做什么？”

“进爷您不知道？”那汉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反问，随即反应过来，于笑着说道：“这里存着的都是高粱，都是去进爷那边换酒的。”

听到这个答案，赵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回答让他有些尴尬，没想到这边居然和自己的生意有关系，自己却不知道，边上的刘勇也是搓搓脸念叨说道：“城外咱们两眼一抹黑，不过这边用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不然早就知道了。

云山寺和飘香酒坊用高粱换酒，比例很是悬殊，需要大量的高粱，这些粮食总不好直接从产地运进城中，索性在茅村集这个交通方便的地方做了个堆场，先寄存高粱然后向城内送。

放在这茅村集的僧兵之类也知道赵进在城内的作为，可李顺那样的人物距离他们太远，他们身板太小，根本放不在赵进眼里，他们也知道这个差距，索性恭恭敬敬的对待。

“郑全两口子在这村子里？”赵进懒得多说，开门见山发问。

“郑全？”诚惶诚恐的那汉子一愣，对赵进赔小心的笑笑，回头吆喝说道：“知道谁是郑全吗？”

那十几个人也面面相觑，一个人试探着回答说道：“是不是烧香的那两口子。”

这汉子一拍脑门，于笑着说道：“小的脑袋笨，忘记了村子里还有这样的人，进爷问郑全于什么？”

赵进也觉得不太对劲，闻香教要是在这茅村集传教，云山寺肯定不会允许，因为有传头传教烧香，信徒们就有了组织，云山寺掌控这边就不方便，可看眼前这个意思，似乎根本没放在眼里。

“喊他夫妇过来。”既然如此，赵进也懒得进村了，索性在外面就地休整，而且那一个个堆成小山的码垛，很容易藏人埋伏，也不适合展开队伍，还是外面空旷些安全。

领头那汉子忙不迭的答应，转头就吆喝说道：“快去把郑全两口子带过来。”

有人傻傻的回答说道：“师兄，他们还在干活。”

“废话什么，快去。”这汉子顿时瞪眼吼道，那人也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朝村子跑过去。

听到这个，赵进和伙伴们交换了下眼神，都觉得事情不对劲，恐怕不是事先想的那样，传头干活不奇怪，可云山寺这帮僧人的意思，明显是在说雇工长工的意思。

家丁们围绕着五辆大车，有人值守，有人休息，这种整齐的气派倒是把这十几个云山寺的和尚震了下，心想赵进这位小爷果然名不虚传。

没等多久，去喊人的那个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想来就是闻香教的传头郑全夫妇。

穿着打扮就能看出很多东西来，这郑全夫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身上的衣服可以用破烂来形容，这摸样就和徐州城内的穷户没什么区别，距离上街要饭也不远了。

等到跟前看清楚长相，赵进和身边的伙伴们都是愣住了，这郑全夫妇他们认识。

而这郑全夫妇畏畏缩缩的来到跟前，还没等说话就准备跪下，一看到是赵进他们也是愣住了。

“进少爷。”那郑全的老婆先喊了声，然后直接跪在地上大哭起来，身边的那郑全也是跪在地上，眼泪不住的流淌。

本来看着这两口子发愣，云山寺的和尚还要训斥几句，看到这样的场面也不敢开口了。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赵进皱着眉头问道，这夫妇两个他的确认得，而且还很熟悉，因为这两人就是去货场和宅院接送小兰的那对夫妇，不是这样的关系，也不会称呼他为“进少爷”。

主家混得好，亲随奴仆自然也不会差，这郑全夫妇那几年也是越来越富贵的模样，很有些豪门管家的意思，不过木先生暴毙后，郑全夫妇就不见了踪影，木淑兰在赵家的时候也没提过这件事，等木淑兰被接走，赵进就更不会关注了。

尽管那几年见面次数不少，每次都恭敬问候，但赵进还真就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所以知道郑家夫妇没来，也不知道是他们。

郑家两口子跪在那里只是哭，那几年养成的富态模样全然消失不见，两个人都瘦了很多，黑了很多，脸上还有伤疤，皴裂不少，身上穿着的棉袄也破烂不堪，根本没什么御寒的用处，郑全的鞋子居然还露着脚趾头，冻得紫黑，估计是冻坏了。

徐州城内的乞丐也就是这幅摸样了，一年没见，也不知道他们受了多少苦。

“你们没跟着小兰一起走吗？”赵进开口问道，郑全的婆娘听到这个，擦着眼泪说道：“老爷一死，小的两口子就被人圈起来了……”

闻香教徐州会主暴毙，作为身边亲信的郑全夫妇立刻被关起来，说是嫌疑重大，木先生的二哥领人过来清算，问清楚情况之后就把郑全夫妇放了出来，然后就是杀人追查，也没顾得上这两口子，走了之后，郑全夫妇就更没人管了，他们不知道新任会主是谁，不过他们一次好安排也没得到，都是去那种豪强控制的地方当传头。

土豪也要掌握住自己手里的人，自然容不下闻香教传教，这夫妇两个吃了不少苦头，等被弄到这茅村集，更是遭罪，云山寺的和尚眼里可没什么传头，非但不能传教，反而直接抓起来干活，就和苦工一样，郑全夫妇几次想要逃跑，都是被抓了回来，也只能认命了。

“小的儿女都被新任会主带走，小的不敢不听。”郑全哭诉说道。

赵进摇摇头，开口问身边那和尚说道：“你们就敢这么对闻香教的传头下手？”

云山寺财雄势大，可闻香教也不是弱小，云山寺就算忌惮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折磨害人。

站在赵进身边那和尚脸色都有些发白，他也没想到这郑家两口子居然认得赵进，看着关系还不错的样子，听到这么问，连忙苦着脸回答说道：“小的也来这边没多久，不太知道这事，要不小的去请这边的管事师叔来。”

这边去请，赵进摇摇头，让人从大车上拿下两套衣服，给郑家夫妇先披上，随便问了几句才知道，这郑全夫妇不知道会主是何伟远，更不知道赵进这段时间做下的事情，他们只是没白没黑的干活。

“冰峰你先回城，去大牢里打个招呼，把郑家的孩子单独放一间牢房，好好对待，说回去就放出来。”赵进连忙和董冰峰说道。

他刚才过了一遍记忆，在何家庄没有杀年纪小的孩童，那么郑家的孩子应该被关在大牢里，不过那边也不太安全，还是尽快打个招呼的好，免得出事，那边董冰峰连忙骑马离开。

这时茅村集的管事僧人也来了，四十多岁的胖子，满面油光，看着和户房那些文书小吏一个样子，他也是知道轻重的，对赵进极为恭敬客气。

一听这管事僧人说缘由，也就印证了赵进心里的一些猜测，这管事僧人也说不清这郑家两口子的事情，因为他来的时间也不久，对这两个人看紧点，时不时的收拾一下，这是前任的交待，他也提出过疑虑，不过那边说，闻香教自己都不会管的，这边也就照做了。

管事僧人满脸歉意，还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作为赔礼，谁都能看出他的肉疼表情，可不这么做，他更怕赵进追究。

这应该就是何伟远打压前任的手段，因为这郑家夫妇跟了木先生太久，知道事情太多，而且和木淑兰这边也有关系，必须要隔离起来。

“……何伟远居然是会主，他这人根本不怎么信，就是披着这层幌子招摇，给自己聚敛好处，老爷几次想让何伟远出钱周济教众，他都找理由推辞，我们夫妇去催了几次。”郑家夫妇情绪平稳下来之后，也大概猜到这个来龙去脉，有这层恩怨在，那何伟远果然要用各种手段折磨。

第225章拜帖一张

这次出城立威，齐家村那边碰到了齐独眼说和，本来要杀人见血就变成了酒席上比武，来这边兴师问罪，却没想到是自家人，既然是小兰的亲随，赵进直接就归在自家名下了，那就没什么呆着的意思了，赵进直接带上郑家夫妇回城。

来时憋足了劲，可攥紧的拳头却打在棉花上，大家都觉得不舒服，一路上闷闷的没人说话，倒是吉香说了句：“这也对，以大哥你的威势，城内城外没什么人敢炸刺，齐二奎不知道天高地厚，郑家这边是出不来。”

赵进笑了笑，却只穿着胸甲，其他甲胄都卸下放在马车上，边走边问道：“你们跟了木家这么久，那边也没给你们个安排？”

这话是问郑全的，郑全把裹在身上的袍子紧了紧，沙哑着声音说道：“木老爷原本在总坛那边就不得势，王家的人躲在后面，现在是徐家最大，原本能在徐州打开局面，木家算是抬头了，可。”

说到这里又是忍不住哭起来，尽管这木家、王家和徐家到底是什么人赵进不清楚，但这番话的意思他还听得懂，无非是闻香教内的派系斗争而已。

从齐家村绕到茅村集不近，可从茅村集这边进城却不远，又走了一会，城池已经在眼前了。

“你们对闻香教熟吗？”赵进突然开口问道。

郑全两口子对视一眼，郑全开口回答说道：“小的信教快有二十年，木老爷又尽心尽力的传授，徐州地面上一州四县，小的都熟。”

赵进点点头，边走边说道：“既然如此，徐州这边闻香教的事情，你就先管起来吧。”

听到这话，郑全夫妇顿时愣住，他们觉得赵进没什么立场说这个，赵进在那里自顾自的说道：“这些事我懒得多管，不过你们也不要瞒我什么。”

这就是要掌控徐州闻香教的意思了，郑全夫妇更是不敢接口，那边刘勇看出来他们的顾虑，笑着解释说道：“我家大哥说话，你们教里的人不敢不听。

郑全夫妇张大了嘴，这话所代表的意义可就大了，他们这一年来等于被软禁圈着，基本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不过他们也知道赵进不是那种说空话假话的人，郑全眼神闪烁，表情有些犹疑，倒是他婆娘低声说道：“咱们诚心这么多年，又得到什么好了吗？”

这一年多的折磨可是实实在在的，儿女还握在别人手里，听到这个，郑全咬咬牙说道：“小人全听进少爷吩咐。”

赵进微笑着点点头，这次出城也不是没有收获。

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卒也不盘查，只是客套了两句，这边回答的也是中规中矩，“护送货物回来了”，顺便给门前那个小旗塞了一吊铜钱。

这件事虽小，赵进却提前叮嘱过大家，一定要回答是“护送货物”，毕竟二百号家丁都是驻扎在城内，这样的力量全副武装进出一定要有个面子上过得去的理由，不然很容易给别人把柄。

回到城内，先去货场解散了队伍，给奔波两日的家丁们放假半天，然后赵进领着人去了监牢，赵进在知州衙门里的关系太多了，做事也方便的很。

尽管郑家的一对儿女已经算作重犯，可打个招呼后直接放了出来，那牢头也明白的很，没说什么无罪，而是上报暴毙，这么一来，这件事的手尾完全于净了，不用担心别人来追查。

儿子十三岁，女儿十一岁，因为这几年日子不错，看着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在何家也没吃什么苦，只是在后院柴房那边做活，倒是在牢里受了些罪。

能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出来，自然是惊喜交集，可这两个孩子在赵进面前连话都说不囫囵，说是孩子，其实比赵进也就小个三四岁的样子，但他们可是见到那日赵进在牢房里的威风，言谈之间，几个人直接被挂在梁上吊死了。

从牢房回到货场的路上，当哥哥的一直是护着妹妹，生怕赵进他们要于什么，这倒是让赵进对这小兄妹印象不错。

等见到父母后，郑家这对小儿女才明白过来，自然全家相拥大哭，郑全夫妇身子很虚弱，而且郑全的脚趾头最起码要坏掉三个，这边已经请了郎中过来看病抓药，看来要好好一段时间了。

“给进少爷磕头，谢过老爷大恩。”全家团聚，郑全也是千恩万谢，郑家那对兄妹还是害怕的很，不过听话的给赵进磕头，赵进这才知道哥哥名叫郑彬，妹妹叫郑淑，这名字可不是市井中人能起的，好奇一问，原来是木先生给改的名字。

把这些事安顿下来，赵进和陈晃一起回家，虽说家里人放心，可这两天不进家门也是不行，总要回去打个招呼。

陈晃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不过在赵进这边还会说几句，两人走出货场范围的时候他就说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家丁们整天在练，却没什么动手的机会，这次出城还是训练，没见过真章，就怕真遇到事后出大麻烦。”

“以前觉得练出这些人不容易，要小心着用，现在看太谨慎了，不过这点人不够，少一个就是个麻烦，我还要招人。”赵进开口回答，他心里早有定案。

陈旱点点头，等走到住处附近的时候，陈晃瞥了眼路口，又是开口说道：“读书人心思多，王兆靖突然不愿意来了，可不是什么学业紧。”

大家相处这么久，稍有变化就很显眼，赵进当然明白陈晃的意思，他笑着说道：“兆靖也没说假话，今年的确要乡试，这个对他可是一辈子的事。”

“心思变了，我听我爷爷讲，杀人多了，见血多了，心性都要变，有人挺下去，有人就怕了，王兆靖在那样的好人家长大，肯定舍不得自己。”这些话应该是在陈晃这边憋了好久。

其实赵进的看法和陈旱一样，但都是自家兄弟，这个圆场还是要打，赵进于笑着说道：“生死血战的时候他也没落在后面，这就足够了。”

听到这话，陈晃也沉默下来，两人又向前走了一段，陈晃才突然开口说道：“大雷也是这个毛病。”

两人都是无话，这时太阳已经落山，距离赵进家已经不远了，没走几步，却听到前面脚步声响，一个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赵进和陈晃下意识的拉开距离，彼此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跑步那人到了跟前却急忙刹住了脚步，赵进也认得这个人，却是自己的家丁，应该是在家里值守的，看他着急奔跑，难不成是家里有事？

“老爷，有人给家里送了张帖子，太夫人那边让小的找老爷回来。”称呼赵进是老爷，赵振堂自然就是太爷，何翠花就是太夫人，只是这叫法不伦不类，赵进每次听到都是别扭的很。

可眼下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赵进知道母亲何翠花的性子，有什么事能自己扛就不会和别人说，居然来喊人，这就不太对劲了。

赵进心下着急，直接和陈晃一起跑步回去，到了门前，却发现没什么事，只是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被两个家丁看着，满脸害怕的缩在墙角，赵进瞥他一眼，推门进了院子，陈晃跟着一起走进。

“送拜帖到咱家了，说请你去云山楼，是从通汇客栈送过来的，娘觉得不对劲，就让人喊你回来。”何翠花倒是没什么事，直接递给赵进一张拜帖。

的确不太对劲，先不说没人给自家送过拜帖，真有这样的事情，也要送到货场或者酒坊那边，直接送到家里来，这就奇怪了。

赵进接过拜帖，直接略过那些无用的内容，看到了重点“泡水庄管事后进付楚川求见”，看了帖子后，赵进琢磨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泡水庄说得就是泡河沿，对外要文雅好听些，泡河就成了泡水。

“孔老虎派人下的帖子。”赵进抖了抖拜帖说道，泡河沿那边的大豪就是孔九英，何伟远和他是亲家。

赵进杀人灭庄，消息传到那边，然后反馈回来，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但那孔九英是大豪，赵进如今也威风的很，而且两地隔着两个县，伸手很不方便，上门拜见先谈谈总是好的。

但这张拜帖的意义不仅仅如此，人来了徐州地面，帖子不送到货场和酒坊这样的公事地方，却直接送到家里来，这动作本身就是带着些威胁，我连你家在什么地方都知道，所以大家都有些分寸。

赵进在徐州城内大名鼎鼎，可赵家住在什么地方却不是人人都知道的，这孔九英的代表能把帖子送到这边来，也是彰显下自家的威风。

“在徐州这边，还是在城里，居然就敢这么张狂。”赵进冷笑着说道，边上陈晃也是冷笑。

还没等赵进动作，何翠花却皱着眉头问道：“小进，你认识这拜帖上的字，什么时候学的？”

第226章谁家地盘

何翠花当然也不认识帖子，她说的那些话是通过家丁和送帖子的人知道的，可看到自家儿子仔细阅读帖子，而且好像能看懂，这就让何翠花奇怪了，她可是记得赵进就念了两年私塾，而且学的很不好，这就是父母的心态，换做旁人，根本注意不到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这个问题还真就不太好回答，赵进于笑一声，解释说道：“孩儿和兆靖那边学的。”

“你说你早有这份心思，科举考功名多好，现在整天让人提心吊胆的。”何翠花倒是没有追根问底，只是感慨着说道。

“娘，我出去看看，晚饭给我留着。”赵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连忙转身出门。

两人走到院子里，露头出来的猴子慌忙缩回窝里，这猢狲现在很害怕赵进，连亲近都不敢靠前，陈晃对这猴子也是司空见惯了，他倒是奇怪的看了赵进一眼，因为陈晃知道，赵进从没和王兆靖学过什么，但陈旱也没去问。

出了院子，直接把那伙计模样的喊过来，这伙计就是通汇客栈的伙计，说是这付楚川带了六个随从过来，在客栈包下了一个独院，然后一个随从拿着帖子请客栈里的伙计去送，代客去下帖子本就是客栈伙计的工作，不过客栈柜上也不知道赵家的住处，那随从却知道，大概说明了位置之后，伙计就拿着帖子来了。

客栈上下当然知道赵进是何等人物，也觉得这么做不太对劲，战战兢兢的想要推辞，那随从直接给了三两银子的小账，而且还大方的说明，如果赵家询问，一切都不用隐瞒，有什么说什么。

听到这个，赵进和陈晃对视一眼，这就是在示威，那伙计浑身抖的好似筛糠一般，他来这边送帖子也有些好奇，想见见赵进这等英豪的场面，没曾想来了之后就被刀枪逼住，感觉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

“大晃，你先回去告诉家里一声，咱们在水井那边的路口会合。”赵进招呼了声，陈晃点点头自去。

“去货场那边，把石满强、吉香和刘勇都叫过来，让鲁大带十个人也过来，兵刃也都带齐，就在水井那边会合。”赵进开口吩咐说道，门前值守的家丁点点头，拔腿就跑。

这些家丁没什么人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但听话勤奋，也是好用的很，赵进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又是开口说道：“这个伙计再扣半个时辰放了，把这银锞子给他压惊，你们五个一队，把周围三条街搜一次，看到鬼鬼祟祟的，直接抓了过来。”

赵进下令说道，家丁们立刻分出一半，沿着街道开始巡视，这个事情他们可不是做了一次，熟练的很。

安排完这些，赵进索性站在外面盯着，现在家里这边就剩下四个家丁，人手不太够，天色已经偏黑，相邻街道的大户人家已经点起了灯笼，赵进活动了下身体，这两天走的路不少，但却不怎么累，不停的锻炼打熬果然有效果。

正在这时候，却看到不远处的路口有人影闪动，今天这种情况，由不得赵进不警醒，但随即放松下来，天色虽暗，还能看清楚东西，那人影是王家的一个家仆，经常照面的。

家丁们很快搜寻完了三条街，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赵进叮嘱他们仔细些，然后向约定的地方走去。

他安排这次搜寻，也是担心对方会布置什么人手，当然，如果真是强手，这样的搜索根本什么都找不到，这么做，无非是表现出一个震慑。

赵进在水井边上没站多久，就有人脚步匆匆的赶过来了，不过来的却不是陈晃，而是王兆靖，王兆靖穿着深色的对襟及膝短袍，黑色皮靴，狭锋长剑带鞘拿在手中，看到这打扮，赵进就知道不是偶遇。

“赵兄，小弟也去帮忙。”王兆靖简短说道。

“小事而已，不用你过去。”

“小弟读书一天，也要出来活动活动。”

说得简短，王兆靖却在看赵进的神色，看到赵进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王兆靖声称要在家钻研学业，为乡试准备，他也真的在用功读书，不时的还去父亲王友山那边请教，但读书之余，赵进他们的动向却留心的很，专门吩咐了下人去打听。

货场和酒坊那边的留守，对外会口风紧锁，对王兆靖的询问当然会知无不言，所以没什么不知道的，尽管提前打过招呼，可自己不能跟大家一起行动，王兆靖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

刚才自家仆役看到赵家那边有动静，然后猜测可能有什么事，王兆靖本以为赵进会喊他一起过去，却没想到根本没人过去招呼。

这让王兆靖有些受不了了，索性换上衣服带着剑出门，直接去赵家门口询问，虽然没看到赵进，却能让他更方便的打听。

王兆靖这边的小心思家丁们当然不知道，对他们来说，王兆靖还是主家老爷之一，而且还是排名靠前的之一，自然有问必答，问清楚之后王兆靖没什么犹豫，拎着剑找赵进来了。

其实这才两天而已，王兆靖却感觉彼此有些疏远，所以有话没话的询问城外发生的事情，赵进有什么说什么，听到酒席比武的时候，王兆靖神情有些遗憾，这样的场面他极为喜欢，而且以他的身手，搞不好也有下场的机会，错过了的确遗憾。

聊到茅村集，赵进说城外这块的消息也要找人盯住，不能别人做出好大的局面，咱们在城内还什么都不知道，这时候，陈晃也过来了，他看到王兆靖之后愣了下，随即神色淡然的点点头，王兆靖笑着打招呼，脸色却有些不自然，只不过借着夜色黑暗掩饰住了。

没多久人就已经聚齐，赵进简短的把事情经过一讲，然后于脆利索的说道：“大伙跟我去通汇客栈，让他知道这里是徐州。”

众人轰然答应，孔九英的名头大家从前不知道，但打完何家庄之后都多多少少的了解，要说不忌惮是不可能的，但在这徐州城中大家谁也不怕。

通汇客栈是徐州城内仅存的几家大客栈，而且比起临近府县的客栈来，规格相当不错，百业凋敝之地之所以有这样的地方，是因为官府的迎来送往都在这里，虽说按规矩要在驿站那边，可驿站实在太寒酸了，有衙门的帮扶，其他商家也是捧场，生意当然做得下去。

这样的地方是不做穷苦人生意的，所以这客栈就坐落在城东，距离官府衙门隔着三条街，距离赵进的住处也不远。

没用多久，赵进他们就来到通汇客栈这边，客栈这样的地方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掌柜伙计的眼界都很驳杂，赵进这样的人物肯定是知道的，在赵进刚刚崛起的时候，这家店的掌柜还过去攀过交情。

今时不同往日，看到赵进出现在门口，掌柜慌不迭的从柜台里绕了出来，因为动作惶急，差点被板凳绊倒，他那里顾得上这么多，点头哈腰的赔笑说道：“进爷来小店，小的没出去迎接，真是失礼，快给进爷上好茶。”

“让你家伙计送帖子的那人住在什么地方，带我过去。”赵进淡然说道。

一听这个，掌柜额头立时冒出冷汗，看着赵进过来，他就猜到和这个有关系，听到确认真是心胆俱裂，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抖了“进爷，小店只是代为递送，这也是伺候客官的规矩。”

“我知道，所以不和你为难，带我过去。”赵进又强调一次，声音不变，那掌柜却大颤了下，看着赵进这边拿刀佩剑，杀气腾腾的样子，他有心想让对方别在客栈内大打出手，可根本不敢说话。

正犹豫的时候，赵进眼神扫过，客栈掌柜身子一缩，连忙说道：“小的这就给进爷带路。”

如果初次见付楚川，一般人都会以为他是读书人，很少能想到他是田庄的管事，付楚川总是习惯穿长衫，须发修饰的很整洁。

在河沿庄园这边大家都知道，在其他管事面前嘻嘻哈哈可以，在付楚川面前一定要讲礼数规矩，比如说你地位不如他，就一定要站着说话。

通汇客栈的独院都是接待达官贵人，布置的就好像大户人家的宅院，精致于净不说，还有丫鬟仆役伺候，只是付楚川来到，只用自己的随从，这些客栈的人都被打发走了。

独院的书房里，付楚川坐在那里抿着茶水，四名汉子站在两边，他们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这位付管事看着像读书人，但火并的时候用斧子砍翻了六个，半夜摸进他房里偷袭的庄丁被生生用花瓶砸死，经过那次事情，大家才知道孔九爷为什么用他管事了。

“付爷，那边就应该是赵家了，不过看得很严，有人在门前墙边站岗，还有人来回巡视，不太容易找空子。”一个汉子禀报说道。

第227章上门了

付楚川放下茶碗，微笑着说道：“咱们这次来只是来谈，别的不做，听说那赵进也是个小心的，你们做的太着痕迹反倒不好。”

边上几个汉子都笑嘻嘻的点头，一个人又开口说道：“付爷，你说这传闻到底是真是假，十几岁的人能于什么，怎么就能做出这么大的局面来。”

“他们年纪小，可他们背后的大人不小，那些人又在官府又有功名，很多事不方便做，那赵进不过是打个幌子罢了。”付楚川悠然说道。

听到这个说法，边上几人都连连点头，付楚川笑着拿起茶碗，轻松说道：“他们怎么折腾咱们不管，可现在九爷盯着这边了，那就要给个说法，我倒要看看这。”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有人惊叫，那声音正是在外面放哨的同伴，屋子里几个人都是身子一震，那付楚川直接把手中的茶碗丢掉，反手在边上抽出了一把三尺直刀，其他四人各自拿起兵器，朴刀就放在他们身后。

“小刘，怎么了。”屋中大喊询问。

“有人。”院子里的有人回答。

只是回答说了一半被轰然大响打断，屋子里的人已经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喝骂。

“付爷，咱们。”话没说完，又被轰然大响打断，屋门被撞开，一扇门板吃不住力，被直接从门框上撞了下来，直接摔在地面上，吓得付楚川几个人向后一跳。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几个人已经从门前冲了进来，屋中人已经顾不得那么多，看着有人进来，怒喝一声，举刀就是劈下。

只是他快，对方更快，那刀刚举起欲劈，长矛矛尖已经点在了他咽喉上，寒气渗入皮肤，一个个小疙瘩泛起，他举刀的动作太猛，身子控制不住，喉结还是被矛尖碰破，一滴血渗出来，让这人魂胆俱丧，再也不敢动弹。

当先两个人，这边被长矛逼住，那边的朴刀却是劈下去了，硬碰硬的和对方撞上，可那朴刀却被对方直接从手上劈飞，虎口都被震裂，痛叫抖手。

想不到冲进来的人如此强悍，另外两个一时呆住，此刻却看出那付楚川的不同，他身子一猫，手中直刀横在胸前，弓身就冲了出来，人冲出，手中直刀急刺，室内毕竟狭窄，先冲进来的两人已经势尽，正有个短暂的停顿。

可付楚川刚挥臂刺出，对面两人之间同样疾风响动，寒光一闪，付楚川惨叫一声，手中直刀落在地上，再看时，他左手捂在右腕上，手指缝却渗出血来。

“丢了刀。”冲进来的人当然是赵进，另一侧则是陈晃，而王兆靖则是出剑刺中付楚川的手腕。

听到赵进的话，剩下两位拿刀的人有些迟疑，随即接着灯火看到院子里两个同伴被人用长矛逼住，各色武器在灯光下闪烁寒光，对方不仅占了先机，而且人数远远胜过。

在这个场面下，谁都知道怎么抉择，那两人乖乖的丢下了手中朴刀，赵进手中长矛依旧抵着对方咽喉，口中说道：“搜身，然后绑起来。”

命令下达，刘勇招呼着几名家丁凑上前去，把付楚川几个人从头到脚搜了个于净，腰间靴子里的匕首短刀都掏了出来。

“尊驾何人？”付楚川忍痛咬牙说道。

“有本事摸上我家门，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赵进冷笑着说道。

付楚川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他虽然隐隐约约猜到，却没想到面前这年轻人真的就是赵进。

说话间，屋子里的五个人都已经被五花大绑，外面那两个人也都被捆起带了进来，像付楚川这种讲究规矩的，却被捆个粽子一般的丢在地上，气的两眼冒火，赵进也不去理会，只是领着伙伴和手下搜检。

独院不大，搜检没花太多时间，赵进很快又回到屋子里来，搜检一通，就能知道这几个人来徐州的大概目的，应该就是来谈的，因为没太多金银，所带的武器也都是路上防身用的家什。

“想要找我说什么？”赵进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首问道。

付楚川怨毒的盯着赵进，半天才咬牙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赵公子你还讲不讲规矩。”

这话出口，陈晃和王兆靖一于人都偏头看向赵进，自家兄弟这么多年，尽管没开口，赵进也明白他们心中所想，兄弟们恐怕真觉得理亏了。

赵进笑了笑，伸手拿起靠在桌边的长矛，单手扬起，直接砸下。

呼啸一声，付楚川惨叫了声，左边肩膀已经塌了，刚才耳朵灵些的都似乎听到骨头碎裂的动静。

那边付楚川面孔疼的扭曲不必说，他的几个随从都是满脸骇然，长矛九尺，配上一尺多的铁套矛尖份量不轻，更不要说这长度，单手握持很难控制，可赵进就这么拿起砸下，没有波及旁人。

“一个庄子上的土豪，也好意思叫国，你光明正大的来找我，我光明正大的来找你，你拿我家做那些鬼祟文章，现在倒是理直气壮了？”赵进冷声反问。

一想这边把帖子送到赵进家中的事情，伙伴们也是明白过来，那付楚川则是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话快说，不然另一个肩膀也别想要了。”赵进又是抬起长矛。

硬气归硬气，可看到赵进手里长矛扬起，付楚川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却因为绑住动弹不得，只得闷声说道：“我家九爷带话给赵公子，他和何员外是亲家，赵公子出手害了何家庄上下那么多性命，一定要给一个交代。”

说完这句，付楚川盯着对面看过去，他想从这些年轻人脸上看到惊惶和恐惧，虽说没什么意义，但也算找回些场子。

可那边坐着的一于人都是神情淡漠，最多也就是看了眼坐在那边的赵进，再没什么别的变化。

“就这句话吗？”赵进的回答很简单。

付楚川愕然，豫东、鲁西、淮北一带，凡是和江湖草莽沾边的人物，谁不知道孔九英，谁不要卖面子，威名赫赫已经快二十年了，赵进再怎么勇猛，也不过是个新起的角色，怎么就能如此镇定。

看着屋中寒光闪闪的兵器，肩膀和手腕上的剧痛，再看到赵进几人的淡然，付楚川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想到自己还是太托大了。

赵进在这半年内声名鹊起，徐州又是水陆交汇的交通枢纽，周围各处相关的人马都有了解，特别是正月间这几件大事做出来，更是震动四方，孔九英这等豪强，而且又有仇怨相关，当然了解的更加详细。

可知道这些事之后，第一反应是不信，那有七八个年轻人杀光上百亡命大盗，然后连夜奔袭灭掉何家庄的道理，第二反应是轻视，这年头都讲究个老成，不到二十的岁数能于什么，还不是家里人出头。

对这些少年的家里人，孔九英还真不在乎，徐州地面上他也就是忌惮一个云山寺，捕快之流根本不放在他眼里。

就在这样的心思下，付楚川来到徐州，肆无忌惮的通过从前的关系打听到赵家的住处，让人送去了拜帖，按照他的想法，如果赵进他们明白这门道，先震慑一下，接下来就好谈了，如果不知道，连这个都不知道的雏儿，那就更是任人揉搓。

只是付楚川所想的两个情况都没出现，现在他倒是弄明白了，这年轻人也是个老虎，年纪虽小却和自家九爷没什么区别，想到这里，付楚川打了个冷战，灯火下一看，坐在那里的赵进还真有些孔九英的意思。

他这里心思电转，赵进还没逼问，付楚川自己的气焰已经消去了不少，急忙继续说道：“赵公子。”

这句“赵公子。”出口，付楚川却停住不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赵进手中长矛抖了下，矛尖在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这声音让付楚川的眼角抽搐了下，为难迟疑的神色更重。

“有话快说，不然想说就没机会了。”赵进冷声逼问道。

付楚川身子震动两下，犹犹豫豫的开口说道：“那个还望赵公子不要见怪，在下来传的是我家九爷的话，九爷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家庄是何家产业，何员外一走，理应由我们九爷代管还有着赵公子酒坊里出的好酒，九爷每年要三千坛……”

怪不得吞吞吐吐不敢说，这付楚川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没了言语，赵进和伙伴们都是大怒，赵进手腕一提，矛尖立刻指向付楚川。

什么胆气镇定，现在都抛到了一边，付楚川脸色大变，挣扎着想要躲，却被两个家丁上来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还有什么别的话吗？”赵进手中长矛不动，冷声问道。

“没没什么了。”付楚川脸上冷汗滚滚而下，声音都已经变得沙哑。

屋子里安静下来，赵进单手平端着长矛，矛尖指着付楚川的咽喉，就在那里纹丝不动，这份臂力和腕力让人惊叹，可付楚川哪里还顾得上感叹这些，脸色越来越白，浑身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站在赵进身边的陈晃和王兆靖彼此交换眼神，都有向前相劝的意思，现在真要杀人并不合适。

第228章去不去

“你去和孔九英说，我兄弟的命很贵重，现在掉的这些脑袋还不够，把何伟远的家人送过来，我就不和孔九英计较了。”赵进冷声说道。

“你。”付楚川不可思议的抬头，随即意识到现在的形势，又是颓然低头。

赵进收了长矛，看了看身边同伴，朗声说道：“我手里的一切都是和兄弟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别人想拿，也拿着刀枪来。”

众人都是点头，王兆靖则是左右看看，他突然发现自己跟不上伙伴们的节奏，这让王兆靖心里的失落又多了几分。

“大哥，这几个人怎么办？”

“丢到城门边上绑一夜，第二天让开城门的放他们走，什么样的杂碎，还敢说什么两国来使。”

赵进这边吩咐，那边自有家丁架着付楚川几个人出去了。

这边人被架出去，赵进却没有离开，坐在正堂里吩咐说道：“把这家通汇客栈的掌柜喊过来。”

没多久，通汇客栈的掌柜陪笑着快步走来，看到被撞开的屋门和院门，这掌柜眼角抽搐，满脸心疼的神色，但进屋之后，脸上只剩下满满笑意。

“进爷。”

招呼刚说了一半就被赵进打断，赵进坐在那里说道：“我定了规矩，城内有外来的客人，都要报送到我那里，今天这几个人为什么没有？”

听到这话，掌柜的脸色一僵，随即于笑着解释，赵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开口说道：“觉得平时迎来送往的都是贵客官家，觉得自己东家在城内很有办法是不是？”

掌柜的已经看到地面上的血迹，再想想方才被捆出去的几个人，再也笑不出来，赵进继续说道：“这是第一次，所以停业五天，如果再有第二次，你这客栈就不用开了。”

对通汇客栈的这样的地方，停业五天可是个不小的损失，那掌柜的想要解释，再看看地板上的血迹，看看赵进长矛反射的寒光，还是闭上了嘴。

掌柜的也能算清这笔账，正月里住客不算多，如果在平日里这么折腾一次，那就损失大了。

赵进他们领着人气势汹汹的冲进来，然后几个人被五花大绑的抓出去，且不说一路上惊动了多少，这通汇客栈附近本来就是热闹所在，到这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闲人，不过，管闲事的却没有。

付楚川他们被送到城门那边捆着，通汇客栈的客人也都住到了其他地方去，赵进他们兄弟几个却没有离开。

客栈的大堂颇为空旷，家丁们在门外守着，赵进和伙伴们来到了这边。

“冰峰不在，明日再问他，刚才那付楚川说的话正好提醒了我，我想问问大家，愿意一起去何家庄那边吗？”赵进朗声说道。

“去何家庄？”王兆靖低声问了句。

赵进点点头，开口解释说道：“在城内，酒坊已经不可能扩建，何家庄那边本就有酒坊，扩建起来方便的很，而且在城内咱们的家丁太过惹眼，现在面子上还遮掩的过去，但真有人找茬说咱们心怀叵测，到时候也是麻烦，去了何家庄则处处方便，到了那边，那么大的产业，我一个人忙碌不过来，需要大家过去帮忙。”

“去，咱们本来不就要去高家庄吗？何家庄也没分别。”刘勇先开口回答说道。

赵进看了眼边上的王兆靖，继续说道：“大伙在一起这么久，都还是住在家里的，这次跟我出去，可就不能经常回来了，都回去和父母商量商量。”

陈晃点点头，开口说道：“我回去问问我爹和我爷爷，他们应该不会拦着”。

“大哥，我全家都该跟着过去？”吉香笑嘻嘻的说道，赵进也笑着点点头，吉家如今等于是货场和酒坊的后勤大总管，负责所有的吃穿住行，已经做得熟了，去何家庄那边也是正好。

石满强迟疑了下，闷声说道：“我肯定会去，不过我家铺子在徐州，我爹不会过去的。”

听到这个大家都忍不住笑，赵进摇头说道：“就是让你过去，又不是让你搬家。”

石满强点点头，聪明点的都能看出石满强的心思，他这是和吉香在比，比谁对这个团体做的贡献多。

“小弟乡试在即，要在城内温习学业，赵兄和诸位若是要我帮忙，知会一声就是了。”最后大家的目光集中在王兆靖身上，王公子明显有一个迟疑，但还是很流利的回答。

赵进笑着点头，边上石满强兴冲冲的说道：“等王兆靖中了状元，咱们大伙也跟着沾沾光。”

吉香在那里笑了两声，刘勇只是咧咧嘴，陈晃瞥了王兆靖一眼，却低头摩挲刀柄，反应各异，王兆靖却只当大家都在热情捧场，满脸笑容的说道：“等乡试结束，就再和兄弟们相聚一处。”

“隔着也不是太远，读书闷了就过去走走，又不是再不见面。”赵进笑着说道。

大家都应付差事的笑，赵进也不在意这个，他神情一整，肃声开口说道：“各位，出了徐州城可是有风险的，这条性命没准就交在外面了，你们要想清楚，也要和你们家里说清楚。”

屋中安静了下，别人想要开口，陈晃却先咳嗽了声，大家立刻不再抢话，陈晃不耐烦的说道：“咱们兄弟经历的生死难道还少了？自己有什么不清楚，家里有什么不清楚，你不要没完没了的念叨了。”

陈晃这般说，其他几人也都是嘿嘿笑着点头，王兆靖此时却有些不自然，左看右看没有出声。

赵进没有说话，只是郑重的抱拳作揖，深深为礼。

第二天董冰峰过来，他的答复和陈旱那边没什么区别，都是愿意前去。

孔九英派来使者的事情没有在城内激起什么波澜，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么一个人来过。

万历四十四年的徐州正月没什么节日的感觉，肃杀的气氛反倒是很重，就在这一天，云山寺在城内的明暗桩脚，各式眼线被一扫而空，赵进这边的手段简单粗暴，直接把人撵出城去，城里的家业直接就是没收，所谓的“破家之祸。”就是如此。

不过没有任何人表示异议，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赵进不说，也有人替他想到了这个理由。

时间很快就到了二月，二月初二这天，徐州城的闲汉们看到董冰峰和刘勇带着五十名家丁以及三辆大车出了西门，这些人都是全副武装，看到这场面后，一时间议论纷纷，还以为赵进这边又要和谁开打。

第二天第三天才有消息传回来，这些人是去何家庄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因为赵进已经把那里夺过来变成自己的产业，闲置了这么久，也该派人过去管管了。

如今赵进的家丁们已经不在城内训练了，他们每天都是大清早出门，在城外的马场那边进行骑术训。

天亮之后，马场那边就是尘土仰天，人喊马嘶，喧闹的好像是集市，那边也没办法封锁，城内城外不少人过去看热闹。

骑术训练一开，城内城外的几个跌打郎中都开始忙碌起来，每天总是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或者因为别的受伤，好在穿的厚实，这些马匹又都是驯熟的，没有什么重伤。

马术教头栾松很严格，家丁们都不敢不听他的话，栾松除了喝骂之外倒是没什么体罚，可家丁们看到赵进也被这位教头呼喝教训立刻都不敢懈怠，都是勤奋训练不停。

城内飘香酒坊的产量恢复了正常，依旧是供不应求，而且在隅头镇的孙甲开始大量囤货了，据说漕运上已经有人过来下了定金。

而何家庄那边，董冰峰和刘勇过去站稳后，立刻带去了熟手的掌柜和账房先生，把何家庄的产业上下清理一遍。

何伟远被杀，何家覆灭，何家庄的酒坊、磨坊、各家店铺都是乱成一团，尤其是赵进率队回城，这些生意等于是放羊的状态，东家都死了，各处掌柜伙计的那还有心思继续做事，有些胆大的卷着浮财跑了，胆小的也手脚不干净，不少货物都被拿走。

不过乱归乱，损失并不太大，因为何家庄生意的掌柜和伙计们也都是徐州本地人，浑水摸鱼的确能赚到不少便宜，可这些便宜未必值得人背井离乡，而且赵进凶名远扬，大家也都不敢做的太过分，等董冰峰他们过来后，很多胆小的都把自己偷拿贪墨的东西交还。

至于何家庄的酒坊，酒坊的工头和伙计们根本没什么可偷拿的，出多少酒，准备多少粮食，仓库里不管粮食还是酒水都没有多少存货，他们就算想要占便宜也没得占，他们这些人反倒有些担心，担心何伟远一死，酒坊倒掉，大家接下来的生计没有着落，等董冰峰他们回来，说要重开酒坊，何家庄酒坊的工匠帮工们立刻重新聚了回来，拿到赵进提前发下的一个月工钱之后，心思也都安定了，就等着正式开工。

第229章动刀斩首

而且这些工匠帮工对赵进这边三年不能出酒坊的规矩也没有反对，他们没白没黑的忙碌，也都好些年没离开何家庄了，管吃管住工钱又高，谁还在乎是不是憋闷，大不了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就是。

之所以这么顺利的接受了何家庄，也有另外一个原因，刚一出正月，南京那边就有官员和公文一同到达徐州，带来了京师中枢的旨意，邪教妖人斩立决。

大明规矩，即便旨意上是斩立决，往往也要到秋季行刑，这是所谓应和天时，秋日肃杀，所以行刑斩首，春日生发，应该避免杀伐，免得影响农事，可这一次旨意上很明确，杀无赦，斩立决。

衙门里面什么消息都是瞒不住的，知州大人招待上官，饮宴之后，伺候的下人就把话传了出来。

这次催促斩立决的原因是因为山东，山东去年大旱，各处变乱不断，但大体上还能弹压的住，从官府到百姓都以为过了年之后能缓缓气，可冬天基本没怎么下雪，这时候大家都明白了，搞不好今年还是大灾，而且还要超过去年。

绝望的百姓们已经不敢留在家里，这样的年景，就算熬过春荒也会被饿死，还不如趁着有点存货的时候先动起来，去没有遭灾的地方要饭乞讨，那还有条活路。

各个村子的饥民汇集，去各个大户人家求食求活，可大户人家要么在大灾之中家破人亡，要么就是结寨自保，决不让流民饥民占一点便宜，有的寨子土围被饥民冲破，土围寨子里的人被裹挟到流民之中，有的流民饥民在这些土围寨子面前碰的头破血流，只能寻找下一个目标。

和往常的灾荒一样，受灾的百姓们开始朝着城池汇集，但县城、州城此时都是城门紧闭，绝不敢放人入城，灾民们开始在城池周围能得到一些有限的救济，可随着汇集的人越来越多，连发放救济的人都不敢出来了。

灾荒还在发展，却没有到极致，绝大多数的饥民们在县城这边就停下脚步，希望城池里面能拿出些粮食，官府能提供救济。

在这一天比一天绝望的日子里，也和往常的灾荒一样，开始有人宣扬往生极乐，开始有人宣传地上佛国，真空家乡，有人挑唆煽动，有人阻止带领，灾民们开始朝着灾难变化了，小规模的骚乱频频出现，如果不是城内的民壮警醒，莱州府的一处县城就要被灾民攻破了，官府更是得到线报，说各处流民正在串联，背后似乎有人组织。

即便以官府的迟钝，也能推断出来到底什么人组织，每逢灾年，这些教门总觉得是机会到来，野心小的发展信徒，野心大的就想着改朝换代了。

正因为有这一层原因在，徐州城上报的何家庄邪教大案就格外被人重视，特别是何家庄还窝藏兵甲，这都是军国重器，一看就是为了谋反做准备的，徐州城是南北枢纽，兵家必争之地，如果此地落入邪教乱民手中，那么河南、山东和南直隶三地都要乱了。

所以对这样的苗头，必须要用重典重刑，以儆效尤，要立刻斩首示众，震慑那些有异心的宵小之辈。

徐州知州童怀祖这次是功过相抵，破获大案有大功，可任凭辖下妖人做大，这是大过，不过按照王师爷的说法，童知州这次是得了便宜，有风声传出，说童知州行事果决，扼杀了变乱的苗头，可堪大用。

这么多人头落地，最忙的就是赵振堂了，和这件案子相关的，被赵进扣上相关罪名的，在大牢里足有近百号人，这就是近百个脑袋要砍下来。

赵进如今威名赫赫，赵振堂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大家也不敢催促什么，只是请赵捕头自己安排。

父子两个商量之后，陈旱和吉香决定暂时充当刽子手去帮忙，陈旱是主动提出，但吉香却不太情愿，陈晃给吉香的建议很直接：你现在用刀太浮，难得有这么一个从容动刀的机会，正好可以⊥你沉下来。

二月初闹市问斩，以往有这样的大场面，路人闲人早就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还有人拿着烧饼馒头什么的送过去，去蘸人血治痨病，可这一次却安静的很，因为赵进早就打好了招呼，闲杂人等退避。

斩首的时候，南京派来的监斩官对场面的冷清颇为诧异，而且刑台前那些肃立的年轻人让他很不舒服，这些年轻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良善百姓，倒像是劫法场的，可看到本地推官见怪不怪的样子，他也就不出声了。

赵进把自己所有的家丁都拉过来观刑，大多数人还是没上过阵，没杀过人，那就先看看杀人见血，然后还把周学智也带了过来。

本以为要花费些手脚，没曾想打过招呼之后，牢头直接用个瘐毙的犯人替换了周学智，直接把人送了出来，赵进从没想到，衙门里差役无法无天能到这个地步。

刑台上一刀刀砍下去，一个个脑袋滚落，开始十几个首级落地，监斩官就由推官周大人陪着喝茶去了，没必要让上官在这里挨冻喝风。

被斩首的人表现各异，有的大哭，有的瘫倒，有的大骂，有的拼命挣扎，可都躲不掉刑台上那一刀。

下面的家丁们表现同样各异，有人硬挺着看，有人一开始就哇哇大吐，还有人微微闭上眼睛，这闭眼睛的随后就被鞭子抽到了身上，家丁们都要睁着眼看完全程。

周学智在一开始就想闭上眼睛，可背心被人用匕首抵着，稍一闭眼就会被扎一下，刑台上被斩首的人很多都是他的熟人，就这么一个个的被砍掉脑袋，周学智身子抖的好似筛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尤其是被带到刑台上的死刑犯临死前到处乱看，有的就看到了下面的周学智，目光对视，凭什么他能活，居然还站在观刑的人里，这种对比让人直接疯狂，下面的周学智每次对视身子都会剧烈的颤抖一次，他想吐都吐不出来，他面前的土地已经被盖上几层土了，每层土下都是他的呕吐物，之所以这么讲究，因为他站在赵进身边。

“看仔细点，你不能回头了，有什么异心的时候，就想想今天。”赵进从头到尾安静看完，看之前对周学智说了这番话。

周学智很有用，靠着他能把何家庄那一切全部接收过来，而且何伟远和三山五岳的人物打交道周学智也经手不少，江湖方面的经验丰富，赵进也缺这么一个人，不过，这样的降人毕竟不可靠，要用些雷霆手段震慑。

什么收买人心，什么仁义感怀，赵进的经验都不怎么丰富，索性直接用狠辣手段把人彻底吓住。

好的刽子手和刀客，斩首只需要一刀，但这一刀需要的力气不小，连着砍掉七个脑袋之后，大家就要休息片刻，然后重新操刀上阵。

赵振堂和陈晃差不多是一刀一个，于净利索，而吉香开始要两刀三刀才能达成效果，弄得自己浑身鲜血，只是熟练起来，也可以做到一刀斩首了，借着休息的间隙，赵进的家丁也开始轮换，毕竟各处站岗放哨不能停下。

一天近百个人头落地，这场杀伐很快传遍了整个徐州，何家庄那边的人手再有什么异心，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都心惊胆战的老实了，那血淋淋的例子实在是震撼人心。

借着行刑的震慑，赵进顺风顺水的接收了何家庄，或许这次的杀伐太过震撼，徐州地面上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要说赵进兄弟几人大战群盗，十人杀百人，然后突袭何家庄，这一系列的杀伐掉的脑袋比这次还要多，但震撼却比不上这一次，毕竟这法场问斩就是做给大家看的，本就有震慑人心的意味。

云山寺没有任何的表示，高粱依旧源源不断的运过来，丰县、萧县、沛县、砀山还有临近邳州的各路豪强都主动和赵进示好，这样的年轻英杰，他们的确得罪不起。

二月初十这天，在家丁的护送下，城内飘香酒坊的五位工匠带着全家去往何家庄，这五个人到了何家庄之后，何家庄的酒坊也要被封闭起来，因为应用飘香酒坊的酿酒流程之后，就必须要保密了。

生意上的事情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产能扩张也指日可待，赵进和伙伴们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学习骑马上，赵进身体强壮，动作灵活，练武和战斗养成了敏锐的反应，但即便是这样，在学骑马的过程中还是被摔了几次，身上青紫不少，他都如此，其他人更是不堪，唯一的例外是陈晃，他选的是一匹烈马，但这匹马在陈晃的驾驭下却很老实，一帮人都在偷笑，说长得胖大，把马压老实了。

家丁们也摔打的很惨，有三个人摔断了手脚，这很有可能带来一辈子的残疾，不过赵进这边银钱支付的于脆利索，人在货场养伤养病，一切都有照应，大家也就没什么担心了。

第230章万众来投

家丁们摔打归摔打，辛苦也更加辛苦，因为他们除了学习骑马之外，还要在城内和何家庄两处轮班值守，隔几天就要行进走上几十里路，的确不轻松。

“大哥，人手不够用了。”几个伙伴都和赵进提过这件事。

“那付楚川赶回去，还以为孔九英那边有什么举动，结果安静到现在，咱们不等了，招兵，不，招人！”赵进干脆利索的回答说道。

将付楚川赶回去之后，赵进这边看似一切平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实际上却是外松内紧，严密防备。

每天城内都有“商人。”去何家庄，何家庄也有人来城内探亲访友，这些人都是刘勇手下的探子，他们也没有受过什么严密的训练，忠心的程度也差很多，就是拿钱办事，不过他们的任务也简单的很，就是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事，如果有人围攻何家庄，赵进有把握两个时辰之内带人赶到。

唯一凶险的时候就是晚上，如果那时有人围攻，守在何家庄的人只能固守待援，不过何家的庄园本就是砦堡的规制，在那边的人领着家丁住在其中，酒坊晚上不做酒，所有接触过酿酒工艺的工匠和帮工也都要住进去，到时候这些人也算帮手。

可就在这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一直是平安无事，就连靠近泡河沿那边的江湖人物也说一切风平浪静，看不出孔九爷有什么动作。

二月十六这天，徐州城的几十个叫手沿街敲锣喊话，这“叫手。”也是一门营生，一般都是操办红白事的人兼任，这些人就是在办事之前行走各处，将事情通告四方，喜事让大家沾沾喜气，丧事散散霉气，有时官府有大事也请这些人帮忙，这“叫手。”往往是几个头目，每名头目手下有十几个相熟的乞丐，一旦有活计，招呼着上街吆喝去了。

“赵进赵大老爷招募家丁，年纪二十岁以下，身子壮实没毛病，家世清白有人保，能吃苦，不怕死，”

叫手们做熟了，吆喝事情都习惯编的顺口一些，不过他们也是纳闷，别人家要招人都是说自家好处，这位赵大爷倒好，先说吃苦不怕死，这不是告诉旁人这活计有死伤很辛苦，这么折腾谁还敢来，可随后就回过味来了，给赵进做事，吃好穿暖银子给的足，这样死的都值，那十几个死在高家庄附近的家丁，家里原本是穷户，现在都成中等人家了，家里人没了儿子，可得了好处。

这一天全城轰动，往日里叫手们要敲着锣来回走几圈才行，这次走了一圈之后就不用他们继续喊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还有些人急忙朝着城外赶，自家去不成，城外不还有亲戚朋友吗？

二月初那场行刑之后，赵家有了些细微的变化，赵振堂的肩膀有些抬不起来，因为那一天挥刀的次数太多，而赵振堂毕竟年纪大了，体能和身体状态已经不是巅峰，这个也是正常。

真正让赵进有些感慨的是，每次回家吃饭，桌子上总是摆着四五盘新作的菜，一个大荤，两个小荤菜，连干粮都是白面白米。

赵家自然不缺钱，不过母亲何翠花也是过过苦日子的，至今下人还只有赵三夫妇，饭菜上也是一个菜吃三顿，不吃完剩菜不做新的，突然间这么大手大脚让赵进很是奇怪，年已经过完了，怎么还吃的这么好。

饭桌上好奇的闻起来，母亲何翠花也不耐烦，说老娘做什么你吃什么，废话太多，只不过赵进也注意到母亲何翠花的情绪并不高。

二月十六这天晚上，饭桌上做了六个菜，还熬了鸡汤，母亲何翠花坐在那里明显哭过的样子，赵进大概猜到原因，却不知道怎么说，赵振堂回来之后看到何翠花的样子，眉头顿时皱起，烦躁的说道：“孩子这么大了，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他晚上睡觉不安生，没人掖被角，着凉了怎么办……”母亲何翠花眼圈立刻红了，憋了半天才哽咽说道。

“他这个性子和振兴一样，早晚要出去，你，”赵振堂粗声说了两句，最后却长叹一声。

赵进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父母为了自己要出城单独居住担心和伤心，他想要开口解释，突然在灯火下看到母亲何翠花鬓边的白发，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小进，家里你放心，爹手里也有一口刀呢，你在城外一定要小心。”赵振堂开口叮嘱，说到最后，声音也有些沙哑。

“爹、娘，你们放心，”赵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闷闷的回了这句。

第二天早晨起来出门，赵进站在门前左右看了看，安排在家里这边的家丁守卫的很尽责，就算自己要出城去何家庄，城内这一摊也不可能丢下，门前这十名家丁的值守也不会撤走。

家丁们过来行礼问好，赵进却看到路口那边有人影一闪，那边放哨的家丁没理会，赵进也就知道是什么人，忍不住摇头苦笑。

王兆靖现在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家都知道他那边要“专心学业”，不过王兆靖却始终放不下这块，王家的下人现在也分两拨，一拨在赵家这边转悠，一拨在货场那边呆着，一旦有事就要急忙回报的。

读书人心思多，王兆靖估计还在那里犹豫两难，不过一起经历过生死，兄弟就是兄弟，赵进倒没有多想什么，和陈升会合之后，直接去了货场。

徐州市面冷清，正月里还好说，现如今又变成了老样子，赵进和陈升走在路上，路人真是不多，不过今天不一样，走出两条街去，路上同行的立刻开始变多了。

开始时赵进和陈升很是戒备，还以为有什么古怪，到后来发现不是古怪，而是大家目的地一致，都是货场那边。

虽说赵进和陈升在徐州城内大名鼎鼎，可毕竟徐州城内过方户人家，听到名头未必见过真人，看着他们两个手持兵器身材健壮，还有人低声议论：“看看他们这架势，这次肯定能当上这家丁，”

原来是应募家丁的年轻人，赵进和陈升对视一笑，继续赶路，等他们到了货场的外围，顿时被吓了一跳，这场面当真是人山人海，不要说货场周围，连货场外围的两条街道上都满满的是人。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衣着神态各异，第一次第二次招募家丁，来的人穿着最多也就是个整齐，补丁是少不了的，破破烂烂的也是有，不过这次却看到了穿崭新棉袍的，看着气色身材明显不是百姓人家，这样的人，零零碎碎也有几十个，甚至还有人骑马带着不错的兵器。

“那不是马家老二吗？”陈升对赵进说道。

顺着看过去，不远处一个很壮实的年轻汉子正在那边摆手示意，满脸都是笑容。

这人赵进认得，是一位马捕头的儿子，说起来和赵进还是平辈，但辈分是一回事，双方的身份地位差的太远。

看到这位，赵进还看到了其他的熟面孔，有衙门里的小吏和捕快们的子弟，还有几个似乎是卫所里出来，又有城外那些土豪家的孩子。

这些年轻人都是合乎条件的，此外还有些看着不太合群扎眼的，这些人东一个西一个的，也有两三个聚在一起的，他们身边多少空落些，大家都和他们保持着距离，这些不合群的，一般都是带着兵器和马匹。

前面看到的那些，虽然也是骑马带刀，可还能看出来是习武的良家子，而且这些不合群的不光年纪大，那模样做派就不地道，赵进如今也算见多识广，他能看出来，这些人物倒是和那些遭遇过的盗匪亡命差不多，十有八九也是这个出身了。

“咱们这里居然这么热门？”赵进摇头说道。

陈升也在摇头，闷声回答说道：“咱们徐州好武好英雄，能有这样的场面也不奇怪！”

“我昨晚上就带着铺盖来了，没曾想还是来晚了，”恰好有人在身边念叨说道，赵进更是失笑。

在外围走的很拥挤，那些早来的根本不愿意让路，好歹看到赵进和陈升身材高壮，又带着兵器，这才不情愿的让开，走进货场附近的区域反倒走的容易些，因为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们两位，大家充满敬畏的向着两边让开。

昨天去何家庄值守的是吉香，雷财跟过去料理一些杂事，石满强正在酒坊那边坐镇，现在货场这里就是刘勇和董冰峰，家丁的数目也不多，各处值守能留在这边常备的也就是几十人。

“好家伙，外面差不多来了近千号，”

“只怕还不止，”

议论两句闲话后，刘勇皱着眉头说道：“大哥，很有些江湖上的人物也过来了，最起码有五个能确定身上背着案子的，不过这些人身手好，见过阵仗。”

第231章好大的手笔

赵进点点头，开口说道：“喊两个人护送二宏去衙门，让叶文书多请几位文书过来，然后去捕房那边找几个有眼力的叔伯，让他们过来看看人，不要什么渣滓都混进来，银子由我这边给过去。”

正在边上记账的陈宏连忙把账本锁进柜子里，出门去安排事情了，他现在忙碌之极，扩建招人进出货物，账目越来越复杂，陈宏还不到十四岁，根本忙不过来，但有些账目只能自己人经手，倒是周学智可以慢慢用了。

“徐州卫和徐州左卫的子弟也来了不少，卢千户和杨千户他们家的人我都看见了。”董冰峰开口说了句。

“卫所里来的，家里长子和独子的都不要，他们还有份家业要继承，不可能安心下来，除这个之外都可以。”赵进开口说道，大家都是点头。

卫所军户世代传承，而且是长子继承，每个军户都有一份田地，虽说大多都是给军将们当佃户做工，可毕竟是一份产业，在这年景勉强也能安身立命，人有退路，自然不会拼命当先。

而军户家的次子三子，就是所谓的军户余丁，家里的产业、军户的身份屯田都继承不上，只能自谋出路，为了温饱，搏富贵，当然死心塌地，寻常军户余丁大都这个心态，至于那些千户副千户的子弟，家境富裕，就算不能继承家业，温饱一生也没什么问题，不过这样的人往往不甘心，总想着搏一搏，董冰峰就是个例子。

外面人声鼎沸，坐在屋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赵进忍不住皱眉说道：“不管从前什么样，招过来还要严训。”

“还是那些没什么根底的清白子弟顶用。”陈晃缓声说道。

院子里几十名家丁各自都在忙碌，可现在鸦雀无声，这就是训练的成果，而外面还是一团散沙。

外面有人低声招呼，刘勇连忙起身出门，没多久又转了回来，沉声说道：“大哥，徐州城外各庄子都有子弟过来，云山寺两个下院也有人来，这些人不知道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搞不好都是眼线。”

豪强们传承家业实际上和军户有些相似，只不过他们未必是传给长子，而是传给最有本事最能兴旺家业或者守成的那个孩子，他们一般很少分家，因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业势力，一分家就彻底散了，不能继承家业的孩子最多也就是拿一笔钱，或者是给家主做事赚辛苦钱。

话虽这般说，可徐州地面上的各路豪强和赵进利益上都有交集和冲突，这些子弟天知道是为了闯出一番局面，还是给家里人当眼线。

刘勇说完这个情况，赵进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合要求就要，但要把这些人单独放一队，这些子弟来了，眼线不眼线是一回事，他们也算是个人质，人在咱们手下，咱们和他们家里也算有个交情关系了。”

这个说白了就是质子，经赵进点出这层，大家都是点头，这边刚要再说，听到外面有人高声说道：“进爷，小的们过来了。”

却是那叶文书在招呼，赵进对刘勇叮嘱几句，连忙领着伙伴们出去迎接，叶文书一行有二十几人，六房文书打扮的有四个，还有两名捕快，其他人都是白身差役，那些差役还好说，文书和捕快们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不管他们谁见到赵进，都会恭敬的称呼一声“进爷”，可大家在一起这么喊出来，就感觉别扭了。

“各位叔伯过来帮忙，赵进在这里多谢了，过来登记过目，也要是要有花费的，总不能花各位自己的银子，这些请各位收下，若不够尽管言语。”赵进客气的说道，身后陈宏和刘勇一起端上来两盘碎银。

衙门里出来的人和银钱打交道都不少，这么一打眼就知道那木盘上差不多一百两左右，这位进爷的手面当真不小，大家盘算着自己能分多少，各个脸上都有了笑容。

“这次来的人杂，良家百姓也有，江湖人物也有，只要不是通缉的大盗，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都可以过来参选，符合规矩标准就要。”赵进侃侃而谈。

那两名捕快本来很有些不以为然，可看到银子之后，立刻变得认真起来，听到这话笑着说道：“若是有问题，我们就来问问赵公子。”

他们和赵振堂平辈论交，这声“进爷。”在外人面前还真叫不出口，他们的小心思大家都懂，也没人去说破，叶文书笑着问道：“不知道进爷这次要招募多少人？”

“三百人。”赵进笑着说道。

这个数目一说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喧闹动静，大家一时间都被惊呆了，三百人，这赵进好大的手笔。

赵进手里有多少人，徐州地面上消息稍灵通些的就能清楚，酒坊雇着百余号人，手里家丁二百，市井江湖上还有随时能用的过百人，何家庄抓在手里，又得多少几百号人，然后这还要雇上三百，等于是举手间就有五百拿着刀枪的人听令，这到底要于什么，徐州参将手里也就几千兵马，在城内也就千余兵马，细算算，赵进在城内也能动员差不多的力量，大家甚至都不敢多想。

场面安静，神色古怪，大家连木盘中的银子都没多少兴趣了，心想这小子要闯大祸，咱们还是躲远点好。

那边叶文书想要开口，可这里外人太多，却不好张嘴，赵进笑着继续说道：“以后我就要在何家庄那边扎根了，那边庄子大，场面大，酒坊、集市什么的都要人手，城内这边也要顾着，人少不够啊。”

听到这句话，大家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要是去城外的话，那就没什么关系了，城内有几百人马很扎眼，可放在城外真算不上什么，徐州大族豪强很多，聚居结寨，练团自保互斗，能随时拉出百多号人都拿不上台面，真正有产业的大豪，可以轻易动员五百以上，甚至还能有几十名骑兵，相比于这些，赵进这几百人也不怎么起眼。

而且赵进解释的理由很充分，庄园、酒坊、城内城外都要人手，别人家大业大自然用人也多，这也合情合理。

松了口气之后，大家又反应过来，赵进要去何家庄了？这也不能算是小事，这么一尊神整天在徐州城内，官面上江湖道上谁不是战战兢兢，他这一走，大家多少能喘口气，不过多想想发现也不可能，何家庄距离徐州太近了，而且赵进在城内还要留人的。

把这些事都交待清楚，叶文书熟门熟路的带着众人出了院子，家丁们也都拿着兵器在货场上列队，外面的秩序太乱，需要他们来维持。

看到招人开始，外面的喧闹陡然增大，大家都是向前拥挤而来，彼此推搡打骂，倒是那伙卫所子弟和来路不明的江湖人物，或者身强力壮，或者没人敢抢，都是排到了最前面，其次的则是有些身份背景的角色，他们既然来报名，都是有一定的底气，身上也有点本事，也能凑到了前面，其次是好勇斗狠的，比不得前面几种，可也能争个靠前，最后面那些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了。

前后几个圈子大概稳定下来，不过这圈子中的人还要分个先后，少不得要争竞下，只不过现在想要再闹却不行了，那里稍微混乱些，拿着长棍的家丁们就会靠过去，如果还不知好歹，长棍劈头盖脸的抽下，打了几次就都老实下来。

场面稍微安静，后面那些普通人家的子弟却不少面露失望神色，有的人更是直接离开，满坑满谷来应募的年轻人，前面那些一看就是出挑，自家没什么机会，那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这一次，一共招募三百人。”

正在这时候，听到在货场那边有人大声吆喝说道。

一直是喧闹不停的这一片地方突然安静下来，然后骚动泛起，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很多人都在问身边的人，刚才这数目是不是听错了。

“合规矩的，徐安商行这边都要。”那边又传来高声的吆喝。

这喊声之后，骚动也停止了下来，大家脸上都有期待的神色，各自安分的排队。

里里外外看着上千人，但因为东一堆西一堆，大家站的散，细算也没那么多人，而且敢来这边报名应募的，都是有些自信的，总觉得自己别人强些，眼下这比例还不到三比一，自己凭什么选不上。

赵进的家丁训练辛苦，看守酒坊有风险，护送货物还死伤惨重，这些大家都是知道，但仍然要来，就是觉得自家能于的更好，遇到这样的事情能避免，当然，大家也都看出，赵进的势头仍旧向上，崛起虽快，根基却扎的牢，只要能投靠进来，肯定能有好处。

话说回来，大明天下这么多府县，也只是徐州会有这样的情况，民风尚武，喜好雄杰英豪之辈，如果放在别处，除了江湖上的那些混混泼皮和没有家业的光棍，谁也不会过来应募，年轻人会敬而远之，年纪大的会以为赵进是在招祸。

第232章各色人等

和从前一样，在门口的地方摆了几张桌子，衙门来的文书和捕快坐在那里，一边询问，一边记录，和从前不一样的是，赵进和一于伙伴就在文书和捕快身后呆着，要谁不要谁，他们才是最后的决定者。

排在最前面的是两伙人，左边人稍多，三十多个，看起来都是家境不错的卫所子弟，有认识董冰峰的，还笑着打招呼，董冰峰只是点头，跟赵进不停的介绍，和先前判断的一样，基本上都是百户、千户家里的次子三子，有的还是妾生的庶子。

骑马的九个，这九个人一看就是家境不错，其他的也就穿得整齐，有的人衣服上还有补丁，别看他们都是军将子弟，可日子过的就是那么回事，要不然赵振堂身为也不会跑到徐州城内做捕快。

董冰峰平时话不多，介绍起来也是言简意赅，可能和他的几个亲卫师傅有关，他对卫所里这些子弟很了解。

“那几个骑马的其实一般，弓马刀枪都会一点，说不上好，只不过因为家里有钱。”

卫所现如今已经类似大庄园，可毕竟有武家的性质，又在徐州这样的地方，子弟尚武也正常，要放在其他地方，卫所里稍微有些条件的子弟讲究的是读书博取功名。

“都是良家子弟，居然给人做家奴？”赵进低声说道。

“他们可不这么想，给大哥做事签的是卖身为奴的契约，可不用改姓，又不打骂，他们都觉得进来会有出息。”边上吉香接口说道。

说白了，赵进这里做的正规，大家进来不觉得做牛做马，反倒是觉得正规做事，而且卖身为奴也要分怎么看，有的人那是混不下去，可大家过来都是图更好的发展，高门豪奴可要比寻常富户强出太多了，这些人就算家境好，将来也是没有出路的，还不如过来试试。

“庄刘也来了。”董冰峰看到了一个人，语气有些惊讶，随即低声提醒赵进看过去。

在卫所子弟那伙年轻人中，一个人站在边缘相对疏离的位置上，和身边的人相比，他显得很健壮，这人穿着的衣服比较奇怪，富裕些身上难免有丝绸细布，穷苦的也就是平常土布，而这人身上穿着皮袄，看着像是狼皮，式样很粗陋，小腿上也有皮裹腿，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叉，背着弓箭。

皮袄皮裹腿，按说这也不差，不过式样粗陋，露在外面的衣服和裤子都是暗色粗布，那是最便宜的货色，他带着弓箭拿着兵器，可那弓箭看着也不是制式，铁叉更不要说了，江湖卖艺拿这个出来还行，武家子弟用这个就是笑话。

卫所子弟各分圈子彼此谈笑，这人身边却是空着的，不管从那方面来看，他都是格格不入，他们这边距离赵进不远，也能看得很清楚，这人脸上也没什么不平愤然的神色，就那么安静呆着。

“这庄刘二十几了？”赵进随口问道，庄刘脸上黝黑，风霜之色不轻，看着年纪不小。

这次招募新丁，为了便于训练和控制，自然要招募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过二十就不考虑了。

听到赵进说话，董冰峰愣了愣说道：“庄刘和我同岁，算起来比我还小。

董冰峰比赵进他们要小一岁，庄刘看着却不像，董冰峰对这个人却着重介绍了几句。

庄刘是另一个千户所里面的军户子弟，但爹妈在他九岁的时候感染疫病走了，他的伯父当时在管事千户的府上当差，顺势夺了他家的军户身份还有相应的产业，直接落在自己二儿子身上，假仁假义的收容了庄刘一年，然然后就不管了。

这没着落的孩子卫所里也有不少，有的就那么冻饿病死，有的被卖到别处为奴，庄刘却要强的很，咬牙去给人做零工养活自己，瞅空去那些学武的地方旁听偷学。

人若是要强，大家都愿意帮衬一下，有人接济，他旁听偷学的时候别人也不管他，就这么含糊着到了十三岁，庄刘的伯父看着势头不对，就开始有心为难，大家接济帮忙也是顺手，自然不愿意为这么无依无靠的孩子得罪人。

不过这时候庄刘却已经学了点本事，在荒滩野地埋套打兔子卖钱，勉强养活自己，又大了一点之后就去山上打猎，谁也没想到这庄刘打猎很有天分，收获不少，日子也因为这个好过了。

经历了这么多，庄刘比同龄人也要早熟，而且性子刚强，容不得一点欺负，和卫所以及地方上发生了不少冲突，他当年虽然是偷学，学的却很刻苦，而且打猎练出了好身体，一直没有吃亏。

“等他一个人用钢叉猎到豹子之后，就没什么人敢招惹他了，不过，郑千户点名要那张豹皮，庄刘没理会自己卖掉，在卫所里也快呆不下去了，大家都知道是他那个伯父撺掇。”前面言简意赅，说这个庄刘却说了很多，可见对这个人的重视。

“李师父和栾师父都说过这庄刘，说虽然不是正路子练出来的，但也不差，能用钢叉杀豹子，杀人也能杀得，庄刘打猎射中的狐狸和兔子别人都见过，射术也不差。”听着董冰峰介绍，赵进缓缓点头，这庄刘很合适招进来。

在说话的这段时间，卫所那些子弟已经差不多办完了，居然有十几个不合适的，骑马那里面就有七个人，原因也很简单，找不到人担保。

富裕的人家都希望子弟平安享福，而不是去舞刀弄枪的闯荡，更不要提卖身给人做家奴，想来赵进这边报名，家里人当然不会同意，亲戚朋友也不会作保，没这个条件，当然不会招募。

这些人来报名也是图个好奇有趣，自诩弓马娴熟，就算有不合条件的地方，没准对方还会破格录取，弄出什么求贤若渴的戏码也有可能，没曾想于脆利索的被刷掉，看着坐在那边的赵进等人，想发脾气也不敢，只能悻悻离开。

反倒是那些不怎么出挑的卫所子弟们各个报名成功，他们来这里就是求个出路，身家大事，自然做的周全，那庄刘也在其中，他那个伯父都有心对付他了，听说他要来赵进这边做家丁，忙不迭的写了文书作保，免得这个侄儿和他为难，甚至争夺当年那份家产。

右边那些江湖响马模样的人不多，一共十几个，等卫所这帮人结束，他们闷不做声的过来应募报名。

尽管看着来路不正，不过各个手续齐全，父母也同意，也有徐州城内城外的人作保，有三个二十五岁以上的直接就没有通过，这几个人脸上有失望神色，还想说些什么。

衙门里的文书和捕快们当然也看出他们来路不正，所以也不去吆喝阻止，只是回头看赵进，赵进扫视一眼直接开口说道：“去一边等着，最后再说。”

语气淡然，却不容辩驳，那三人也知道轻重，低头牵马去了一边。

十几个人很快过了一遍，却没有一个人被录用，但也没说不用，叶文书和几个衙门的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和那两名捕快朝着赵进走来。

“进爷，这十五个人，小的们不敢做主，还要您拿个主意。”叶文书恭敬的问道。

别看人前称呼“进爷。”那两位捕快很别扭，此时就自然的很，赵进也不客气，点点头说道：“如果有什么背着大案的重犯，你们指出来，我这边直接拿了就是，不用想太多。”

一名年纪大的捕快陪笑着说道：“进爷大公无私，不过他们这些草莽人物敢来报名，也要有一定的把握。”

“这十几个都是本地的，保人也不是编造……”叶文书插嘴说道。

另一名捕快继续说道：“只是这些人来历各不相同，小的和进爷一个个说说。”

“那个仆大全是城外铺村的，四年前打伤了云山寺收租的和尚，家里房子被和尚扒了。”这个是得罪了云山寺的和尚，不敢留在家里，只能落草。

“郑家和杨举人家闹过，结果杨举人家的柴房被人半夜放火，查出来是郑木头做的，这是在衙门里有案底的，不过他家跑的快，全家提前搬走了。”

都有这样那样的事情，不是得罪了土豪，就是犯了王法，不过都算是有情可原，而且得罪的都是赵进的对立面，以现在赵进的势力，无需考虑这些事，足以庇护他们，但对于赵进来说，还有个值得不值得，所以捕快要询问一下。

赵进刚点头，年长些的捕快凑近了低声说道：“陶贵和钱勇他们四个是拿钱卖命的打家，这四个就不知道为什么过来应募了，或许是不愿意这么浪荡想要找个正事。”

顺着指点看过去，发现这十几个江湖人有四个单独一堆，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这四个显得有些油滑。

徐州这边私斗械斗不少，牵扯到利益或者打出真火来，少不得就要请人助拳，这打家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有本事不愿意被约束，图个自由自在，不去落草或者给人护院，就去做这个。

“会不会有别人安插的探子？”刘勇凑过来低声说道。

第233章小心谨慎为上

“除了那几个年纪大的，其他人全都录用。”赵进先扬声说道，叶文书和那两名捕快对视一眼，都转身过去忙碌，他们脸上神色倒也明白，我们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真出了问题责任不在我们身上。

那边去忙，赵进沉声解释说道：“探子眼线的事情我们即便担心也没办法，你看这些江湖草莽有问题，你怎么就觉得那些平常子弟就忠心耿耿？”

听到赵进的反问，大家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父母同意，有人担保，捕快们确认没什么案底，这样的人清白归清白，但一样可能是别人派过来的眼线和探子，根本没办法防备。

“现在我们缺人，先把人招进来，严格训练，纪律约束，只要咱们自己不放松，也没有空子给别人钻。”赵进又是说道。

赵进还有句话没有说，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经历不多，不会有什么心机，即便是探子眼线，也不是那么容易蒙混过去，不过这样的分析，由同样不到二十岁的自己说出来，就太别扭了。

前面这些情况比较特殊的安排完毕，后面的就快了起来，赵进他们在现场盯着，又有家丁维持秩序，招募进行的很快。太过瘦弱，年纪太小，家中独子，父母不同意，没有担保，不符合要求的人当场就被淘汰。

倒也没有什么择优录取，只要符合条件的就算是被选中，然后要求他们拿着签了的文书契约回去，让父母画押按上手印，在家准备好了之后过来，接下来从律法上他们就是赵进的家奴了，一切都要服从赵进的安排。

到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共有四百五十人被录取，虽然比预定的人数要多，可赵进他们心里清楚，这四百多人回到家里，看着这卖身为奴的契约，想想赵进这边家丁出现过的死伤，很多人都会变卦退缩，到时候真正过来的未必有三百人。

拿了契约的就直接回去，没拿的更没心思在这里停留，倒是陶贵和钱勇几个江湖人物还留在这边，看那模样，就是留着凑热闹的。

天色已经变暗，还有十几个人上来报名，这十几个排在最后的赵进没有一点兴趣，连排队拥挤都到不了前面，实在没有价值。

那边陈宏已经把银子送到了叶文书手里，这次是叶文书牵头，银子也由他分，衙门里的人都是兴致勃勃，有几个人低声议论晚上去那里聚聚，维持秩序的家丁已经轮换几班，现在这一队已经分为两拨，分别去往赵家和酒坊那边值夜。

“各位大爷，收下小的吧。”正在准备散场，却听到一声尖利的叫喊，大家都是一愣，倒没人紧张失措，因为这是个孩童的声音。

叶文书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笔险些掉落，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一个黑黑瘦瘦，穿着破烂的少年站在方桌前面，看着像是个乞丐模样。

“去去去，你才多大年纪，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叶文书不耐烦的驱赶说道。

“这小子刚才就朝着里面挤，被大伙赶出来了。”最后几个没选上的随口解释了句。

赵进他们已经站起准备回去，对这个插曲也不在意，总有些异想天开的孩童想来凑这个热闹。

“各位大爷，小的今年十三岁了，小的什么都能于，小的不要什么月钱，小的能吃饱就行，吃不饱也行，收下我吧。”那小子继续大喊道。

赵进摇摇头，开口说道：“给他拿点热乎于粮，弄口热汤。”

徐州城内乞丐流民不少，如果要行善周济是个极大的工程，赵进也不是滥好人，不过眼下这种顺手帮忙也就帮了。

现在货场这边已经不那么喧闹，赵进声音不大，听到的人不少，周围不少人都开口凑趣的说了句：“进爷慈悲。”

没曾想这句话说出，桌子那边的黑瘦少年一猫腰，居然从桌子底冲了过来，叶文书和捕快们没来得及拦住，可刘勇和吉香手已经放在刀柄上，董冰峰后撤了步，赵进和陈晃则是没有动作，这小子根本没有威胁。

这黑瘦少年跑到跟前直接跪下，碰碰碰连续磕头，赵进鼻子抽了下，因为这少年身上的气味很难闻，即便天色昏暗，也能看到少年手上冻疮和溃烂的伤口，也不知道有没有穿鞋。

“大爷，求大爷救救我妹妹，求大爷救救她。”那黑瘦少年额头上几下子就磕出血来，还在那里不管不顾的叫喊乞求。

怎么又有个妹妹？赵进一愣，随即开口问道：“既然求我救你妹妹，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那少年也愣了下，开口回答说道：“大爷不会白帮我，我要是给大爷当家丁做活，大爷。”

原来是少年人的纠结别扭，赵进哭笑不得，但事情到这个地步，他直接开口问道：“你妹妹在哪里？”

跪在地上那少年根本没想到赵进这么于脆答应，呆了半天才嘶哑着说道：“就在拐角避风的地方，大爷，我妹妹快不行了。”

“把人弄过来。”赵进下了命令，立刻有家丁跑了出去，地上这黑瘦少年可能是因为目的达成，整个人瞬时间放松，居然站不起来了。

好在看热闹的闲人还没散，有人指点着家丁找到了这少年的妹妹。

“那小子临近午饭的时候抱着妹妹来的，把妹妹放在墙角后就朝着人堆里挤，一直没挤进去，还被踹了出来。”闲人们对来龙去脉很清楚。

也不是大家心肠硬，而是徐州城内城外，乞丐饥民太多了，本地的，凤阳府的、淮安府的、山东河南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天一冷就冻死饿死不少，天天看着，心肠早就硬了。

没多久人已经抱了回来，但从外表上也看不出是个女孩，又黑又小的一团，身上倒是裹着几件破衣服，这女孩蜷缩在那里，似乎已经没有意识，如果不是身体还在颤抖，恐怕会被误认为是尸体。

看到妹妹被抱过来，地上那少年大哭出声，边哭边说道：“前天晚上她说自己浑身热，昨天晚上她说想爹娘，今天就说不出话来了，大爷，你们一定要救她。”

“你们爹娘呢？”

“死在半路上了。”

“放到货场屋子里，请个郎中过来吧。”赵进开口说道，家丁点点头，抱着那女孩进了屋子。

“这天寒地冻的，救不活了。”一个闲人边上说道，看着赵进眼神扫来，连忙惶恐的躬身赔笑，连声说道：“进爷大慈大悲。”

“把这个孩子也领进去，给他好好收拾收拾，吃点热汤热饭。”赵进把那个少年也安顿下来，有家丁把这个少年拽起来带进去。

叶文书一行人奉承两句之后就告辞离开，留守的家丁们把外面的桌子搬进去，闲人们各自散去，那边陶贵几个人也是离开，这边又是清静下来。

“山东那边太惨了，听说河南那边也在遭灾，都是朝着咱们南直隶来，不少人就死在半路上。”董冰峰声音很低沉，看了刚才那兄妹模样，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刘勇却摇摇头说道：“咱们徐州自己就够惨的了，正月里城南有几家。”

“官府不救济吗？”赵进打断了他们的议论，徐州城内的凄惨事他知道的也不少，可每次听起来依旧不舒服。

这次开口的却是陈晃了，即便王兆靖在，对官府里这套东西的操作也不会有陈晃了解，毕竟王友山那是在朝堂之上，而陈家这边则是接地气的。

“为什么要救济，这又不是灾年，胡乱救济岂不是给自己脸上抹黑。”陈晃的语气里难得带着情绪。

赵进又是无言，这个道理他也能想得通，不过随即又想到一点，开口问道：“云山寺不赈济灾民吗？面子上的事情难道也不做？”

这话问出，那边却有声嗤笑，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是那三个二十五岁以上的江湖人物，一直在边上等安排的。

这三个人倒也知道轻重，发笑那人连忙抱拳作揖，赔礼说道：“进爷莫怪，小的也是没规矩惯了。”

“说说为什么笑？”赵进懒得计较这个。

“进爷，云山寺每年都在灾民里拉人头，青壮被拽去当和尚长工，更不要说年轻女人和孩子。”说起这个，这人脸上的表情颇为猥琐，却被身边的人碰了下，这才连忙闭嘴。

边上那人跟着说道：“云山寺的青壮长工已经满了，现在只是要孩子和女人了，而且差的还不要，各处逃荒的灾民过来，他们要先挑的。”

如果别人不说，这些城外发生的事赵进还真很难知道，听到这个，赵进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看了看等到现在的三个人，赵进索性转了话题说道：“你们三个为什么过来报名，看你们的样子，在外面也不是没出路，实话实说，不要撒谎。”

“小的们那一伙得罪了冯家，几十个人死的死逃的逃，扬州府淮安府都呆不下去，又不愿意过江。”

淮安府的盐枭队伍，有几十个骑马的，二百多号人，这样的实力堪称雄厚，在江北三府一州也能打出一方局面的，结果得罪了扬州府最大的盐商冯家，不出一个月，直接就被打的溃散，只有他们三个跑了出来，逃亡半路上在一个荒废的齐姓城隍庙结拜，舍了本来的姓氏，都跟着姓齐，齐大，齐二，齐三简单名字。

本以为跑到徐州这边能松松气，没曾想冯家财雄势大，居然还能找过来，他们三个也是急了，躲在徐州期间也听了不少赵进的事迹，这次招兵索性投靠过来，也是求个庇护。

“你们我不会录用。”赵进于脆利索的回答说道。

那三人脸上露出失望神色，但也不怎么愤懑，因为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回答。

“不过，我会雇佣你们做事。”赵进继续说道。

这三个人都是一愣，赵进淡然说道：“有很多事让你们去做，我会给工钱的。”

赵进的意思大家都懂，不过齐家兄弟过来投奔并不是为了工钱，骑马带刀去那里都有肉吃，何必给人辛苦做工？

可他们也不敢拒绝赵进，敢过来投奔，自然知道赵进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三兄弟彼此交换眼神，齐大清清嗓子问道：“进爷，万一有人找小的们麻烦”。

“你们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吗？”赵进用反问来回答。

那三人又是错愕，排行第二的那人咬咬牙闷声说道：“不瞒进爷，小的们兄弟三个手上有人命，但那都是厮杀火并，丧尽天良的事情没做过。”

“如果你们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不容，如如果没做过，那么找你们的麻烦，就是和我赵进作对。”赵进回答的于脆利索。

话说到这里，齐家三兄弟慌不迭的跪下磕头，赵进已经答应庇护他们了。

事情简单定下，最后这三个人直接安顿在货场外围住下。

天彻底黑了下来，货场门前的灯笼也被点亮，赵进和伙伴们没急着回家，大家先去货场那边休息一会。

才坐下没多久，王兆靖居然过来了。

“功课做了一天，晚上听人说这里热闹，心痒痒的想过来看看。”王兆靖讲话很有技巧，他没有找什么理由，直接实话实说，让人感觉很自然。

赵进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天色已经晚了，大家吃了晚饭再回去。”

这边吩咐下去，很快热气腾腾的于粮和菜肴就被送上来，因为中午忙碌，大家都是简单吃了几块于粮，看到热气腾腾的饭菜，各个胃口大开。

“和兄弟们一起吃就是香。”王兆靖看似无意的说了句。

吃到八分饱的时候，大家吃饭的速度才慢下来，这时刘勇才开口说道：“大哥，齐家那三个人我安排在独院去住，边上住着二十个家丁，夜里有人通宵值班。”

那边赵进点头，吉香接口说道：“要说今天最可疑的就是两伙，一帮是陶贵和钱勇他们，一帮就是这齐家兄弟。”

大家都在点头，董冰峰开口说道：“陶贵他们流里流气没有一点规矩，齐家三兄弟也显得古怪。”

“陶贵、钱勇他们可能是浪荡久了没规矩，他们这么张扬放肆，就算当探子也会被人盯着，这齐家三个的确诡异了点，不过也好打听，找尤振荣和严黑脸去打听一下，那么大的盐枭队伍，又被冯家赶尽杀绝，江湖上不可能没有传闻，而且这三个人骑马带刀逃到这里，不可能是没名号的。”赵进开口说道。

“盐枭？冯家？难不成说的是扬州冯家？”王兆靖突然插言说道。

得到确认之后，王兆靖摇头感叹了两句：“在京师的时候就听家父讲过这家，说这家财雄势大，而且知道经营，乡试会试每一科都有他们冯家资助的士子，这些人考中得官，给这冯家好大助力，没想到这冯家手里还有刀枪。”

想要把生意做长久，而且还是食盐这等专营暴利的生意，就必然要在官场上有靠山和助力，冯家倒是打算的很长远。

赵进吃完手里的于粮，又把碗里的肉汤喝于净，放下碗说道：“如果想要安插奸细眼线，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些不起眼的徐州子弟，父母同意不难，找个保人也不难，可他们到底和那一方有勾结，我们就查不到了。”

大家都是神色慎重的点头，赵进又开口说道：“要说可疑，那个天黑前的小乞丐更可疑，城内城外这样的饥民多了，他怎么就带着妹妹过来报名，而且还知道做活换救治，胆子未免太大了点，咱们在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点吗？

“能……大哥你领着咱们。”边上董冰峰下意识的开口，猛然觉得不对，桌子上却是一阵哄笑。

刘勇连忙站了起来，现在尽管大家没什么分工，可各处的内卫防护都是交到刘勇这边来做，听赵进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不对劲。

“你们先吃，我去看看。”打了个招呼之后，刘勇连忙出门。

刘勇出去没多久就回返，进屋的时候表情有些无奈，开口说道：“那孩子弄于净之后就睡着了，根本叫不醒，郎中已经看过他妹妹，说就是饿坏了，身子虚感染了风寒，只要今晚这药管用就能活下来。”

赵进笑着说道：“那两个孩子又累又饿吃了很多苦，这个倒是真的，我只是提出一个想法，这孩子未必就是探子，但咱们以后摊子大了，一定要小心谨慎。”

伙伴们都是一起点头，吃完饭之后，按照轮换吉香去往酒坊，刘勇则是准备带着人布置酒坊和货场的岗哨，董冰峰则是巡视货场家丁们的内务，他今晚是不回去的，因为第二天一早要带着人去何家庄那边轮换。

陈晃照例要整理下自己的刀具，而且还要等着记账的陈宏过来，王兆靖则热心的去帮董冰峰的忙。

第234章孟家兄妹

借这个机会，赵进走出院子，单独和刘勇低声说道：“明天你找十几个放心的人过来报名，安插到各处去，把这些新来的家丁盯紧了。”

刘勇连忙点头，赵进吩咐完这些才回到屋中，那边陈宏揉着眼睛已经来到，看着自己弟弟满脸疲惫神色，陈晃闷声说道：“家里不缺你这赚的这份工钱，可你要累坏了，爷爷和爹娘的心疼坏了。”

“二宏，咱们现在场面大了，你不能事事都要顾着，你不能总在管账，要学着管人，那周学智年纪比你大，可也要归你管的。”赵进在边上笑着说道。

那边陈宏打了个哈欠，懵懂的点点头，陈宏在钱财账目上就精明的很，但做别的就显得不怎么在意。

赵进、陈晃兄弟和王兆靖四个人一同回家，走出货场后，陈旱笑着开口说道：“你总算用严黑脸了，要是再拖一阵，严黑脸恐怕就要自寻了断了。”

在那场伏击战之后，严黑脸就被圈禁起来，其实严黑脸也在这个货场中，只不过活动范围仅仅是个小宅院。

当时要买那个高家庄，严黑脸可是颇为赞同，结果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身上的嫌疑可是不小，到了现在已经能证明和这个严黑脸没什么关系，自然可以放出来用了。

赵进回到家中，发现父母两个人坐在饭桌前等着，父亲赵振堂和母亲何翠花的情绪都不高，看到他回来后，母亲何翠花连忙站起，说是要让赵三夫妇把饭菜热一热。

“你什么时候去何家庄？”赵进拦住母亲，坐下后父亲赵振堂开门见山的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赵进也明白为什么父母情绪不高，但比起开始那些天已经好不少了，他回答说道：“等招募的那些人定下来，就要开始向着何家庄搬。

说到这里，赵进沉吟了下补充道：“爹，这些事不要对外面讲，免得出问题。”

“老子还能不知道这个。”赵振堂不耐烦的说了句，随即晃晃头放缓语气叮嘱说道：“你在外面千万要小心，我再说一次，你不用担心家里，我能护的周全。”

母亲何翠花抹了抹眼角，带着哭腔说道：“在徐州城内多好，有城墙，有官府。”

话说了一半，就被赵振堂打断，赵振堂抬高声音呵斥说道：“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他做到这个局面，再不出城，他就是官府的眼中钉。”

以往家里还是何翠花的声音大些，可这时候却也不出声了。

赵振堂也是心里明白，自家儿子招募了这么多人，呆在城内已经不可能了，赵进沉吟片刻却转了话题说道：“爹，娘，赵家和何家有没有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丁，大些也可以，我想招募些过来做事。”

听到这话，夫妻两个对视一眼，赵振堂缓缓点头说道：“你那么大的局面也该让自家人过去看着，那个赵松你还记得不记得，现在虚岁十四了，准备去贩牲口，能在你手底下，总比出去遭罪强，明天我出城一次，赵家不少人想投奔你，都被我拦下了，这次正好招揽过来。”

“爹，一定要隐秘，咱们自家知道，但不要让别人知道他们是赵家人。”赵进提醒了句。

赵振堂一愣，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母亲何翠花也被这个话题转开了注意力，想了想说道：“你舅舅那边有几个堂侄，当家的，你还记得何正吗？”

“那个经常送东西过来的？”赵振堂点头说道。

“就是他，小进他舅舅几次捎话过来，说这个何正想过来投奔，我都挡回去了，小进既然要用人，当家的你明天就一块去一次。”何翠花继续说道。

赵进在那里有些汗颜，赵松他见过一面，这何正他一次没见过，这些年光顾着练武，在家的时间都少得很。

还没等赵进说话，何翠花又开口说道：“小进，你也别觉得亲戚就一定靠得住，各自有各自的算盘，不然我和你爹也不会一直拦着他们。”

那边赵振堂也连连点头，屋子里的气氛已经不那么沉闷，赵进笑着说道：“请爹娘放心，孩儿这边是有规矩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按照孩儿的规矩来做。”

家丁们有纪律和条例约束，违犯的就会被惩罚，只要不是太桀骜不驯的角色，吃几个月苦头就会听令行事。

说到这里，赵进却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开口问道：“娘，外公家那个何家庄，和我要去那个何家庄不是一回事？”

“乱讲话，小心嚼了你的舌头，咱们何家是从山东兖州那边搬过来的，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何翠花没好气的回答说道。

第二天一早，赵振堂就出城去了，赵进则早早的去了货场这边，虽说依旧有些冷，却能清楚的感觉到春天的暖意，这让人很舒服。

进入货场范围的时候，赵进又吓了一跳，早早的就挤满了人，大部分是熟面孔，都是昨日过来报名应募的青壮，他们身上背着简单的行李，手里拿着契约文书，满脸期盼和紧张，此外的生面孔也有不少，这些人都在打听“今天还招人不招人”。

昨日赵进还以为报名录取的那些人回家会有后悔的，看眼下这个局面，他知道自己可能想错了。

“大哥，咱们这里也太热门了。”进了货场的院子，刘勇满脸喜意的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他已经想明白了这个关节，从前那些报名的人之所以会后悔，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赵进的能力，不知道将来的前途，但现在大家都看得明白，有死伤有风险，可一切不会克扣，还能学到本事规矩，死后也不担心，抚恤丰厚，这样的事情，大家当然不会有迟疑。

在赵进过来之前，董冰峰已经领着三十名家丁出发了，他要和何家庄那边的石满强进行轮换。

“大哥，郎中正在隔壁小屋看病，那妹妹已经醒了，按照郎中的话说，这就算挺过来了，吃几天药，然后慢慢调养就行，倒是那个哥哥，身上有几处溃烂，不治将来有麻烦，我让郎中一起下药。”刘勇继续说道。

赵进点点头，和刘勇一起去了那个院子，按照刘勇的说法，昨天找人给那男孩子洗了个澡，把衣服都拿到空场上烧了，找了两个婆姨给那个妹妹擦拭于净，不这么处理，很容易传染疫病。

还没进屋子，就听到那少年一阵阵惨叫，走进去一看，发现两个家丁按住那少年，郎中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刮溃烂的伤口，边动手边说道：“你这是运气好，进爷慈悲给你治病治伤，不然等半个月，你这条腿就要烂掉。”

能看到边上水壶里的水正在沸腾，在一边的水盆里着两把短刀，还有一小坛烧酒，赵进点点头，昨晚临走前他叮嘱了几句，开水煮沸灭菌消毒，烧酒杀毒，这些细节做到，就可以避免很多感染。

那伤口应该是最后一个了，郎中弄完之后，把刀子朝着水盆里一丢，拿起烧酒就倒了下去，那男孩又是大叫，然后那郎中从边上拿起另一个木盆里的于净白布给男孩的伤口扎上，那白布也是按照赵进的叮嘱煮沸后晾干的。

做完这些，郎中拍拍手，这时大家才看到赵进和刘勇，都连忙起来行礼问候，连那个一直疼得乱叫的男孩也挣扎着要起来，赵进笑着摆摆手，对那郎中道了声辛苦。

“进爷，您银子赏的足，小的不辛苦。”郎中五十多岁年纪，笑嘻嘻的奉承谢道。

本就是客气招呼一句，那郎中说完后却没走，小心犹豫的又说道：“进爷，您这几个法子，小的越想越有道理，您看小的回去能不能用，不要这次诊费也行。”

喝生水坏肚子，喝开水就不会，所谓消毒之类的事情，也有些相通的细微处，赵进叮嘱这几个建议，郎中开始时候觉得不以为然，却不敢不照做，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如果是别人的法子，学了也就直接用了，可对赵进他却不敢这么做，万一发作起来，他担不起的，所以有这么一问。

“诊费也拿着，这法子你也随便用。”赵进笑着回了句，那郎中千恩万谢的走了。

郎中离开，家丁也出了屋子，只剩下那男孩在床上躺着，昨天看着又黑又脏，洗过收拾过之后看着又是不同。

“你姓什么？”

“老爷，小的姓孟，名叫孟志奇，小的妹妹叫孟子琪。”虚弱归虚弱，声音很清晰。

赵进注意到这个孟志奇的牙很整齐，还有身上没有太多旧伤口，在这年头，注意保养牙齿漱口刷牙的只有中上等人家，寻常街面上的流浪儿浑身是伤，而不会没有旧伤，更不用说孟志奇这个名字就不是庄户百姓能起的，什么石头，狗儿之类的才常见。

“你是哪里人？你认字吗？”

“小的是青州府莒州人士，在家里学过……”

故事很简单，青州府大旱，饥民蜂起，这孟志奇家里是个小地主，父亲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这灾荒年景，小地主同样支撑不下去，孟家也要逃荒了，不过在逃荒之前，家里被饥民冲破，他母亲死在其中，父亲带着兄妹两个冲了出来。

本来说家里在宿州那边还有亲戚，想要过去投亲，可沿路乞讨南下，快要出济宁府的时候，孟志奇的父亲病死，临死前嘱咐孟志奇带着妹妹向南走，因为他也大概知道，小孩子留在山东恐怕会被已经疯狂的饥民吃掉。

两个孩子根本走不了多远，孟家兄妹运气不错，遇见了几个发慈悲的人，躲过了几次居心叵测的拐带陷害，居然来到了徐州，而且找到了一户空置的房子暂时容身，不过好运气也就到此为止，直到他妹妹重病，找不到人帮忙，病急乱投医来到了赵进这边。

说着说着，这孟志奇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到现在他已经确定自己的安全，也能确认自己兄妹两个得救了，一放松下来睡意上涌。

赵进和刘勇出了屋子之后，两人一时也都无话可说，他们总觉得徐州凋敝，却没想到邻省山东居然凄惨到这样的地步。

“大哥，我这就安排人去查查，只要住在城内，陈二狗和杀猪李那边应该能查得出来。”刘勇低声说道。

回到堂屋后，陈晃已经到了，听到这个情况，陈晃却有不同的想法，他开口说道：“如果查不出什么问题，这两个孩子你自己留下用，他们没什么牵挂，有没有根底，就算你放在家里伺候爹娘也是好的。”

这个建议让赵进很动心，现在赵进收入丰厚，家底更不用说，可家里只有赵三夫妇伺候爹娘，倒不是说雇不起买不起下人，而是放心的太少，花力气去找也犯不上，现在这个孟家兄妹倒是很合适。

外面的喧闹又开始涌进来，这个是在计划之外，赵进只能安排人去衙门里请叶文书他们过来。

“石头，今天还要辛苦你一下，卫所出身的子弟，城内清白可靠的子弟，今天文书契约验证了之后，你直接带到何家庄去，征用那边的大车店和客栈，于粮什么的在城内带去。”赵进吩咐说道，石满强摆摆手，笑着说道“有什么累的，无非再跑一次，在那边可比城内舒服自在。”

说完这个，赵进苦笑着说道：“这么多人汇集，官府肯定紧张的很，这未免太扎眼了，兄弟们都动起来，把外面的人分门别类，卫所的一帮，江湖人一帮。”

此时，赵进手边的家丁都不多，去何家庄轮换的那些要下午才能回来，少不得赵进和伙伴们都要亲身上阵，连陈宏都丢下账本出去帮忙。

没过多久，知州衙门里的人赶过来了，不过来的不仅仅是叶文书，刑房李书办和总捕头陈武也跟着过来，李书办和陈武看到外面的人群之后都禁不住露出苦笑。

“小进，知州大人那边说，如果明日还有这么多人聚集这边，他就要上报巡抚大人。”陈武开门见山的说道，他身为长辈，说话很直接。

和他相比，刑房李书办就要委婉些，李书办笑着说道：“童大人也有他的难处，山东大灾，邪教作乱，朝廷下了旨意，各地严查啸聚，赵公子你这边千把青壮聚在一起，要是有人捅上去，童大人官位不保啊。”

赵进回答的很客气，也很直接：“请二位叔伯放心，明日绝不会有这么多人在城内。”

听他这么一回答，李书办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陈武则是神色淡然，双方立场不同，这样的表现也是正常，李书办眼珠转了转，又是笑着问道：“赵公子，昨日听说你这边要去何家庄常驻了？这是别人乱传？”

“确有其事，不是乱传。”赵进笑着回答，李书办一愣。

“真的要走？赵公子在城内保一方太平，这。”李书办于笑着想要客气，不过话说了一半停住，因为怎么说都不太合适。

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李书办客气几句也就告辞，而总捕头陈武在外面扫了眼，点头说道：“真是好大的场面。”然后又冲出来的陈晃点点头，也是离开。

等陈武和李书办离开后，叶文书和一于人才上前忙碌起来。

昨日报名的时候，卫所的，江湖人的，城内有些根底背景的，和其他报名的年轻人，都是分了前后，名册上也单独标记，现在拿到货场上直接点名。

卫所子弟和城内有根底的子弟这两伙属于最让人放心的，他们家里有官面上的背景，等于是凭空多了一重担保。

点完名之后，这些一共是七十六个，然后赵进又搭配上三十名本城新报名的子弟，让石满强带领着直接去何家庄。

“去了那边，安顿好之后立刻开始训练，不要让他们有什么闲散的时间。”赵进的命令很明确。

而所有骑马带刀的江湖人以及报名者看着不太地道的，这些人一共有二十七个，赵进都让他们呆在货场这边待命，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江湖草莽还真的手续齐全，父母同意，给他们做保人的也都是城内城外的乡绅之辈。

“能跟着进爷你做事，他们也算洗白了从前的罪过，别人不敢追究，如果进爷不要求他们有保人，恐怕来的人更多。”叶文书看得很明白。

原因不重要，赵进让自己的兄弟们都带好武器，让货场这边留守的五十名家丁也要做好战斗准备，如果这些江湖草莽想要异动，立刻就能镇压下去。

昨天报名被录取的一共四百五十个，今天来了四百二十多人，去掉这一百三十多背景特殊的，其他这三百人留在城内也是麻烦。

赵进喊来了鲁大和李五两个人，然后又选了十个人他最放心的家丁，每人带领二十个新丁，简单编队之后去城内采买货物。

第235章走后如何（上）

这么多人，赵进整个团队都跟着忙碌起来，谁也闲不下来，陈宏也拿着银子出发，这么多人招入，需要大量的粮食副食，需要各种用品，这些东西赵进这边都没有准备齐全，都要拿着银子去采买，新招募的这些人就直接充当搬运劳力，买了后直接带着东西出城。

赵进这边不缺银子，面子在城内也好用的很，粮店和杂货店都是敞开供应，采买这一项倒是很快。

至于剩下的人，赵进派到酒坊那边六十个，这六十人并不是负责守备，而是去帮助搬运高梁和酒坛，那边也是缺人手，这些劳力暂时就能用上。

留在身边还剩五十多个，这些人则是搬运货场的库房，在赵进家丁的看守下，把库房里的东西搬运上大车。

灭了何家庄之后，赵进手里有不少兵器和甲胄，加上城内铁匠铺一直不停的打造，他手里的存量当真不小，但这些兵器也是个麻烦，城内不允许青壮啸聚，同样不允许私人积聚兵器，这可是能扯上谋反的罪名，放在城内总是个隐患，现在用的人多，又要在何家庄扎根，正好一并运出去。

这一天连带着城内雇用大车的价钱都上涨，因为赵进这边用了太多。

有条不紊的分配下去，等到了午饭时候，货场这边就差不多恢复原状，变得和从前差不多冷清。

之所以说差不多，是因为留在这边的那些江湖草莽很不安静，肆无忌惮的大声谈笑，根本没什么规矩可言。

没来报名之前，很多人只是听过赵进他们的事迹，没见过真人，以寡敌众，血战强敌，灭掉的都是名震徐州的强豪，听到这个，自然心生敬畏，可来到这边一看，赵进也好，陈升也好，身材高大归高大，年纪却不大，看着不过是半大孩子，不自觉的就有了轻视心思。

之所以还要报名加入，是因为他们家里亲属都明白，只要投靠到赵进这边，从前的那些麻烦罪过就没有人追究了，而且他们自己也有些小心思，心想这么大的局面由几个半大孩子主持，那么我们能不能拿过来……

马匹拴在货场的马桩上，二十几个人聚在一起胡吹乱侃，口沫横飞，他们也是按照强弱来排的，名头响有本事的就在里面蹲着，混得差些的就在外面站着，那钱勇和陶贵两个都在中间，有趣的是，齐家三兄弟却老老实实的呆在一边，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那边的人，过来干活，那几捆东西还没人搬！”

“吆喝什么，那边不是一帮人在忙吗？没看到爷在这里有事。”

货场这边搬运忙碌的热火朝天，有家丁看到这边二十几个新丁闲着，就过来喊他们过去干活，没曾想直接被咆哮了回去。

那家丁也是错愕，而钱勇和陶贵喊完了之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回去吹牛。

“……那日围上来的足有三十号人，我一口刀杀个七进一匕出……”

“让你干活你为什么不去？”

“没完了……”这钱勇刚不耐烦的说了句，突然觉得不对，抬头一看，发现是赵进和陈升站在那边，冷冷的看着他。

听过那么多事迹，可面对这年轻的面孔，钱勇感觉不到什么敬畏，当即嬉皮笑脸的说道：“进爷，小的……”

话没说完，只看到赵进大步欺近，抬手就是打来，看着像是要扇耳光的样子，钱勇瞬时间也是恶向胆边生，心想你还真敢动手，而且抽耳光的架势松松垮垮，今天就让你这个“进爷。”丢丢面子。

这边钱勇抬臂就去挡，另一只手却搂了过去，没曾想，赵进这一下只不过是虚晃，钱勇顿时落空，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的动作，只觉得肚子上被重重一击，腾云驾雾的倒飞了出去。

另一边陶贵猛地站起，陈升直接抓住了他的胸襟，顺势向上一提，这陶贵立刻双脚离地，陈升朝着陶贵小腹重重一拳，那陶贵在半空中蜷缩的好似虾米，陈升直接把人丢在了地上。

突然动手，看得周围这些年轻的江湖草莽瞠目结舌，赵进动作迅猛，陈升力大无穷，钱勇陶贵根本无从抵挡，直接就被放翻。

那边钱勇倒在地上，挣扎了下又重新摔倒，根本爬不起来，这伙江湖人物彼此都有些勾连，在赵进身后，一个人向前迈了一步，手也伸到腰间，只是他刚迈出一步，赵进已经转过身，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只不过这次带着刀鞘，短刀连鞘重重的抽在这人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两颗牙掉了出来，捂着脸动弹不得了。

这伙人先是一静，然后立刻散开，没人敢距离赵进他们太近，这次他们终于意识到赵进的勇悍，刚才那几个动作，虽然先发制人，可展现的力量和技巧都能证明强悍，他们总算明白了，自家太不知好歹。

钱勇和陶贵已经能从地上爬起来，刚才牛皮吹的太大，嚣张的过头，然后被结结实实的教训，让他们有些羞刀难入鞘的感觉。

“我们……我们……”想要不干的话才开头就说不下去，因为这事情还没完。

留守这边的刘勇看到这边动手，二话不说直接将家丁集合，列队拿着长矛就逼了上来，队列整齐，长矛森森，被这么一指，这些自以为胆大豪气的年轻人说话都结巴了。

此时他们终于意识到赵进的强大，看到站在那里的赵进，再看看赵进背后的长矛队列，每个人都有些不敢看赵进。

赵进扫视了这些畏缩的江湖人一眼，冷声说道：“别以为有匹马，有点兵器，在什么江湖上混过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来我这边，就要守我的规矩，不停号令，就要受罚，要是再不知好歹，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他说话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可那些江湖人的头越发低下去，如果刚才赵进来说，他们还觉得是在虚张声势，可现在赵进说，他们却想起了赵进的事迹，想想那些人命，越发觉得心惊胆战。

“钱勇，陶贵，每个人十棍，其余每个人五棍，就在这货场上打，现在打！”赵进开口说道。

家丁们立刻上前，两个架住一个，直接按在地上动手，现在他们谁也不敢反抗，只能躺倒挨打。

正在搬运货物的新丁，还有跟着陈宏采买回来的新丁，都看到了场上的这一幕，昨天报名的时候，他们也见过这些骑马带刀大声谈笑的江湖人，大家都是徐州城内城外的住户，很多人之前也认得，都知道这些混江湖的同龄人当年好勇斗狠，都是凶恶人物，那都是得罪不起的。

既然得罪不起，昨天报名的时候他们排在前面理所应当，今天搬运干活的时候他们在这边聊天也理所当然。

但这些“应该。”特殊的人物却被按在地上打，而且各个老老实实的挨打，没有什么反抗，看到这一幕后都是惊愕非常，等问清楚来由之后更是震动，看到听到这一幕的新丁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这里不守规矩要受罚挨打。

而那齐姓三兄弟则从开始就过去要求帮忙，但他们不是被招募录入的新丁，货场内部的活反而不能参与，齐家三个笑嘻嘻的说要帮忙干活随时招呼，这才到了一边。

他们也看到了货场上发生的这一幕，看到钱勇和陶贵被狠狠收拾，等赵进他们回去，齐大才摇头笑着说道：“那伙小子自己不开眼，反倒被人拿来杀鸡给猴看了！”

“这赵进别看年纪小，在他手底下做事恐怕不会轻省了”。

“这样也好，要真是随随便便的，咱们也不敢投靠。”

齐姓三兄弟小声议论感慨，他们虽然也就是二十几岁年纪，可要比钱勇陶贵那些不到二十岁的明白多了。

简单吃过午饭，刘勇带着那二百余人出发去往何家庄，同行的还有十辆大车，物资采买也不需要太大的量，只要顶过最初这几天，何家庄那边自己就能够供给，因为靠着集市，一切都方便的很。

临行前，赵进嘱咐过刘勇，让那边的董冰峰明天一早带着家丁赶回来，然后带着剩下的新丁一同前往何家庄那边。

“齐家三位，今晚就去酒坊外围值守，那边的吉香会告诉各位怎么办。”一个月五两银子，管人马吃住，提供兵器衣甲，这就是赵进给齐家三兄弟开的条件，这条件并不算差，因为这些报酬是十足十拿到，比起参将的家丁亲卫来都不差。

太阳快要落到城墙的时候，赵进这边才算暂时清闲一点，钱勇陶贵也就是表面上的张扬，被收拾一顿之后老老实实，尽管屁股和大腿被打的生疼，但依旧乖乖的去帮忙干活。

伙伴们各自去忙碌，这边只剩下赵进和陈升主持，两个人趁这个空闲进屋喝口茶，人少的时候，陈升的话就多些。

“要不是王兆靖缩了，现在也不至于人手这么紧张，读书人心思弯弯绕绕的，真是麻烦。”陈升坐在那里埋怨了句。

第236章走后如何（下）

赵进笑着摇摇头，不接他这句话，反而开口说道：“我现在早起和晚上练武练身体，你也是一样吧？”

那边陈升点头，赵进开口说道：“咱们千万不能懈怠了，厮杀火并，压着下面这些小子，靠得就是我们这一身本领，一松懈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个我晓得，他们几个也都没有放松。”

陈升回答一句，喝了口茶水之后，又沉声问道：“咱们真要出城吗？这里面风平浪静，一出去可就不一样了。”

赵进郑重的点点头，想了想笑着说道：“小鸡被蛋壳护着，遮风挡雨，可要是不把这壳啄破了，就要憋死在里面了”。

出城这件事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议论，整个徐州城都在议论。

李书办在赵进这边得了消息之后，立刻回到衙门禀报，听说这些青壮马上要出城，衙门上下都是松了口气，赵进他们得罪不起，可这件事被捅到上面去，同样是天大的麻烦。

但相比于赵进要出城的消息，这几百青壮啸聚的事情又算不得什么了，赵进崛起，不仅仅是压制城内各方豪强势力，连官府都被他压的喘不过气来，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的错处。

虽说大家也明白，赵进即便去了何家庄，城内这块也不会丢掉，但没这么个大虫在身边，总会活得轻松些，好处也能稍多一点。

更不要说知州童怀祖了，他身为徐州知州，是管理这徐州地方的牧民大员，但徐州处处豪强，更有云山寺这样的庞然大物，很多地方根本不用他这个知州管事，不过大家面子上还过得去，该给的常例也都是有的。

可赵进出现后，一切完全不同，赵进做事根本没什么面子上的考虑，一向是做完了之后，来找官府这边走个手续，弄得童知州好像是个师爷，虽说也有常例银子，而且并没有比从前少，可拿这笔钱的时候，感觉不到收礼，反倒是觉得领赏，这让童知州实在受不了。

而且赵进崛起，随着时间推进，童知州感觉到衙门里上下对自己的态度有细微的变化，好像不那么听话，一切都虚应故事，特别是童知州看到赵进吩咐下来什么事，衙门上下那个积极的应对，这彼此对比，让知州大人感觉不到做官的乐趣。

寒窗苦读坐上这个位置，除了捞钱之外，还要享受这人上人的感觉，但感觉不到高高在上，而且行政做事要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城内这年轻的强豪，这让人怎么受得了。

一听说赵进要离开徐州，那怕仅仅是不在徐州城内常驻，童知州都感觉到一身轻松，听到这消息之后，立刻吩咐厨房炒几个好菜，然后打开一坛汉井名酒，这酒太烈，童知州尽管喜欢却不能多喝，每喝必醉，所以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这么做。

他自己和妻妾喝酒，王师爷也是闲了下来，王师爷在这衙门里也是一号人物，不缺人来奉承，户房的刘书办就主动找上门来请客。

从前官府有身份的人饮宴都去云山楼，自从赵进和云山楼撕破脸之后，大家都习惯去玉柳居甚至排骨张，小心为上，免得得罪赵进，大家心里都明白的很，这次王师爷和刘书办就去玉柳居，那边直接开了个单间。

户房刘书办在衙门里的地位权势还要强过刑房的李书办，因为这收粮收税都是户房经手，油水最足，上面要借重，下面要巴结，不过这位置想要坐的长久，麻烦少些，就要和师爷搞好交情，所以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赵进要离开徐州常驻别处，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这二位饮宴相聚，议论的也是这个。

“城内做的这么好，非得要去何家庄，那云山寺在城内束手束脚的，在城外可不是什么善茬，多少人无声无息的没了，老赵也不知道提醒一句。”刘书办喝了点酒，话就稍多起来。

王师爷抿了口酒，笑着点点头说道：“徐州城内穷的老鼠都不来，城外各种来钱的路子，漕粮、私盐，挖煤炼铁，连着水上走船，这赵家小子又弄出来这好酒，在城内还能保得住，城外就未必了。”

一口烈酒下肚，刘书办满足的哈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孔九英那边一直没动静，但这样的人物肯定不会忍气吞声吃这个亏，赵家这小子行事虽然霸道，但这酒做得好，可别出了什么事，再也喝不到这酒了。”

王师爷拿着筷子夹了块鸡肉放入口中，笑眯眯的没出声，刘书办自顾自的说道：“城外又何止孔九英和云山寺，挖煤炼铁的徐家难道就是良善，谁都知道煤铁大利，可谁也没从徐家手里拿走过……”

“老刘，你是怕赵进走了，你收粮不方便了吧！和赵大刀那边说说就是。”王师爷笑着打断道。

刘书办一愣，随即嘿嘿笑了，给王师爷满上，然后自己倒满，碰了下喝干，笑着说道：“王先生慧眼，不过我和老赵那边也没太深的交情，王先生你和老赵打交道多，又是这个位置，说话想来会方便些，这几个月收粮收税的确容易，比从前多出三成的好处，如果下下心思，多四成都有的。”

皇粮国税，说是天经地义，可谁都不愿意把自家辛苦的收成交上去，寻常百姓如此，豪强地主也是如此，虽说有科举功名可以免除赋税，但徐州地方文气衰弱，有功名的人的确不多，豪强地主不交少交主要依仗的是贿赂和武力。

各地其实都是如此，不止是徐州一地，大家想要把皇粮国税收起来，就要动用强力，往往是衙门里的捕快差人陪着户房的税吏下乡，用武力强制胁迫，这法子在别处还可以，在徐州真心不好用，处处尚武，你衙门里几十上百个人，拿着腰刀铁尺的值个什么，火并起来谁还在乎你的官府身份。

所以在徐州地方，这样的强力只能对付平头百姓，可在平头百姓身上刮不出太多油水，大头还在大户地主身上，徐州一州四县的户房比起别处，油水都不那么丰厚。

可赵进崛起之后，徐州州城这边就不同了，捕快协助征粮收税是常例，赵振堂也是捕快一员，这就了不得了，征粮收税不管他出面不出面，各路人物总是要顾着，得罪了赵老太爷就是得罪赵进赵大爷，那还得了。

有这一层关系在，户房这些月份收税征粮格外顺利，连云山寺的下院和庄子也要意思意思，虽说这些都少不了给赵振堂一份，可落在自己腰包的更多，眼下赵进一出城，这威慑力就差了很多，好处变少，户房刘书办当然着急。

刘书办之所以和王师爷说这个事情，是因为多收上来，王师爷这边也要多拿，大家利益相关，让王师爷这边去劝劝更合适。

话说到这样的地步，王师爷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慢悠悠的在那里吃菜喝酒，户房刘书办平素也是个沉得住气的，这时候却有些着急。

“咱们徐州别处不行，这羊肉烧的真好，和这汉井名酒绝配。”王师爷慢悠悠的说了句，看到对面的刘书办已经急了，他才放下酒杯。

刘书办身子前倾，还没等开口，王师爷一抬手止住了他，然后悠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那赵进离开徐州城就不行了？”

“在这城内，还有这城池和王法照应着，老陈和老赵那也是人物，更不用说望山老人那样的清贵，出城去还能有个好？各路强豪虎视眈眈的，说明白点，赵进死活和咱们没关系，可他要在城内呆着，上上下下都好啊！”刘书办说得很实在。

王师爷脸缓缓摇头，笑着说道：“你以为他离开这徐州城就不行了？错，我觉得他这是龙回……，这词大逆了，这是虎入山丘！”

身为师爷，咬文嚼字也是本职，龙代指皇权天子，用来比喻未免悖逆，不过意思说的很明白。

刘书办一愣，王师爷手掌在桌子上轻拍了下，笑着继续说道：“你觉得这城池和王法对那赵进是个保护，我看这却是个约束，刘兄你再想想，在这城内，有这王法约束，他手上多少条人命了？我觉得这还是收着的，这赵进年纪小，行事却有章法，他一直面子上过得去，就是怕触犯王法。”

“他还怕王法……可也真是……”刘书办先是反问了句，然后又喃喃自语，赵进行事看似嚣张，但大路上你挑不出毛病，杀人虽多，可都是抓捕盗贼和被迫自卫，就算闹上官府也不怕的。

“你看他这次出城是为了什么，说是为了做更多的酒，我看他是为了养更多的人，在这城内，他那二百多人就是麻烦，人越多麻烦越大，可出城之后谁去理会？”王师爷一连串的话说出来，那边刘书办连连点头说道：“城外莫说养着三四百，乡勇上千的也有。”

王师爷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身体向前探出，开口说道：“他这一出城，咱们不但不能疏远，反要更加凑上去奉承”。

“哦？”

第237章蛛丝马迹

“你想想，如果真把这关系搞好了，收粮收税的时候他直接派人过来跟着，不比城内捕房这些人强，现在腻借势还隔着一层呢，在城外，谁还管你带着什么人。”这话一说，那边刘书办愣了愣，猛地一拍桌子，满脸笑容的说道：“王先生大才，王先生你说得对啊，那王友山什么望山老人，我看就是空有个名头，你才是真正的王先生，我这就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对方把自己和王友山比，王师爷满脸都是笑容，不过还是摆手说道：“也不用急着去做，现在开春还没到收粮的时候，咱们也要看他在城外能不能站稳了。”

这王师爷和刘书办还是隔着一层的，城内几位江湖头目才最为关切，天还没黑，陈二狗和杀猪李就备着礼物上门了。

他们两位行走在徐州城中，寻常人都要称呼一声“陈二爷。”“李大爷”，可他们在赵进面前的地位却越来越低下，连命令都是刘勇这边下达。

不过今天得到这消息后，这两人再也坐不住了，别看地位低下，完全仰仗赵进，每月的进项要交上去一半多，可他们心里也明白，如果没有赵进，他们连这个也做不到，不管是云山寺还是官府都会一口吞了他们。

对于这两人，赵进只用一句话就打发了回去“赵某不在徐州，又不是我不管徐州了，一切规矩照旧。”

听到这话，两人心里有些许的失望，不过更多的还是放心，连忙点头哈腰的回去了。

这件事仅仅是小插曲，赵进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徐州城内过十万的人口，再怎么凋敝也有各种资源在其中，他当然不会放弃。

赵进没有住在货场，他不担心钱勇、陶贵那些人要闹什么，那么一团散沙，有家丁看着，什么风浪也翻不起来。

临回家前，赵进去看了看孟家兄妹，孩童生命力旺盛，孟志奇早晨看着还虚弱的很，晚上精神就很足了，孟志奇虽说读书人家出身，可这半年来遭逢大变，路上吃苦受罪，倒是伶俐乖巧，一看到赵进就是磕头问好，那小姑娘虽然清醒，却很虚弱，而且很怕生，见到赵进吓得闭上眼睛。

“城内交给谁看着？”在回家的路上，陈晃提到了这个问题。

看着赵进一时没有出声，陈旱又开口说道：“兄弟们还是聚在一起的好，现在本就人少，缺一个就少一分力量，在何家庄那边，咱们必须要小心。”

赵进沉默的走了一段，开口回答说道：“让兆靖盯着，我爹和你爹帮帮忙，二宏如果不跟去何家庄就留在这边。”

陈晃缓缓点头，闷了会才低声说道：“王兆靖有些滑头，但能让人放心。

两人一路无话，各回各家。

一到自家门前，就有值守的家丁过来禀报，说老太爷刚刚回来，领着五个年轻人进了院子。

其实不用说，赵进也知道家里来了客人，母亲何翠花的厨艺中规中矩，来了外客往往不会做太多菜，就是烙饼炖肉，闻到这个味道不是过节就是来客。

进门还没拐过影壁，就听到里面几个人谈笑，声音都是很陌生。

“这猴子很老了。”

一转过去，看到四个人正在那里站立谈笑，两个人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比同龄人略壮实些，眼神灵动，十分精明，另外两个年级都大些。

谈笑的就是那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这两人长得很像，赵进看他们的相貌也有点熟悉，那两个各自站在一边，沉默好奇的看着院子，一个人看着比赵进大两岁，还有一个说不清是同岁还是略大，大两岁的那个有些胖，如今难得见到这种满面油光的脸色，特别是他身上穿着的棉袄还打着补丁，同岁的那个黑瘦黑瘦，笼着手缩在一边，完全是贫户少年的样子。

细看几眼，赵进就能发现，那两个十三四岁的是兄弟俩，长相和父亲赵振堂和自己都有些相似，那个黑瘦的，和母亲何翠花那边更像些，倒是那面有油光身穿补丁的看不出。

这边四个也吃了一惊，那兄弟俩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道：“是进哥吗，小弟赵完，这是同胞弟弟赵松。”

说到这个赵进才想起来，当年去卫所祭祖所看到的那个赵松，没想到他还有个同胞哥哥赵完，这兄弟俩说是跟着去学贩卖牲口，能去做生意的都善于和别人打交道，做人做事也灵活很多。

“进少爷，我小的是何正。”那边黑瘦的畏畏缩缩的说道。

这就是父母吃饭时候提到的那个何正了，赵进笑着点点头，这个黑瘦年轻人完全没把自己当亲戚，而是把自己放在下人的位置上。

“进哥，我是李灿。”那脸有油光的人声音很洪亮。

李灿？这名字到让赵进意外了下，他还以为不是赵家就是何家，没曾想出来个李灿，这又是谁家的。

“李灿是你舅妈的侄子，一直在那边跟着杀猪帮忙。”正琢磨的时候，端着饭菜出来的母亲何翠花出声解释。

原来如此，怪不得看着脸生，杀猪这营生的好处就是不会断了荤腥，穿戴好坏另说，脸色总归不差。

“饭菜都能好了，都不要呆在院子里，快进去吃饭吧。”母亲何翠花招呼了一声。

那李灿和何正转身就要向里走，倒是赵完和赵松彼此对视一眼，赵松笑嘻嘻的说道：“婶子，我们两个在外面吃就行了。”

“来这边还客气什么。”何翠花皱眉埋怨说道，刚开口，边上那李灿和何正也反应过来，跟着说道：“在外面吃就行了。”

这突然的变化让何翠花有些不高兴，她刚要说话，赵振堂却开门出来说道：“孩子们都说了，你就别管了，让赵三给他们端过来就行，小进进来吃饭”。

赵进点点头，进屋之前转头看了眼赵完和赵松兄弟两个，那两个人笑着弯腰回应。

进了屋子，母亲何翠花还忍不住埋怨说道：“都是自家亲戚，你让人在外面吃，传回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父亲赵振堂眼睛瞪起来，不过声音却不高，可能担心外面的人听到：“你懂什么，这几个将来要给咱们小进做事的，你真当亲戚厚待，以后怎么管，赵松和赵完都比你想得明白。”

“你们老赵家心眼多，我们何家心眼少。”何翠花也明白过来，还是忍不住念叨了几句，声音也不高。

“这四个人明天就让他们按照正常家丁的路子报名进去，让他们低头从后门出去，值守的家丁们看一眼不会印象太深。”赵进叮嘱了句。

赵振堂点头，何翠花却没理会，絮絮叨叨的说道：“何正日子苦，父母没的早，一直跟着你外公那边，有一顿没一顿的，李灿他爹娘心大，总想让孩子出来做大事，真不知足。”

关系不同，评价也不同，这话赵进却不方便接，于笑两声，肃然和赵振堂那边说道：“爹，孩儿去何家庄，城内这一摊子就要由您和陈家伯父那边看着了，一切事还都是孩儿这边来安排，不过隔着这么远，随机应变做不到，还要您这边拿主意做主，王兆靖那边专心学业，顾不上这个。”

赵振堂咧嘴笑了下，摇头说道：“替你看着那是理所应当，老子还以为你不稀罕呢。”

第二天一早，赵进没有去货场反倒直接去了王家，原来晨练主要是锻炼身体，现在晨练则是锻炼身体和练武一同进行，起的比从前更早，两个人的时间碰不上，就各自锻炼各自的。

不过赵进也知道王兆靖练武没有停，说是专心学业，早上练武强身的习惯一直保持，所以早晨过去找人也谈不上打搅。

对赵进的到访，王兆靖表面上很平静，但仔细观察却能看出他压抑的兴奋，听赵进说明来意，王兆靖连压抑都不压抑了，只是肃然点头说道：“请赵兄放心，小弟一定守好城内这局面。”

“我父亲和陈晃的父亲都会帮忙，你这边也不要耽误了学业。”赵进叮嘱了一句。

本来是顺口一说，那边王兆靖脸却变得通红，张嘴好像要解释什么，看到赵进脸上的诧异表情后才惭愧的低头。

赵进觉得奇怪，但也没有追问，现在千头万绪，各种事情都在忙碌，也顾不得这么多细节，走出门后赵进才恍然，刚才那句“不要耽误了学业”，十有八九被王兆靖误会为讽刺了，想到这里，赵进忍不住摇头失笑，读书人心里的弯弯绕绕还真多。

来到货场之后，正看到齐家三兄弟牵马回来，他们脸上都有疲惫神色，给赵进见礼之后就进去休息了。

赵进还没进门，一个闲人打扮的就凑过来，在家丁和赵进准备动手之前，闲人压低声音对赵进说道：“齐家三兄弟昨晚都很老实，一晚上没睡，不停的巡逻值班。”

这话只有赵进听到，说完后就自顾自的离开，赵进挥手止住了家丁的追击，这是刘勇的手下，刘勇出城，他们就直接过来汇报了。

按说这不合规矩，可现在一切草创，本来就做不到太严格，赵进真正注意的是齐家三兄弟，这三个人真的只是来投奔托庇吗？

进了院子，各处都来禀报，钱勇陶贵他们挨打之后都很老实，昨夜一切按照安排，今早还出去跑操干活，其他留在城内的人也都很老实。

人多事杂，赵进在屋子里坐下，吉香才进来吃早饭，边吃边说昨日的情况，他这边还没吃完，那边董冰峰打着哈欠进了屋子，这几天他都是白天带人过去，凌晨带人回来，因为他骑马又有卫所的身份，还有个栾松师傅帮忙，很多事他出面方便一些。

“冰峰辛苦了，先去睡会吧。”赵进笑着说道。

董冰峰连忙摆手回答说道：“不累不累，等今天再带过去一批人，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不急，这些人先留在城内，不然都去了那边，一下子出了事情我们控制不了。”赵进沉声回答说道。

听到他这句话，屋中几人都是点头，赵进又开口说道：“何家庄那边，咱们自己的家丁，卫所出身的子弟，再往外算算，就是熟人担保过来的子弟，这些力量是我们能控制住的，其他的虽然招过来了，可我们不能放松警惕，毕竟没有训练过，也没有一起经历过战阵，咱们老家丁我会朝着何家庄多派些，新丁留在城内多些，毕竟城内帮手多，出事方便压住。”

“等训练几个月，新丁懂了规矩，知道听令，也就好办了。”边上陈晃接口说道。

“你们做事比官兵还要有章法，卫所那边不说了，参将那边也不知道一年能练几回兵。”栾松插嘴说道。

大家都一愣，栾松这人是老派性子，只做自己份内的事情，从不乱说话，今日却奇怪了，还没等众人反应，边上董冰峰笑着开口说道：“大哥，这几天零零碎碎的带过去差不多八十匹马了，栾师傅也要去何家庄教授骑术，他想问问以后怎么办？”

赵进沉吟片刻，却站起来对栾松抱拳谢道：“还是栾师傅考虑的周到，差点疏忽了。”

边上人都有些奇怪，赵进却继续说道：“新丁不能去学骑术，最起码现在不能去学，只有咱们老家丁才能去学。”

那边栾松一愣，摇头感慨说道：“你还真想到了，不简单。”

感慨了句，栾松对董冰峰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临出门前开口说道：“你得早点定下规矩，你们兄弟几个管几百号人，管不了的。”

屋中只剩下赵进和伙伴们，看着有几人脸上还有懵懂神情，赵进笑着解释说道：“刚才咱们还说新丁不能完全放心，可老家丁少，新家丁多，如果让新家丁学会马术，强弱就颠倒过来，万一有事，怎么压制的住，所以学骑马的只能是咱们的老家丁，等他们都学会，新丁也练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学就不用担心什么。”

大家都是恍然大悟，陈旱把自己刀鞘的卡簧开合两下，朗声说道：“刚才那栾师傅说得对，现在这么多人，规矩也要早点建立起来。”

说到这里，陈晃停顿了下，扫视了吉香和董冰峰一眼后继续说道：“赵进，这些人是拉起来的，大家也都是跟着你的，一切都由你做主，石头和小勇还在何家庄，王兆靖在家读书，虽说他三个不在这边，但我说这些他们听到也肯定没话讲。”

吉香和董冰峰都是点头，赵进看了眼陈旱，笑着说道：“我不会亏待兄弟们的。”

严肃了会之后，外面有人送进早饭来，董冰峰大口吃起来，吃完之后喝了杯热茶后，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剩下三人相视发笑，都知道董冰峰累坏了，陈晃站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今天那些新丁我去训练，这些江湖人不知道规矩，怕是压不住。”

陈晃带着刀出门，吉香连忙把剩下的饭菜吃完，还没等说话，听到外面有动静，吉香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没多久吉香又转了回来，走到赵进身前压低声音说道：“大哥，郑全求见”。

赵进记得这个名字，这就是在城外带回来的那对闻香教传头夫妇，从前跟着伺候木淑兰的。

把这对夫妇带回城内之后，养好伤病就放了出去，这等教门里的信徒放在身边总是有隐患，赵进不想自找麻烦，而且这对夫妇毕竟从前有过交情，也不能和普通传头教徒一般对待，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郑全夫妇离开的时候，刘勇自己做主，把郑家的一对儿女留下，出乎意料的是，郑全夫妇也不反对，还说自己两口子在外面奔波，顾不上这两个孩子。郑家两个孩子倒是懂事早熟，女孩帮着吉香的母亲做事，男孩则是跟着吉香的父亲操办伙食和后勤。

大家对这样的情况都是心照不宣，这样做也有个后果，那就是徐州城内闻香教的动向开始明晰起来。

从前明面上强力压迫，用何伟远的灭门威慑一方，暗地里刘勇布置了各种手段去渗透打听，但效果一直不好，城内的闻香教只能说明面上不敢乱来，暗地里做些什么始终不清楚。

可郑家夫妇参与之后，赵进他们对城内闻香教的了解就透彻起来，怪不得何伟远要把他们夫妇调到城外的苦地方去，因为他们跟着木先生时间太久，声望和辈分都很高，城内的教徒和传头都认郑家夫妇，至于城外的，因为距离的关系，暂时还顾不上。

这边郑全走进来，董冰峰揉着眼睛也醒过来，看到郑全后愣了下说道：“大哥，我先出去。”

“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听的，郑传头你讲。”赵进抬手制止了董冰峰的举动。

“进少爷，最近城外各处有些不对。”郑全低声说道，他穿着一身送货伙计的衣服，每次来赵进这边，郑全都是小心翼翼。

第238章并不意外的推测

“怎么不对？”

“城外那边小的消息不怎么灵通，只是城内几个相熟的人说，说有些传头离开自己的香坛，往日里出这样的事，都是有总坛那边来贵客，要不就是总坛那边布置大事，城内这边还不清楚，还没有什么传头教徒之类的动作。”郑全低声说道。

赵进眉头也皱起来，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最是麻烦，认真对待可能白费力气，含糊过去可能忽视了危险。

“你再去帮我盯着，有消息快些告诉过来，该花的银子就花，我这里都给你包下了。”赵进开口说道，郑全连忙答应，行礼后就要离开。

“大香，领郑传头去见见孩子，拿二十两银子给郑传头补贴家用。”赵进在身后吩咐说道。

郑全身子一颤，连忙回身致谢，就差跪下来磕头了，赵进笑着挥挥手，双方关系还不是主从，没必要这么重的礼数。

这边一出门，董冰峰就开口说道：“大哥，要不把城内城外的传头全都抓起来，等咱们搬家结束后再放出来。”

董冰峰也杀人见血过，但本质上很纯良，心肠也不硬，只不过在对待闻香教上，董冰峰却绝不手软，因为孙大雷就是死在闻香教徐州会主的手上，这让他恨的咬牙切齿。

听到董冰峰的说法，赵进忍不住笑着说道：“抓起来有什么用，传头不在，还有下面那些信众，这几千上万人你能都抓起来吗？”

董冰峰那边也是无话，赵进沉声说道：“闻香教这些传头和信众可能什么都不做，但他们却给做事的人帮忙，提供住处给养，通风报信，让咱们一举一动都瞒不住，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怎么办？”

“我们自己只能小心，郑全的消息也仅仅是风传，未必就是真事，这些信众疯疯傻傻的不过，城外知道，城内不知道，难道有意瞒着城内。没了会主，地位更高的那些人一样可以号令。”赵进说了几句之后陷入沉思。

但不管怎么考虑，唯一能做的还是守备完全，不要别人钻了空子，难不成要伏击自己出城的队伍？赵进随即否定了这个推测，现在徐州地面上能拿出这份力量的不到五家，其中还有徐州参将的官兵，如果闻香教这么于，根本不可能瞒过郑全这边。

“大香，你现在就去给陈二狗和杀猪李传令，让他们发动所有关系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针对咱们的行动，特别要让他们盯紧闻香教的活动，只要一有异常，就立刻告诉过来，明白和他们说，如果耽误了事情，拿人头赔罪吧。”那边吉香回来，赵进立刻布置了这个任务。

刚才郑全的消息吉香也听到了，知道怠慢不得，上次被伏击的教训每个人都记忆犹新，他点点头，急忙出去找人了。

把这些都安排完，赵进也是出门，准备去酒坊那边，董冰峰本来想要跟上，却被赵进赶回去睡觉。

一出了院子就是训练场，远远能看到栾松靠在墙角，而且没看到预想中的队列和步操，却发现老家丁手持长杆列队站立，另一边那些新丁拿着长短不一的棍棒分散，稍一琢磨就能看出来，新丁们拿着的木棍和他们原来的兵器相似，最起码长度差不多，陈晃则站在另外一边。

那边陈晃扬起手中的长刀，猛地向下一挥，同时大喝说道：“开战。”

赵进已经大概猜到这边要于什么，站在一边没有走动，场中新老家丁们已经开始了动作，新丁足有八十人，老家丁三十多个，因为老家丁的队列整齐紧密，新丁队形散乱，比较之下显得人更少。

两边都是呐喊吼叫，面对面的冲了过来，新丁们气势凶猛，高举或平端武器，毫不畏惧的快步冲上。

大家都知道要在主家面前表现，赵进是老爷，这第二把交椅公认是陈晃，能在陈旱露露脸对以后也大有好处，更何况眼尖的人已经看到边上的赵进。

争先恐后表现，生怕落在后面被当成胆小鬼，可脚程毕竟有快慢，有人冲到了前面，有人落在后面，队形开始被拉长。

而老家丁那边，脚步始终不快，因为要彼此对齐，右侧第一个人不停的呼喝下令，让大家调整脚步，老家丁这边始终保持整齐。

训练场不大，双方很快就要碰上，冲在前面的新丁发现对方没什么空子，十个人排成一排，十根长棍指向前方，自家冲过去肯定要被刺中，而自己手里的木棍要不太短，长的又是以少打多，根本对碰不得。

有人大吼，有人急忙刹住脚步，前面乱掉，后面还在不管不顾的冲上来，自己拥挤成一团，大吼的被长杆刺中，刹住脚步的被长杆推倒，后面的人甚至连施展都施展不开，急忙闪避前面的同伴，或者被前面的人碰到，也跟着混乱起来。

而家丁的队伍速度稍慢，但队形始终不乱，三排长杆不停的向前戳去，痛叫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已经是打成个击溃的样子了。

看着这一幕，赵进嘴角露出微笑，刚要离开，却发现家丁的左侧位置有四个人，这四个人没有跟着大队一起冲，反倒摸到了家丁队的侧面，一看倒是熟悉，却是钱勇和陶贵等人，赵进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些，这几个也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知道灵活应变。

只不过大家一起冲，摸到侧面等于绕路，花费的时间长，必然比正面的人晚到，家丁们把正面的人打散，左侧的家丁吆喝着报告，右侧主持的大喊下令，这三十多人的小方队直接左转，变成那四人面对面。

小方队左转过去后，队列显得有些混乱，不过大样子还保持着，看到他们转过来，钱勇、陶贵几个连忙刹住，踉跄了两步，丢掉手里的棍子，连忙把手举起来。

短短片刻，胜负已分，陈晃大步走了过来，高声说道：“看看你们的熊样，一个个自以为是天王老子，一见真章就是熊包，还在那里坐着于什么，快站起来，跟你们讲，只要下力气苦练，今天就不会狼狈，你们就能赢。”

被打倒的那些新丁各个站起，和对冲前比起来，自傲和不服气没有了，各个变得听话不少。

大晃也有自己的窍门，心里这么想，赵进笑着对陈晃点头招呼，自己出了院子，走出院门没两步，就有四名家丁手持兵器跟了上来，这是赵进定下的规矩，所有人都不能落单行动，免得为敌所乘。

赵进知道徐州子弟尚武喜豪杰，却没想到这一次招募来的质量这么高，就算那些先前没什么经历和本领的本地良家子，从刚才的对战中也能看出不缺乏勇气，细想下这现象并不意外，自己已经闯下了这么大的名头，抚恤那件事上有证明了家丁们的待遇不虚，加上这蒸蒸日上的走势，自然四方来投。

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别家派来的探子和奸细，赵进没有放松警惕。

赵进已经好久没去酒坊那边，按照往日的规矩，现在这边正是出酒的时候，正常酒坊门前不会这么热闹，因为商家总是会采购回去后慢慢售卖，卖完了再进第二批，而汉井名酒卖的太好，产量又跟不上，有多少就要买多少，买到了多少就是多少利润，这个谁也不会含糊。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汉井名酒渐渐卖到了更远的地方，并不是只有运河上的漕丁喜欢喝酒的，这样口味纯正的烧酒，谁都愿意喝几口，暖身解乏，越来越多的人知道，需求也进一步增加，产量却始终没怎么动，价钱自然高起来，利润也跟着提高，商人们也看得明白，这样的趋势还会进一步持续。

赵进刚进入酒坊的区域，就被各处提酒的商人们发现，立刻就寸步难行了，每个商人脸上都堆满了真挚的谄媚笑容，甚至连云山寺背景的商人都是如此，对待能给自己赚钱的人，商人们都会很真诚的讨好。

这些商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问何家庄什么时候能出酒，问那边出的酒是不是汉井名酒这样的好酒，他们都知道那边有个大酒坊，也知道那边已经被赵进拿在手中，如果那个酒坊也能出汉井名酒的话，不说以后，开始这几个月肯定能大赚一笔。

“请各位放心，赵某可以保证，何家庄那边的酒只会比这边好，还是老规矩，大家可以每坛先尝后买。”赵进被人包围之后，扯着嗓子喊了这一句。

这话喊出，好像有什么涟漪从内到外蔓延，满场跟着安静下来，商人们彼此看看，随即用更热诚殷切的态度围了上去，赵进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何家庄肯定能出好酒，产量提升，能多买肯定就能多赚，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多敲定些份额。

赵进脸上也有笑容，客套的讲着：“到时再说。”

相比于徐州城内，何家庄的水质的确更好，据卢向久的说法，那边的酒窖和烧锅因为用的时间长，在那里发起来的酒粮比这边更加成熟，做出来的汉井名酒口味肯定要比城内出的好。

现在熟手的工匠和帮工已经带到何家庄不少，但没有将何家庄的酒坊封锁起来之前，还不敢生产，汉井名酒的这个窍门太简单，一旦被人学去就会很快大范围的推广，马上就不怎么值钱了。

封锁和保密都需要力量，可新丁们没有训练组织起来之前，人手不足，何家庄还不能开工出酒，赵进不会因小失大。

酒坊这边运转的一切正常，赵进在里面走马观花的看了圈就准备离开，守着这边摊子的苏大却笑嘻嘻的过来恳求，求赵进让自己去何家庄那边做事。

“老爷，这边酒坊一切都是做熟了的，不用盯着也能出好酒，何家庄那边刚刚开始，要多几个熟手过去好。”

苏大可不是半年前的样子了，那时的穷苦和潦倒全然不见，别看出不了这酒坊范围，却已经讨了两个女人伺候，吃穿用度比起外面的富户丝毫不差。

赵进可不会被苏大这殷勤话语骗了，他笑着问道：“外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这酒怎么做出来的？那里用得着什么熟手盯着，你到底怎么想的？”

卢向久和苏大的酿酒技艺说不上如何高超，但胜在资格老，自从酒坊建立一直到现在，赵进也把他们当成自己人看待，大家说话也随便。

看到自己的心事被赵进说破，苏大也不怎么害怕，只是于笑两声解释说道：“老爷，呆在这酒坊里实在是闷气，现在手里也不缺银子，总想出去显摆显摆，老爷，小的得了您的大恩，不会把这个秘法传出去。”

“我当时说是三年，那就是三年，三年你出去后自己开办酒坊，那就是大财主了。”赵进开口回答说道。

苏大挠挠头，也不敢继续争辩，只是嘟囔着说道：“下面那些人看着外边，眼睛都快要冒火了。”

“缺什么，花钱让家丁们给你们买，规矩就是规矩。”这个原则意味着什么，赵进心里清楚的很，自然不会为一帮人的憋闷坏了规矩。

看到赵进的神情变得严肃，苏大不太敢说话了，跟着赵进走了半天，看着赵进要离开的样子，才迟疑着说道：“老爷，小的听说外面家丁是轮班值守的，各处轮流去，现如今有了何家庄，能不能让咱们酒坊的人也轮流起来，不然这些小子们憋闷坏了，干活也不出力气。

听到这话，赵进想了想，笑着拍拍苏大的肩膀说道：“你这个法子好，你都憋成这个样子，他们肯定更受不了。”

大家哈哈一笑，但让这个苏大一提醒，赵进走出来的特意看了看，酒坊里的帮工伙计神色的确不怎么愉快，在酒坊里吃饱睡暖，而且工钱拿的也多，比起外面来可以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但人不知足，感觉到憋闷向往外面的也是正常，苏大那个法子的确不错，城内和何家庄两边轮换下，也算出去放风透气了。

在酒坊这边转悠了一圈出去，刚出酒坊的院门，又被那些商人们围上，很多人提了酒之后让伙计自己运回去，就在外面等着赵进。

刚才那何家庄的酒肯定比这边好，也可以先尝后买的吆喝，让他们越想心头越是火热，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一定求赵进这边许个份额出来。

面对众人的热情，赵进的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很僵硬，没想到临时起意的广告吆喝给自己招惹了这么多麻烦。

正客套应付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有个衣着朴素的汉子正在朝这边招手，那汉子穿着粗布衣服，看着就好像在这里搬运酒坛的劳力，可赵进却认得这个人，正是被他冷落软禁许久的严黑脸。

“等何家庄那边出了好酒，赵某会请各位过去，现在承诺了什么，岂不是对不起那些没来的。”赵进用这些话应付着，从商人们的纠缠中脱身出来。

他大步走出酒坊范围，也没有直接走向那严黑脸，只是摆摆手，严黑脸连忙跟了上来。

等路上冷清起来，严黑脸才恭恭敬敬的凑过来禀报，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知道赵进一行人遭遇伏击的消息之后，从内到外都是冰凉，赵进去往高家庄，准备把高家庄拿下做酒坊的这件事，他严黑脸给了好多建议，可以说是主要推动者之一，却没想到遭遇到这样的事情，被人怀疑是帮凶怎么办？

严黑脸可是知道赵进的手段，等听到孙大雷死在伏击战中，更是胆战心惊，那时候他已经不担心自己生死了，而是害怕自己全家要被人灭门。

看守他的家丁没有得到太具体的命令，也对这严黑脸没什么隐瞒，听到赵进做的一件件事，严黑脸愈发的恐惧，就在这样的心情中过去了一个多月，得到出去打探消息的命令时候，严黑脸浑身瘫软，倒在地上泪流满面，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

“进爷，现如今外面都是说进爷的，其他的消息当真不多。”严黑脸先说了这个。

这话倒也不能说不对，如今赵进就是整个徐州的焦点，其他人算不得什么。严黑脸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赵进神色，继续说道：“关于孔九英那边，有些消息未必准，只知道那边有人来徐州，但不知道去往那里？”

听到这个，赵进转头看过来，顿了顿肃声问道：“孔九英会和周围那一伙勾结？”

“小的没有保准消息，不过也打听说最近云山寺朝各处派人不少，小的多嘴说一句，很可能是这孔九英和云山寺勾结，不过这也只是小人的推测。”严黑脸继续说道。

把推测的消息报上来，从前严黑脸是不会做的，可现在表功心切，什么都顾不得了。

赵进缓缓点头，孔九英和云山寺勾结并不让人意外，他们双方都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自己。

第239章老骑兵

一于人沉默的向前走了会，赵进开口说道：“你这段日子的差事就是打听消息，咱们这几次吃亏都吃亏在消息闭塞，没个准备上，需要花多少钱，需要用什么人，都直接开口。”

“咱们。”这个词，让严黑脸差点跪下磕头，忙不迭的应承下来，赵进看了眼严黑脸，这段时间被圈在宅院里，脸色倒是白了不少，走了几步，赵进笑着说道：“家里有什么年龄合适的子弟，送到我这里来当差，总归亏待不了。

严黑脸浑身一颤，连忙说道：“进爷抬举，小的一个侄子年纪已经够了”。

这个回答说到一半自己觉得不太合适，咬咬牙连忙说道：“进爷，小的儿子和女儿年纪都小，但也能在宅院里做做家事帮帮忙，进爷若不嫌麻烦，就送过来做个伺候的下人。”

“让你侄子过来，你那一家子反正在我眼前，就不替你看孩子了。”赵进笑着回答了一句。

严黑脸这才松了口气，可马上又觉得不太对，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好机会。

在半路上严黑脸就匆匆离开，打听消息的事情可耽误不得。

回到货场这边，赵进将董冰峰喊过来，过来的时候，董冰峰衣服不太整齐，睡眼惺忪的模样，应该是在睡觉的时候刚被叫醒。

“你今天回去一趟，就说咱们需要骑马传信的人，每人每月愿意给五两银子，人吃马嚼都是我们包了，让你家供着的那些亲卫过来帮忙。”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这个，董冰峰晃晃头，总算有点清醒了，闷闷的问道：“大哥，咱们这边现在也有二十几号骑马的，为什么不用他们呢？”

“不放心。”赵进的回答很简单。

刚刚招募过来的新丁里自己带着坐骑的就有二十多人，但赵进不敢用他们，原因很简单，相处的时间太短，还没有办法证明对方的忠诚。

听到他这么说，董冰峰想了想就明白过来，连忙点头答应。

吃过午饭，石满强的父亲过来了，他过来询问赵进那种好像铁桶一样的铠甲要不要继续打造，他那边一共做了八套，又经过不同的改造，现在已经完工了。

“当然要继续打造。”赵进的回答很简单。

“这一套甲要十五两银子，小老儿也不敢赚进少爷的钱，只是现在进少爷那边要的东西太多，兵器用具什么的，铺子里的铁匠都忙不过来，这甲胄难打，要一个人抡锤，一个人夹着，不断捶打才行，要单独雇佣师傅来做这个，杂七杂八算起来，就弄出这个吓人的价钱了。”

怪不得过来禀报，十五两银子这个价码的确太高，四口中等人家一年的花销也才十两不到，如果不是赵进这酒坊开办，金山银海的收进来，这样的价钱他也承受不起。

“铁价一天比一天高，进少爷你要这甲还得炼出好钢来，耗费太大。”赵进稍微的沉吟让石满强的父亲有些着急，还以为赵进怀疑这价钱上有花头。

但赵进奇怪的并不是这个，他纳闷的是徐州产煤产铁，怎么铁价还一天比一天高，问出这疑问后，石满强的父亲也挠挠头，很是迷糊的说道：“从前铁价从来都高不上去，也就是这两年开始涨了，这几个月涨的尤其快。”

“石叔你只管做，咱们这边现在还缺银子吗？”赵进笑着说了句，石满强的父亲也跟着笑。

送走了石满强的父亲，赵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铁价飞涨，这时代铁的用途无非几项，农具，这等荒年，处处灾荒，那有什么人会买农具，另一项就是兵器和甲胄了，这个才是耗费钢铁的大项，官家的工坊肯定不会这么大批量的采购，那到底是谁在买，谁在打造兵器，这又是在准备什么？

徐州煤铁的产量赵进大概了解过，数量巨大，这样的产量都被买的涨价了，用来对付自己都有些小题大做了。

“昨天晚上我爷爷和我爹商议了，说二宏年纪小，还是呆在城里安全。”在训练的间隙，陈晃进来说道。

这本就是理所应当，赵进点点头，那边陈晃刚出去，却又有一名衙门的小厮过来，送来了刑房李书办的请帖，请赵进晚上去排骨张那边赴宴。

看到这帖子赵进有点纳闷，心想现在忙成这样，过来折腾什么，但转念一想，以李书办平素的做事风格，如果没有要紧事，他也不会下这个帖子。

等天黑之后，赵进叫上陈旱一起去往排骨张那边，因为赵进几次宴请聚会都选在排骨张，弄得这边生意十分兴旺，一看到这两位小爷出现，掌柜伙计立刻全部上来巴结。

那边李书办早就定了一个独院，原来排骨张只有雅间，没有独院，现在也把店铺周围的宅院买了下来扩建。

赵进和陈晃一落座，伙计们就开始上菜，赵进觉得奇怪，这也太没规矩了，刚要制止，伙计们却说这是李书办吩咐的。

菜上齐之后，赵进和陈晃相顾愕然，还没等反应过来，屋门一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走了进来，进来后就躬身说道：“我家李老爷说不来了。”

赵进和陈晃却没顾得上答应，因为他们认得这个小厮，这个人却是云山寺的知客如惠，已经和赵进定下攻守同盟的那个如惠。

双方已经有段日子没有联系，赵进也没把希望放在这个和尚身上，却没想到今天如惠和尚出现了。

边上陈晃的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如惠和尚却示意大家噤声，他顺手关上门，捏着嗓子杨声说道：“我家老爷说这顿酒记在他的账上，给二位爷赔不是了。”

这话说给外面听的，如惠和尚随即压低声音苦笑说道：“现在各处都不对，不得不小心点，云山寺的僧兵已经不在寺内，贫僧也打听不到去了何处，现在山下各处下院的住持位置频繁换人，从前那些关系不少都用不上了，除了僧兵，还有几只打着云山寺幌子的响马盗匪也消停下来。”

如惠低声说的急促，赵进和陈晃都是凛然，这代表着什么他们当然明白。

“僧兵加上这些响马盗匪能有多少人？”

“一千五百上下是有的，本寺这段时间银钱和粮食都大笔支出，几位长老已经要闹了，却被方丈和如难他们压了下来。”如惠和尚又是说道。

“二位，我知道的消息就是这些，你们要搬去城外，想来这举动和这个有关，你们要千万小心，这是我的花押，只有两个，我一个，你们一个，今后我会派人送信过来，如果没有这个花押，那就是假的。”如惠和尚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印鉴，印鉴上有一个寺庙常见的纹样，细看又有些许不同。

赵进接过这个印鉴之后，如惠和尚点点头，扬声说道：“我家老爷改日摆酒赔罪，小的这就告辞了。”

说完这个之后，如惠和尚打开屋门，匆匆离开。

即便如惠和尚离开，陈晃的手依旧放在刀柄上，赵进也保持着随时可以动作的姿势，陈晃压低声音问道：“李书办不会泄露消息吗？云山寺在衙门里的人太多了。”

赵进缓缓摇头，低声说道：“如惠和李书办，就和你我的关系一样，不会出卖。”

陈晃探头出去看了看，回来关上门，赵进站起走了两步，吐了口气说道：“等我回去拿几件衣服，今晚开始我就住在货场那边了。”

“我也过去住着。”陈晃点头附和道。

“这些天你要在家，二宏来回要人护着，晚上有你在家，这边也安稳些。”赵进沉声说道。

陈家家大业大，陈武又有总捕头的便利，直接调来差人看守宅院，足足三十几号人，比赵家这边安全的多，但赵进也有别的考虑，这边赵家、王家、陈家距离都不远，自己在货场，陈晃在这边，万一有事，陈晃就是这边的主心骨。

赵进回家之后和父母招呼了一声，带着兵器和行李就出门去往货场，或许父母足够早知道他要自立的事情，或许这段时间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或许父亲赵振堂和母亲何翠花不想让儿子忧心牵挂，离家的时候，大家的情绪都很平静。

来到货场，赵进先把夜晚值守的班次修改，老家丁轮换正常，可新丁既然招募进来，就没有睡大觉的福利，每一班次的老家丁就有二倍人数的新丁陪着，安排新丁的时候赵进费了些功夫，过去的新丁不能出自同一个小团体，最好还要彼此牵制，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

徐州城的城池的确是个保护伞，云山寺在城外动员再多的力量，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杀入城中，他要敢这么于，南直隶立刻会毫不含糊的调动兵马会剿，如果让人偷偷摸摸的潜入城中，那根本就没什么战斗力。

在城内实际上不用担心大规模的攻击，赵进之所以防范森严，进入战备状态，就是要让家丁和新丁们紧张起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就这么一夜过去，一夜平安无事，赵进值守上半夜还好说，下半夜却闹出了事情，有六个新丁看到突然间紧张起来，想起关于赵进这边的种种传闻，特别是那些血腥的厮杀战斗，越想越是害怕，不敢在这边呆下去，趁着值夜的间隙逃跑。

这六个人倒不是一起跑的，而是零散逃跑，新丁对这个无所谓，老家丁却怒了，吃饱喝足拿了工钱，夜里值守下就要逃跑，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勾当，立刻就是追上。

就算这新丁跑得快，也不如家丁们熟悉这周围路，何况还有暗哨，没有一个能跑得了，都被抓回来了。

“每人四十鞭子，绑在货场边的木桩上示众，下次就是杀头。”赵进简单下了命令，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严格执行规矩，让他们知道敬畏和遵从。

吉香立刻就过去执行，陈旱和陈宏两个比昨天早来了大半个时辰，陈宏去盘账，陈晃已经把新丁们拉出去训练，正好看到这次对逃兵的行刑。

“逃兵每人四十鞭子，下次再犯，杀头不饶。”吉香大声喊道。

话音刚落，家丁们把那边六个新丁拽了上来，扒掉上衣和裤子，挥起鞭子狠狠抽下，天气已经转暖，可清晨依旧很冷，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那些新丁没吃过什么苦，都是杀猪一样的惨叫。

训练中的新丁们耳边回响着惨叫，本就不熟练的动作不断走形，陈晃那边一切如常，谁动作不对，手中的长杆立刻抽打下来，惨叫痛呼交相呼应，很是热闹。

赵进站在一旁，扫视着场中的景象，被他目光看到，大部分的人都下意识的转开头，避免对视。

倒是也有几个例外，钱勇、陶贵这些江湖出身的就一切如常，刚才还朝着那六个新丁鄙视的吐了口吐沫，骂了句“孬种”，还有些新丁也有鄙视神情，胆小鬼是谁都瞧不起的。

昨日赵家和何家的四个人无声无息的加入了家丁的队伍，现在也在人群中乖乖的训练，虽说不会特殊对待，可赵进还是关注了下。

赵完赵松两兄弟脸上带着耻笑的神情，看那个样子倒未必是笑话那六个新丁胆子小，而是那六个人太笨太傻，而何正满脸木然，好像对这个根本没有感觉，李灿脸上开始还带着点恐惧，后来似乎完全忘记了，一起如常的训练。

自己这几个亲戚还真不太平常，赵进心里念叨了一句，昨天早晨出门前，赵进对他们说了很简单的话，在家丁队伍里，你们多听多看不要多说，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去问你们，自家亲戚我不会亏待了你们，但你们要在队伍里说自己是我的亲戚，我会立刻把你们开掉。

赵完、赵松、何正、李灿四个人年龄不同，经历不同，不过有一点相同，他们跟着赵振堂回来，都是想要改变，想博一个更好的改变，因为有这个目标，赵进所说的话，他们都是无条件的服从。

那边四十鞭子抽完，六个人后背血肉模糊，有气出没气进，但这还不算完，又被绑在了木桩上。

“午饭前给他们松绑，然后请郎中来给他们治伤，这一年的工钱全部扣掉。”赵进又下了命令。

昨天陈晃用胜负教给新丁们努力训练，今天赵进用这六个血淋淋的例子让新丁们知道规矩不可触犯，从招募到现在才不到三天，新丁们训练的劲头都高涨许多，那桀骜不驯和！委屈的反应都不见了。

赵进满意的看着这些改变，他没时间在这边多看，今天要和陈宏一起点检库房，几万两白银的财物堆放在库房里，黄金、白银、绸缎还有各种财货，都要清点之后带走，这也是赵进的底气之一，有了这笔钱，就可以从容的做酒坊，练家丁，扩张自己的势力，不断的改进自家装备。

他这边刚迈步，却听到外面蹄声轰鸣，像是马队朝着这边而来，不仅仅是赵进听到了这个声音，训练场的新丁和家丁们也都是听到了，人群顿时有些慌乱。

“慌什么，只要你们练好了，连骑兵也冲不开你们的阵列，好好练。”陈晃大声吼道，只是他自己底气也不太足。

赵进教授这套法子的时候，曾经说如果练的好了，阵型如山，铁骑冲锋也无法撼动，大家听着惊叹，却实在是相信不能，在大家心里，骑兵就是最强的兵种，平原野战，策马冲锋，无可阻挡，而步卒是最不值钱的行当，步卒列阵怎么就能扛住铁骑冲击，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现如今军将家丁亲卫都是骑兵，下面的步卒吃不饱穿不暖好似乞丐一般，天下人都这样，凭什么赵进的法子特殊？

不过赵进这套训练的法子的确管用，一群百姓子弟居然也有了点战无不胜的模样，但面对骑兵，就连面对骑马的也没有经验。

赵进和陈晃当然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昨天和董冰峰打了招呼，今天真就把人领过来了，赵进对陈晃点点头，示意自己出去迎接，就和跑出来的吉香一同出了院子。

董冰峰为首，一共十五名骑兵，个子高低不同，共同点就是粗壮还有罗圈腿，一看就是在马上呆了多年的模样，马上的刀斧短枪，长弓利箭都是齐全，真可以说是大明一等一的精锐了。

不过细看之下，赵进却觉得有点别扭，原因很简单，这些骑兵的年纪都太大了，说是四十多岁正当壮年，可实际上这个时代四十多岁已经显老了，而且董冰峰带来的这些骑兵里，四十多岁的都在少数，五十多岁更多，白发就不必说了，眉毛白的都有几个。

“这位少爷这么看咱，是不是嫌咱们老啊。”赵进看的久些，一个白发的骑兵开口问道，这位差不多要五十多岁年纪了。

第240章又是故人

他这么一问，来的这些骑兵都是哄堂大笑，倒是没什么生气的样子，反倒是已经下马的董冰峰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快走几步，凑在赵进耳边低声说道：“青壮些的都被参将和指挥使抽回自家用，现在几个千户都在养老。”

“这位少爷，别看我们年纪大，把式可不差。”最先打趣那老骑兵，还没下马，直接在马上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嗖。”的一声，箭稳稳钉在挂着灯笼的木杆上，这一箭不算什么，这老骑兵手上不停，又是连射两箭，每一箭都钉在木杆上，三箭彼此的距离差不多一样，第一箭还可以说是蒙的，接下来三箭可就说明手法准头了。

“好，老邓这把式还没丢下。”边上一帮人轰然叫好。

的确好身手，不过赵进也看到这位邓姓老骑兵喘气变粗了，但此时不是分辨这个的时候，赵进苦笑着摆手说道：“诸位叔伯，千万别继续射箭了，那里面可是我的训练场，万一失手就要射到里面的人了。”

那射箭的方向正好朝着训练场内，里面有上百号人，只要脱靶必然误伤。

“这孩子倒是像赵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眉眼倒能看出点赵二的模样。”

“这可比他爹他叔出息太多了。”

这伙骑兵一边七嘴八舌的议论，一边翻身下马，这叔伯称呼本来是客气，可听到这些议论，还真的要这么称呼才行。

“各位叔伯，先进去休息一会，喝杯热茶。”赵进笑着说道。

那些骑兵也不客气，把坐骑料理好，带着兵器走入院中，等他们都进了院子，赵进脸上也带了苦笑。

走在后面的董冰峰看到赵进的表情，更觉得惭愧，还没等开口解释，赵进就笑着说道：“咱们这边本来就是需要骑马传信的人，这些叔伯倒也合适，本来我还想着借重这些人的力量，现在看占不到这个便宜了。”

来的这些骑兵年纪虽大，城内和何家庄之间传信这样的事情还是能完成的，不过让他们在遇到事的时候支援作战，这个是指望不上了。

赵进也觉得好笑，本来想着请这些亲卫家丁们传信，可有事他们也不会不管，等于多一份力量，这也算耍个小聪明，没曾想遇到了这样的情形。

“我们现在不缺会骑马的人，但缺会骑马又让我们放心的，你去找二宏那边，把这些叔伯一个月的报酬先给了，说事后还有谢意。”赵进叮嘱董冰峰说道，这些人年纪虽然大了，现在只能帮着传信，但将来他们能做的事情很多，最起码作为可以作为教官，他们的经验就是宝贵的财富。

赵进带着人去了一次石家的铁匠铺子，那边十几个铁匠，二十多个帮工正在热火朝天的干活，石满强的父亲已经不亲自动手了，而是盯着下面的人干活，看到赵进过来，连忙上前迎接。

在没有招募这批家丁之前，赵进就安排石家铁匠铺打造兵器，原本是为了备份，等这批新丁招募进来，又急忙的追加数量，但时间仓促，勉强能保证人手一把兵器。

铁匠铺打造兵器并不犯法，但这么大批量的制造则是大罪，好在城内官面上都知道石家铁匠铺和赵进的关系，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石叔，所有打造完成的东西都在天黑前装到车上，送到货场那边去。”赵进临走前叮嘱了一句，这边自然应承下来。

从这边离开，赵进又去了黑虎财神庙那边，刚走到外围的街道上，就有放风的混混发现了他，慌不迭的跑回去报信，没多久，陈二狗就带着人急忙过来迎接。

“你去找杀猪李和尤振荣，备齐六百人三天吃用的于粮，明天中午备齐送到货场那边去。”赵进吩咐说道。

“进爷，这是要搬了？”陈二狗小心翼翼的问道。

“大后天出城，先把这些东西备齐。”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这个陈二狗一愣，他没想到搬的这么快，随即反应过来，恭敬的说道：“小的一定要过去送进爷。”

赵进淡然点头，带着人离开，看着赵进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陈二狗立刻吩咐手下们请杀猪李和尤振荣那边过来，六百人三天吃用的于粮数量其实不大，三个人分摊下很快就能筹备齐。

“走的可真急……”陈二狗挠挠头低声说道，说完这句他的瞪眼看着身边的手下，肃声说道：“你们别把这事对外讲，进爷什么做派你们明白的很。”他的手下们都是连连点头。

但这样的事情从来没办法保密，大家都对赵进心怀畏惧，可每个人又都有侥幸，觉得没人知道是自己说的，结果不出一个时辰，赵进这边大后天离开徐州的消息，已经在小半个南城传开。

赵进领着人回到货场这边的时候，刘勇已经领着换班的家丁和新丁回来，董冰峰准备带人出发。

现在何家庄那边的家丁数目是一百二十人，每次轮班，家丁和新丁按照一定比例去往何家庄，但回来的时候只有新丁，何家庄那边能依靠的只有家丁，而城内赵进还有许多别的力量可以用，所以做出这样的安排。

“诸位叔伯，劳烦诸位分成两人一组，每半个时辰就从城内这边去往何家庄，确认那边平安无事后回返，那边有什么消息也请诸位帮忙捎回来，每人每天跑两次，开城门开始，关闭城门结束，顺序班次请诸位自己排定。”赵进和那些老骑兵说了规矩。

这些老骑兵刚刚拿到银子，心情都是畅快高兴，听到赵进的说法之后，都笑嘻嘻的答应下来，人年纪大了，往往对礼数很在意，赵进那么大的威名，在他们面前却以晚辈自居，恭敬客气，让他们心里很舒服。

在意礼数的不仅是这些四五十岁的老骑兵，这边刚吃过午饭，排骨张的东家就带着礼物上门了。

“进爷照顾小店这么多生意，大后天就要离开，小的备了些礼物，也在小店摆下宴席，给进爷和诸位爷践行。”排骨张的东家很诚恳的说道。

赵进在排骨张摆过很多次宴席，各路人物看到赵进这么照顾这家店，也都是过来捧场，加上汉井名酒的份额也有照顾，让排骨张的生意兴旺了许多，排骨张的东家真心实意的对赵进感恩。

“礼物我收下，践行的宴席就不要摆了，赵某在不在徐州都是一样，遇到什么难处过来找我。”赵进回答的很简单。

“那进爷出城的时候，小的一定要过去相送。”排骨张的东家殷勤说道。

赵进微笑着点点头，随意的说道：“大后天辰时三刻，你直接去西门那边就是。”

排骨张的东家离开没多久，货场这里又有客人带着礼物上门，也是说送别践行的事宜，赵进客气的招待应答，说了大后天离开的日期，然后送人离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来的人越来越多，交情深厚的人也有，但更多的都是过来讨好，赵进的威名是一方面，即将出产的何家庄酒坊是更重要的一方面，现在做些人情，将来买酒的时候得个方便，这笔账谁都会算。

到后来，连场中训练的新丁们也都知道在大后天搬离徐州，这些年轻人都觉得兴奋好奇，训练也没办法专心投入，陈晃拿着刀鞘狠狠抽打了几个，这才让训练变得正常。

等到天黑的时候，整个徐州城都知道赵进要在大后天，也就是三月初一这天搬离徐州城，而且是在辰时三刻前后出发，知州大人又让后厨做了一桌宴席，喊来几位同僚饮酒作乐，立场不同，反应各有不同。

“三月初一去何家庄吗？那我回去准备准备。”在回家之前，陈晃开口问道。

“从今晚开始，你就要呆在货场这边，这边要准备的事情更多，二宏那边我安排家丁护送回去。”赵进开口说道，陈晃点点头。

这边陈晃出门，外面传来通报，说石家铁匠铺的大车到了，赵进出去简单验看了下，车上堆放的一捆捆长矛，刀斧的数量不多，毕竟长矛是价钱最便宜，做起来最简单的。

兵器送来，却不会卸下大车，赵进这边直接雇佣了车夫和大车，说这几日就呆在货场这里，等出城时候一并运到何家庄那边，加价给钱，赶大车的车夫自然乐意听命，直接在这边卸了牲口，大车架在原地，自己回去吃饭忙碌了，只不过吃完还要回来，因为赵进这边不管喂，还不准把牲口带走，看在银子的份上，大家也就忍了，谁还敢跟赵进计较什么，无非多跑几趟而已。

厨房早就准备好了晚饭，可赵进和刘勇、吉香里里外外的忙碌不停，验看货物，检查自家的大车和牲口，一些年纪大的看到了，忍不住私下议论，说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几天后才走，用得着这么忙碌吗？

最要紧的银库那边，金银细软都已经装到了木箱里，而且细致的贴上了封条。

“这个库最先搬，分成十份，分别放在大车上，小勇你盯紧这一块，铁匠铺送来的兵器交给家丁们护送，咱们在何家庄缴获的盔甲和兵器最要紧，大香你来盯这边。”刚说了一半，外面有人大声喊道：“赵进，快回家，有要紧事”。

却是刚刚离开的陈晃在喊，他才走不久，算算时间，根本不够来回，赵进和刘勇、吉香连忙走出库房，那边刘勇去给库房地窖上锁，陈晃已经来到了门前，他身边有个气喘吁吁的家丁。

这家丁赵进认得，是今日值守在赵家的那十人之一，难道是家里的事情还没等他发问，那边就急忙说道：“老爷，突然有两个带刀的汉子过来，问什么人也不说，被弟兄们直接围住了，太爷还没回来，小的请老爷回去看看。”

带刀的汉子想要闯进自己家中，还不肯报出身份？赵进眉头一皱，大踏步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叫三十个人跟着，二十个家丁，十个新丁，让齐家三兄弟骑马先过去。”

他这边下令，陈晃吆喝着传达，赵进这边脚步不停，走出货场路口的时候，三十名拿着长矛的家丁已经跟了出来，再过两个路口，齐家三兄弟骑马超过了他们，先赶往赵家那边。

“一定要尽快学会骑马。”赵进在路上只说了这一句。

一路急赶，看到赵进他们气势汹汹的的模样，路上行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各个议论纷纷。

来到家门前的那条街道上，却看到家丁们手持长矛将两个人逼在墙角，齐家三兄弟堵在一边路口，在另一边的地方还有三个不是家丁的汉子游荡，赵进没有先去家丁那边，反而领着人先去找那三个汉子，今天门前的确有点诡异。

因为天黑，走近了才发现那三名汉子是王兆靖家的护卫，其中一人就是那个河叔，赵进立刻想明白，这三个人是王家派来帮忙的，赵进连忙道谢，那河叔却摆摆手说道：“街坊邻居之间帮忙，没什么可谢的，进少爷你先忙你的。

赵进还没转身过去，河叔又是提醒了一句：“那两个人都是好手，你要小心些。”

这位河叔都这么评价，那两个人还真就不能好看，赵进转头和伙伴们交换了下眼神，大步朝着那边走过去，陈晃的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吉香和刘勇直接站在了两翼的位置，面对战斗，他们几人早有默契。

看到赵进过来，家丁们连忙行礼，口称“老爷”，就在这时，被逼在墙角的那两个汉子有人开口说道：“我姓木。”

听到这声音，赵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木淑兰的二伯，家丁们当然没见过他，木淑兰的二伯身份特殊，自然不会乱报姓名和身份，偏生父亲赵振堂今夜晚归，这才闹出了这样的误会。

借着灯笼的光芒看过去，的确是木淑兰的二伯木吾真，另一个人是个精悍汉子，反握刀柄，紧张戒备的对着外侧。

他们来于什么？赵进沉吟一下，开口说道：“木二叔跟我来，这位呆在外面。”

那精悍汉子听到赵进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之色，向前迈了步，他这边一动，长矛矛尖立刻朝他那边凑了过去。

“你在外面等着，不要乱来。”木淑兰的二伯倒是于脆利索，他这么一说，那精悍汉子立刻安静了。

“是我家亲戚，误会了，大家先回去忙，我等下过去，除了留守的，再留十个人足够。”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姓“木”，陈晃、吉香和刘勇大概能猜到些，不过木家的身份的确没办法明说，大家只是点点头，各自散了。

一进院子，却看到赵三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外面的动静他肯定知道，不过按照事先的规矩，外面不说安全，里面的人不能出去。

“没你的事了，准备晚饭吧。”赵进笑着说道，赵三这才长出了口气，急忙去厨房忙碌。

“就这么个二进的宅院，防备的还真是森严，是不是小题大做了？”木家二伯悠然说道。

语气悠然，心里却有怨气不满，赵进当然听得出来，换谁被长矛逼住这么久，也不会心平气和。

“闻香教胆大包天，不得不小心点。”赵进针锋相对的说了句。

屋子里的灯火已经点亮，何翠花看到赵进回来，也是松了口气，等看到木吾真之后，脸色立刻冷下来，从前因为木淑兰的关系，双方可以说是亲戚，不是外人，但闻香教的何伟远谋害赵进，又有人在赵家点火，这让何翠花对闻香教的印象大坏，自然也不会对木家二伯有什么好脸色。

“等我爹回来一块吃吧。”赵进回了母亲何翠花一句，何翠花点点头，自己进了屋子。

两人坐下后，赵进开门见山的问道：“木二叔来这边有什么贵于？”

木淑兰的二伯脸色不太好看，且不说何翠花的态度，他在闻香教身居高位，虽然要行事隐秘，可每到一处都会被人恭敬对待，赵进这种平等甚至俯视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但这样的态度却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实实在在的底蕴。

看着赵进，木吾真心中惊愕，这才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个年轻人怎么就能成长到这样的地步。

面对赵进的问题，木家二伯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苦笑，摇头说道：“徐州这边被你搞成这个模样，不过来整饬怎么可能。”

“我得到消息说，城外闻香教各传头有异动，这个是因为木二叔你来吗？”赵进问道，他突然想到郑全禀报的消息，马上和眼前联系了起来。

木吾真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缓声说道：“现在城内的传头已经不虔诚了，城外的还放心些。”

“何伟远是谋害小兰父亲的背后指使，木二叔你已经知道了吧？”赵进没有接话，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

第241章今非昨日

说起这个，木家二伯脸上露出愤恨神色，闷声说道：“这杀才藏得好深，当时追查凶手，还是他提供的消息，我还觉得这杀才有功，徐家说让他来做会主，我就没有反对，当时真是瞎了眼。”

“木二叔要如何整饬？”赵进问得很是直接。

木吾真眼睛眯了下，按说这等事是教中机密，可赵进先卖了替木吾生报仇的恩情出来，有这个人情在，不回答就不合适了，那次接小兰的时候这赵进还是个愣头青，现在却这般老到。

“那些混进来狐假虎威的，借着这个发财的，这次都清出去，换一批真正忠心的来管事，会主的位置不能空着，本地人既然不能信用，我这次从总坛那边带来一个人，这人是我们木家的子弟，先前徐家看好何伟远这杀才，现在他们没脸对这个位置再说话了。”

“就是外面那个？”

自己说话被赵进毫不客气的打断，木吾真的脸色又阴沉下来，这赵进未免太不尊敬长辈，不过他还是缓缓点头。

“不行。”赵进接下来的话更让木吾真愤怒。

木吾真下意识的就要拍桌子，他肩膀刚动，身体却向后一闪，这是身经百战养成的本能，因为他在动的那一瞬，赵进已经伸手握住了短刀刀柄，如果自己动手，赵进肯定会毫不手软的刺过来。

在这个距离上，自己没有胜算，赵进的动作和反应证明不是虚张声势，想想自己从本地传头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木吾真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只是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得很冷：“小进，圣教内务不是你能于涉的，你这些话会给你招来大祸，我就当没有听见了。”

赵进手没有离开刀柄，语气淡然却又坚定的说道：“别处我于涉不了，徐州这边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哦？”木家二伯也冷静下来，淡然反问。

“我说不行的，来一个，死一个。”赵进平静的说道。

木吾真大怒，刚要站起，却看到赵进上身前倾，肩膀下沉，这是随时发力抽刀的前奏，木吾真长出了口气，咬着牙说道：“你未免太狂妄了，若不是看在小兰。”

“木二叔，你不用看在小兰的面子上，我可以说的更明白些，徐州闻香教必须要听我指派，为我传递消息，不然的话，我会把徐州闻香教连根拔起，不要以为你们闻香教有多么隐秘，也就是能瞒过官府而已，我要查，随时能查出来。”

“你你小小年纪，凭什么这么说，也不怕闪了舌头。”木淑兰的二伯木吾真被赵进的话气得笑起来，语带讥刺的反问。

“凭什么？凭我手里的五百人丁，凭我们兄弟八个杀光了百余个江洋大盗，凭我们兄弟灭了何家庄，凭的是我手中的刀枪。”赵进一字一顿的回答。

木吾真下意识的要讥笑，却在开口前收住，他长吸了口气，方才彼此对呛，说得虚火上升，此刻木吾真却冷静了下来，因为赵进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突然明白，这个年轻人，他一直以为是孩子的赵进，真的能做到这一切。

因为不在徐州活动，所以木吾真对赵进的事迹没有直观的概念，可刚才这短短交谈，这些事迹突然真实起来，木吾真明白，赵进已经算得上徐州第一等的大豪强，这样的人物的确有资格这么狂妄。

木家二伯冷静了片刻，沉声说道：“本教教众百万，你真要和本教为敌吗？”

“我能拿出五百人来，在徐州，闻香教能拿出多少人厮杀火并？”赵进冷冷反问。

教众是教众，能上阵厮杀的最起码也要是青壮男丁，大家信教是为了祈福无病，而不是拼命开打，真要召集开打，恐怕不少人会直接退出。

木吾真摇摇头继续说道：“本教在徐州拿不出这么多人，可本教无处不在，你身边的人也有可能是刺客，你家里也有可能有教徒，到时候处处杀机，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吗？”

“闻香教如果有这么大本事，何伟远早用在我身上了，为何现在我还是好好活着？”赵进冷笑着反问。

教徒隐秘，无处不在，路人都有可能是杀手，这样的场面赵进也曾担心过，可跟周学智仔细了解之后发现这个根本不可能，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这样的组织能力，而且真有这样的实力，木先生就不会暴毙，何伟远就不用大张旗鼓的找亡命大盗伏击自己，酿酒的秘法早就被人偷学去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足以证明。

听到赵进的反问，木家二伯一愣，随即沉默下来，赵进也坐正了身体。

“你娘还真是放心。”木吾真突然说了句，说话间瞥了里屋一眼，从开始到现在，两个人声音不小，何翠花肯定听得清清楚楚，却从没有出来看。

赵进微笑着没有接话，在这个情境下，木吾真说这句话只是为了铺垫，又是沉默一会，能看出木吾真深呼吸几次，尽量平静的开口说道：“徐州是本教的要害之地，不可能会主空悬，也不可能让个不相于的外人来做这个会主，如果小进你执意如此，那就真要刀兵相见了，本教此时在徐州没有可战之兵，你以为就是永远没有吗？”

话说到这里，赵进却笑了，木吾真这次没有发作，眼神只是变得冷厉，赵进笑声停歇，摇头说道：“我没说我要做这个会主，我也没说要闻香教之外的人来做。”

那边木淑兰的二伯一愣，赵进没有解释，却对外面喊道：“赵三过来。”

没多久，赵三快步推门走进来，赵进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赵三连忙出门去了，这边放下棉帘子，赵进就笑着说道：“木二叔还没吃晚饭，一起吃吧。”

木吾真脸上也露出笑容，摇头回答说道：“到了这般地步，咱们不可能在一桌吃饭了。”

赵进也不在意，转头扬声说道：“娘，饭要晚些吃了。”

“办你正事要紧，娘不饿。”屋子里何翠花回答说道。

赵进笑着转过头，木吾真这时盯着赵进，好像从不认识他一样，看了许久才开口说道：“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才。”

说到这里木吾真停顿一下，沉吟着说道：“你若能入本教，必定前途。”

“这件事木二叔就不必提了，我家世代军户，如今又在衙门里做事，还是不要扯上关系的好。”

他这话刚说完，屋门打开，赵振堂走了进来，赵振堂本来要说话，看到木吾真之后愣了下，眉头顿时皱起来，木吾真笑着站起招呼，赵振堂看了看赵进，又看看木吾真，就听到里屋的何翠花高声喊道：“当家的，有点事要和你讲，进来说话。”

赵振堂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大步走进了里屋，堂屋这边坐着的赵进和木吾真很快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声音“小进有正事，你别搀和。”“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谁在当家了。”

堂屋中安静了会，木吾真摇摇头，很是纳闷的说道：“你爹妈对你还真是放心。”

两人就此无话，屋中就这么安静下来，偶尔从里屋传出几句听不清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其实没有等多久，可屋中安静无聊，赵进和木家二伯都感觉过了很长时间，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响起，那边赵三开门探头进来问道：“少爷，你喊的人过来了。”

“让他进来吧。”赵进点头说道。

那边赵三把门打开，一个有些畏缩的中年人走进了屋中，这中年人进来后先给赵进行礼问好：“进爷叫郑全过来有什么吩咐？”

说完这句话，郑全才注意到坐在赵进对面的木吾真，顿时就呆在了那里。

“您是您是二老爷。”郑全颤抖着声音问道，木吾真和木吾生的长相很像，毕竟是兄弟两个。

郑全从木吾真的脸上看到了故去主家的影子，一时间感慨涌上心头，迟疑片刻，直接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说道：“小的……小的……见过二老爷，小姐，小姐她还好吗？”

木吾真先是一愣，看了眼赵进，又皱眉看了看地上的郑全，沉声问道：“你是跟着我弟弟的那个郑传头？一直照顾小兰那个？”

郑全眼泪已经流下，只在那里不住的磕头，木吾真脸色僵了会，忍不住叹了口气，等转向赵进的时候，表情已经有些缓和。

“你想让郑全做会主吗？”

“两任会主接连暴死，徐州闻香教各处人心不稳啊，如果有个知根知底的本地土著主持，那人心就能稳定不少，而且教众升任传头，传头升任会主，这也是正常的资序，没有人能说出什么不是来。”赵进侃侃而谈。

这番话说出，木吾真眉头皱起，盯着赵进看了半天，到最后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无奈的说道：“你这官腔倒是十足。”

赵进微笑着没有说话，木吾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在那里自顾自的低头沉思，又过了会，木吾真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跪在地上不住抹眼泪的郑全说道：“这也是自家人，后日我会召集本地传头头目开坛烧香，到时郑全就是会主了。”

听到这话，郑全一愣，愕然抬头，赵进笑着摆摆手说道：“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肯定会有人找你的。”

赵进就好像在吩咐仆役一样，郑全却不敢有什么违背，起身行礼之后，连忙转身离开。

木淑兰二伯木吾真看到这一幕，眉头又是深深皱起，到最后变成了无奈的笑容，他直接站起，本是直接转身离开，想想又回头说道：“小进，或许下次就要叫你赵公子了，徐州这些事，你自己有些分寸，我不多说了。”

赵进点点头，笑着站起说道：“我送木二叔出去。”

木吾真又是一声长叹，举步向门外走去，他走到院中，原来院子里一出现外人，那年纪渐大的猢狲比狗叫的都响，可现在安静异常，不敢出声。

两人走在院中，赵进叫了声“木二叔”，却又自己打住，木吾真纳闷的转头看看赵进，然后开口说道：“除了这个院子，你我从此之后就是路人，有话你问吧。”

“小兰现在怎么样了？”赵进于咳了声，迟迟疑疑的问道。

看着赵进有些难为情的样子，木吾真摇头失笑，忍不住调侃说道：“也就是这时候，才能把你当个晚辈看。”

说完这句之后，木吾真语气变得淡漠，开口说道：“你如今这样的局面，什么娇妻美妾都会有的，别去想小兰了，你配不上她。”

赵进猛地咳嗽两声，木吾真这话的前半句，让他以为对方是说小兰配不上自己，没曾想是说自己配不上木淑兰。

女孩的音容笑貌迅速滑过脑海，赵进发现自己一直记得很清楚，赵进也一直很清楚一件事，木淑兰是自己的，长大了的小兰一定要是自己的。

说什么路途遥远，不便相见，你忘了她，这样的话就罢了，居然说自己配不上小兰，从刚才到现在，和木吾真几次要拔刀相见，赵进一直是心平气和，此时却是无名火从胸中腾腾冒起。

“我配不上小兰？”赵进的冷笑着反问说道。

木吾真点点头，上下打量了赵进几眼，开口说道：“你虽然出色，可也就是一州一县的豪强，小兰将来要站的很高。”

“她要嫁给谁？”赵进的神色一下子狰狞起来。

“嫁人？那是八年、十年之后的事情了。”木吾真失笑说道，以他的性也没必要说这么多，可在屋中的针锋相对木吾真处处吃瘪，自然起了怨气。

赵进突然不出声了，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拐过照壁，走到院门前的时候，赵进突然开口说道：“你们闻香教好自为之，如果我的小兰嫁给了别人，如果她在闻香教受了什么委屈，我就把你们这个烧香的教门连根拔起，彻底灭掉。”

木吾真站住不动，缓缓转身盯着赵进，两人对视片刻，木吾真徐徐说道：“刚才这些话我就当没听到了。”

说完后，木吾真自顾自的拿下门闩，拉开院门走出院子。

院门外跟着木吾真一起过来的那个精悍汉子还被用长矛逼着，家丁们已经点起了灯笼火把，院子外一切通明，赵进能清楚的看到那精悍汉子脸上的愤怒和怨毒。

“放他们走吧，下次再来，还是今日这般对待。”赵进摆摆手说道。

家丁们这才收了长矛，同时颇为惊讶的看向赵进，听招呼什么的这两人分明是熟客，还有个“叔。”称呼，关系似乎更近，可下次来还要用长矛逼住看守，这可实在太古怪了。

古怪归古怪，对赵进的命令，家丁们都是坚决的执行。

木吾真摇摇头，也没有说话，大步走到了路上，那个精悍汉子狠狠瞪了眼赵进，嘟囔着说道：“靠着人多钱多，这算什么本事。”

“你们都不要动。”原来听到这样的话，赵进一笑而过，可现在却压不住心中的火气，直接朝着那精悍汉子走了过去。

听到赵进的命令，家丁们都是站在一旁，木吾真带来的那精悍汉子也不怯场，居然迎面朝着赵进走了过来，边走边摆了个架势。

赵进步伐越来越大，没有任何花巧，直接冲了上去，那精悍汉子上身摆动，双臂左手一晃，好像做个什么虚招破绽，赵进理会也不理会，迈步前冲，挥拳直刺，这是用身体来模拟长矛刺杀之意，一样是一往无前的勇猛。

不管什么虚招破绽，当一拳向你脸猛砸过来的时候，你只能反击、格挡和闪避，可赵进太猛太快，那精悍汉子已经来不及反应，要闪躲，这一拳十有八九要砸在胸前，他只能格挡，伸手就去抓赵进的拳头。

手掌刚碰到拳头，那精悍汉子骇然发现赵进的势头猛烈如此，居然没办法一下子挡住，只能后退，伸出的胳膊都不自主的回收，还没等他做出下一个动作，赵进的拳头已经缩回，一脚蹬地，一脚猛地踢出，他的动作简单直接，但力量和速度却远超旁人，这次那精悍汉子挡不住了，被重重的踹到胸腹之间。

这一脚实实在在的踹正，那精悍汉子整个人被踢的倒飞起来，重重的摔在地上，躺在地上就爬不起来了。

几个回合，兔起鹘落，木吾真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跟他一起来的那汉子已经被打倒在地上，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那边赵进却直接转回自家。

赵进关上院门后才吐出一口气，强自让自己平静下来，还有八到十年，时间足够长，南直隶徐州和山东曹州的距离也没那么多远，只不过这些情绪没必要让父母那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徐州，不能让他们有更多的担心了。

赵进走入屋中的时候，脸色平静的看不出异样，他看到父母已经坐在堂屋的方桌前，父亲赵振堂开口问道：“人已经走了吗？我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个人被长矛逼着？”

第242章出其不意

“都已经走了。”赵进回答，外面那么多人手在，赵振堂也不会担心赵进吃亏。

“小兰现在怎么样了？”母亲何翠花很关心这个，赵进脸上露出不怎么自然的笑容，开口回答说道：“小兰现在一切都好。”

“真想这孩子。”母亲何翠花念叨了句，然后开口说道：“耽误了这么久，饭菜早就凉了，我安排赵三婆娘热热去。”

刚才堂屋中的谈话，何翠花和赵振堂都听的清清楚楚，不过两人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母亲何翠花那边去安排热饭，赵振堂摆摆手说道：“现在徐州城内的人都知道你大后天要走了，今晚过来请我喝酒，让我带话给你的人真是不少，还有人来打听那烧酒的事情，说你去何家庄之后这酒会多产，到时候能不能多分些，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一切都要小心。”赵振堂叮嘱了一句。

赵进默默点头，没多久，热好饭菜端上桌子，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起来，吃过晚饭之后，何翠花要收拾碗筷，赵进却让母亲停下，开口说道：“爹，娘，明天一早，孩儿就要去何家庄了，咱家的守卫不会变，只是酒坊那边的事情要劳烦爹你这边多费心。”

听到他这句话，赵振堂和何翠花都是一愣，何翠花下意识的反问说道：“不是大后天出城吗？”

赵振堂却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咱们孩子就是让外人都知道他大后天出城，免得遇到别人家的布置。”

母亲何翠花听到这个沉默了好久，到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小进，你一定要小心啊。”

听了这叮嘱之后，赵进没在家停留太久，又是领着人回到了货场这边，那边陈晃已经带着行李到货场了。

“把命令传下去，明天要早起一个时辰。”赵进对伙伴们说道。

说是传令，其实赵进也要过去吆喝传达，这样的活于得越多，他越意识到要把家丁的组织架构弄好的要紧，但事情一件赶着一件，只能等到完全搬到何家庄的时候开始了。

家丁和新丁们都是操劳忙碌一天，除了要去值守的人之外，所有人都早早睡下，赵进和伙伴们却没有睡，他们几个人来到了银库这边，把装着金银细软的箱子搬上了空置的大车，这些东西最要紧一定要亲手完成。

酒坊那边今晚是李五领着家丁们值守，赵进和伙伴们轮班值夜，他们要比家丁们早起半个时辰。

黎明来临之前是第一天最黑的时刻，赵进他们点着火把，开始验看每个库房，吉香的父亲和他们一样早起，因为负责伙食的总要提早做饭，等到饭菜的香味弥漫在货场中，天边已经蒙蒙亮了，睡在通铺上的家丁和新丁们开始被吆喝着起床。

货场这边生活设施很完备，当时赵进的很多设计看起来都是在败家，现在看却很有效率，洗漱整理之类的事情很快就完成，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尽管赵进什么都没说，可在货场中，紧张的气氛渐渐蔓延开来，连着吃饭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吃完早饭后，家丁和新丁就开始搬运库房，货场周围已经有几十辆大车待命，车夫们正在给自己的牲口喂草料，他们还以为要在两天后出发。

所有的家丁和新丁背着包袱，手持长棍长矛在货场前列队，大车都已经套上了牲口，赵进手持长矛站在大车上说道：“现在就去西门，今天就去何家庄。”

大家都知道是后天出发，谁也没想到今天早晨就走，下面一阵哗然，不过很快也就镇定下来，差两天又有什么区别。

牛马大车鱼贯而出，家丁们护在大车两侧，赵进和伙伴们领着新丁们走在最前面，新丁中会骑马的一共十五人，现在都由旁人牵着他们的坐骑，背着弓箭走在新丁的队伍中，赵进有个命令，路上任何上马的人都格杀勿论，其余人开弓射杀就有五十两银子的赏钱，那齐家三兄弟也是照此办理，而且要跟随大队一起行动。

刘勇留在城内，要负责通知运送于粮食物的大车在今天去往何家庄，还要主持酒坊和赵家那边的防务，还要通知昨日回家的董冰峰追上大队，让赵家和陈家的长辈还有王兆靖接过酒坊和城内事务的管理。

赵进领着人马队伍走上街道，整个徐州城还很安静，他们起来的太早，现在还没什么人起床，倒是昨日才安顿下来的那老骑兵有三个人正说笑着走过来，他们当年是军营精锐，本就晚睡早起，现在年纪大了，更是睡不着，早早的就想过来看看，没曾想看到赵进领着大队人马出城。

“赵公子，这是要去那里？”

“搬去何家庄。”

一问一答，早起的老骑兵一愣，都是笑了起来，其中一人说道：“赵公子真是将才，这一手实在是高明，我们能帮着做啥？”

“请各位叔伯一起出城，打探前路有没有埋伏和异样。”赵进大方的说道。

“这是让咱们做夜不收和探马的差事，快回去，快回去，把那几个赖床的懒货弄起来。”这些老骑兵们的情绪颇高，嘻嘻哈哈的急忙回转。

赵进也没有等他们，领着大队继续前进，没什么闲人围观，夜猫子也是极少，就这么一路冷冷清清的到了徐州城的西门，西门又称威远门，这边赵进很熟悉，如果不是重罪要犯要在大庭广众下处斩，一般都是在西门外斩首，赵振堂来的次数不少。

一路冷清安静，来到西门这边人才稍微多了点，很多城内百姓和商贩都在等待开门，好出城办事做生意，估计城外也是如此，也有不少人等着进城。

刚到西门这边，听着马蹄声响，十几名老骑兵已经骑马赶了过来，等在城门前的那些徐州百姓个个惊愕的看着这边，连守城的兵卒也被惊动，看守城门的是个总旗，守门算是肥差，能来这边的都有些背景，不过这总旗在赵进面前也是要笑脸弯腰的。

“进爷，还得有半个时辰才能开城门，这天不暖和，去在下那边喝壶热茶。”

“五十两银子，你现在把城门给我打开。”

赵进笑着说道，那总旗眼睛一亮，随即带着为难神色回答说道：“进爷，城门开关都是有规矩的，要是不按时辰开门，在下会被上面重责，这个……”

“给你一百两，外加两坛我那边的烧酒，如果还是不开，我就再等半个时辰，反正没多久。”赵进笑着说道。

那总旗听到这个眼睛更亮，想了想在那里一跺脚，笑嘻嘻的继续说道：“进爷那酒真是好定西，就是价钱高买不到，不能喝个痛快，这次俺就拼着责怪受罚，也要给进爷行个方便。”

赵进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那就劳烦了，不过出去的人多了，那就更坏规矩，就让外面的人进来，里面的其他人就不要出去了。”

城门都提前打开，这个小小要求自然会满足，那总旗笑嘻嘻的答应下来，然后急忙跑了回去，也不知道这总旗和手下们许了什么好处，看着穿着破烂的兵丁们劲头十足的开始忙碌起来。

一看到城门打开，城内的人向外就走，却被兵丁们直接挡了回来，城外那些人正在纳闷，却被吆喝着急忙进城，这边很快折腾完，赵进这小二百人的队伍鱼贯而出，那些守城门的兵丁几乎是列队欢迎了，在那里陪笑着点头哈腰。

等他们这边出城，城门又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赵进、陈晃和吉香一起回头看过去，城墙高耸，看着坚不可摧。

其实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要打开，他们去何家庄那边回到徐州也不过半天功夫，骑马往来会更快，可赵进和伙伴们都觉得好像要出远门，而且很久以后也未必能回来。

董冰峰带来的那些老骑兵们吆喝着打马前行，跑在了大队的前面，没多久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这些人喜欢开玩笑，喜欢摆老资格，可做事却不含糊，他们并没有全部沿着官道搜索，有六骑直接去往侧翼。

赵进和伙伴们经过短暂的训练，骑马慢行还是能够做到，最起码不会从马背上摔下来，不过三人还都是选择步行，沉默着向前走了一会，吉香突然开口说道：“守城门的这些兵卒也太烂了，看着和饥民乞丐有什么区别，他们拿着的那长矛都快要锈没了，咱们家丁一个打他们两个。”

“他们连顿顿吃饱的都做不到，还说什么打？”陈晃边上接口说道。

赵进笑了笑，扫了眼后面，压低声音说道：“打什么打，和官军打，这不是造反吗？被人听到可了不得。”

三人对视一眼，都是嘿嘿笑了几声，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赵进他们突然出城，城内就算有人发觉，想把这个消息传递出来也要在半个时辰之后，何况大家根本没有准备，没人想到说话一向算数的赵进会提前两天出城。

派人盯梢，传递消息，调集人手，准备应对，这些都需要时间，没什么人能无休无止的等待，只能随机应变，赵进他们的突然行动，让别人都措手不及，来不及应变，实际上，他们甚至来不及收到消息。

二十几辆大车，算上车夫二百多人的队伍，根本走不了太快，不过出城早，路上没什么人，走的倒是很顺利。

随着离城的距离越远，官道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这些人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赵进这支队伍，不是每个人都认得赵进，大家奇怪的是这队伍本身，说是官府官军，却没看到官服和旗号，说是商队，却全副武装，周围还有十几名骑兵来回奔跑，不过大家的反应都是差不多，慌不迭的给这个队伍让路。

离开城门一个多时辰之后，董冰峰骑马在后面追了上来，他倒是没埋怨为什么没提前通知，只是问赵进自己有什么能做的。

“你不要下马，骑马跟着大队，如果有什么人不经号令乱动，直接射杀了。”赵进说得很是于脆。

太阳渐渐升起，不过初春天气，也没什么热的，家丁新丁们走的也很轻松，车夫们也从一早的紧张忙碌中恢复过来，开始彼此聊天。

“也是运气好，开春以后就没下雨，不然装着这么重的东西，半路陷在泥里可是有的折腾。”

“这算劳什子运气好，再不下雨，田里的庄稼都要旱死了，咱们这边好歹还靠着几条河，别处恐怕又要闹灾了。”

听着车夫们的议论，赵进突然意识到徐州也在闹旱灾，徐州毗邻山东，那边大灾三年，这边不可能不被波及。

出城已经两个时辰了，赵进让队伍半途歇息了下，车夫们要给牲口喂些草料，毕竟这次的大车都装满了，牲口也要吃力。

“大哥，太阳偏西的时候，咱们就应该能到何家庄了，午饭到那边吃就行。”吉香有些兴奋的说道。

可巧这句话被兜回来的一名老骑兵听到，他在马上笑着打趣说道：“你们这里还真耗费，居然下面的人一天三顿，不在搏命厮杀的时节，两顿饭就打发了。”

“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训。”赵进笑着回答。

“大明朝多少年都是这个规矩，你倒给改了。”那老骑兵本来有提醒的意思，听到赵进这么说却不太高兴，驱动坐骑又是离开。

休息之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的却看到有人骑马跟上，谁都能看出来这是盯梢的，要不然怎么会骑马急赶到跟前，然后又慢慢的跟在后面。

又过了会，路上类似探子的人物越来越多，无一例外，他们都是骑着马赶来，有人就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有人则是看一眼就回转。

“把人抓过来？”陈晃开口问道。

“理会他们作甚，咱们走咱们的，看他们这么急忙忙的，肯定没料到咱们提前出城，想要于什么都来不及了。”赵进回答说道。

吉香有些紧张，他左右看看说道：“大哥，要是马队的话，还是能追上我们的。”

赵进嗤笑一声说道：“想要吃下我们这一队，没有二百骑不可能，他们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二百骑兵追过来，那就是谋反，官府和官军会立刻动手会剿。”

“我们这么多骑马的人，别人想要动手的时候肯定会琢磨，如果不能围歼全灭，万一有人骑马跑出去，回徐州城报官，那就惹出来官府和官兵了。”赵进继续解释说道。

队伍里面大部分家丁和新丁都不知道有探子跟随，连钱勇和陶贵这些江湖出身的也很懵懂，但也有少数注意到了，比如说齐家三兄弟这样的，他们都把自己的兵器变换了位置，以便随时可以拿出来。

“难道就这么不打了？”

“当然会打，没分出死活之前肯定要打，估计要在何家庄那边开战了。”赵进冷然说道。

远远看见何家庄的时候，跟在后面的人都是一哄而散，他们都看到何家庄内大批人马出来接应。

石满强领着百余名家丁过来接应会合，赵进和伙伴们还好，他们率领的那些家丁新丁却禁不住欢呼起来，这一路走到后面，这些家丁新丁也能感觉到那种外松内紧的气氛，眼尖灵活的也看到了周围的探马，都是有些紧张，现在到了目的地安全地方，各个欢欣鼓舞。

“留一半人在这边，其余一半让他们回城报个平安，城内货场和酒坊劳烦他们去盯一下。”赵进对董冰峰说道，让他去安排那些老骑兵。

看到赵进过来，石满强高兴的很，嘿嘿笑着说道：“大哥你们来了就好，在这里呆了两天，操心得头疼，什么事都要帮着张罗。”

不过也有不高兴的，雷财就苦着脸，一见面就赔罪说道：“大哥，小弟办事不力，请大哥责罚。”

雷财一直以为赵进要后天才能到这边，本来已经定下的几间宅院来没得及收拾好。

“何家的宅院能装多少人？”赵进开口问道。

雷财吭哧了半天也没回答出来，赵进摇摇头，雷财一直是帮着刘勇做事，基本上就是打探消息安排探子，这后勤方面的事实在不擅长，也是这边缺乏人手，所以只能将就着用了。

“把周学智喊过来。”赵进直接开口说道。

那边雷财脸涨得通红，连忙去喊人，周学智从死牢里救出来之后，就跟着第一拨人来到了何家庄，在这里处于半软禁的状态。

“雷子做事很用心，估计他经验不足，在这里忙碌不过来。”陈晃在边上说道。

“他还是跟着刘勇做事更合适。”赵进念叨了一句。

那边周学智还没过来，何家庄外面却热闹的了不得，和别处不同，三仙台何家庄也是个交通交汇的地方，有骡马市，有贸易集市，现在临近三月，各路商户已经开始在这里做起生意了。

第243章略显繁琐的整编

他们也知道原来那个何庄主被人灭了满门，但大家来这里是因为能赚钱，而不是因为那何伟远，所以该来还是来，他们也知道这庄子换了主人，这几天开始大批的青壮进驻，今天听说真正的庄主来了，都来看个热闹。

赵进自己带来近二百号人，里面又有大批人马出来接应，加上这些看热闹的，当真是人声鼎沸。

“把无关人等都赶走，以后庄子里咱们扎营训练的地方和他们做生意的地方要分开。”赵进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在叹气，伙伴们跟自己这么久，但一切都要等自己来安排。

自家人马在这何家庄已经驻扎了一段时间，可什么规矩都没有立起来，一切都很潦草。

不过他这边下令，大家反应不慢，石满强立刻转身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最早跟随的家丁，把命令传达下去之后，那几个家丁又各自喊人，领着人去了各个方向。

看到这一幕的赵进又在心里记下一笔，必须要尽快要把组织架构建立起来，不然遭遇大事急事很容易出乱子，因为层级还很模糊，赵进和伙伴们是上级，所有家丁和新丁是下级，但其他都是一片模糊，必须要明晰起来，这样才能做到层层传达，权责到人。

这些理论和经验并不是来自什么军事著作，赵进当年在公司里看过经历过，又有过专门的培训很容易举一反三。

家丁们到了四面，开始驱赶围观的商贩们，这些看热闹的商贩和寻常百姓闲人又有不同，尤其是那些贩运牛马牲口的角色，他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要带着兵器防备盗匪，手里赶牛赶马的伙计也有不少，这伙人比平常的气粗不少。

看着年轻的家丁们过来驱赶，有的人扭头就走，有脾气的少不得就要争竞几句，喝骂的也不是没有。

别看现在家丁们组织混乱，但遇上这样的事情却不含糊，因为早有成例在先，那不服气叫板的，直接长棍劈头盖脸的打过去，若是还不服，这边的长矛直接就对上了。

叫骂喊疼的声音四下响起，一时间鸡飞狗跳，喧闹无比，再牛气嚣张的商贩也不敢和这么多拿刀拿枪的对抗，立刻散的于于净净。

正在这时候，雷财带着周学智过来了，第一次在何家庄见到周学智的时候，周学智虽然很狼狈，可修饰的很整洁，现在看则是潦倒异常，双眼全是血丝，脸上胡须乱糟糟的，一看好久没有收拾了。

虽然潦倒，但周学智满脸兴奋，双眼发光，得知赵进问他事情，他就觉得自己的好运气应该来了。

“进爷，何伟远那老贼的庄园最少可以住三百人，紧邻他庄子还有两个宅院，说是别家的，实际上也是他的产业，加上这两个庄园，四百人也很轻松。”周学智倒是对这何家庄的一切都很清楚。

还没等赵进说话，边上雷财却说道：“那些房子里只有几张床，怎么够这么多人住？”

他问出这问题后，赵进和陈晃对视一眼，都是微微摇头，周学智笑着回答说道：“庄园里的那些屋子，不管是书房客厅，还是库房，都可以改成卧房，床铺倒也简单，原来那些拼在一起，其余的去骡马大车店那里拿过来，那边有许多现成的通铺，只不过那边的被褥不能用了，床铺拿来的时候要先撒上生石灰，免得有疫病什么的。”

“雷子，原来你是怎么安排家丁们的住处？”赵进开口问道。

“何家的宅院里一批，骡马大车店和几个客栈一批，几家宅院大的富户一批。”看着赵进眉头皱起，雷财越说声音越小。

“你经验不足，要多学多看，学智，你为什么这么安排？”赵进不愿意让雷财难堪，索性转了话题。

听到“学智。”这个叫法，周学智身子一震，脸上有狂喜的表情闪过，折腾了这么久，刀下逃生，死牢待命，外面软禁苦熬，现在算是被接纳了，他连忙镇定下来，开口解释说道：“进爷对这个庄子并不熟悉，而且这庄子在徐州城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危机重重，在这样的局面下，进爷肯定要集中自己的力量，指挥时方便，也可以震慑敌人，如果分散各处，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赵进缓缓点头，雷财满脸通红，马上就要请罪道歉，赵进摆手示意不必，同时让周学智继续说下去。

“而且进爷有四百余人是新找，没经过训练，不知道规矩，如果不放在身边，稍有惊动，就会有骚动变乱，必须要聚在一起看着。”周学智继续说道。

“对我们来讲，这边就是敌国，所以要处处小心。”赵进先肯定一句，然后转向局促不安的雷财说道：“你一直在外面跑，现在就要立规矩了，你自己想想，是想继续在外面，还是学学内务后勤，想好了就用心去学，你现在不懂慌乱没什么，一年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就收拾你了。”

雷财连连点头，他在那里局促不安，边上的周学智却看得很羡慕，雷财被赵进这样的对待，才是真正的自家人。

“周先生，现在大队已经都搬过来了，都听你的安排。”赵进换了称呼，开口吩咐说道。

周学智连忙躬身听令，短暂休整之后的家丁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实地勘测之后，发现如果和相邻的两个宅院打通之后，这边可以住下更多的人，这个大宅院院子并不大，但房屋不少，当时可是轻松住下了百余名亡命大盗，原来那些库房都可以住人。

而且何伟远的安排实际上也有些不妥，他其实把何伟远自己住的内宅单独留出来，算作赵进和伙伴们的住处，如果这边的房屋也改造成通铺，放进一百多人很简单，毕竟主家老爷住的地方，比下人们要宽敞许多。

赵进单独留出一个小院，里面单独放置金银细软和盔甲，赵进和伙伴们就住在这个小院里。

在周学智的指挥下，家丁们从何家庄上的骡马大车店和客栈里搬出一张张简陋的木床，打扫之后撒上生石灰，然后搬进何家的房屋里，吉香、石满强和雷财都已经参与进去帮忙，董冰峰领着人在外面警备巡视。

赵进和陈晃把整个何家庄走了一遍后，站在边上看众人忙碌。

家丁们不仅向内搬运简单的床铺，还向外搬运那些上好木料精工制作的家具，一看都是大户人家用的那种好货，这些家具摆在何家大院的外面，本地庄户和附近集市的商贩有不少人过来观看问价，大家都知道这是要卖的。

“没想到这些东西还能留下，我还以为早就被这庄子里的人偷于净了。”赵进看着这些笑道。

“那么大的杀伐，这里的人都被吓坏了。”陈晃笑着说道。

说话间看到周学智有条不紊的指挥家丁们搬运，得空还在跟那些商人说说何家家具的价钱。

陈晃盯着看了会，转头闷声说道：“这周学智还只能是个能人，他对何家庄这边熟悉，咱们却新来，这个人放心吗？”

赵进笑着说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家满门都死了，他全家却活着，不跟我们，谁还能容他。”

正忙碌的时候，雷财却有些气急败坏的跑了过来，到跟前急忙说道：“大哥，骡马市和何家集那边的商贩不少都要跑，刚才被咱们打了，他们那边都在传言，说咱们要洗了这两个集市。”

除了坐地的土著豪强会细水长流，外来的都只会刮一笔就走，赵进手里这么大的力量，又以强横著称，刚才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大家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意外。

听到雷财的话，赵进一愣，直接笑出声来，然后才说道：“真洗了他们能有几个银子，他们也真看得起自己，雷子，你现在领人去买十头牲口，然后把咱们这次带来的烧酒卖二十坛出去，记得一切都用现银交易，不用太精打细算的降价，差不多就可以。”

雷财连忙过去照做，没多久，就满脸佩服的回来，人心惶惶的商贩们看到赵进照价付钱之后立刻安定了心思，等看到赵进这边拿出汉井名酒来售卖，他们更是不愿意走了，好多人这时候才意识到，赵进不仅仅是个杀神，而且还是个财神，能就近采购到这汉井名酒，肯定会发财，这下子没有一个人要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刘勇跟着运送于粮食物的大车也到了，按照刘勇的话说，大车才出城就被人盯上了，有的探子装作商贩，等走远了，更有探子大摇大摆的骑马过来，不过看着几辆大车上运送的都是食物，而且没什么青壮护送，也没有没有继续跟下去，但到了距离这何家庄五里左右的地方，又有藏头露尾的角色跟随，到了这附近才离开。

“看来不出十天，甚至不出五天，他们就要动手了。”赵进淡然下了判断。

汇集兵马，不为人注意的朝着何家庄这边行动，这些都需要时间，但这一切都是在徐州州城附近进行，需要的时间也有限。

大家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因为事先早就想到了这个可能，现在无非是时间定下了。

“伙食上本来安排客栈和大车店那边预备，不够的再向庄户那边采买，不过进爷这次来的仓促，一时间来不及，但有这些于粮就足够了，还是进爷你想的周到。”周学智过来奉承了句，然后又去忙碌了。

“这周学智知道要开打吗？”

“应该能猜到，所以这么着急忙碌，他做的越多，咱们胜算就越多。”

天黑之前，床铺住处什么的大概安排妥当了，何家庄的人准备了热汤水，大家拿着运来的于粮简单吃过晚饭。

晚饭吃过也没人休息，火把灯笼把何家大院映照的通明，那些分隔内部的院墙都被推到，砖块被运到外面，院子里面的一棵棵大树也被砍倒，虽然仓促，但要做到大院内部没有阻碍行进的障碍，尽可能的变成军营的样式。

何家大院和相邻的那两个院子也被打通，三个院子连为了一体，而推倒的砖墙和砍倒的树木都被放置在大院周围的路口上，堆砌着成为路障。

城内还有三十名家丁，五十名新丁，何家庄上共有一百五十名家丁，四百名新丁，何家庄上的家丁新丁分为五队，由赵进和伙伴们分别带领，轮班值夜，要保持随时都有百余人的力量去战斗。

在何家庄不比在城内，还可以放心的回家睡觉，在这里只有小心万全，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一夜平安无事，下半夜值守的家丁里有人听到黑暗中的动静，但也断定不了是人还是野兽。

清晨起来，所有的家丁和新丁们在何家大院东侧的空地上集合，这片空地不小，五百多人在这里列队丝毫感觉不到拥挤，据说在夏天是四里八乡赶集的集市，秋冬则是大批骡马临时停驻的地方，因为多年踩踏，地面也还平整，这样的地方，正好用作家丁们的训练场。

用昨夜拆除的墙砖和砍伐的树木临时搭建了个台子，赵进站在上面，伙伴们站在台子旁边。

下面列队的人中，家丁和新丁各站一边，家丁站的最为整齐，新丁们只能说略微有个样子，这应该就是这些天训练的成果了，远远的有不少何家庄的庄户和商贩们看热闹，他们鸦雀无声的看着，满心敬畏。

赵进看着不满意的队伍，在他们看来却好似山岳城池一般，何况昨晚已经把长矛发了下去，看着长矛如林，更觉得杀气森森。

“各位，现在咱们徐安商行的家丁伙计一共有七百余人，不管是从前招募还是这些天新晋的，你们都是好汉子。”赵进在台上扯着嗓门喊道。

听赵进这么说，下面的年轻人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胸膛，赵进大声继续说道：“进来做家丁到底要于什么，你们想必心里清楚，如果不清楚的，就看看你们手里的兵器。”

过来应募的都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赵进这话说完，台下的家丁们新丁们神色更坚定了些。

“咱们这么多人，如果对敌的时候混乱，或者摸不到头脑，那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必须要定下规矩，在我手下，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听令，不听命令，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废物，听从命令，你就算不懂武艺也能变成无敌勇士。”赵进大吼说道。

下面的人们听得全神贯注，只是台子边上的伙伴们有些纳闷，吉香目不斜视的低声说道：“大哥要做什么？”

“应该是定编制。”陈晃同样目不斜视的低声回答。

大家随即不出声了，这事本来就是赵进做主，大家等着安排就行。

“今年新招的家丁……会骑马的出列，会射箭的出列。”赵进在台上大声喊道。

新丁们的训练还不足十天，基本的队列概念虽然掌握，可做的还是很糟糕，一出列就让队伍显得很混乱。

那边有两个杂役搬来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笔墨纸砚，周学智已经摊开纸笔做好记录的准备。

会骑马的一共三十六个，会射箭的一共十七个，两者都会的一共是十一个，相比骑马，射箭属于更难掌握的技能，那来自卫所的庄刘属于两者都会的。

这四十二人单独站在一旁，其余的新丁开始整队，这次按照身高从低到高排列，这次整队很是花费了些功夫，等排列完成后，赵进在台上继续扬声喊道：“今年新招的家丁二十五人一队，称为新兵队，每队设队正一人，队副一人，第一队，队正鲁大，第二队，队正李五。”

一个个名字在赵进口中喊出，十六名队正很快就被选出，原本在新丁里那些卫所子弟和江湖出身的都有些期盼神情，听完名单后期盼变成了失望。

十六名队正都是老家丁出身，新丁们仅仅知道这些，老家丁们知道的更多，这十六名队正都是当年在大头黄门前，跟着赵进一路冲杀的，最次也是没有落荒而逃的，那时的十几个人，这次都有了队正的位置。

“队副暂时空悬，一月后由该队家丁中择优补缺。”这话喊出之后，新丁们的失望又变成了期盼，大家还有机会，很多人都是跃跃欲试。

“其余家丁分为四队，称为老兵队，每队四十人，第一队我为队正，第二队陈旱为队正，第三队吉香，第四队石满强，骑手和弓手单设为直辖队，队正为董冰峰。”

“所有队伍算作一营，设营正一人，我为营正。”

“另设总管一人，负责总务后勤，总管为刘勇，由文书周学智和管事雷财协助。”

“新兵队表现优异者或成为本队队副，或者升入老兵队，老兵队表现优异者成为队正。”

赵进的声音在大院里回荡，每个人都在仔细听着。

第244章夜不宁

说到最后赵进的嗓子都有些嘶哑，不过台下不管新老，听得都是认真专心，原本大家混杂在一处，没什么高低分别，现在却分出层级，每一级的权利都有分别，定下规矩之后，一切都明晰起来，大家也知道自己该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努力了。

对于赵进的伙伴们来说，这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吉香和刘勇对自家的位置很满意，但他们想的比别人却要多些，听赵进宣布之后，不约而同的偷眼看向陈晃，陈晃依旧是那副沉着神情，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被看得多了，陈晃忍不住开口说道：“定了规矩就按照规矩来，这一切都是赵进张罗起来的，让我们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只不过你们别看我了，本来没事，你们总这么看，也会被以为有事。”

即便刘勇和吉香脸皮不薄，还是被陈旱这番话说得有些尴尬，咳嗽几声都是转了过去。

赵进在上面说，周学智下笔不停，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尽管落笔没什么中断，可周学智越写越觉得惊讶，他根本没想到赵进做出了这样的架构，按照周学智本来的想法，赵进的整编充其量就是把大明或者别的什么朝代的规矩照搬过来，却没想到赵进因地制宜做出了新规矩。

这套规矩表面上看很繁琐，一共七百人的队伍弄出这么多规矩来，可仔细琢磨却能发现其中的高明，激励新丁，彼此牵制，大小平衡，而且还不影响战斗力，甚至还有人事方面的考虑，周学智很难相信这些是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想出来的，如果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倒有可能。

队正人选出来之后，就是挑选本队家丁，按照赵进所念的顺序，依次去往新丁队伍挑选，新丁队伍都已经按照高矮排列整齐，每个人都只能按照比例挑选，这样就不存在先挑的把高壮全部挑走，后面只能挑弱丁的情况。

而老兵队这边不同，赵进让石满强先挑，吉香次之，然后才是陈晃和他，大家挑选的时候也不会想着给自己专挑优秀健壮的，而是会全面考虑。

老兵队的家丁们虽然也有高矮胖瘦，但他们训练充分，见识过的场面也多，在整个营头来说，每个人都是精锐，彼此的区别反而不大。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董冰峰的直辖队，他那队都是新丁出身，但因为出身和家境以及经历的不同，或者会骑术，或者会射术，实际上这个直辖队的新丁在战斗力上比老兵队的丝毫不弱，里面的个别人甚至还要强过，但从上到下，大家对这个也没什么意见，骑兵和弓手本来就是精锐，就应该单独组队，有门手艺拿钱多待遇高，古往今来都有这个共识。

对于赵进和伙伴们来讲，他们中也只有董冰峰弓马娴熟，其他人去训练也没什么章法。

各队家丁确定之后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呆在场中，由赵进宣布规矩，规矩不复杂，临阵脱逃，滋扰百姓，违抗命令都是重罚，只不过惩罚的手段不是杀头，而是从五十棍打到一百棍。

实木的大棍狠狠打下去，不要说五十棍一百棍，十棍二十棍就可以把人打死，之所以不提杀头夺命，是因为杀人触犯王法，擅杀家奴麻烦也很大，要用个替代的说法，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威慑足够了。

说完军纪之后，赵进让队伍在场中立正待命，领着队正们绕着何家大院走了一圈，谁该负责各处防务，何处有事谁该来支援，如何轮班值守，都布置清楚。

原来要考虑如何组队，要临时指派领头的人，现在一切简单，从面对几百人变成了面对二十几个人。

“各自队伍的训练要抓紧，每隔七天我要验兵，谁练的不好，我这里替换的人多得是。”丑话总是要说在前面的。

这些都布置完，赵进将陈晃留下，刘勇和雷财远远的跟在后面，周学智继续过去安排内务。

“账目钱财这边还要有个抓总的，我想设立一个大掌柜的位置，想让二宏过来做，你觉得怎么样？”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赵进的话，陈晃摇头笑了笑，带着点无奈的说道：“赵进，我对做第二队的队正没什么话讲，实际上以前我就想和你提，几个兄弟，还有这么多要管的人，你不定下规矩位置，早晚要出乱子出麻烦，可我也知道我如果说多了，倒显得我急着想要位置，二宏这边年纪太小，你手里金山银海的过，还是找个老成放心的。”

赵进也笑了，停住脚步说道：“就是因为金山银海的过，所以才要找二宏，除了他还有什么放心的人？”

两人一问一答，彼此看了眼，都是露出笑容，又过了会，陈旱开口说道：“这事我和二宏都做不了主，要问问我爷爷和爹娘。”

说完这些，赵进和陈宏的笑容都轻松起来，赵进将刘勇和雷财喊过来，却是安排何家大院的布置。

“这几个角都要设个台子，台子上要有遮挡，至于台子的位置，你去和冰峰商量，怎么盯着外面的死角，怎么容易射到外面的敌人，然后做一批倒三角的木架，花高价在庄子里请人做，没人的话让家丁们帮忙。”赵进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边说边蹲在地上画图，那倒三角的木架大体是两排短木桩绑在一根长木桩上，倒置过来和地面呈个三角形，稳稳的扎在地上，就成了个齐人高的木栅。

还有要在何家庄周围的各个路口和容易行走的地方点上一堆篝火，夜晚要长明不灭，值守的士兵要不停的过去添加柴禾，这要是每个晚上都点，耗费当真不小，开始大家还以为赵进是为了夜间照明，经过解释才知道不是。

把这些都安排完之后，赵进将队伍的组织架构誊写一份，让一名老骑兵骑马带回城去。

徐安商行的家丁改编没有瞒人，何家庄周围几个集市很快就传开了，大家都没注意这个队那个队，而是觉得总算知道赵进这伙人的名头，原来总是说赵家的家丁，赵进的手下，现在可以叫做“赵字营”。

在赵进的大队人马到来之前，刘勇已经把探子派了过来，现在已经有人在集市上做起了小生意，风吹草动都能知道。

昨天进驻扎营，一切还算安稳，今天就有消息报给了刘勇，说骡马市和其他几处，突然多了好多生面孔，这些人名义上是做生意，但总是去何家大院周围张望。

三仙台何家庄本就是四方汇集的地方，又有几个大集市，南来北往的人很多，在别处如果操着外地口音会很引人注意，在何家庄这边却在平常不过。

“是探子，抓了也没什么用，我们也没有人跟着他们走，放着他们活动就是，就算不来张望，也能从庄子里其他人那边打听到，不过今天你就把规矩传到何家庄各处，从今日起，何家庄天黑后戒严，天黑后随意游荡的视作盗匪，格杀勿论。”刘勇过来禀报，赵进做了安排。

这些事也都是熟门熟路，刘勇立刻安排人敲锣过去喊话，本庄庄户和外来商人也没什么意见，生意本来就是白天做，晚上无非就是吃喝玩乐，憋在住处也不耽误这些。

赵进过来，周学智结束了软禁，可还有一伙人一直被圈在院子里不能外出，他们就是酒坊那边的工匠和帮工，赵进安排完各处，午饭时候去的那边。

城内酒坊的那些人脸上都有烦躁的神情，本以为这边会更加焦急，没曾想从卢向久到下面的帮工，都是满脸笑容，一问才知道，大家在城内酒坊憋闷了一段时间，来到何家庄也算防风，都是自在轻松地而很。

“这边酒坊比咱们那里大三倍，而且做工的都是熟手，各色存料都有不少，只要老爷你这边做好防范，咱们立刻就可以开工出酒。”卢向久说得很有把握。

“先单独圈出一口烧锅来出酒，要让那些客商知道，咱们不在城内，一样能做出汉井名酒来，慢慢做，慢慢存，等一切稳下来再全面开工。”

午饭吃过，整个何家庄都忙碌起来，本来庄户和集市上的商贩很担心，以为赵进过来是刮地皮的，最起码也要让大家花钱供奉，没曾想赵进一来，大家却能赚钱，采买东西照价付钱不说，还有各种活计，比如说制作倒三角的木架，比如说购置大量烧柴，每日吃用的粮食之类的这都不算什么了。

卖柴的小贩和木商都发了笔小财，临近各处的青壮和手艺人也都被吸引过来，不管是修缮营地，还是制作木架，甚至扎灯笼之类的，都能赚到钱，说什么都是假的，拿到手的碎银铜钱才是真的，很多人今日过来看看风色，看完后都准备第二天再来，还要把相熟的朋友同乡之类的带来。

比如说赵字营已经放出风声，说欢迎铁匠来何家庄开业，何家庄免费提供地皮店面，建成后，赵字营有大量的采购，这个不管怎么盘算都会赚钱，除此之外，木匠、瓦匠、皮匠之类的工匠这边都有需求。来了就能赚钱，更要兴建很多东西，只要肯卖力气就能赚钱。

大家也都看出来了，赵进来到何家庄，非但不是搜刮，反而给大家送钱来了。

贩运骡马的商人们也得了好处，虽说赵进这这边没有大规模的采购牲口，可自己带来的百余匹马却交给他们饲养伺候，草料人工，这多少也是一笔小钱，更何况稍有眼光的骡马商人都能看得出来，赵进这边将来用牲口不会少了，且不说这七百人的队伍就有百多匹马，几十里路，居然动用了几十辆大车装运货物，这也是近二百头牲口的用量，搞好关系，以后肯定会有生意做，搞不好还是大生意。

其实才一天时间，有远见的人就看到了利益，没远见的也感觉到了实惠，就连何家庄庄户的情绪都渐渐高起来，赵进才带着人住进来，就有许多徐州城内城外的商人要来这边租房子，而且很大方的给了定金，想想将来，兴旺几乎是肯定的。

不过这也才一个白天的时间，大家想归想，但也不敢露出太多的热情，那些其他村庄过来干活的工匠劳力天没黑就要离开，也都知道，赵进来了是来了，但他还没有站稳脚跟，大家还要观望。

董冰峰找来的那些老骑兵奔波于何家庄和徐州城之间，传递各种口信和消息，顺便查看周边的情况，他们轮班出发，每个人一天最多跑一趟，都觉得轻松惬意，徐州城的消息也都传回来，赵进他们跟城内报了平安，各家都是安心，王兆靖已经不在家专心学业了，而是上午在货场，下午在酒坊。

但没人注意到，除了这些老骑兵往来传递的消息之外，还有些背着包袱的路人商贩进出，这些人都很年轻，总是来了又走。

太阳落山，夜色降临，两队新丁开始在何家庄内巡逻，边走边敲锣吆喝说道：“天黑后戒严，在街上游荡着视同盗贼，格杀勿论，若有急事，在院内喊兵丁处理。”

何家庄的人都是乖乖听话，就算有什么不服气，看到赵字营家丁手里的长矛后，也都是缩头噤声。

一切都按照赵进的吩咐进行，一堆堆的木柴堆在各个路口和能够行走的地方点燃，等这些火堆点燃后，巡逻的丁壮们才发现，这些火堆彼此映照，形成了一条“光带”，将何家大院环绕其中，任何人想要进入，都要通过这条光带，很容易被巡逻值夜的人发现。

值夜的规矩是新兵队每个时段四队，老兵队每个时段一队，直辖队随时有三分之一的人待命，新兵队和老兵队的值守时段和区域都有交叉和不同。

而赵进和伙伴们则是一个时辰一轮，虽说伙伴们也仅仅是老兵队的队正，但值夜期间，所有人都归值夜的老兵队队正管辖调遣。

何家庄很快安静下去，只有骡马店后的牲口围栏不时传出些响动，据说是赵进那一百多匹马和原来围栏里的牲口不相容，有的厮打，有的焦躁。

值夜巡逻的队正各个精神抖擞，跟在他身后的队员也都很有精神，前者新官上任，后者想要好好表现，权责分清楚之后，大家知道了自己努力的方向，也知道自己上升的空间。

在何家大院的几个角落已经搭建起了简单的望楼，树于去除枝叶，用粗大铁钉钉在一起，很快就可以加起来，在望楼上的人登高望远，不过夜深天黑，他们能看到的范围也不多，只能盯着大院周围的那些篝火堆。

等到了夜中，入夜时的兴致勃勃消散不少，大家都不怎么有精神了，夜深后寒气弥漫，在望楼上的人也禁不住打瞌睡。

何家大院北侧望楼上的那新丁是江湖出身，但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只是略同武艺，胆子大些，城外各处胡混过一段时日，家里人看着不是办法，索性让他加入赵字营，这新丁也不是没有长处，他眼神很是不错，从徐州到何家庄这段路上，一会看到远处有个野鸡，一会看到草窝子里钻出个兔子，被吉香大声骂了几次。

既然这么好的眼力，那自然要人尽其才，晚上安排他上了望楼，四下张望。

出身江湖未必都有本事，油滑钻空子的习气往往也有不少，这新丁觉得寒风把衣服都吹透了，看着没人抬头看，而且黑乎乎的天色，抬头看也看不到什么，就想着蹲下睡一觉。

刚要偷懒，却看到北边篝火外似乎有人影晃动，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又看过去，却发现北边几堆篝火同时熄灭，现在风不大，根本不可能把篝火吹灭，肯定是有人，而且害怕被篝火暴露痕迹。

“北边有人北边有人。”这新丁在望楼上扯着嗓子大喊出来。

夜深人静，他这一吆喝极为的刺耳，整个何家大院全部被惊动了，能听到北边有人在喊：“不要乱，列队向前，列队向前。”

这是赵字营家丁的声音，能看到二十几个人排成三排，长矛向前，缓缓向着缺口方向靠过去。

因为篝火明暗对比的很显眼，大家很快就找准了方向，其他几个望楼上昏昏欲睡的家丁也都警醒起来，紧张的盯着负责的各个方向。

值夜的四队新丁，有两队已经赶了过去，另外两队则是原地不动待命，这时何家大院里里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值夜的老兵队一队已经在大院里列队肃立，而且有人打开了距离最近的大门，随时准备支援。

这个时候值守的人是吉香，吉香浑身铁甲，手持朴刀，就那么安静的坐在那里，等待外面的消息。

望楼上那个最先发现不对的新丁本来已经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第245章这么大场面

他混过几天江湖草莽，知道夜袭最难防备，黑暗中有人冲进来，有时候甚至来不及抵抗，大家反而会自相残杀，再发现的那瞬间，这新丁已经琢磨怎么逃了，却没想到反应的这么迅速，看着下面一系列反应，他不由自主的心安了。

不仅仅是他慌乱，遭遇事情的新兵队也很慌乱，可领队的老兵队正不慌，只是按照预定的计划一步步来，领头不慌，下面的人也就安心照做，开始时队伍还有些许混乱，等老兵队待命的时候，一切都整齐了起来。

“篝火堆被沙子盖住了。”“没有敌人。”吆喝声传回来。

这边简单处理了下篝火堆，又把篝火重新点燃，大家尽管没说什么，但都对赵进的这个安排感到佩服，看着耗费多余，没想到有这样的妙用，这篝火几乎可以当成是哨兵了。

按照预先定下的规矩，换班时前队提醒后队要小心在意，从夜中这一班开始，赵字营都是警惕非常，不过一直到天亮，也再没什么异常。

赵进起床练武之前，先跟着刘勇去看了篝火熄灭的地方，这时候的何家庄还没多少人起来，安静的很，篝火熄灭位置的外围能看到纷乱的脚印，还有几块像是包袱皮一样的破布。

“半夜挖土不方便，直接用布包着过来的，他们要取土也只会在这附近，派人去搜，找到之后就能判定大概的方向了。”赵进开口说道。

搜索的人很快回来，就在北边偏东的小道上拐过来，就连没什么经验的新丁都能看出踪迹，那边最起码有几十号人甚至更多的过来，因为那条小道的新发嫩草被踩平不少，树枝也有挂断。

派过去的人也询问了来路两侧的住户，住户们不是说没听见，就是说听到外面有动静，但是不敢点灯开门，这也是正常，黑灯瞎火的谁也不敢乱出门，万一被贼人惦记上，可就是给自家招惹祸事。

“还真是等不及了。”赵进冷笑着说道，至于到底是谁做的，他不感兴趣，因为有太多的敌人会出手，索性不去计较了。

他们几个起床，连同最后一班值夜的刘勇一起，先吃了早饭，骡马店和客栈都很会做生意，早早的派伙计在这里盯着，看到赵进他们起床，急忙回去安排，不一会就有热气腾腾的饭菜送过来。

就算不在赵进身上发财，何家庄的这些生意人也知道今后这边谁来做主，自然要巴结讨好。

“大哥，你这主意还真了不起，等于咱们凭空多了哨兵，大哥，你怎么知道的？”吃早饭时，吉香很是兴奋的问道。

这个可不是从前的经验，而是二叔赵振兴的传授，当年平播州杨氏之乱，明军经常在山地和树林中扎营，而熟悉丛林的西南各族往往会趁夜偷袭，无声无息的造成杀伤，对此明军上下极为头疼，到最后就用了这个笨办法，在营地周围点篝火，哨兵在篝火内侧暗处，彼此呼应，不管你怎么善于隐藏，总要经过火堆，那就没办法偷袭了。

而何家庄这边四周只有一处地势稍高，总体上一马平川，点火之后更没办法隐藏着偷偷过来，只能灭火或者硬冲。

“知道我们有了准备，他们可能会再试一次或者不再夜袭，而且即便没有篝火，以咱们防备，他们也不可能占到便宜，夜里可不是这么好闯的。”赵进判断说道。

“大哥说的对，不少人夜里都看不清楚，而且夜黑心慌，很容易走丢掉队，有个动静就要出乱子，能夜袭的都是强将精兵，咱们这里随时拿出一百几十青壮，又是据守大宅高墙，他们不拿出五百精锐来根本没有胜算。”董冰峰附和说道。

说到“五百精锐。”这个数目，大家都安心许多，他们对自家训练的家丁很有信心，相对于赵字营还能被叫做“精锐。”的力量，而且一次拿出五百人，除了官府之外，南直隶地面上又能有几家做到这一点。

“白天训练不要太过疲惫，给他们留些体力，多安排老兵和新兵对打。”赵进又做了安排。

几名伙伴对视了眼，陈晃先皱眉说道：“这伙新丁什么都不太懂，队列都站不起，现在就教他们打？”

“晚上不好闯，必然会白天来，敌人不会光天化日的冲进来，只有凌晨蒙蒙亮，或者下午将要天黑这两个时候，而且他们不会等咱们防务完备了再动手，肯定要越早越好，开打就在这几天了。”

听到赵进这么说，众人神色都慎重起来，赵进沉声继续说道：“从现在起，大家外出都要穿戴盔甲，石头那一队就守在武库边上，真要开打，就把所有的甲胄都穿起来，昨天安排的事情，一切都要抓紧，另外，收购木柴的价钱向上提三成，不管是晚上的篝火还是要开工的酒坊，都要大量的燃料。”

昨晚动静闹得那么大，附近的肯定有所听闻，今天大家对待赵字营的态度就稍微冷淡了些，不过商人们私下议论，都觉得这赵字营上上下下虽然年轻，可做事有章法的很，没准还真能在这何家庄站稳了。

上午照旧操练家丁，赵进注意到训练的质量和效率明显有提高，伙伴们不用亲力亲为，只是看到不足之处过去纠正指导，原来一个人面对上百几百人，现在一个老兵训练二十几个新兵，更加细致，督促的更加周密。

吃过午饭，刘勇却过来找赵进，赵进的伙伴们已经养成了默契，刘勇来找的时候，大家尽量让他们两个单独谈。

“你现在是这边的大管家，把你从前那些人手，真正放心的都招募过来，能签个绝契最好，让他们死心塌地的为咱们做事。”听到赵进的话，刘勇连忙点头。

“大哥，城内传来消息了。”那些老骑兵传递的消息直接交到赵进手中，而刘勇这边的，则是那些化装成商贩路人的年轻人传递的，人做事都是从生疏到熟悉，开始破绽百出的伪装和隐藏到现在已经很是不错，那几个往来的年轻人根本没人怀疑，甚至有人背来的货物还赚了钱。

“大哥，城内各处都没什么事，只不过有个去货场送信的小子说了点事。”说到这里，刘勇欲言又止。

“就咱们兄弟两个，你说就是了。”赵进淡然说道。

“传消息的骑兵去和兆靖说了整编事情，王兆靖那边问的很细致，问的时候在笑，问完之后有人听着屋里好像砸了杯子。”

听刘勇说完这个，赵进总算知道为什么欲言又止了，他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开口说道：“都是自家兄弟，他想多了。”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赵进直接对刘勇说道：“你今天回徐州城，去找刑房李书办，让他找如惠和尚，让他打听云山寺的僧兵放在那里，然后让城里的混混们全都给我出去打听，大几百人的队伍在那里都是显眼无比，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云山寺的僧兵足有几百人，这么一队人肯定没有凭空消失的道理，可赵进这边却一直打听不到消息，这让他极为恼火。

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赵进心里大概有数，城内城外的江湖草莽，三教九流的牛鬼蛇神都在观望，他们也觉得赵进出城后没了屏障，能不能站稳脚跟还两说，云山寺和孔九英的人马虎视眈眈的，早晚要见个高低，等双方分出胜负后再下注也不迟。

到了下午，何家庄，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改口叫赵家庄了，这里忙碌的热火朝天，何家庄的庄户男丁，跟外地客商们做活的伙计劳力都被赵进调动起来，赵进给他们三倍的工钱，他们当然愿意。

倒三角的木栅被做出来，何家大院周围的路口被挖出了壕沟，上面用木板作为桥梁，看到他们这么准备，有些小心的何家庄百姓开始去走亲戚，兵灾人祸的总要去躲躲。

管理内务的刘勇千头万绪，一时间走不开，午饭后又忙了一个半时辰才出发，已经喊了名老骑兵骑着健马带他回去，不然回到徐州城之后，城门就要关闭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走了半个时辰不到，刘勇又随着两辆大车返回，大车上都是装着粮食的麻袋，看着份量很重，车轮在地面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这几天，运送各色物资在何家庄进进出出的大车太多了没人注意这两辆大车。

倒是刘勇带着大车直接进了何家大院，离开的时候壕沟还没挖，回来的时候，大车已经进不去了，刘勇没有用何家庄的劳力，反而去里面喊出了兵丁帮忙，赶车的几个伙计也被他带了进去，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什么人会在意。

看到这几个伙计后，赵进他们倒是愣住，因为这里面有严黑脸，还有陈晃家里的下人。

“大少爷，太爷和老爷让小的给这边送些兵器。”

听着伙计介绍，大家才知道粮包为什么这么沉重，这里面装着两千支箭，五张弓，还有两百根长矛，二十把朴刀，伙计也是陈家的老人，对立面的门道很了解，按照他的话说，老太爷和老爷以及其他几处都用了点力气，然后徐州武库就有些“破烂。”的武器要丢掉，这些兵器就这么过来了。

对于一支近千人的队伍来说，这点兵器算不得什么，但用处也不小，真正开战，箭支就是消耗品，而长矛刀剑之类的损耗也很快，破损的兵器虽然一样用，可杀伤就差很多，如果能及时更换，在某些时候足以救命。

但这些东西比不得严黑脸带来的消息，严黑脸一进院子就是满脸惶急，不住的使眼色，示意赵进把无关人等都赶出去。

“进爷，孔九英的来了足足二百多骑，云山寺的僧兵合计六百，他们就在云山寺萧县下院的一个庄子里驻扎，就是楚王亭那个庄子。”

“楚王亭？距离咱们这边两个时辰不到。”听到严黑脸的话，赵进脸色阴沉，其他人立时哗然。

徐州是汉时楚王封地，楚王亭就是所谓楚王停驻过的亭子，是个大庄园，本以为是萧县土豪的庄子，没曾想也是云山寺的产业，距离这里这么近，这还真是灯下黑。

不过让赵进他们脸色难看的不仅仅是这个距离，还有这人数，泡河沿的孔九英果然是大豪，居然越境派过来二百多骑，这等手面，就算大明官军恐怕也只有参将游击这一级才能做到，云山寺的六百僧兵更不必说，所谓僧兵过千无非是夸张，但这六百人也是实打实的力量，面对只有几十名不太靠谱的骑兵，一百多老兵，四百多新兵，还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何家庄之处，那是绝对的优势。

但不好的消息还不止这点，严黑脸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今早在城内看到了一个僧兵里的师弟，他来城中买酒，一买就是二十坛，小的趁着落单的时候拽住他，许了他五百两的好处，这才知道这件事，之所以买酒，是要开战前给他们壮行，庄子里都存着酒，不是喝光了不会出来买，急着来买，肯定急着来攻，那师弟劝小的躲避。”

“你怎么跟着大车出城？”

“城内多了不少云山寺的面孔，小的怕走漏消息。”

大家一起看向赵进，赵进沉吟一下，肃然开口说道：“天黑之前，日出之前，只有这两个时候来攻，现在距离天黑不到两个时辰了，刘勇，立刻安排人敲锣喊话，何家庄戒严静街，就说大股响马来袭，各自呆在家中，集合青壮准备抵御，任何进入闯入家中的人杀了就是，后果我来承担。”

刘勇答应一声，向着外面跑去，赵进转向其他人：“立刻集合各队，将何家大院周围撤掉木桥，摆上木栅，将武库的盔甲全都发下去，弓箭手等高，所有能盛水的东西全部装满，把除了院门外的门板都拆卸下来，上面蒙上棉被，现在开始，快。”

他话音刚落，伙伴们都朝着各处跑去，铜锣声，吆喝声，开始在内外各处响起，整个何家庄突然沸腾了。

每个人都在按照赵进的安排忙碌，营房里的那些木床也被搬了出来，在高墙后面搭成简单的木台，弓箭手可以爬上去射箭。

水缸，水桶甚至水盆都装满了水，这时候何家大院里的水井起了作用，门板也被拆卸下来，那些旧被褥浸湿了之后直接盖上去。

外面已经响起了叫骂声和哭闹声，这倒不是外敌来袭，而是这时正是何家庄最闲适的时候，庄户百姓和外地商贩忙碌一天后歇息下，还有人过来看看赵字营的新鲜景，没曾想突然就要戒严。

赵字营才来这边，即便曾经屠灭了何伟远满门，可存在感依旧不强，这光天化日太太平平的，突然就说有大股盗贼来袭，这可是几十年没有的事情，也就是当年闹白衣贼刘六刘七过境的时候有过，可那也已经是传说了，突然间来这么一出，大家都觉得不可置信。

何况敲锣喊话的人并不强制，只是通知到了，有人觉得宁可信其有，急忙回家闪避，有人却不在乎的暗自嗤笑，不管信不信，看到何家大院这边撤掉木桥，摆上木栅拒马，那些丁壮全副武装的奔走不停，不信的人也怕了，急忙朝着家里赶，这行动不一，彼此推搡让场面乱成一团。

倒是骡马店那边不太一样，贩卖牛马的商人们本身就有武装，经历的事情也多，看到这个场面，立刻集合人手，关闭店门自守。

外面这般嘈杂喧闹，连带着里面集合起来的新丁都不安起来，只不过这时就体现出分队的好处，队正们大声吆喝命令，让手下不至于混乱，其实所谓老兵比新兵也不过打几个月一年而已，而且他们的脸上也有慌乱，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了头，就一定要表现出个样子来。

那些本来慌乱的新丁看到领头的人没有乱，他们的心思也跟着镇定了些，只不过每个人的呼吸都很粗重，脸色或者通红或者惨白。

乱糟糟一阵之后，何家大院外的何家庄安静下来，只是这样安静的气氛更加压抑，赵进披挂完备，手持长矛站在院中，刘勇急匆匆的赶回来禀报说道：“外面的庄户商家差不多都回去了，也有人跑出庄外，我让咱们的两个人跟着过去，万一有事，他们就会回城报信求援。”

“这么大场面。”内外肃杀的时候，却有人不合时宜的出声说道。

赵进皱眉回头，从声音上他就能知道，是董冰峰带来的那些老骑兵，对赵字营新老家丁们很紧张的场面，对他们这些见过阵仗的前亲卫家丁来说，就算不得什么了。

转头之后，看着轻松自在的九个人，赵进突然发现这种调侃也有好处，最起码自家的那些新老家丁也跟着轻松下来。

第246章围营

赵进大步走了过去，到跟前沉声说道：“接下来到明早，恐怕会有大股的马贼和僧兵前来，二百多骑，一共近千人，装备恐怕不会比我们差太多。”

“怎么可能不差，如今连朝廷兵马都配不齐这么多盔甲。”

“要不要我们这帮老家伙帮忙，我们还有点用。”

几个老骑兵七嘴八舌的说道，赵进向前走近些，却压低了声音说道：“几位叔伯不要声张，等下射杀一人，我就出五两银子。”

那几个老骑兵刚要开口调笑，却猛地愣住，各个倒吸一口冷气，一个人盯着赵进问道：“一个五两？”

“五两，现银。”赵进肯定无比的回答，这样的战力自然要用上，银子算什么，如果光靠弓箭把敌人都射死，十两一个他也愿意出。

“你们赵家是挖到金山了吗？”一个人喃喃说道，可其他几人连皱纹里都涌出兴奋来，吆喝着说道：“今天就让你们看看老家伙的本事，不行，得搭起几个台子。”

赵进让他们找刘勇安排，却又走到直辖队那边，这里十几个会射箭都等在那里，赵进直接说道：“射死一人，赏银一两。”

这十几个弓手都是一愣，随即也露出了摩拳擦掌的表情，随即朝着各处望楼跑去，弓手在那上面居高临下射箭最为方便，赵进转身刚要去鼓动士气，听着身后脚步声响，转头一看，却是那个庄刘跟了上来。

当时因为董冰峰着重介绍过，赵进对这个庄刘印象很深，眼看这庄刘没有用库存的新弓，手里那张弓已经很旧，弓身略粗，手握处帮着布条，保养的倒是不错，庄刘脸上有些忐忑，迟疑了下躬身问道：“老爷营正老爷，小的若是不幸，这抚恤银子还能有吗？”

这话可是很不吉利，赵进顿时皱起眉头，不过他随即注意到这庄刘眼神很平静，这个庄刘不是怕死，而是担心银子，这倒是有趣的很。

“各家长辈都在城内，又有那么大的酒坊买卖，我们赵家也是卫所出身，你不用担心。”赵进回答几句，觉得意头不好，朝着地上啐了口，笑着说道：“别担心没用的，下力气多赚点赏银才。”

话还没说完，却听到一侧望楼上有人撕心裂肺的大喊道：“来了来了。”

在大喊的同时，还拿起手上的铜锣猛敲起来，赵进快走几步，手脚并用的上了望楼，在东北的方向已经有大片的烟尘扬起，隐约能看到骑兵奔驰。

徐州年后也不曾降雪下雨，地面于燥的很，大队骑兵奔驰，肯定会扬起漫天尘土，赵进皱眉看了会，示意身边的人停止敲锣，赵进没有下望楼，而是居高临下的向下喊道：“敌人就要来了，我知道你们害怕，我只想告诉你们，打赢了就能活下来，打输了就要死。”

场中寂静一片，安静到可以听见何家庄内传出的孩童哭叫，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轰鸣。

大家都以为赵进会进行一番慷慨激昂的动员，却没想到他说的这般直接，下面的队列有轻微的骚动，但这骚动很快停止，慌乱归慌乱，害怕归害怕，大家还没有崩溃，大家都想得明白，自家这位营正老爷说的是大实话，败了就要死，胜了就能活，那就只能拼了。

徐州城内城外是两个世界，一州四县的州城县城里是有王法的，做事再怎么张狂嚣张，总要有个理由，总要有个遮掩，不然就会被官府公差捉拿问罪，能脱身也要掉一层皮，但在城外，那就是刀枪的天下，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有人报案折腾，那么闹出天大的事情也是随你，想要不报案再简单不过，杀光就是，多少人在城外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灭掉满门。

“各位，战时军法为先，每队只听队正号令，不听号令乱动者，格杀勿论，胡言乱语煽动人心的，格杀勿论，临阵脱逃的，格杀勿论。”赵进大声吼道。

赵字营本是家丁，赵进一直避免谈到什么“军。”“兵。”相关，因为犯忌讳，但来到城外，又到了紧急时刻，就顾不上那么多细节了。

之所以强调军法，并不是担心触犯军纪，而是给了各队队正临机杀人的权力，因为各队里很有可能藏着别人派来的奸细，如果到时候出乱子，必须立刻镇压下去。

“各自守好各自的位置。”赵进大喊道。

拿着弓箭的人向着望楼上攀爬，那几位老骑兵也带着弓箭上了临时搭建的台子，下面老兵队新兵队各自负责一段墙壁，还有不少人退回了营房之中，因为院子面积有限，要留下足够的活动空间，他们随时准备机动就好。

赵进站在望楼上没有下来，太阳已经偏西，好在奔袭的大队骑兵是从东北方向过来，阳光不至于影响视线。

大队骑兵的奔驰到了距离何家庄一里左右的位置后反而停下，这时早以戒严的何家庄中，居然有几十人从各处跑出去，来到那队骑兵的跟前，远远望去，能看到这几十人指着何家大院的方向比划指点。

赵进吐了口吐沫，从望楼上趴下，随即弓手替补了他的位置，下来之后，赵进又上了临时搭建的木台，那边面积不小搭建的也算稳固，陈晃和董冰峰都在上面观看。

“庄子里的杂碎探子还真是不少。”陈晃闷闷说了句。

“我倒是觉得运气不错，他们要打咱们个冷不防，所以骑马的先冲过来了，云山寺的大队僧兵应该还在后面，要是一起来，咱们现在麻烦更大。”赵进脸上居然带了点笑容，董冰峰默默的把箭支搭在了弓上。

“都缩头回去，锣响之后才能站起射箭，第二次锣响就要缩头，谁缩头晚了，就家法处置。”赵进回忆着二叔讲述的那些经验，还有自己回忆的得，对着整个大院的手下大吼说道。

“望楼上的人盯紧了，不靠近到能射死的地方，不许敲锣。”赵进下来边走边吼，那些经验和理论，还有自己的心得，都不能原班套用过来，赵进必须要随机应变，因地制宜。

何家大院外面的宅院房屋都是大门紧闭，街道上也是空无一人，路口那边扎着木栅，挖有壕沟，等于在院墙外面又多了一重阻碍，只不过一天时间的劳作，不可能有太好的效果，那壕沟人跨越有些费力，马匹一跃而过很轻松，而且壕沟并不深，掉下去最多也就是感觉到疼痛而已。

真正会给人造成麻烦的倒是倒三角的木栅拒马，这些木架子打造容易，所以一口气弄了许多，现在院墙外面到处拜访，莫说是骑兵奔驰，人走都不太方面。

赵进看了几眼就放心的下来，心想这些东西多少会给对方造成阻碍，不过走了两步就突然开口骂了脏话，跟在身边的刘勇一愣，但赵进却没有解释，因为他刚才突然想到，外面这些没人理会的木栅拒马不仅挡住了骑兵，也一样给自己添了麻烦。

不过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出去整理了，猛听到外面呐喊大振，蹄声轰鸣，敌人已经开始冲过来了。

“马贼朝着北门冲过来了，他们跑的不快，好像在列队。”在一侧望楼上的人大声喊道。

“前面的人有人拿出弓箭，有人拿出绳索，好像还分出一队去了庄子里。”望楼上这人说的快，声音也不小，难得的是口齿和表述都很清晰。

正在紧张的赵进忍不住笑了，开口说道：“这是谁，看得这么清楚，说得这么利索，不去讲评话真可惜了。”

“严千里，昨晚篝火熄灭也是他看到的。”边上刘勇对人头却记得清楚。

外面骑兵的速度不快，轰鸣声掩盖不了里面的大吼，赵进扯着嗓子对上面喊道：“不要急着敲锣，等敌人围住院子再敲，你听到没有，听到就挥手。”

上面的那严千里先是呆愣，随即反应过来，赵进又对院中待命的各队下令道：“躲到掩体后面，没有命令不能露头。”

院子当中用蒙着棉被的门板和床架搭建的简单掩体，听到这个，士兵们都是躲在了后面，只有穿着铁甲的赵进和伙伴们扣上面甲，依旧四处督促。

“小贼赵进，把所有钱财交出来，把所有人丁装备留下，放你回去吃糖。”外面有人怪腔怪调的吆喝说道，随即响起一阵起哄似地大笑。

望楼上的一于人也都伏低身体，望楼向外的部分都钉上了木板，正好适合藏身。

“怕是吓得尿裤子了吧。”听着里面一片安静，外面又有人吆喝说道，又是一阵猖狂的大笑。

轰鸣的马蹄声，猖狂的挑衅，肆无忌惮的大笑，让院子里的家丁们开始骚动，但赵进和伙伴们不管身在何处，站在院内还是墙头望楼，都是安静站立，看到首领们这样镇定，他们也心安许多。

“要射箭了。”望楼上那严千里大喊道。

话音未落，利啸声响起，十几支箭跃过墙头，向着院中抛洒而下，因为高墙遮蔽，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所以就是漫无目的的抛射，既然在庄内有密探，大院内的情况他们肯定知道，几百人在里面迎敌，肯定队形密集，箭雨洒下，怎么也能杀伤。

谁也想不到赵进做了足够充分的准备，十几只箭抛射，一半落在空地上，射中掩体的只有三支，还有落在房顶上的，只有一支凑巧，居然朝着陈晃去了，箭速很快，陈晃来不及闪避，他只是双臂交叉护住了面门，“当。”的一声响，箭头射中陈晃胸膛，却只在胸铠上砸了一个浅坑，直接落在地上。

这等铁桶一般的铠甲，防护当真惊人，看到自家头目如此，家丁们的士气也是大振，没曾想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却响起了惨叫。

院子里的家丁们本就紧张无比，新兵队都已经躲进了营房，外面站着的都是老兵队的家丁，但即便是这些训练充分的老家丁也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厮杀场，弓箭呼啸着飞进来，很多人身子都僵硬了，这和赵进他们在官道上遭遇伏击时候的反应一样，如果不是早就做好了掩体，当真会死伤不少。

看到大家都是安然无事，紧张情绪和僵直的身体才略微放松，谁想到听见了这声惨叫，很多人手里的兵器都拿捏不住，直接掉在了地上。

大家更没想到的是，这惨叫居然是赵进的有的家丁身体都情不自禁的抖起来，分散在各处的伙伴们更是身体剧震，急忙回头。

随即大家更是愕然，听到赵进惨叫，大家都急忙看过去，看过去的同时，很多人突然想到，赵老爷身上根本没中箭，那惨叫什么？

赵进掀开了面甲，一边挥手，一边面无表情继续痛叫，边叫边在人群中走动，让大家都看到他安然无恙。

伙伴和家丁们各个目瞪口呆，看着赵进动作丝毫没有异样，脸上不见痛苦，在这里喊什么呢？这不是扰乱人心吗？

赵进已经走到一个掩体跟前，伸手一指一个家丁，低声说道：“跟我一起喊疼，边喊边说中箭了。”

那家丁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喊起来，赵进既然点到他名字，这人也是个机灵的，马上就明白过来，赵进在场中边走边点，一共点了八个人，一时间院子内掩体后惨叫声此起彼伏，听着让人心颤。

先前有人紧张的兵器落地，加上此时的惨叫声，不看到院内的情形，任谁也会觉得里面死伤惨重。

高墙外已经有嚣张的大笑声响起，更有人扯着嗓门喊道：“狗屁不懂的娃娃们，以为躲在院子里爷爷就奈何不得吗？乖乖的打开门出来，爷爷给你们条活路。”

他们却没看到高墙里面的赵字营诸位各个脸色古怪，如果不是赵进脸色严肃异常，恐怕很多人就憋不住笑了，倒是躲在营房里的那些新兵队的，不时的向外探头探脑，他们脸色不好看得很，因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别理那几个被射中的，其他人快藏好。”赵进站在墙根嘶声大喊道，然后猛地跺脚，身边的人在他示意下也都跟着跺脚，外面听来，这就是里面脚步声纷乱，慌忙躲避的意思。

话音未落，却听到破空呼啸，又有十几支箭射了进来，现在大家已经不那么紧张，躲避的更加及时，更没人受伤，不过这次外面射入的箭支角度已经变化，明显更朝着院子中心处射去，“碰碰。”闷响不断，很多箭支钉在了掩体上，只不过射入浸湿的棉被，听着很像射入人体。

看着赵进打手势，很多人不用吩咐，就各种惨叫，里面热闹非凡，更有心思活泛的，惨叫声从高到低，像是气息流失的状态。

“第一轮箭是用来探虚实的，现在他们该瞧不起咱们了，你盯着下面，我上去看看。”赵进对陈晃说了一句，从一边靠墙的兵器架子上抽出一把四尺短矛，沿着墙根来到了望楼这边。

望楼的木台部分仅仅高过墙头，对外都是用厚木板遮挡，里面的攀爬外面看不到，赵进拎着短矛，动作僵硬的爬了上去，穿着一身铁甲，肯定不会和正常时候一样灵活。

这边的望楼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不停“直播。”墙外状况的严千里，另一个却是庄刘，会弓箭的都是上了临时搭建的木台，这个可以全身隐藏在墙后，而望楼的木台暴露在墙外，让人感觉不安全，上了望楼的弓手只有两人，一个是庄刘，还有一个就是董冰峰。

赵进从后面爬上来，吓得木台上两人都是一颤，好在搭建木台的时候舍得用料，这台子足够稳当。

木台上的两个人都缩在挡板后面，那严千里已经顾不上说话了，战战兢兢的透过缝隙向外观察，赵进直接把人推到一边，自己凑过去看，开口说道：“准备敲锣。”

在望楼上能把外面看得很清楚，何家大院的东侧有大片空地，只不过空地和院墙之间已经被挖出了壕沟，远道而来的马队就在这空地上，队形很是分散，严家大院西边是酒坊，北边是库房，南边则是一条很宽敞的街道，大门也朝着这边开。

马队围营，一开始都会绕圈奔跑，然后向着营内射箭，让营内人心不稳自己崩溃，或者等到营内混乱崩溃的当口再开始硬攻。

指望这些人一开始就下马硬打是不可能的，人少硬攻人多的营寨，那是脑袋坏了，尽管面前这马队看着骄狂异常。

院子里假作的惨叫已经渐渐停歇，但外面也没有继续向内射箭，十几骑只是张弓搭箭的散开，反倒是有几名骑兵正在摇动手中的绳索飞爪，继续旋转几圈，吆喝一声，直接抛了出来。

路口上横七竖八的放着木栅拒马，飞爪抛出没有搭不上的，扣住之后，那几名骑兵将绳索在马鞍上别住，纷纷打马回转，拦在路口的木栅拒马直接就被拽开，道路一下子通畅了。

第247章锣响突然

“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也学别人。”

“等那些秃驴于什么，咱们自己转一圈，就能把这里。”

能听到些话语传过来，突然间马队里又是爆发出大笑，有人大喊说道：“兄弟们，开了这庄子，五成给上面，五成大家分了。”

这句话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接下来爆发出的喝彩更是震耳欲聋，随即听到前面人喊马嘶，有人驱马跃过了壕沟。

“骑兵围营，那马蹄声也是兵器，地面震动，听着心惊胆战，其实那弓箭和飞石伤不得太多人，倒是营里乱了，被人冲进来，那就。”

赵进回忆起二叔赵振兴的讲述，下面马队的前锋已经跑到了街道上，后面的骑兵鱼贯而上，刚才安静下来的马蹄声又重新轰隆响起。

“这也太。”赵进摇头说道，到底是草莽中的力量，很多细节根本没人注意，那条壕沟虽然可以一跃而过，但填平了应该更方便，那毕竟是个壕沟，稍不小心很容易陷进去，更不要说，这帮人听到院子里的嚎叫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冲上来了。

涌上街道的马匹越来越多，看着和赵进的判断一样，他们就是要套圈围营了，此时的何家庄处处死寂，街道两边的建筑里好像从没有人住过，这时候谁还敢冒头，何家庄的住户只恨下午得到消息的时候以为赵进这帮人在虚张声势吓唬人，谁能想到真有大队响马到来，声势居然比过年时何家庄那百余号人都大。

这样的响马大队，洗了何家庄都轻而易举，到时候谁能跑得了，现在只能躲在家里求神拜佛了。

何家大院周围的道路虽然宽，但也就是四马并行而已，北边和西边三匹马也勉强，马队骑兵有人在马上张弓搭箭，其余的人却拿出一个两尺左右的绳套，在一头兜住一块圆石，晃动旋转起来。

太阳已经快要落了，夕阳的余晖把院子外面的骑兵照的一片金黄，院子内因为高墙遮挡，很多位置已经有些昏暗，不过这样的光线却让望楼上的赵进很显眼，他整个人沐浴在光辉之中，赵进转过身，伸手下压，示意众人隐蔽。

在望楼上看得清楚，这伙骑兵尽管看着杂乱，可装备并不差，不提长矛马刀的规整，这个队伍里一小半的人都是套着甲的，锁子甲、皮甲，甚至还能看到铁叶子挂甲，这可是了不得。

大家都已经躲在墙后和掩体后，看到赵进的手势后，又情不自禁的把身子缩了缩，赵进刚做出这个动作，呼啸声响，箭支发射，飞石抛出，赵进猛地转身趴下。

箭支抛射还好，部分射空，部分射在掩体上，零星的就被人举着木牌挡下，可那飞石却是麻烦，不在于速度和角度，而在于太多。

即便是躲在掩体后面，也有人倒霉挨着，立刻头破血流，这次的惨叫是真的了，可这次惨叫没有持续，一声惨叫后立刻咬牙忍着，还能站着，犯不上嚎叫。

外面的弓箭射的很节制，一轮射过后就是停下，但第二轮飞石很快又是抛了进来，院子里又有几个人挨着，又是痛叫声声。

飞石速度不如羽箭，真飞来时人也有个下意识的闪躲，致命伤倒不会，可疼痛流血是免不了的，被击中的人越来越多，院子内有些躁动了。

赵进心里也在紧张，不时的看看前面，看看后面，何家大院当真不小，涌过来的骑兵刚刚填满南边这条街道，才开始拐到西边了。

望楼上的挡板被砸的当当作响，好在飞石抛高不好掌握，这望楼倒是没什么大事，可被波及也是正常。

那边严千里浑身颤抖个不停，连带着手里的铜锣都不断响动，反倒是庄刘一直很沉稳的呆在那边，不时的回头看着赵进。

“求饶投降，还有条活路。”外面的声音不住传进来，“都是年轻的，洗于净屁股。”随之是一阵嚣张的大笑。

马蹄声、弓箭和飞石头的呼啸声、污言秽语的挑衅，肆无忌惮的嚣张大笑，还有院子内的痛叫声，充斥院内各人的耳中，尤其是绝大部分人看不到高墙外的情景，就这么被动挨打，渐渐心浮气躁起来。

等马队全员都上了院墙外的街道，那时候的效果当然最好，可外面的速度不快，里面渐渐躁动，赵进迟疑了下，低声喝道：“敲锣。”

严千里手忙脚乱的动作，险些把敲锣的棒槌掉下去，但还是“当当当。”的敲响了起来。

在这混乱的时候，锣声响亮，每个人都听到了，连带着外面的马队都迟滞了下，因为从开始到现在，何家大院内部就一直安静，惨叫声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突然有锣声响起，都不知道为什么，但都知道要发生些什么？

很多人猫的久了，听到锣声一愣，居然没有立刻反应，但下一刻都是急速起身，张弓搭箭向下射去。

弓手分布在四边，现在马队只在两边，好在南边的弓手多些，虽然不能发挥最大杀伤，但每一名弓手都是居高临下发射，下面的马队骑兵没有任何遮挡，而且在南面那条街上，前后拥挤，除了晃动身体之外，连躲避逃跑的空间都不大。

骑兵速度不快，射杀起来就更没什么难度，何况墙头和街道的距离最远又能有多少，更不要说那愕然呆立，在这一瞬间，他们就是活靶子。

箭支破空呼啸，随即就是惨叫和惊呼，这声音可比刚才何家大院里的嚎叫稀疏很多，因为这边很多都是一箭致命。

董冰峰带来的老骑兵们没有体力，但开弓射几箭力气还是够的，而且他们射的又快又准，趁着下面还没反应过来，很多人射出了不止一箭，每一箭都是夺人性命，射完之后，所有人顾不得看战果，又急忙缩了回去。

锣声敲响，庄刘张弓搭箭，就在同时，赵进站起挥臂，把手中的短矛猛地投掷下去，短距离上他这一投的力量可比弓箭大多了，更不要说那短矛本身的重量。

望楼下的骑兵都作出了闪避，但实在太突然了，锣响之后只是来得及下意识动作，短矛飞出，从一人肩膀插入，从另一侧肋部透出，居然直接刺穿了，那人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胯下马匹受惊，人立而起，让四周一片混乱。

那骑兵前后左右的同伴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胆俱裂，反应快的，直接脱开马镫，下马闪躲，反应慢的拼命抽打马匹，想要冲出去，可不管怎么反应，都只是让眼前的场面更乱。

赵进一投之后，刚藏回挡板后，却看到庄刘已经射出了第二箭，好快的射速，庄刘开弓不满，开到七五就是射出，但在这个距离已经足够。

顺着挡板的缝隙看过去，庄刘每一箭就能射杀一个敌人，而且第一个命中眼眶，第二个射中脖颈，第三支则是从耳朵中贯入。

旁人射出两箭，庄刘射出了三箭，那些董冰峰带来的老骑兵射速不快，却胜在准头上，开弓开满，射出必中。

只不过这些老骑兵射完第二箭之后，下面纷乱的马队骑兵总算反应过来，他们的弓手也张弓搭箭，其他人更是不管不顾的把手中的兵器抛出来，距离这么近，总能打到。

“敲锣，敲锣。”赵进对身侧的严千里大喊道，这次严千里反应不慢，大力敲响了铜锣。

听到锣响，弓手们都急忙缩了回去，那几位老骑兵缩的更快，在厮杀场上活到现在，逃命躲藏的本领和意识往往要超过杀人的。

但厮杀场刀枪无眼，赵进看着望楼下面的一名弓手，在锣响之后还想射外面一箭，只是自家箭没射出去，却被斜角的一支箭钉在了脖子上，连惨叫都没有发出，直接仰天从台子上翻到。

可惜了，赵进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是和钱勇陶贵一帮的，这江湖出身的把式，就是不怎么严谨。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继续向前，兜回来，兜回来，要不大家都要憋死在这。”

街道上有人大吼，慌乱的情形中总是有清醒的人，只是这人话还没说完，一支箭射入了他的嘴巴，箭头从后脑透出。

赵进在望楼上扭头看过去，却发现是另一侧望楼上，董冰峰正在急忙缩回去。

这人的喊话终于起了作用，前面的骑兵开始拼命打马冲出去，前面一动，后面的人也开始跟着动，马队顺着街道向前加速，队形开始分散开来。

刚才还魂不附体的严千里这时候胆子大了，不住的看着赵进，等着赵进下令敲锣，在他看来，现在外面街道上的骑兵们就是靶子，可以任意射杀。

不过赵进始终没有下令，刚才那一轮突袭箭射，马队中的弓手死伤不多，而且反应过来之后，很多人已经拿着盾牌横在身侧，弓手们也已经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反击。

现在对射，赵进不管从人数还是居高临下的位置上，都有优势，但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下令敲锣，那些老骑兵说起来是自己和董冰峰的长辈，出现死伤很不合适，而自己手里的这些弓手每一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万万不能浪费。

更关键的是，赵进觉得此时还没到紧急关头，这二百名骑兵野战很可怕，但攻坚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下马步战，这二百人也没什么优势，还犯不上对耗弓手，真正的麻烦应该还没到。

院子里的气氛很冷静，家丁们各自在各自的位置，沉着的等候命令，大敌来袭时候的恐惧和紧张，方才被外面的箭射和嚣张弄得压抑，被赵进的戏弄敌人觉得轻松，然后突袭射杀让他们热血沸腾，最后那个中箭而死的同伴让他们冷静了下来。

那个被射中的弓手因为是江湖出身，又有射箭的技艺，行事做派难免嚣张了些，这几天的训练也矫正不过来，加上和钱勇、陶贵几个在一起，又算是个小群体，旁人对他都是敬畏的很，刚才看到他意气风发的射杀外敌，心思多的少不得暗地念叨，以后这人恐怕更了不得了。

谁能想到这么意气风发的出挑人物，就在转眼之间，被射中了脖颈了账，按照事先安排已经有人上去把尸体拖走，看着冷冰冰的尸体从眼前拖过，看着青黑扭曲的面孔，大家都情不自禁的颤抖。

可这颤抖和恐惧很快就停了，甚至家丁们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短短时间内，每个人都经历了太多情绪上的波动，不自觉的习惯了不少，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是厮杀场，这是要死人的，每个人多少有了些觉悟，好在他们在高墙内，没有在真正的血战沙场上崩溃，没有哭喊呕吐，还有机会去想，虽然这样的改变用处不大，但多少也是改变。

轰鸣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能听出来围着何家大院兜了个大圈子，绕回东边的空地，赵进一张望，转头喊道：“冰峰你去东边院墙，庄刘你也过去，弓手能过去的都过去，把能射到的人都射杀了。”

东边空地上还有一百多骑兵买来得及冲过来，毕竟那街道宽度有限，兜圈子围营又只能顺着一个方向，都在目瞪口呆的看着街道上的混乱，老江湖自然知道打宅院不能靠太近，一箭的距离总该拉开。

可刚才弓手都在何家大院的南边一侧射箭，这边又不住的向前冲，混乱的时候急忙勒马，注意力全被街道上吸引，已经忘记自己靠得太近了。

这边赵进一声令下，从老骑兵到赵字营的弓手，都是急忙从其他各处下来，急忙奔向东边的台子，刚才还有搏命的危险，现在可是赚钱拿银子，射中就有进账的。

马蹄声仍旧回荡在何家大院周围，这边弓手们却已经上了东边的台子，二话不说，开弓射箭。

这次的杀伤就不如刚才了，毕竟距离远，而且那伙人紧张无比，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注意到，但依旧有效果，听着破空呼啸，三个人被射中要害，直挺挺的从马上栽下来，还有四个中箭，痛叫着打马跑远了，另有三个倒霉的，被射中了坐骑，马匹吃痛，直接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马镫来不及脱开，拖着乱走，伤的也不会轻。

经过这一幕，这马队的骑兵呼喊乱叫，又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退走，那边兜回来的同伴又过来搅合，乱糟糟一团。

偷袭只能打对方出其不意，此时马队的队形本就分散，开始的惊慌之后，一股脑的朝着东边闪避去，跑出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这边怎么都够不到了。

“我射中四个。”

“统共四箭，你倒是百发百中，有一箭你射偏了。”

不管是赵字营自家的弓手，还是董冰峰带来的老骑兵，各个兴高采烈的议论战果，连院子里一直待命帮忙的老兵队新兵队也喜气洋洋，刚才自家那位弓手被射杀的震骇都已经散去了不少。

相比于下面的嘈杂，赵进在望楼上面沉似水，他一直在上面观察着墙外的街道。

闹哄哄来，闹哄哄走，所用的时间并不长，太阳虽然落下，余晖的光线依旧可以⊥人看得很清楚。

街道上横七竖八的摆着尸体，还有几匹马在那里徘徊不去，看着地面上狼藉杂乱，有的是尸体，有的则是重伤，在那里呻吟着爬动，还有人爬都不能爬了，在那里大声的惨嚎，他们倒未必是被箭射成重伤，可掉在地上，同伴们也顾不得闪避，人马踩踏过去，想不重伤都难。

“五……六。”赵进低声点数，方才那一轮箭射，这马队留在街道上二十一具尸体，六个濒死的重伤员，还要算上东边空地上的三死七伤。

院墙的突然发射，还有东边的打个冷不防，自家弓手和老骑兵们一共射出了差不多八十几支箭，能有这样的战果相当不错，被射中的敌人不止这些，但轻伤能跑出去的肯定不会留在这边。

二百多人的马队，还没有真刀真枪的接战，就被自家射杀了二十几个，还有将近十个失去了战斗能力，而自己这边才死了一个，没人受伤，这真是划算，赵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嗖。”的一声，从另一侧的望楼上一箭射下，一个正在爬动的重伤敌人立刻不动了，赵进转头一看，却是重新爬上去的董冰峰。

“不要管他们。”赵进冲着那边望楼大喊道。

董冰峰一愣，不过还是收起了弓箭，赵进重新看下去，董冰峰这一箭射下去，其余几个重伤敌人都吓破了胆子，不由得又来了几分力气，在那里大声惨嚎呼救。

一个重伤的需要几个人伺候照看，就算敌人心硬不理会，同伴的凄惨呼喊，见死不救的内疚也会让士气大受影响。

自己怎么这么狠心，赵进突然想到，他忍不住咧咧嘴，就在厮杀场上，看多了铁和血，心肠自然而然就硬了。

第248章谁不紧张

刚想到这里，却听见喧闹嘈杂声从东边传了过来，敌人马队已经后撤到足够远的距离，可声音太大，在望楼上依旧能听得清楚，天终究是黑了，看一百多步外的敌人已经有些模糊。

“把台子和掩体摆回刚才的位置，各就各位，新兵队第十五队，十六队把于粮预备出来，把水烧开。”赵进对着下面大喊说道。

在徐州城内带过来的于粮没有吃完，因为何家庄内集市多商业繁盛，本就有不少为外人提供伙食的地方，赵字营一来，别人少不得要上门巴结犒劳，能吃热食，带来的于粮自然没有动用。

院子里又开始忙碌起来，重新摆设掩体，刚才箭支和飞石砸进来，大家多少有了经验教训可院子里这般忙碌，却依旧压不住那边的嘈杂喧闹，只不过听不清楚而已。

“虎子就死在我身边，当年和豫东那边的杆子死斗，他替我挡了两刀啊，那场面都活下来，怎么就交待在这地方了。”一名大汉说得激动，用拳头敲着胸膛，嚎啕大哭。

“老八还想着回去给单县窑子里那娘们赎身。”

马队那边乱成一团，不少人下马大骂嚎哭，短短功夫，二十几个弟兄折在那里，这突然的冲击让每个人都受不了。

“木头还在那边，过去救回来。”有人大喊到，他们听到了重伤同伴的惨嚎。

和重伤那人亲厚的同伴们纷纷上马，更是乱上加乱。

“谁他娘的乱动，老子现在就劈了他。”一声暴吼，马队这边顿时安静下来，这些狂躁愤怒的马队骑兵都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这大汉也是下马，身上套着八成新的锁子甲，头上还有个宽沿的铁盔，他身材并不太高，却显得很壮实，整个人粗看像是口水缸，身旁马匹比一般人的要高大，上面挂着长矛和弓箭。

和那些遮盖不住草莽气的同伴相比，这大汉就沉稳了许多，除了气质之外，他自己收拾的很整齐，虽然有络腮胡子，却是经常修剪的模样，而其他人谁在乎这个，各个潦草的不像样子，他肤色黝黑，眼睛时刻都在眯着，里面却有寒光闪动。

他一发话，其他骑兵都没有人出声了，这大汉身边的十几个人也都虎视眈眈的看着周围，随时准备教训不听话的刺头。

没人会有这个胆子，孔九英手下有所谓的狼豺虎豹，这刘程就是所谓的“马上虎”。

泡河沿孔家庄园中这刘程是一等一的好汉，真正的弓马娴熟，长矛短刀都不含糊，十年前孤身投奔孔九英，一年后就被重用，统带被孔九英当成心肝宝贝的马队，开始时候，马队里面这些汉子还不服气，结果马上较量被刘程一个个挑下去，步战被一个个放翻，喝多了动手，被刘程赤手空拳打倒了十几个，这才人人服气。

刘程不光能打，而且能服众，能打仗，不是一般莽汉那样猛冲，还知道些兵法，和豫东的大杆子火并，都是这刘程率领马队在最关键的时候冲进去，一举奠定胜局。

有明白人私下说，刘程这样的本事在草莽中根本不可能练出来，只可能是军中把式，而且还不是寻常兵马，不是军官出身，就是将帅身边的亲卫，要不然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本领。

只是这样的人愿意投奔孔九英，做地方上豪强的私兵头目，身上不一定背着什么案子，大家还是不问的好。

刘程沉默着扫视周围，被他看到的人都安静下来，连嚎哭的人都擦擦眼泪不出声了。

“救什么人，那大院里最起码有三十张弓等着你们，那几个没死的就是鱼饵，等着你们去咬呢，去了就死了。”刘程声音不高，大家却恭敬倾听。

“奶奶的，这三十张弓里最起码十个是神射。”说到这里，刘程自己嘟囔了一声。

所谓神射并不是说射术入神，但准头好些也就能有这个称呼了，很多人被直接射中脖颈，第一箭能从容瞄准倒还好，第二箭居然也能做到这一点，这就是弓手的能力了。

“大哥，这赵家还要打吗？”有人粗声问道。

这却是刘程的一个亲信问出，其实是找个台阶下，这话总不能让别人来问，刘程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九爷说着庄子一定要拿下来，那就一定要打。”

二百多骑兵是孔九英最核心的力量，也是横行豫东、鲁西和徐州北部的依仗，他交给刘程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提醒他要防着点，万一这刘程有异心，可这么多年下来，这刘程表现的只有耿耿忠心，孔九英下的命令，刘程肯定会去执行。

“大哥，咱们把何家庄的人丁都搜刮出来，让他们打头阵。”

“这庄子这么多人，填也填平了。”

“放火放火。”

一听确定要打，刚刚安静下来的马队骑兵顿时炸了锅，人人咬牙切齿的嚎叫，各个说出狠毒主意。

“放屁你以为其他庄户就是猪羊，你以为那些卖牲口的手里没有刀枪，这天连个风都没有，你放火想于什么。”刘程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大吼了出来，四处又是安静。

“大哥，那怎么办？”

“等，先喂马，先吃饭，人在坐骑边上呆着，随时防备院子里的出来。”刘程沉声说道。

听到这句，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看看都有些泄气的感觉，刘程却不理会他们的议论，只是抓住一个手下说道：“骑马去看看那帮秃驴什么时候到。”

手下点点头，连忙上马，朝着远处奔驰而去。

天色愈发黑暗，赵进在望楼上也只是隐约看到对方一骑远去，大队却停在那里没什么动作。

“外面风吹草动都要报信，不然的话，我对你行家法。”赵进吩咐了一句，边上的严千里连忙点头。

原本寻常吩咐用不着威胁，不过这严千里不单是新兵，性子还有些油滑，少不得要严厉些。

入夜的何家庄依旧安静，可不知道多少庄户和外来客商都在通过各种方式关注何家大院这边，不敢过来看，趴在房顶上总能看到，而且现在大家不怎么担心，开始来了这么多骑兵，大家还以为要把庄子洗了，都是惊吓防备，小门小户的藏进地窖，人多势众的就组织青壮准备自卫，没曾想这马队没什么太大的动作，派出一小队来庄子里走了圈，这也是威慑的意思，其余的大队则是围上了何家大院。

尽管远远的看不清楚，可大家也能知道马队没占便宜，很有可能吃了大亏，但看到马队呆在边上一直还没走，很多人心里就犯嘀咕了。

赵进的伙伴们和各队队正都上了高台，让每一名家丁都看到外面的景象那样会动摇军心，但头目们应该对局势有了解。

从马队奔袭而来到现在，除了弓手和望楼上的瞭望哨兵之外，其他人都憋在院子里，对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靠猜测。

“吃饭，不要吃的太饱，半饱就得了，等打赢了，咱们杀猪宰羊。”赵进冲着院子里大喊道，饼子咸菜和热水，这就是赵字营的简单晚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大哥，你这是？”边上刘勇过来问道。

“吃饱了脑子是昏的，万一吃饱的时候开打，难不成还让他们消消食？”赵进笑着反问道，刘勇嘿嘿一笑，自己去忙碌了。

陈晃和其他几个伙伴也都凑了过来，石满强先开口说道：“大哥，这大院三个大门，两个小门，都已经堵上了，要不要挖土装袋子彻底堵死？”

这边赵进没接话，边上吉香跟着说道：“大哥，那伙马队的人吃了大亏却没走，难不成他们还想继续打，继续打他们还要吃亏，是不是有援兵？”

赵进缓缓点头，开口说道：“我原本以为夜战对敌对我都不方便，现在看，真要夜里开打了。”

伙伴们各个神色肃然，赵进继续说道：“马队没办法攻坚，而且人少，但云山寺的八百僧兵可以，马队加上僧兵，就能够硬打了。”

“。这么多人，咱们这边新丁太多。”董冰峰面色凝重的说道。

陈晃摇摇头说道：“打不过也得拼了，你以为他们会给我们活路吗？”

一场场杀过来，这么多条人命，更不用说这酒坊的利益，院子里积蓄的大笔金银，还有这徐州地面上说话的权力，任何一件事都是你死我活。

“是死是活，还是要打过才知道。”赵进开口说了句，他能感觉到伙伴们都有些悲观，赵进没去劝解，实力对比就那么摆着，说什么也无用。

“小门堵死，三处大门里面顶住，多安排人守卫，堵死了他们依旧能进来，我们却出不去了。”

“什么，还要出去打？”

听到赵进的话，石满强脱口而出，赵进点点头，指着四处院墙说道：“你看看这高墙，再看看里面的设置，你以为能守得住吗？”

何家大院墙很厚很高，里面也有踏脚的台子，但这样的墙壁和工事设置，仅仅是和一般人家相比。

徐州周围毕竟还算太平，距离城池不到一天路程的何家大院也犯不上修成砦堡的规制。

这样的高墙大院，挡住蟊贼可以，但真要过来上千名私兵悍匪围攻，那这些设置还真起不了什么作用。

“刚才那马队骑兵轻敌，等大队来到，他们不用于别的，就算拿着石头朝里面乱丢，一样可以⊥咱们抬不起头，到时候撞开这墙，直接冲进来了。”赵进描述了下将要发生的情景。

石满强一愣，随即点头说道：“这和咱们守酒坊的道理一样，要把人撒出去，我这就去安排门那边的事情。”

院子里别的不说，人力充足的很，石满强那边安排下，立刻各队开始动作。

“新兵队看门，老兵队出去打，卫所和信得过的新兵也要带出去。”赵进又做了安排。

赵进一直很冷静的分析安排，他的这种表现让伙伴们都平静了许多，吉香朝着西边的院墙看了看，突然开口说道：“咱们放在外面那人应该知道跑了吧，城内的援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等他回去，城门已经关了，他在城内能于什么？就算他能进城，就算能集中起来救援的人手，到那时候城门也已经关了，还是出不来。”陈旱带着冷笑说道。

为了防备盗匪乱民，除了特殊的节日，城门夜间关闭后绝不会打开，大家一想也都明白过来，回到这边的石满强闷了下，抬头说道：“看来就算咱们不打，他们也要今晚动手。”

大家都是点头，赵进拍拍手，笑着说道：“咱们兄弟几个面对上百人都能赢了回家，现在咱们手里可是六百多人丁，怕个什么，各去本队看好，等着我的号令。”

伙伴们各回本队，陈旱和赵进所领的本队就在身边，所以没有移动，两人坐在搭成掩体的床架上，陈晃试了试刀鞘上的卡簧，突然开口说道：“如果有个好歹，不知道王兆靖心里会不会觉得庆幸，觉得从咱们中及时抽身了。”

“笑话，若是布置下的那人能回去报信，王兆靖肯定跟着来。”

“赵进，等下我领着人出去冲，你留在这边主持。”陈晃又是闷声来了句。

“从没见你废话这么多，大旱你不是这样絮叨的人啊，咱们俩不出去冲，怎么能压得住阵脚，你以为老兵队有多少见过血吗？”赵进没好气的说道。

陈晃又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沉默了会又说道：“若是咱们都是骑兵，现在就直接走了，何必死守在这边。”

赵进忍不住笑了，摇头说道：“真要六百多骑兵，那就先吃了外面这一股，然后直接杀奔半路灭了僧兵，话说回来，咱们真有这么大的力量，谁还敢来招惹，可这六百多匹马，花费那真是太大。”

说到这里，赵进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身体，铁甲一直没有从身上卸下，倒不是说感觉沉重，而是马队撤远不走之后，他后背就在出汗，是紧张还是恐惧，赵进自己也说不清楚。

“所有甲胄老兵队第一队和第二队均分。”

说完这个命令，赵进沉吟一下，在那里点了二十几个人的名字，这些人都是卫所和城内各处的子弟，说白了这些人都是有根底的，他们不可能有异心，因为真要有什么问题，家人和族里都会跟着倒霉的。

“等下随我本队行动，不得越过本队第一排，不得阻碍后队行动，其余事不管，杀敌就可以了。”赵进又是说道。

他所点的这些人并不仅仅因为可靠，而是他们身上有技艺，看着有胆量，不是寻常新丁的，和赵进的判断一样，他一点名，这些人脸上都有兴奋神色，只有两三个犹豫了下，却没有出声说什么，徐州地尚武好勇，临阵脱逃以后就不要想抬起头了。

院子里各队的布置也重新调整，四个老兵队负责四个方向，三个新兵队负责一个大门，两个新兵队负责一面墙，其余的作为预备队，弓手们依旧在望楼和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张望，掩体自然也重新做了调整，倒是刘勇看到地上的石块后灵机一动，安排人都捡起来集中，这东西居高临下的丢下去也有杀伤。

院子里一切都安排的差不多，所有人都是出于休息待命的状态，赵进上了木台向外看了看，突袭的马队骑兵还是停在那边，那里甚至还点燃了两堆篝火，大部分人都已经下马，只有十几人骑马在围着何家庄兜圈子，估计是他们放下的警卫。

“大哥，外面的拒马木栅用不用重新摆起来？”

“不用，那东西对马队是个障碍，步卒很容易就搬开了。”赵进无奈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的据守迎击，经验不足的很，很多事想当然，很多事预先没有想到，唯一庆幸的是有惊无险的应付下来了。

忙完这些准备之后，赵进这边朝南的大门第一次打开，只是这边大门一开，家丁们刚刚出门，那边马队立刻是全员上马，这边只能撤回来。

虽说在街道上开战，一侧有弓箭掩护，马队也占不了太大的便宜，可赵进不敢让自家这些没经过战阵的家丁去碰骑兵的冲锋，太有可能一下子崩溃了。

莫说是没见过厮杀场的新丁，按照二叔赵振兴的讲述，号称精锐步队，被对方骑兵一冲就能冲垮，自家还是不要去冒险的好。

双方只能保持着这样的僵持，院子内已经点起了火把和灯笼，马队那边也有篝火燃起，而何家庄其他地方黑漆漆一片，谁也不敢这个时候点燃灯火，万一招惹了祸患那何苦来。

出不得，就只能静等了，院子里没人说话，呼吸声却很粗重，谁都知道等下会有大敌来袭，生死面前，这些初上战场的年轻人没有人会不紧张。

一直躲在屋子里的周学智却战战兢兢的走出来，本来大院里的家丁们已经很紧张了，可比起这个周学智来倒算是镇定，周学智脸上已经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走路的时候身子都在颤抖。

第249章来了来了

走到赵进身边后，周学智凑过去低声说道：“进进爷，何家这样的宅子一定有密道，先安排人搜一下吧。”

“密道通向哪里？”

“不知道，按照常例肯定是通向这周围的僻静无人处，这是何伟远为了逃命用的。”

赵进沉吟了下，喊来刘勇低声叮嘱几句，他只安排刘勇一个人跟着周学智去搜，这个退路对大院里的六百余人来说用处不大，但让大家知道这个退路，却会动摇决死战斗的信心，所以暂时保密的好。

片刻之后，刘勇快步跑了过来，同样耳语说道：“就在何伟远床下，有一条供一人进出的密道，我和周学智都退出那个屋子，那边现在没人。”

“把周学智安排到其他营房去，你自己下去看看这密道到底通往何处。”赵进面无表情的说道，仅供一人进出，那对于大队人马的运动没有任何意义。

接下来院子里又是安静，赵进没有上望楼，只是在下面等待，现在一切都安排的差不多，唯有积蓄体力等待该来的。

没过多久，刘勇又是跑了过来，那条地道通向何家庄的另一头，出口却在某户人家的柴房里，整个何家庄刘勇都领着人走过，清楚记得那户人家没有人，说是主人家在外地，偶尔才回来一次，没曾想是何伟远布置的一个点，在地道入口的地方发现了五十两左右的金子，还有两套衣服和一把刀，看来这是何伟远为了末路逃亡的时候准备，没曾想根本没有用上。

赵进只是点点头，刘勇也没有在这个上面过多纠缠，他如今的责任虽说是负责内务，可也已经穿好了盔甲，手持兵器。

院子重新安静，外面的马队也没有完全闲着，经常十几人上马朝着这边冲过来，院子内的弓手立刻上台子应对，那边十几名骑士远远的兜个圈子再转回去，而且他们不止是从一个方向来，围着整个大院子转，一接触到弓箭的射程就急忙打马回转。

“这是让咱们心浮气躁，对方带队的人一开始轻敌，现在看倒是个老成的角色。”赵进沉声评价道。

没人知道现在的赵进也很紧张，他不住擦掉手心的汗水，这种感觉很不好，对方选定了战场，然后自己没有办法避让，只能迎战，不管局势如何，不管力量对比如何，自己没有主动权。

但这样的情绪不能表露出来，赵进沉着评价，就是为了给伙伴和手下以镇定的印象，不过扫视周围，赵进发现除了伙伴们和那些老骑兵镇定自若之外，家丁们都在紧张，只不过没到慌乱的地步而已。

赵进苦笑，这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今天能撑过去，浴血锤炼之后，家丁们会完全不同，可自己困守大宅，对方会有优势兵力攻打，如果想不困守，一出去恐怕就被这马队冲垮了。

强作镇定的左看右看，却发现报信的严黑脸正在一边，大院里的各位，或是紧张或是故作镇定，只有这严黑脸看起来真是满不在乎，手里拿着把雁翎刀，东瞧瞧西看看，很悠闲地样子。

赵进摆手招呼，那严黑脸连忙走过来，走到一半，把雁翎刀交给身边某人，这才靠近过来见礼。

“不必客气，老严，看你倒是有胆，接下来可要动手大打了。”

“进爷说笑，那有什么怕不怕的，小的进了这行，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场面会这么大。”听到赵进的问题，严黑脸笑着说道。

赵进点点头缓声说道：“你倒是想得开，你且放心，就算咱们这边打不过，你老婆孩子也有人照应。”

听着赵进和颜悦色，严黑脸也放松不少，依旧笑着说道：“小的十六岁时候还在寺里当个种地出力的僧奴，那年寺里向外扩地，和临近庄子上火并，小人拎着锄头打翻了四个汉子，这才有机缘还了俗，过了二十多年有酒有肉有脸面的好日子。”

说着说着，严黑脸的笑容消失了，在灯火映照下，脸上有些怅惘，他继续说道：“脑袋别在腰带上过了这么多年，小的也知道早晚有那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和云山寺火并还是担心她们娘俩。”

严黑脸很看得开的说了几句，最后的声音还是小了，赵进笑着摇头说道：“也别想那么多，谁说咱们一定会输？”

“值了，真值了，能见识到进爷这样的人物，能看着进爷这半年来的作为，值了。”严黑脸没有接赵进的话，却感慨了两句。

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力量对比，很容易判断结果，赵进沉默了会，身后拍拍脑门，于笑着说道：“越忙越乱，这云山寺的僧兵的底细你知道吗？装备怎么样？训练怎么样？”

从知道大敌来袭，到迎战马队，赵进一直是完全绷紧，直到现在才开始周全考虑。

“还以为进爷早就知道了，云山寺的僧兵差不多有一千多人，这些人不是都在云山寺，而是分在各处，一州四县里，四个下院，二十多个庄子，就靠这些僧兵守着，然后定时轮换，还要在寺里整训训练僧兵的那几个人据说是官兵出身，以前还有个千总、把总的衔头，但总管带队的是如难和如宁。”

严黑脸的介绍被望楼上的锣声打断，锣声突然敲响，大院里的每个人都被吓了一跳，这突然是个原因，还有这锣声敲打的太过急促，太过用力，好像要把铜锣打穿一样。

有的人甚至被吓得惊叫出声，兵器掉落在地上的都有，实际上整个庄子都被惊动了，另一边的骡马市上此起彼伏的牲口嘶鸣。

赵进猛地站起，快步走向望楼，在爬上去的时候，还听到了东边马队停驻的地方响起一片欢呼声。

“不要敲了。”锣声连续不断，赵进忍不住大声吼道。

没曾想望楼上的严千里根本没听见，还在那里敲个不停，身子也在颤抖不停，赵进又是吼了一声，这严千里才听见，手一松，锣直接掉在了望楼楼板上。

“进爷进爷来。”严千里的声音已经变了腔调，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用他说，赵进已经看到了东边的情景，远处有一条火蛇蜿蜒而来，那是许多人手持火把组成的队列，到底有多少人？是八百还是更多？

尽管赵进知道间距稍大就会显得队列很庞大，但远方那条好似火蛇的队伍还是让他心颤，八百和上千此时并不仅仅是个数字，而是优势的力量。

“火蛇。”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形容成“火龙。”了，到底多少人？恐怕还不止八百，赵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他没有走下望楼。

“都到这边来，都到这边来，赵某有话要说，快。”赵进居高临下的大声说道。

院子里的人本就被那锣声敲的浮气躁，听到赵进的招呼，反倒是稳定心神，立刻聚了过来。

各队在下面有的整齐有的稍乱，每个人都是仰头看着望楼上的赵进，在院内灯火的映照下，凡是年轻的脸上都带着些紧张，甚至连自己的伙伴们都是一样，想想也不奇怪，突然遭遇人会被激发出勇气，但等待中往往会想得很多。

“弟兄们敌人来了。”赵进在望楼上大声喊道。

很多人因为这一句话就身子一颤，心思慌乱的人已经很多了，赵进深吸了口气，又是放声喊道：“赵某告诉大家，敌人比我们人多，敌人比我们强。”

这话说出，下面大多数的紧张神情变成了慌乱，边上几个老骑兵也不管赵进能不能看到，拼命的朝着上面使眼色打手势，他们要表示什么赵进心里明白，无非就是在这个时候不要动摇军心。

就算不说，下面的人听到外面的欢呼，难道还会提振士气？赵进自顾自的大声说下去：“他马队一来，咱们就不能离开这大院太远，不然的话平地上被马队一冲，那就是赶羊杀猪的下场，可咱们不走，现在大队僧兵来了，咱们也要苦战。”

院子里鸦雀无声，外面的马蹄声开始响动，还能听到有人吆喝“庄子里有人跑了。”“不是那小贼的人就不要管”，看到这么大张旗鼓的人出现，庄子里的人已经不敢呆下去了，等下大打会波及到不说，搞不好还要洗了这个庄子，先跑吧，现在跑还有机会，等下跑，恐怕就走不了了。

“我知道有人这么想，想打生打死是赵进和他兄弟们的事，咱们跑了肯定没关系，没准还可以去对方那边于，可我告诉你们，这不可能。”

话音一落，下面很多人身子颤了颤，明显被说中心事的模样。

“距离州城官府这么近的地方这么多人厮杀互斗，传出去就是泼天大案，是要杀头灭门的罪过，想要不传出去怎么办，那就是把人杀光，把敌人通通灭口。”

下面有人的脸色更白了，老骑兵们彼此看看，脸上都有苦笑和无奈，索性不管了，反倒是在那里检查弓箭兵器。

“我还要告诉你们，现在并不是绝路死路，我们还有生路。”

“什么生路？”赵进在上面卖个关子，下面有人忍不住问道。

“跟他们打，跟他们拼，我们赢了就能活下来。”赵进铿锵有力的说完，下面又是安静一片，大多数人脸上都有疑虑神色，拼，人少拼人多，能赢吗？

“我们兄弟六个，对上亡命大盗一百多个，还不是把他们杀光了，现在咱们六百人，敌人才一千多个，怕什么，这还不够我们杀的。”

下面响起一阵哄笑，大家想起赵进的勇悍无敌，顿时有了些许信心，笑声让大家不那么紧张了。

“跟他们打，跟他们拼了，你们有没有胆量？”赵进大吼问道。

已经听到墙外的喧闹声，尽管这声音不大，可还是能听出这是几百上千人一起动作才能发出的喧闹，现在何家庄四下安静，这声音毫无阻碍的飘入了墙内，稍有些骚动的赵字营又是鸦雀无声，刚刚轻松些的心情重新提了起来。

说一千道一万，外面可是千把号人，又是响马，又是僧兵，怎么可能打得过？

赵进也看得出下面的情绪不对了，他对就近的刘勇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下面大喊说道：“不拼是死，拼就有活的机会，你们有没有胆量。”

按照他的想法，刘勇跟着应和一句，最起码能把气氛托起来，只不过自家兄弟应声，效果就差了些，话喊出之后，刘勇看看赵进，又回头看看，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眼看就要冷场了。

“咱们徐州地面的爷们没有怂包软蛋，拼了，跟着进爷和他们拼了。”

就在这时候，队伍中一声大喊，场面先是一静，谁这么知道救急，赵进急忙看过去，有灯火映照，顺着声音的方向直接看到了目标。

没想到是熟人，正是那个有点憨胖的李灿，他正在那里满脸通红的大喊，这个母亲何家的亲戚当初看着有些木呆呆的，没曾想还有这样的反应。

开始是一个人喊，后来身边零零星星的人喊，到最后每个人都在喊，赵进说的话不是那么热血沸腾鼓动人心，但说的却是大实话，一想就能想明白，此时唯一的出路就是拼了，一个人喊，两个人喊，大家心里的血性逐渐被激发出来，人人跟着大喊，没人愿意去做怂包软蛋。

赵进暗自松了口气，如果没有人做这个引子，那么大家的战意和勇气激发不出，等下开打，效果恐怕就差不少了。

“各自落位听我号令。”赵进又是大喊。

喊声之后，下面的各队队正开始吆喝命令，不管新兵队老兵队的家丁各个肃然听令，方才的慌乱不知所措已经淡了许多，变成了平静。

在望楼和墙后木台上的人都在屏住呼吸看着东边的空地，举着火把的大队人马已经开了进来。

“这得几千人了。”有人喃喃说道。

赵进没听到这句话，他重新上了望楼，仔细清点外面的人数，刚来的大队人马差不多人手一支火把，把外面照得通明一片，队形还算整齐，因为如此，清点起来相对容易。

“最少有一千一百人。”赵进下了望楼，低声对伙伴们说道。

石满强吐了口气，吉香嘴里嘟囔着低声骂了句，陈晃和刘勇倒是沉着，董冰峰眉头皱了皱说道：“大哥，敌人差不多比我们多一倍，院子这么大，咱们守起来会很麻烦，弓手不能四边平均分配，那样反倒没什么杀伤，不如留在中心机动，随时应对。”

“都放在东边，敌人如果四面围攻，他这人数上的优势根本施展不开，只有在东边猛冲，用小队牵制咱们其他三边，用骑兵防备我们突围。”赵进沉吟着说道。

说到半截停顿了下，赵进语气加重下了判断：“而且他们要速战速决，必须尽快拿下我们，只要对方带队的不是新手，就肯定要这么布置，东边最要紧，其他各处小心戒备，防着偷袭，防着别人从屋顶上射箭。”

伙伴们沉默下来，随即都点头赞同，奇谋计策都要随机应变，因地制宜，何家大院西、南、北三边院墙外是还算宽敞的街道，街道另一边是宅院和作坊，但这街道的宽度毕竟有限，实际上也限制了每段距离能放置的人丁数目。

如果从这三边攻打，街道上人多了拥挤腾挪不开，人少了起不到作用，而且不管人多人少，单位距离上，大院内的防御人数始终要大于街道上的进攻人数，没有任何的胜算，白白消耗自家的力量。

只要是有经验的老手，就知道要发挥自家的优势，既然有两倍于守军的力量，那么就要彻底用上。

何家大院东边是一大片空地，两百马队，上千步队都能够停驻，铺开来进攻肯定也是足够，可以更充分的发挥人数上的优势。

时间拖得太长，哪怕是拖到第二天中午，这样规模的私斗必然会惊动官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不要说赵进在城内的同伴会过来支援。

要速战速决就必须彻底发挥优势，想要发挥人力的优势就必须要在开阔地带，唯一的选择就是东边。

院子里能开弓射箭的都放到了院墙东边，急忙又是搭起了几个台子，赵进从望楼下来，又是上高台，能看到有几名披甲的大汉站在最前面，正在指着何家大院说什么，面孔看不清，但几个光头却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

“大师，这院子里差不多有三十个弓手，正对咱们这边还挖有壕沟，不过壕沟不宽，最多四尺半。”马队首领刘程正在介绍。

即便自家称霸一方，可在云山寺的如难面前，刘程却不敢有丝毫的不敬，双方从前没打过交道，可看着千多号僧兵，就足够让他敬畏了。

第250章小台唱大戏

如难身上居然套着精工打造的鳞甲，鳞甲上似乎还有金饰，看着威武异常，熟悉佛寺的人会知道，这是护法金刚的装束，想不到会穿在真人身上，边上如宁也是类似的打扮。

“这小贼十分的阴毒，也是在下轻敌，刚才围营的时候被打了个冷不防，折了二十多个弟兄，真不知道怎么回去和我家九爷交待。”刘程说得很实在。

如难和如宁对视一眼，大家都是人情精熟的，怎么会听不明白这刘程的意思，刘程看似自曝其短，实际上是说自己损失惨重，等下就不会去打主攻了。

“刘施主辛苦，九爷的这份情谊本寺会牢记在心，下面还请刘施主策应，不要被这个小贼领着人突围逃跑。”如难沉声说道。

“请如难大师放心，在下不会放跑那小贼的一个人。”刘程连忙答道，留下两名手下传递消息，自己回去集合马队。

刘程一走，他手下两人也远远站着，如宁冷哼了声说道：“孔老九倒是好算盘，派这么一队人过来，就要拿何家庄的六成，还要在酒坊生意里占上三成。”

“给他几成还不是咱们自己说得算，拿下酒坊，那就是咱们寺庙千秋万代的基业，而且没他们这队骑兵，那小贼的人也不会被钉死在这庄子里。”如难说得很实在。

如宁左右看看，身边几个高壮的僧兵头目都知趣的退到一边，如宁压低声音说道：“老薛已经准备让小薛剃发出家了，你就愿意卖命打下这酒坊，然后让他们父子俩千秋万代？”

如难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同样低声说道：“打下庄子，拿到钱，才能把僧兵抓在手里，不然什么都是虚的。”

说完这句，如难却抬高声音说道：“砀山下院和萧县下院的，去庄子里拆门板，所有门板都拆下来，告诉他们每家必须要出一个男丁，不要玩女人，不要抢东西，佛爷手里的戒刀可不是吃素的。”

这话本身别扭的很，但僧兵们却吆喝着听令，立刻有两队人开始动作，如难又是喊道：“丰县下院，你们的人去砍树，没有树就扒房子要房梁，火把都不用举着了，各处点上火堆，弄些柴火过去。”

命令连声，下面的各队都开始行动，沉寂了许久的何家庄也跟着喧闹起来。

徐州的三月初已经是春天了，但晚上也不是那么暖和，门板拆掉，家里的人肯定不舒服，但这点不舒服和出个男丁相比又不一样，刚才人喊马嘶，大声惨叫，庄子里的住户就算没看见也是听见了，让自家男人来送死，谁也不会愿意。

可云山寺这是上千僧兵过来，何家庄的庄户就算联合起来也不是对手，只能哭天抢地的看着自家男人被带走，那些家里财物被顺走，女眷被占了便宜的，这些都不是事了。

但也不是处处容易，骡马市那边的几家客栈大车店男丁最多，但这些人同样不是好惹的，僧兵一过来，那些牛马商人就把手底下人全都纠集起来，也是二百多号拿着刀枪的汉子。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要钱可以给点，要是得寸进尺，那就拼了吧骡马市的牛马商人也都是江湖上的角色，也能攀扯豪强关系，僧兵在这边碰了碰，还没动手，如难就把人叫了回去，反正两不相帮，没必要多生事端了。

“还真是个老手。”赵进低声自言自语道，马队开始在何家大院周围转悠，而僧兵们自顾自的行动。

何家庄已经乱成一锅粥，哭声喊声骂声，响成一片，那些僧兵进进出出，每一队的步操队列虽然不如赵字营的家丁们整齐，可也保持队形，这让赵进更加重视，不说别的，自家的新兵队就完全赶不上。

敌人马队的骑兵不时的冲近然后又转身跑远，赵进这边有人沉不住气射了几箭，却都是落空，赵进索性下了严令，不到四十步内不准开弓。

庄子里的哭喊声稍弱，一队队的男丁抬着门板被驱赶到空地上，还有人抬着房梁和树于，僧兵们也开始归队，在空地上燃起了几大堆篝火，有人不时的添柴保持火头足够旺。

进攻快要开始了，赵进转身下了木台，开口说道：“披甲列队。”

一直到现在，院子里的人丁都在稍息待命，可外面传入的动静让每个人都放松不下来，听到赵进的命令后，反而知道该怎么做了。

“烧开水，所有能装水的东西都用上，现在开始烧，都堆到前面的台子上去。”赵进开口说道。

厨房的灶火一直没有熄灭，这命令一下，又是一帮人开始忙碌。

“什么时候天亮啊。”不知道谁叫了声，新兵队还没怎么训练过，谈不上什么纪律。

稍微有些脑筋的人都知道，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开战，而且天亮后，徐州城内怎么也会有反应。

可马队突袭那时太阳还没落山，僧兵到来的时候，天黑也没多久，这一夜注定要很漫长。

此时的空地上已经显得有些拥挤，叫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能看到前面队伍散乱无比，好像两个人举着一块门板，在他们身后还有些人提着竹筐篮子。

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似乎什么人挨了一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这声惨叫之后，哭喊和叫骂都小了不少，又有人大喊一声，那些举着门板的人开始向前跑来。

“小的就住在庄子里。”

“小的家里还有。”

人还没靠近，已经有这样的吆喝喊声传出，带着哭腔，凄惨无比。

“进爷，怎么办？”“大哥，怎么办？”

木台上的弓手纷纷喊着发问，赵字营毕竟要在这何家庄扎根，射杀庄户们肯定会招惹麻烦怨气。

“被人冲进来，你们都得死，还他娘的问我怎么办，靠近的都射杀了。”赵进气得大吼说道，年轻人的确朴实赤诚，可在有些事情上却显得简单。

事关自家生死，什么手无寸铁，什么临近庄户，很容易做出取舍，弓手们的弓纷纷来开。

董冰峰也站在那里，紧张的盯着前面，他弓马娴熟，又没有夜盲和老花眼，所以第一箭由他来射出。

那些抬着门板的庄户男丁们其实很麻烦，因为他们下意识的用门板遮挡住自己，能被射中的地方太少。

只有放近了才能有准头，董冰峰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弓拉开，稍微稳定，借着院内和院外的灯火映照，瞄准了其中一人，那人用门板护住上身，可下身却暴露在外。

四十步了。

“嗖。”的一声，箭支离弦激射，只听到一声惨叫，一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和他一起抬着门板的那个立刻把整个身体藏在了后面，再也不敢前进一步，门板后那些提着竹篮竹筐的也立刻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箭支破空之声连续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连续响起，惨叫声也是连续响起，差不多一多半的箭都钉在了门板上，而举着门板的庄户男丁也有不少中箭。

第一个人中箭，其他人还没反应，可中箭的人一多，那惨叫的声音一听就能知道名字，中箭的人就在自己身边，这些被强迫而来的庄户男丁都慌了，他们本以为大家都在何家庄住着，赵进他们多少会讲点情面，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心狠手辣。

向前非死即伤，谁还有这个胆子，不少人丢掉手中的东西，朝着两边就跑，人一跑，弓手自然懒得理会，好像会被传染一样，大家纷纷空着手乱跑，眼看着就要彻底散掉了。

赵进这边的弓手们都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却听到更加密集的箭支破空声音响起，每个人都下意识的一愣，自己和同伴都没有射箭，那里来的声音？

对面射出来的站在木台望楼上的弓手们立刻反应过来，急忙缩回到墙内和掩体后，几个反应快的还出声大喊：“外面射箭。”

何家大院里的赵字营各队已经躲藏在掩体后，听到这示警只不过再缩缩身子，但没有箭支呼啸着射入，外面的惨叫声更密集了。

“填壕填壕不然就算你死了，也要灭你满门。”大嗓门的声音处处响起。

赵字营这边射来的箭好歹还有个门板遮挡，而身后僧兵射来的则没有，而且外来的僧兵和马队已经把这边完全兜住，根本跑不出去，不被箭射死，跑到那边也被刀枪赶了回来。

“娘的，这帮秃驴最少有五十张弓，这是要谋反吗？”木台上有老骑兵开口骂道，刚才那轮箭雨，经验丰富的人能听出很多东西。

“敌人弓手还没上来，继续射。”董冰峰在望楼上大声喊道，边喊边开弓射箭。

火光明亮，让人可以看清局面，箭支破空之声密集响起，目标却都是过来填壕，庄户男丁，一边为了阻止，一边是在逼迫。

毕竟门板有防御的作用，两个人蹲在门板后面，一寸寸的向前挪，后面的人几乎就是拖着手里的东西爬了，院内院外灯火通明，两边都是看得清楚，有几个丢掉竹筐空手的，也被后面的人射杀。

僧兵从何家庄逼出来近三百男丁，何家大院周围挖的壕沟因为人力和时间的关系，不宽也不深，那些填壕的庄户也顾不得倾倒直接把竹筐什么的丢进去，但即便这样，壕沟还是很快被填满。

而且这些人真正到了壕沟边缘的位置，院墙内木台和望楼上的弓手因为角度的关系反倒不容易射中，开始时迟疑，对方填完后，觉得没必要射杀，就这么迟疑犹豫过去，第一轮的大部分竹篮已经丢进了壕沟里，不要说填平，有些地方甚至高出一块，连很多门板都被直接丢在了上面。

“直娘贼，大伙加倍小心了，那帮秃驴里肯定有从军当过官的，搞不好还是个千总把总的。”木台上有老骑兵扯着嗓子大喊，这可不是发泄，而是提醒。

“这是攻城时候，驱民填壕的手段，没见过大场面，没经历过大战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董冰峰正在专心致志的盯着下面，却听到赵进在身边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赵进又上了望楼。

董冰峰看着远处，那些逃回去的庄户男丁没有就这么散去，反而重新装填土筐，哭喊叫骂声又变大起来，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在杀人的威胁下，重新又朝着这边靠过来。

“云山寺的野心不小，居然还蓄养这样的人。”董冰峰接了句话。

经历过大战，见过大场面的如今实在不稀罕，宁夏平哮拜，援朝抗倭，播州平杨家，三大征结束还不到二十年，这几场大战，野战攻城之类的场面都不少见，更不要说九边断断续续一直在打，有经验的士兵军将流落来徐州，还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说云山寺养着懂兵法的军将，手里那么多人那么多田地，这个野心才值得让人惊叹一下。

第二轮填壕的庄户们明显有了点经验，几乎都是蹲在地上向前挪，拎着土筐的尽可能缩着身子躲在门板后面，在望楼上的董冰峰已经开弓搭箭，可调整了几次角度都觉得未必能射中。

连射术精良的董冰峰都做不到，其他人更是困难，那些老骑兵直接就是等待，等更好的机会和角度，而其他人则是沉不住气，可射出去的箭不是落空就是被门板挡下，偶有射中的，也不是要害，除了痛叫之外影响不到别的。

赵进皱眉看了会，突然扬声喊道：“不要射了，让他们填。”

“让他们填？”董冰峰还以为听错了，愕然转头看着赵进，墙内木台上的其他人也都是转头。

“又不能全部射死，这么一轮轮下来，这没什么用的壕沟一样会被填平，即便是全部射死了，也是消耗咱们自己的箭支，不值得。”

“大哥，这些人把壕沟填平，十有八九还会被驱使着上来攻。”

“到那时候用刀枪杀下去就是，要是这帮人愿意耗，咱们陪着，又不是我们害怕天亮。”赵进咬着牙说道，说这话的时候，他手在盔甲上擦了擦，擦掉手上的汗水。

战战兢兢的又填了一轮，发现没有弓箭的阻碍，何家庄男丁的动作立刻加快了，壕沟很快就被填平，实际上在第三轮壕沟就已经被填的差不多了，和赵进的判断没什么区别，在完全射杀这几百人之前，壕沟就会被填平，射箭只是白白消耗箭支。

和赵进所想的差不多，壕沟填平，接下来敌人没有驱赶着庄户男丁冲上来，而是开始整队。

“南边，南边，有人上房了。”院子里突然有人大喊。

这就显出灯火通明的好处，虽说谈不上隐蔽，可敌人也同样没办法隐蔽，赵进在望楼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南边街道对面的屋顶上已经有了十几个人，已经张弓搭箭。

床架和床板门板组成的掩体很容易调整，而且本就防着对方从南、北、西三面的屋顶上射箭，可即便如此，院子里的各队依旧手忙脚乱，十几箭呼啸着射入，还有两个倒霉鬼被射中，在那里大声的惨嚎。

“冰峰，你带五位叔伯过去反击，不求杀敌，逼他们下去，这边我来顾着。”赵进大声说道。

他这边话音未落，突然间在另一边又有人大喊：“这边有敌人。”这次声音出自北边，“我去。”吉香在下面大声喊道。

“贼人马队冲过来了，顺顺着小路。”西边也有人高喊起来，“我去。”这次是石满强喊道。

何家大院里的赵字营各队已经有些骚动，外面填壕，弓箭漫射，都只是发生在一面，突然间三个方向同时有警，敌人开始围攻了吗？

老兵队还好，有纪律的约束，知道违犯的惩罚，呼吸变粗，左顾右盼，但也仅此而已，而新兵队已经有点乱了，家丁们彼此议论，刚才还算安静的院子开始嘈杂起来。

刚才喊话激起的士气和勇气在刚才的试探和填壕中被消耗的差不多了，突然间四面起火，心中的恐惧和紧张被激发了。

“都他娘的闭嘴。”赵进在望楼上大吼说道。

“怕个鸟，其他三面都是骚扰，就是让你们慌张的，要分胜负，还是在这面，还是要真刀真枪的于，你们怕个鸟。”

被这大吼一震，看着望楼上已经转过来的赵进，院子里又是安静。

“喧哗者斩乱动者斩不听号令者斩陈晃，你来行刑。”

“敌人大队动了。”

那边话音未落，墙内木台上有人大声喊道，赵进急忙转身，却看到敌人大队开始动了，最前面一排人都是举着门板，这一排的长度差不多有几十步，看着好像一堵木墙缓缓向前推动。

“南边的弓箭手下去了。”“骚扰的人就在远远的吆喝，不敢上前。”“马队兜了个圈子退走。”其他三面都有人大声吆喝着。

第251章破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许多，都知道要大打特打，可从一个方向过来对战，和被包围是两码事。

赵进深呼吸几口，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总算稳住了军心，他刚才转过身也是有点强作镇定，生怕自己想错了。

对面那堵“木墙。”越来越近，赵进也在望楼上伏低了身体，他突然低声骂了句，赵进突然想到，如果外面的贼人真的要四面围攻其实是好事，敌人兵力会摊薄，自己这边的胜算就会大很多。

“把开水都搬上来，就在这边架起锅烧水。”赵进回头喊道，此时他的命令就是赵字营的主心骨，立刻有人去执行，却没人看到赵进脸上的苦笑，早知道就应该在墙下烧水，现在从已经来不及，烧不开了，至于从厨房传递过来，温度会降低，更有可能烫伤自家人。

“他娘的，贼人还在对面，躲进掩体，都后退。”南边的敌人弓箭手从房顶下来，在院子里又是朝这边射箭，好在只是引起慌乱，并没有伤到人，其余两边的敌人也没有离开，他们的骚扰就是为了牵制大院中的防御。

大院里各边又是骚动，不过这次的惊扰喧哗却比刚才小很多，赵字营的家丁也意识到，这几处的骚扰动不了根本，虽然依旧纷乱，却让他们慢慢沉下心来。

四面同时发动，让自己不能专心一边，外面的云山寺僧兵占着优势还这么谨慎，和先前猖狂轻敌的马队相比，带队的人真是了不得，颇有些雄狮搏兔的样子。

其他两处的骚扰还在继续，而南边的箭支破空呼啸却没有响起，在望楼上的赵进发现对面的那堵“墙。”暂时停住，有人大声吆喝着整队对齐，还有十几个人从南边的街道上跑出，绕到“墙。”的后面。

在望楼上的赵进眼神一凝，外面的火堆越烧越旺，将一切都映照的很清楚，那十几个人手持弓箭，正是刚才在南边房顶上射箭骚扰的弓手们，他们转到“墙。”后，就和那边的人站成队列。

那门板组成的“木墙。”后都是弓手，赵进深吸了口气，差不多六十张弓，看来要全面压制自己东边的防御，自己的判断没差，敌人的确要投入全部力量来攻击东边的院墙，可对方投入这么大的力量，自己能不能守住？

赵进伸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上面不知何时又全是汗水，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千人以上的对战，他是第一次经历，从前听二叔赵振兴说起战例，几千几万人的大战，听起来很轻松，想起来也觉得无所谓，可真正见到，双方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人，看着却这样大的场面，却给人这样巨大的压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敌人有六十张弓，大家躲藏好，院内各队躲藏好把掩体重新架好听我号令，不得乱动。”赵进喊到后来，已经是声嘶力竭，他已经不太能保持镇定。

他趴在望楼上，把身体藏在望楼上的掩体后面，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僧兵们的“木墙。”走了一段之后也有些散乱，并不能保持连贯，显得散乱，彼此有些缝隙，他们停下脚步，彼此重新对齐，然后又继续向前，木墙后面是弓手，在弓手后面则是几列纵队，每一队差不多二十人的样子，而且只是排成两列。

这么单薄的纵队有什么用处？难不成是僧兵里的选锋精锐？不过此时毕竟是黑夜，又有“木墙。”的遮蔽，看到个大概可以，细节就不那么清楚了。

在这四列纵队之后，则是缓缓向前移动的大队人马，能看到差不多是百人一队，每队前面都有一名披甲的大汉领队，这些僧兵手里刀枪皆有，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寒光。

又走了十步，僧兵们的前进步伐再次停住，似乎靠近何家大院高墙让他们感觉到紧张，步伐保持不了同样的节奏，必须要重新对齐，最前面门板组成的“木墙。”没有对齐，那就等于失去了遮蔽。

赵进的呼吸平稳了些，如果对方一直保持着整齐的队列推进，这一仗也没必要打了，对方毕竟是寺里的武装，还做不到精锐模样，但细想下依旧觉得震撼，眼前这僧兵的表现，已经可以算得上二叔提过的老卒强兵。

“抬头远射差不多够得着，大哥，要动手吗？”南边没了弓箭手的袭扰，董冰峰又急忙跑回来。

赵进这边看的专心致志，董冰峰的这句话吓了他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连声说道：“射射。”

说这话的时候，赵进脸上发烧，他方才紧张太过，只顾得防御躲藏，居然忽视了自家弓手，站在墙后木台上仰射，射程可以比僧兵们的弓手远一些，这就可以提前发射，对敌人造成阻碍和杀伤。

“抬头射远先三箭。”董冰峰大概估算一下距离，扯着嗓子喊道。

猫腰躲在墙后的弓手们听到这句话，急忙起身，赵字营自家弓手中，只有庄刘先起身，剩下的都比那伙老骑兵慢了半拍，甚至不止。

董冰峰自己也在望楼上站直，张弓搭箭，向上一抬，“嗖。”的一声射出，箭支破空的尖啸连续响起。

仰角抛射的箭支划了个弧线，落入僧兵队中，因为何家大院这里一直是内部喧闹，没有任何对外的反应，僧兵的队伍根本没想到会有反击，加上队列和周围声音嘈杂，箭支呼啸声接近才觉察过来，但这时已经晚了。

有的箭支落空，有的箭支射中了“木墙”，可更多射中了僧兵，惨叫痛呼立刻响成一片，缓缓推进的“木墙。”立刻停住，有几扇门板掉在地上，后面的纵队也垮了两个。

“不要慌，把门板举起。”能听到僧兵头目们的大喊，只是这喊声迅速被更大的惨叫痛呼和混乱淹没，第二轮箭又到了。

举着门板的人都已经蹲下来，门板后面的弓箭手躬身凑上去躲，但那门板遮蔽的毕竟有限，“木墙后。”的四列纵队全乱掉了，那些人全都向后缩，要不就躲在门板后，要不就闪在射程外，不然太容易被射中。

“。后退者斩，向前，冲过去压住他们。”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更大的惨叫声响起，“这就是榜样。”

那些披甲大汉挥动手中兵器，可能被射中和肯定会被后队斩杀这两个选择，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办。

躲在门板后的僧兵弓箭手也开始还击，可这个距离比较尴尬，射到这边的箭支都没什么后继之力。

“前队不动，后队杀前队。”一声声吆喝响起。

“还真他娘的是行军法。”赵进在望楼上听得清楚，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能看到僧兵们的整个队列呆滞了下，不知道谁先发一声喊，先前矮了半截的木墙突然被抬高，然后向前冲来，“木墙。”后的弓箭手也是弯着腰尾随，让赵进惊讶的是，僧兵们居然还在保持着那四列纵队，只是他们和后面的同伴已经混杂在一起。

第三轮箭雨射出，又有僧兵们被射杀，只是死伤者倒地后立刻被后面的人淹没，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还能射出第四轮……有人在木台上继续张弓搭箭，而那些老骑兵早早的伏低身体。

“藏起来，藏起。”赵进在望楼上嘶声大喊，他的声音也被呼啸声掩盖住。

这次惨叫响在院内，墙头上的四名弓手惨叫着从木台上摔下，赵进此时已经不敢抬头，整个身体都趴在望楼的挡板后，呼啸而来的箭支钉在挡板上，“碰碰。”作响，董冰峰趴在赵进身边大喊道：“大哥，让院内各队进屋，敌人弓手再靠近，半个院子都能遮蔽住，到时候各队站在外面，死伤更大。”

外面混乱无比，站住射出第一轮的敌人弓手被身后的自己人推挤，很多人来不及射出第二支箭，趁着这箭雨稀疏的间隙，赵进对着院内的各队下了命令，已经出现零星死伤的各队急忙分散，开始凭借房屋和建筑重新列队。

稀疏的间隙没有持续多久又开始密集起来，院子里所有人都不敢抬头，不敢直起身体，甚至连不敢向外张望，只有望楼上的人可以靠着挡板掩护，通过间隙向外观察。

东边空地上人潮涌动，嘈杂无比，已经听不见传令声，但看到僧兵的队列逐渐恢复，弓手们排成两排，不住的射箭，而前面拿着门板的那道“木墙。”人们，则是举着门板快步走向壕沟，将门板丢下。

这是让快要被填平的壕沟更平整吗？赵进刚闪过这个念头，却发现已经逼近到离墙五十步的弓手们拿着弓箭向两侧散开。

不继续向内射箭了？赵进一愣，随即他就知道了为什么闪开，赵进总算看清了那四列纵队，那二十多人的纵队根本不是队列，两排人抱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房梁，他们要撞墙。

外面箭雨一停，大院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可大家依旧不敢露头，外面还有那么多弓手，露头就可能死伤。

“靠墙的站稳抓紧。”突然每个人都听到赵进的大喊。

这次和先前又有不同，早就惊慌失措的赵字营弓手下意识的照做，而老骑兵和一直镇定的庄刘则愣了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门板放下，弓手散开，四列抱着木柱的僧兵狂喊着冲了上来，重重撞在墙。

大员的高墙顿时巨震，赵进所在的望楼都猛地一颤，靠着墙的木台更是打晃了下，在上面的人措手不及，有几个直接跌了下来，好在这木台本是床架搭起，为了稳定和容易攀爬，层层叠叠，跌落的人倒不至于直接摔到地面上。

痛叫声同时响起，“好烫。”“好热。”搬运上来的开水又被打翻，不少人都是沾到，赵进心下大急，自己预备的这开水还没有伤敌倒是把自己人伤到，未免太荒唐。

“还好水已经凉了。”下面又有声音传来，赵进哭笑不得的松了口气，开水在木台上放了一会儿已经不那么热了，倒是误打误撞的运气。

撞击一次，僧兵们抱着木柱后撤十几步，准备发力再上，趴在望楼上的董冰峰把箭搭在弓上准备起身射击，不仅他这么做，木台上的其他人也都是这个准备，只是刚要起身，董冰峰又急忙趴下，还开口大喊道：“都不要乱动，敌人的弓手盯着。”

话音未落，又有箭支呼啸着破空飞来，打的望楼挡板密集作响，更是掠过墙头飞入院中，僧兵的弓手们就跟在撞墙队伍的后面，随时准备扫清墙头的抵抗。

“小心。”赵进再一次大喊，随即声音被撞击墙面的大响掩盖。

“墙裂了。”“这边有裂缝。”墙内的人都在大喊。

何家大院四边高墙并不是为了防御而修建，它只是为了将大院圈起间隔，何家大院的安全靠着何家的势力和护卫们保证，而不是靠着这墙，所以这高墙就是普通的砖墙，里面的确有踏脚的转台，也有简易的望楼设置，可仅仅是聊备一格，并不是豪强大族的那种砦堡要塞。

砖土结构的高墙不是纸糊的，但在几十个人抱着的大木面前，比纸糊的也就是强那么一点点，再撞一次，东边的高墙就要被撞坏了。

赵进透过缝隙又看了看外面，站在撞墙队伍后面的弓手都是严阵以待的状态，死死的盯着墙头，他们没有朝着墙内射箭，看来他们的任务只是防止撞墙的队伍被反击打断。

“下望楼都下去都下去。”赵进深吸一口气，开口大喊说道。

没人坚持什么，大家都知道，墙壁被撞塌之后，望楼和木台都要被波及，而且会承受第一波的攻击。

先让董冰峰下去，赵进也小心翼翼的攀爬而下，他不住的深呼吸调整，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赵进知道自己对敌人意图的判断没有错，云山寺就是想要彻底灭掉他们，对方凭着几十张弓和优势的兵力已经将赵字营彻底压制，可用弓箭和围困没有办法彻底歼灭赵字营，到了天亮后就必须撤走，那样就前功尽弃，不但没有办法再来，还会招惹到官府和各方势力，要在今夜结束这战斗，彻底灭掉赵进这一伙人，所以要打破院墙，用优势兵力冲进来，将赵字营扫荡于净。

刚下了望楼，那边木台上还有人没来得及下来，外面的大木又是撞在了墙上，木台上的弓手被震的失足跌下，好在不高，只是摔疼。

“哗啦”一声，东边高墙上已经被撞出两个大洞，已经能清楚的看到外面的火光。

“退，把掩体摆前面来，小心外面的弓箭。”赵进大喊说道。

命令一下，立刻有人搬着床架门板开始布置，赵进不住的扭头回头看东边院墙，几名家丁从面前走过，赵进注意到他们面色苍白，身体不住的发抖，赵进还认出来，这几个家丁都是老兵队的。

“赵进，不管老兵队新兵队都慌了，要快下决断。”陈晃走过来低声说道。

他这边刚说完，两人就听到外面有大喊传进来“向右。”“向左，不要撞一个地方，要弄出足够大的缺口，让大队。”“整队，往前走。”

“大哥，怎么办？”石满强已经从一边跑了回来，这边开始撞墙，其余几处的骚扰也都停了。

赵进扫视周围，借着院内的灯火映照，他看到大部分人都是脸色苍白，神情惊慌，连那些年纪大的老骑兵脸上都有紧张，反倒是自家伙伴和其他少数人还算冷静，石满强问怎么办，不是慌张，而是等待命令。

“怎么办？和他们拼了。”赵进微一沉吟，肃声说道。

围着赵进的伙伴们都是于脆利索的点头，他们经历过的血腥杀伐太多，而且都是在最近，对这样的场面反而比其他人适应。

“各队在院中集合，其他三边不必理会，全营集合。”赵进大声喊道。

命令一下，各队队正立刻开始集合自己的队伍，不少躲在营房里的新兵队也战战兢兢的出来，尽管在营房里一直很安全，可听着外面的动静，这种压力也让人感觉崩溃，走出营房后反倒松了口气。

“鲁大、李五，你们两队把东边墙内的木台搬走，所有东西都搬到两边去，我这里到墙之间，一切清理于净，小心外面的弓箭。”赵进又是命令。

那边鲁大和李五连忙答应，领着人过去搬运，他们才开始动手，轰然几声大响，东边院墙被撞出三个大洞，有个部分直接塌了小半边，砖头向内砸下，家丁们慌不迭的躲避，里面一阵惊呼，外面一阵欢呼。

“老兵队四队集合为一队，排成横十六，竖十的方队，披甲者在第一排，其余从高到低排列。”赵进没有受到外面的影响，继续大声下令。

老兵们的队列足够熟练，分队没什么影响，因为他们合练的时间远远超过分队的时间，按照赵进的要求，队列很快就是完成。

第一排的家丁里，有人穿着棉甲，有人套着锁子甲，赵进还没说话，却听到忙忙碌碌的院子里突然有凄厉的哭声响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于了，我要出去求饶。”

第252章锋刃所向

终于有人承受不了这个压力崩溃，只是话喊了一半，就被他的队正直接打翻，赵进转头对陈升说道：“大升，你去砍了这个孬种的脑袋，然后带回来，快！”

陈升抽刀快步走过去，赵进对身边已经集合起来的方队说道：“我说一句，你们跟着说一句，不要漏掉一个字，明白吗？我举手后开始！”

类似的训练老兵队从前也是经历过，众人大声应答听令。

“兄弟们，现在我们的活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和他们拼了！”

赵进的语速不快，就是为了让手下能够听懂复述，一百多人的齐声大喊，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连撞击高墙的巨响都没有办法掩盖。

院子里安静了下，大家都听到了“活路。”这个词，可新兵队的人随即就惊慌起来，有人更是低声念叨“难道要让我们打头阵？”

加入的时间不长，可新丁们都能看出赵进对老兵的看重，装备编制还有职位上都是老兵们优先，看到这些，大家自然会有这样的猜测。

这个疑问开始是一句话，很快就是传开，队正的大声喝骂也压不住，就在这搔动愈演愈烈的时候，前面的大喊又是响起“老兵队在前，新兵队在后，赵某和兄弟在第一排！”

老兵队重复这句话格外大声，场面又是安静，赵老爷没有躲在后面，赵老爷自己在第一排，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有人领头，那就跟着冲吧！大家的心思莫名的安稳了下来。

“诸位，奋勇向前才有活路，逃命求饶只有死路一条，至于孬种，就是这个下场！”众人都看到前面举起长矛，矛尖上挂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刚才就是在新兵队这边被斩首的。

榜样、激励和惩罚，甚至还有外面愈来愈近的威胁，多重压下，院子里的气氛反倒是肃穆安静了起来。

“队形不能乱，宁走不跑！”

叮嘱完这一句之后，那边的墙壁已经被撞塌了半边，好在墙后的木架也被搬离，队列和墙壁之间已经被清理的干净。

赵进不停的下令微调，院子里的床架掩体都被搬离，最前面的各队前排都竖起门板，新兵队里最可靠的第一队到第六队，被安排在老兵方队的后面，其他新兵队则是在他们的后面，而老骑兵和弓手们则分散在队伍的两翼。

“赵进，你去后面，我来领着！”陈升闷声说道。

“大哥，你去后面，”边上吉香也开口说道。

“我说过我要在第一排，那就要在第一排！”赵进肃声打断了同伴们的建议。

他现在就站在老兵队第一排右首第一人的位置，从右向左，依次是陈升、石满强、吉香、董冰峰和刘勇，他们身上都套着铁甲，短斧长刀都已经背在背上，手中都拿着长矛，只有董冰峰手里还拿着弓箭，套着披甲锁子甲的家丁被赶到第二排。

第一排的前面竖着门板，后面各排则尽量向前凑。

此时稍微安静，看墙壁摇摇欲坠的状态，外面应在准备最后一次的撞击，赵进深吸了口气，身体向前凑了凑，这时却有人在右边问道：“进爷，你不怕吗？”

转头看却是严黑脸，严黑脸不隶属任何一队，却拿着单刀凑到前面来，赵进摇摇头低声说道：“我怕！”

严黑脸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刚要张嘴，却听到东边院墙轰然大响，又撞过来了！

“塌了，塌了！”外面又有欢呼大喊响起，东边的院墙大部分已经崩塌，能看到外面更明亮的灯火。

就在墙塌下这一瞬，箭支破空呼啸也是密集响起，赵进大吼示警，每个人都在怒吼着示警，尽可能的弯腰，尽可能的躲避在门板下。

可还是有惨叫声响起，门板不能遮蔽住所有人，有人痛叫惨嚎，有人哭喊，还能听到各队队正的大声喝骂弹压，可这次没有人乱动。

“挺不住的到后面，挺得住留着！”赵进在喊，每个人都跟着大喊，赵字营的每个人都紧张到了极点。

连两翼的弓手都藏在门板后面，他们来不及反击，只能躲藏，只不过外面的箭雨也只是持续了两轮，就听到外面大吼和大喊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吆喝着上前，每个人都在吆喝着冲进去！

倒塌的砖墙变成了半人高的砖堆，透过门板之间的缝隙，伴随着外面的怒骂和叫喊，赵进看着僧兵们拿着长矛和长刀涌上了倒塌的砖墙，他们就要冲进来了，最前面的僧兵都是健壮的大汉，有人身上还有简单的甲胄，各个都是白布包头，呐喊着冲了进来。

“放下门板，放箭！”赵进大吼道。

说话间，他把手中的门板向前推去，挡在队列前的门板都是倒伏在地，一直藏在门板后的弓箭手纷纷起身射箭，董冰峰也是急速张弓搭箭射出。

这个距离，这么密集的队列，没有一箭落空，前面十几个人直接中箭仆倒，不过这十几个人很快就被后面涌进来的人淹没掉。

赵进这边的弓手射出第一箭之后没有继续射，反而转身就走，董冰峰则是射出了第二箭，然后将弓箭丢在了地上，握紧了长矛。

“排好队，长矛放平，向前齐步走！”赵进大吼，他身边的伙伴大吼，老兵队大吼。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长矛都是放平，后排的长矛也向前倾斜。

“一二一，”赵进大吼着步点，迈步向前，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想的是以后一定要用鼓声来控制步伐。

第一排向前迈出第一步，第二排跟进，第三排，……老兵方队向前动了，对面的僧兵手持兵器，呐喊着冲进来，各个奋勇当先。

在任何战斗中，站在最前面冲在最前面的风险也最大，所以都是由队伍里最勇敢强悍的老兵担任，先冲进来的僧兵也是如此，他们都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先冲进来固然有风险，可他们也知道有好处，财货金银会第一个拿，娘们也是第一个上，更不要说事先就有悬赏，事后还有犒劳，对这些过一天是一天的人来说太值得了。

而且这何家大院里面是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崽子，根本不知道怎么打，刚才一直缩在里面没怎么反击就是证明，刚才撞墙破墙，墙头上射了一轮箭就再没有反应，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生死攸关吗？肯定已经吓破胆子了不知道怎么反应。

更不用说冲进来之前，带队的头目讲这何家大院里藏着几万银子，这刺激的大家都要疯了，能提前讲出这数目，那就是让大家伙放手抢，事后不论的意思。

这么多刺激和诱惑，让这帮亡命徒都已经红了眼，只等着进来大杀特杀，大抢特抢，冲进来的每个人面孔五官都已经扭曲。

前面十几个人被弓箭射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打仗开战哪有不死人的，谁挨着了是谁倒霉，可前面那一扇扇门板翻开，露出来的队列是怎么回事？

刚冲来的兴奋已经过去，大院内外的火光依旧明亮，先冲进来的僧兵们没看到预想中的混乱崩溃和恐惧，而是一个个整齐的队列，更准确的说，是最前面一个严整的大队和后面若干还算整齐的队伍。

大院很空旷宽敞，没有大户人家的内墙间隔，虽说一眼看不到全貌，却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队伍。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最前面那个大方队第一排全都穿着盔甲，而且还遮蔽的严丝合缝，这是重甲啊！

那一排排的长矛是怎么回事？前面十几个人靠的这么紧，中间那空子又被后面的长矛补上，这让人怎么冲，手里拿着长矛的格挡开一根挡不掉边上的，手里拿着刀的根本不够长，这怎么办？

冲在最前面的僧兵想要停住，最起码要避开正当面那重甲森然，长矛如林的方队，可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破口，云山寺自然要投入全部的力量来攻，后面的人不断呐喊着涌入冲杀，前面的僧兵想要停住也不能，只被身后的人推挤着向前，和那长矛队列越来越近，而那长矛方队也在向前。

为首一名武僧，身材高壮，满脸横肉，手中拿着环首大刀，身上穿着钉铁叶子的皮甲，看着凶悍无比，身边跟着十几名手下，手中大刀挥舞的好似风车一般，也看着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居然硬生生的冲了过去，这位武僧手中大刀叩开两根长矛，向前迈进一步，刚要砍边上的矛杆，迎面两根长矛刺来，急忙横刀挥挡，身边却有一根长矛斜刺，披甲挡刀砍还可以，长矛直刺却招架不住，何况是在肋部，那矛尖顿时没入半截。

矛尖抽出，鲜血飞溅，这勇悍武僧狂吼一声，高举大刀想要临死拼命，双手举起，胸腹空门大开，又是一根长矛刺中咽喉，这次再也动弹不得，大刀落地，直接扑倒在地上。

能冲进来的已经算是出色，更多的在外围就被长矛刺出了血窟窿，惨叫着倒毙！

僧兵勇悍，墙塌之后就挥舞兵器冲进来，可这么一冲，就谈不上什么阵型，他们面对的是赵字营整齐的队列，在这横十六人竖十人的方队面前，和第一排十六名披甲战士面对面的敌人没有十六人。

而数量少于十六人的敌人，却要面对三十几四十几根前刺的长矛，根本无从遮挡，赵字营的人数远远少于云山寺的僧兵，可在赵字营老兵横队的正面却有数量上的优势。

优势不仅仅在数量上，第一排所有人的装备也是优势，不提赵进他们身上的钢铁铠甲，套在家丁身上的全副棉甲也是遮蔽全身，看着威武异常，正对面迎敌的僧兵冲几次都进不来，退又退不得，急了眼，把手中的的兵器直接甩了出去，可这些兵器要不就是被对方用长矛从半空扫落，要不就是偏头闪避，砸在身上根本弄不破甲胄。

僧兵们叫喊着冲杀上来，他们却没注意到最前面的赵字营兵丁也在害怕，对着他们的长矛也在颤抖，可随着战斗开始，赵字营的家丁们发现自己只需要将长矛举起向前，敌人很难冲破阵列，即便露出空隙，即便自己面对强敌，可身边还有同伴，身后还有同伴，没了自家一根长矛，还有身边几十根。

原来赵老爷的那些训练真的有用，即便是老兵队的家丁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杀戮血腥，他们和身后的新兵队一样不适应，一样恐惧生疏，但接敌之后，发现自己的训练原来这样有效果，信心产生，握住长矛的手不再颤抖，脚步愈发坚定，他们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方可能会胜利！

“扎手！”“…打不过。”各种气急败坏的叫喊，可这院内再怎么宽敞也是院内，十六人横排展开，已经占了很大的宽度，不断涌入的僧兵根本没办法闪避退让，只能被迫的迎上去。

也有人动作快，甚至在地上打滚，终于来到了这大横队的侧面，既然你这长矛方队向前，那么侧面就是空当。

可左右两面并不是空的，落后几步还有队伍，看着有敌人过来，这些队伍挺着长矛就是冲上，新兵队在害怕，可大队的敌人有人在前面顶着，两侧过来的都是零星，正是以多为胜的好时机，十几个人二十几人挺着长矛压过来，僧兵也抵挡不住，更何况，大横队的长矛又不是只能刺前面。

赵进他们向前三步之后就停止了移动，因为敌人涌入的太多，他们只能站定了不住的前刺！

有人冲进了第一排长矛之间，却挡不住第二排和第三排，有人在地上滚着想要砍下盘，第一排的人直接拿起长矛扎下，后排的人会阻住他们让出的空隙。

第一排的家丁里有人被投掷而来的兵器打昏，后排的家丁立刻补上，他们没有后退一步，面前却有了大量的死伤。

几十个人倒下，有人直接毙命，没死的更惨，身上被长矛刺穿，鲜血狂喷，又在这样的战场之上，根本不可能救回来，但一时不得死，只能大声的惨嚎。

这么多同伴的死亡和惨嚎，终于让后面的人停下脚步，也空出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可以转身，可以不必彼此推挤，他们站在垮塌掉的墙壁砖堆上迟疑不前，有人对着后面大喊。

“向前，随我向前！”赵进嘶声大吼。

血腥的杀戮结束了双方的相持，阵线开始向前移动了，赵进身边的陈升开始大声喊着步点，所有人随着步点迈步向前。

赵进转头看了看，随即吼道：“严黑脸，过来！”

严黑脸身上和刀上都沾着鲜血，刚才他就在赵进的右边战斗，此刻正是满脸的兴奋，谁也想不到赵进他们居然有这样的优势！

“你去传令后面各队，紧跟这个方队向前，出去后跟着我们一起冲，但不要挡在这个方队的前面，落到后面的敌人就由后面的人去对付，让能开弓射箭的人都来我的右边，快去！”赵进一边迈着大步向前，一边开口说道。

“赵进，你去主持大局，我率领这个方队追击！”边上的陈升大吼说道，那边严黑脸已经向后跑去。

“不能走，只有我站在第一排冲在最前面，兄弟们才有勇气！”赵进大吼着回答，心里却在想，以后要给自己准备传令兵。

“老兵方队，跟我一起喊！”赵进大吼说道。

“向前，向前，向前！”赵进这边喊出，老兵方队跟着齐声吼出，这不是为了提振士气，而是给整个大院里的赵字营下达命令。

赵进现在能直接指挥的队伍只有这个方队，身后各队只能通过这个方式喝令了。

老兵方队平举长矛，迈着大步开始向前，赵进听到身侧脚步声响，看到没有受伤的老骑兵和赵字营的弓手们跟了上来，他们只剩下了十个人。

“遇到敌人肉搏，你们绕着这方队躲避，让我们来挡着，其余时候，看准了就射杀！”赵进大声吼道。

没理会弓手们的反应，赵进转头大喊道：“对齐，对齐，一步步走上去！”

僧兵们看着方队好像是个刺猬，只能后退想办法，可后退一步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空隙，就这么迈步从容走过来，他们只能再退。

“注意脚下，站稳看身边同伴，对齐再走下一步！”赵进大声喊道，他们已经走到了垮塌的砖墙废墟上，慢慢的走了上去，这时还真要感谢撞墙的僧兵，他们为了更多人冲入，打开的缺口足够大。

赵进喝令指挥着方队的行动，但如何杀敌却不用多说，因为很简单，看到面前有敌人，用长矛刺过去。

老兵方队行进的不快，尤其是跨越塌墙砖堆的时候，赵进生怕队列会乱掉散掉，所以前进的很慢。

可他们的这种慢，被僧兵们当成是迟疑和胆怯，最前面的僧兵或被刺杀或者惊惧的后退，但大队的趋势还是在向着里面冲，最后面的人甚至感觉不到前面的停滞。

第253章追，只有追

或者被推挤，或者勇悍，或者毫不知情，一波波的僧兵冲了上来，就好像海浪拍打在礁石上一般，海浪破碎，礁石巍然不动，而且这里的“礁石”还在缓步向前移动。

缓步向前，老兵方队的成员甚至不用去刺杀，他们只要用力平端手中的长矛，敌人就会直接撞到矛尖上来。

敌人在劈砍，用各种方式腾挪，可不管怎么应对，他们一个人始终要面对几根十几根长矛，矛尖到矛杆的距离又提供了安全的保证，敌人除非投掷兵器，不然根本够不到家丁们，而且敌人往往舍不得手中的兵器，没了利刃，在战场上根本活不下去。

事实上，老兵方队现在出现的五名伤员，都是因为敌人把兵器丢出后，这边来不及打落闪避，倒霉的挨着了。

即便前后推挤，可谁也不愿意主动上去送死，在老兵方队前面的敌人距离越来越远，大家都在闪避，更远处还有人在吼叫着发号施令“冲上去”。

但拉开距离，不去和长矛方队接阵，不代表就能逃过去，在赵进右侧的弓手们此时发挥了作用。

面前就是敌人，而且是大片的敌人，他们只需要张弓搭箭射悳出去就好，不管是平射还是仰射，总能命中目标，而敌人却没有办法靠近，想要收拾掉弓手，就必须要绕过长矛方队，而那时，弓手早就躲到了方队的后面。

等老兵方队走下砖堆的时候，方队面前二十步的距离内，已经没有什么站着的敌人，僧兵们都在后退，非但不能撞到长矛上去，也要避开这弓箭，还有人在吆喝着大喊：“放这帮小子出来，到时候围起来打，他这长矛只能对着前面。”

“左右对齐，前后对齐。”赵进开口大喊道，稍有些凌乱的老兵方队立刻开始整队。

稍一整队，赵进又开口大喊道：“听我号令，大步向前，预备，走。”

老兵方队齐齐大步向前，赵进喊着步点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中间还不停的提醒大家保持队列的整齐。

这边大步向前，远远绕成一个圈子的僧兵们都愣了愣，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想着一侧闪去，还有人在那里不知所措。

在赵进右侧的弓手此时反倒不能从容的射箭了，他们已经转回方队的后面，在敌人环伺的战场上，只有那个位置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几声凄厉的惨叫响起，片刻之后，几个东西却被丢在了老兵方队的前面，赵进心中一惊，连忙下达慢行的口令，仔细看却发现是几个血淋淋的人头，这时又有大嗓门吆喝着响起：“临阵脱逃这就是下场，佛爷说了，这些小子是虚张声势，咱们大伙冲上去就能打垮，佛爷还说了，一个脑袋五两银子，现银。”

最起码十几个人在吆喝，喊声一落，赵进就看到附近的敌人眼睛红了，后退就要被杀头，攻上来还有这么高的悬赏，又有人说赵进他们是虚张声势，刚刚心里的不知所措一下子没了，各个变得兴奋起来。

赵进冷笑了一声，扯着嗓子大喊道：“列队向前，大步向前，所有人跟我一起喊，赵字营所有各队，一起向前，一起向前。”

敌人的嘈杂喧闹压不住老兵方队的齐声呐喊，在这大喊中，老兵方队大步向前，没了脚下起伏不平的砖堆废墟，前进的速度很快，被威吓利诱的僧兵们也呼喊着向前。

“这帮小子是虚张声势，只要冲到跟前就能打垮”，刚才自家就是觉得无处下手所以一直退，只要冲到跟前，那帮小子就自己散了，很多人这么想，一来很多人没看到自己同伴怎么在这长矛方队前倒下，二来战场上的气氛压抑紧张，人总是下意识的相信什么。

只不过冲到跟前的时候，赵字营老兵方队的步伐没有慢下来，那一根根长矛依旧很坚定的向前指着，自己还是找不到空隙，可现在想退已经不可能了，连刹住脚步都做不到，因为身后还有同伴。

冲在前面的莽夫嚎叫着冲上去，有人想最起码能把这方队的长矛吓开，也有人绝望的想，杀死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可他们对面的长矛依旧坚定不动，唯一的动作只是前刺。

惨叫、惨嚎响起，一个个人倒在老兵方队之前，僧兵们不知道，赵进和伙伴们还好，家丁们也在害怕，正因为他们害怕，知道自己这个方队散开就只有死路一条，平时的训练让他们知道怎么保持这样的方队，他们更坚定的站齐对付，更坚定的持矛向前。

也有人想要绕到方队的正面和侧面，但这时后面的新兵队也冲上来了，他们已经被前面的同伴激发了勇气，他们没有结成大队，以他们的短暂训练来说，就算纠集成大方队也不可能保持，新丁们按照各队的划分，二十几人一伙，保持着勉强的队形，手持长矛冲上前去作战。

老兵方队已经形成了一个足够宽的正面，对冲的僧兵能绕过去的人并不多，但到了侧面，他们同样是以寡敌众，手持长矛的新兵队或许并不坚定勇敢，可看到远比自己少的敌人，也敢大着胆子刺过去。

躲在老兵方队后的弓手们并不是什么都不干，有人抽空子就转出去射箭，那些老骑兵更是用自己的经验指点。

“别都冲着一边，两边都要有。”

“抱团，别散开，兔崽子，你们老爷让你们列队你以为是玩吗？”

他们把赵进顾不得说的命令大声的传达了下去，在战场上，惨叫喊杀响在耳边，地上是血泊和尸体，赵字营的新丁紧张无比，老骑兵们的经验之谈被他们下意识的遵从。

新丁近二十个队，却不是每个队都能冲在前面，卫所子弟所在的那些队，江湖人士所在的那些队冲在了前面，有几个队甚至敢于主动接战，要队正大声呵斥才不会超过老兵方队，更多的队则是开始战战兢兢，畏缩不前，被命令呵斥，被同伴的勇气激励，被队正喝骂带领，他们才慢慢向前。

临阵脱逃会被杀头的威慑，杀敌首级五两银子的悬赏，都比不过一个个同伴死在长矛刺杀下的恐惧，再怎么血气冲头也要冷静下来。

三十多人前仆后继的倒在长矛方队前面后，僧兵们前冲的势头被彻底打停了，而这支方队依旧在向前。

赵进手中长矛前刺收回，又有一人倒在他的面前，他的嗓子已经嘶哑，方队已经不怎么整齐，因为现在脚下的地面也不平坦，因为尸体导致起伏不平。

“这他娘的没法打，上去就是送死。”

“这帮小子是怪物，居然就这么冲出来。”

“给爷爷让开，别挡着逃命的路。”

喊声叫骂不断响起，刚才的碰撞对杀之后，长矛前面又有了十几步的空挡，冲在前面的僧兵都在转身，而他们后面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办，彼此已经开始推挤叫骂起来，敌人溃败在即。

“咱们要赢了。”赵进甚至还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这么说。

还早，赵进心里很清楚，短兵相接，从杀出来到现在，敌人死伤将将百人，现在还属于混乱之中，一旦对方整理部队，拉开距离后，就是对方那几十张弓发挥的时候，如果再加上那支马队，自己的队伍就会遇到大悳麻烦。

现在不能给对方这个机会，赵进开口说道：“兄弟们，你们跟我一起喊。

在这样嘈杂的战场上，赵进一个嘶哑的声音已经没办法让每个人都听到，但站在他左侧，同在第一排的伙伴们却在全神贯注。

“全体都有，跑步向前，全体跑步向前。”

陈升喊了起来，吉香喊了起来，董冰峰、石满强、刘勇都跟着大喊起来，赵进又大喊道：“保持队形，跑步向前。”

伙伴们齐声大喊，稍一停顿，老兵方队开始跑步前进。

他们这一动作，让正在开始溃散的僧兵们炸开了，碰上去就死，这要追上来怎么会有好下场，快跑，快跑！

可是前面的转身，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动作，仓促之间来不及闪躲，逃命之下，谁还顾得上别人，有人手里的兵器直接挥舞着落下，后面自然也要防卫，自相残杀开始了。

想要保持队形就没办法跑的太快，但这已经足够了，刚刚拉开的距离很快就被追上，这一次几乎说不上战斗，除了少数几个狂呼着扑上的僧兵，其余的人都是用后背来面对锋利的长矛。

惨叫声又是密集的响起，长矛逼了上来，没人注意到这个方队因为跑步前进已经不那么整齐，僧兵们只看到染着血污的长矛。

老兵方队跑步前进，在他们的前面是亡命奔逃的僧兵们，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大家都忘记了散开，甚至也没办法散开，因为前后左右都是人，他们只能向后跑，整个东边空地都已经乱了。

此时的何家庄并不安静，战场上的人也顾不得去关注这些，庄子里的很多人不再躲在家里严阵以待，而是到了高处张望，这里面，最大胆的就是那些骡马市的商人们，他们在护卫簇拥下上了高处和房顶，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场战斗。

“这他娘的是在赶羊啊。”有人喃喃说道，在高处向下看，赵进的队伍看起来足够整齐，而另一边则是闹哄哄的云山寺僧兵，正在朝着那边倒卷。

“云山寺那边完了，他们聚不齐人，连那边的弓手都被冲乱了。”这些牛马商人有自保的实力，胆子自然也大，不少人在房顶上一直看着。

“没想到大院子里那些年轻人真撑下来了，啧啧，再这么折腾下去，天就快亮了。”

再糊涂的人也知道这样的大打特打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算是再惫懒的官府也要出手。

“天亮归天亮，最起码还有一个多时辰才能开城门。”

开城门要在天亮之后，从城内赶过来又需要时间，真要豁出去了，时间还多得很。

“要是撑下来，可不能怠慢了那位小爷，以后徐州地面上就是他说话了。”

如难和尚身边有二十几个高大的汉子，身上都套着锁子甲，手里拿着朴刀长枪，现在他们各个浑身是血，可是这血并不是赵字营的，而是他们自己人的。

每次出现颓势后退，砍掉几个胆小鬼的脑袋就可以驱动大队向前，可这次却不管用了，砍了几个脑袋依旧没有办法阻止住逃跑，有的人索性绕开他们，有的人直接拿出兵刃和他们拼命。

“大伙不要退，他们人少。”

这样的咆哮和大喊不能阻止住崩溃，每个人都在逃，好在如难的身边的那些汉子还算忠心，拽着如难将他护在中间，随着人群一起狂奔，不然很有可能会陷在纷乱中，如宁则是被冲散到了另外一边。

“弓手呢，弓手呢。”如难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他心中无比纠结，为了彻底解决大院里的人，就必须将手里的力量投进去肉搏厮杀，弓手在一边待命，可怎么也没想到，前面的人崩溃逃回，居然把弓手彻底冲散了，弓手想要发挥作用肯定要站定了张弓射箭，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没有一点作用。

“你们散开，你们散开，把人拢住，只要把人收住，咱们就能翻盘。”如难一边大喊，一边把护在他身边的那些汉子驱赶开，让他们去收拢溃兵，本以为自家训练出的僧兵比官兵都不差，又是以多打少，开始攻打一切都很正常，那院子里的赵进只有一腔血勇，在攻守上却是个生手，一直是被动，即便外面看不真切，也能推测出里面乱成一团，本以为敲开院墙后就彻底解决，没曾想院墙打开，自己这边真正的力量投入进去，反倒是被翻盘了，这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如难边跑边回忆自己一切步骤，一切都没有错，按部就班的进攻投入力量，为什么有了这样的结果，这一套就是在军中学来的。

要维持队形，就不可能撒腿狂奔，而云山寺没有这个顾忌，开始的时候彼此拥挤跑不快，被后面的赵字营追上，后来队形分散，越跑越快，和赵字营老兵方队的距离越来越大。

即便是老兵方队也没办法保持严整的队形，现在只能说勉强还有个样子，新兵各队如果不是赵进约束，早就跑到了前面去，他们现在没什么队列可言，就是二十几个人一堆，手持长矛猛冲。

开始赵进所在的老兵方队杀敌最多，后来就是新兵各队的战果多了，因为他们跑得快，不必维持阵型，前面那些乱跑的僧兵连个抵抗都没有，直接就把后背卖过来，追上刺杀就是了，简单的很。

距离拉开，短时间内追不上了，赵进沙哑着下令停止整队，他的嗓子彻底哑了，连身边的陈升都听不太清，命令随即下达，老兵方队停住，停住之后，老兵方队齐声大喊，已经冲到前面的新兵队也停下了脚步，赵字营的阵线在追击之中，已经成了个中间凹下两侧突出的月牙形。

“整队对齐。”赵进沙哑着说了句，陈升立刻把命令传下去，赵进下意识的用长矛拄在地上撑住身体，身穿铁甲奔跑追击，加上这一夜的辛苦，体力消耗实在太大，随即赵进就看到不仅仅是他自己这么做，老兵方队的许多人身子都微微摇晃，用长矛支撑身体，连陈升传递命令的声音都有点发虚。

没人抱怨，没人说辛苦，甚至没有人为这不可思议的逆转胜利兴奋，老兵方队的每一个人短暂休整停顿后都急忙对齐，甚至连新兵队的人也都很安静，这一晚上，大家见多了血腥厮杀，见多了尸体，自己也有了信心，他们终于意识到平时训练的意义，那些看着无用的步操队列，原来有这样的用处，可以拿到这样的胜利。

新兵队很兴奋，他们被这场面震撼，所以安静，而老兵队却很平静，他们从一开始的惊慌、恐惧、不适到现在的适应，他们身上已经开始散发出肃杀的气息。

“赢了，我们赢了。”开始的安静过后，开始有人兴奋的出声，然后这声音迅速的传开，每个人都在念叨着这件事。

“赵进，我们赢了吗？”就连一贯沉稳的陈升都按捺不住，在头盔面甲中闷声问道。

赵进手握长矛，盯着前面说道：“还早。”

在百步之外的地方，溃逃的僧兵们渐渐被收拢，不少人已经转过了身，如难逃跑时候让自己的亲信出去收拢的措施还是起了作用。

赵进回头看看，跑出何家大院已经几百步了，想要回去据守也不可能，刚才这通追杀，敌人丢下了满地尸体，可现在收拢起来的人数比自家看起来还要多些。

以少打多，又是毫无经验的据守，居然硬生生从里面推出来，打出这么大的胜利，这是奇迹，足以让人兴奋，可赵进心里却没有一点的轻松。

第254章你们怕不怕

自从高墙被打开缺口，双方短兵相接，己方靠着的就是老兵方队，新兵队纯粹是跟着捡漏，没什么大用，如果对方能意识到这一点，用人堆过来，不计代价的打破老兵方队，那么自己这边全盘皆输。

而且自从短兵相接，对方的弓手就没有出现，他一直策动大队追杀也是为了这个，只要双方保持接触，只要把这场面搅浑变乱，那么对方弓手就没有射箭的机会，可如果对方收拢了弓手，那怕收拢二十几个也会将自己的方队彻底打残。

“……拿弓的上前……”在云山寺的队伍里传来了这样的呼喝，赵进身体一震，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短暂的停住，非但没有休息，反倒让饥饿、疲惫和酸疼翻上来，以赵进的身体都感觉到有些吃不消，他爬上爬下，发号施令，还要冲杀在前，更不用说他身上这钢铁铠甲，赵进身体微微摇晃，不过他很快稳住。

周围的篝火已经没什么人理会，现在已经熄灭了不少，但点燃的太大太多，靠着余火依旧可以看清很多东西。

“兄……”赵进第一个字出口，猛地咳嗽起来，边上的陈晃关切的看过来，赵进深吸口气，沙哑着说道：“把命令传下去，继续冲杀，将对方彻底杀散，不然还有大凶险。”

“你没事吧？”陈晃闷声问道。

“不用管我，快传令。”赵进加重了语气，他抬眼望向天际，还是夜色漆黑，什么时候天亮。

“整队，老兵队在前，新兵队策应，列队向前，杀敌，杀敌。”陈晃也是哑着嗓子大喊。场面略一安静，不知道谁跟着喊起来：杀敌，杀敌。

用来支撑身体的长矛放平向前，疲惫的赵字营各人都是振奋起来，下意识的前后左右对齐，就要迈步向前。

他们向前一步，那边刚刚聚起来的僧兵队伍就是齐齐一震，看着就有溃散的样子，尽管双方距离足有百余步。

“……不要慌……快让弓手上前面来……”

赵进的心又是抽紧，必须要加快，不然要有大麻烦，突然间，光线明亮了些，赵进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随后意识到有人在点亮周围的篝火，这是怎么回事，溃乱成这个样子的云山寺一方还能去点火？

不仅仅是他奇怪，连云山寺一方都有人诧异的望过去，急骤密集的马蹄声突然响起，赵进在头盔下的脸色瞬时变得雪白，敌人的马队终于动了，大难临头了吗？

带领老兵方队冲出来，击退敌人追击敌人，一直保持着接触，就是为了不让对方的弓手和马队发挥作用，刚才大院东边的空地上乱战成一团，也的确达到了这个效果，弓手被冲散，马队无从发挥。

可要保持队列，速度就提不上去，敌人这种撒欢的狂奔终究是拉开了距离，敌我双方一旦分开，对方的弓手和马队就要发挥作用。

现在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冲进去，再次和敌人绞杀起来。

“听我号令跟我……”赵进哑着嗓子大喊出来，声调极为的怪异，可话还没说完，他就注意到了不对。

马队从左侧冲来，但冲击的地方并不是赵字营，而是面前刚刚收拢起来的僧兵队伍，赵进目瞪口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包括云山寺那边……

刚看到马队冲过来的时候，云山寺那边外侧的人脸上露出惊喜，平地野战，什么人也挡不住马队的冲击，这一夜的攻防厮杀，马上就要出结果了，可马上就觉得不对，因为这马队冲的方向是自己这边。

外面的人呆愣了一阵，随即就朝着两边闪躲，外围的人闪避，里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那马队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径直冲入了队伍中。

刚刚收拢起来的队伍本就队形松散，人人惊魂未定，被马队冲入，彻底打散开来。

有的人躲避不及，正正被马撞上，整个身体居然被撞得倒飞起来，马上骑兵都已经抽出了武器，在人群中大砍大杀。

人借马力，不需要做出太大的动作，把兵器利刃向前，朝着下面亡命奔逃的步卒脖子上一放，接着马匹的速度和力量就足以致命。

“我日你孔家的祖宗，来日做……”如宁在人群中大吼，现在这个局面下，一切都完了，他愤怒发狂，挥舞着武器向最近的一名骑兵冲去，可是手中长刀劈下，对方打马闪避，第二下还未挥出，已经有另一名骑兵来到了他的身后，狠狠一刀砍下，如宁浑身一震，捂着脖颈仆倒在地上。

一边的如难睚呲欲裂，刚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亲信抓住，不管不顾的朝着一边拖走，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了。

带队的头领一个不见，一个身死，僧兵们的队伍更加混乱，马队的突袭将他们彻底打穿，砍杀将他们彻底杀散，这次彻底炸开了，整个队伍哄堂大散，向着四面八方溃逃而去，甚至有人还跑到了赵字营阵列的方向。

马队并没有停下，他们兜着圈子，追杀溃逃的士兵，骑兵的追杀速度更快，更有效率，一个个僧兵或者死在刀斧下，或者被马匹踩踏而死，只有跑到赵进这边的算是逃得性命，因为马队并不向这边兜，似乎有意避开这边。

赵进为这突然的转折目瞪口呆，直到有溃兵跑过来的时候才醒过神，那些溃兵已经彻底没了斗志，半路上直接丢了兵器，还没到这边就远远的绕开，生怕被这边的杀神灭掉。

“大哥，我们先退回去？”吉香涩声问道，这场面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回到何家大院里才能自保。

“不能退，马队动作快，只怕咱们退到半路，就会被他们追上来。”赵进咬牙说道。

“怎么办？”

“列队结阵，传我命令，列队结阵，老兵方队整队，新兵队整队。”赵进憋着嗓子说出了这句话，每说一个字，嗓子都是生疼。

命令传下，刚才不过走出几步，重新整队很简单，看齐对齐，各自站定，赵字营的新老兵丁依旧很沉默，但此时的沉默并不是自信的沉静，而是焦躁，看着对面马队冲杀，不知自己命运如何的焦躁。

云山寺的僧兵彻底溃散，很多人漫无目的的跑了出去，更多的人死在了骑兵的刀下，马队其实没有花费什么力气，来回趟了几次，追杀一阵，就有很大的战果，赵进他们这边很多人记起，这支马队除了开始耀武扬威围营受挫，攻防开始时做了些骚扰之外，这一晚上都没什么声息，养精蓄锐，马力正足。

僧兵们的惨叫声渐渐稀疏，四处追杀的马队骑兵开始转回，就在刚才云山寺僧兵所处的位置聚集。

“……天要亮了……”不知道谁喃喃说了一句。

大家这才注意到，天边如墨夜色已经变淡，已经隐隐看到亮光，刚才突然点亮的篝火让很多人注意不到天色。

马队骑兵缓缓聚齐，他们驱马列队，在和赵字营百余步的距离上形成了队列，每排三十几骑的大横队，森然的看着赵字营。

晨光在东边的天际，马队在赵字营的东边，他们横在赵字营和晨光之间。

天亮就是战斗结束，可此时赵字营没有一个人敢于放松，背光的马队骑兵远看着有些乌黑，这些骑兵在，这个夜晚就结束不了。

马队很安静，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马上的骑兵沉默的抽出了兵器，冷冷的看着对面的年轻赵字营，赵字营已经疲惫，又在这样没有遮挡的平地上，只有被骑兵一冲，那就会彻底溃散，这一夜的激战，到最后还是孔家的马队捡了便宜，就等着自家头领下令了。

赵字营也很安静，很多家丁的脸色已经发白，他们刚才见识到了马队的威力，那么多的僧兵轻易就被马队冲垮荡平，现在轮到自己了吗？

就在这安静之中，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你们怕不怕？”

这是赵进的声音，他这句话只有陈晃能听清，陈晃一愣，随即大声喊道：“你们怕不怕。”

“你们怕不怕。”下意识的，伙伴们将这句问话重复齐声喊出。

赵字营安静了下，天黑前知道大敌来袭，大家在大院里据守，对方先来马队，再来僧兵，人数远多于赵字营，更是撞开了高墙，到最后却是被赵字营一步步杀了回去，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怕的？

“不怕。”一个声音喊出，赵进却听得清楚，这是鲁大的，那鲁大喊完这句之后又大喊道：“跟着老爷你，啥都不怕。”

“不怕。”又有一个声音跟着喊出，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不过赵进很快就顾不得分辨了，因为越来越多的声音喊出来，每个人都在大喊：“不怕。”

“不怕就听我号令，站定了，把你们的长矛举起来。”赵进说的话又被重复着大吼出来。

第255章坐地

赵进先将长矛举起向前，然后第一排的所有人都坚定的向前举起长矛，老兵方队次第照做，赵进听到脚步声在右侧响起，却看到鲁大领着他那一队上前，和赵进这边平齐，二十几个人齐齐向前举起长矛，越来越多的新兵队跑过来，就在老兵方队的两翼举起长矛，站定了向前。

马队为首的刘程已经扬起手臂，整个马队已经缓缓向前移动了两步，听到对面的吼叫，刘程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他身边的骑兵同伴脸上也有不屑。

可看着前面的长矛一根根举起向前，矛尖在晨光中闪烁，整个赵字营突然变成了钢铁利刃组成的丛林，刘程脸上的笑容消失，手臂也缓缓放下，马队跟着停住，那些骑兵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天又亮了些，赵进他们微微眯了下眼睛，端起的长矛略有颤动随后平稳，就那么坚定的指着前方，只有老兵队知道如何执行“拒马。”的口令，但第一次经历马队冲锋，不知道老兵队能不能做到位，只不过现在还要这么举着。

马队不动，赵字营不动，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不动，赵字营这边的长矛开始抖动，马队那边的马匹有些焦躁，骑兵开始低声吆喝自己的坐骑。

“小的们。”刘程又准备扬起手下令，他不信平地野战，什么步卒能挡住马队的冲击。

“虎爷，天这么亮了，咱们得抓紧找个山窝躲避，不然就有大麻烦啊。”突然有人在身后说道。

不属于官府的大队力量只能趁着路上无人少人的时候活动，来时可以有云山寺的协助，可刚才扫荡了云山寺的僧兵，就只能靠自己了。

“这些小子已经吓破了胆子，等再来就荡平了他们。”

刘程回头扫了一眼，发现是两个小头目说这个话，其他人也都看过来，刘程脸色一阴，手臂还要抬起。

“虎爷，今天扫了云山寺的秃驴，回去九爷那边肯定重赏，到时候派个人过来，这些小崽子肯定磕头求饶，何必今天费这个力气。”

“虎爷，这支马队可是九爷的命根子，今天折了二十几个弟兄已经是麻烦，再折腾进去，他老人家发火，大家可担待不起兄弟们也不好安抚啊。”

又有一人说道，刘程的动作僵在那里不动，到最后长吐了一口气，手臂无力的垂落下来，他已经听到有人拔刀出鞘的声响。

刘程知道为什么大家这么“顾全大局”，他在十年前投奔孔九英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他就发现，当年军中的精悍，落草后的煞气，都在这些年的富贵日子里消磨于净了，守着这么大块庄子，交通官府，豪强低头，油水好处不尽，大家都置办了产业，有了老婆孩子，成了老爷，有这舒服日子不过，谁还愿意去风餐露宿，杀头舔血，也是他们这些流落别处的还有血气，当时私下里还说这边都已经养成了狗，也就是自己这边像是狼，可这些年下来呢？

想想家里那三进的宅院，屋子里养的几个女人，几个满院子乱跑的孩子，还有自己偷偷在济宁州那边置办的铺子，如果真有个万一，这些东西会便宜了谁？

富贵乡是英雄冢，虽说父辈也是武家悍将劲卒，可大家早就养废了，突袭速战还可以，死伤也能忍着，因为谁也预料不到，可万一要面对面的苦战力战，大家就犹豫不前了，比如说眼前这密密麻麻的长矛，谁都知道撞上去会有死伤，而且很有可能是自己，谁愿意上前。

而且这帮小崽子实在太顽强了，面对远远优势于自己的力量，居然能打成这个样子，万一，先不考虑开战的万一，要真是驱动向前，别被自家人害了。

刘程沉吟了半天，再看前面的赵字营，长矛依旧对着这边，阵势丝毫未动，他叹了口气说道：“今天把云山寺打残了，回去就可以和九爷交差，这些小崽子，咱们下次平了他们，走。”

“虎爷英明，咱们走。”

“咱们呆着的那个下院应该空虚，那里肥的很，过去洗了他再走。”

那边刘程打马转身，马队跟着他鱼贯而走，开始慢行，到最后越跑越快，大队扬尘而去，只留下满地尸体。

“就这么走了。”赵字营的阵列里有人喃喃说道，看着对峙片刻就主动离开的马队，大家都不敢相信。

“会不会杀回来。”刚才马队突袭云山寺僧兵那一幕大家还记得清楚，生怕这支队伍半途折回来。

天色已经大亮，那些篝火也都熄灭，何家庄周围一马平川，可以清楚的看到马队远去，看起来是真的走了。

“走了。”连一贯沉稳的陈晃也颤抖着说道。

“走了。”“真的走了。”声音从老兵方队和新兵队里传出，此起彼伏，说的人越来越多。

“赢了。”很快，话语换成了这一个。

“赢了。”

“我们赢了。”每个人都在喊，每个人都在狂喊，昨日入夜开始的战斗，敌人过千步卒，二百骑兵，还有几十弓手，打破赵字营据守的大院高墙，然后双方肉搏苦战，整整一夜过去，到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杀败云山寺的僧兵，逼退孔九英的马队，尽管他们最后彼此内讧，尽管最后马队不战而走，但这依旧是胜利，是货真价实的胜利。

“赢了，赢了。”有人喊了两句，忍不住哭出声来，有人跟着嚎啕大哭，这是死里逃生，刚才支撑他们面对马队的是一腔血勇，马队一走，很多人才想起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马队冲来，怎么办？

极度的紧张之后的放松最容易让人情绪失控，很多人失声痛哭，但更多的人在笑，在呐喊，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知道自己能够打赢，而且是面对这么强的敌人能够打赢，胜利了，赢了，就该笑。

赵进身子一软，再也拿不住长矛，直接朝着地上坐下去，他这个动作吓得身边陈晃连忙来搀扶，可这一晚上下来，谁又比谁轻松多少，以陈晃的壮健身体也有些顶不住，不搀扶还好，这一伸手连带着自己也坐到地上了。

两人身上重甲，这么直接坐下去肯定也要受伤，好在队形密集，搀扶的人不止一个，也算缓缓落地，两人坐在地上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赵进的笑几乎发不出声音，嗓子哑的太厉害了，到这个时候，自然不用维持什么阵型，一帮伙伴都围了上来，而其他人还在狂欢大叫，有人坐在地上，有人躺在地上，甚至还听见了鼾声，真是累极了。

也就是赵进和伙伴们还能自然些，他们杀人不少，胜利也经历过，比起这些没见过雪的新老家丁来说，也算能沉得住起气。

“大哥，你笑什么？”董冰峰开口问道，他声音中也有疲惫，但掀开面甲后的满脸也都是笑容。

本就是句闲话，赵进摆摆手，脸上的笑容也变成了苦笑，回答说道：“这一晚上打的乱七八糟，不管是守卫还是出战，都有太多的东西没想到，要不是对方也是江湖上的，咱们就要有大麻烦了。”

四处的防守，如何躲避弓箭，开水的预备，甚至连队列的传令兵都没有，也亏得对方并没有盯着这一系列的漏洞。

“江湖上的？这帮人可比官兵要强。”边上坐着一个老骑兵，听到这话后，忍不住回了一句。

“做得多，经验越多，下次就不会犯了。”赵进这句话也说不上是回答还是自言自语。

“庄子里有人出来了。”不知道谁在另一边高声大喊。

昨夜战斗，何家庄的庄户男丁被人逼着填壕攻打，死在云山寺手里一些，死在赵字营手里一些，有这层因果在，彼此间的敌意不用说了。

听到那边有人出来，坐在地上，躺在地上的，都挣扎着爬了起来，抓起手边的武器，勉强结成了队列。

有这一晚上的经历，赵字营上下对队形无比的看重，尽管不知道所以然，却明白只要大家排着整齐的队形，敌人就没有办法，自己这边就可以从容的杀敌，有了这样的经验，自然下意识照做。

从庄子里出来了百十号人，看着没有老弱妇孺，全是青壮汉子，拎着端着各种家什，正快步朝着这边走过来，赵进也已经站起，他身边的刘勇小步跑了过去，到能看清的位置张望了眼就转过身回来。

“大哥，是那些牛马商人。”刘勇已经把整个何家庄摸透了，所有人物差不多心里有数。

“小心戒备着，昨夜不管云山寺还是那马队，都没在这伙商人手里占到便宜，那些内应的恐怕也都是住在那边。”赵进肃声说道。

在整个何家庄，骡马市自成体系，牛马商人财雄势大，又有自己的武装，他们所在的骡马大车店和相关区域，没什么人能管到，只要按时交纳租金厘金，不在庄子里惹是生非，何家庄和牛马商人井水不犯河水，恐怕何伟远在的时候也是这个规程。

第256章疲惫不堪的收尾

正因为这个，这边就成了赵字营的一个盲点，如果有什么人住在骡马大车店里，或者装作伙计之流，根本没办法注意到。

昨夜那些打听虚实的探子，包括马队突袭云山寺僧兵之前点燃篝火所需的人手，都是不知何处来，不知何处去，现在赵进虽然顾不上，可不代表没有猜测和判断。

“小的王自洋，河南陕州人士，贩运些牛马来徐州，昨夜赵老爷仗义出手，护佑小的们周全，小的们感激不尽，特地准备了热饭热菜前来犒劳诸位。”一名胖大汉子远远站着作揖说道。

本来这些人兴冲冲的直奔赵进那边走去，这也是只和首脑打交道的意思，可刚进赵字营的范围就不敢动了，赵字营的年轻家丁们无论新老都在戒备的看着他们，这些年轻人十几岁的样子，有的脸上尚有稚气，各个疲惫不堪的模样，满脸烟尘泥土，不少人连腰都直不起来，拄着兵器盯着他们。

但就是这样，让这些劳军的人不敢乱动，他们觉得这些年轻人的眼神里带着杀气，如果自己乱来就会招来祸患，若是昨日，牛马商人和随从们，甚至包括何家庄的庄户都不怎么把赵字营的家丁看在眼里，一帮连胡须都没长的娃娃能于什么，手里那根长矛就能杀人了吗？

不少人昨夜看了一夜，这些“娃娃。”真能杀人，他们的一举一动自然被认为带着杀气。

被这么多眼神盯着，即便这些牛马商人走南闯北，也觉得浑身发凉，这可是几百号人越来越多的眼神关注过来，跟着端东西的人甚至都开始发抖了。

那位领头的胖大汉子看不是事，连忙高声招呼，通报自己的来意。

赵进缓步走了过来，马贩王自洋，这个名字他早就知道，这王自洋每年手里要卖出去最少四百匹马，驴子和骡子加起来也不下二百，是这骡马市上生意最大的一个商人，其他商人也都看他的脸色。

赵字营初到何家庄，庄子里各方面都上门问候，这王自洋没有亲自过来，而是派了手下上门，态度淡淡，而赵进这边急着扎下稳定，既然对方没有表现出敌意，那也不会计较太细。

没曾想今天却自己殷勤上门，满是伏低做小的姿态，赵进心里冷笑，归根到底还是这一夜的战斗展现了实力，什么护卫乡里，他们是看到了赵字营有直接下手硬抢的能力和实力，这时候再不知趣一点，过后可就晚了。

一夜战斗，除了开战前吃了点东西，到现在大家都是没吃没喝，激战紧张顾不得太多，现在放松下来，这饿和渴都涌上，这边送来的饭菜香气飘来，很多人都忍不住流口水，连赵进自己喉结都动了下。

有些账以后要算，现在还顾不上那么多，赵进看了一会，开口说道：“把饭菜收下，替我道谢，让他们留在边上先不要走，安排新兵队盯着，分队吃饭，不许同时开吃。”

刘勇这边答应了又是跑过去，陈旱低声问道：“让新兵队先吃？”

赵进点点头，这命令又是传下去，牛马商人和随从把饭菜搬运进来，然后退到外面等待，陈晃点了排在最后的两个队先吃。

这两个新兵队是最差的兵员组成，身体和勇气都是最差，作战的时候也没什么奋发，连队正的呵斥都不管，一直躲在后面，直到最后才跟着大伙冲出来，这表现虽说赵进和伙伴们没有见到，却召集队正询问了。

热饭热菜摆在那里，又有预备好的餐具，赵字营的每个人都饥肠辘辘，食指大动，没曾想是表现最差的两个队先吃，大家都是不理解，不少人还不住的回头看向赵进，他们觉得赵老爷不会做出这样的昏庸决定。

但这也是小事，那两个队还有点惶恐，四五十人狼吞虎咽的开吃，他们吃完之后就在一边待命，而其他各队则是收拢整队，等收拢整队完毕，这又过了段时间，饭菜都有些变凉，这才一队队过去吃饭。

“万事小心为上，若是饭菜有问题，可就被坑了。”赵进低声说了句，伙伴们都是点头，已经有人把饭菜送到了他们这边。

虽说这边小心提防，可牛马商人那边却奉承巴结的很，兵丁们吃的是羊汤烙饼，每人还有块肉骨头啃，赵进和伙伴们则是下的面条，上面被羊肉铺满，居然还有几样腌菜，倒是开胃爽口。

除了吃饭的声音之外，场中没有别的动静，大家都是饿坏了，现在他们距离何家大院几百步，饿得顾不上回去，先吃饱了再说。

吃完后，众人才起身回返，那边牛马商人也被放了回去，从战场上回到何家大院三四百步的样子，可赵字营走得很慢，每个人都是哈欠连天，疲惫什么的都是顶不住了，都想着回去快点休息。

回程路上，赵字营开始收拢自家的死伤，尽管老兵方队一直队形不乱，勇猛向前，但也有人被投掷来的兵器砸中，连披着棉甲的第一排士兵都有被长矛贯穿的，后排无甲的人死伤也有十几个，新兵队就更不必说，他们成队冲出来，却没什么阵型可言，和僧兵们相斗，往往就是真刀真枪的肉搏，一战下来，死伤近百。

收捡同伴的尸体，又把铺在废墟附近的门板拿着过来，将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抬回去，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但仅仅有一点沉重，众人脸上的兴奋依旧掩饰不住，以少打多，以弱胜强，才付出这么一点代价，大家都觉得值了。

回到何家大院，将伤员抬进营房中，尸体停放在外面，把这些做完，很多人眼睛都是睁不开的样子，就想着回去睡一觉。

“刘勇，你领着新兵队第八到第十三队去庄里，所有人家能干活的男女劳力全都带出来，不来的人打，抓也抓过来。”赵进下了命令，喝了热汤水之后，嗓子依旧沙哑，却勉强能正常说话了。

刘勇答应一声，点齐各队出去了，每个人都疲惫异常，大家都想尽快休息，但对赵进的命令却毫无怨言的遵守，昨夜就是赵进领着他们活了下来，而且还取得了这样不可思议的辉煌胜利，这些就是一道道命令下达，大家照做执行取得的，这样的命令当然要服从，赵进的威严就在昨夜树立起来。

村子里喧闹起来，昨夜他们被抓了不少壮丁，死在外面二十多个，各家惊慌恐惧，可一来天黑，二来马队在庄子里转悠，三来外面杀声震天，想跑都不敢跑，等天亮后发现赵进这边赢了，因为赵字营在何家庄表现的还算不错，他们又觉得不必跑了。

就在这战战兢兢的时候，刘勇领着兵丁过来带人，看着浑身血污，疲惫却杀气森森的赵字营家丁，谁家也不敢不听。

骡马市那边也同样被征发人丁，昨夜和云山寺硬抗的那些牛马商人这次识趣的很，早晨送饭都送了，再低一次头也不那么难，何况帮帮忙也是结善缘，乖乖带人过来。

男丁壮妇，何家庄各处的劳力开始朝着东边空地上集中，有人把他们分队，安排不同的伙计。

有人去何家大院清理废墟，赵进也不急着修补东边垮塌的院墙，反倒是将壕沟彻底填平，将那些砖头什么的都转移开，其余的人则是开始收拾战场。

战场上每一具尸体都要搬到一边，伤员则是在另一边，掉落的兵器要拾起，还有十几匹远远停着的马匹也要带过来。

在东边院墙缺口那边搭起了个简易的木台，三层床架，赵进就大马金刀的坐在那个木台上，不住的打着哈欠，在木台前，老兵四个队都坐在地上，抱着手中的长矛东倒西歪的呼呼大睡。

新兵有两个队在大院里盯着庄户劳力，其余的都在外面盯着劳力们收拾战场，单刀长矛各色兵器堆放在木台的一边，从这些僧兵身上搜检出的财物被放在另一边。

随着战场搜检的进行，何家庄那些庄户也发现了自己亲人的尸体，在东边的空地上响起了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这边喧闹得很，但在木台前睡觉的老兵队没有一个人醒过来，赵进强打精神盯着，陈晃他们也没有人休息，各自盯着一边。

“大哥，周学智找到了，他藏在密道里藏了一夜。”刘勇过来说道。

回到何家大院后，带过来的酿酒师傅躲在屋子里没敢动，也没有什么逃跑的心思，反倒是周学智不见了踪影。

这周学智的家小还在徐州城中，如果这人不顾家小跑了，那赵进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凉薄天性，又没有显示出什么出色的才能，没了也就没了。

刘勇这边也不是特意去找，而是领人将大院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搜查一遍，万全为先，那密道是重点要查的，万一有人通过密道进来怎么办？没曾想在密道里发现了周学智，这周学智已经换了身衣服，把密道里存着的黄金也卷了，在那里心惊胆战的等待，看到有人下来，吓得尖叫一声，看到是刘勇才松了口气，原来这位想要等第二天彻底安静了再逃。

听了刘勇的说法，赵进摇头笑着说道：“读书人胆子小，没什么稀奇的，你把他喊过来。”

没过多久，听着身后脚步声响，脸色苍白的周学智跑了过来，周学智看着院内院外的尸体和伤员，再看看端坐在木台上的赵进，只觉得不可思议，昨夜的战斗他没有见过，但也知道敌人占据优势，所以躲藏在密道里等着逃命，没曾想一夜过去，居然大胜了，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周学智心里后悔，知道自家怯懦表现必然会让赵进轻视，可事到如今也后悔不得，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殷勤问道：“老爷，找小的过来有什么事？”

“你写一张状子，状告云山寺阴怀不轨，聚众行凶，攻打良民村落，意图杀人害命，我方奋起自卫，这才击退凶徒，写完之后让何家庄上下联名作证，再把云山寺的伤员救治一下作为人证，到时候送到州衙去。”周学智连忙答应下来。

“做完这件事，你和刘勇一起，把这个庄子所有人，不管是不是这何家庄的庄户，都要登记在册，来一个人走一个人都要记录，抓紧。”赵进又吩咐说道。

这次大战之前，云山寺和孔家马队的探子把何家庄和赵字营的底细虚实摸了个于净，让赵进被动异常，虽说初来刚站稳脚跟很多事来不及做，但接下来不能漏过去，一切都要处在控制中，没道理徐州城都控制的那么严密，小小何家庄却漏洞百出。

狼藉一片的战场已经清理的差不多，僧兵们差不多丢下了四百具尸体，还有百余个伤员，那些尸体死在长矛下的有近三百，还有百余个是死在刀斧下，那显然是马队的杰作了。

这些尸体身上都被搜检一空，就那么堆在那里，已经有人开始向上面撒石灰，现在天气已经不冷，这么多尸体很容易产生疫病。

赵字营拿到的兵器则远多于五百，云山寺僧兵溃散逃命的时候，手里的兵器就是累赘，都是直接丢在地上，兵器里面长矛的比例不多，反倒是朴刀和雁翎刀这样的兵器不少，这似乎是乡勇团练的常例，越是没怎么训练过的，往往都是拿着一根长矛去凑数，而精锐的则是用刀斧，朴刀用的最多。

赵进也想过这个道理，不知道是不是一般大路货里，刀斧因为费铁费工，所以价钱远比长矛贵，连带着用长矛的也显得无能，很多人对赵字营的轻视或许也因为赵字营的主要装备就是这个。

除此之外，银子铜钱什么的有六百两上下，僧兵们都是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不少人都习惯把家当带在身上，另外还有二十张能用的弓，以及十几套勉强整齐的锁子甲，这也是逃跑的时候嫌碍事脱下，另外十三匹马是马队丢下的，这些胜在马具齐全。

太阳已经升起，这么多人在忙碌，狼藉一片的战场很快被清理的差不多，何家庄庄户把自家遇难亲人的尸体也已经收殓回去，这是无妄之灾，可也没有办法，只能受了，除了这些悲伤的人，更多的人都敬畏的看着赵字营，这些年轻人满脸疲惫哈欠连天，却打出了这样的胜利，他们还在看着赵进，坐在木台上的那个赵老爷好像身在宝座，正在俯视着他的臣民，这真是了不得的豪杰。

周学智那状子写的很快，赵进本就给他拟好框架，接下来只不过套在固定的格式里，至于让何家庄庄户联名也很简单，家里死了人，都对这云山寺恨得咬牙切齿，都在纸上画押，会写字的实在不多。

尽管有些人是死在赵字营的弓箭下，可这笔账该算在谁身上，大家当然知道，半夜里凶神恶煞抓人的可是云山寺那帮秃贼。

云山寺那边做的也算是周密，如果周学智不去说，何家庄庄户还不知道居然是云山寺的和尚做昨晚的事情。

周学智征集联名的时候，赵字营各队终于可以休息了，把昨夜从营房里抬出的床架搬回去，再把拆下来的门板按上，搬回去的时候还要清理，把射在上面的箭支拔下来，林林总总，居然也收拾出来几百支箭。

休息不能全部休息，老兵队依旧在东边院墙的缺口处坐着呼呼大睡，新兵队一半回去休息，一半在院子里待命，唯一的好处是不用站着，不嫌地上凉，坐下也可以，还有几个精神不错还能撑住的上了望楼，赵进依旧在木台上，其余伙伴坐在木台下面，已经东倒西歪的睡着了，所有人的盔甲也都穿在身上。

场面越来越安静，院子里的呼噜声和庄子里的哭声掺杂在一起，何家大院这边没什么人过来，昨夜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谁还敢过来。

这边没什么风，昨夜篝火燃烧的烟气始终没怎么消散，血腥气也渐渐弥漫漫，这种难闻的味道也丝毫阻止不了睡意降临，赵进用力的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马蹄声突然响起，赵进一个激灵，立刻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望楼上的反应比他还慢了一点，随即大喊道：“有人，有人。”

也只能喊出这个，因为在东边路上，只有一骑马急速奔来，赵进从木台上站起，大声喝道：“列队待命。”

命令一下，木台前正在瞌睡的老兵队都是醒来，急忙站起，列队整备，然后才看向前方，他们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动作，转眼间已经在木台前列好了阵势，赵进从木台上爬下，拎着长矛站到了第一排。

这时候，大院里才喧闹起来，新兵队急忙站起，又有人上前将木台移走，弓手们揉着惺忪睡眼，拿着弓箭上到高处。

第257章迟来的援军

远处本来的那一骑越跑越慢，但还是靠近过来，等到了这东边空地范围后，几乎是一步步慢慢走过来，马上的骑士也不住的左顾右盼。

到了能看清的距离，赵进认出了马上的人是谁，顿时松了口气，扬起手中长矛大喊道：“河叔，我在这边。”

那人听到这声音后也是一愣，随即驱动坐骑，朝着赵进这边赶来，这人正是王兆靖府上的那位护卫河叔，倒是没想到这位河叔的骑术这么出色，控制马匹明显比昨天的马队强出很多。

河叔到跟前的时候，已经把弓箭放在马鞍上，等赵进拿下头盔后才彻底放松下来，在马上关切的问道：“进少爷，报信的人说昨夜有大股盗贼侵犯何家庄，安然无事了吗？”

看到熟悉的面孔，赵进和伙伴们终于能真正的放松了，他注意到对面河叔的坐骑浑身汗水，想必是因为一路狂奔。

“多谢河叔关心，贼人被我们打跑了，没事了。”赵进朗声回答。

“那报信的人说是几百骑兵，几千步卒，就这么被你打跑了？”河叔话里有些不信，随即失笑说道：“人一谎也就乱了，没准。”

话说到这里，河叔却听了，因为他看到在另一侧拜访的尸体堆，仓促清理战场，自然也不会整齐摆放，就那么堆了几个大堆，然后撒的石灰格外多，几乎是把什么都遮蔽了，看着像是个沤肥堆，这河叔刚来的时候注意力都在赵进他们这边，对这几个尸体堆一扫而过，刚才却闻到了浓烈的味道，继而发现。

河叔顾不得说话，在马上缓缓长大了嘴巴，当真是目瞪口呆，以他的见识和性格，难得有这样惊呆的模样。

“这还这还真是。”河叔在马上语无伦次。

“河叔，我爹和其他叔伯什么时候到？”赵进开口问道，他知道只要报信的回到徐州，各家长辈肯定火急火燎的过来救援，这河叔应该是前哨，可能因为他弓马武技最为出众。

被这么一问，河叔才反应过来，在马上咳嗽了几声才说道：“会骑马的不出半个时辰，不会骑马的恐怕要晚些，你们报信的那人今早城门开的时候才能进城，城内这才知道了消息，大家都急疯了，各找办法要出城。”

说完这句之后，河叔在马上笑了笑，带着点调侃说道：“不过大家伙也明白的很，来得这么晚估计见不到活人了，只能给你们收尸，或者有个万一的希望能和贼人们谈谈，谁也想不到是这个结果，居然是你们赢了。”

几百骑兵，几千步卒围攻一个小小庄子，赵进这边连个见过血的都不多，整天在那里进行没什么用的训练，怎么可能有幸存的道理，各家长辈估计都是悲痛欲绝，想要过来收尸，估计唯一的念想就是能收个全尸。

说起来，各家都不报自家孩子幸免的希望，原因很简单，赵进和伙伴们手里沾了太多血，太多人命，和多方势力血海深仇，对方下了这么大本钱夜袭大战，肯定不会留活口，当然，他们更想不到这个结果。

河叔的坐骑被烟火和血腥气熏的有些焦躁，忍不住乱动两步，那河叔拽住缰绳呵斥了句，稳下来之后细细打量森然站立的老兵队，看着浑身血污依旧披甲的赵进和伙伴们，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欣赏，点头说道：“不简单了不起我过来的时候还琢磨，你们几个小子都是好苗子，死了真是可惜，没曾想你们做到这样的地步，我先给你们家里人报个喜去。”

说完之后，打马转身，驱动坐骑快速离去，看着河叔离开，赵进直接坐在了地上，其他人也毫无风度的跟着坐下，这次他们真的放松下来，后面的老兵方队也是照做，一直硬顶下来还好，刚才那放松休息却是把疲惫都勾了起来。

陈晃坐下之后愣了愣，转头问赵进说道：“城内肯定要大队人马过来，现在不是白来一趟吗？是不是让人骑马追上去知会一声。”

“把身上盔甲都脱了吧，松松气。”赵进先招呼大家一句，然后开口对陈晃说道：“怎么会是白来，让别人看看，咱们赵字营也不是孤零零没人管，让那些还有心思的死了这个心。”

陈旱点点头，把自己头盔和护腕解下，然后帮着赵进解开胸铠，笑着说了句：“昨晚咱们打成这个样子，谁还敢有什么心思？”

孔家和云山寺，差不多是河南、山东和南直隶徐州一带最大的江湖势力了，昨夜出动那样的力量更可以说是惊人的动员，但就算这样，还是被赵字营打垮，这样的战力，谁还敢来捋虎须。

钢铁铠甲，棉甲、锁子甲都拖了下来，新兵队过来人搬运回去，又有人从屋子里搬出了板凳，让老兵队的人先坐下去，好歹有个依靠的地方，现在气氛总算松弛下来，那边董冰峰靠着床架已经大睡起来。

刘勇身为总管，却过来询问吃喝的事情，等下过来救援的人不会是小数，而赵字营这边虽然有粮食，可今天肯定没时间操办了，吉香的父亲领着杂役也忙碌了一夜，现在还在忙着做粥烧水，实在腾不出手。

“这点小事没必要操心，吩咐到庄子里去，等下来多少人让他们都准备出来。”赵进直接说道。

“大哥，这个会不会招来怨气？”刘勇考虑的很全面。

“这是我的庄子，是咱们的庄子，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该做什么。”赵进没有一点客气。

何家大院重新安静下来，一直强撑着的赵进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就在这迷迷糊糊的时候，身边却走过来几个人，赵进下意识的身子一弓，手握住了短刀刀柄。

“对不住，我们老哥几个睡不着，倒是把你吵醒了。”听到这声音赵进才放松下来，这是那几位卫所的老骑兵，说话这个姓王。

赵进揉揉眼睛，笑着抬头说道：“几位叔伯不多睡一会？昨晚可是辛苦了。”

“年纪大了睡不着，再说这时候睡的多了，晚上睡不着，又是折腾，索性白日里忍忍了。”那王姓老兵笑着回答。

这还真是人生经验，赵进揉揉脸，他依旧想睡，但他也知道，赵字营里最该保持清醒的就是自己，能不瞌睡还是不瞌睡的好。

看赵进清醒过来，那王姓老兵先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下，开口夸奖道：“老汉我刚才没怎么睡着，想你这一晚上的用兵，真是了不起，那叫啥来着，有勇有谋，开始时候，我们老哥几个还琢磨着带你和冰峰跑呢，没曾想居然打赢了，还是这样的大胜。”

“都是兄弟们拼命，叔伯们也是帮了大忙。”赵进坐在那里没有站起，但没人觉得失礼，反觉得理所当然。

闲扯了几句，一个矮胖的老兵突然开口说道：“小进，你用兵这么出挑，是不是你叔给你留下什么兵法？”

这话一出，几个聊天的老兵都看过来，另一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振兴那小子去的地方多，保不齐就得了什么秘藏的兵法，要不然小进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

老骑兵们纷纷附和，讨论热烈起来，就连边上的正在瞌睡迷糊的伙伴们都睁开眼睛，不远处的老兵队也凝神细听。

赵进却是苦笑，但有这个说法也不奇怪，以他这个年纪和见识经验，打出这样的胜利，的确太惊人了，而且这时候的人就喜欢说什么从前流传的秘法，就和当年流行的武林秘籍之类差不多。

“小声些，小声些，这等秘本哪能乱传，小进也是不想让人知道。”又有人煞有介事的掩盖。

赵进挠挠头，琢磨了下才笑着说道：“二叔说过，真要读兵书，把戚爷爷的兵书读透了，比什么都要强。”

戚爷爷就是戚继光，这爷爷二字是纯粹的尊称，倒未必因为关系和辈分什么的，赵进不知不觉间也有了这个习惯，一抬出这尊神来，几名老兵都是没话讲了，倒是有人感慨说道：“振兴这小子有时候跟个酸子秀才似的，可惜了。

赵进也是无言，自己二叔并不是那种纯粹的勇悍武夫，反而性格沉静，这位说的是实情，这也勾起了回忆。

接下来话题就转开去，一帮人开始议论昨夜的战况，什么那马队没打过硬仗，急袭突袭围营能做，冲硬阵就不行，这都是没血气怕死了，什么僧兵大队能练成那个样子已经不错，可惜也是见不得真章，一刀枪相接就吃不住劲。

赵进没有插话，只是听着这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兵议论，议论其实没什么高深的，只不过就事论事，老兵们见得多了，凭着自己的经验说几句，但让赵进有些奇怪的是，没人对云山寺可以动员上千僧兵，还有孔家排出几百马队这件事惊讶。

这天下还是有王法的，民间豪强有这样规模的私兵，而且还敢这么动作，难道这不应该惊讶吗？

想想自己的行事，想想自己这赵字营，做任何事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个官面王法过得去的理由，不管这理由是否牵强，总有解释的余地，赵字营开始用货栈商行的伙计名义，等人数太多的时候主动出城，谨慎小心不落旁人一点把柄，如今听别人这议论，倒是感觉自己有点小心太过了。

这时节只要不在城中王法地，城外那就是豪强自家，有钱有势有刀枪，就可以横行无忌，像自己这么小心的肯定罕见。

这时候脑子因为睡不足还有点迷糊，赵进用力的拍拍脑门，索性不去想了，小心总没错……

赵进这边刚拍脑门，却隐约觉得地面有些颤动，他禁不住一愣，还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可边上聊得高兴的几个老骑兵却变了神色，那名王姓老兵直接趴在地上，耳朵凑在地面细听。

“东边有马队过来几百骑。”

不止一个人趴在地上听，一个个消息报了上来。

听到这些的人脸色都变了，然后都看向赵进，现在大家都觉得赵进万能，什么事都可以做主。

所有人都从地上站了起来，赵进略一沉吟就开口说道：“可能是长辈叔伯的援军，但也可能是敌人胆大包天还要再来，小心为上，各队披甲整备，准备迎敌。”

和昨天下午那种慌乱不同，此刻命令一下，伙伴们立刻各自就位，边跑边大喊赵进的命令，东倒西歪的老兵队各个激灵着站起，新兵队则是从营房中跑出来，也就是片刻功夫，各队已经列队完毕，只是披甲繁琐，有些兵丁还在忙碌。

老骑兵们自己管自己，他们倒是没急着动作，而且饶有兴味的看着院子内的准备，短时间内院子里已经是森然气象，赵字营上下已经是随时可以出战的状态，这让老骑兵们悚然动容，大家彼此看了眼，一个人念叨着说道：“还说没有兵书秘法，没那个，怎么练得出这般模样。”

大院东边院墙已经不存在了，前面的砖堆什么的也清理于净，赵进直接把南边街道上那些没起什么作用的拒马木栅弄了过来，拦在缺口上，又把门板什么的搭上。

和昨夜的慌乱不同，现在每个人都有章法，老兵队队形紧凑的在拒马和门板后面，靠的越紧，被抛射弓箭伤到的可能就越小，而新兵队则是东一堆西一堆，所在的位置都是外面招呼不到的死角，大院再大也是个院子，这躲避不耽误行动，就连排在最后那几个队，也知道自己该于什么，有的进了营房，有的搬运杂物。

赵进看到一切都整备完毕，又是上了望楼，院墙被撞塌，不过角落的望楼没有被波及，倒是安然无恙。

到了高处扫视一圈，远远看到东边已经有了烟尘，大队的骑兵已经快来了，并不仅仅是他登高望远，能看到骡马市那边也有人上了房顶高处张望，甚至有人关注的不是东边，而是大院这边。

望山跑死马，看到了烟尘，但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那大队骑兵才到跟前，看到对方的速度，赵进松了口气，出其不意、兵贵神速，光天化日之下又不能招摇，如果是敌人就不会这么不紧不慢的小跑。

不过赵进也不敢大意，毕竟这样的事情容不得万一，好在那大队骑兵在二百步左右的时候有放慢了速度，其中三骑却加速跑出，等到了跟前，赵进彻底放松了，因为其中一人是来过的河叔，一人是王兆靖，还有一人是董冰峰的一个师傅。

“解除戒备，是援军来了。”赵进在望楼上大声喊道，下面顿时传来情不自禁的欢呼，大家都松了口气。

赵进下了望楼，让自家的队伍稍息，然后和伙伴们迎了出去，这边还没撤掉拒马木栅，那边王兆靖早早的翻身下马，他穿着一身轻甲，背着狭锋长剑，看看一边堆放的尸体，又回头看看满地的血污和焦黑，脸上渐渐涌上惭愧，看到赵进后，张张嘴又是合上，又看看朋友们，禁不住低下了头。

从昨晚到现在，饭吃过了，多少也还睡了会，洗漱都没顾得上，昨夜沾染的血污都还在，赵进和伙伴们都是如此，老兵方队和新兵方队也是如此，昨夜发生什么即便没有见到，可看看东边地上的痕迹，看看堆放的尸体和兵器，再看看赵字营这些人身上沾染的，王兆靖也能猜到昨夜发生了什么。

“赵兄，诸位兄弟，昨夜小弟若是在，就是多一。”王兆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却说不下去，只是深深作揖为礼。

陈晃把头一抬，其他几个人却看向赵进，赵进上去给了王兆靖一拳，笑着说道：“你这么说是在臊石头吗？高家庄那次，石头不也没在。”

石满强嘿嘿笑了，陈晃神色淡然，吉香、董冰峰和刘勇都露出笑容，王兆靖却没笑，抬头想要说话，却犹豫半天没有开口。

“咱们兄弟等下叙旧，先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长辈。”赵进随口说了句，举步向前迎去。

“赵兄，赵叔、陈叔和董伯父那边都是坐车赶过来，其他的都在城内等信。”后面王兆靖说了句，几家长辈或者不会骑马，或者因为年纪大骑不得。

看到大院撤去拒马，有人出迎，那边的大队骑兵也缓缓靠了上来，尽管知道是友非敌，可赵进还是感觉到一种压迫。

人在马上的高大，披甲执刃的森然，还有那精悍气质，都和从前赵进见到的不同，尽管还不知道来历，可赵进心里的第一观感就是军中精锐。

徐州卫和徐州左卫的军户农夫不必说了，徐州参将麾下的兵卒赵进也不是没见过，那些人比农夫好一点有些，不少看着还不如壮健农户，可今日这样的精悍武夫却第一次见，细想想，倒是和从前跟在董冰峰身边的几个汉子很相似。

第258章泼天的势力

“赵兄，这是董伯父知道后去参将大人那边求情，参将周大人把自家的家丁亲卫都派过来了，徐州这边的军将，凡是在城内的，都把自家能用的拍了过来，卫所也出了不少人，小弟家里也来了十几个。”在这样的场合下，王兆靖主动担起了介绍的职责。

赵进这才恍然，大明军将手中最精锐的力量就是亲卫家丁，克扣普通兵卒的粮饷，这些亲卫家丁却有加倍的粮饷拿着，装备精良，训练也是充足，而且往往是骑兵。

一般总兵手里有几百人，参将和游击手里有一二百人，下面各级军将几十人，算是最核心的精锐。

大明官军的各级将佐大多数是卫所世官充任，徐州参将出身就在淮安府的大河卫，下面各级千总把总的也都是徐州三卫里的千户百户，董冰峰的父亲身为千户，自然能求得动这些人，说起来，赵进也算卫所子弟，派手下精锐过来救援倒也正常，只不过声势太大了些。

“小侄赵进，谢过诸位叔伯的援手恩德，小侄在这里拜谢了。”赵进朗声说道，说话间大礼参拜，他身后的伙伴们也都是跟着拜下。

这些徐州武将系统派来的精锐亲卫，即便打马到了这边，也不曾下马，只是在马上到处张望扫视，赵进也注意到他们脸上带着些不满。

他这边礼数周全的拜下，马上这些亲卫脸上才带了点笑容，可还是有话语传了过来。

“大惊小怪的，老董心疼孩子是他心疼，却折腾咱们兄弟。”

“几百马贼，几千盗匪，这不是笑话吗？光天化日就要谋反。”

“少说几句，赵大刀和老董那边银子都不少，这次好处是有的。”

赵进已经直起身来，他回头看了眼，发现伙伴们脸上都有不平的神情，赵进使了个眼色，对方虽然风言风语，可毕竟是过来救援，这份好意要记着。

谢过起身，赵进这才能从容观察，这阵仗当真不小，那种精锐亲卫恐怕过了二百，加上各处凑的，四百骑兵总是有的，养一个骑兵的花费顶的上十名步卒甚至更多，加上骑兵的机动力和冲击力，大明的骑兵差不多都是精锐，不提军将们派的，卫所里出的那些，也都不是平庸之辈，有的年纪大些，有的装备差些，本领却不弱，王家来的人自然也不是弱者，看那河叔的本领就可以知道。

这股力量差不多是徐州境内最强大的武力，平地野战，没有什么豪强大族可以挡住这四百骑兵，各家长辈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他们自然和方方面面有关系，可能让这么大的力量派出来，人情肯定给出去很多。

“都在那里拿腔作势什么，不怕累坏了马，都下来。”正在这时候，先前那姓王的老骑兵大大咧咧的说道。

那些马上的精锐亲卫先前架子大不耐烦，可看到这位老骑兵之后，脸上却都多了些笑意，不少人亲热的招呼说道：“王师傅也在，这一晚上辛苦了吧？

大家的态度都是客气，有这么一个由头，众人纷纷下马，赵进转头对刘勇说道：“让庄子里准备热茶热水，准备午饭，然后把存着的银子提出四千两来。”

刘勇点点头急忙去办了，赵进又回头举手说道：“每队各留十人，其余回营房休息待。”

他这一声吆喝，不少刚下马的人都看过来，他们也看到大院里的各队家丁有条不紊的撤回营房，队正点出十人又是列队待命。

“唱戏一样，像回事似的……”在援军中，有人嗤笑着说道。

这话刚被人听到，那王姓老骑兵就吆喝着说道：“扯什么呢，昨晚上真是两百多马贼，上千盗匪围攻这里，那马贼盗匪都不是好相与的，我看里面有军法的底子，硬生生被这赵进领着人杀败，你们就没看到那些尸首？就没看到地面上这些痕迹？”

刚才这帮人急匆匆赶来，地上的狼藉血迹自然没人注意，至于那尸首堆，就和河叔当时一样，石灰撒的太足，看着像是垃圾堆。

等大家注意过去，自然看出来那是什么，援军骑兵中那肆无忌惮的谈笑声音越来越小，大家都是看着那里，后面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向前挤，知道了因为前面同伴隔着看不见，索性上马，东边空地上骚动一片。

“不会是杀良冒功吧？”不知道谁念叨出一句。

“扯你娘的臊，他有什么功可冒，你没看到那边的兵器，平白那有这么多的缴获。”

这种荒唐的猜测自家人就给反驳了，赵进虽然是卫所军户子弟，但现在还不算从军，也没有武职，这么多人命有什么功勋可言。

看到那尸体堆之后，不用人指点，大家就会搜寻其他的，那兵器堆也成了一个佐证，上面带血的兵器和甲胄，更是印证昨晚的战斗。

看看地面，看看赵进他们的神情打扮，大家逐渐信了，可相信之后又是不可思议，就凭这帮年轻人怎么可能？

“听说那赵进兄弟几个杀了上百人。”

“我听过，原来就是这个。”

赵进兄弟们几个做下的事情在徐州城早已闻名，此时自然被人回忆了起来。

“就算不是兵法教授的贼人，能装备这样的家什，也不是那么好打，何况还有马队，我瞅着那还有弓箭，这也太稀罕了。”

墙边堆着的缴获兵器虽然杂乱，可这些军中精锐却能看出很多东西来。

议论逐渐嘈杂，大家看向赵进他们的眼神也和方才不同，到这时候，刚才看到的赵字营各队调动也就不是演习，而是法度森严。

这样的议论和眼神让赵进兄弟几个极为受用，石满强和董冰峰脸上更是有笑容浮现，年轻人被别人承认和夸奖，特别是被这些军中精锐高看夸奖，这更让他们兴奋。

赵进也是心情舒畅，不过随即想到一件事，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上前一步就要说话，才迈步，身后却有人拽了下，回头发现是王兆靖做的，赵进沉声说道：“有急事，等下再说不迟。”

上前一步，赵进抬高了声音说道：“诸位叔伯长辈，昨日盗匪夜袭何家庄，小侄领着人苦战到早上，还是诸位叔伯来到，斩杀贼匪，救了小侄等人还有这何家庄上下，这些尸首和缴获就不劳动诸位叔伯费心，叔伯们说了地方，小侄会派人送过去。”

“哈哈哈，这小子莫不是昏了头，怎么说胡。”有莽撞的大着嗓门说道，可随后就被人捂住了嘴。

嘈杂议论都是消失，场面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赵进。

“大哥，这是咱们的战……”身后吉香忍不住说道，话还没说完，赵进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好似杀人，自从在一起玩耍，赵进和伙伴们从来都是笑嘻嘻的，极少见到这样严厉的眼神，吉香吓得身子一缩，立刻不敢说了，其他几个想要张嘴，也立刻闭上。

就那么安静了片刻，那些精锐亲卫们开始彼此交换眼神，到最后都集中到为首的五名大汉身上，这五名大汉和其他人打扮差不多，除了安静些，没什么不同，可这时候却看出来是首领的意思。

这五个人彼此嘀咕了几句，当中一名年纪最大的走过来，这人中等个子，身材健壮，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他朝着赵进走过来，到跟前脸上带出了笑意，温声说道：“赵小哥，我姓栾，在将爷身边做个千总。”

“您是栾松栾师傅的？”刚开口，身后董冰峰突然开口问道。

被这么一说，赵进才注意到这栾千总和栾松师父长得有些像，栾师傅昨日却是回城中取行李，避开了昨夜那场大战。

“那是我堂叔，你就是董家那小子吧？”这栾千总笑着回答说道，脸上的笑容变得亲切了些。

“小侄是董冰峰，见过栾大人。”董冰峰礼数周全的问候，然后凑在赵进耳边说道：“大哥，这是周参将的亲兵千总，是从大河卫跟过来的，关系很近。

武将亲卫的头目，这是最心腹的亲信方能担任，又有千总的职位，怕是也有个千户的身份了，来了这么多人，这位栾千总想必是能做主的。

“原来是栾大人。”赵进客气的又施一礼。

栾松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因为堂叔的关系他知道董冰峰的身份，今日救援自然也知道赵进的出身，一个前程远大的千户嫡子对一个破落百户的儿子这么恭敬，完全是下属对上司的态度，还做的这么自然，实在不合常理，让他奇怪，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道：“赵小哥太客气了。”

客套了句，这栾千总马上转入正题：“赵小哥，这些首级你怎么证明他们是盗匪贼人？”

本来是尸首，在这栾千总嘴里直接就成了“首级”，因为大明军功最重首级，敌人的脑袋就可以换来荣华富贵。

但太平时节，平白无故可不会突然出现几百个脑袋，若能定下是盗匪的还好，如果是良民百姓的，那就是大罪过大麻烦，即便能遮掩下来也会花大价钱，自然要坐实了盗匪贼人的身份。

赵进笑了笑，指着另一边的兵器说道：“这些兵器就是个证明，寻常百姓当然不会有这么多的刀枪。”

栾千总点点头，却没有接话，赵进又说道：“何家庄本庄庄户连带外来商人千余口，联名上报官府，说是盗贼大股来犯，幸亏诸位叔伯来到才得以击退，这些首级自然就是杀敌杀贼的斩获，在这边的每个人都会签名画押，互相作保。”

听到这个，栾千总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又向前走了步，低声问道：“何家庄这么多人，人多嘴杂，赵小哥能担保不出问题吗？”

“请大人放心，这是我的庄子，我用刀兵管着，谁也不敢乱说，到时候庄内长者会去州衙作证，他们家小我会留在手边，万无一失。”赵进说得很周全。

栾千总已经笑容满面，笑着说道：“本以为这次是个辛苦帮忙的活计，没曾想还有这么一桩功劳到手，多谢多谢了。”

“是在下多谢，诸位叔伯大张旗鼓的从城内赶到，这份心在下牢记不忘。”赵进诚恳的回答说道。

栾千总盯着赵进看了看，摇头笑着说道：“你这说话做事就像是个三四十岁的，知趣妥当，今日栾某就承你这个情，日后有事，去我们将爷那边找我，我一定帮忙。”

赵进抱拳，栾千总转过身扬声说道：“兄弟们，这些贼人是咱们杀的，首级是咱们的，军功也是咱们的。”

睁眼说瞎话，不过大家心知肚明，稍微错愕之后，那些精锐亲卫都是大声欢呼起来，军功就代表着官位和银子，这几百盗贼的首级当真不少，即便平均分摊，每个人也大有好处。

“赵公子仗义。”

“赵少爷义薄云天。”

得了好处，援军的口风都是转了，已经军将头目指挥着手下过去验看尸首，赵进笑着点点头，转身却对吉香说道：“你这就去找刘勇，让他拿一千两现银出来，不用那么多了。”

吉香还没从刚才的严厉眼神中回过味来，赵进这一说话，他打了个颤，倒是反应过来，连忙跑去安排。

“冰峰，你去你熟悉的卫所人员说说，就说现在人多不方便给足，但谢意不止这些，其他会在天黑之前给到手中，兆靖，你和河叔那边招呼声，咱们自家人晚一点。”董冰峰点点头就去了，王兆靖倒是有些感慨的说道：“赵兄，小弟本想提醒，以咱们如今的身份，这些尸首带不来丝毫好处，反倒是祸害，本想让赵兄含糊过去，没曾想赵兄考虑的更周全。”

赵进点点头，低声说道：“有些人情要坐实。”

没过多一会，刘勇和吉香带着银子过来，庄子里的热饭热水也送过来了，牛马商人们也被摊派到，不过没有丝毫的异议，都是急忙操办起来。

“各位都是辛苦，每位二两银子，不成敬意。”赵进笑着说道。

凡是徐州驻军的银子，都交给那栾千总来发，军将的精锐亲卫即便是加倍粮饷，一年也就是二三十两银子，这二两银子也不是小数，何况这几百骑人人有份。

那栾千总当时一愣，连声说道：“那贼人首级已经是好大人情，怎么能再要小哥的银子，不然堂叔那边也没办法交待，小哥快收回去。”

直到这时候，栾千总才提到自己那个堂叔，赵进却笑着说道：“日后还有劳烦栾大人的地方，就不要客气了。”

人情有来有往，既然这么说，那说明日后有所求，这份银子也就拿的心安理得了，栾千总愣了愣，脸上又是堆满了笑容说道：“那我就代兄弟们谢谢赵公子了。”

称呼变化，也是交情变化，有那贼人首级的功劳，接下来办什么事也都好张口了。

栾千总倒是不藏私，转身就把这些银子发了下去，收到银子的人个个眉开眼笑，卫所里来的和王家的那些人也都有二两银子的谢意，都是高兴的很，而且他们还得了招呼，说还有谢礼，这更是让他们兴奋。

赵进做的很妥帖，父辈长辈卖面子出好处请来的救兵，不代表自己这边就不需要致谢了，驻军的那些精锐亲卫有了首级军功，再有二两银子足够，而其他人则是要多给银子，不然不公平。

大家拿了银子，就地吃着热汤热饭，连自家坐骑都有人过来喂草料，每个人都觉得这次没白来，更有几个军官头目模样的大大咧咧的说道：“赵小哥这么英雄豪杰，做事这么豪爽义气，这个朋友大家一定要交的，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刀山火海的，哥哥们绝没二话。”

赵进也知道这话该怎么听，只是笑着客气。

倒是又有一骑从东边赶过来，说是赵进、陈晃和董冰峰三人的父亲还有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河叔做事周全，早就派人去半路和城内报平安，免得几家长辈担心太过。

王兆靖清晨出门，纠集队伍后就骑马赶来，现在也是有些疲惫饥饿，直接就和众人在这空地上吃起了午饭，他吃饭的时候，看到赵进和其他伙伴不停的忙碌调拨，家丁们多了不少，却变得更有规矩了些，一切都有条不紊。

看到这等景象，王兆靖突然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觉得在这里，自己是个外人，而从前，自己则是其中一员，想归想，王兆靖神情很正常，他吃完午饭后就直接走向赵进，笑着说道：“既然这边安然无事，小弟就先回城了，八月乡试，五月就要去南京，功课紧得很。”

刚才一直是笑脸迎人的赵进此时却很严肃，毫不客气的肃声说道：“你在这里留三天，或许有事。”

王兆靖一愣，心里却有些高兴，没有人跟自己见外，忍不住追问说道：“赵兄，有什么事？”

“现在还定不下，你等着就是。”赵进于脆的说道，王兆靖连忙点头，转身去和河叔那边招呼了。

第259章云山寺如惠

尸体和兵器都需要装运回去，何家庄因为集市众多，牛马大车征集起来很容易，周学智领人通知，很快就有足够的大车集合过来。

不管是商家自用的大车还是装货赚脚钱的大车，谁也不愿意装运尸体，若是在昨天，很多人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推辞，因为这赵字营人人年轻，而且看着很守规矩，可今天每个被喊到的都是乖乖来到，不敢多说一个字。

昨夜那场大杀特杀已经很震撼人，没曾想白日里的援兵更加震撼，这可是差不多四百骑，而且还是徐州参将和各级军将的精锐亲卫，刚才去送饭的时候不少人都浑身发抖，这些厮杀汉浑身都是煞气，走到身边都觉得身上发冷，本以为赵字营这就是了不得了，谁能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的靠山？

居然能找来驻军的精锐救援，昨夜那些偷袭的大股盗匪是不是瞎了眼睛，这样的强豪都敢来招惹？就不怕被灭了满门，被诛杀九族？

有这样的强势威慑，谁敢不来，所以赵进照价付钱，每个人都觉得赵进仁义，觉得做事体恤，丝毫不仗势欺人。

这边空地上正忙碌的热火朝天，看着东边路口有二十几骑护着两辆马车来到，这一队人走的不慢，不过马车的速度就是那么回事，快要到这边的时候，几个人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朝着这边跑来。

等到了跟前，赵进看清楚了来人，父亲赵振堂，陈晃的父亲陈武，还有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

看着父亲满脸惶急的样子，赵进连忙快步迎了上去，陈晃和董冰峰也是一样，正在忙碌的人都自动自觉的给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父子对面，赵振堂眼睛一瞪，直接扬起了巴掌，看着要扇耳光的样子，赵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躲还是挨着，愣怔的时候却发现父亲赵振堂似乎比自己离开那时多了不少白发，这才几天，赵进低下了头。

不过那巴掌始终没有落下，到最后在他身上拍了几下，都是拍在有血污的地方，想来是在看看有没有伤害。

“你这个孽子，当年还不如吓死在法场上，我和你娘担惊受怕，操了多少心你知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有的话快用你们那酒洗一洗，别受了风。”赵振堂的声音很沙哑，好像鼻子被塞住一样，说到最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爹，孩儿让你们担心了。”赵进缓声说道，他也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每次经历大事，赵进往往会忽视父母的感受，事后想起内疚总是难免。

父子一时间相对无言，过了会，赵振堂反倒是低着头，到最后用手在脸上抹了几把，抬头时候神情倒算自然，但红红的眼睛却瞒不过人。

“你小子昨晚真来了几百马队，几千步卒？”赵振堂明显是现找话题。

“孔九英那边马队二百多骑，云山寺一千多步卒。”赵进压低了声音，却是把昨夜的情况简单介绍一遍。

赵振堂越听越是惊讶，到最后脸上的神情已经变成了惊骇，同样压低声音问道：“真来了这么多？你们居然打赢了？还杀了这么多？就凭你们这些人？

连续问出几个问题，语气中全是不信，这时候父子两个的情绪才放松了些，赵进对这几个质疑只是回答了句：“孩儿还会骗您吗？”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赵振堂愣了会，长吁口气，摇头说道：“真想不到，真想不到，现在你就做到这样的地步，等这帮新人练出来还了得吗。”

说到这里，赵振堂脸上露出颇为复杂的神色，到最后上前拍拍赵进的肩膀说道：“本该叮嘱你小心，不要让我和你娘担心太多，这么看的话，你这里还真让人放心。”

立足未稳，下面家丁还没有练熟，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结果，等慢慢发展起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们这边刚要再说，那边陈家父子和董家父子都走了过来，大家脸色神情都差不多，聚在一起，今天到底发生什么大家也都了解，在外围放哨的那位倒是忠于职守，看到大队的敌人来袭，自己没有逃跑，而是去城内报信，可徐州城天黑就会关闭，这位在城下扯嗓子大喊也没人理会。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位家丁是徐州城内的，在赵家值守过，知道货场和酒坊，其他却是一概不知，只能进城求救，等到天亮才冲进城去，王兆靖如今在货场和酒坊两边轮流读书，听到这个立刻急了，连忙知会各处。

这消息被各家长辈知道，那真如同晴天霹雳，没人想着孩子们能幸免，董冰峰的父亲和陈晃的父亲下了血本求来救兵，实际上想的不是救人，而是在收尸之后，把这些盗匪赶尽杀绝，报仇雪恨。

半路上，那河叔自告奋勇去前面打探，然后又有这样的消息传递回来，当真是大悲大喜，让人一时都接受不了。

“这也是运气，若是报信求救的人真去卫所里，我心急火燎的带人过来，且不说夜路麻烦，火并厮杀未必就能占了便宜，没准是添了麻烦。”董吉科说得很实在。

现在赵进和伙伴们都好好的，自然一好百好，边上陈晃的父亲陈武点点头，接口说道：“小进对尸首的处置也很妥当，你们没个身份，这么多人命怎么说都是麻烦，把尸首给了周参将那边，事情就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得了好处，有些事也要帮着圆上。”

说完这个，陈武却说了和赵振堂一样的话：“你们做到这般，我们也就不操心了。”

那边周学智少不得重写了一份状纸，又派人在庄子里急忙走了一圈，重新列名画押，庄户和外来商人谁也没有异议，赵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说这事和自家也没什么于碍，而那些死了家人的更是赞同，昨夜来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心里也有数，只有定为盗贼才好报仇，百姓害怕见官，而这些家不用别人提，自己就赌咒发誓，愿意去衙门作证。

尸首和兵器都装运到了大车上，自栾千总以下的那些亲卫家丁，各个眉开眼笑，对着赵进这边也愈发的和气。

“他们得的好处是小头，周参将那边才有大利，他驻守徐州，周围府县都在下辖，捞钱容易得很，但这内陆地方，军功却不好拿，你这几百个人头可是大礼，老周差不多能琢磨下总兵的位置了。”对这方面，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却是明白人。

大家心情放松，都在这边闲聊，几个人都是庆幸，说好在这事瞒着没让家里别人知道，当时怕吓坏了人，现在想却是个运气。

“这有个秃贼……”

“抓住他，一定是奸细。”

正在这时候，在庄子里响起了怒骂和叫喊，东边空地上的人立刻被惊动，赵进回头扫视一眼，那边王兆靖却走过来说道：“赵兄，我领人过去看看。”

赵进点头，王兆靖喊了十几个家丁急忙赶过去，那边却有一个跟着周学智办事的新兵队家丁跑过来，到跟前禀报说道：“老爷，有个秃和尚从北边进了庄子，被庄户们发现围住，现在已经抓起来了。”

昨天云山寺僧兵抓人填壕，虽说大部分僧兵用布包着头，可也举止间也不遮掩，何家庄上下都知道这是帮僧人，云山寺当时自然不怕，也不担心事后何家庄这边会翻天，有了这个经历，何家庄上下对僧人和尚自然深恶痛绝，也不知道这个刚刚出现的僧人是不是云山寺的，这时候在何家庄还被发现，只能说是倒霉。

没多一会，一个穿着行商短袍的人被带了过来，阳光下光头颇为显眼，还真是个僧人，而且在寺庙里地位不会低，因为没什么地位的僧人根本不会经常剃发，大多数时候都是短发，只有富裕的和地位高的才有可能保持光头。

等到了跟前，赵进一愣，先和长辈们打了个招呼，让人带着那和尚进了大院里面，他们这边动作不慢，陈武倒是有些纳闷的说道：“这和尚怎么看着眼熟？”

“如惠师傅，这个当口你来有什么指教啊？”到了大院的屋内，赵进笑着问道，这和尚却是云山寺的知客僧如惠。

如惠和尚脸上很脏，还有两处青紫，不过能看出来，那脏污是自己涂的，青紫是刚才弄上的，一贯风度翩翩的如惠额头全是汗水，在那里呼呼喘气。

屋子里只有赵进和陈旱，外面还有许多事要忙，伙伴们都在外面，看到如惠和尚定不下来的样子，陈晃起身去倒了碗茶水，当然已经冰凉，不过如惠和尚却没怎么在乎，接过来大口喝了下去，这才算稳住神。

“赵公子，贫僧方才看到一堆堆被搬运上车的尸体，请问是本寺的僧兵吗？”如惠没回答赵进的问题，反倒开门见山的询问。

说出“本寺。”两个字，如惠脸上却颇为兴奋，这已经表明他的态度，赵进点点头，如惠又追问说道：“杀了多少人？”

“死了四百不到。”

听到这个回答，如惠和尚长出了口气，脸上全是放松的神情，随即开口说道：“本寺僧众过万，徒附更多，但倾尽全力也就是这一千余僧兵，这里面本寺练出来的，外面招揽来的，来历不明的都有，赵公子大发神威一下子打到四百多，算是打断了他们的脊梁，几年缓不过气了。”

话头一开，如惠和尚自己就滔滔不绝了：“这次如难做得很周密，昨天下午如难才带着亲信武僧下山，晚上贫僧才偶然知道本寺支用大笔钱粮，各处下院的护院都被抽调，贫僧这才知道不好，那如难在寺内耳目众多，贫僧只敢偷偷的跑出来，今早才弄到一匹马，朝着这边赶过来，这要紧事，连送信都来不及，贫僧只能自己。”

赵进和陈晃对视一眼，不说别的，这如惠和尚的喜悦的确发自内心，如果这是伪装，那实在太了不起了。

“大势定了，大势定了，徐州一地，现如今就是赵公子你说的算了。”如惠和尚在那里鼓掌赞叹。

“如惠，我问你答，时间紧急，耽搁不得。”赵进语气变得严厉，总算将有点疯疯癫癫的如惠拽了回来，如惠定定神，在那里点头。

“僧兵里你有可靠的人吗？”

“有，有十几个人算是徒侄，受过贫僧这一系的照顾。”

“除了僧兵，云山寺里你有信用的人吗？

“有，处处都有。”

“云山寺的首脑人物都在那里？云山寺的钱财都在那里？”

“都在云龙山云山寺。”

一问一答，如惠已经定下神，并且跟上了赵进的思路，他现在真正兴奋了起来，赵进这边一停，他却开口说道：“山上本寺若不在，云山寺也就等若不在。”

“你有信得过的人可以领路吗？”

“有。”

“你有信得过的人可以在寺内替我们开门吗？”

“有。”

如惠一边回答，一边渐渐咬紧牙关，他感觉到自己多年的目的就要达到了，赵进此时却放缓节奏，笑了笑说道：“这些事，你给个凭证，写封信一起过去就能办到吗？”

这个问题让如惠愣住，沉吟片刻才点头说道：“应该可以。”

赵进活动了下身体，温和却又坚定的说道：“你要留在这里，事成你随了心愿，事败大家一起吧。”

听到这句话，如惠和尚顿时愣住，沉默了一会后，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陈晃看了看身边的赵进，发现赵进神情耐心安静，他也没出声。

“这么多年下来，管人管事有油水的位置都被方丈和如难一系占了去，失意的人越来越多，贫僧能用的人也越来越多。”过了会，如惠和尚不再颤抖，脸上居然有了淡淡笑意，开口慢慢说道。

如惠和尚看着赵进，又看了眼陈晃，继续说道：“这里面有方丈和如难安插过来的眼线，还有薛晓宗派来拉拢的说客，不过更多的人都是深仇，断人财路，这怎么不是深仇大恨，更不要说家父圆寂的时候，寺里多少人都跟着圆寂，真当大家不明白吗？赵公子，劳烦拿纸笔过来吧。”

陈旱说了句“我去拿”，直接出屋子操办去了，赵进开口说道：“如惠师傅，带路开门的人选可要斟酌，不要找到什么顾全大局的，一听云山寺覆灭在即，自家仇恨就忘了个于净，这样的话对我对你都不好。”

“大局？若有这个，云山寺又怎么会到今天。”听赵进的话之后，如惠和尚冷笑了一声。

没多久，陈晃拿着纸笔回来，赵进则是离开去了院子。

“新兵最后两队值守放哨，伤员由何家庄庄户照顾，其余人吃完午饭后立刻休息，喧哗者重责。”赵进在大院内宣布了命令。

外面各处仍在忙碌，驻军那些人在搬运清点尸体，而其他各处来的则陆续踏上回程，只是王兆靖和他家过来的人留下。

看到赵进出来，那边赵振堂和陈武还有董吉科三人一同走过来，到了跟前，那陈武笑着说道：“你们做事有章法的很，我们几个老的也没必要留在这边给你们添乱了，我们先回去，小进，你有什么事要帮忙的？”

赵进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劳烦陈叔把何家庄遭遇盗匪夜袭的事情坐实，驻军那些人就是上好的人证，一切就按照刚才和那栾千总说定的来。”

既然各家长辈能把这些人请来，双方沟通起来肯定很容易，更不要说他们为了自家军功，肯定会咬死这些尸首的身份。

“这么做妥当，也容易办。”陈武和赵振堂对视一眼，点头说道。

首先把杀人的麻烦推脱出去，然后不把自己的实力暴露在人前，赵进这么做的确很周全，边上的董吉科却忍不住担忧的说道：“那云山寺背后听说是个太监，会不会有别的麻烦？”

能有太监身份的宦官，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在南直隶地面上，这是最顶尖的人物，同等的不会超过十个，得罪了这样的大佬，肯定会有大麻烦。

“董叔，这样的麻烦都已经平了，还怕什么别的麻烦吗？”赵进指着那些装运尸首的马车说道。

这边三位长辈都一愣，随即都是笑出来，赵振堂更是拽着董吉科转身，边走边笑着说道：“孩子比咱们明白，咱们就别在这里添乱了。”

“除了驻军的那些人，其他过来支援的，每位再加三两银子，他们上官那里需要多少，请几位叔叔自行定夺，到时候告诉小侄数目就成。”赵进又说了另外一件事。

“这点银子还用你操心吗？忙你的吧。”董吉科回头笑着说了句。

“小侄如今自己在城外，也要卖些自己的人情出去。”赵进笑着回答。

马车一辆辆离开，各队吃完午饭后回营房休息，巡逻值守那两个队也是哈欠连天，边走边揉眼睛，整个何家大院和何家庄都安静下来。

第260章此去不远

何家庄边上的几个集市今日都没有开，遭了这么大队的贼人，谁还敢来做生意。

旁人休息，赵进和伙伴们都没有睡，没多久，如惠和尚那边写好了信，连同信物一起拿了过来，那信物是一串白玉佛珠，每一个佛珠上都刻着一个梵文符号，看着名贵异常，想来是这如惠随身的物件。

除了信之外还有一张便条，便条上写着人名和地址，这是要在城内找的人，信和信物凭证也是要给他们的。

伙伴们都聚在一处，王兆靖显得有些兴奋，左右看看说道：“咱们大伙又在一块了。”

相比于他的感慨，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应和，倒不是冷淡，而是没精神顾不上，睡肯定是没睡足，疲惫也没有缓过来，神色都有些木然。

“兆靖，你看看这封信，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赵进把信递了过去，王兆靖接过后读了一遍，又用手指大概比划比划，递还后摇头回答道：“小弟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小弟也只能看出有没有藏头之类的小伎俩，别的也看不出来。”

“有人盯着他写，他也玩不出太多花样。”赵进回了一句，然后又开口说道：“冰峰，你和小勇一起骑马回城，我知道小勇刚学骑马，或者让冰峰带着你，或者把自己绑在马上，要快，去找收信的这个人，然后小勇你找两个熟悉徐州道路的人，把他们都带出城，在西门外的那个客栈外等着，记得去酒坊调五名家丁来和你一起，冰峰，人都到客栈之后，你立刻骑马回来报信。”

那边董冰峰和刘勇都是点头，赵进又是说道：“现在出发，不要路上耽误了。”

两人站起，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后，快步出了屋子，赵进又转向吉香说道：“大香，你领着周学智去村子里，要每户出四个脑袋大小的布口袋，天黑之前就要，每个十文钱，要快，每一家都要出，快去吧。”

吉香也是连忙站起，快步出了屋子，赵进又转向石满强说道：“石头，你去把各队的队正集合，我等下要见他们。”

等那边石满强也出去，陈晃沉默了下，肃声问道：“有把握吗？”

“有把握。”

“云山寺的本寺那就是个几千人的大庄子，咱们就这几百人冲进去？”陈晃难得问题这么多。

“昨夜云山寺是倾巢而出，那些僧兵死伤惨重后溃散，能不能收拢起来是一回事，即便是收拢起来，也只会在就近的下院或者庄子里，也就是说，云山寺内即便有留守的力量也不会太多，这是云山寺最空虚的时候，咱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可咱们的家丁昨夜疲惫，这样能行吗？再等几天？”

“吃饱睡过，肯定能恢复过来，不能拖延时间，再等几天，云山寺就能把溃散的兵卒收拢起来，搞不好会有援军，会把自己寺内的力量动员起来，而且尸首已经运往城中，等消息传扬，明的暗的都会有很多眼睛盯着我们，到时候，我们一举一动都不方便。”

赵进和陈晃问答几句，陈晃点点头，王兆靖也能想到赵进的思路，跟着说道：“赵兄，有把握吗？”

“昨晚的战斗，凭咱们的老兵队，就把他千把号人直接推了回去，这就是把握。”赵进回答的信心十足，昨夜云山寺好歹还有完整的力量，现在残破之师，更是不值一提。

“等下各队队正来了，把各队胆小的，有古怪的，都留下来，我再给你留两个新兵队，加上你自家的人马，守在这里没什么问题，这几天内你每天都让这大院灯火通明，等大伙回来。”赵进开口嘱咐说道。

听到这个安排，王兆靖的脸猛地涨红，站起来激动的说道：“赵兄，小弟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小弟和你们一起去。”

赵进笑着摇摇头，沉声说道：“你今年乡试，不能有闪失，而且留守这边也不是省事的勾当，你的打起心思，这几天就不能看书了。”

王兆靖犹豫了半响，到最后还是泄气说道：“请赵兄放心，我一定守好这庄子。”

没过多久，石满强带着新兵队的队正们进了屋子，这些人都是最开始跟着赵进，生死铁血一起经历过的，属于最让人放心的核心。

“你们每个人手下二十几个，从分队到现在，更加上昨夜的生死战斗，想必对下属都有个评价，胆小的，表现古怪的，不怎么听令的，把名字都报上来，这样的人不能放心使用，要暂时特别对待。”赵进开门见山。

这实际上也是对这些队正的考验，尽管时间不长，可如果细心观察的话，已经可以看出很多东西来。

胆小的每一队都有，表现古怪的也就是六个人，让赵进觉得哭笑不得的是，其中两个，一个是赵松，一个是李灿，想来观察周围太过起劲，被人觉得古怪，而这不怎么听令的，队正们的回答很有意思，在昨晚战斗之前，新兵队的家丁们都不怎么服气，不怎么服从命令的不是一个，可昨夜战斗进行，到了后来，人人听命，到了白天，再也没什么人不听。

有这个改变也可以理解，听令才能活命，听令才能打胜仗，知道为什么听令，知道听令有什么好处，当然人人遵从。

各队报上来一共七十人，报完名单之后，留守两名队正也定了下来，这两人虽说忠心没什么问题，可反应太慢，很多事情也说不清楚。

把这些都安排完，外面已经有住户过来交口袋了，人头大小的布袋很容易，谁家还找不出几块布，何况还有十文钱可拿，这笔生意实在做得过。

这些杂事都由周学智操办，赵进却去了关着如惠和尚的地方，两人在那里聊了半天，又让人送纸笔进去。

太阳已经偏西，这时候倒显出周学智做事的条理，在赵进和伙伴们看来，东边空地上已经整理于净，但周学智还是让何家庄各家出人，将这空地上有血迹的地方撒上石灰，不平整的地方重新垫平，从各家拆下来的房梁木柱和门板，能用的各自认领回去，家里毁损，有人命伤亡的多少给点银子补偿抚恤，对周学智的请求，赵进这边都答应了，要在这里长驻下去，人心也有维持的必要。

眼看着太阳落山，何家庄比往日更早陷入了安静，连骡马市那边都是如此，昨夜几乎没有人能睡得着，今天又出人出力去折腾，到了现在好不容易清静下来，各家都是早早入睡休息，不然耽误春耕农忙，耽误第二天出来讨生活卖力气了。

“远处有一人骑马过来。”随着望楼上的大声吆喝，董冰峰从城内回来了。

“大哥，你安排的事情都已经办妥，小勇在那客栈等着。”董冰峰来回奔波，说话时带着些气喘。

生火做饭，今日晚饭特意杀了两头羊，油水十足，在开饭的时候，庄户们做的布口袋也发到了每个人手里，要求很简单，布口袋抠出三个洞，露出双眼和口鼻，家丁们觉得奇怪好笑，不过都是照做。

吃晚饭做完这些之后，天已经黑了下来，赵进下令所有人开始领取兵器，搬运装备，所谓装备就是盔甲和盾牌，棉甲笨重，这次只带着锁子甲，当时在何伟远的库藏里有十几面盾牌，不过一直没有人用，这次都翻了出来，此外还有能搜集出来的全部于粮，也都打包放在了车上，还专门吩咐烧了开水，灌满几个大坛子，盖好后也是放在车上，木碗也拿了十个，用于净白布包好放上。

赵进和伙伴们都在院中，随着他的点名，老兵队出列，新兵队出列，按照事先的安排，一百二十多人留在院子里驻守，其余的人列队待命，加上昨夜激战的死伤，能出动的人一共三百九十个。

“从此刻起，何家庄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斩。”赵进森然下达了命令。

“沿路不准喧哗，由前面挑起的两个灯笼带路，掉队者原地等待，等天亮后自行回返。”赵进把队伍带出何家大院之后，又是下达了命令。

经过昨夜的战斗之后，赵字营的兵丁们每个人都成熟稳重了许多，这命令尽管很突然，可没什么人惊讶议论，只是按照安排列队，跟着赵进他们走上了夜路。

尽管已经六七年，可每次赵进夜间行走都有些不适应，因为这个时代的黑夜的确黑暗，如果没有月亮的话，伸手不见五指并不是夸张的形容，所以赵进在最前面安排两个人挑着灯笼引路。

他不想像云山寺那样，人手一根火把，那样的确明亮，可实在太过招摇，这一路上要经过不少村镇，几百根火把走过，会被人太多人看到，搞不好还有不必要的麻烦。

这次出来的纯粹是赵字营的家丁，老骑兵们或者在庄子里养伤，或者协助王兆靖值守，而且这次来的全部是步卒，即便赵字营那些会骑马的人也一概步行，唯一的例外就是董冰峰，他一人双马。

前面两个大灯笼，后面沉默跟着几百人，不管怎么看都诡异的很，虽说这时候路上没有人，可夜间也不是彻底没人活动，过了段时日，在徐州西边开始有城隍鬼兵夜间巡视的传说，这其实是赵进他们这一队，被夜里出来的猎人远远看见的错觉。

夜间走并不快，也很难判断时间，但到达城西那个客栈的时候，天还很黑，赵进没有领着大队过去，而是董冰峰骑马把人带了过来。

刘勇带着五名家丁，那五个人见到赵进后都颇为激动，想来是因为知道了昨夜的战斗，刘勇找来熟悉徐州道路的人有两个，三十多岁年纪，却是跑单帮的行商，说白了就是城内城外倒腾贼赃的小窝主，他们两人见到赵进后恭敬的很，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至于如惠和尚的收信人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打扮还算体面，戴着小帽，穿着罩袍，而且这人赵进有些印象，似乎在城东开了个专卖文房四宝的店铺，这人和读书人打交道的多，没曾想倒是如惠和尚的心腹亲信。

“小的真智，已经看了我家少爷的信，也验证过那信物，请赵公子尽管吩咐。”这中年人直接说道。

董冰峰去接人的时候，赵进让队伍短暂休息，等人一到立刻启程，他先对那两个跑单帮的行商说道：“带路去云龙山云山寺，选人少的，能让大队人马过去的路，到时候有重赏。”

听到这个命令，那两个熟悉路的行商连忙答应，随即整个人呆在那里，居然打起了哆嗦，赵进要于什么，想想都是惊人。

不过这两位也算是江湖人，知道如今没有不答应的可能，只有照做，反倒是赵进做事一贯算数，事后被灭口不用担心，那重赏有多少可以期待下。

刘勇把这些安排完之后，就要去大车上打个盹，他折腾了一天没怎么休息，如果第二天有战斗的话，还是要休息下保证战力。

可这刘勇还没动，就被赵进拽到了一边，开始低声交谈，说了好一阵，刘勇点头答应，接下来，刘勇却没有和大队一起行动，反倒是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小勇还有事要做，让他去客栈那边睡足了养好精神。”赵进简单说了句，大家也就不再追问。

“你姓甄？”赵进问起如惠和尚的收信人。

“回赵公子的话，是真假的真，智慧的智。”这人回答的很客气。

听到这个回答，赵进笑着说道：“这倒像是个法号，而不是名字。”

“回赵公子的话，真智本就是小的法号，小的本来是路边的弃儿，因佛祖保佑被老爷收养，老爷圆寂后，小的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六年前才还俗下山。”真智沉声回答说道。

赵进点点头，对方这回答解释了很多问题，说明自己的身份，说明自己值得信任，这真智等若是如惠家的家生子，如惠父亲被逼圆寂，这真智肯定也想要报仇。

“你去之后，能把寺门打开吗？”赵进直接问道。

这真智抬头看看天色，然后回答说道：“赵公子，若是一路不停的走下去，天蒙蒙亮的时候应该就能看到云山寺，本寺天亮后就要开门迎接香客，寺内的垃圾弃物要出来，吃穿用度要进去，很多门那时候都会打开。”

赵进一愣，咳嗽了声又说道：“我是说足够大的门，能让我这些人一拥而入。”

“有，云山寺西侧有一个走大车的门，小的可以找两名师兄弟直接把门打开。”真智回答的很实在。

“到时需要人带路，偌大个云山寺，我们不能乱窜乱走，要有目标才行。”赵进越问越细，但赵进也有点奇怪，自己要上云山寺，谁都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么大的事，这个真智却如此的镇定自若，未免太古怪了，说白了，这个反应不正常。

“请赵公子放心，小的和几位师兄弟都是从小在这云山寺长大，处处都熟悉的很。”真智又是很平静的回答。

赵进眼睛眯了眯，他不再说话，真智下意识的合十施礼，就那么跟在身后。

那两个带路的人已经走在前面，这两位在这一段走的也是官道，徐州北侧毗邻云龙山，大队在西门这边过来，需要沿着城墙绕过去，他们特意距离城墙和护城河远些，不然值守的士兵看到下面这队伍，搞不好就要敲锣示警。

“灭一个灯笼，另一个也弄暗些。”赵进吩咐了句，前面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连忙照做。

有这么安静的走了一段，城内打更的声音传了出来，四更天了。

“赵公子。”一直没开口的真智却说话了。

赵进“嗯。”了一声，那真智迟疑着又说道：“赵公子，云山寺这些年做了很多事，清规戒律不必提了，王法规矩都犯了很多，佛祖慈悲，可身边也有金刚随侍，派赵公子你出手惩治，也是云山寺该有这个报应，只不过云山寺本寺僧众过千，有些人是佛门败类，可有些的确在清修佛法，勤苦度日。”

真智说的很迟疑很慢，赵进却转过头来，黑夜黑暗，前面的灯笼却在发出光芒，真智能看到赵进漠无表情，真智在徐州城内这么多年，关于赵进的传闻不知道听了多少，知道这位年纪不大，手上沾血却不少，杀孽深重，真智觉得自己这些年勤修佛法，心情涵养都是养出来了，结果被这么看过来，只觉得寒意从心底升起。

春日徐州天气已经不错，晚上也还过得去，但真智下意识的紧了紧衣服，好像有冷风吹过，但停顿了下，还是继续说道：“赵公子，该杀的要杀，可若是都杀，云山寺几千人，山上山下还有徒附奴户，惊动太多，反倒是不能从容进退，那就是麻烦了。”

“哦，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要全杀了，你就会去报信吗？”赵进声音变冷。

第261章从未想过会来

真智打了个寒战，脚步踉跄，平坦路面险些摔倒，连连摆手说道：“怎么敢，怎么敢，小的也是可怜。”

即便借着昏暗的灯光，都可以清楚的看到赵进脸上的寒意，真智这时候反倒不怕了，脸上浮现苦笑说道：“以我家少爷的意思，其实也是杀于净了好，当时老爷被逼圆寂的时候，他恨没人愿意帮忙。”

赵进淡淡的点头，举步前行，这真智迟疑了下却又是开口，居然还敢说话，边上的陈晃都皱眉看了过来，真智这次走的近了些，却没注意到赵进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赵公子，真要是把云山寺屠戮于净，那就是惊天大案，赵公子敢来做，想必已经有了准备，可这云山寺近万顷的田地，过万的佃户田客，还有这些生意，人死了也就彻底散了，下面的人肯定会借机侵吞，到时候又是一团糟烂，赵公子你费这么大力气铲除大敌，可这之后又有什么好处，还不是重新辛苦收拾。”真智的声音很恳切。

赵进瞥了这真智一眼，悠然说道：“本以为你是个念经的和尚，没曾想也有做生意的精明打算。”

说到这里，赵进自己笑起来，他始终控制着声音，笑声不大：“其实我也觉得可惜，只不过你家少爷是个翩翩公子，官场政论的学问不差，风花雪月看着也是好手，经营一方局面有那个本事吗？”

“有的，有的，我家少爷懂得的，本来老爷是想让他继任方丈，所以学了不少。”真智兴冲冲的回答。

赵进摆手制止，开口说道：“去了云山寺，以我为主，误杀误伤难免，不要耽误了我的大事，其他的随你。”

“这就是大慈悲了，这就是大慈悲了。”真智在那里连连点头。

说完这些，真智就被安排到马车上，他四十多岁年纪，等到了云山寺那边的时候要保持体力，所以先去歇息。

等他走了，陈晃过来问道：“云山寺这一摊子咱们要拿过来？”

赵进点点头，陈晃摇摇头说道：“说是近万顷，可好地水浇地不会超过一千顷，几个下院手里肯定还抓着一些，还不如灭了他事后直接拿过来。”

“我不是想要这些良田，我是想要云山寺这些人，虽然没什么好地，可这些毕竟能安顿人。”赵进答非所问的说了句，陈晃似懂非懂的没有继续。

夜路无聊，陈晃不说了，那边吉香又凑了上来，他们都不是外人，除了游走周围维持队伍之外，这边谈话也没什么避讳的。

“大哥，出家人还能把方丈的位置传给儿子啊？不对，出家人就不该有儿子。”吉香笑嘻嘻的问道，话语却把自己绕进去了。

“佛教典故里，好多都是老和尚临终召集徒弟，说一句玄妙的话，下面某个年轻徒弟回一句玄妙的话，这就算顿悟，算是得了真传，我问你，一桩两桩罢了，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而且一座寺庙那么多僧人，那么多田地，那么多产业，这么大的场面，怎么就能随随便便传给一个突然顿悟的徒弟。”赵进笑着说道。

吉香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嘿嘿笑着说道：“这里面门道还真多。”

赵进笑着转回队伍中，大概看了下各队，家丁们也有人在低声聊天，不过大家都在聚精会神的盯着前面的灯笼，生怕掉队。

方才那番话其实是王兆靖闲谈时聊到，却是王友山在京师做官的时候，同僚间偶尔说起，这个来源却是锦衣卫的密档，当年某位贵人信佛，听得某处寺庙有顿悟传法的事迹很感兴趣，可这贵人又很精明，不想被骗，所以用番子们去查了查，结果查出了真相，这才举一反三，推断出很多类似的事情真相。

等绕到城墙北边的时候，天的大半漆黑如墨，东边却有些亮了，云龙山就在眼前。

徐州是陆路枢纽，也是一马平川的地形，云龙山最高处不足五十丈，虽然不高，可和平原地形一衬托，也显得颇为高大，山势蜿蜒十里上下，没有什么险峻的地方，都很平缓，徐州城北部其实就是依托云龙山一脉而建，那部分就是富贵人家聚集的户部山。

一路走的都是官道大道，就算不用带路，赵进也知道怎么走，可走到这云龙山附近，那两个带路的却朝着另外一边走去，吉香回头看了眼，快步跟了上去。

“几位爷，原来有些私盐私货的要放在云山寺附近的庄子里，巡检那些人也过去查，所以小的们都走这一条道。”那两个人给了解释。

“佛门清净地。”赵进笑着念了几句，那边真智低声诵佛，脸上有些惭愧。

这条路不宽，好在山势相对平缓，众人一起用力，大车也能跟着上一段，差不多走了一半的样子，前面看见一片松树林，带路的那人说道：“翻过那片松树林向前五十步不到，就能看到云山寺的西墙了。”

“小时候总以为寺庙在山顶，后来才明白他们最多在山上修个亭子，宝殿庵堂之类的都在半山腰或者山下，不然上香拜佛，他们采买运送，都要多好多麻烦，更不用提去化缘之类的了。”吉香絮絮叨叨的说道。

平时吉香不是这个样子，这么絮叨，无非是因为紧张而已。

“劳烦你们二位辛苦半夜，每人一百五十两银子。”赵进开口说道。

“……多谢，多谢进爷。”一听这个数目，那两个带路的行商一愣，随即大喜拜谢，别看他们也是做半白不黑的勾当，可一年能落下几十两银子也就不错，这只不过走了半夜就有这么多，自然狂喜。

“不过银子要在城内货场那边拿，在我们回来之前，你们要在这边等着。”赵进又补充说道。

两个行商脸色顿时不太好看，看着这么多人拿着刀枪，车上甚至还有盔甲，他们当然知道赵进和云山寺之间的恩怨，接下来要于什么，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想想接下来的事情，他们都有点为难。

“老实在这里等着，你以为刘勇去城内做什么？”赵进悠然说道。

两名行商神色大变，刘勇回城难道是盯着自己家小去了，想到这里，两个带路的行商膝盖一软，直接给赵进跪了下来，还没等他们恳求，赵进摆摆手说道：“我说话算话，该给的银子肯定会给，让你们留下来不过是求个万全，你们也别想什么杀人灭口之类的戏文勾当，我懒得折腾，不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要心里明白。”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个人磕了几个头，再也不说离开的事情了。

“吃饭，喝水。”赵进开口说道，按照事先安排，命令从前传到后，队正们去大车上拿了于粮分发，想要喝水的则是用木碗去坛子那边倒。

“进爷做事真是周到。”那两位带路的行商奉承说道，本来其中一人还过去提醒，说喝生水容易坏肚子，却被告知那坛子里的水是开水。

于粮携带的不多，每个人都吃不饱，但多少是个补充，前夜大敌来袭，从黄昏战斗到清晨，最后每个人都是饥饿虚弱，有了这个经验，赵字营的每个人都细细咀嚼食物，以便更好吸收。

吃饭喝水的时候，有十几个人拿着于粮散到了周围放哨警戒，这条路虽然冷清，也难免会有私商和猎户之类的经过。

“披甲，全部带上头套。”赵字营的兵丁都把口袋套在头上，大家彼此看看，看到同伴们露出双眼和口鼻，都觉得有趣，所有披甲的人外面都套着袍子兜帽，在外面看不出有盔甲，最起码看不出样式，赵进和伙伴们都在右臂上绑着红带，赵进绑着两条，队正则是每人一条土褐色的布带，用以区别身份。

“没有我的命令，头套不能脱下。”赵进又是吩咐说道，他现在不敢高声说话，每一句话都是前后传递。

说完这句后，赵进对真智比了个手势，真智走在了前面，走到这边，就不需要那两名行商带路，那两人留下看守，董冰峰的坐骑也留在这边。

晨光初现，可松树林中依旧很昏暗，好在这树林不大，树木也很稀疏，这些松树不是云龙山的原生，而是为了映衬寺庙的肃穆庄重，后天种植的。

大队人马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停下，能看到一面高墙，因为天还没有大亮，又在树林之中，乍一看居然觉得这墙无边无际，所有人都是蹲坐休息。

“乖乖，这比咱们那大院都要大不少。”石满强惊叹说道。

“这云山寺也是一个大庄园，而且是徐州最大的庄园。”赵进补充说道。

西边院墙不止一扇门，已经有两个小门打开，能看到挑着担子的僧人进出，而几扇大门则是紧闭。

赵进转头喊来真智，这真智走得有些气喘，赵进直接问道：“你现在能进去吗？”

真智点点头，却把头上戴着的小帽摘下，露出戴着戒疤的光头来，原来他是假发，小帽和假发是连成一体的，然后脱掉罩袍，里面却是一身灰色的僧袍。

“你要多长时间才能打开西边的门？”赵进沉声问道。

真智略一停顿，就开口说道：“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好，过了这个时间，我直接离开，如惠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明白吗？”赵进毫不客气的说道，只是他头上现在也带着头罩，看不清表情。

真智身子一颤，点头示意自己知道，赵进一挥手，开口说道：“现在开始计时，你去吧。”

话都说到这样的地步，真智不敢耽搁，离开松林就开始一路小跑，那些进出小门的僧人对突然跑出来的真智居然不觉得奇怪，看了眼就各忙各的。

真智一出树林，董冰峰凑过来说道：“大哥，咱们没带线香。”

“从一数到八百，大门不开，咱们就撤。”赵进笑着说道。

董冰峰一愣，急忙问道：“那最多也就是大半炷香。”

“小心为先，让他没有动心眼的时间。”赵进森然回答。

那边真智一路小跑已经进了那小门，赵进和伙伴们都是全神贯注的盯着那边，看着那边的反应。

寺里面有悠扬的钟声响起，应该是什么早课之类的开始，陈晃手放在刀柄上突然说道：“似乎看不出寺里面有什么不对，他们可是溃败。”

“溃败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来了，但下面的人不会知道，溃兵估计还在收拢，而且短时间内未必会回来，更关键的是，如果你是云山寺的人，你能想到咱们来吗？”赵进低声回答说道。

那边陈晃沉默了会，开口回答：“想不到，大战之后怎么也要休息休整，而且这是私斗，这云山寺就在徐州城边上，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动。”

话没说完，藏在松林里的赵字营都是一静，因为他们看到有一扇大门向内打开，跑进去不久的真智又走了出来，正在那里招手，不过那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伸懒腰。

“这么容易。”石满强喃喃说道。

“开门进出，本来就是正常事，当然容易。”赵进回答一句，站起身来，蹲坐在在那边的赵字营各人都是站起。

“诸位，出松林后列队，然后随我冲进去，入寺内大喊，跪下不杀，寺内反抗者杀，不降者杀，逃跑者杀，其余不杀，弓手不必射箭，用刀枪，老兵队突前，新兵队按照顺序排列在后。”赵进朗声说道，他声音不小，赵进已经不太在乎外面的人会不会听到。

说完之后，赵进大步走出了松林，他手中长矛高举，以便被所有人看到，身后松树林嘈杂喧闹，队正们都在催促着手下跟上。

太阳还没出来，早起的僧人们也不多，西边这里更少，赵进走出松树林之后，甚至没什么人注意到。

赵进根本不理睬别人，只是举着长矛站在那里，老兵队按照平日里步操队列的训经验，快步在赵进前面列队站好，老兵队第一队第二队最为训练有素，赵进转过身一小会，他们已经列队对齐站好，其余各队也在依次靠拢。

“跟我冲。”赵进呼喝一声，转身大步向那边跑去，身后整齐的脚步声响，两队都是跟上，其余各队都是手忙脚乱的大概聚齐，然后跟着就冲。

老兵队前两队列队的时候，总算有僧人发现了，看着一群带着头套拿着兵器的人从松树林不断走出，僧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大喊示警，也不是四散奔跑，而是纳闷的看了过去，心想这是弄什么玄虚。

谁也想不到这些人是来攻打云山寺的？云山寺在徐州坐大几十年，从官府到江湖，谁也不敢不敬，就算诚心向佛的僧人也知道没人敢找云山寺的麻烦，谁能想到会有人直接打过来，还想着冲进去。

直到看到赵进手中寒光闪闪的长矛，看到赵字营手里的兵刃，僧人们才觉得不对，可也不过是闪避到两边，躲远些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倒是打开的大门那边，真智和其他几名僧人脸上神色变幻，看来激动和恐惧交织。

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的冲了进去，居然还没人有什么反应，倒是有个僧人似乎不太相信的说道：“莫不是贼人？”

对这样的，赵字营根本懒得理会，只顾着涌入院内。

进了院子之后倒是一片开阔，这里既然进出大车，想来是整个寺庙搬运装卸货物的地方，里面停着牛马大车，还有十几个僧人正在忙碌，他们现在已经停了手中的活计，目瞪口呆的看着冲进来的队伍。

“跪下不杀。”还没等那边反应过来，这边长矛已经逼了过去，这十几个僧人又是目瞪口呆的跪下，没有任何反抗，大家脸上都是惊愕，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上大门。”赵进吆喝，刚刚开启的大门又被关上。

真智领着那六个和尚快步走过来，连忙合十为礼，真智神色还好，那几个人脸上也是惊骇和迷惘交织，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进没说别的，只是开口问道：“寺内还有僧兵和武僧吗？”

那边真智没开口，一个和尚愣了愣，连忙回答说道：“僧兵护卫都已经下山去了，说是萧县下院的佃户们闹事，要说武僧，戒律院那边还有十几个。”

“石头，你带新兵四个队，跟着这位去戒律院，把这十几个人抓起来，不降者杀，然后分兵封闭云山寺各个出入通道，你带路。”赵进于脆利索的下了命令，被指着的那僧人浑身一震，又是愕然，接下来却是转头看向真智，真智重重点头，那僧人结结巴巴的说道：“请请随我来。”

赵进继续问道：“寺内有库房存放兵器，在僧房西库，谁知道这个地方？

僧人们彼此对视，都有不能置信的神情，被真智恶狠狠的用了几个眼神，这才反应过来，一名僧人连忙说道：“贫僧知道。”

第262章亲见方知如豚犬

“大香你率领三个队，把那里拿下，你带路。”

“冰峰你领着弓手和两个队去敲响钟鼓的地方，你带路。”

“。方丈和监寺的住处连在一起，你来带路，走。”

赵进连续下了命令，真智和同伴们都是满脸惊讶，心想他怎么对云山寺如此熟悉，但在赵进一道道命令下达的情况下，都是下意识的听从。

连续几队蒙着头套，手持刀枪的人在云山寺内横冲直撞，再怎么不可置信，再怎么迟钝，到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了，但寺内的僧众能做的事情也不多，都是各自找地方躲避，有几个惊慌大喊的立刻被毫不留情的格杀，其余的僧众心胆俱裂的跪地，发现跪地真的不杀，跪在地上不动的人越来越多。

赵进率领近二百名家丁朝着方丈和监寺的住处突进，这一路上他们只是偶尔看到慌不迭闪避的僧众，实际上，这个时间的僧众勤修的去做早课，有活计的在忙碌，其余的在睡懒觉，根本没什么人走动，毕竟天色还早得很，到目前为止，赵进他们耗费的体力仅仅是跑动消耗，根本没有动什么刀兵。

沿路跪下的僧人多，居然还有人主动靠过来，如果不是真智大声吆喝，这些靠过来的就会被直接格杀了，这些僧人满脸激动神色，施礼后居然就跟在后面跑，一路上也有十几个跟过来。

这方丈和监寺的住处在云山寺中间靠后的位置，两个大宅院连在一起，赵字营的不少人都来过云山寺上香，前面的法相尊严、香火缭绕大家都看过，这里的景象倒还是第一次见。

看到之后，很多人下意识朝地上吐了口，有人更是低声骂了出来，原因无他，这那里是僧人清修的禅院，分明是富贵人家的府邸，白墙黑瓦，高门大户，若不进来，谁能知道里面有这样的洞天，怪不得人人愿意做这个方丈。

而且这两户宅院门前也和大户人家一样，也有几名门房护院之类的人物，只不过这里是僧人罢了。

这几名僧人手中拿着黑漆大棍，远看着倒是威风，不过却没有一丝想要护卫的心思，丢了手中的棍子就跑。

“大晃，你带一个队守住后门。”一名僧人带路，陈晃带着人去了后面。

“把门打开。”命令一下，立刻有人上前忙碌，开门实在是容易，甚至不需要撞门或者翻墙到里面开门，因为这里是模仿大户人家的规制，那么大门边上还有小门，供护院门房进出，那几个守门僧人跑的匆忙，那小门还开着。

顷刻间院子大门大开，到这时候赵进反倒不急了，他开口问道：“如难回来了吗？”

如难和尚就是云山寺的监寺，他这么一问，真智转头看向另外一位僧人，这僧人是半路跟过来的，连忙回答说道：“如难昨日下午回到这边，和圆信商量了许久，然后没有出院子。”

“你们还真是仔细。”赵进淡然说了句，真智咳嗽几声，那十几个跟来的和尚脸上也不太自然。

真智临时进了院子，不多时就叫来六个同伴，这一路上又有这么多，偏生对云山寺上下的动向了解的很清楚，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也很容易能想明白，无非是如惠这一派早就做了很多准备，就算没有赵进，他们也会和旁人勾结。

“第二队进这个院子，先冲进去抓住方丈，然后这院子里其他的人都抓起来，第三队守住正门，第一队跟我走。”

如难是云山寺的监寺，也是云山寺的僧兵首领，按照如惠猜测，这个如难应该有过从军的经历，他训练僧兵并不是江湖手段。

既然如此，那如难算是这云山寺的主将，擒贼先擒王，自然要优先照顾，至于那方丈圆信，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是瓮中之鳖了。

赵进领着人进了那宅院，五进的大宅院，甚至还能看到假山池塘这样的园景，完全是富贵闲人居住的地方。

进了这院子之后，带路的僧人却有点糊涂，因为他们也从没进来过，说这院子严禁僧众入内，很多东西都是拿到二门，然后由里面的小和尚搬进，而那些小和尚都是单独找来，和云山寺的和尚大众没有关系，连方丈和监寺的心腹都不能进去。

神秘归神秘，房屋宅院的规制都差不多，大家都知道卧房在什么地方，赵进领着大队朝那边走去。

过了二进，沿路走过那些房间也能听到里面压抑着的惊呼，也有偷偷向外看的动静，赵进懒得破门而入，只是每个门口放四个人看守。

进了第三进，刚踹开门，就听到有人怒喝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敢乱闯。”

众人都是一愣，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倒不是这人如何凶悍，而是这居然是个年轻少妇，而且是个大户人家丫鬟的打扮，二十岁左右年纪，满脸都是愤怒。

云山寺腹心之地，怎么还有女人，大家面面相觑，赵进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倒是会享受，看来极乐未必在西方。”

这话说得跟着进来的僧人脸上都有惭愧神色，那年轻少妇看着这么多人凶神恶煞的进来，居然脸上没有什么恐慌害怕，反倒在那里大喊说道：“再不滚出去，等我家老爷发怒，你们全都要千刀万剐。”

大家都是愣怔，心想这女子是疯子还是傻子，见到这场面居然不怕吗？

赵进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着那女人说道：“她既然是内宅的人，肯定知道如难在那个房间，抓住了跟着去。”

立刻有四名家丁前出，那女子还在那里大声喝骂，到了跟前，那女人还要挣扎，被一名家丁重重抽了一耳光，登时安静下来，然后就要撒泼大哭，等家丁们作势还要打，立刻老老实实的带路了。

“我听说你们方丈喜欢小姑娘，如难就是靠这个升上来的，这些年想必搜罗了不少，那些小孩子被圈在寺里长大，自然以为他们就是天，对外事丝毫不知。”赵进笑着说道。

听到赵进的话，站在附近的家丁们瞪大了眼睛，而跟着进来的那些僧人都在低头念佛，赵进脚步不停，却又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还过得去，最起码给个交代，那是你们只看到活的，不知道有多少死了的。”

这时节天灾人祸，卖儿卖女随处可见，能卖到大户人家做奴仆，非但不是惨事，反倒认为是福气，最起码吃饱穿暖，大户下人也比小户人家有体面，这么想的话，云山寺弄了小女孩上山，也未必就是造孽。

但赵进却想得很清楚，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云山寺参与此事的肯定会严加保密，灭口的事情不会少做，更不要说女童娇弱，根本经不起蹂躏，只怕这寺庙有一处隐秘所在，下面都是白骨。

被赵进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凛然，正向着里面走，却听到前面有人粗声咆哮：“三山五岳的朋友本寺从没有亏待了，西边孔家，东边冯家，都和本寺交好，你们若是胡来，莫要说官府追查，江湖道上也不会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说话间，赵进已经走进那院子，那名丫鬟瑟瑟发抖的缩在一边，那如难和尚身穿一条犊裤，精赤着上身，手持朴刀在那里大喊大叫，他已经被四名家丁用长矛逼在角落。

眼看着赵进领着大队人马进了院子，又看到真智等人随行，如难和尚脸上的表情立时变得绝望，先是嘶声说道：“你们几个居然勾结外贼各位，云山寺金银万两，珍宝无数，你们要拿尽管拿。”

“刺杀。”赵进猛地抬高声音喊道，逼住如难的四名家丁大喝一声，按照操练教授的动作，直接前刺。

如难挥刀想要格挡，可动作做了一半，已经有三支长矛从不同角度刺入他的身体，立时毙命，鲜血狂喷，直接倒在了地上，角落里那丫鬟模样的女人尖叫一声，却是昏厥过去。

“每个房间都要搜查，不要管有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带出来，在第一进院子那里集中。”赵进开口吩咐说道。

这监寺和方丈的关系真心密切，就在如难和尚这个院子里就有和隔壁院子相通的小门，这对赵进也是方便，直接打开门去了那边。

如难估计是从床上冲出来的，但还拿了把刀算是抵抗，方丈圆信这边更是不堪，赵进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的胖子在那里瑟瑟发抖，不断许诺好处，哀求饶过他的性命，在他周围有两个跪着的少女，看着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穿得很单薄，在那里左右张望，却看不出什么害怕。

这方丈脸上有几处瘀伤，一看就是刚挨的打，边上站着的家丁发现赵进正盯着伤痕看，还以为赵进生气，连忙上前一步解释说道：“老爷，刚才进屋的时候看到外面小床上躺着个女孩，床下一大滩血，上去碰碰，那女孩已经死了，问问里屋伺候的丫鬟，说是被这个老贼糟蹋死的额，小的没忍住。”

赵进回头扫了一眼，刚才在隔壁院子，真智这些僧人，还有自己的属下，都觉得抢来小女孩或许违背清规戒律，但算不上什么造孽，眼下这个例子就可以告诉他们，这是怎么样的恶行。

“贫僧昨夜有些火气，难免折腾的厉害了，造了。”那方丈在那里连忙解释，语气充满了悔恨。

“谁说你错了吗？”赵进没理会方丈，却对那家丁说话，那家丁一愣，套着头套也看不清表情，赵进话音未落，上去重重给了那方丈一脚，正中胸口，方丈圆信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踢的倒飞几尺，落地时捂着胸口喘不过气来，嘴角已经有血迹。

“这样的人渣，怎么打都不过分。”赵进又是说道。

圆信方丈被人从床上抓起来，挨了一下又被拦住，这让他心存侥幸，挨了这一脚之后终于明白了，喘过气之后就急忙说道：“诸位好汉，贫僧床下有黄金两千两，寺内密库还有白银五万两，财货无数，只要各位给贫僧一条活路，贫僧妻儿愿意出同等的钱财赎人，万事好说，万事好说。”

赵进手中长矛一翻一伸，矛尖已经指住了圆信的咽喉，圆信的话顿时中断，赵进笑了笑，手腕一翻，长矛矛刃横过来，重重拍在圆信的脸颊上，立刻打的青紫。

“不稀罕。”赵进淡然说道，那边圆信方丈捂着脸颊，脸上涌起了绝望神色。

正在这时，赵进突然身子一转，做出了防御的姿势，几个家丁也下意识的端起了长矛，不过大家都没有继续的动作，因为突然暴起的那个人并不是针对他们。

“你这个杀千刀畜生，这些年死在你手里多少姐妹，你每天还念佛。”一直跪在边上的少女扑了上来，边骂边动手猛抓猛打，开始说的还能还能听清，后来于脆不成句子，边哭边骂，甚至直接上去撕咬，好像疯了一样，而另一个女子在那里不住的流泪，念念叨叨不知道说什么。

那圆信想要还手，可刚才被踹那一脚太重，根本缓不过来，扑上来那女人攻击的太过疯狂，不多时就被抓的满脸是血，只在那里哀求。

对这个女人的疯狂，赵进这边没人去理睬，只觉得打的太轻，而真智他们那边什么话都说不出，即便双方有深仇，可此时也觉得抬不起头，只在那里闷声念佛诵经。

没多久，两个院子的人都被搜了个于净，如难和尚那边人少，一共八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一半剃着光头，穿着和云山寺僧众一样的僧袍，而圆信这边共有六个女童，两个十一岁上下，其余年纪更小，此外还有四个婆姨，都是三四十书的年纪，颇为粗壮，所有人不管看着无辜与否，全部绑了个结实，只有在那里疯狂厮打的那个没人管，再就是蹲在一边哭的也没人理会。

人都集中过来，赵进转身对真智和尚说道：“这圆信和如难在云山寺的亲信，你们知道有谁吗？”

到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撕破脸了，真智也是直截了当，听到发问，连忙点头说道：“知道，有身份的都知道，下面那些跑腿办事的也要吗？”

“头目、骨于、特别忠心的一概要抓来，我现在给你些人，你领着去抓，越快越好，不相于的，你让他们老实呆在房中不要动，你现在就去，真智，你做的越仔细越用心，死伤就会越少，快去吧。”赵进说得很实在，真智稍一迟疑就重重点头。

这边真智回头和同伴们说了几句，他那里忐忑不安，可真智的同伴们不少脸上露出狂喜和激动，对他们来说，翻身这一天终于到了。

等那边合计好，赵进只在院子里留了二十个人，其余的都交给真智带走，要把整个云山寺过一遍，需要的人力肯定不少。

“去各处门口，去库房，去钟鼓堂，领着我的人过来回报，说他们现在的境况，快去，你们的今后如何全看现在怎么做，越快越好。”赵进抬高声音说道。

真智僧人的那些同伴，听到赵进这话后自然知道该如何做，立刻四散而去。

等着院子里清静下来，赵进用长矛在那哭泣的女孩面前敲了敲，那女孩身子抖了下，惊慌抬头看。

“说说这些人，说说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

那女孩虽然在哭，可脸上却有轻松的神情，而且另一个人发狂似的去打，她却没有失控的嚎啕大哭，说明情绪还没有崩溃。

果然这个女孩还能说得清楚话，要了解这些事也很简单，方丈薛崇训喜欢女童，下面这些人为了权财好处就拼命去搜罗，只是女童身子娇弱，经受不起狂风骤雨，当即毙命的有很多，而且年纪一大薛崇训就不喜欢。

当即毙命会被立刻处理，还有些性子刚烈不逊的，即便撑过去也会消失，还有些得了病症的也没人救治，个别长大的，则是送到如难那边。

有的懵懵懂懂长大，有的虽然明白处境却心怀恐惧，还有的则是贪恋这里的好日子，直接成了帮凶。

以往这两个院子里，除了圆信方丈和如难之外，还有十个心腹的武僧，但在前天全部离开了，可大家也不敢逃，因为那四个婆娘就足够制住所有女童，如难那边十六七岁的女孩也都是死心塌地的糊涂蛋，从前也不是没有逃到两个院子外的，结果都被抓住活活打死。

这两个院子对里面的年轻女子和女童来说是完全封闭的，她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敢有什么念头，当然不会知道僧兵倾巢而出，而且没有僧兵，院子里帮凶依旧有很多。

直到赵进领着人进来，看到这一系列的表现，确认这圆信方丈的确完了，女孩们的真正情绪才爆发出来。

第263章方外若俗世

说完这些，那女孩的情绪反倒控制不住，在那里嚎啕大哭，赵进也没去安慰，到现在这些女孩都已经脱离苦海，没必要去多此一举。

“把两个院子的每个房间重新搜索一遍，把所有抓到的人捆起来放在一个院子里，然后留十个人看守。”

“爷爷，祖宗本寺年入三成都要送给中都镇守史公公，你要是对付贫僧，朝廷定然不会放过你。定然……定然会有大军会剿，诛灭你九族。”

赵进的吩咐和安排方丈圆信都听得清楚，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在拼命拦阻身上女孩撕咬的同时，断断续续的说道，此时却有两个女童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变化，一起冲了过来，也是拼命的踢打动手，话顿时说不下去了。

中都镇守史公公，这就是云山寺背后的靠山了，朱明起于凤阳，大明开国勋贵大多都是凤阳以及周边的人士，所以凤阳又被称为中京，政治地位极高，除了凤阳巡抚之外，还要有一位太监镇守，这就是中都镇守。

这镇守太监身份贵重，在南直隶这片区域，是最顶尖的人物之一，相提并论的也就是南京兵部尚书、南京镇守太监，还有居住在南京的两位国公，这寥寥数人而已。

云山寺居然有这样的大佬撑着，怪不得能霸占这么多的田地，能在徐州横行到这样的地步，每年三成的供奉，估计会超过万两，得罪了这样的大佬，的确会被大军围剿，诛灭九族。

看着赵进沉思，那方丈圆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把厮打的女孩推开，而扑上来的几个女人也觉得不对，大家都以为这什么太监把赵进吓住了，那么现在院子里的情况必然要有变化。

“那又怎么样？”因为头套，没人能看见赵进的表情，可大家都听得出是笑着反问，那停下手的三个女孩咬牙又扑了上去。

“。祖宗，所有的钱你都拿走，饶我性命，饶了我。”看着赵进转身离开，方丈圆信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嘶声大喊，赵进没有理会，径直出了院子。

院子里哭声此起彼伏，年纪大的女孩和女人普遍没什么悲伤神色，看着赵进的眼神反倒有些愤恨，加上厮打痛叫，乱成一团，还是出来清爽一点。

这三天下来，赵字营所有人中，赵进可以说是睡眠最少的一个，劳累忙碌却丝毫不少，昨天下午那短暂的休息根本没让他恢复过来，走出院子后，直接坐在了院门前的台阶上。

刚才在院子里，总感觉自己在徐州城内某大户人家的宅院里，出了院子，才意识到身在云山寺，院内院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让赵进觉得有趣的是，云山寺内现在仅仅是略有喧闹，根本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崩溃，没有到处乱跑的和尚，也没有硝烟和哭喊，可能是自己来的太早，寺内没什么武装力量，自己及时控制住了几个要点，戒律院那边算是武力，仓库那里的兵器随时可以将一般僧众武装起来，而钟鼓堂则是发出信号的地方，这两个宅院是整个云山寺的核心，控制了这几处，云山寺没办法求救，没办法组织起来，也就成了一盘散沙。

前面脚步声响，赵进抬头看了一眼，家丁们也是稍作戒备就放松了警惕，因为是刚才出去的那些僧人带着分散各处的家丁们回来了。

“戒律院的和尚们还在睡觉，直接捆起来。”

“库房那边起了冲突，杀了两个人之后都老实了。”

“钟鼓堂那边没人驻守。”

“各处大门小门都已经关闭，和尚们都被劝回了屋子等待。”

各处的动向很快由家丁们传回，赵进点点头，他瞥了眼边上忐忑不安的几个僧人，今天这么顺利的关键应该就是这些僧人，核心可能是如惠埋下的钉子，更多的可能仅仅是对圆信如难他们不满，但有了这些人的帮忙，整个云山寺的底细他就可以一清二楚，这么多僧人也能够安抚下来，没有那种彻底的崩溃混乱。

说起来，今日这么顺利的功臣应该就是如惠，赵进想到这里，脸上浮现出笑容。

可布袋套在头上，赵进的表情谁也看不到，家丁们肃然站立，而同来的僧人们愈发的不安，昨夜谁也想不到云山寺会有今日的巨变，今天天亮以前，大家都觉得方丈圆信和如难一于人在云山寺还是会天长地久，没曾想今天一帮带着头套的人冲了进来，然后如难死了，圆信也被抓了起来，现在正在全寺搜铺圆信和如难的党徒。

亲信如惠的，这些年不得志的，都或多或少的猜到自家可能要翻身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安，一来因为这伙凶徒手中的兵器，二来大家都有个感觉，这事过去，云山寺恐怕也不会像从前了。

“把该抓的人抓完后，让真智到我这里来，还有你们现在准备四百人份的于粮和热汤。”赵进缓声吩咐道，僧人们彼此看了一眼，又有两个人快步跑了出去。

赵进打了个哈欠，用手隔着布袋狠狠揉了揉脸，疲惫和睡意让思维都不那么顺畅，过了会赵进开口问道：“这时候香客多吗？”

“现在还没到佛节时日，没什么人过来，虔诚的也都是去临近下院。

以云山寺这个做派，想必平常也不会有太多平民百姓上来求神拜佛，就算偶尔来几个，看到大门紧闭，也只会悻悻回转，自己行动被发现的可能也少了很多。

周围总算听到了纷乱和喧闹，而且还不是从身后院子里传出来的，真智领着人全寺搜捕，如果还是处处安静，反倒诡异了。

没过多久，就看到几名家丁押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僧人走过来，那两个僧人一抬头，却看到了赵进身边的人，一个人立刻大喊说道：“如正你这个混账，你居然勾结贼。”

话说了一半，身后一名家丁抬起长矛就抽下去，痛叫了声立刻老实了，倒是另一个人却出声祈求说道：“如正师兄，大家同门修行，有什么说不开的，小弟我不曾得罪过师兄，还请这次开恩。”

站在赵进身旁的五个僧人里，有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样子，穿着也相对好些，只不过僧袍上有几个补丁，被骂的时候，这个僧人下意识的向后一缩，那人乞求，这僧人脸上又有不忍的神情。

那个出声乞求的倒是没被阻止，这人又是继续说道：“如正师兄，各处下院都空着好多位置，如正师兄精通佛法。”

看来不光官场上有封官许愿的事情，这云山寺中也是如此，赵进颇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反正云山寺上下都已经在控制中。

没曾想话说到这里，那位看起来颇为怯懦的如正和尚却突然间暴怒了，他上前两步却又停住，在那里指着喊道：“因果报应，循环不爽，你们这是遭了报应，就因为你们盘剥太狠，我那徒儿多说了两句，得病的时候连药都不给买，还给送到戒律院那边闭关思过，活活病死，你们还有脸和我说这些。”

说了几句，如正和尚就说不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抹了抹脸想要再说，眼泪却止不住，只在那里合十低头，平静了会才开始喃喃念诵经文。

“云山寺里最宽敞的地方是那里？”赵进开口问道。

“是大雄宝殿的后边。”一名和尚连忙回答说道。

“把所有抓来的人都带到那边去，记得捆结实了。”赵进随口吩咐了一句。

有和尚去领路，那边家丁带着人过去了，而这如正和尚也在不停诵经，心态渐渐平和下来。

那边如正和尚还在诵经，边上一名伶俐些的僧人或许看出赵进的好奇，凑趣解释说道：“如正师叔心性正直，看不惯那些佛门败类的作为，结果就被那些败类打压，还得如正师叔的爱徒被害病死，如正师叔一直心里不好受。”

这僧人说得很详细，这也有讨好的意思，眼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的出来，这些带着只露出双眼口鼻的恶徒就是云山寺的天，而且看他们和真智的关系，以后搞不好还是这寺庙头上的天。

赵进只是点点头，云山寺这么大，牵扯的利益这么多，有这些争斗没什么奇怪的，但对于这些僧人，即便是眼前那位悲恸的如正，赵进心里也没有多少同情，因为这如正也是靠着香火供奉和盘剥佃户的收益，才能安安稳稳在这云山寺里研修佛法，和圆信如难这一于人比，无非是拿多拿少而已。

四处的喧闹声在加大，偶尔也会有怒骂和痛叫传来，但这些声音始终稀稀落落，出现马上又消失，整个云山寺被控制的太快，寺内又太过空虚，所以根本形成不了抵抗。

不断有家丁过来回报，说是在僧人们的引领下，抓了什么人，这禀报不停，赵进对这个也不感兴趣，十几波禀报之后，直接吩咐抓人后送到指定的那片区域，然后吩咐人去上山路那边一趟，看看带路的那两个行商在不在，顺便告诉他们安心等待。

“赵进，赵进。”陈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进下意识的醒过来，看见身边站着一位蒙面人，顿时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这副打扮。

不知不觉间，自己坐在台阶上睡着了，太阳升起，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暖洋洋的，算算时间，起码一个时辰过去。

赵进揉揉眼睛，却听到哭喊声传来，而且不是身后的院子，赵进一愣，随即眉头皱起说道：“怎么还在抓人？”

“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那伙和尚好像带上私怨了，越抓人越多。”陈晃闷声说道。

赵进连忙站起，顿了下说道：“你怎么不让他们停下。”

“这种事还是你来说得好。”陈晃笑着说道。

赵进摆手招呼边上的家丁过来，一边没好气的说道：“谁说不是一样。”

“不一样，眼下这么多人，要立规矩，要让大家伙知道只有你说了才管用。”陈晃又是说道。

赵进转过头盯了陈晃一眼，陈晃的眼神很正常，语气也很诚恳，赵进郑重的点点头，又对家丁说道：“传令各处，停止抓人，老兵队第一队跟我来，其他分散，接替新兵队的守备，让新兵队去大雄宝殿的后面，守备由陈旱安排，然后，喊真智过来。”

几个传令兵连同几个等待消息的僧人连忙四散跑开，陈晃也点点头，转身就要去调配，还没等转过身，却被赵进一把抓住胳膊，重重在胸口砸了两拳。

“好疼，忘了你小子穿着甲。”赵进拳头通红，边倒吸冷气边喊疼，陈晃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赵进没好气摆摆手说道：“笑什么，快去忙你的吧。”

陈旱笑着答应了，转身大步离开，赵进捂着手摇摇头，脸上也有笑容浮现。

这边刚走，那边真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年纪不小，身体并不强壮，折腾到现在，疲惫是难免的，不过除了这疲惫神色之外，真智脸上还充满兴奋，在这兴奋中还有狰狞夹杂，联想到陈晃刚才说的，赵进倒是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

“赵公子。”

“真智，该抓的人都抓完了吧？”赵进淡然问道。

真智一愣，随即有些不自然的说道：“都抓完了。”

话里明显有个停顿，但还是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赵进点点头，又是说道：“领我去放人的地方。”

真智连忙躬身前行，这做派倒是熟练的很，不知道是做生意还是当和尚练出来的。

走在半路上，就能看到各队排着相对整齐的队形快步朝着目的地汇集，带着头套分辨不出谁是谁，可右臂上的带子说明身份，都是停下行礼。

除了赵字营的新兵队之外，沿路还有不少僧人，看他们并不怎么畏惧的神情，想来是真智这边的人，年轻的和尚还好，年纪大些的都主动和真智打招呼，有些直接跟在真智的后面。

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好大一队人了，不过僧人们保持安静，列队的新兵队更是肃然无声，除了从里面大院中传出的哭喊怒骂之外，并不怎么喧闹。

这院子前面是大雄宝殿，云山寺这等大庙，大雄宝殿也是宏大，连带着后面的院子也宽敞无比，新兵队在里面列队，还有被抓来的近两百多号和尚，都是手脚被捆，跪在地上。

赵进提着长矛走到前面，四下看了一圈，被抓来的那些和尚胖的巨多，被抓的时候很多人应该还没起床，穿着的都是中衣，很多居然是绸缎和细布，徐州城中很多上等人家都未必能做到，这些人脸上表情各异，或恐惧或愤怒也有不少人是绝望，而站在新兵队这边的僧人则是瘦弱的居多，脸上有菜色不少，身上衣服多是粗布，而且打着补丁，此时他们脸上的神情也很精彩，兴奋、快意和期待交织在一起。

小声议论、哭喊、叫骂，都慢慢的安静下来，所有人眼光都看向赵字营整齐的队列，这些手持长矛的蒙面人让人不自觉的敬畏。

“真智，你去和你的同伴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抓错的人，如果不是如难一党，仅仅因为你们的私怨就抓起来，这样的还是放了吧，出家人慈悲为怀，这话不该我来说的。”赵进悠然说道。

真智先是愕然，随即老脸通红，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边做的太过火了，可真智不敢有什么反驳的话，赵进从前的名头他听过，今天的行动更是让他震撼，真智连忙转身去往同伴那边，十几个年纪相近的僧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了半天，真智又是转身。

“不必对我说，你们自己进去把人挑出来，要记得，你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赵进摆摆手说道。

那边真智一愣，对赵进这句话有些没听懂，但也不敢多问，和同伴们过去挑人了。

或许是被赵字营的肃杀森然影响，僧人们有仇报仇的兴奋淡了许多，或者说，当时兴冲冲的劲头下去，人总是要冷静下来。

真智带着僧人们穿行在被捆绑的人群中，后面跟着几十名家丁，他们指着某人，家丁们就会把人放出来，这个过程不快，有些人放不放他们还要商议争执，等这个过程结束，已经有三十几个人被带了出去，在这个过程中，被抓住的那些人有的在乞求，有的在怒骂，真智他们都是满脸窘迫不安。

“剩下的人不到二百个，云山寺过万僧众，就靠着这些人和过千僧兵压制吗？”赵进开口问道。

对赵进的问题，真智顿了顿才想通，立刻解释说道：“那个公子，过万僧众里包括本寺和四个下院以及城内庵堂的所有人，这些人都在寺内多少管着些事，凭着他们的身份号令属下僧人，这就差不多几千人，再加上僧兵武僧归如难一手掌握，其他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了。”

第264章佛后血满地

赵进点点头，又是问道：“我记得如惠说下院里不少亲近他的，现在还是这局面吗？”

真智神色黯淡的摇摇头，低声说道：“也就是砀山下院还是贫僧师弟主持，可这三年来也被如难架空了，其他三处都已经是圆信的班底了。”

“如难倒是忠心，他手里有上千僧兵，居然乖乖听方丈圆信的。”赵进继续说道。

“公子不知道，僧兵里的头目都是方丈的弟子，更不要说僧兵里的三分之一都是薛晓宗招募来的人，而且由云山行供着饷银吃用。”真智知道的很详细。

“接下来如惠要选拔自己人替换掉这些人吧？”赵进突然转了个话题说道，真智点点头，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显而易见。

“你去把这些人都喊过来，等下的事情要让他们看到才好。”赵进笑着说道，真智迟疑了下，点头答应，转身安排僧人过去招呼了。

赵进笑着点点头，转身喊来了两名家丁吩咐了几句，那两名家丁快步走出了门，赵进又是招呼一声，十几名队正也是走了过来，简单交谈后，这些队正回转本队，没多久，除了老兵队第一队还在待命之外，新兵队都是抛下长矛向前走去。

看着这些人向前走，被捆着的僧人们都是紧张起来，想要挣扎后退，可除了嘴能动，身上能动的地方实在不多。

马上他们的嘴也不能动了，因为过来的人只做一件事，撕下他们的一块衣服，然后将他们的嘴堵住勒上，让他们只能张大了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没过多久，又有十几个家丁走了进来，他们进来的时候，让院子里的僧人们一阵惊呼，而跪在那边的一于人则是眼睛瞪大，露出惊恐的神色。

如难的尸体被拖过来，直接丢在了空地上，浑身伤口狼狈异常的方丈圆信被五花大绑，嘴也是被塞着，死猪一样在那里蠕动。

和家丁一起过来的还有两名年轻的女孩，怎么突然有了年轻的女人，有的僧人满脸惊愕，有的人则是看向圆信和如惠。

又过了一会，又有五十几名僧人走入，满打满算，如惠这边的骨于，出现在赵进面前的，一共不过七十几人，有十几个年纪已经很大，不知道这真智有没有藏私，但赵进也懒得计较这件事，他只是朝着后面打了个手势。

那两名女孩看到赵进的手势，其中一人犹豫了下，咬咬牙向前走了几步，抬高了声音说道：“我记得自己是邳州人，别的记不太清了。”

女孩声音不低，说话的时候脸上有难堪和窘迫，但随着叙述变成了愤恨和激动，她记得自己是十岁左右的时候来到山上，进了那个院子之后再也没有出来，她记得自己那一次好像是整个身体被刀割开，流了好多的血，但最后恢复了下来，尽管每次都很难受，可还是活了下来。

“我恨不得自己早点死，可我还想见自己的爹娘。”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凄厉。

随着女孩的叙述，院子里变得很安静，只有一些僧人在低声念诵佛号，还有一些人挣扎发出了怪音。

女孩看到了很多女童被送过来，有的第一次就死了，有的撑不几次也死了，还有的因为太不听话或者哭骂的声音太大，直接就被杀死，有的人想要逃跑，却被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姨抓住，回去就被处死，有的人仅仅是跑出了院子，就被外面守备的僧兵们抓住，也是一样，女孩一直在忍。

赵进神色淡淡的听着，不时的扫视下周围，他能注意到家丁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这种伤天害理的作为太让人愤怒，赵进也很愤怒，不过他也知道这女孩也不是无辜，能在那里活下来，手上不可能于净，除了那些女童外，那两个宅院里的所有人都是凶手或者帮凶，但现在没必要计较。

伤天害理，天理难容，每个人都这么想，到最后女孩也是边说边哭，真智一方的所有僧人都在双手合十，喃喃诵经，而那些被捆住的和尚脸上也有惊愕的表情。

女孩说完后，捂着脸蹲下大哭，赵进举步走到那圆信的跟前，圆信满脸都是被抓的血痕，沾染了许多的脏污，可他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拼命挣扎，但他手脚都被捆绑的结实，只能在那里蠕动，从鼻子里发出些意义不明的腔调。

赵进这一动，新兵队靠前的一队跑步出列，从那些被捆绑的和尚里拽出来二十五人，一人对一人。

院子里又变得异常安静，赵进蹲下，伸手把方丈圆信揪了起来，凑近了低声说道：“薛崇训我是赵进。”

方丈圆信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脸色霎时变为死灰，身子居然抽搐起来，一股腥臭气味传来，这圆信失禁了。

赵进站起，倒转长矛，用力刺了下去，长矛锋利，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直接把方丈圆信穿透。

闷响一声，圆信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下然后挺直不动，长矛抽出，血箭喷射。

院子里有低声的惊呼响起，随即有“嘭嘭嘭。”的闷响，却是那些被捆绑的和尚弯着身子磕头，满脸都是乞求神色。

赵进转过身，左手抬起，然后劈下，新兵队那二十五人也都是长矛刺下。

已经有人忍不住大声惊叫，那额头碰地的闷响也变大了许多，听着好像是敲鼓一样，很多挣扎着磕头的俘虏已经是头破血流。

场中已经有了二十几具尸体，鲜血已经将他们身边的土地浸染成了紫黑色，血腥气息也开始弥漫，云山寺虽说不少人都不怎么守清规戒律，可毕竟常吃素食，这样浓烈的气味让他们很不适应，观看的僧人里已经有人呕吐。

赵进又是一挥手，新兵队又换了一队，他们和前面那队做同样的事情，将捆绑着的僧人们拖出来，那些被捆绑着的和尚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绝望崩溃，流泪失禁，拼命挣扎，可他们手脚都被结结实实的捆住，又怎么可能挣开。

左手举起劈下，只不过这二十五人的长矛没有整齐划一的刺下，有的人于脆利索的刺杀，有的人犹豫了一下才刺下，有的人则始终没有动。

在经历何家庄的战斗之前，赵字营的大部分家丁都没有杀过人，在战斗之后，杀过人的最多也就是三分之一，其他人只能说是见过血，有了战斗的经验。

而且在战场上容不得你思考，刀枪无眼，杀也就杀了，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许多人恐惧，有许多人绝望，活生生的生命就在自己眼前，新兵队的这些人就下不去手了。

可下不去手的迟疑也仅仅是片刻，自家老爷就在面前看着，尽管看不清表情，可那眼神森冷，让人心悸，还有刺杀完毕的同伴们也在用眼神催促，更不要说，站在赵进身后的那些队友眼神中似乎有轻视。

好多感觉其实是错觉，却让他们不得不动手，长矛刺下，鲜血从伤口喷出，生命消逝，这些新丁突然发现杀人并不难，而且在杀人的同时往往会回忆起何家大院的夜战，那似乎也不难，排列着整齐的队形，跟着自家老爷的指挥前进，不停的刺杀，不乱不慌，到最后就赢了。

见血杀人，心肠变硬，做到这一步，才真正可用，赵进看着新丁们从迟疑到于脆的过程，知道他们已经改变。

一队撤下，一队替换，又是二十五人，院子里已经有很难闻的气味弥漫，失禁崩溃的人越来越多。

“那个那个且缓一缓。”就在这时候，真智的声音响起，既然蒙面自然要隐瞒身份，可急忙之间的称呼又差点露馅。

赵进没有抬起左手，只是转头看过去，发现真智和六名僧人快步跑过来，这几人脸上都有不忍的神情。

“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些人纵有错失也罪不至死，还请施主开恩，饶他们一命。”真智合十说道，其他几名僧人也连连点头，这七位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年纪都偏大，或许这个年纪的人都是心软。

赵进摇摇头，这几个和尚都是一愣，不过这个反应也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有人跟真智小声耳语几句，真智咳嗽了声，又是开口说道：“施主，这里面有十几人是错抓，说来惭愧，刚才几位师侄动了嗔念，这些人却不是圆信和如难一党，能否。”

“我说过，你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认真看着，不要忘了今日的场面。”赵进平淡的说道，抬起左手又是挥下。

长矛刺杀的“噗噗。”闷响连续响起，真智这几人脸色都是煞白，同来的那六名僧人下意识念诵佛号。

又是开始轮换新丁行刑，场中气味更加难闻，居然还有不少乌鸦聚集在房顶墙顶，可惊呼呕吐却不见了，只剩下喃喃念诵的佛经声音。

赵进心里想的很明白，这次的血腥行刑，一方面让自家的新丁见血锻炼，一方面则是惩处，云山寺这伙人攻打何家大院，自己死伤差不多过百，何家庄死伤几十，这样的恶行当然要付出代价，还有一重含义则是震慑，圆信、如难这些人没了，换了如惠的人过来，但云山寺依旧在，想让他们敬畏，不再有什么妄想，用杀戮来震慑下很有必要。

看着他们现在清贫不得志，处处说什么佛法慈悲，一旦得势富贵起来，心境和现在必然有不同。

二十五人一波的轮换，很快就把抓来的人杀光，等最后一队回归后，场面又是安静一片。

几轮杀下来，不忍看的也抬头看了，诵经念佛的声音也停下来，那两个带进来的女孩浑身发抖，捂住眼睛蹲在那里。

“佛敌、邪道、恶鬼。”突然有人大喊出声，赵进眉头皱起，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骂赵字营。

转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壮健僧人满脸激愤的大吼，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过去，不管是赵字营的还是云山寺的。

站在赵进身边的真智几人一直没有离开，听到这声大喊也都看过去，看到是这名僧人之后，一名老僧的脸色当即就变了，立刻厉声喝道：“道难你这个混账孽徒，快给为师闭嘴。”

那道难和尚脸上带着诧异，大声说道：“师傅，难道不是吗？”

老僧却顾不得他了，转过来躬身合十，声音颤抖者说道：“施主……老爷贫僧这孽徒不知道轻重，还请老爷不要责怪，他他。”

二百条人命，浓郁的血腥气息，还有今日这犹若雷霆的行动，都给这老僧太大的压力，现在又急又怕，话都说不顺利了，身子摇摇欲坠。

“那个施主，小的师弟身子一直不好，都是他这徒儿道难尽心照顾，这道难心性淳朴，他没有恶意。”真智也急忙解释。

那道难却走出人群，继续大声说道：“如何说错了，圆信和如难这一伙人每天假惺惺的念佛吃斋，可暗地里却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徒儿每次出去，都听人说云山寺怎么买卖人口，怎么盘剥佃户，山东、河南过来的流民，多少年轻女子被本寺买了，还不是做那些伤风败俗的恶事。”

说到这里，众人愕然，这似乎不是说赵进这边，但这道难声音洪亮，所说的却都是云山寺的丑事，就连真智这一方的僧人都觉得难堪，看着道难的眼神都很古怪。

“那么多无辜的孩童性命，他们不是方丈和监寺，他们就是佛敌恶鬼，他们今日的报应，就是因果循环，就是佛祖做金刚相。”道难越说越是响亮。

这话说完，院子里寂静一片，不过这安静没有维持太久，僧人们却都是双手合十开始念诵佛号和经文，脸上的忐忑惊惧已经不见，变成了虔诚和淡定。

“这可不是孽徒，这是高徒。”赵进开口说了句。

不管这道难和尚出于什么目的，方才他这番话把赵进的雷霆手段成功的转成了佛门因果，一下子将人心稳定，而且彻底否定了圆信和如难这一系的法统，这番话讲出来，今后圆信和如难这一系再也没有办法翻身了。

道难和尚不足寸的短发，黝黑面庞，双目有神，手脚粗大，看着吃过很多苦的模样，如果不是这僧袍，看来和石家铁匠铺里的铁匠更像。

注意到赵进的目光，这道难和尚没有像其他僧人一样畏惧不安，反倒自然的合十为礼，肃然说道：“施主虽然造下杀孽，却惩恶扬善，这却是大大的善果，日后定有善报，当入西方极乐。”

“你真的不错。”赵进沉声说了句。

从语气里能听出赵进没有发怒，真智和那个老僧如逢大赦，那老僧急忙跑回去，把道难从院子里拽了出去。

赵进直接对真智说道：“我现在就离开，被我打散的僧兵估计会在这几天聚拢起来，但不知道在那个下院，你要尽快把这个查出来，明白吗？”

此时说话的口气依然是吩咐，真智没有什么异议，连忙答应下来。

“也会有僧兵回到这里，你就说山上不方便，打发他们去下院那边暂时躲避，然后记下去处。”赵进继续补充说道。

真智连忙点头，边上的老僧迟疑了下开口问道：“施主老爷，那些僧兵都是来路不正的凶徒，他们真要回来，本寺这些人也拦不住，就算能调集壮健僧人，恐怕也不是对手啊？”

赵进冷笑了声，一指满地的尸体，又是开口说道：“今日将要关闭城门的时候，你们去州城官府报案，就说僧兵勾结盗贼作乱，劫掠钱财，杀伤僧众，这些尸体就是被他们杀害的僧众，等后日官府自然会派人过来。”

听到这安排，真智身边一帮僧人都是松了口气，怎么应付那些如狼似虎的凶恶武僧，怎么处理这些尸体，还有那些麻烦手尾，这些僧人都没什么头绪，他们相比于圆信这一系的人来说，更偏向于纯粹的僧人，对外务实务没什么经验，更不知道怎么处理。

倒是真智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做生意，人情世故懂得不少，听到赵进的说法，知道自己这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给你们一个建议，快些纠集和你们亲善的僧众，不要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我觉得那道难能办的很好。”赵进笑着说了一句，回头吩咐家丁去各处召集队伍，他领着大队向外走去。

真智和那几位老僧面面相觑，这位还真是来得快去得快，云山寺本寺这么大的基业，这么多的财货，这位居然就这么于脆利索的走了。

等赵进这边走出大门，真智才拍了下自己额头，快跑着赶上，听到他招呼，那边赵进停下了脚步，真智凑近后开门见山的说道：“赵公子，寺内车马不少，那两个院子里的金银还有库房里的财货，这次一并带走吧。”

第265章今时可知前日

真智是如惠的心腹亲信，又经历了今天这些事，当然明白赵进对如惠的意义，他虽然不知道赵进的喜好，可金银财货没有人不喜欢，那两个院子里的金银加上库房的财货当真是个大数目，真智咬咬牙全都许了出去。

“不急，如惠知道怎么做，打听和报官，你记得去做。”赵进笑着说了句，迈步前行。

这次云山寺的行动，主要是出其不意，正因为来得突然，所以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那方丈圆信和如难和尚根本没有防备，他们从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冲进云山寺来，在他们的想法里，这里有大佬庇护，又靠近徐州州城，肯定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赵进居然胆子这么大。

现在的云山寺依旧很安静，如果不是赵字营的家丁朝着西边汇集，谁也不知道这里已经发生了大变，许多僧众到现在还不敢离开僧房，当时如惠曾和赵进讲过，圆信和如难这一系做的肆无忌惮，自然有很多看不过眼的，为了压制这些人，他们手段狠辣，规矩森严，除了他们自己人之外，其余都被压制的厉害，所以这云山寺内除了心怀不满的异己之外，就是一些唯唯诺诺的庸人，这些人已经习惯了服从，所以不用担心他们起来捣乱。

说到根本上，那一千多僧兵被打散之后，云山寺就已经败了，在没恢复过来之前，他就是赵进砧板上的鱼肉，只不过要看赵进用什么方法宰割而已。

一切很顺利，这也是应有的结果，赵进脸上没有太兴奋的表情，伙伴们也都很平静，他们其实就是在各处守着，偶尔遇到的抵抗都不值一提，不少人都在打着哈欠，真智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亲自将赵进送出去。

“我走之后，云山寺关闭到天黑之前，那时开门派人去报案，记得派人各处巡视，谨慎为先。”

“请赵公子放心。”现在双方说话都没什么顾忌，真智也敢叫出来称呼。

在云山寺西边的空场简单整队，在他们到来之前，云山寺所做的于粮和热汤就已经送到，此时已经有点凉了，不过赵字营的每个人都是饿了，也不在乎这么多，狼吞虎咽的吃完，然后再次整队，这边赵字营鱼贯而出，赵进则是走在最后，临出门的时候，赵进回头问道：“说起来你们和圆信、如难这一于人有血海深仇，为什么还养着你们到现在，按说他们已经完全掌控云山寺了。”

真智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苦笑，摇头说道：“偌大个寺庙，也要人撑撑面子，总的有和尚念经做法，何况贫僧这一系不懂得刀枪，只知道佛法，留着也没祸害。”

赵进也笑着摇摇头，摆手示意对方关门，容纳牛车马车通过的大门缓缓关上，从外面看起来，云山寺静悄悄的，外面见不到什么人影。

“头罩不能拿下，顺原路下山。”赵进下了命令，没有敌人，接下来就是回家，刚才的战斗也很简单，只是杀人，自家没有伤亡，赵字营的每个人心情都很轻松。

穿过树林，沿着来时的山路走下去，没走多久就到了停放两辆大车的地方，董冰峰的马匹也停在那里，那两名带路的行商也是走了大半夜，但现在却不敢休息，一直在那里张望，看着蒙面的赵字营出现才松了口气，在那里挥手招呼。

“进爷。”

“这云龙山上还有另外能藏人的地方吗？和这边不是一条路的？”赵进打断对方的客套，开口问道。

“不是一条路？”一人有些糊涂，喃喃问道。

“对，就是顺着这条山路不能很容易找到那边，路上不能被太多人看见。”赵进说道。

那两名带路的行商对视一眼，一人想了想开口回答：“这样的地方也有，只是不太好走……”

“带我们过去。”赵进于脆利索的决定。

人走倒是容易，装货的大车和董冰峰的坐骑却不好移动，赵进安排家丁们将坛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然后让几个老兵队的家丁陪着大车回何家大院，而董冰峰则骑马顺着能走的路跟着，一直到了目的地。

这里却是个山窝，而且地形颇为巧妙，从外面看只有乱石矮树，可里面却是一个好大的谷地，几百人在里面丝毫不拥挤。

“你们怎么找到这个地方？”赵进难免有些好奇。

“不怕进爷笑话，徐州偌大个地方，一马平川的地方为多，只有云龙山这边有些起伏沟壑，从前徐州又是运河南北交际的地方，生意只能在这边做，官家查的严，我们就要勤快些躲避，走得多了，云龙山这十里山脉也就摸清楚了。”他们解释的很殷勤，身在徐州的江湖道上，如果能巴结上赵进，那就是万事不愁。

已经安排了人放哨，赵字营各队都很放松的或坐或躺，赵进这时候的命令很简单，等待天黑，倒是董冰峰那里不得闲，和赵进聊了几句之后骑马下山远去了。

赵进没有倒头就睡，他对那两个行商很感兴趣，少不得多问几句，“如今生意好做吗？”

“回进爷的话，现在日子艰难的很，自从漕运改从跏河走，咱们徐州市面就凋敝下来了，没人没货没钱，自然也就没什么空子给小的们钻，就算能从邳州进些私货，可也没人来买，如今小的们都是给大帮大伙做事，赚个辛苦工钱。”一说起这个，两个行商颇有点感慨。

说到这里，一人笑着说道：“得亏进爷开了酒坊，小的如果侥幸弄到两坛三坛的汉井名酒，贩运出城也就能淘换不少柴米花费。”

“你小子一斤酒要搀三斤水，净在外面败坏进爷名声，还好意思在这里扯臊。”边上那个打趣说道。

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是变了脸色，下意识的就要爬起来磕头赔罪，赵进却笑着摆摆手说道：“以后别卖掺水的酒了，每天给你们两坛，替赵某的酒扬扬名。”

两个人先是愣住，随即脸上泛起激动的神色，他们一个月弄个三四坛已经是幸运，现在赵进许了他们一个月六十坛的份额，这可代表着相当不错的进项，日子一下子好过了，本以为每人一百五十两已经是个大数目，没想到还有这好事。

“谢过进爷，谢过进爷。”两个人这次可不敢含糊，连忙爬起来磕头谢过。

赵进笑着制止，又是开口问道：“把你们的名字报上来，另外，这大帮大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开始时赵进都不想知道这两人的名字，因为没这个必要，现在看倒是值得笼络下，一个叫焦大柱，另一个叫张贯。

“盐路上都是淮安府那边的大佬派人运盐过来，一次几十车，上白车的，还有运河上的南货在邳州那边用大车运过来，在咱们徐州地分销之后，再在三仙北渡那边上船去往河南那边这一次几十辆上百辆大车，光是护卫就过百，又有官面上的关系，谁也不敢碰，更不要说沾光了。”这两位的确是地头蛇，一切门清，焦大柱说的很明白。

“好像邳州那边也有粮食到这边，这些是漕上的，这伙人还和闻香教有牵扯，徐州江湖到更不敢碰的。”边上的张贯跟着补充。

赵进缓缓点头，私盐、南货还有从漕运弄出来的粮食，这些他都是知道，三仙北渡距离何家庄十里不到，知道归知道，赵字营刚到何家庄那边，站稳脚跟是第一要务，顾不上其他的事情。

聊着聊着，赵进也觉得睡意上涌，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做的也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待，阳光洒进山窝里，赵进浑身暖洋洋的，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徐州城内和赵进走之前没什么区别，很多人以为赵进离开之后可以自在痛快些，但一切都没有变化。

赵进走了，王兆靖留下，城内常驻近百名家丁，这就足够保持不变了，前几天赵进刚走的时候，那天有一个烧锅出了问题，出酒的量变少，按照赵进定下的规矩，当天卖出的酒也变少，有买酒的商人当即大怒，在外面大发脾气。

这还是第一次，赵进还在徐州城的时候，从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商人的吵闹也不知道是脾气上头控制不住，还是因为赵进不在，那商人甚至说出“砸了你们这酒坊。”猖狂话语。

不过他也仅仅猖狂到这里，酒坊里的家丁冲了出来，把那商人按在地上一顿痛打，然后已经卖给他的酒全部搬了回去，这商人带着的伙计倒也想要反抗，奈何除了棍棒，还有长矛指了过来。

看热闹的人都以为是这商人活该倒霉，挨打后就老实了，谁也没想到这商人直接去官府告状，说汉井酒坊强买强卖，还殴打致伤，这倒也不算乱说，毕竟被打的鼻青脸肿，居然胆子这么大，而且大家都看到是刑房一位颇有脸面的吏员出来接待，熟悉门道的人都觉得奇怪，这人疯了吗？

没过多久，却有几名捕快出来，直接把那商人架了进去，动作粗暴的很，那吏员满脸愤怒，抬高声音就要喝骂，没曾想刑房的李书办居然也出来了，不留情面的把这位下属训斥一顿。

等那商人出来的时候，满脸鞭痕，胳膊也被打断，就那么丢在衙门门前的街道上，还有人恶狠狠的在他身上吐了几口。

有人来接，捕房的差役却不放，到最后给了几十两银子才能脱身，这消息在城内传开之后，大家重新明白了一件事，赵进虽然不在，可他的产业和势力，大家依旧得罪不起。

第二天又有含糊不清的消息在城内流传，说那个商人是云山行东主大掌柜薛晓宗的人，昨夜薛晓宗送出去几份重礼，一份给了知州童太尊，一份给了赵家，一份给了陈家，还有一份给捕房那边。

到这里不明白的也都明白了，看着赵进出城，这位云山行的薛少爷想要试探一下，没曾想碰了一鼻子灰。

大家这才想起来，赵进是强豪，他爹也是徐州城内的一号人物，更不要说陈晃的父亲可是总捕头，这样的同样得罪不起，大家这才有些好笑的发现，从前赵进和陈晃他们这些人太过耀眼，以至于没什么人会注意他们的父辈。

杀猪李和陈二狗同样不敢乱动，赵进高高在上，赵振堂和陈武对他们来说同样高高在上，而且从前赵进放权，管不到那么多的细处，现在赵振堂和陈武做了这么多年捕快，比他们还要地头蛇，门门道道清楚，连细小处都盯得紧，让他们更加难熬。

而且这件事并没有完，第二天中午，云山行和云山楼就没办法做生意了，乞丐和流民堵在门前不走，想用强，乞丐和流民和你厮打，流血受伤后满地打滚苦恼，请来差役，差役不管乞丐和流民，反倒要抓打人的凶手，想给钱，给了就拿着，就是不走。

除此之外，云山行和云山楼再也拿不到一坛酒，这生意上的损失可是实实在在，徐州城内本来就没什么生意，没这酒引人上门谁也不会理会。

这么折腾下来，薛晓宗少不得又要出钱，而且还做了些保证，这才让自家生意继续做下去。

云山行和云山楼的事也传到了赵进这边，赵进不怎么在意，这本就是意料之中，云山寺用高粱换酒，双方都有大利，但双方绝对不是合作者而是敌人，云山寺这边更是会不住的试探和骚扰，这样的小动作由他去吧。

尽管自己领着大队人马离开徐州城，声势做的十足，上上下下也没以为他是逃走或者被迫离开，可离开终究是离开，对大部分人来说，州城就是徐州地面的腹心之地，尤其这边又是赵进起家的地方，酒坊什么的都在城内，离开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失势，所以薛晓宗会试探一下。

这次试探倒是让徐州城所有动心思的人证明了一件事，赵进不在城内，但州城依旧要听他的。

云山寺发生了什么，徐州城内当然不会知道，但路过云山行和云山楼的人依旧很奇怪，这么大好的天气，四里八乡的难得进城，怎么云山行和云山楼不做买卖了，就这么大门紧闭的，而且云山行大门关着，后门却有不少车马停靠，在外面还能听到后院里面人声嘈杂。

“喀嚓”声响，不知道里面什么东西打碎了，随即响起了女人的尖声怒骂。

“你这个杀才，这大花瓶可是苏州那边的上等。”

“叫什么叫，别管了，抓紧搬。”又有不耐烦的怒喝声响起，立刻安静下来。

天气晴朗，可坐在屋内也要穿着身夹袍才行，但薛晓宗的额头上却全是汗水，脸色也苍白异常，手上端着茶碗，可茶碗和碗盖不断的碰撞，发出连续的响声，因为薛晓宗的手在颤抖不停。

孔九英说是出三百马队，自家这边去一千一百名僧兵，这些人运气好的话，连徐州城都能拿下，怎么打不下一个何家大院，据说僧兵还死伤了一半多，而且在自己跳脚大骂孔九英背信弃义的时候，报信的人还提醒了句，就算没有孔家的马队，赵进也把咱们的僧兵打残了，少爷你是没看到，那是拿着长矛硬生生杀出来的。

十几岁年纪的年轻人，总数不到六百，在何家庄立足未稳，怎么就能把几倍于他们的优势力量打垮，薛晓宗可是清楚记得如难对自己说过，云山寺这千把僧兵放在大明军中也是精锐，关键时候可以扩充过万，横行徐州没有敌手。

“吹牛，吹牛，不知道克扣了多少。”薛晓宗魂不守舍的骂道，一开口连牙关都在打战。

薛晓宗并不是为了泄愤，当年他可是亲眼见过，砀山下院的一个庄子闹事，那庄子的佃户呼朋唤友的弄了上千人，结果三百僧兵过去，直接将这些闹事的村民佃户彻底打散，就好像虎入羊群一般。

这样强的力量，被人打的这么惨，这赵进到底多强，自己怎么就和这样的人结下了深仇。

薛晓宗心中恐惧异常，他知道赵家在徐州城内实力强大，自己留在城内肯定会有祸患，为今之计，只有快走，离开这徐州城去别处。

急躁归急躁，恐惧归恐惧，但薛晓宗没有失去理性，他知道赵进势大凶悍，可也知道州城是王法所在，赵进和他相关的势力不可能直接打上门来，自己还有准备离开的时间，但薛晓宗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薛晓宗经历过许多事，因为有云山寺在身后，一直是顺风顺水，在薛晓宗看来，赵进能有现在的一切，不过是运气而已，靠着酒发财，又养了一批打手，而且家里长辈盯得紧，始终让赵进躲在徐州城这个乌龟壳里，让旁人没办法下手，要不然不至于一去高家庄，半路上就被刺客伏击。

第266章城中案

至于赵进和他的兄弟们几人杀光了百人，强悍凶猛，这也不放在薛晓宗眼里，任你百人敌，大队人马一拥而上也是个死字，何况这次还有孔家马队的力量，骑兵对步卒那自然是摧枯拉朽，赵进和他那一帮不满二十的年轻人，都没有什么活路。

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结果却大大出乎意料，赵进不仅大胜活了下来，而且将云山寺的力量杀的惨败。

接下来的事情，薛晓宗也知道消息，知道赵进那一伙人的长辈动员了四百多骑过去救援，这个力量本身也让薛晓宗倒吸了一口凉气，何家庄的夜战之后，徐州地面上第一强豪就是赵进，云山寺被大大削弱，自己和他有这么大的仇怨，还是不要多留了，走为上策。

想到这里薛晓宗也有点委屈，他觉得自己没什么错，自己父亲薛崇训已经老了，总想着赚些安稳进账，却没想到如今世面越来越不太平，灾荒也越来越多，手里多点银子，多点实力总是好的，原本大家都觉得徐州凋敝了，想要发展只能去外面，可那赵进却做起个酒坊来，这么日进斗金的生意就该去争一争，而且这酒坊还和云山寺的高粱有关，这简直就是为云山寺预备的。

正在那里想着，堂屋的门被推开，一个姿色出众的妇人哭啼啼的走了进来，开口就是说道：“老爷，年前太爷不是送来一盒镶宝的赤金首饰，当时妾身藏起来了，现在却不知道那里去了，那可要千多银子，老爷，别是那个黑心的杀才偷拿了，现在就查查吧。”

那边薛晓宗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烦躁，却被自己老婆惊醒过来，浑身一个激灵，一听说的是这个事，站起来就是一个耳光，顿时把哭哭啼啼的那个妇人打愣住了。

“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把该收拾的细软都收拾了，其他的东西不要带，咱们下午就出城。”薛晓宗怒骂说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早点走，走得越早越安全，出了徐州赵进就不敢乱动了。

“老爷，好多东西都来不及装进箱笼里，北边那宅子里存着的绸缎还有咱们家供着的那尊银胎金佛，也要现做个箱子。”那妇人边哭边数落，身为云山寺方丈的儿子，身边的值钱财货不要太多。

薛晓宗犹豫了下，咬咬牙说道：“都不要了，金子银子还有扬州海州的那些凭证票据带着，耽误不得了，快走。”

听到这话，那妇人哭也不哭了，满脸惊骇的问道：“老爷，不是说三天后去邳州那边坐船吗？怎么这么急？这么多东西不拿，那可是过万。”

薛晓宗只觉得烦躁无比，听到自己老婆絮叨，忍不住又要动手，可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似乎还有叫骂，让屋子里两个人都有些诧异。

“都是些没用的杂碎，越忙越乱。”薛晓宗懒得和自己老婆废话，走出去推开门，冲着外面大喊道：“怎么回事，不动家法，你们皮痒痒了吗？”

薛晓宗的内宅是个独院，堂屋外的下人们都在忙碌着收拾，几个心腹家人则是在边上盯着，听到他的怒骂，他的长随连忙招呼了声，快步匆匆的向外走。

这边的人才出去，外面的吵闹声却猛地大起来，在内院这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你们挡着别人走了，凭什么在那里粗声大气的。”“云山寺怎么了，出家人还能管得了城内的事情”，除了这个，还有些污言秽语的喝骂。

这让薛晓宗更加烦躁，心想没有赵进之前，连官府有品级的官员和他也会客客气气，现如今赵进不在徐州城，却连自家门前的清净都维持不了，还没等他发作，却突然听到几声惨叫，薛晓宗一愣，想要细听，但外面吵闹声更大，几乎是扯着嗓子在骂娘，内院这边整理东西也噪杂异常，更是什么也听不清。

难道是幻觉，薛晓宗摇摇头，等自家长随回来问问清楚就是，刚想到这里，自己长随已经回来了，和出去前相比，这长随脸色苍白的吓人，薛晓宗马上就知道了原因，一个身材不高的人在长随身后闪了出来，和这人一起的还有五人。

这六个人都是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好像街上扛活的苦力，都是用蒙住头脸，只露出双眼口鼻，手里却拿着三尺长的直刃短刀。

看到这几个人出现，院子里的丫鬟仆役下意识的就要惊叫，那矮个子的蒙面人持刀在长随的脖子上一抹，鲜血立刻狂喷而出，那长随的尸体好像是个破口袋一样被丢在了地上。

“都闭嘴趴下，不然就和他一个下场。”那矮个子压低声音吼道。

有这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满院子的人都好像被掐住了脖子，立刻不敢出声，就连薛晓宗站在那里都被吓傻了，云山寺做大，云山行云山楼做大，巧取豪夺，谋财害命的事情也没有少做，云山寺对赵进这次的大动作也是他背后推动，薛晓宗手里的人命当真不少，但薛晓宗自己没见过血，他没有看过杀人，薛晓宗一直觉得劳心者为上，这些脏污事让下面人去做，自己没必要碰。

所以见到死人，薛晓宗受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那名矮个子扫视院子一圈后，目光落在门前的薛晓宗身上，快步向前冲去。

此时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伙蒙面人的目标是谁，院子里的丫鬟都吓得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却有两个壮实些的仆役看到冲过去那蒙面人矮小，忍不住起了心思，悄悄向前爬了几下，他们刚动，正在监视着院子的其他几个蒙面人立刻动了，两个人直接走过去，手起刀落，这下子整个院子都老实了下来。

那矮个子动作轻捷，院子虽大，可距离也就是那么长，几步已经冲到了跟前，薛晓宗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本能的想要逃跑，养尊处优这么久，虽说是方丈的儿子，却一直把自己当成世家贵子，难免四体不勤，仓促间转身，却被门槛绊倒，直接跌进了门内，才支起上身，那矮个子蒙面人已经到了跟前，一脚踹在胸口，又把人踹倒。

“我是云山。”薛晓宗的话说了一半，对方的刀直接架在他的咽喉上，薛晓宗立刻不敢出声，下一刻才颤抖着又要开口“要多少钱都。”

矮个子手中短刀微微用力，薛晓宗又是僵住，那矮个子看了眼屋内已经吓瘫的薛晓宗老婆，盯着薛晓宗说道：“这是报应。”

话音未落，手中的短刀猛地加力，刺入了薛晓宗的咽喉，一转一搅，然后抽刀，薛晓宗双目圆睁，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抽刀的时候，那矮个子蒙面人已经闪到了一边，鲜血溅在身上一点，矮个子蒙面人没有理会里面已经惊吓崩溃的妇人，只是拿着刀离开。

“所有人都不准抬头，不然就要你们的命。”那几个维持的蒙面人持刀大喝。

若是刚才，可能会有人胆大，可能会有人心存侥幸，或者就是纯粹的好奇，可刚才那两个人被杀，这个教训足够了，没有人敢抬头，更没人看见蒙面人放轻脚步出了院子，还是自家的性命要紧。

蒙面人出了内院，外面也有十几个蒙面人，都是手持刀斧，外面宅院的薛家下人也都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有几个人已经成了尸体，鲜血把身体周围的土地染的紫黑。

薛家的后门半开，外面的车夫马夫都已经不在，在后门面对的街道一头正传来打架的动静，在薛家后门门前则是停着两辆大车，停得歪歪扭扭，却把这后门正好圈在里面，似乎是车夫一样的角色正在大车外围扯着嗓子乱骂，车上不知道装着什么货物，堆得高高，货物上还盖着苫布，蒙面人掀开苫布钻了进去。

直到这时候，扯着嗓子的乱骂才停了下来，马车在不怎么宽敞的街道上调转过来，离开这边，街道另一头的群殴也停下来，打人的那伙混混已经散去，鼻青脸肿的车夫脚夫骂咧咧的回转，只觉得莫名其妙，实在是晦气。

几辆马车从街道里拐出来，又朝着城南那边走去，外面来的车马，在徐州城内迷路，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马车在城南停了一炷香不到，车靠在路边，正好又是堵在一个宅院的门前，车夫去烧饼摊子那边买了几个饼。

马车就这么顺着路出了城，徐州城凋敝归凋敝，每天进进出出的牛马大车还是不少，没人会注意到什么特殊，马车出城一个多时辰之后，刘勇从那个马车在城南停靠过的宅院里走出来。

刚才路过这院子的人都看到院子里冒起一股烟，味道十分呛人，不知道里面在烧什么东西，似乎是布料之类的。

刘勇走出来左右看了看，有几个孩子欢笑着跑过，还有几个老者靠在墙根晒太阳，没什么人注意过来，他回头摆摆手，一个人背着个大筐子走出来，刘勇点点头说道：“送到石家铁匠铺那边，就说这几口刀不好用，让他们重新融了，我晚上过去看看。”

那人点点头，背着大竹筐走出了街道，身后又有几个人到了门口，却没有出院子，刘勇回头看了眼，笑着说道：“今天你们辛苦，去齐家村那边找齐二奎，就说我让你们去的，在那里住一个月，一切花用到时我来出。”

这几个人连忙躬身答应，其中一人还笑嘻嘻的说道：“哪能还让勇爷破费，小的们已经拿不少了。”

刘勇的脸色却沉了下来，肃声说道：“你们也跟我一段日子，不知道少说话吗？快些出城，家里不用担心，我会替你们照看。”

说起来刘勇比门内几个人的年纪都小，可他这么一发作，那几个人立刻噤若寒蝉，至于照看家里这句话的意思，大家都能听得清楚。

这些人也是分批从院子里走出来，而且去的不是一个方向，等院子里的人走完了，刘勇自己慢悠悠的朝着一边走去，走出这个巷子，一个流里流气的混混跟了上去。

“你去齐家庄那边住下，看看这些人都去了没有，是不是安心呆在那边。”刘勇自顾自的说完了这番话，迈步向前走去，那混混也调转方向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刘勇才回头看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杀人他不怕，但尽量保密不走漏消息就很难了，只能用尽量多的互相监视和挟制来保证，刘勇边走边想，估摸着自己这些东西大哥肯定觉得啰嗦。

刘勇边走边回头，一路上走得很小心，他本来要回酒坊那边，却特意绕远路从知州衙门那边走过去，走出衙门范围没多远，他随手叫过一个街边闲汉来，看似无意的开口问道：“怎么今天衙门这么冷清？”

徐州城内的闲汉不认识别人，不可能不认识刘勇，所谓“小八义。”还没有那么大名头的时候，大家都看过真人，等名头大了，其他人不常出现在人前，可刘勇却奔走在市井中，闲汉和江湖人都是脸熟。

在城南巷子里，那些孩童和老人自然不认得什么“小八义”，等走上热闹点的街道，主动闪避到路边的，客气上前打招呼的，人实在是太多。

那闲汉被刘勇询问，自觉地荣耀无比，脸上堆满了笑容，谦卑的说道：“勇爷，这官衙门什么时候不冷清。”

话说了一半，这闲汉才觉得不对，连忙改口说道：“怎么会不冷清，刚才大批的捕快朝着城北那边去了，城里闲逛的差人也调集不少，听说是城东发生了大案子，小的贪图这边暖和清净，这才没跟去看。”

“大案子？”刘勇下意识的说了句。

闲汉以为刘勇在惊讶，忍不住絮叨着说道：“您老不知道，进爷这一出城，徐州地面上就不太平了，咱们这地方就得要进爷那尊神镇着，不然总是出事。”

刘勇从怀里摸出个银豆子丢了过去，那闲汉顿时眉开眼笑的接住，连声说道：“谢勇爷赏，谢勇爷赏。”

这闲汉从开口到现在一直不敢抬头，所以也没看到刘勇脸上并没有多少震惊神情，刘勇迈步的继续走去，前面有几个乞丐正在那里无精打采的乞讨，刘勇随手掏出一小串铜钱丢下，惹得那几个乞丐连连磕头。

赵进的伙伴中，自从刘勇负责和城内的三教九流打交道之后，他身上就总带着不少散碎钱财，怀内几个口袋，有小串铜钱，有银豆子，还有装着金锞子的，虽然都不是大数，可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几斤重，刚才去薛家做事，这些东西都是放在城南的宅院里存着。

此时的云山行后院薛宅，已经被大批的捕快和差人围住，前面云山行的掌柜伙计，后面薛家的家人仆役，正在被一个个的带出来。

“这宅子和谁牵扯，死的人是谁，大伙都知道，做事都有点分寸，手脚于净点，出事了老子可不管你们。”徐州总捕头陈武站在外面大声喊道，正在进进出出的捕快差役们参差不齐的答应下来。

和陈武站在一起的则是赵振堂，尽管没什么明确的说法，可衙门上下都把赵振堂和陈武摆在同等的位置上。

陈武大声吆喝之后，却低声对身边的赵振堂嗤笑说道：“得亏云山寺僧兵大败的消息还没传开，要是被他们知道了，更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宅子里的财货还不知会凭空少多少。”

捕快们做事办案，顺手牵羊那是常例，也就是大家敬畏云山寺，这才有些收敛。

赵振堂也是笑着说道：“驻军那边已经封营了，他们正在处理首级，而且想把这件事做成铁案，也是不敢让消息传出来。”

说到这里，赵振堂笑骂了一句，然后又说道：“说是天黑之前还有消息进城，这混小子没个当儿子的自觉，什么都不和老子说，倒是指派起来了。”

“你别在我跟前念叨这个，你家一个还好，我家老二现在都不听我的话了，整日里打算盘记账。”两个居然聊起了家常。

他们在这边悠闲，那边也有几个认真的，院子里每带出一个人来，他们就会询问一句“可看见凶徒的长相？”

赵振堂和陈武距离问话那几个人不远，每问一句，他们两人就会下意识的瞥一眼过去。

从薛家出来的大部分人都是摇头，只在那里回答：“小的当时被逼着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那里看得到。”

也有几个人傻愣愣的回答：“小的抬头偷瞄几眼，贼人们都蒙着脸，怎么看得清长相。”

所有人过了一遍，都是这个说法，赵振堂和陈武对视了眼，彼此点头，那边又有一名捕快走过来说道：“二位大哥，薛晓宗的婆娘在那里只是哭，说要是能破了案子，给多少钱她也愿意。”

第267章所谓勾结

“你脑子坏了吗？敢在光天化日下杀人，还是在城内对这样的大户人家动手，这样的贼人穷凶极恶，咱们怎么招惹的起，让上面的大老爷拿主意去。”陈武没好气的说道。

那捕快愣了下，随即凑近了说道：“这薛家当真是豪富，里面好处不少，咱们。”

“有命赚，也要有命花，找两个监牢的婆子进去陪着，安排五个兄弟在外面看着放哨，其他人先押回去询问。”陈武摆摆手说道。

在场的人虽然不甘心，可也知道陈武说的是实话，再加上刚才搜查押人的时候，大家手里多少都落了点便宜，也就照办了。

捕快们来得快，走得也不慢，薛家宅院这边留了五个差人看守，又在女监那边找来两个管事的婆姨进了屋子看守，这也算是看那云山寺的面子，薛晓宗的妻妾女儿没有带走，其他人都是被带回衙门，大凡这等豪富人家出事，都会先怀疑是不是内外勾结，凶徒肯定跑了，但如果找到内贼，顺藤摸瓜找过去，那就是一网打尽。

云山行周围看热闹的人很多，有附近的住户，也有城内的闲汉，对这个骇人听闻的血案，大家没什么同情的心思，甚至还有人低声说报应，云山寺相关势力在州城之内已经横行很久了，名声极差。

大家都以为这薛家的血案就是今后这几天的谈资，没曾想临近天黑的时候，又在衙门那边传出了惊人的消息，云龙山云山寺发生血案，僧兵勾结匪盗作乱，杀死方丈圆信，监寺如难以下二百一十六人，大肆劫掠之后，逃跑下山，据说应该是赶往某个下院。

这消息一传出来，徐州城内很多人都是震惊无比，所谓“水淹徐州城，浸湿云山寺”，在徐州不少百姓眼中，即便徐州城被黄河淹没，云山寺也会安然无恙，一来是云山寺地势高，二来是云山寺是徐州第一大地主，人多钱多地多，这样的势力肯定会屹立不倒，无人敢惹，谁能想到居然起了内乱，僧兵和匪盗勾结，做下这么大的案子。

只不过将天黑的时候，才有人去官府报案，眼看着就要入夜，城门就要关闭，那云山寺又在城外，一切就要等到明天了，而且云山寺横行久了，对官府从没什么恭敬可言，孝敬也不必说了，自然是万事稍待。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云山寺方丈圆信和云山行东家薛晓宗的关系也不是什么真正的秘密，很快就有人把这两件大案联系到了一起，说难道是同一伙人做的？

有了这个猜测，薛家下人奴仆的嫌疑就小了很多，这些人身上的油水也已经被搜刮的于净，监牢地方也紧张，入夜后这些人都被打发了出去。

倒是薛家的二管家偷偷找到了捕房这边，小心翼翼的说道：“刚才人多嘴杂小的不敢说，小的倒是看到凶手的个子不高。”

“我们知道了，你且回去，这消息不要对旁人讲，路上小心些。”

“多谢陈大爷关照，我家主母定有回报。”那二管家很是毕恭毕敬的回答。

害怕人多嘴杂，这要紧消息自然要说给捕房的头目听，还要屏退旁人，等这二管家出门，陈武就快步出去找赵振堂，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还是年轻，留下了手尾。”

那二管家出衙门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回去了，二管家满面愁容的走在路上，天黑入夜，只要不是烟花风月之地，都是冷清安静，路上没什么行人，等他听到前后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还没什么奇怪，但脚步声急促密集，这才反应过来，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二管家没有回来，薛家上下没什么奇怪的，太多人已经跑了，昨天还好，可衙门里云山寺僧兵勾结盗匪作乱，方丈圆信被杀的消息传来，谁都知道薛家完了，老爷死了，作为靠山的太爷也死了，孤女寡母的有什么用处。

城西有一处枯井，因为害怕孩子们掉进去，上面盖着石板，还用大石头压着，早晨起来。有细心的注意到这石板和石头似乎被人动过，可好奇归好奇，既然还盖在上面，谁也不愿意花费力气搬开。

什么薛家就要树倒猢狲散，什么城西枯井可能闹鬼，这些消息都比不得从衙门里刚传出来的大事。

说是云山寺的僧兵勾结盗匪，准备血洗何家庄，幸亏赵进派人去卫所求援，又通过卫所的人找到了驻军周参将那边，周参将派出麾下亲卫，杀散贼人，救下何家庄，斩首四百余级。

四百多个脑袋，很多人下意识的想到是不是拿百姓的脑袋凑数，可何家庄告状报案的人也来了州城，就在衙门外面哭天抢地，还有庄子里所有人丁画押签名的状子，这可不是能造假造出来的了。

然后，周参将又派人快马赶到知州衙门，说是已经接到义民急报，说那些勾结盗匪，杀害僧众的强盗和僧兵正盘踞在萧山下院，周参将已经派出麾下精锐人马奔袭准备将这伙恶徒一网打尽，特来知会知州大人，并请安排差人和民壮协助。

云山寺藏污纳垢，收容亡命之徒的事情，徐州尽人皆知，这些无法无天的恶徒不服管教，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稀奇，幸而徐州地面上除了小八义这样的豪杰之外，还有参将周宝禄这样的忠勇大将，遇事没有迟疑推脱，反而刚毅果断。

这些僧兵不同于寻常的流民盗匪，他们身强力壮、装备精良，对徐州境内又熟悉无比，如果真是血洗村庄，裹挟流民，很容易就会酿成大乱，周参将派兵及时剿灭，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却合乎徐州上下的利益，所以徐州知州立刻排出马步捕快，强壮差人，得到官府的通知后，城内城外各处立刻自发的组织民壮，立刻凑出了一千多人。

不过这一千多人防守可以，真要让他们走几个时辰的路去萧县下院，那是不可能的，半路上就要溃乱，能出城的也就是二百余人，这还是东拼西凑了几百两银子犒赏才肯出城。

州城内乱成这个样子，云山寺那边自然就没人理会，知州衙门安排了五名捕快领着几十名差人过去。

就这么提心吊胆了一天，又到临近天黑的时候，令人振奋的消息传回来，周参将麾下精锐大胜，那些叛乱的僧兵们没有组织起抵抗，战斗中被斩杀百余人后投降，投降的时候意图作乱，又有一场激战，叛乱僧兵和盗匪全部毙命。

大家听了之后，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倒吸了口凉气，战斗是真的，投降搞不好也是真的，投降后作乱不一定，但交出武器后又被杀这不是假的，这周参将好狠辣的手段。

徐州这么多年不能说太平，可也没闹过什么大事，驻军兵丁和地方上也还算融洽，这次却让大家吓了一跳，朝廷兵马果然凶恶嗜血。

云山寺那边的案件也传了回来，说是的确死了二百多名僧人，就是那伙叛乱的僧兵所为，按照捕快们的回报，说佛寺就是佛寺，寺内高僧大德已经将尸体收殓起来，寺内激战的痕迹也已经清理，天气热了，官府验尸之后就要焚化，而且云山寺也有一份详尽的状子和证词，有身份的僧人都在上面画押作证。

没什么人觉得不对，反倒是觉得松了口气，现在周参将那边的剿匪才是第一等大事，云山寺这边本来就是王法管不到的地方，既然凶手已经伏法，云山寺有不愿意多事，那正好两便。

周参将这次足足得了近千首级，在南直隶地面上可是难得的军功，不要说他麾下的精锐亲卫，就连知州衙门一于人也会有功劳分润，只不过手续要完善一下。

比如说周参将不能自己派兵剿匪，而是何家庄求救，知州衙门事急从权，派人求援，然后回程路上听到溃逃的反乱僧兵躲在萧山下院，临济决断，派兵追击，这才有了这样的功劳和结果。

归根到底，周参将不是擅自行动，而是应地方官府的请求，而且是在事关士民生死的要紧关头，顾不得那么多才出动的，这里面自然也有徐州官府一应官员的忠君爱民之心，黎民百姓的感恩戴德之意。

坏事变了好事，在这轰轰烈烈中，明面上没什么人知道那晚袭击何家庄的还有两百多的骑兵，也没人去追究云山寺那么多头面僧人被杀的可疑之处，民不举官不究，何况云山寺还是个麻烦，他们自己不说，大家乐得轻松。

这些事都能被忽视过去，那么云山行薛晓宗暴毙的案子自然也就没什么人深究了，想必和勾结盗匪的云山寺反乱僧兵有关，这案子就这么结束。

云山寺的方丈圆信都死了，依仗圆信势力才在徐州张狂的薛晓宗自然一文不值，他的死亡没什么人理会。

所以更没什么人注意到，在结案的第三天，几位债主来到了薛家，这些债主来路各有不同，向薛晓宗的老婆出示了几张借据文书，有的是生意往来，有的是赌债，还有私下里不知道做什么的借条，几张加起来，居然将近十万两。

平白无故背了十万两的债，薛晓宗的老婆当然不会认，可这几张文书都不是私下做的，居然还在官府那边做了公证。

想要查账，查案那几天，云山行和家里的所有账本都被人搜罗于净，根本没办法查，这些天下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根本没什么人可以依靠。

更荒唐的是，衙门的差人不查案子，却把这院子看得很紧，什么人都进不来，只能出去，花钱讨好都不管用。

薛家寡妇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自家男人死了，官府又不怎么认真管，她认为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根本盯不住这么多男女下人，何况这些下人都是薛晓宗弄来的，平时都不怎么对她心服，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家里浮财这么多，还不都被席卷而空，可没想到，偷拿金银财货要偷跑的人不少，成功的却是一个也没有，往往是才不见了什么东西，还没等折腾着去报案，就有人鼻青脸肿的把东西送回来，然后态度谦卑的辞工，只拿该拿的那份工钱月钱。

忠心的二管家不知所踪，大管家也是云山寺出来的人，从前就私吞了不少，这次倒是没有偷拿，只是心急火燎的说家里有人急病，要回去看看，她也拦不住，可据说这大管家刚出了宅子，就被请上了一辆马车，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前面云山行和云山楼几个有头脸的掌柜账房也都是这样一个个离开。

开始这寡妇有些心慌，后来倒觉得不错，因为看得见的家底都给她留下了，足够她风风光光的改嫁，过一辈子豪富生活。

可打算的虽好，却没曾想遇到这样的事情，看着这些借据，手里的金银财货非但不能留着，反而倒欠了大钱，这怎么能受得了。

薛家寡妇把钱财看的天大，都想要到官府去告状，一直和和气气说话的债主却露出了凶恶嘴脸，把刀子掏出来说道：“这借据凭证是过了官府的，你要是去闹，就一个铜钱也剩不下，你娘俩还要去火坑里还债，你要是耍狠的，这么大笔银子，难道还不死几条人命？”

看到刀子出来，薛家寡妇当即吓坏了，不管不顾的跑出去喊官差救命，宅院门外还有官府的差人看门护院，他们总不能不管，没曾想门外站着的官差居然在外面把门关上了，对里面的事情不闻不问。

那薛家寡妇搂着闺女哭号一阵之后，不得不认了这笔账，明晃晃的刀子，还有卖到火坑的威胁实在是太可怕了。

满心以为这次沦落街头，没曾想要债的倒是变了脸，弄了辆马车，给了她一千两银子，让她娘俩离开徐州。

一千两银子省着点花，足够温饱富足一辈子，大起大落之下，薛家寡妇不敢在徐州多呆，就着借据清了账，然后带着闺女和银子，坐上马车离开徐州去镇江老家了。

没人注意到薛家的钱财产业已经换了主人，巧取豪夺的事情太多，大家现在顾不上这边了，在积年惯偷的率领下，几十人把薛家几间宅院从内到外翻了个于净，大包小包的归整好，用马车运出城去，自从搬家后一直呆在城内的陈宏，也在家丁们的护送之下，跟着去了何家庄。

“大哥，云山行和云山楼的房契地契都在云山寺那边，等如惠当了方丈就能转给我们，比起薛家的家产来，这都算不得什么，他薛家足足几万两啊。”陈宏兴高采烈的说道。

薛家光是金银铜钱加起来，居然能凑出来将近四万两的数目，除此之外，还有徐州一州四县以及邳州的铺面，徐州本地的田庄，还有扬州的庭院，有的能算出价钱，有的却算不出，但林林总总加起来，肯定是个大数目。

有这么多并不稀奇，倒不是薛晓宗怎么善于经营积聚，而是他爹方丈薛崇训把云山寺的财货尽可能的贴补给自家，云山寺这么大的盘子，积聚这么多年，贴补出这样的家底也不稀罕，虽说身为方丈可以玩弄些手段，搞个顿悟传法什么的将基业传给儿子，可毕竟不保险，说不得出什么变故，他就是用这个手段从如惠老子那里夺来的，方丈圆信也要考虑同样的可能，比如说现在能压得住如难，等自己不行了，那些僧兵还真不一定听谁的。

在这样的前因后果下，肯定是拼着掏空云山寺，也要让自家儿子发财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多金银财货，到最后全归了赵进。

相比于陈宏的兴奋，穿着盔甲的赵进就冷静许多，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说道：“若不是他家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女儿，这次直接就灭他满门了。”

云山寺和薛晓宗本是一体，薛晓宗是云山寺在徐州的代言人，很多事并不是薛晓宗肆意妄为，只不过是云山寺圆信和如难一派意志的体现，同时薛晓宗也能利用云山寺做很多事，他们互为表里，不存在主谋从犯的问题，谁也逃不了于系。

赵进带队突袭云山寺，刘勇天亮后进城对付薛晓宗，兵分两路，不管那一路都是出其不意，都是达到了目的，与此同时，赵进还派人知会自己父亲这边，让官面上也有照顾协助，本来刘勇就做得小心，加上衙门和江湖道都帮忙照应，可以说是一切顺利。

而云山寺僧兵的后患也被彻底消灭，说到底没人能想到赵进会突袭云山寺，萧山下院还在按照如难的吩咐收拢溃逃的僧兵，还有一位如字辈的骨于在那边主持局面，然后得到消息的参将亲卫家丁直接杀到。

本就是溃败之兵，正在惊慌失措的时候，那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何况僧兵都是步卒，一场战斗后，包括投降后的杀降，剩余僧兵也都被斩杀殆尽，听说还跑了百余个，不过这些僧兵已经不足为患，不管赵进还是周参将那边，都不放在心上了。

第268章陈大昇王兆靖

事情到了这一步，方方面面已经不需要赵进参与太多，反正何家庄人证物证都是齐全，官府想要什么，他们这边就提供什么。

吞并了薛家的家业和产业，这件事徐州城内的人要么不注意，要么觉得很正常，那薛晓宗巧取豪夺的时候也该想到有这一天，弱肉强食，本该如此。

薛家的家产大部分都是金银财货，拿出一千多两给了捕房那边，交给陈武去分配，另外单独拿出一部分作为这次死伤家丁的抚恤和后续，其余的都是搬回了何家庄，那些铺面田庄之类的，在徐州的，都通过知州衙门那边办了过户的手续，把契约文书重新换了一份，不在徐州的，暂时保持原状。

在这过程中，还发现了些有趣的事情，薛家名下的田庄，很多都是云山寺的庄子，赵进的人拿着契约过去接收，田庄的庄头和管事还不知道自家这个庄子早就换了主人，现在要换新主人了。

从云龙山回何家庄也是走的夜路，天亮后到了何家大院，回来之后放假一天，所有跟着出去的人都是睡觉休息，让多日累计的疲劳散去，等放假这一天过后，一切恢复正常，赵字营开始训练，王兆靖带着自家的护院告辞回返，何家的酒坊第一锅汉井名酒出酒了。

经历过何家庄夜战，经历过突袭云山寺的赵字营家丁，无论新老，都在训练中下足了力气，新兵知道这训练的用处，老兵觉得要把自己变强，赵进和几名伙伴每日里都抽出尽可能多的时间训练。

那边陈宏报出数目之后，赵进看了账目和收据，然后又是拿着长矛出去练兵，让他和伙伴们有些意外的是，赵进率队出去的这两天，留守家丁的训没有停下，王兆靖操练的他们很辛苦，训练项目和赵进他们做的一样。

“这些东西他倒是没忘，不是读书取功名了吗？”陈晃平时话不多，只是一牵扯到王兆靖的事情，就忍不住讥刺两句。

大家对他这个态度也是习惯了，听着他说，大家只是笑。

和前几次大胜之后的威震四方不同，这次很安静，一来是消息封锁的好，赵字营自己当然不会乱说，别人也没有打问的机会，何家庄上下都被封口，孔家的骑兵远遁，僧兵们被杀的差不多，其余知道的人都要保密，所以徐州地面上上下下都觉得赵进运气好，居然靠着官兵的救援撑过了这个大劫数。

不过徐州方方面面的势力对赵进依旧调高了评价，谁能想到看着不怎么联系官府的赵进，在关键时候居然能调来四百多骑兵救援，不管是参将那边还是卫所那边，都是拿出了最精锐的骑兵，这靠山未免太强了。

而少数知道真相的，那更是震骇无比，根本就不敢相信。

“凭着不到六百人，硬抗近三百骑兵，千余步卒，最后硬生生杀败了对方？”在城内王家的府邸内，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吃惊的问道。

王兆靖脸上神色带着自豪，也带着些别的，恭敬的开口回答说道：“说是那几百马贼最后反水，将那云山寺的僧兵冲散，然后还想要冲散赵兄的队伍，却碍于赵兄队伍的威势不敢妄动，只能逃跑。”

听到这个，王友山摇摇头说道：“江湖草莽中也有英豪，这什么孔九英打算的不错，重创云山寺，灭掉赵进，他就可以在徐州为所欲为，倒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都没想到，这‘蝉，太难打了。”

这个比喻让王家父子都是一笑，不过说完之后，王友山又是摇头，脸上浮现疑惑的神情，却开口问道：“大河，这战斗咱们都未曾亲见，你觉得可信吗？以少打多，最后不仅大胜，还逼走了骑兵马队，在京城也曾听他们议论兵事，从未有类似的例子，是不是虚张声势？”

“父亲，赵兄可不是虚张声势的人，你……”王兆靖没想到父亲这么说，立刻涨红了脸争辩。

“虚张声势未必就是坏事，你那个赵兄胸有沟壑，你以为是一根筋的武夫吗？”王友山随口说道，眼神却投向站在一边的河叔。

河叔脸上也有不可思议的神情，犹豫了下才说道：“老爷，小的其实也不太信，可那尸首小的都大概看过，现场那痕迹小的也看过，却看不出什么疑点，也只能按照进少爷那边的说法来了，而且进少爷这几天做的事情，还有这城内城外，参将那边，云山寺那边，这发生的种种，也印证进少爷那边的事情不假。”

这河叔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是迟疑，并没有太多自信，王家父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太满意，河叔自然也注意到了，又是停顿一会后，苦笑着说道：“不瞒老爷和少爷，属下生里死里走过来，尸山血海的大战也经历过，进少爷这一仗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能，可又觉得进少爷没必要骗人，毕竟那么多尸首。”

“父亲，当日孩儿在高家庄那边和伏兵死战，六人杀百人，这也是不合常理……”王兆靖带着点激动说道。

王友山抬起手制止了王兆靖的话，他在那里沉吟片刻，却突然对王兆靖说道：“你现在还有心思读书吗？”

被这么一问，王兆靖愕然半响，最后才结结巴巴的说道：“孩儿苦读十年，就是为了在功名路上光宗耀祖，今年乡试，孩儿定要争先上游，榜上有名。

王友山笑着摇摇头，随即陷入了沉思之中，然后轻拍着桌面说道：“见微知著，读书人除了知道理，还要懂大势，你们两个先下去，喊王管家过来，咱们家还是要帮帮小进。”

那边王兆靖刚要退下，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问道：“父亲，那边不是已经了局吗？还有什么可帮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王友山笑着回答说道，倒是让王兆靖更加糊涂。

这天下午，王兆靖和两名护院一同骑马出城，又是来到了何家庄，他到来的时候，赵字营已经开始收队，值日的两个队正在打扫训练场，问了问才知道，赵进和伙伴们正在酒坊那边，那里第二口烧锅也要出酒了。

何家的酒坊占地不小，足足十二口烧锅，分在三个大屋中，外面则是各项设施，何家庄换了主人后，何家酒坊的生产停了一段时间，现在才开始恢复，大院里面的酒糟味道也浓郁起来。

出酒的两个烧锅相邻，在这烧锅两侧，都是用芦苇席和外面间隔，确保不相于的人看不到这里的工艺。

王兆靖进来，那里刚刚出酒，十几个空碗摆在桌子上，正有人捧着酒坛一点点加过去，每碗里面都不多。

“都尝尝，按照老卢的说法，以后出来的酒都和这一次差不多，水、酒粮和火候都把握住了。”赵进开口招呼说道。

每个人都端起酒碗抿了口，赵进和伙伴们尝酒喝酒的次数也不少，能感觉出有细微的不同却说不出来，但卢向久却满脸的惊喜，放下酒碗后说道：“恭喜东家，这里的酒比城内的要好不少，水好，粮好，味道更纯，更清。”

赵进点头笑着说道：“你做的越好，赚的越多，我打算给所有酒坊里的酒匠和伙计一成的分红，到时候就由你和几个酒匠做主分下去。”

听到这话，那卢向久和身边的几个酒匠一愣，彼此看看，都是反应过来，立刻是激动的跪了下去：“多谢东家，多谢东家，谢谢东家的大恩典。”

他们几个的声音都变调了，酒匠和伙计虽然被关在酒坊范围内，但外面的消息对他们却不是完全封锁，他们自然知道这酒坊的能赚多少钱，可这个连眼红都没立场，签了文书，工钱给的又高，最多也就是心里念叨几句，没曾想这次赵进给他们一成的红利，一想就知道这丰厚无比，怎么能不激动。

“好好做，我不会亏待你们。”赵进笑着嘱咐了句。

等酒匠们平复情绪继续忙碌，就能看出来精神状态明显不同，吆喝的声音都比刚才大，这精气神完全被调动起来了。

“何家酒坊的工匠和伙计都愿意留下吗？”赵进转身问道。

“愿意留下的多，就等着城内那边的人过来办契约文书。”刘勇开口回答说道。

赵进点点头说道：“不愿意的立刻撵走，石头，酒坊周围的墙记得抓紧修起来，大晃，给赵字营各队安排班次，这里马上就要投产出酒，也要安排人值守隔绝内外，免得走漏了秘密。”

各自答应，各自去忙碌，赵进这才转向王兆靖，有些惊讶的问道：“你来的这么晚，今天只能住在这边了，有什么急事？”

等晚饭时候，伙伴们聚在一起，赵进说明了王兆靖的来意：王叔去官府给我弄了个保正的位置。”

里正？众人一愣，这位置大家倒都是清楚，十户一保，五十户为一大保，十个大保则是一都保，这个都保就被称为保正。

可这个保正不是官员，也不是吏目，更不是差人，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反倒是担着不少于系，比如说下面百姓的税赋徭役，官府的摊牌，往往都会着落在这个保正身上，有苦劳没功劳的角色。

“现如今还有这个位置吗？连保长都没了。”陈晃开口说道。

太祖朱元璋曾经在天下推行保甲制度，不过差不多两百年过去，和很多制度一样到现在都是名存实亡，保甲也是如此。

刘勇左右看看，开口说道：“老实人做这个保长遭殃，也就是凶恶点的当保长还有些油水，不过咱们用不着吧？”

如果老实人做保长，收取赋税，摊牌徭役的时候，遇到交不上来或者抗拒不交的，往往要自己垫付，几次下来，往往就倾家荡产，而凶恶之辈走保长，非但没有不交的，还可以逼着下面多交，自己上下其手，油水不少。

不过说来说去，这都是小门小户的事情，一年下来几担粮食，几两银子的勾当，以赵进现在的身份地位，那里在乎这点小东西，反倒是多了点麻烦。

石满强正在低头对付手里的一块排骨，吃完之后抹抹嘴，闷声说道：“凭咱们大哥的本事应该去当大官，这保长什么的，配不上。”

吉香和董冰峰倒是没出声，不过神色也颇为不赞同的样子，那边王兆靖有些火了，把手里的饭碗一放说道：“你们这么一说，好像我在害赵兄一样，大家都是兄弟，就这么不相信我？”

王兆靖在伙伴中从来都是温文尔雅，很有风度的样子，他发作这还是第一次，众人立刻不出声了，石满强又是拿起一块排骨，其他人也都是闷头吃饭，陈晃却擦擦手说道：“现在千头万绪，你来说说，这个保长有什么好处？”

没等王兆靖开口，赵进笑着说道：“你们保长保长的，这是保正的位置，先把这个搞清，你们觉得这位置除了繁琐没别的好处？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位置正合适。”

“保正和保长又有什么区别，更麻烦而已？”那边吉香低声念叨了句，被赵进盯了一眼，立刻不出声了。

“咱们现在手里五百家丁，咱们这家丁和别家还不一样，别家用来干活伺候，咱们这些人就是武装起来准备厮杀的，眼下这年景还算太平，你养这么多刀兵做什么，是不是居心叵测，这就是大罪过。”赵进阐述说道。

陈旱沉声插言说道：“眼下徐州谁敢这么说咱们，就算知州老爷也不会说。”

“徐州只不过是南直隶的一个州，比咱们大的州府不知道有多少，他一个知州算什么，上面还有各道员，上面还有巡抚，更不要说南京还有六部，还有镇守，还有那么多勋贵，万一有人告状上去，这些人过问下来，咱们怎么办？咱们那个什么商行伙计的理由难道真能扛得住细究？”赵进的又是说道。

这下子没人出声了，赵进又开口说道：“刚才兆靖跟我说的很细，这保正有什么职责，负责户口治安，负责训练民壮防盗，不说其他林林总总的杂项，这两样就对咱们有大好处，这保正的位置就是让何家庄成了咱们自家地盘，让赵字营成了合理合法的民壮，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以后杀人，就不必这次这么小心，还要把功劳让给周参将那边，你们明白了吗？”

有人点头，陈晃的表情却认真了些，肃声问道：“一个保正可以带多少人。”

“没有定额，反正你是招募乡勇民壮防盗治安，粮饷自备，招募多少，那是看你自己的本事。”赵进开口说道。

“好，这个好。”陈晃拍了下桌子说道，大家也都想清楚其中的道道，纷纷跟着点头。

王兆靖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他想了想站起说道：“各位兄弟，咱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生里死里也都过来了，我怎么会害大家，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各位。”

下面很安静，陈晃若无其事的低下头继续吃饭，其他人也都没有搭腔，赵进皱着眉头说道：“大伙都是自家兄弟，你这么说可就生分了。”

王兆靖愣了会，长叹了口气说道：“赵兄，家父进士出身，清贵翰林，小弟自然也要走功名仕途，这个难道有错吗？”

“怎么会有错？金榜题名，天下人谁不这么想，难道咱们兄弟还要拦着你向好了走？”赵进笑着说道。

“文武殊途，文贵武贱，你读书写字，自然看不上我们舞刀弄枪。”

“大晃。”

陈旱冷声说道，被赵进抬高声音打断，陈晃离开座位站起，开口说道：“我听我爷爷说过，咱们这类的就算武人武夫，文官最是瞧不起咱们，七品县令对三品四品的武将都可以居高临下，反正我也没亲眼见过，各位，我去安排今晚的值夜，你们先吃。”

气氛彻底冷了下来，赵进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其他几人也觉得尴尬，快速吃完后都是借口有事出门离开。

王兆靖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呆坐了一会才涩声说道：“赵兄，小弟不是那种人，小弟就算今后上了仕途，也会和现在一个样子。”

赵进点点头，不过心里却有些赞同陈晃的想法，文武殊途，文贵武贱，现在大家还好，日后王兆靖若是在科举上走的顺利，双方肯定是越走越远，说起来是世态炎凉，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

“知州给你父亲面子，让我成了何家庄的保正，不过这事不能这么办，咱们不能自己知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明天回城还要帮我做些事。”赵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索性说起了别的。

第二天中午，知州衙门附近的住户突然听到鞭炮大响，锣鼓喧天，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动静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不少人都好奇的走过去看看。

第269章赵保正

“各位父老乡亲，官府让赵进赵公子做何家庄的保正了，保一方平安。”

有人大声吆喝，每喊出一句，就有十几个人跟着一起大喊，然后锣鼓喧天，还有人站在马车上，时不时的向外撒一把铜钱，这更是招惹众人过来。

赵进做保正了？大家先是惊讶，随即又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觉得屈才，这么了得的人物，做大将军都够格，才去做一个保正？

更有人在议论，说那何家庄就是被赵进灭门的何家所在的庄子，以后搞不好这里就叫赵家庄了，说到这里，少不得众人艳羡，这才多大年纪，就给自家打下了祖祖辈辈的基业，人和人真是不能比。

寻常人在衙门面前这么折腾，衙役差人早就出来驱赶了，可赵进这边又是不同，外面闹腾成这个样子，衙门里的人都在那里笑嘻嘻的看着。

当保正的消息未必惊人，可撒钱的事情太过诱人，锣鼓响起没多久，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就围了上来，衙门周围几条街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郑大人给赵公子发文书了。”又有人高声吆喝，只见到一位身穿官袍的官员大步走出衙门，身后跟着几位随从，还有人端着木盘，能看到王兆靖穿着一身秀才青袍，快步迎上前去，那郑大人说了几句，又从那木盘里拿出一纸文书，一块木牌，很是正式的交给了王兆靖。

王兆靖伸手接过之后，将那文书和木牌高高举起，又是锣鼓喧嚣，鞭炮齐鸣，声势做的十足。

这郑大人大家都知道的，是徐州的同知，这可是仅次于知州大人的二号人物，说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在这衙门门前，由这样的大老爷亲手发下来才是真的，看来官府也觉得赵公子保境安民，应该给个保正的头衔。

原来赵进做下那样大事，有那样泼天的势力，可大家总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觉得长久不了，可看了今天这阵势，都觉得理所当然了。

那边王兆靖接了文书和木牌后，又是郑重其事的交给身边一人，那人捧着文书和木牌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然后又是锣鼓敲响，二十几号人的锣鼓板子吹吹打打的在前面开路，一路朝着城西而去，每走五十步，就停下来吆喝几句，放一挂鞭炮，撒一把铜钱，就这么慢慢悠悠的出城。

本来在衙门前面做的声势就足够大，这么一路出城，全城就没有不知道的，更让人没想到，出城之后，居然还是这个做派，在官道上遇到村庄就停下来，敲锣打鼓一阵子，放鞭炮吆喝，把村子里的人吸引出来之后，再把赵进当了保正的事情宣扬一番，看这个样子，居然是要从城内到何家庄的意思。

外面热闹，捕房里赵振堂和陈武却对坐喝茶，按说这事是自家孩子的勾当，赵振堂却全无在意的样子，陈武则是边喝茶边调笑说道：“你家那小子真能折腾，这一套吹拉弹唱的折腾下来，百把两银子要花的。”

“何止百把两，四百多两进去了，你以为这是折腾，按照那小子原来的打算，是要全城游街，然后徐州一州四县都找这么弄的，这不是胡闹吗？”赵振堂没好气的回答说道。

“要真那么折腾，肯定要有人看不过眼，平白生出些是非，今天这阵势已经不小，四里八乡的很快就会传遍了。”陈武笑着说道。

外人看着大张旗鼓，也不是没人觉得赵进小题大做，却没想到这都是有意为之。

官府授予保正的文书，那里用得着徐州同知这等从六品的文官出面，往往是吏房的办好了文书，找师爷用了印，然后派差役直接发下去，这就算走完了程序，根本就不会这么郑重其事，不过这保正地位虽低，却要知州来做主，而且童知州和赵进这边的关系说不上好，所以王友山才会出面帮忙。

不过，官府确定谁为保正，只不过在衙门里记个档写个文书告身，那看着像是腰牌的凭证是没有的，自然也没有衙门门前那像模像样的同知亲授，这同知郑大人可是拿了一百两的好处才肯出面的。

赵进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影响越大越好，从经办的王兆靖到帮忙的赵振堂和陈武，都觉得不理解。

“你家那小子没准真是为了保正这个位置高兴，这也太没出息了，你不是还有个百户的身份吗？靠他这个本事，去周参将那边，下足了银子，怎么还没个千总的位置，更往上也是有的，我家老大做个副千总什么的，也比现在好。”陈武还真是不太明白，双方也是自家人，聊得不见外。

赵振堂苦笑着摇摇头，无奈的回答说道：“我家这个要是想去从军，你觉得还用等我说话吗？现如今那里还管得了他，随他去吧。”

锣鼓宣讲队伍在路上足足走了两天，第二天中午时分才到的何家庄，按说在城内的声势都这般大，到了何家庄这本主的地方更应该热热闹闹的庆祝，可车马到了这边，领了银子，吃了顿饭就是回返，赵进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用再费力气。

和事先预料的差不多，几天不到的功夫，整个徐州甚至连临近的地方都知道赵进得了何家庄保正的位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等于赵进如今是官府承认的一方豪强了。

皇权不下县，大明皇权的最基础一层就是知县，县城之外都是士绅自理，赵进这保正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豪绅一种，有替代官府管理民户百姓的职能。

相比于赵进得了何家庄保正的消息，云山寺原来的知客僧人如惠成为了新任方丈，这件事就低调的很，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南京僧道司那边已经准了，如惠这个方丈名副其实。”刘勇说了城内得到的消息。

吉香在边上一琢磨，急忙开口说道：“大哥，这都快十天过去了，这如惠一点表示都没有，他是不是想要过河拆桥？”

如果没有赵进率众突袭云山寺，如惠和尚自然就没机会报仇，更没机会当上这方丈，事后却无声无息的，这让赵进的伙伴们很不愉快。

“如惠是个聪明人，我们再等五天。”赵进沉声说道，云山寺在徐州的田地、佃户还有分布于一州四县内的铺面之类的，对赵进来说都是很重要的资源，他不可能放弃。

说完这句，其他人也都无话，赵进又补充说道：“以何家庄为中心，距离五里画一个圆圈，这里面有两处云山寺的产业，大香和小勇三天后去一次，让他们以后粮食出产什么的直接交过来。”

被点到名的人立刻答应，赵进又开口说道：“现在小勇城内城外的跑，骑术大有长进，咱们兄弟几个可别被落下去，一定要抓紧勤练，下面那些学骑马的也不能放松，明白吗？”

伙伴们都是轰然答应，现在每天训练都已经上了正轨，老兵队每日里半天步操，半天马术，辛苦不停。

老骑兵里面，有几个人回去养伤，栾松和其他十一个人留了下来，专心教授马术，有马骑，有经验丰富的人教授，众人进步的都很快。

刘勇现在每日来往城内城外，往往是齐家三兄弟的一个跟着，经历过那场大战之后，齐家三兄弟都有点死心塌地的意思，赵字营这样的力量，那是可以长久下去的地方。

陶贵和钱勇那伙江湖出身的角色，在夜战中死伤不少，有的死在弓箭对射中，还有的在出去接战的时候逞能冲锋，脱离了队伍，结果吃了大亏，反倒是陶贵和钱勇两个人在报名的时候被赵进收拾过，知道厉害，反而守规矩，幸运的安然无恙，经过这件事之后，倒是能沉下心训练了。

而那庄刘则被所有人看重，除了赵进和伙伴们，新兵队的队正们也觉得这人了得，箭法出众，武艺也了得，而且性子还沉稳，明明比其他人出色，却从不张扬，训练时候下足力气，丝毫没觉得自己特殊，董冰峰已经提过几次，说这样的人放在直辖队充当弓手可惜，不如放入新兵队甚至老兵队能得到更充分的训练和成长。

这些人的发展倒是在赵进的意料之中，和本来的性格出身相符，让赵进意外的是他那几个亲戚，赵松、赵完的骑术都不错，想来因为贩运牲口时候得到的锻炼。

那李灿看着憨胖，实际上很是聪明灵活，那一夜向外冲锋的时候，他所在的那个新兵队队正不小心摔倒，当时乱哄哄的，大家还以为那队正战死，直接就要溃散，居然是这个李灿吆喝着聚拢队伍冲了出去，而且接战的时候虽然没有武艺，却有一股狠劲，李灿所在的那个队，只有他身上挂彩，但也杀了两个敌人。

至于那个木讷拘谨的何正，什么事都是中规中矩，没人说他胆小，也没有人说他勇敢，倒是伙房里吉香的父亲对这个何正印象不错，说这小伙子在伙房帮忙的时候，一切都归置的井井有条，而且对饭菜耗用材料之类估计的很准确。

这些信息和其他人的一同报了上来，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他们和赵进的关系。

之所以三天后要让吉香和刘勇去何家庄附近的云山寺田庄，因为赵进要建立一个势力范围，在这个范围内，不能有敌人存在，之所以是三天后，是因为三月二十四这天，赵进要在何家庄这里举办品酒会，到时候所有的力量要保证这个。

赵进当了保正的消息刚刚传开，在汉井酒坊买酒的商人们，还有想买买不到的那些商人们，都琢磨着借此机会送礼去恭贺一番，拉拉关系，让自己的份额提高，最起码不要减少，没曾想还没等他们行动，赵进这边已经送来了帖子，让他们去何家庄那边参加品酒会。

大家都知道何家庄那边也有大酒坊，更知道赵进要在那边酿出不次于城内汉井名酒的好酒，这次品酒会，想必是要出酒了，大家都是兴致勃勃，准备过去看看，而且勾起好奇心的还有帖子上的内容，赵进那边说，让他们带些汉井名酒的存货过去。

虽然说汉井名酒紧缺的厉害，可每家都留下几坛机动或者自己喝，存货倒是好找，用小坛子或者酒壶葫芦之类的装着，到了时间纷纷前去。

三月二十四这天艳阳高照，何家大院里收拾的于于净净，地面铺垫的平整，上面还仔细的洒了水，免得激起尘土，庄子里的庄户和几家客栈车马店的厨子都忙碌不停，虽说做不出什么美味佳肴，可简单的下酒菜也要准备很多份。

何家大院靠近酒坊的那个部分，现在已经酒坛已经摆满了，差不多占去三分之一个院子，现在大院里已经站满了人，不仅仅有城内的商户，连骡马市的那些牛马商人也过来凑个热闹。

那边赵进走上预先搭建的木台，上台后先是抱拳为礼，下面的商人们慌不迭的还礼，现如今谁敢生受进爷施礼。

“这里每天能出的酒是城内酒坊的四倍，现在已经有了八百坛的存货，就是这些，大伙不会误会我这是从城内运过来的吧？”

“怎么可能？谁运这么多出来，早就被人盯上了，都会想这是发了多大的财。”看着赵进面露笑容的说话，下面的人也随便不少，有个胆大的起哄回答，立刻引起一片笑声。

赵进笑着点点头，扬声又是说道：“还是老规矩，每一坛都可以尝，味道不对可以不买，你们尝之前，喝点手里的存货，看看是不是一样。”

他说得很简单，也没必要多费什么口舌，因为这规矩都是早就定下的。

下面的商人们听到赵进这么说，却是有些轰动，如今赵进的威名在这里，在他面前大家都是谨慎小心，下了帖子谁也不敢不来，而且谁也不敢不买，即便这坛子里装着的是白水，大家也会乖乖掏钱，没想到还是老规矩，还能先尝后买。

说完之后，赵进摆摆手，居然不管这现场了，他在的话大家都不敢造次，离开后每个人都能轻松些，和赵进想的差不多，他一走，就有商人上前点了五坛，马上有家丁把五坛酒搬过来，都打开泥封，用酒提打出酒来，那商人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葫芦，喝一口葫芦的，又喝一口坛子里的，边喝边点头，喝完之后又是吆喝着说道：“再拿五坛过来。”

他做出这个表态，其他人立刻看出了门道，人人争先，唯恐落后了少拿一坛，而且大家也都小心的很，生怕这八百坛里有什么味道不对的，别人把好的都挑走了，自家岂不是吃亏，要知道这酒不是怎么卖，而是有多少卖多少，拿到一份就是一份的钱。

“这酒的味道怕是要比城内的好点。”

“水好，曲子好，粮食好，这烧锅也是做多少年酒的了。”

“怪不得要灭了那何员外。”

“你喝多了，不想招祸就闭嘴。”

好在赵字营的家丁多，没多久每坛酒都被打开，然后所有的都被买空了，一来是借着酒劲，二来是因为要赚钱而兴奋，大家都在问，接下来怎么卖酒，这里产量比城内的还要高，每个人分到的就能多，赚的也会多。

“和城内的一样，从现在起到六月间，这边每天的出产是城内的三倍，你们按照这个算吧。”这是早就安排好的答复。

“产量多了，未必价钱就要下来，现在这酒不仅仅是徐州和临近府县在喝，据说、山东、北直隶和河南都有不少人喝到，按照我们现在的产量，很多人是想喝却不能喝个够，我们产量增加了，临近的人可以多喝点，但更远处的人也有可能喝到，到头来，咱们的酒还是不够，在这样的局面下，价钱怎么会跌，涨上去也是应该的。”赵进和伙伴们解释说道。

看着品酒买酒的热闹，刘勇却担心生产酒多了，价钱就要跌下去，赵进笑着解释。

“要按照大哥你这么说，咱们现在的价钱岂不是低了，提一提他们也愿意。”石满强接口说道。

赵进又是笑着摇头：“咱们现在的利润已经很惊人，只要能保持这个价钱，不断的加量出去就行，这就足够维持住我们的局面了。”

大家听得似懂非懂，可看着眼前的热闹，谁都知道这代表着大笔进项，各个眉开眼笑。

正说话的时候，却看到齐家三兄弟的老二快步走过来，隔着十步远先抱拳作揖，大家都一愣，赵进点点头，那齐二才跑过来。

“进爷，外面有个光着上身的汉子，带着一口棺材，在一里外的地方跪着，说要求见进爷，他说是孔九英手下的付楚川。”齐二禀报说道。

齐家三兄弟不陪着刘勇来回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庄子周围游荡放哨，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赵字营大部分人骑术不精，只能抓紧训练，步哨的范围又不可能太大。

第270章不贩牛马却买酒

“孔九英。”“付楚川。”这两个名字说出，赵进和伙伴们的神情都变了，大家齐齐的看向赵进，赵进沉吟了下问道：“就他一个人一口棺材？”

“六个骑马的护送一辆大车过来，那付楚川下车后，那六个骑马的就走了，付楚川脱了衣服，打出一面白旗跪在那里，小的觉得不对劲，这才过去看看。”齐二回答说道。

“大晃，你集合老兵队，吉香，你带着四个新兵队预备，冰峰，你集合弓手，石头，你领着两个队把付楚川和那棺材带进来。”赵进下了命令。

“会不会有别的埋伏？”陈晃临走前问道。

赵进摇摇头：“光天化日，一马平川，如果有伏兵步哨也应该发现了，小心为上，不过也不用担心太多，品酒卖酒继续，把人和棺材带到最靠东边的营房里。”

命令下达，院子里各人各队都开始紧张的忙碌起来，但这是个外松内紧的局面，品酒喝酒那边的气氛正热烈，丝毫没有感觉到赵字营的行动。

没过多久的功夫，只穿一条犊裤的付楚川和那口棺材已经被带到了营房里，赵进和伙伴们也都到了那边。

“大哥，四下没什么异常的。”石满强先说了这个。

赵进点点头，那边付楚川却已经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而且磕足了六个，这可是见贵人长辈的大礼，边上刘勇却凑了过来低声说道：“大哥，这个做派是纯粹的使者，磕头大礼，赤着身子证明自己没带兵器，江湖上两方敌对，使者都是这个样子。”

“小的见过进爷。”付楚川低眉顺眼的恭敬说道。

和上次那位飞扬跋扈的态度比起来，真可以说是天上地下，或许是因为光着身子，这付楚川看着颇为可笑。

“来于什么？”赵进淡然问道，双方死斗过一次，也没必要客气，他都没让付楚川站起来回话。

付楚川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尽可能的低下头，经过何家庄的夜战，赵进的身份地位已经和当日不同了，付楚川只是开口说道：“进爷，九爷带话跟您，说那一夜的战斗纯粹是个误会，是被何家的那个小贱人挑拨，九爷说他和进爷您这边井水不犯河水，双方各有一片局面，何必成仇呢？”

“小贱人？”赵进反问一句，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何伟远的女儿，孔九英和何伟远是亲家。

付楚川连声说道：“就是何伟远那老贼的女儿，当时在我家九爷面前哭诉，九爷一时不查被他蛊惑，不过这小贱人已经被九爷处死，特来送给进爷过目。”

赵进和伙伴们都是身体一颤，好狠的手段，自己的儿媳妇，说杀就杀了，而且还把尸体送来，这是证明和何家彻底断绝关系。

“小勇，去何家庄找一本地的住户，问问谁见过何家的女儿，把人带过来认认。”赵进淡然说道。

付楚川看到了赵进他们的颤抖，心下嘲笑，等听到这句话却是凛然，这伙年轻人做事还真是仔细。

刘勇那边出门，付楚川跪在那里继续说道：“请进爷派人打开棺材摸一下，棺材里面放着一个口袋，劳烦拿出来。”

石满强点点头，过去掀开了那薄皮棺材，浓烈古怪的味道涌出，好在生石灰的味道很重，倒是不怎么恶心，石满强拎出一个口袋，盖上棺材盖的时候忍不住吐了口吐沫，去去晦气，口袋丢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二十几块金锭。

“进爷，那一夜彼此都有死伤，这二百八十两赤金就是九爷的赔礼，还请进爷收下。”付楚川解释说道。

这差不多是三千两白银，付楚川的姿态也做的足够低，赵进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淡然说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着打不过就给点银子，你家倒是好算盘。”

付楚川此时却抬起头，盯着赵进说道：“进爷，九爷就是因为奈何不得进爷才派小的过来赔礼，大家都在江湖上打混，各自都有一方局面，没必要打生打死，真要血拼，反倒便宜了别人，进爷，我家九爷还说，进爷的雷霆手段让人赞叹，可泡河沿不是云山寺，真到了那边，我们九爷手里可不光是三百骑兵。”

“云山寺？你家的消息倒是灵通。”

“有朋友好心告知而已，我家九爷听了，还夸赞进爷，说是英雄出少年。”付楚川此时倒是一个合格的使者，不卑不亢，而且阐明利害。

来龙去脉赵进能想清楚，孔九英欺负赵进没办法去泡河沿报复，所以根本就当没有夜战那回事，可突袭云山寺，僧兵被驻军剿灭，这几件事发生之后，多少让孔九英起了警惕，所以才派出使者过来讲和。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妪被领来，打开棺材看了看，那老妪吓得尖叫一声坐在地上，满脸煞白，那边刘勇却摸出一块银子给过去，那老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虚弱着说道：“这就是何家的小姐，脖子上有块疤痕。”

确认无误，赵进就把人打发了出去，沉吟一下，开口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和你们九爷说说吧。”

虽然没有明确的答复，但也算同意了讲和，那付楚川却不起身，跪在那里开口说道：“进爷，九爷的庄子上出产丰富，又有水路的方便，从前和何老贼的生意不少，进爷愿意不愿意拾起来？”

泡河沿的庄子相对于赵进这边是在黄河上游，顺流而下的确方便，而且还可以沿河去往邳州一带。

“水路上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想和我这边做生意，你们不能出渡口，价钱上按照市价来。”赵进给了答复，几个黄河上的渡口距离何家庄都是几里、十里，运输起来并不麻烦，但如果让对方进何家庄做生意，那可就是引狼入室了，赵进自然不会犯这个低级错误。

看着赵进反应的这么快，那付楚川也颇为意外，跪在那里愣了会才说道：“没想到进爷对营收谋利的之道这么精通。”

从小打熬身体学武，从小苦读书经，都能培养出不错的武夫和文士，可营收谋利的生意经却没有从小学习的道理，在这付楚川看来，这只能是天赋。

付楚川的话还没说完：“九爷说在这三省地面上，能给他和进爷当中人讲和的只有官府，但官府肯定不能请的，这和议只能靠着彼此自觉约束了，咱们双方冲突对彼此都没好处，反倒会让宵小占去便宜。”

“收下金子和尸体，这就是我的意思。”赵进淡淡回了句。

话说到这里，双方没什么可多谈的，付楚川磕了头告辞离开，临走的时候赵进安排一队家丁，盯着这付楚川回到原处，那副棺材连同尸体直接安排人带出去烧掉。

这边人一走，董冰峰立刻说道：“大哥，你真要讲和？”

“你觉得这孔老虎是真心讲和吗？”赵进反问说道。

“他肯定居心叵测，他这么做就是因为没办法全力来攻。”董冰峰肃声说道。

“我们难道就能全力打过去？他手里好歹还有骑兵，我们能骑马的有几个，他居心叵测，难不成咱们就死心塌地的信了？”赵进笑着说道。

陈晃在边上摇摇头，闷声说道：“那是他儿媳妇，居然说杀就杀了，这人好狠。”

众人神情也都是凛然，他们这个年纪正是重情重义的时候，很难想象一家人居然也能下得去手。

看着大家脸上有些担心，赵进笑着说道：“你以为他孔九英为什么来说和，是因为他怕了，咱们突袭云山寺，驻军清剿残余僧兵，他怕了咱们的手段，所以⊥人来说和。”

大家这才回过味来，这次求和，是因为自家的手段让人敬畏，想通这个，心情都是轻松了不少。

外面品酒会已经到了尾声，大多数人都是带着车马前来，现在把酒坛装上就抓紧回城或者去往各处，然后少不得派人回城报信，让人拿着银子过来排号，这酒卖出去就是银子，抓紧多提货多赚些才是正经。

收拾整理完毕的家丁们又是开始操练，赵进没有和伙伴们一样出去忙碌，他在屋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本子开始翻阅，在打开的铁箱里还放着三本，这就是他这些年的回忆和心得，每次看这个本子，赵进都有不少苦恼，比如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个年代欧洲已经大规模的应用水力机械，大量的制造甲胄和兵器，在这样的机械制造下，质量要比手工好很多，而且效率高，可水力机械的原理是什么？赵进完全不懂。

赵进和伙伴们穿戴的那种钢铁铠甲，在何家庄夜战中发挥了大作用，他们各个冲锋在前，敌人的刀枪弓箭少不得对准了招呼，可铠甲防护的很好，大家都没有受什么伤，事后检验盔甲，上面的凹痕划痕乱七八糟，想想都让人后怕，这都是敌人兵器造成的痕迹。

在战斗中，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就是上身，因为这里目标最大，大家本能的都会对准这里动手，其次则是头颅，赵进按照记忆和前人的经验，决定大批量的给士兵们装备胸铠和头盔，因为这个石家铁匠铺特意在何家庄开设了铺子，从附近请了八个铁匠，可这胸铠打造起来最难，要铁匠拿着铁锤控制力道，在铁砧上一锤锤敲打成形，两个人四天才能出一套胸铠，头盔则是一个人要打造两天，现在铁料又不够了，只能去采买，赵进只觉得效率太过低下，可也想不出什么改善的法子。

他以为效率低下，可按照铁匠的说法“多亏是在咱们徐州，有煤有铁，要在别处，光是这铁料的采买就是大麻烦”。

“大哥，进来可方便？”外面刘勇招呼一声，赵进对家丁们有严令，自己独自在屋子里的时候，进来禀报前要在外面高声请示，这也是避免那几本册子被人看到。

这命令说出去，连伙伴们都注意起来，赵进把册子放入铁箱盖上，招呼刘勇进来。

刘勇进来之后禀报说道：“大哥，骡马市那些牛马商人也想过来买酒，大哥你看？”

“这点事你也来问我，你自己做主就是了。”赵进摇头笑着说道，讲完这句，赵进调侃了一句：“没准那些人闻到酒香馋酒了，给他们喝点就是了。”

刘勇脸上却带着点郑重：“大哥，开始小弟也这么觉得，不过看着不像，而且听他们说这酒卖到北边什么的，觉得大哥你该去看看。”

“不卖牛马，折腾什么酒，我看就是想喝。”边上石满强瓮声瓮气的说道。

赵进笑着摆手，开口说道：“出去看看才知道。”

来到院子里，城里的那些商人早就踏上了回程，只剩下骡马市过来的一干人，他们见到赵进出来，都急忙的见礼问候。

除了挑头的那个王自洋之外，还有四个人，这四个人赵进都大概有印象，因为他们都是牛马商人中规模最大的，其中一人比刘勇高些，罗圈腿，矮胖敦实，这人赵进还记得姓氏，说是姓满，是个鞑子，几十年前迁入山西的。

“你们想要买酒？”赵进笑着问道。

“小的们也是喝过进爷的好酒，这次知道大量的出产，趁着近水楼台的机会，看看能不能沾沾财气。”那王自洋应该是看过几天书，说话客气还带着典故。

赵进转头说了句，那边刘勇立刻跑过去安排，不多时，从酒坊那边搬来了十坛酒，赵进笑着说道：“先尝后买，不买的话，这十坛拿回去喝。”

虽说十坛汉井名酒不便宜，可这些牛马商人在赵字营的马匹牲口上也贴补不少，赵进心里有数。

几个商人对视一眼，都是笑嘻嘻的上前，十坛酒都打开了，用酒提打出酒来，一碗碗摆着让人品尝，几个商人都细细品尝，那位姓满的商人则是一碗碗喝下去，第四碗的时候就有点摇晃了，还要继续喝。

“这不就是馋酒吗？怪不得都说什么骆驼好柳，蒙古好酒，见了就动不了。”吉香撇着嘴低声说道。

没曾想那满姓商人喝到第六碗的时候居然停了，放下酒碗大着嗓门说道：“进爷，不管买多少，每一坛都可以尝吗？”

“先尝后买，这是我的规矩。”赵进笑着回答说道。

“小的一个月想买一百坛，能买吗？俺也给现银，银子不够，俺用牲口抵账。”那满姓商人又大声说道。

一百坛，这个数目说出来，让赵进和伙伴们都愣了下，即便是城内城外两个酒坊的产量加起来，这一百坛也不是个小数目，现在这酒虽然畅销，可每月拿货超过一百坛的也才不过二十家，这一个做牲口生意的鞑子，开口就是这个数目？

刘勇对内务生意上的事情参与的比较多，他立刻凑到赵进耳边小声说道：“咱们还要给邳州那边留着货，还要预备别的急需，这个数目拿出来就没什么富余了。”

听了之后，赵进笑着摇摇头回答：“你要的太多，排在你前面的人怎么办？”

漕运上对这汉井名酒有大量的需求，赵进都交给孙大雷的父亲孙甲代理，按照去年问询订货，这可是个巨量，不过现如今已经快要四月，邳州那边却没有一点消息，赵进也不急，他这边只是备货准备着，反正这酒也不会砸在手里，孙家那边总要优先供应。

其余几位牛马商人瞪了那满姓商人一眼，王自洋躬身致歉说道：“进爷莫怪，这人喝多了就撒酒疯，小的们有本行生意做，怎么会在酒上下这么大本钱。”

边上几人纷纷附和，王自洋又是说道：“进爷，小的们每人每月想要个二十坛，您看？”

大家又是一愣，先前那人一个人每月一百坛，现在过来的这些人需求总量加起来，还要超过一百坛。

“现银，现银，小的绝不会坏了进爷的规矩。”王自洋陪笑着说道。

“这是好酒，刮刀子风的时候，喝一口就是穿了一件皮袄。”那个满姓商人又在那里喝了两碗，这汉井名酒醇烈，他喝了这么多，已经控制不住醉意了。

王自洋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同来的几名商人脸色也不好看，连忙过去捂住了他的嘴，边动作边对赵进赔笑，隐约能听到抱怨“早知道不带这个鞑子来，一喝酒他就撒疯。”

其他人只是觉得好笑，看醉汉和看耍猴没什么区别，自家酒好卖，这总不是坏事，赵进沉吟了下，迈步走过去，笑着说道：“你们的牛马都是从口外贩运过来的吧？”

王自洋不知道赵进为什么问这个，他是巴不得赵进说别的，连忙笑着说道：“进爷好眼力，小人贩运的都是河套那边的上好货色，膘肥体壮，怎么都是好用。”

“口外冷啊。”赵进又是说道。

“可不是说，大同那边的风就跟刀子一样了，出了边墙，大青山那边还好说，其余地方没个遮挡，风刮过来，直接能把五脏冻住，真是难熬。”王自洋只能顺着说道。

第271章说破

赵进脸上的笑意更浓，继续说道：“所以这酒在外面能卖个好价钱是不是？蒙古各部最喜欢喝。”

“可不是，那伙鞑子平时喝的都是什么马奶酒，比醋都酸……”王自洋顺着说了几句，猛觉得不对，立刻满脸惊愕的看着赵进，好像见鬼了一样。

“平常关内的烧酒就可以在草原上卖出高价，更不用说我这个酒了，是不是？”赵进笑着问道。

王自洋此时就好像看见鬼神一样，满脸骇然，其余几个商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倒是那满姓商人大大咧咧的说道：“进爷也去过口外，这酒是能卖进大帐，金帐里的，一斤……”

“你他娘的快别说了，这破嘴什么都藏不住。”那王自洋终于受不了了，气急败坏的说道。

赵进语气悠然，继续说道：“每月一百坛二百坛，用大车出关，卖到草原上肯定是暴利对不对？”

伙伴们这才恍然，心想怪不得这些商人突然过来买酒，那王自洋抬头还想解释什么，看到赵进那了然的笑容，犹豫了犹豫，垂头丧气的说道：“这一路上肯定要有损耗，出边关还要下本钱，什么都瞒不过进爷，这汉井名酒如果不掺水，一斤酒卖一两银子也能卖得出，那伙鞑子，见到这样的烈酒命都不要了，那破落货已经算有节制的。”

一斤一两？赵进的伙伴们即便是想到了能卖高价，也想不到是这样的价钱，现如今一斤几十文都已经是了不得的暴利，这差不多一斤一千文还要多，这是什么样的赚法？

“赵某二叔也在边关打过仗，这些怎么能瞒过我？”赵进笑着说道，二叔赵振兴还真没提过这件事，之所以这么说，算是给牛马商人们一个解释，也是给自家兄弟们一个解释，不然相隔千里，怎么可能知道。

从贩卖牛马想到草原，从草原想到寒冷，从寒冷想到烈酒，赵进记得一个说法，寒冷地带的人对烈酒需求极大，烈酒也可以抵御寒冷，消除疲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必需品，不过赵进也没想到价钱居然可以卖到这么高。

“你们先前不买，是因为我们的产量低，现在觉得产量大了，多你们一个不多，所以过来，是不是？”赵进笑着问道。

王自洋点点头，脸上全是失望的神色，他们以为自家抓住了发大财的窍门，没曾想赵进也已经知道，以这位小爷的行事手段，那还有他们的机会。

“进爷，小的从南直隶过河南去山西出口外，这一路也跑过二十多年了，人头熟，关系熟，若是让小的帮忙，一切肯定方便。”王自洋继续说道。

商人逐利，眼看着赚不到大钱，能赚点便宜也是好的，赵进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我这里卖给别人什么价钱，卖给你们什么价钱，但你们也别指望在我这里能多拿，我的酒，现在还不够卖，你们按照规矩囤货拿货吧。”

他这话说完，不光商人们愣住了，连伙伴们都愣住了，王自洋反应过来之后，直接招呼着牛马商人们跪了下去，碰碰碰几个响头磕下，连声说道：“多谢进爷的厚赏，多谢进爷的厚赏。”

这等于让他们去赚暴利，当然是厚赏，赵进笑着说道：“我要好马，一百二百甚至更多些，我这里都能吃下，到时候你们可以用好马折抵酒钱，明白吗？”

“进爷，小的们秋天过去，正月前后把马赶过来，一年也就跑这么一趟，想要马，估计要明年了……”这王自洋小心翼翼的说道。

“明年也来得及，现在这些马帮我伺候好了。”赵进笑着说道。

“请进爷放心，小的们一定用心用力，有一点差错，任进爷你发落。”那边王自洋喜滋滋的磕头回话。

时间已经不早，晚饭时候，伙伴们脸上都有疑惑的神情，刘勇开口问道：“大哥，这么大的利，咱们为什么不去做？这是差不多百倍千倍啊？”

“从徐州到边关，这条路咱们谁熟悉？沿路官府，边军的关卡，草原上的部落，咱们谁熟悉？”赵进连续问了几个问题，大家都在摇头。

赵进把筷子说道：“咱们现在也没太多精力去熟悉，而且我们卖给牛马商人又不是不赚钱，何必念着没赚到的暴利呢？”

大家都是不出声了，低头吃了一阵，陈晃抬起头肃声问道：“赵进，咱们到底为了什么？养了这么多人，赚了这么多钱，可有赚大钱的机会，你又不那么在意，咱们要做什么，将来要做什么？”

说到这个，大家都看向赵进，没人问的时候，也不会去想，但一有人提起，大家却都是在意了。

赵进沉吟了片刻，肃然开口说道：“我们现在比从前过得好，是不是？”

大家点头，当年聚在货场上比武穷欢乐，家境好的罢了，家境不好的就指望着赢下奖品点心，而且还不舍得吃，还要留给弟弟妹妹，甚至家里长辈，现在则是几千两的银子随意动用，家人都是过上了豪富士绅才有的日子。

“我们若没有赵字营的刀枪，发了财又能怎样，还不是被人夺去。”赵进继续说道，大家自然没异议，几次杀伐都是为了这个。

“现在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保护自己和家人，保护自己的家产。”赵进好像下了结论。

大家点点头，准备各自忙碌，没想到赵进的话没说完：“我们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现在我们只能保护自己，等再进一步，我们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变强大是没有止境的，每上一步，我们能做的就更多，到最后，我们就可以在人世间留下自己的名字，几十年后，几百年后，都会有人记得我们。”

赵进这番话并不是太直接透彻，大家脸上都有似懂非懂的神色，安静了会，石满强闷声说道：“大哥你说什么办，我们就怎么办，跟着你走肯定越来越好。”

石满强这句话出口，所有人脸上都有恍然的神情，从大家相聚到现在，有一件事是被证明的了，跟着赵进的安排走，那就是越来越好。

品酒会第二天的下午，何家庄开始变得热闹，很多买酒的商户带着大车来到这边，何家酒坊周围没有筑墙的地方都在修建高墙，有拿着武器的赵字营家丁驻守巡逻。

何家庄毕竟不是徐州城，如果不骑马的话，来这里提了酒再回城或者去往各处，肯定要在路上耽误一夜，何家庄的几个客栈和大车店都是住满了人，还有人去往庄户那边投宿，人吃马嚼也要花钱，这些食宿费用都让何家庄的庄户赚去了，何家庄上下已经从这酒坊得利了。

商人逐利，他们来到何家庄之后，大车装酒未必能装满，少不得要带些货过来，然后带些货走，让何家庄周围的几个集市也跟着兴旺不少。

一天下来，何家庄上下都是喜气洋洋，大家都看到了以后会有的好光景。

赵进定下的期限已经过了，云山寺如惠那边依旧没有过来，不过却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倒是如惠用的秘密花押，上面说的很简单：这些日子没有给赵进消息，的确失礼，可那边千头万绪，请赵进再等四天。”

既然有这封信过来，赵进那就再等四天，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信是一早到的，赵进这边才看完了信，还没和伙伴们议论，就听到外面的喧闹声音，这声音颇为热闹喜庆，能听到吹吹打打的动静，倒像是宣扬赵进得了保正职位的时候。

“老爷，外面田家庄的人过来了。”一名家丁在门外禀报说道。

田家庄，这庄子有二百多户人家，都是田姓，在何家庄西边十里左右的地方。

“来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看到他们前面有锣鼓班子，后面抬着猪羊，为首的说是田家庄的田大户。”

这个田大户名叫田英，是田家庄最富最大的一户，实际上是田家庄的首领，算是庄主之类的人物，这个刘勇曾经说过。

赵进眼睛眯了下，还没说话，外面又有人粗声说道：“进爷，五里外小石头村的来了一队人，敲锣打鼓，抬着猪羊和礼物。”

小石头村在何家庄那边十五里路左右，那里有一百多户人家，没什么大姓，所谓的大户也不过是个中等地主的样子。

这粗声说话的却是齐三，今天他在外面骑马巡视，还没等赵进这边开口，外面的喧闹声大了，听着有人气喘吁吁的过来，在门外说道：“老爷，西北刘家矿上也来人了，带队的是刘家的矿主，说要求见老爷。”

刘家矿是个煤矿，产煤一部分销售到城内和各处取暖，一部分则是卖到铁矿上冶铁，这矿开了差不多四年，矿工带着家眷们聚居在那里，有一百多户人家，可青壮男丁却有四百人以上，这里距离赵进这边十二里左右，刘勇对这里很关注，因为这边的青壮矿工，可是好大的一股力量。

第272章邻居们

接下来外面的锣鼓声喧闹声越来越响，很有些人声鼎沸的意思，什么洪家洼，李家滩，陈家村之类的地方都过来人了，都是敲锣打鼓，备齐猪羊礼品什么的。

这些村庄都在何家庄周围十五里范围内，平时没什么往来，各处百姓来何家庄集市采买摆摊这个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

敲锣打鼓，这是宣扬，也是郑重，徐州地面贫瘠，能备着猪羊上门，已经是重礼，这也说明来意的郑重。

没多久，大院门口的卫兵带来了帖子，他们的来意很一致，就是过来拜会赵进，叙叙邻里之谊。

本来各处忙碌的伙伴们也都聚了过来，他们到齐了，赵进说得第一件事却不是这个，赵进脸色很严肃的说道：“今日各处放哨的家丁，一律打五棍，饿两顿。”

大家愕然，陈晃直接说道：“他们犯了什么错吗？乱用军法，以后这军法可就不管用了。”

“大队人马一直开进来，他们连个反应都没，难道敲锣打鼓抬着礼物就没有警惕了？如果是敌人藏着兵器呢？”赵进沉声说道。

众人这才明白，董冰峰沉吟了下，开口问道：“大哥，那齐二那边要不要奖赏点东西。”

“为什么要奖赏，他只不过做了份内的事情，咱们不能有一点放松，难道前些日子的大战，那么多死伤，咱们都忘记了吗？”赵进说的很严肃，众人都是无话。

“当众惩罚，把这层意思说出去，别好了伤疤忘了疼。”赵进做出结论。

说完这个，那边刘勇很是惭愧的站起说道：“大哥，今日也是小弟做事不周，周围的村庄有这样的动作，小弟却一无所知。”

“不于你事，咱们都顾着这个何家庄，临近的地方除了开始打听底细，接下来谁在意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家都穿上铠甲，一起和我出迎，两个老兵队和五个新兵队整队待命，一个老兵队两个新兵队跟我们一起出去，吉叔那边准备茶水和待客的东西。”赵进安排说道。

外面过来的队伍一共有九支，人数有多有少，不是一齐到来，但早晚彼此差不太多，各队领头的还客客气气的互相招呼问候。

过来的这几支队伍颇为自觉，就在东边空地上等待，倒是来往运酒的商贩们好奇的围观了一阵。

何家大院的东边院墙被撞毁后就没有重修，那边就是放置了拒马木栅，用倒塌后的砖石垒砌了更高更结实的望楼，里面各队家丁正快步跑出列队，按照赵进的吩咐各自就位。

这些事情外面都能看得清楚，各处来人好奇的张望，小声议论，脸上都有些震惊神情，每个第一次见到赵字营训练的人都是这样的反应。

大家帖子已经递了进去，就等着里面回应，不过站在东边空地上，除了能看到大院内的森然训练之外，还能看到何家庄的兴旺，这让他们议论的更多。

正在这时候，看着拒马木栅被里面的家丁搬开，两队手持长矛的青壮，身穿样式相同的短袍，手持长矛快步走出，在两侧立正列队，这让这九支队伍震动了下，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恭敬了些。

袍服兵器都是一致，队形整齐，步伐一致，看着就有股煞气，明明天气很暖和，可大家都觉得有点冷，好像那位参将大老爷手下的兵丁也没这个风范，果然了不得，看到想到，少不得就要恭敬。

接下来能看到六个人身穿铁甲，身后跟着更加森然的长矛队列，大步向外走出，尽管那几个穿着铁甲的年轻人脸上都有笑容，可等待在那里的九支队伍却有些骚动，人人脸上带着惊慌，因为这势头太吓人了，好像冲杀过来一般。

“诸位乡亲父老，小弟赵进，在这里见过各位了。”赵进还真不知道这该用什么礼数，只是抱拳作揖，几处示意。

没想到他这边抱拳作揖，那九支队伍的人都是色变，有五队从头到尾全部跪了下来，口中连声说道：“赵保正折杀我等了，小的们怎么当得起进爷的礼。”

其他四队也是躬身施礼，腰弯到不能再弯，也都是参差不齐的回应道：“小的见过赵保正，见过进爷。”

赵进满面笑容，眼神却在那四支没跪下的队伍多停了会，边上的刘勇却凑上来说道：“大哥，右首第一个不跪的是田家庄田英，第二个是刘家矿上的，第三个是林家围子，第四个却不认得。”

其余五个刘勇没有介绍，他知道赵进只想知道不跪的，赵进微微点头，依旧笑着说道：“诸位来的突然，赵某这边也没什么准备，大家也不要在外面呆着喝风吃土，里面请。”

赵进的话语举动未必完全合乎礼数，但表达的很恰当，大家谦让了两次，都是起身向内走去。

这样的场面，敲锣打鼓是不能停的，锣鼓班子们在外面按照次序轮流敲打或者是来个合奏，猪羊礼物则是陈列在显眼的地方，赵进当然不缺这些礼物，送礼的人自然也是明白，这么做是为了彰显自家来过。

最少的一队也有十几号人，但赵进发出约请，每队只有两个三个向里走，大家都是自觉地很。

而赵进的伙伴们也没有都跟着进去，刘勇落在了后面，安排人手接受礼物，给这九支队伍的人丁安排茶水和食物，另外，有一队老兵队和两队新丁就在这边稍息待命，实际上也是盯着新来的这些人，没过多久，刘勇自己脱去盔甲，带着茶水和食物什么的过来，很是随便的和这些临近村落的人聊天。

吉香和石满强则是各带着一队，沿着何家庄内外大概走了圈，董冰峰则是上马，领着几个会骑马的在更大的范围内兜了个圈子。

只有赵进和陈晃两个人领着客人进了屋子，吉香父亲带着两个杂役过来上茶。

这屋子其实就是原来何伟远的住处，屋子宽敞些，赵进和伙伴们住在这里，算是何家大院的中枢，不过里面的家具什么的大都已经搬走，这里的条件很简陋，一共也就是十张椅子，几个茶桌。

各自落座，坐下的人自然都是各队的头面人物，最上首那里还有人迟疑着不敢动，等到陈晃站在赵进身后，他们才敢挨着赵进坐下。

“赵保正住的太简单了，这些粗手大脚的能于什么，在下庄子上有几个丫头，还算伶俐清秀，送给赵保正在房内伺候……”

“小的还有个妹妹……”

一进屋，这些人就没停下感叹简陋，琢磨着巴结的法子，等赵进接过茶水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吉叔”，他们才觉得不对，各自讪讪的住口。

茶水上完，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来这里不久，事情太多，没来得及去拜访各位邻居，也不认得各位，请各位自己说说身份姓名，接下来也是方便说话。”

众人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那田家庄的田英先站起自我介绍，赵进笑着点头，这田英和陈晃差不多的身量，手掌关节粗大，动作和常人不同，一看就知道是习武的人。

对方站起，赵进坐着回应，那田英的神情有些僵硬，刘家矿上过来的却是个管事，这管事也姓刘，刘家这矿是某位士绅的产业，这士绅前年已经搬到扬州那边去了，留下自家亲信族人做管事，这管事目前就算最大了，管事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一副生意人的样子，名叫刘福来，林家围子是林姓人聚众自保的平地砦堡，为首的也被称为庄主，老林庄主的年纪已经六十多了，这次来的是他的二儿子林二能，三十出头，也是彪形大汉。

让赵进觉得有必要留意的也就是这三处，田家庄、林家围子和刘家煤矿，不过也就是和其他六处略有不同而已，和赵字营的实力相比不值一提。其余来的人都是所在地的大户，或者是宗族里的高位，至于那个没跪的，却是刘家村的村长，刘家村才六十多户人家，和刘家煤矿根本就是一体，自然要跟着行动。

一个个介绍完毕，赵进笑着说道：“我是赵进，这是我兄弟陈晃，外面还有几位，等下为各位引荐，各位这次来意为何？”

这句话又是直接的很，坐下的九个人脸色都有点尴尬，彼此交换下眼神，那几个没跪的脸上都有些不快，这年轻人怎么不懂礼数，连点客套客气都不讲，他们想什么，赵进清楚得很。

眼神交换，最后开口的是那个田英，他这次没有站起来，只是清清嗓子说道：“赵保正，咱们这些地方彼此距离不远，走路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个半时辰，可以说是同气连枝，彼此一体。”

能说出“同气连枝，彼此一体。”这句话来，倒是让赵进对此人有点改观，尽管用在此处不伦不类，这九处地方距离和何家庄从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一体。

第273章一口吞了

赵进点点头，那田英继续说道：“先前何员外……不……何伟远那老贼在的时候，心怀不轨，也不会照应临近的乡亲，经常有贼匪过境，不敢碰何家庄，却去祸害我等，在下这几处都是吃了大亏。”

其余几人都是连声附和，田英看了看赵进的反应，发现赵进听得很仔细，这才又是说道：“现如今赵保正坐镇此处，自然再不会有那样的恶事发生，这次咱们来拜见赵保正，一来是恭贺赵保正搬来此处，二来是想和赵保正敲定联庄联保的事宜，万一有什么盗匪流贼乱民什么的，咱们一处力量单薄，但大家合力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赵进回头看了陈晃一眼，笑着说道：“早不来，晚不来，等马队僧兵什么的被打散了，跟咱们说联保了。”

陈晃不屑的一笑，赵进这话声音不高不低，当然不是说给陈晃听的，屋子里的人都听得很清楚，各个神色尴尬，有人禁不住低下头去。

那一晚几百马队突袭而来，上千僧兵举着火把夜间行进，这周围的村落最起码有一半能看见，而且那一夜火光明亮，杀声震天，在那么安静的夜晚，周围怎么可能听不到，可非但没有人来救援，第二天连个过来帮忙的都没有，就这么一直到今天才九家联合过来，这分明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决断，这还说什么“同气连枝”。

田英咳嗽了两声，那位刘柱刘管事于笑着开口说道：“赵保正，咱们各处都是小庄小村，真要遇到大股的盗匪也不敢出头，生怕遭了报复，所以咱们这不是来找赵保正吗？等大家联庄联保，合为一处，那么谁还敢来招惹。”

“以后大伙遇事都商量着来，保境安民。”林二能粗着嗓子说道。

他这句话说完，还扫视了其他几个没来得及开口的，那几个人立刻跟着附和。

赵进又是笑了，又回头看了看陈晃，发现陈晃也在摇头笑，赵进的笑声变大，屋子里众人神态各异，没跪的那四家脸上都有不快的神情，而跪下的那五队则都是有些惶恐，还有人脸上迷惑，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不快、惶恐、疑惑甚至别的情绪，却没人敢打断赵进的笑声。

好在赵进也没有故弄玄虚的笑个没完，他停了笑之后开口说道：“遇事商量，是不是一处出一人，到时候人多的说了算？”

田英他们的神色有些尴尬，却没有反驳，赵进继续说道：“那么我这里有一个，你们九个，岂不是事事要听你们的，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勾当。”

他直接说出来，不跪的几个想要反驳，跪的几个却惶恐起来，赵进摆摆手，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联庄联保这件事不错，如果贼人去了你们的地方，盘踞在你们那里，不光祸害百姓，对我这里也是麻烦。”

听到他这个表态，众人脸上没什么喜色，大家都知道还有下文。

“你们也不用费尽心机占我便宜，搞那些小动作没有用处，即便你们不说，我也要做这件事，只不过要晚些而已。”

没理会大家难看的脸色，赵进自顾自的说道：“你们各处都有力量，小的几十人，多的上百人，那煤矿几百人也能凑得出，这些都要归我统一调配，我会保你们平安，但你们也要服从我的调配，听我的命令。”

话音刚落，田英好像屁股上着火一般跳了起来，满脸怒色的说道：“赵保正这是要把我们几处都吞下来吗？大家初次见面，赵保正你怎么能这样肆无忌惮。”

那田英刚跳起来，陈晃眼睛一眯，大家都听到“啪嗒。”一声响，武人都熟悉这个动静，刀鞘的绷簧被打开的声音，所以田英跳起来归跳起来，却站在那边没敢乱动。

“肆无忌惮？你们手里多少人，我手里多少人？”赵进笑着问道。

“我们几处同心齐力，足有过千壮士。”田英硬着脖子说道。

赵进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悠然说道：“你们几处加起来凑个千把壮丁应该可以，要是豁出去，更多人也不是不能，但这些人还要种地做活吧？这些人能配齐兵器吗？”

几个问题问出，田英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或者几个青壮男丁，这些人拿着家什就能上阵，但这些青壮男丁的主业就是农户，平时要做活求食，打架或许不少，真要上阵作战却不顶用，而且兵器都要花钱，就算最便宜的长矛也要去铁匠铺打造，各村各庄的土豪大户，谁也不会花这个钱，都是拿着个削尖的竹木杆子，什么刀剑长矛的都是给自家的奴仆亲信装备，话又说回来，真要给农户男丁装备上了长矛，万一闹事，怎么弹压的住，大家都想得很明白。

不是专职的兵丁武备，就不可能随时召集起来，即便召集，他们也会因为农活家计没有忙完而没有士气和战意，更不用提没有训练就没有战力了，没有正规的武器更说明战力低下，赵进一说就说到了关键。

“赵字营有乡勇五百，每日训练不停，刀枪齐备。”赵进朗声说出，屋子里安静无声，田英神色变换，最后颓然的坐了下去。

赵进站了起来，扫视一圈，又是笑着说道：“你们的心思实在是天真可笑，居然还想占我的便宜，我在这此处站稳，下一步就是吞并你们，你们不知主动投靠，还想着和我分庭抗礼，还想借着人多驱策我的力量，真是不自量力，笑话。”

田英、刘柱的脸色都是难看之极，那林二能却腾地站了起来，粗声吼道：“赵保正，当年那何老贼也没有吞了我们，你凭什么这么说。”

赵进脸上的笑容变冷，看着这林二能说道：“如果你不是个浑货，你现在就被劈了。”

那林二能一愣，随即暴怒，只是还没等他做出什么举动，赵进身后的陈晃向前迈了步，肩膀沉下，林二能下意识的后退了步，腿弯正碰到椅子，就那么坐了回去，在这一刻，屋子里的人都打了个寒战，到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赵进他们是杀过人的，而且杀了许多许多的人。

马队突袭，大队僧兵到来，一夜的杀声震天，第二天的骑兵来援，州城的人不知道如何，他们却知道真相，赵进真是杀了几百人，硬生生把那马队和那大队人马彻底打垮。

想到这个，许多人都已经后悔了，心想自己猪油蒙了心，想要占这个便宜，这赵进年纪小，但也是城内出来，见过世面的，怎么会被自己的话糊弄住，很多人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那林二能更是低着头，他连对视都不敢。

“你们来得也是正好，跟我出去看看吧。”赵进开口说道。

屋子里的气氛已经快要僵住，听到赵进这句话，大家正好就坡下驴，各个站起，只不过都是低头弯腰，个别灵醒的已经想到，先前那么多商议，可来到之后，为首的田英和刘柱一样是恭谨到了极点，小心翼翼不敢造次，就这个样子，还谋划着想要占便宜，实在是荒唐可笑，自取其辱。

他们跟在赵进后面，一起走出院子，来到了东边空地上，他们都不知道赵进要于什么。

这空地上很是热闹，除了各家送礼的队伍之外，还有过来装酒运酒的商户以及车马，都停在那边，两个新兵队也在那里列队待命。

赵进站定之后，转身对那两个新兵队下令说道：“赵字营全体，在这里集合，第六队清场，第八队传令。”

两队新丁都是肃然答应，一队人立刻散开驱赶空地上的闲杂人等，一队则是朝着大院跑去。

“田英，你们这次来，我事先不知道吧？”赵进突然问道。

这问题问的突兀，田英根本摸不到头脑，倒是带着小石头村队伍的那个壮汉连忙回答说道：“昨天下午田庄主才喊各庄聚会，商量今天送礼道贺的事情，进爷您怎么可能知道。”

他这话说完，田英和刘柱都是恶狠狠瞪过去，那壮汉却是低下头不理，赵进问完这个问题后就不出声了。

东边空地上一阵鸡飞狗跳，那些闲杂人等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被拿着长矛的家丁驱赶离开，他们也不敢有什么话说，只是手忙脚乱的收拾折腾。

没过多久，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老兵队、新兵队纷纷到来列队，他们都是小跑前进，在跑动中也维持着整齐的队形，实际上新兵队依旧不太合格，跑动中队列难免松散歪斜，可这个是赵进和伙伴们以及老兵们的印象，在其他人看起来，这足够整齐了。

整齐的队列，统一制式的服装和兵器，神情肃然的青壮，这些村里乡里的土豪大户那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进城几次，见到朝廷的兵马列队行进已经是敬畏非常，眼前这样的甚至都不在他们的常识中。

第274章骡马市中

除了眼见，这些临近村庄的人还想到了那天晚上，何家庄这边的火光冲天，四下都能听到杀声，天快亮时候还能看到狼狈溃逃过境的僧兵，本以为何家庄成了一片废墟，事后才知道居然大胜。

更是想起大家的传闻，这几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杀了上百亡命之徒。

眼见耳闻回忆结合，每个人心中都有敬畏滋生，终于明白赵进根本是高高在上，自己过来谈条件占便宜是多么的可笑。

但让他们震撼的还不止于此，也就在他们刚刚回过味来不久，赵字营各队已经列队完毕，四个老兵队居前，新兵队次第在后，每个人脸上的敬畏和难堪变成了目瞪口呆，尽管没有计时，可他们知道，这几百人集结花费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炷香。

“不都说何伟远的那些护院就是一等一的精强了吗？我看怎么还比不上这些。”

“何止比不上，天上地下了。”

“谢天谢地，这下子太平了。”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咱们以后上面要有个祖宗。”

当遇到了超出理解的震撼时，人会下意识的忘记规矩，这窃窃私语就是一种表现，赵字营这样的队伍已经不是他们的概念之内，他们已经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肃立的赵字营家丁们漠然平视，在这视线范围之内的各村庄头面人物都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可低头不去对视，依旧感觉到浑身犹若针刺，整个人好像被包裹在寒气中，已经不止一个人开始颤抖。

赵进的伙伴们也都跟着过来，站在队伍之前，在队伍集合的时候，东边空地围了不少人，过来运酒的商户，车夫马夫，还有集市上的摊贩顾客，都过来看这个热闹，此时都安静了下去，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看到身边人战战兢兢的样子，赵进大步走到队伍跟前，转身和那些人对面，朗声说道：“看过来。”

声音淡然，田英那一于人却好像听到命令一般齐齐抬头，赵进笑着说道：“听我号令，是你们的运气。”

说完之后，赵进转身回去，高声说道：“想要平安，就要小心谨慎，就要听从命令，若是敌人要挟临近村镇的百姓，敲锣打鼓的过来，你们觉得无害放行，他们进来后暴起杀人，这时后悔还来得及吗？”

大家都知道赵进在说什么，不过一片鸦雀无声，赵进在那里点了四个人的名字，肃声说道：“罚你们，你们心服吗？”

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是放哨报信的家丁，他们刚刚挨了军棍，脸上并不好看，但听到问话都是大声回答：“服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吗？”赵字营的家丁们稍一停顿，齐齐大吼回答：“明白了。”

这一齐声回应震动四方，片刻安静之后，是惊叫连声，一边停驻的马车受惊，乱跑乱走，车夫连忙折腾着控制。

至于各村庄的队伍这边，有人被这齐声大喝吓得直接坐在地上，此时正狼狈不堪的爬起来，这个时候，彼此交换眼神的情况没了，脸色难看也没了，实力相差到这样的地步，人很容易做出判断取舍。

“解散，按照集合前各自继续。”赵进下令说道。

赵字营的家丁们齐声领命，然后有序散去，这样的纪律性让围观者已经有些麻木了，倒是没有先前的震动。

赵进和陈晃对视一眼，脸上都有微笑，赵进转身向着院内走去，路过田英身边的时候说道：“回去想想，明天天黑之前给我答复。”

说完之后，赵进也不理会，这些人不值得他费太多心思，展示出自己的实力之后，这些人如果还不知道何去何从，那他也不会客气。

这边向前走了几步，后面却听到脚步声响，他转头看过去，发现是小石头村和丁家河村的使者，也是先前跪下的人之一。

看着赵进回头，这两个人又是跪下，在那里诚惶诚恐的问道：“进爷，何家庄的集市兴盛，小的乡亲都想过来做些生意，能否请进爷开恩，放他们进来。”

实力强的村寨琢磨着合纵连横，实力弱的只想着做点生意贴补，但来时他们一切听从田英那几人，赵进显露实力之后才开始自主。

赵进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开口问道：“从前的规矩怎么样？”

问到这个，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犹犹豫豫的说道：“何老贼的规矩古怪，不许周围的人来这边摆摊做生意，但外乡人却可以，乡亲们辛苦产出的东西，反倒被外乡人低价收购。”

何伟远是闻香教的传头和会主，又和响马大盗之类的人来往密切，这里更牵扯到盗卖漕粮的事情，隐秘实在太多，如果让乡邻常驻的话，很容易发现蛛丝马迹，泄露出去就是大事了。

“其他做生意的人什么规矩，你们的人也什么规矩，老老实实做生意就来吧。”赵进随口答应了声，周围乡邻和何家庄这边的经济联系越多，就越会成为一个整体，这不是坏事，赵进对这个并不在意。

听到赵进这么容易答应下来，那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即感激的磕头，实际上这等事犯不着磕头，可看了刚才那样的场面，由不得他们不诚惶诚恐。

赵进没有回到屋中，反倒在院子里随便走了一圈，直接去了另一边的牛马市，经过那天买酒的接触，赵进对这些牲口商人们也多少有了点了解，他们每年秋天去往口外塞外，和蒙古各部交易，然后驱赶着牲口回返南下，来到徐州这边贩卖，然后周而复始，每年这个时候，牛马骡驴的交易都开始兴盛，因为各处农忙，需要牲口畜力。

但去年生意就不怎么好，已经存了些在这边，今年本以为会有个转机，可往年此时卖的最好，现在却大不如前，那些商人各个叫苦，好在是家大业大，牲口只要不遭疫病就不算赔钱，维持着倒是不难。

“现在就等着卖酒回本。”这是王自洋的原话，他们今年就不打算给现银了，准备用牲口结账，对这个赵进没什么反对的，他那百余匹战马有伤病的不少，正好淘换成好马，然后他还准备买些用来拉车耕田的牲口，现在很用得上，赵进过去，就是要去看看这些货物。

赵进刚走出院子，老兵队也纷纷走出，他们到不是去护卫赵进，而是临近午饭时分，到了练习骑术的时候，栾松几个骑兵教头要求的很严格，让他们在午饭时候也尽量和自己的坐骑在一起，这样彼此熟悉，配合起来更默契。

看见赵进过来，骡马市的伙计们慌忙禀报王自洋一于人，牛马商人们急忙过来奉承，赵进明知道他们要卖酒去草原上获取暴利，却不和他们争抢，这可是好大一个人情，更不要说能赚多少还要看赵进给他们多少酒的份额，甚至他们在这何家庄的牛马市上能不能待下去，也要看赵进的脸色。

“进爷，小的们已经挑了一批好马，可惜还不怎么驯熟，请您先过目验看下。”王自洋巴结的说道。

从午饭时候开始，练习马术的老家丁就要和自己的坐骑在一起，牛马市这边喧闹骚动，按照规矩，家丁们自己动手，将坐骑装上马具，骑马去往训练的空地，尽管距离很近，可还是尽量骑马行动。

看着动作生疏僵硬的家丁们，赵进心里很愉快，因为最起码他们骑在马背上，比刚开始的笑话百出，要进步太多太多。

田家庄、刘家矿的那一于人现在都是垂头丧气，开始定好的同盟如今也是四散，那几个小村落的人开始被他们胁迫，现在看到了赵进的强大，当然知道怎么选择取舍，谁还会理他们。

他们坐井观天久了，赵进初来此处又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结果赵进的安静收敛反而被这些土豪土霸以为是可欺，以为有机可趁，结果送上门来自取其辱。

等见识到赵字营的实力，才意识到这几位年轻人那些不可思议的传闻都是真的，心中的侥幸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和惭愧，自己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想上门虚张声势占便宜，万一这位小爷发作那怎么办，自己还说什么上千人丁，和那整齐森然的队伍比起来，自己那些人就是笑话，何况大家并不齐心，能凑出一半来就不错了。

想想虚张声势被揭穿，上门占便宜反倒被吞的情形，这田英只觉得羞惭无比，他在这一片也算是个人物，本以为何伟远一走，自家怎么也能捞些好处，地位上进些，没曾想今天丢脸丢大了。

羞恼交集，可田英却不敢发作，他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心思，只能自认倒霉，他甚至看不出赵进展现出来的实力代表着什么，但知道自己没资格异动，只能乖乖的交了礼物，还要低声下气向刘勇询问应该做些什么。

来时田英和刘管事，林二能彼此还有个默契，此时形同陌路，互相不理睬，偷鸡不成蚀把米，莫说从前的交情，彼此的怨气都是不浅，田英回头看了看何家庄，心想如果不是自己有小心思过来，也不会招惹赵进这个大虫，虽说早晚都会吞并，可能多当几天土霸王总是好的。

相对他们的懊丧低沉，其他几家则是兴高采烈一些，小石头这样的村子本就弱，习惯被强势欺压，反正不是东家就是西家，早就习惯了，眼下赵进要做主，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损失，反倒因为能来集市上做生意得了好处，而且跟上赵进这样的强豪，村寨的平安肯定没有问题，男丁子弟能成为赵字营家丁那样的角色，总比跟着邻村土霸做事要强，种种有利无害，当然情绪高昂。

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男丁数目，村子里的田亩和出产数目，村子里有多少大牲口，还有村子里有势力，和城里有关系的人，都要一并报过来，这边还要派人过去复核，还要安排人到何家庄这边常驻，往来联络，田英只觉得脑门生疼，心想这帮小子，不，小爷的年纪不大，事情还真多，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小人得志说的就是他们，也不知道能猖狂几天。”田英咬牙埋怨说道。

田家庄跟着来的都是田英的亲信，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总要附和着说几句，什么这样长久不了，将来必定遭祸之类的，算是自己解解闷气。

这么边说边走，还没出何家庄的范围，大家突然哑了，他们看到大队骑兵从眼前经过，这些人马走的都很慢，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到马上的骑兵动作僵硬，神情紧张，骑兵们穿着的衣服他们认得，正是刚才赵字营的家丁打扮，再看看长相也都眼熟，这肯定就是赵字营的骑兵了。

田英他们都是浑身僵硬的站在那里，安静无声的等着这骑兵过去，这百余骑因为速度不快，所以很是等了会。

等骑兵过去，田英还是呆立在那里没动，后面的人等了会，忍不住开口说道：“老爷，咱们。”

那田英这才反应过来，打了个寒战，然后才说道：“咱们回去，回去把进爷交办的事情抓紧办一下。”

“何必那么仔细，编个数目。”身后有个人无谓的说道，话说到半截，田英猛地转身，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面目扭曲的怒骂说道：“进爷交办的事情，你怎么敢马虎，下次再说这样的屁话，老子扒了你的皮。”

田家庄的人都是愕然，心想自家这位首领怎么变得这么快，可田英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追着那百余名骑兵走，看着大队人马，所有人都明白了。

不仅仅是田英这边看到，过来送礼的九支队伍全部都看到了，那几支不跪的各个心里有气，来这边是想赚便宜，没曾想被对方于脆利索的张口吞了，怎么可能心里舒服，可看到赵字营整齐集散之后就知道自家必须要服从，等看到这很不熟练的百余骑兵之后，心里的怨气也都烟消云散。

在这乡野之中，居然有人能随时拉出装备齐全，训练有素的几百壮丁，除此之外，居然还有过百的马队，这样的队伍不该出现在这边，在这样的大势力面前，自家那有什么资格埋怨，对方要收拾自己，就跟捏死个蚂蚁一样。

赵进不知道外面这些人的情绪变化，他跟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何伟远被他灭掉，云山寺也被他打垮，这些乡野土霸什么算不上，赵进正在骡马市这边看马。

“进爷，这匹马可是驯熟了的，是一个小部落头领的坐骑，那部落被马贼洗了，这马也被卖了出来，在下本想买来卖个高价，突然想到进爷还没有合适的坐骑，宝马配英雄，就送给进爷用吧。”王自洋身为商人，口才那是不必说的。

不过即便是赵进这种不懂马的，也能看出眼前这是良驹，这匹马比这骡马市的其他马匹高出差不多两拳，健壮也要超过，而且能看得出性子温顺，很听牵马马夫的命令。

赵进记得二叔赵振兴说过：“这烈马只能用在锻炼骑术和平时消遣，战阵之上却不合适，因为马有烈性，不知道什么时候性子发作不听控制，战场杀戮，瞬息间决定生死，这不停控制很容易招来大祸，所以要用驯熟的坐骑，阉马为上。”

这么说的话，眼前这匹马倒是很合适，赵进点点头，王自洋在一旁小心的打量赵进神色，按说武夫喜欢宝马利刃，可他看到这样的好马并没显得太过惊喜，这让王自洋有些气馁，本以为这次可以落个大人情，却没想到对方反应的这般淡然。

赵进的确没什么惊喜，他的骑术水平和家丁们差不多，想要熟练还要有一段时间，好马劣马区别不是太大。

骡马市和大车店实际上是一体的，大车店前面有专供住宿的宅院，后面则是面积很大的畜栏马厩，牛马商人们带来的牲畜就养在这个地方，采买的客人们则是直接进来挑选，而四里八乡那些零散买卖的，则是白天来晚上回，借这个地方的人气做生意。

此处平时有几百头大牲口，这已经是了不得的规模，徐州周围的府县都有人来这边采购。

“不怕进爷笑话，这两年的生意都不好做，原来这个时候，栏里只剩下马了，现在牛都没卖出去几头。”王自洋无奈的说道。

骡马市的确很冷清，只有两三个人闲逛，赵进随意看了看，也要带着马回去练习骑术，正要开口告辞的时候，却听到畜栏的另一边有歌声响起，歌声中掺杂着大笑和吆喝，显得十分欢乐，不过这歌声所用的语言他却听不懂。

赵进一愣，王自洋也注意到了，连忙说道：“进爷莫怪，小的手下有几个人喝多了。”

说完这句，王自洋扯着嗓子吆喝说道：“鬼嚎什么，喝多了就在那里穷折腾，都给我老实点。”

第275章郑全来访

歌声和吆喝都是中断，有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响起：“老爷放心，我们不闹了。”

这倒是汉话，口音却古怪的很，刚要走的赵进这时候却来了兴趣，对王自洋说道：“领我过去看看。”

“都是些不知道规矩的鞑子，万一冒犯了进爷。”王自洋脸上有为难的神情。

“过去看看。”赵进笑着说道，他这么一说，王自洋立刻不敢推辞，连忙在前面带路。

笑归笑，赵进心里却在嘀咕，在刘勇打听的消息里没有说这王自洋有鞑子伙计。

两个人绕过畜栏，就看到了几个坐在地上的伙计，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完全是商队伙计的模样，也难怪不知道是鞑子，这几个人除了脸上风霜色重些，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话说回来，经常南北奔波的辛苦人，谁不是这个样子。

那几个人看到赵进和王自洋过来，都连忙从地上站起，但身子都有点摇晃，显然是喝了不少，长相和汉人没什么区别，赵进心里说道。

伙计里面有蒙古人这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情，朝廷和地方上有蒙古人出身的官吏，军队里有蒙古人担任的将官，边镇地方有许多蒙古百姓定居，这伙计也没什么稀罕的，何况王自洋的商队要去草原上收购牲畜，贩卖货物，有几个熟悉草原本地的蒙古人也很正常。

酒气浓烈，赵进随意的看了那个酒坛一眼，眉头却皱起来，那是汉井名酒专用的酒坛，这些牲口商人为了汉井名酒愿意拿牛马来换，可却把这样的好酒给下面的蒙古伙计来喝，这实在有些古怪。

“快盖住，快盖住，别跑了酒味。”有人注意到酒坛口敞开着，连忙吆喝着说道，一人拿起盖子去盖，脚下一个趔趄，直接坐在地上，这几个伙计一阵没心没肺的哄笑，王自洋看了赵进一眼，没好气的训斥道：“在进爷面前，都规矩些。”

“进爷那个。”一人开口询问，却被身后的伙伴拽了下，几个醉醺醺的伙计这时候都规矩了。

赵进点点头，转身离开，王自洋连忙跟上，陪笑着说道：“这伙鞑子不知道规矩，倒是让进爷笑话了，不过那晚上他们都是看到进爷大战的，一听您来了，都老实了，进爷虎威啊。”

“王老板对自己伙计还真是大方，居然开了坛好酒。”赵进笑着说道，可他眼神里却不见丝毫笑意。

汉井名酒贩运到草原上会有暴利，一斤酒就是一两银子，可逐利的商人居然舍得把这酒给自己的伙计喝，而且这几个伙计还是蒙古人，这实在古怪。

王自洋对赵进的话没什么感觉，只是笑着说道：“这几个鞑子虽然是浑货，却救过小人的命，他们馋进爷那边的烧酒也不是一天，趁着近水楼台，弄一坛让他们尝尝。”

“救命？”

“小人这种做牲口生意的，本钱重，身上带着的金银也多，草原上的马贼，内陆的响马土匪，小人都遇到过，有一次距离山西杀虎口还有三十里的时候，被马贼围上了，得亏这几个鞑子拿弓箭射杀了八个，这才吓退了马贼，安然回返。“王自洋说得简单，可语气却有些唏嘘，显然是勾起了回忆。

赵进听得很仔细，王自洋继续说道：“这几个鞑子没家没业，死心塌地的跟着小人做事，除了好酒也没什么别的毛病，喝点也就喝点吧。”

“看他们也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没有妻儿父母吗？”赵进此时心里疑惑没了，却变成了好奇。

那边王自洋叹了口气说道：“口外这些年惨啊，天越来越冷，雪越来越大，一到冬天闹白灾的时候，有整个部落全被冻死的，部落之间大鱼吃小鱼，大部落拼命的吞并小部落，有的直接是抢走年轻女人和牲畜，其余的全部杀光，这几个人，两个是跑到我这里来的，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还有两个是我在土默特那边买的，还不如一头牛值钱。”

赵进没那么多悲天悯人的情绪，他停下脚步皱眉说道：“草原上这么冷，这么难活，岂不是每年冬天都要犯边？”

二叔赵振兴曾经在边镇呆过，给赵进讲述过那边的局面，草原的冬天寒冷异常，会有大批的牲畜被冻死，依靠牲畜活命的蒙古部落往往会大举南下犯边，劫掠遍地的军民百姓，大小战斗无数，死伤也是无数。

说草原上的蒙古牧民可怜，他们为了活命才南下劫掠，可为了他们活命，大批的汉人百姓死伤，这难道就不可怜吗？赵进说这个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冷。

王自洋说的兴起，听到赵进的问题之后笑着说道：“犯边可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俺答兴起之后他们也过了几十年的太平日子，早就废掉了，来大明占不到半点便宜，这些年他们都是自家打打杀杀，来咱们大明就是做生意。”

这说法倒是让赵进颇为意外，他转头看了眼重新打开酒坛的那几个蒙古人，笑着开口问道：“草原上的彼此吞并，劫掠厮杀，这样无依无靠的青壮一定不少吧？”

那边王自洋点头，赵进又说道：“我这边缺人手，能射箭能骑马的青壮汉子，若是贫寒孤苦，我这里也可以收容几个。”

王自洋愣了愣，立刻明白过来，笑着说道：“进爷好算计，莫说进爷这边，连京城的禁军京营都在招募这样的，小的今年去口外，一定替进爷留心，只是过关口时会麻烦些，不过请进爷放心。”

赵进笑着点点头，接过那匹马的缰绳，离开了骡马市这边。

有了这匹好马，赵进在练习骑术的时候轻松了不少，不过教授马术的栾松却提了不同的意见“这马太好骑了，以后若遇见难骑的怎么办？还是先从劣马练起。”

这话赵进深以为然，安排人将这好马送回马厩，自己依旧是用从前的马匹训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大家都可以专心致志的练习骑术，唯有赵进这边不行，骑一段就要停下来安排处理各项事务。

小石头村的人去而复返，他们倒是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也就是一个上午不到，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赵进的附庸徒附了，他们是来禀报一桩古怪的事情，他们送完礼回返，村子里却来了一伙人，这伙人看着是两个账房先生之类的人物加上几名大汉护卫，这伙人出市价三倍的价钱买地，而且付现银。

三仙台何家庄这一圈土地都算不错，因为距离黄河不远，不愁灌溉，是徐州地面上难得的水浇地良田，买地倒也不稀奇，可没有一出手就要把整个村子买下来的事情，这手面未免太大了些。

土地是农户和地主的命根子，一般都是不肯卖的，没曾想这伙买地的人还有条件，说买了地之后，要土地原主照看十年，要帮着做活看守，也有工钱结算。

这条件优厚到古怪的程度，有卖地的收入，又有工钱可拿，两项加起来，怎么算都不亏，何况给现银结算，本来大家还在观望，第一户拿了银子之后，其他的人唯恐落后，也都纷纷卖出，等送礼的队伍回去，小石头村一半的田地已经卖出去了。

小石头村不大，村长大户也不过是小地主，只不过家里兄弟多，喜欢舞枪弄棒才做主说话，听到这件事也是非常动心，可又想到即便土地换了主人，自家还是要在这边长住，马上联庄联保，必须要知会赵进这边。

赵进也觉得奇怪，看了看小石头村带过来的契约文书，买地的人来自沛县，是个没听过名字的店铺，东家掌柜什么的也没熟悉的人。

但对这个异常，赵进没什么担心，小石头村换了主人对他没有影响，不管谁来这边，都必须要服从赵进的安排，归入赵进的体系中，想把这小石头村做为什么基地图谋何家庄也不可能，彼此距离太近，站在望楼上就可以看到那边的大概动向，那几个骑兵的巡逻范围也把小石头村包括在内，一有风吹草动，这边就会知道。

“只要是自愿买卖，我没有话说，如果你们村里做主的人换了，记得让他来见我。”赵进反应的也很简单。

那些人得了允许才唯唯诺诺的离开，他们一走，赵进就喊来了刘勇，让刘勇做些暗地里的布置，不过应对也就仅此而已，不可能风吹草动这边就全力戒备。

临近天黑，训结束的时候，有外面守卫的家丁过来禀报：“城内太爷派人给老爷送东西，还说要当面交给老爷。”

赵进觉得有些奇怪，边上刘勇也是疑惑的说道：“伯父如果送东西过来，不会这个安排，我去看看。”

那边刘勇领着几个人过去了，赵进则是回到住处，没过多久，刘勇也是来到，还有一个中年人随行，难不成真是家里派人送东西？当看到这个中年人的相貌，赵进立刻明白过来。

“你和小勇商量个法子出来，我不喜欢别人用我家做借口。”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这中年人一进屋子就是跪在地上，刘勇则是关上了屋门，就站在那人的背后，这中年人连忙磕了个头说道：“小的一定记牢，这次出来的匆忙，又怕这边守卫森严见不到进少爷，所以编了这个理由。”

赵进笑了声说道：“你当了徐州会主，自然忙的顾不上我这边。”

来的人正是郑全，木家二伯来了一次，这个先前不怎么走运的传头立刻成了会主，身份陡然不同。

但听到赵进这句话之后，郑全脸色立刻就白了，在地上连磕几个头说道：“进少爷，闻香教传头升会主要焚香沐浴闭关，然后还有几个麻烦的仪式，小的这段日子都出不来，今天是刚有了空闲。”

赵进摆摆手止住他的动作，开口又说道：“你两个孩子就在城内货场那边，想接回去就接回去吧。”

郑全一愣，随即磕了个头恳切说道：“有进少爷照顾他们，小的也能放心，带回去反倒是提心吊胆的，还是劳烦进爷您了。”

从城内搬到何家庄的时候，吉香要带上郑全的子女，说放在身边才好控制，赵进却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想的更深一层，就放在城内货场那边，如果郑全想要把孩子接走或者用什么别的手段，那就可以证明他的态度，赵字营可以做出应对，放在那边做个风向标就是。

“进爷有大本领，小的那两个进爷要是肯带在身边，那就是他们的大福分。”

“都是自家人，别跪在那里了，坐下吧。”赵进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郑全连忙谢过站起，满脸松了口气的摸样，他也知道这么长时间没从城内过来很失礼，何况何家庄这边又遭遇了这样的大事，单单失礼还好，如果让赵进怀疑闻香教也有参与，那可就是粉身碎骨的大祸患。

郑全站起之后，刘勇才重新开门，吩咐外面的人送茶水进来。

“先和进爷说一桩事，小的今天出城来这边，花了三倍的价钱才雇到大车，说是徐州州城的牛马大车都被雇走了，这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古怪。”郑全说了自己的见闻。

牛车马车一辆车最少能装几百斤，最多上千斤，徐州城内外这样的大车也有个二三百辆，到底是什么东西要运，居然要雇佣这么多。

赵进点点头，按照城内城外传递的速度，明早城内就应该有确切的消息过来，倒是不急着打听，他笑着问道：“闻香教最近有什么举动吗？”

对这样的地下教门，赵进一直没有放松警惕，从搬家到现在，闻香教徐州各处一直被刘勇的人盯得很紧，也有预案去对付，真要有什么异动，赵进会通过父亲和长辈们发动官府和官军镇压，好在这段时间闻香教一直很安静，木家二伯没有暗地里做什么勾当，他摆脱了跟踪后就再没被发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

但身为会主的郑全对赵进意义更大，他主持整个徐州地面上的闻香教教务，消息无论里外大小，肯定清楚。

泄露机密，暴露身份，对任何一个低下教团来说都是大罪，会遭受严厉的惩罚，但郑全也知道自己的地位怎么来的，更清楚自家和赵进的关系，这边一问，立刻开口说道：“进少爷，何伟远的事情据说本教总舵那里震动很大，还有人要兴师问罪，不过后来没什么声息了，木家二老爷也讲过，何伟远那个是笔烂帐，追究太深，反倒是本教内部会有大麻烦，所以没什么人出声。”

“哦，木家二伯对你还真是栽培，和你说了不少机密事啊。”何伟远对于赵进来说已经过去，他更关注的是木吾真对郑全的照顾，还有木吾真说过的机密。

听到赵进的话，郑全脸上露出苦笑说道：“二老爷说现在木家门下只有徐州一个会主，所以要下力气经营，还说要不是进少爷你除了何伟远，连这一个也没有。”

赵进脸上露出迷惑，看木家二伯的言谈气派，还有能指定会主的权力，在闻香教中位置应该很高，怎么门下只有一个会主，赵进对闻香教的架构有个大概的了解，闻香教教徒上设小传头大传头，传头之上是会主，会主负责一地，若把闻香教看成大明天下，那么这些会主就是各地的巡抚和布政使一流的人物。

这门下会主人数的多少，想必也代表着在上层教内的实力和地位，难不成是自己把木家高估了。

看到赵进脸上的表情，郑全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当即开口解释说道：“现如今会主只从两家出，一家是王家，一家是徐家，王家是教主一门，徐家则是这二十年兴盛起来的，教主对他们极为信任，都说徐家得了弥勒真传，替教主主持教务。”

王家，徐家，这个徐家想来不是徐州境内那经营煤铁的豪强徐家，赵进沉思了一会才想起些头绪，周学智曾经说过，何伟远的生意大头就是漕粮换酒，对一名姓徐的壮汉很是巴结，也能看出来这人的地位很高，或许这个徐姓壮汉和闻香教的徐家有关系。

赵进没有说自家猜测，只是笑着调侃说道：“闻香教事事机密，结果该知道的还是能知道，我还以为这教主的名字是绝密呢。”

“进爷说笑了，也是小的当了会主后才知道这些，这还多亏了二老爷的传授。”郑全陪笑着说道。

“以后你这位置不会做的舒服，既然是木家的独苗，想必是其他人的眼中钉，或明或暗，会有各种针对你的手段，我在何家庄这边，对你而言，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自己要小心。”赵进叮嘱了句。

听到赵进这么说，郑全脸上有感激神色，又要跪下磕头，却被赵进笑着制止，这时外面的茶水送到，刘勇接过来后给两人倒上。

第276章怪事

“也请进爷放心，二老爷那边也说了，说木家已经有了应对的手段，还说小的到时候能跟着高升。“郑全笑着说道，脸上颇有些期待。

这郑全已经成了闻香教的徐州会主，也是主持一方，有权在手，自然尝到了好处，自然要期待更多。

赵进能看出对方的这种转变，不过这郑全目前还算放心，没必要去纠正什么，赵进此时也有点走神，木家二伯应该已经回到山东了，小兰应该也在那边，她现在怎么样，会不会想徐州？

那边郑全神色已经变得严肃，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二老爷临走前特意和小的交待了几句，说去年山东大灾，南直隶江北小灾，今年山东还是大灾，这边也有了遭灾的迹象，现在各处流民已经不少，万一再有灾情，等于是火上浇油，如果有人折腾挑拨，必然会有大乱子，到时候，有城墙护着的地方还好说，乡野之间恐怕要有大祸。”

赵进沉着脸点点头，郑全那边挠挠头，有些拿不准的样子，犹豫着说道：“二老爷临走时候说的，这话说得突然，小的琢磨两天，总觉得这话未必是对小的说，恐怕是让小的捎话过来。”

说的是南直隶，又说乡野之间，而这郑全则是在城内，联系各处，这话或许真的有所指。

郑全边说边回忆，断断续续的说道：“当时进少爷你率兵打垮孔家和云山寺兵马消息传过来，二老爷满脸的惊讶，当天正好是他要走，临别时候，二老爷说了这番话。”

每逢灾荒乱年，居心叵测的教门总是会异常活跃，或诱惑绝望的百姓加入，或煽动流民造反，借此从中渔利，图谋天下，自从赵进知道闻香教和这些地下教门，就听说了许多这类组织的作为。

赵进身为一方豪强，如今又有了个保正的头衔，不管于公于私，维持一方安定都是必须，这个提醒当然很及时，但这个提醒居然是闻香教中的高层给的，这让赵进感觉很古怪别扭，而且他想的更深一层，木家二伯木吾真能有这个提醒，会不会他知道什么，会不会有闻香教参与其中，又或者仅仅是观察局势的推测。

不过赵进能肯定一件事，木吾真这么做带着善意，以前有和小兰父女的缘分，灭掉何家庄等于是为木家报仇，而闻香教想要在徐州维持下去，也必须要看赵进的脸色，这个消息的可信度很高。

赵进在那里沉思，郑全即便是会主，在赵进面前也是下仆的身份，不敢打搅，安静等待，过了一会赵进才抬起头来开口说道：“小兰有消息吗？她还好吗？”

郑全一愣，本以为赵进会深究这个消息，没曾想却问到了木淑兰，说到这个，郑全脸上有了真正的轻松笑容，笑着说道：“二老爷一提起大小姐就夸，说木家的年轻一代，没有能比得上大小姐的，还说当年老爷自己在徐州独力打开一片局面，现在大小姐又这么出色，真是亏待了他们。”

说着说着，郑全有些动情，伸手抹了抹眼睛，可他这些话对赵进来说意义不大，还是不了解木淑兰的近况，忍不住追问一句：“她现在在那里？到底在做什么？”

郑全一愣，摇摇头说道：“二老爷从来不谈这个，就算问起，也只是前面说的那些话，好像瞒着什么。”

看他一脸疑惑的样子，赵进也是无奈摇头，郑全也就是个传头的才干，做这个会主心计什么的差了些，但这对赵进来说也不是坏事。

谈到木淑兰，气氛变得柔和轻松了些，不过双方也没有话题可以继续了，郑全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站起身来说道：“小的现在身份不同，留在这里会给进少爷添麻烦，趁着天还没黑，小的赶去邻近的村子投宿。”

说完之后，又是恭敬行礼，然后才转身离开，刚到门口就又被赵进叫住，赵进顿了顿笑着说道：“你家姑娘我就放在城里了，我娘是厚道人，不会亏待的，你家小子我要带在身边，难免要磕碰摔打，受伤什么的，你不要埋怨。”

郑全一愣，随后直接跪下，砰砰几个头磕到地上，抬头时候已经满脸感激，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哭腔。

“进少爷大恩大德，小的粉身碎骨也难报答。”

“不要你粉身碎骨，你们闻香教无处不在，耳目众多，打听消息好用的很，这流民什么的事情，你要替我盯紧。”赵进一边说，一边上前把郑全拽了起来。

赵进盯着郑全真诚的继续说道：“你们两口子去接小兰的事情我记得清楚，每天几次见你们，我梦里都经常梦见，咱们是一家人，只有家里人才会真心。”

说话间赵进用力拍着郑全的肩膀，郑全眼泪都已经流了下来，只是不住的点头，赵进转头对刘勇说道：“明天安排人，在城内给郑全五百两银子。”

那边刘勇答应，郑全的感谢还没说出口，赵进又说道：“你这个位置难免花销大，不好走公帐的就和我说一声，我来想办法。”

千恩万谢的郑全自己出了门，为了隐秘，赵进和刘勇都没有出去送，安排了一名做饭的杂役带路出去。

这边关上门，刘勇就笑着说道：“大哥你一讲把他孩子带在身边，郑全立刻死心塌地了，他这教门的身份这辈子见不得光，可还是想让自家孩子出息。

赵进也笑着点点头，即便郑全没有闻香教会主的身份，他的子女也很难有个好的境遇，因为他们只是木家的奴仆，还不是那种家生子，这样的身份能有个温饱已经不错。

跟在赵进身边，不仅仅身份合法，有赵进照顾，可以有个不错的前途，最起码可以做个温饱无忧的良民，而不用担心有个万一被全家抄斩。

另外，只要是和赵字营接触过的人，都能得出一个结论，加入赵字营的年轻人短短时间之后就有和外人不同的精气神，有一股昂扬向上的气质，这样的气质从前只在大家子弟身上看到过，平常人看到这些只会感觉不同，而敏锐的人则会觉得震惊，郑全能做闻香教的传头，和寻常人还是有些不同，孩子在赵进身边是做人质，可从另一方面说，安全也得到了保障，还会得到优秀的教导。

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赵进还想得更深刻，徐州闻香教的活动在赵字营的注视之下，那么多鲜血，那么多人命，身为徐州会主的郑全想必如临深渊，战战兢兢，郑全和赵进虽然有木淑兰这一层联系，可木淑兰已经不在徐州，这联系也就虚无缥缈，不能当作依靠，但赵进把郑全的子女带在身边，一方面这是人质，另一方面也证明双方有了更加紧密的联系。到这个地步，往日的情分就可以起作用了。

子女送到赵进身边，不仅能得到好的照顾，前途有了保障，自己也得到了赵进的支持，这郑全当然会感激涕零。

“郑全现在值得咱们下本钱了，你找个时间进城一次，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加入闻香教，让郑全提拔两个做传头。”赵进最后下了结论。

晚饭时分，赵进兄弟几个刚坐下，发现董冰峰没到，正要问去什么地方，董冰峰脚步匆匆的进了屋子：“大哥，望楼上的人说小石头村点了篝火，隐约能看到不少人在忙碌，我骑马带人过去看看。”

赵进的眉头皱起，放下碗说道：“立刻传令下去，各队抓紧吃饭，饭后集合整队，让庄子里预备火把和灯笼。”

其他几人点点头，三两口抓紧吃完，起身就去安排，那边陈晃刚把刀挎上，外面却有家丁禀报说道：“老爷，小石头村那边来人了。”

“赵保正，各位爷，那些买地的人让村子里今晚就要平整出一块土地来，又是出了不少工钱，村子各户正用碾子压地，估计要折腾一晚上了。”听到这个说法，赵进和伙伴们面面相觑。

正安静间，赵进拍了下额头说道：“这事情办的迂了，还琢磨什么，把那些买地的人抓过来拷问就是，大香，你跑一趟。”

“赵保正买地那些人留了银子就走了。”小石头村的人犹豫着说道。

还真是奇怪了，赵进把这个报信说明的打发走，沉吟片刻后开口说道：“今晚随时要有一个老兵队和四个新兵队待命，冰峰你带着几个会骑马的走一次，在小石头村看一眼，然后去小石头村周围的道路上看看，小勇你安排人去临近各个庄子上看看，另外，今晚何家庄周围每条路都要安排暗哨，随时准备回报，咱们兄弟今晚也轮流值夜。”

大家都答应了，各自散去忙碌，安排各队值夜一般是赵进和陈晃两个人，他们两人落在了最后。

陈晃沉吟了下开口说道：“如果真是有敌人，恐怕也不会从小石头村那边过来，而且如今徐州地面上，谁还会和我们为敌，有这个本事的就是官府和黄河北边的徐家，但有都没什么于碍，难不成是孔九英安排的，可他除了马队，别的也过不来，这马队对咱们没用。”

“未必是敌人，倒像是做事紧急，顾不上那么多。”赵进随口说了句。

小石头村的一切都做的太张扬了，而且还是徐州本地的商行在做，如果真是有什么图谋，那未免太简单了些。

说完这句，赵进又是说道：“我们打听消息的耳目少，给我们通风报信的人也少，所以咱们遇事只能自己小心，先保证我们自己没破绽，别人钻不了空子。”

赵进自己也上望楼看了看，小石头村外的确灯火通明，看着就和何家庄那夜大战差不多，影影绰绰的能看到不少人忙碌不停。

随着夜深，董冰峰也是转了回来，说是村子里的确在忙碌，还把村子靠近道路的田地都挖掉庄稼，用碾子压平，说是今天来的那伙人给了工钱，给了柴禾钱，还说要是明天完工另有赏赐，村子里连老弱妇孺都动员起来了，除此之外，各条道路都安静的很，没有一点异样，那边刘勇也把村子里的耳目派了出去。

赵进他们还注意到一件事，临近骡马市的方向也有人上了房顶，赵进派人过去问了问，那边人的回复是很少看到临近村庄夜里折腾，所以各位老板夜里都不敢睡，让所有伙计们拿着兵器值守。

这应该是被那一夜的大战吓怕了，所以要提前做个准备，刘勇亲自进去看了看，出来后才去忙碌自己的事务，之所以要问询查看，是因为担心骡马市的这些商人和外人勾结。

赵进这一夜穿着外衣入睡，甲胄兵器就放在旁边，他随时准备出去作战，想着到到底是什么人弄玄虚，想着郑全这个资源怎么利用，到最后想着木淑兰，他只有分别时的记忆，不知道现在女孩怎么样了，不过想想分开还不到一年，应该没什么变化，就在这胡思乱想中，赵进沉沉睡去。

和往常差不多的时间醒来，窗纸已经蒙蒙亮了，这一夜居然无事，赵进睡得也是很好，简单洗漱，在家丁的帮忙下穿上盔甲，赵进拿着长矛在院子里开始巡视，巡视中伙伴们也纷纷起床。

大家都感觉莫名其妙，在赵字营的附近大张旗鼓却不来打个招呼，徐州地面上，谁也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平安无事最好，按照撒出去的暗哨回报，这一夜各处都安静如常，小石头村的青壮到现在还是忙碌不停，村子外面已经清理出好大一片空地，可见那伙人给的条件多么优厚，让村民心甘情愿的毁掉自家的庄稼。

“让齐家兄弟尽早出发进城，问问兆靖那边城内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小勇你先留在这边，派人去附近村庄打听。”赵进做出了安排。

刘勇掌握了不少暗探和眼线，他亲自坐镇的时候当然效率最高，他连忙答应下来，但犹豫了下又是说道：“大哥，王兆靖和城内各位叔伯长辈有事不会不说。”

“他们那边当然不会有什么隐瞒，可眼下这局面实在是古怪。”赵进苦笑着摇头说道。

“石头，今天你领着人去小石头村，若是那边再来人，抓过来。”赵进又下了一道命令。

中午时分，昨日送礼不成反被吞的九家把赵进要的信息送了过来，让人有点意外的是，田家庄的实力并不是最强，他们庄子有三百多男丁，而刘家矿上差不多可以有六百壮丁，因为矿工都是健壮男丁，林家围子也有二百多人，其他的次第不等。

不过昨天刘勇的简单攀谈，就已经知道田家庄田英为首的原因，这田英的堂兄是州衙六房户房一名得力的文书，这也算官面上有人了。

而且从这些信息里也能看出徐州的文风不盛，把何家庄也算上，这十个地方只有一个秀才，这个秀才还是周学智。

“真要有急事，各处劳力能凑出一千五百上下，若是按照本营的家丁要求，可用的最多不过七百。”周学智一边在那里记录，一边评价说道。

各处信息送来，少不得还要打听各处的情况，都无异常，小石头村那边的忙碌总算停止，大家都是回去歇息了。

看来真的无事，赵字营的戒备也渐渐放松，一切都恢复正常。

“咱们不差集市上这份收入，但钱还是要收的，要让他们知道，这集市是谁在做主。”从前何伟远不让临近村庄的人进来做生意，也不和集市上的摊贩收钱，就那么听之任之，赵进却改了这个规矩。

“钱不重要，可收钱却能体现出咱们在这里做主。”听赵进的说法，众人都若有所思。

“周学智来办这些事，小勇，你在何家庄和报了数目的这九家里招募二十个人，交给周学智维持集市，收取费用。”赵进安排说道，坐在最下首的周学智听到这个，立刻激动的站了起来。

“进爷交办的差事，学生一定要做。”一贯伶俐的周学智居然结巴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得到这个任务，在赵字营这个体系内，地位又提高了一点。

他这边还没把话说完全，所有人都是看向门外，大家都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靠在门边的吉香手已经放在刀柄上。

“小的齐三进进爷，正有大批的大车朝咱们这边来，在路上足有几里，押送的人也是不少。”事情紧急，这齐三在门外就大声喊了出来。

齐家兄弟被打发去城内办差，算算时间，这齐三是去而复返。

城内大车全被雇走，小石头村地被买下，全村在平整土地，然后，这大批的大车正朝着这边来，这些事一下子被联系下来。

“进来说话，你怎么知道要来小石头村？”

“小的把马停在一边，装作出力的过去询问，说要不要搬运的脚夫，他们都说不用，说前面的人有安排，小的去最前面的问询，他们没理会小的，还赶小的走，小的转身却听到他们说小石头村这里有安排。”

第277章拜见主公

众人都是看向赵进，赵进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赵字营全体戒备待命，庄子里各处先不急着清场，反正小石头村距离咱们这边还有几里路，真有事情再准备也来得及。”

说完这句，赵进摇头又说道：“这光天化日的，十有八九不是敌人了，冰峰，你把各位师傅和会骑马的人都召集起来，去路上盯着，随时回报，各位，训练暂停，列队待命，装备库房也都打开。”

众人都是站起，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紧张的感觉，只是迷惑糊涂。

赵进这边也是穿上盔甲，走到院子里下意识用手捂住口鼻，灰尘实在太大了，家丁们集合整备，扬起满地尘土。

“早晨起来不是洒水了吗？”赵进自言自语一句，他突然反应过来，差不多两个月没有一滴雨下来，天于物燥，这样的尘土飞扬实在正常。

两个月没有下雨，还赶上播种春耕的要紧农时，南直隶江北区域，除了靠近河流方便灌溉的田地，其他处恐怕就要颗粒无收，这已经算是闹灾了。

怪不得木家二伯要通过郑全提醒自己小心流民，山东连续两年大旱，河南一年大旱，南直隶这边去年也是小旱，今年这两个多月没有下雨，恐怕也是要有大麻烦了，更不要说河南、山东、南直隶三省相连，这麻烦恐怕是彼此影响。

思绪正发散的时候，一名家丁高声通报说道：“老爷，外面有三骑来访，来的人自称如惠。”

赵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嘴里嘟囔了两句，开口说道：“让那如惠去我那边，让陈晃他们几个也去。”

回到屋中还没解下盔甲，如惠已经被家丁引了进来，看到如惠，赵进倒是愣了下，因为这如惠的打扮和从前不同。

长衫罩袍，牛皮马靴，玉扣腰带，头上罩着纱帽，还能看到束发的银圈，当然头发不可能长得那么快，应该是假发。

赵进虽然衣着朴素，但因为王兆靖的打扮颇为考究，对这些东西不算陌生，如惠这一身打扮都是上好的材料精工制造，不会比王兆靖那种贵家公子穿的差，实际上，如惠的打扮和王兆靖某些时候很相似，都是世家贵子的装束。

不得不说，这一身穿在如惠身上很合适，如果不是从前认识，赵进会以为这如惠是来自江南的某位大家子弟。

“在下见过赵公子。”如惠笑着抱拳作揖，连礼节都不是出家人的合十了。

赵进奇怪归奇怪，先问的却不是这个：“小石头村那边是不是你们买了？

“是。”

“城内那些大车是不是你们雇了？”

“是。”

“你们装着东西要放在小石头村那边吗？”

“是。”

问答之后，赵进没好气的请如惠坐下，开口埋怨说道：“这些勾当事先通报一下多好，弄得我这边如临大敌。”

如惠一愣，也是忍不住笑，摆摆手说道：“赵公子莫要埋怨，你搬家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东西多，小心些总没有坏处。”

家丁拿着茶水进来，给赵进和如惠倒上，赵进觉得口渴，大口喝下，如惠抿了口，皱眉摇摇头说道：“赵公子你这么大家业，自奉却这么简薄，何苦来哉。”

赵进也是摇头，心想如果不是长相一样，现在的如惠和从前那个几乎是两个人，从前那个内敛沉静，现在这个未免张扬了些。

这时陈晃他们几个也都来到这边，听到小石头村和大队车队的消息后，每个人都哭笑不得，都是招呼一声，出去取消命令，去往小石头村的石满强也要叫回来。

“这几位都是赵公子的兄弟亲信了吧？”如惠开门见山的问道。

那边赵进点头，如惠又笑着说道：“还请赵公子让各位等下回来，在下有事要说。”

今日这实在是不正常，没多久陈旱他们几个又是回来，陈旱在落座前对赵进使了个眼色，赵进能猜到这个眼神的意思，赵字营的戒备肯定没有解除，小心为先。

“诸位，在下姓曹，名字是什么记不太清了，就把法号做名做字，叫做曹如惠吧。”看着人差不多齐了，如惠站起身抱拳为礼，却说出这番古怪的话来。

众人彼此交换眼神，都不清楚如惠的用意，曹如惠坐下后自顾自的说道：“大概是后日，云山寺的方丈就是如正了，真智会再入空门，辅佐如正。”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大惊，赵进立刻开口问道：“那你做什么？”

“今日还俗了，以后就是曹如惠。”如惠坦然说道。

赵进眉头皱起来，赵字营辛苦打了几场，死伤近百，这才把如惠扶上云山寺方丈的位置，事先打算，能借此控制当然最好，如果不能控制的话，也要从云山寺榨一大笔好处。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如惠当方丈，如果没他在，虽说用强力也能达到目的，可毕竟云山寺还没有崩溃离散，目标太大，太过扎眼，容易带出些麻烦来。

赵进眼神变冷了些许，淡然问道：“大仇得报，你父亲的位置你坐上去，这是得偿所愿的人生快事，怎么做出这样的决定？”

“赵公子，寺庙方丈乃是出家僧人，和俗世亲眷毫无关系，这父子传承，你不觉得古怪吗？”如惠笑着问道。

“乍听到是古怪，但看得多了。”赵进简单回答，那如惠脸上依旧微笑，柔声说道：“各位，在下当年是想着进学的，秀才功名也已经到手了，还和邳州一位士绅的女儿定亲，云山寺做得大，银子不缺，人面也熟，乡试上那一关也不是太难，这么走下去，在下肯定是前途无量，光宗耀祖。”

能中了举人的话，那立刻就成了本地豪强，以如惠这等人，背后有云山寺的人面和财力支撑，肯定不同凡响，若是能更进一步，中了进士，那人生更是一片坦途。

“事情大家也都知道，家父暴毙，在下为了维护从前的故旧，也只能出家，科举上的前途不必提了，定亲的女人也改嫁别人了。”如惠的嗓音不错，叙事也有节奏，屋子里众人都听得入神。

“其实在下也想通了，报不了仇，就把心死了，坐这个知客一辈子，或者卷一笔银子去江南快活，若能报仇，云山寺的主持，难道还比徐州的知州差了不成，所以这些年也是心思坚定。”如惠和尚的声音已经低沉下来。

这曹如惠先前嫌茶水难喝，说到这里，自顾自的拿起茶碗喝了口，脸上却露出迷惘的神情。

“赵公子雷霆手段，在下难了十年二十年的勾当，赵公子几个时辰之内坐定，在下也披了一身紫袍当起了方丈，各位不要小瞧这方丈，圆信是个禽兽，糟践女童，可他要正常享用，不知道多少女人愿意服侍，吃穿用度那是不必说了，扬州和苏杭有的，在下也不会缺，可在下这些日子心里空荡荡的，在下也想，也报仇了，也坐上这位子了，还矫情什么？”说到这里，如惠缓缓摇头。

“原来都说圆信那伙贪鄙，可云山寺的产业好歹做大了，现在这伙清修，可这几天他们就把多少东西装进自家腰包里，贫僧说了说了两句，他们居然振振有词，说这些年辛苦。”如惠已经自称贫僧了，边说边苦笑。

赵进和身边几位同伴交换了下眼神，大家都微微摇头，不知道如惠为什么说这么多。

“有一个做的实在过分了，我让戒律院惩治，然后开革出去，他居然破口大骂，说我这等不近人情，早晚有一天要和我父亲一个下场这话让贫僧悚然，发现在这位置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个是我父亲那条路，一个是圆信那条路，可这两条都是死路。”说到这里，如惠用手重重的拍了下大腿。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如惠和尚，不，曹如惠的脸上露出笑容，悠然说道：“我不想做了，可也不想把这些好处留给这些蠹虫蠢材，所以把该拿的都拿出来了。”

“你这可是发了大财。”赵进笑着说道，云山寺金山银海，赵字营在薛晓宗手里搜刮来那些就足够让人瞠目结舌，何况云山寺本寺。

曹如惠笑着说道：“何止是大财，开始的时候，在下都看得呆了，这才几代，居然就弄出了这么多东西，不过，这笔大财在下分文不取。”

听到这里，屋子里一片安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大家突入云山寺，那圆信求饶的时候可是说过几个数目，更不用说云山寺在徐州地面上的产业，明里暗里的收入大家猜也能猜得到，那一定是个惊人骇目的数字，如惠说自己把这笔钱拿出来了，大家心里难免羡慕，可说分文不齐，这就让人弄不懂了，这如惠看着可和淡泊名利扯不上什么关系。

如惠离开座位站起，走到屋子当中，颇为郑重的整了整纱帽，然后肃然跪下，开口说道：“在下愿将这些财货献给赵公子，以此求入赵公子门下，愿为驱策奔走，求赵公子应允。”

说得郑重其事，说完之后，大礼拜下。

屋子里依旧安静，话里的转折太多，让人一时间很难适应过来，到这时大家才明白，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铺垫，居然是为了投入赵字营。

众人又是看向赵进，大家脸上都有些自豪和欣喜，即便是沉稳的陈晃也是如此，对方这样的主动投靠代表着自家力量的强大，代表被人认可，想通这个关节，作为赵字营核心的一于人各个高兴。

大家都听过不少评话和类似故事，按说这等拜求，被求的那个人应该是赶快走过来搀扶，双方说几句彼此看重的话。

“你都带来了什么？”赵进却问出了这句煞风景的话。

地上跪着的如惠一愣，抬头说道：“空口白话不好妄言，要等东西到了一一说明，现在能拿出来的，就是些地契。”

如惠从怀里掏出十几张纸来，摆在自己面前，然后解释说道：“云山寺的田地一部分是用本寺名义，这些是所谓公田，动起来繁琐，牵扯众多，还有一部分田地虽然是本寺购买，买主却都是用的假名，只要契约在手，田地就在手，在下这次拿来的就是这些，最上面这六处都在三仙台左近。”

那边刘勇看了眼赵进，却上前拿起了契约，翻了几张后立刻满脸惊喜的说道：“大哥，这就是那几个庄子的。”

其他伙伴们脸上也是欣喜，何家庄周围有几处云山寺的庄园，尽管没什么力量，却不能放着不管，武力胁迫服从是一回事，可名正言顺的拿到手里，又是一回事，有法理在，庄子里的那些人就会心甘情愿的换个主人。

赵进摆摆手，身体前倾，脸上有笑意，笑意却显得有些冷，他开口问道：“你刚才说了不少，听着慷慨激昂，但细想想太假，才子佳人，英雄相得，那是评话戏文里的勾当，你是不是觉得我等年纪不大，被你这么一说，就会热血沸腾的陪着你演戏？”

如惠脸上有些诧异，陈晃和其他人脸色则是沉下来，这时候，石满强正从小石头村那边赶回，一进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我要连忙站起，快步走过去把你搀扶起来，还要嘴里说着先生有何教我。”赵进说的是调侃，可脸上已经没了笑容：“我等皆是武夫，只认刀枪实际，你说说实话吧。”

大家都大概能猜到，若是如惠不说实话，等待他的是什么，可跪在那里的如惠却没什么惧色，只是抬着头看前面的赵进，左右端详，好像从不认识这个人一样，就这么看了片刻，如惠脸上泛起了笑容，他跪在那里拱手说道：“赵公子这般年轻，却有这样的机心，这就值得在下投靠追随了，不过在下这么说话，赵公子肯定觉得在下打机锋。”

“还真是好大胆子。”那边石满强小声念叨一句，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

“赵公子开始时只是和座上诸位在城西玩闹，第一次杀人应该是如难的六个手下，第二次杀人应该是在城南巷子里和那十几名亡命大盗，第三次应该是高家庄那边的雪地，第四次则是和本寺僧兵大战，从小到大，从无到有，由弱变强，这才多少时日，赵公子赤手空拳做到了这样的地步，这等才具气魄，即便是徐州这等豪杰辈出之地也是少有，这难道不值得追随吗？”如惠侃侃而谈。

坐在屋中的陈晃、董冰峰、石满强、吉香、刘勇，包括赵进自己，都是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腰板，脸上都是充满了自豪，尽管有几次隐秘的夜袭暗杀对方不知道，可听着自己的功劳事迹被娓娓道来，每个人都觉得自豪，都觉得自傲，这的确是短短时日之内做出的大成就，自己想是一个感觉，被别人夸赞，又是感觉不同。

如惠说完这些，脸上的笑容变得戏谑，语气也是调侃：“看赵公子的行事，云山寺这些家当现在不送过来，以后赵公子也是会去拿的，还不如这时做个人情。”

赵进一愣，看了看身边的同伴，然后放声大笑，伙伴们也都是忍不住笑，自从赵字营的威风大起来，还真就没有人敢这么说话，这如惠和尚真是风趣。

“赵公子手下都是精锐，武风昂扬，经济之道也有点石成金的手段，这出谋划策，应酬交际的事情却没什么人来做，在下没什么谋略，可做了这么多年知客，些许经验心得还是有的，愿为赵公子效力。”如惠趁热打铁的说道。

赵进站起身来，走到跟前把如惠扶起，笑着说道：“你这样的才能，我这里恐怕委屈了。

“现在或许委屈，以后或许就是高攀。”如惠风趣起来也是了得。

赵进又是笑了，笑完之后说道：“那就一起做，也别说自己没什么谋略，出谋划策你也要出力。”

听到这话，如惠面容一整，又是肃然跪下说道：“既然如此，如惠拜见主公。”

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头，赵进却又是伸手把人拽了起来，朗声说道：“咱们做实在的，不要搞那些虚文，主公什么的都是评话里叫的，咱们现在这个规模，叫这个被人笑话，叫我老爷就成。”

“在下觉得称呼东主更为合适，主公觉得怎么样？”如惠却在这里坚持了下。

“随你。”赵进对这个却无所谓。

把这件事敲定，赵进笑着对伙伴们说道：“今晚要吃些好的，喝几杯酒，为如惠，不，为曹先生接风。”

听到“先生。”二字，如惠身子一震，随即笑着点头，经过方才那一番对答，大家对这如惠的印象都不错，纷纷笑着致意。

“东主，酒不急着喝，算一路上的时间，天黑后，车队应该到了。”如惠笑着说道。

第278章大搬家

这番话说完，如惠又把地上的地契捡起，双手呈给赵进说道：“东主，这些契约还是要及早去衙门公证过户，免得夜长梦多。”

“这几天进城去找下户房的书办，顺便将此事办妥。”赵进开口说道。

这些地契的东主都是假名，但这对赵进不是问题，就和云山寺这么做也没有问题一样。

“我领你在这何家庄走一走，以后你要常住在这边了，住在大院里或者庄子其他处，都是随你，你看好了就说。”赵进笑着说道。

一于人都是走出了屋子，院子里的兵丁并没有解除警备，还是列队稍息待命，赵进开口说道：“今天提早一个时辰吃晚饭，然后列队待命。”

立刻就有人去安排，如惠笑着跟在后面，他心里明白，直到现在赵进这边也没有放松戒备，队伍依旧随时能够作战。

如惠从前看赵字营不过是看个热闹，现在看赵字营却是看自家的队伍，立场不同，心态自然不同，看着整齐的队伍，忍不住赞叹说道：“东主，从前看如难练的僧兵就觉得那是虎狼，可看了东主练的家丁，就觉得如难那些是土鸡瓦狗，才知道在下从前坐井观天。”

“如难练出来的那些已经算是不错了，只不过咱们的更强。”赵进中肯的评价说道。

正说话间，那边周学智兴冲冲的走过来，施礼前看到如惠忍不住一愣，赵进笑着介绍说道：“这位是曹如惠，以后就是赵字营的师爷先生了，曹先生，这位是周学智。”

周学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但还是躬身施礼，然后起身说道：“进爷，何家庄各处集市店铺都已经记录在案，以后店面每日五十文，摊贩每日三文，可用实物抵扣，从明日开始实行，进爷觉得如何？”

“按照你的去办吧。”赵进开口说道，周学智连忙躬身答应，起身后又看了如惠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等那周学智走远，如惠笑着说道：“东主，这院子里穿长衫的，除了在下之外，就只有这位了，看周先生的脸色，似乎对在下的来到很不高兴啊。”

“他当然不会高兴，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才是幕僚师爷，现在被你抢了位置，他怎么能乐得出来。”赵进说得直接。

如惠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的说道：“东主还真是快人快语，等在下找机会解释一下，免得今后误会，不好共事。”

“没必要去解释，他是我的俘虏，你是自行加盟，你们身份不同，位置自然也不同。”赵进说得很简单。

“在东主眼中，师爷的位置应该是王公子的吧？”如惠却把话题转开。

赵进沉默了会，闷声说道：“王兆靖的眼界太高，看不上这个摊子，他要在科举进学上走出一条路来。”

按说这新人加盟入伙，总要和大家拉近关系，吃住在一起是必要的，不过这如惠却特立独行，直接买下了何家大院南边的一间宅院，而且颇为豪奢的出了三倍价钱，让对方立刻搬走。

领着把何家大院和周围走完之后，如惠自己在何家庄中闲逛，赵进则是回到了大院中，伙伴们又是聚集在一起。

“大哥，这如惠算是自己人了？”刘勇开口问道，看到赵进点头，刘勇犹豫了下又说道：“这是不是不太谨慎，毕竟只是他在说，咱们就这么信了吗？

“虽然直接了些，不过只要两件事证明，就可以信了，第一个，看云山寺的方丈到底有没有换人，第二个，看看今晚到底要来什么。”赵进说了判断。

云山寺方丈的位置代表着权势和财富，而且是大权巨富，舍得放弃这个，那自然能让人相信他的决心，今晚来的东西则是证明另一重诚意，看看他把云山寺的家当到底带过来多少。

“四个新兵队今晚去小石头村，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每一辆大车上装的东西，都要用长矛刺一次试试，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人。”赵进说道。

陈晃点点头，开口说道：“我跟着过去。”

“不必，咱们所有人在这里等着，若有事就要拿出最大的力量来，冰峰，你把骑马好的都安排上马，去小石头村外围盯着，一有事就立刻快马回报，石头和大香则是要保证何家庄在天黑后清场戒严，另外，安排雷子带着两个人跟在如惠身边，若有不对，立刻制住。”赵进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

众人肃然听命，然后散去各自忙碌，落在最后的陈晃被赵进叫住，赵进笑着说道：“有时你是铁石心肠，有时却又舍不得，这倒奇怪。”

陈旱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走出去两步才开口说道：“辛苦练出来的，耗费掉太可惜。”

天慢慢黑下来，石满强和吉香领着兵队在何家庄走了一圈，整个庄子迅速安静下来，赵字营的命令无人敢违抗，而且今天赵字营的动向已经让敏感的人觉得不太对劲，骡马市那边的商人们又是紧张的戒备。

在望楼上能看到小石头村外一堆堆篝火燃起，在火光映照下能看到四个新兵队已经到达，院子里的赵字营各队也都是做好了随时出动的准备。

那如惠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直到这个时候才出现，他身后跟着三个好像是随从的人物，却是雷财和两名家丁。

“没想到这里的烧羊如此厚味，不比城内差，可惜今晚要忙，不然配上汉井名酒，烧酒羊肉，这可是绝配。”如惠神情语气都是轻松的很。

赵进就坐在院内的长凳上，他身上披甲，站久了太过消耗体力，听到如惠说话，没好气的回答说道：“曹先生喝点也没关系，反正忙的不是你。”

如惠摇头微笑，施施然站在长凳边上说道：“东主还真是小心万全，即便这样，对在下还是提防。”

“赵字营就这么多人，却被太多人盯着，如果风吹草动都要顾着，那肯定忙不过来，能做的就只有小心谨慎。”赵进笑着回答说道。

如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看着夜空，却放低了声音说道：“今晚其实有很多大车是来何家庄的，多留些人在这里也好，到时候正好帮忙。”

赵进转头看了如惠一眼说道：“费这么多周折于什么？”

“东西多，要紧的也多，不让他们知道去那里，也省得他们提前计划布置。”如惠低声回答说道。

赵进笑着摇头说道：“你做方丈这才几天，把东西弄出来想必也很突然，谁会提前计划布置，你这个小心倒是和我差不多。”

“东主，你还不满二十，可心思周全却好像是四十多岁的人，属下有这个小心不稀奇，东主能想的这么周全才是天纵奇才。”如惠和尚笑着说道。

闲谈两句，却听到马蹄声急响，远远的就听到马上有人喊道：“进爷，有大车停在小石头村，有的大车则是朝何家庄来了。”

赵进从长凳上站起，扬声说道：“放这些大车过来。”

骑在马上那人高声答应了句，拨马回转急忙去了，赵进又转身喊道：“东边空地点篝火，新兵队路上设卡，每辆大车都要长矛穿透，若有异常，格杀勿论。”

待命的各队轰然答应，没多久，东边空地上的篝火燃起，左右各一排，每隔三十步就是一堆篝火，何家庄里的庄户男丁也被叫出来几十个，他们的任务就是守着火堆，不停的添加柴禾，这些庄户男丁每个人都很紧张，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战。

视野渐渐变得明亮，如惠安静的看了一会，却开口说道：“东主，属下不懂武事兵法，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我看东主下令，没有指派什么人做什么，下面的人都是按照默契自行领命，这个显出来赵字营平时训练有素，可东主有没有想过，真要关键时候，这样很容易生乱。”

赵进点点头，他现在下令很少具体指派到每个队，往往各个队自己要商议，或者由陈晃几个人协调，平时还好，真要到了要紧时候，那时候错一步都有可能酿成大祸，这样的命令传递肯定不适合。

“属下曾看过如难操练僧兵，他自己有一队亲卫，这亲卫也是他的传令兵，这也是军中常例，东主何不试试？”如惠说的很客气。

“赵字营初建，需要改进的地方很多，你这个说的对。”赵进沉吟片刻，给了肯定的答复。

赵进的回答让如惠很意外，兵法编制是大事，牵扯到方方面面，自己一个刚刚加入的角色提了意见，即便这意见是对的也不会轻易采纳，没想到赵进这么于脆利索的接受。

如惠盯着赵进看了看，在火光映照下，赵进的神情很淡定自然，如惠心里突然想到，这就是所谓的虚怀若谷，他没有继续说话。

在火光映照的范围内，已经能看到马车出现，家丁各队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赵进也从长凳上站起向前走去，如惠连忙跟上，赵进边走边说道：“既然已经是一家人，那就要知无不言，我们兄弟几个毕竟年轻，有很多疏漏，也有很多考虑不到的，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怕得罪人。”

“东主，你真是不满二十？”如惠笑着问道。

赵进也是笑了笑，却没有接这句话，两个人一同向前走去，一辆牛车已经被叫停，掀开苫布，能看到车上装着的麻包草袋，赵字营的家丁顺着码垛的缝隙向内刺入，刺了一半就似乎停下，动手的家丁大声吆喝说道：“里面有硬东西。”

喊出这句话，立刻一队人围了上去，在赵进身边的如惠开口说道：“东主，那车里装着的是箱子，你安排他们把麻包草袋卸下，箱子不要打开，直接拉进院子里，何伟远这样的大户窝主，肯定有地窖和地库吧？”

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如惠又补充说道：“箱子直接放进地库，明日再行点验，看到的人越少越好。”

赵进点点头，喊来一名家丁吩咐下去，那边有两队待命的家丁上前，解开大车上的绳索，开始搬运麻包草袋，就直接摆放在东边的空地上，很快的，车上的码垛被半空，露出下面一个木箱。

这时候，赵进和如惠已经走到跟前，赵进发现赶车的车夫似乎也不知道车上还摆着个木箱，张大了嘴满脸惊讶。

“大车进云山寺，车夫不能进，里面有十名最心腹的弟子打包装箱，外面是五十个信得过的青壮弟子装车，然后把车赶出去，车夫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六十名弟子做完这些事之后被安排到后山禅堂闭关三日。”如惠笑着说出了安排。

“想必这些弟子不是一伙的，互相还看不顺眼。”边上的刘勇接口说道，如惠笑着点点头。

如惠在身边人手里要过一个灯笼，上前验看了那木箱上的封条，然后才让这车过去，如惠在这里忙碌，身后赵进的伙伴们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刘勇和吉香都是撇嘴，陈晃也缓缓摇头，石满强倒是顾不得这边，他又是带着人回大院那边打开一处地库，地库和地窖，何家大院的确不缺。

“老爷，小石头村那边已经卸下了二十几车，都是高粱。”派到那边的骑兵回来禀报，很多牛马大车停在小石头村紧急规整好的空地上，早就准备好的村民们卸车码垛，赵字营的家丁验看的很仔细，每一包都是高粱。

“咱们酿酒要用高粱，本寺的庄子里就是这个出产多，这次把能拿来的都拿来了。”如惠边验看封条，边笑着解释说道。

酿酒需要高粱，云山寺高粱换酒，让赵进这边有了大量的存货，短时间内耗用不完，不过何家庄那次夜战之后，高粱的供应就中断了，突袭云山寺之后也没有恢复，一直拖到今天，因为原料充足，赵进倒是不急，但已经有了用武力强夺强占云山寺出产的计划，没想到如惠急人所急，居然全部带过来了。

凡是到何家庄这边的牛车马车上都有箱子，有的居然还是铁箱，大小不等，上面都封条暗记，如惠一个个的仔细查验。

“请东主放心，高粱换酒是两利的好事，不管谁来主持云山寺，都会继续下去，何况真智重回空门后管着云山寺的财计，他知道怎么做的。”在检查马车的间隙，如惠说出了这番话。

马车牛车速度不快，又是在云山寺装运之后朝着这边来，而落在后面的那些大车在入夜后走的很慢，何家庄这边也跟着折腾到了后半夜，庄子里面的男丁也被喊出来百余号人帮忙，何家庄这边安静下来之后，小石头村那边还是灯火通明，大车还在源源不断的运货前来，赵字营又派了家丁过去轮换。

第二天早晨起来，洗漱穿衣之后，赵进特意看了看天色，又是万里无云，按说这晴朗天气是好事，可赵进现在却能感觉到旱情在持续和加重。

今天何家庄醒来的也比往日早，因为赵字营昨夜就和各处打了招呼，各家各户都要出人出力，搬运昨夜来到的货物，东边空地上已经快被装着高粱的麻袋草包填满了，要把这些弄到酒坊的空地上，还有一部分暂时放在骡马市那边的空场，还有些劳力要去小石头村那边帮忙，那边应该是运了一夜，不知道现在停下没有。

对这个摊派庄户男丁倒是没人说辛苦，因为赵字营这边给工钱，没有一点克扣，如今农田里半死不活的，还不如去做工赚钱。

那边如惠起来的也很早，昨日定了主仆的名份，今天他的打扮就没有昨日那么出挑了，而是穿着一袭青衫，头上带着小帽，寻常师爷都是做读书人打扮，周学智平日里也是生员装束，这如惠是丝毫不讲究，这摸样和个长随也差不多。

如惠打扮随便，却没有缺了礼数，见面施礼问候，然后才谈到正题：“东主，喊上其他几位，一同去库里看看吧。”

赵进点点头，他对那些箱子里装着什么也很好奇，按照昨晚石满强的说法，每个箱子都很沉重，不到两尺的箱子居然有上百斤的份量，如果不是如惠派人提醒了下，很多搬运的家丁肯定会被拉伤。

在如惠的要求下，来到地库的人就只有赵进兄弟几个以及周学智，刘勇带着钥匙开了大门。

尽管有些气闷，可这地库修的很用心，墙壁居然都是用条石垒砌的，也亏得在徐州不缺石头，再往南去，这样的材料只会用在富家宅院里。

大门敞了一会，赵进他们打着灯笼进去，这大院里地窖和地库不止一处，从这个也能看出来当初何伟远的心思不小，现在这些地库主要是存放金银，酒坊的收入，城内薛家的财富，都是集中在这边，金银体积小份量重，这边一个地库还没放满，可数目说出去却很惊人，至于原来秘藏的兵器铠甲之类，赵字营使用频繁，在地面上另有装备库房。

第279章丰厚

眼前这个库房实际上就在赵进居住的宅院正下方，看着颇为宽敞，地面上摆满了木箱铁箱，最高叠放三层，这也是昨夜如惠的提醒，说是这个重量如果层数太高，会把箱子压坏，到时候搬运也很不方便，借着灯光映照还能看到木箱都是用铁钉钉死，铁箱上则是浇了锡封。

“属下没什么力气，就帮着举灯笼了。”如惠笑着说道。

石满强和吉香都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他，赵进指着最靠前的一个箱子，刘勇上去用斧头撬开。

箱盖打开的时候，每个人都情不自禁的吸了口气，箱子里满满的都是银锭，银锭的表面有些发黑，显然是放置的时间久了。

“这差不多得有三千两。”周学智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这样的箱子，每箱两千两上下。”如惠笑着说道。

接下来开箱的时候，都是选差不多的箱子动手，一个个箱子打开，每打开一个，大家都倒吸一口气，有的箱子里面银子表面更黑一点，有的则是很光亮，份量都是不少，一共二十七个箱子。

“白银六万两，只会多不会少。”如惠笑着说道。

赵进兄弟几个都已经脱了上衣，每个箱子的份量都不轻，他们各个累的一身汗，趁着开箱，也直接整理了一番。

差不多大的木箱开完，刘勇刚要冲着别的木箱动手，如惠却指了那个铁箱说道：“劳烦先开这个。”

刘勇大概扫了一眼，发现这样差不多大的铁箱也有二十个左右，铁箱不大，他自己就要去搬，这时候石满强却连忙喊道：“两个人一起，不然会伤到腰，这铁箱的份量很重。”

搬下铁箱，用斧头砸开，众人本来已经被震惊的有些麻木了，在还是吸了口气，周学智更是“啊”了一声，灯光映照下，箱内整齐排列的金锭发着金光。

一个个铁箱都是如此，每个里面的金锭都散发着光芒，等十九个箱子打开归整，如惠又是笑着说道：“黄金两千五百两左右，各位知道为什么看着崭新吗？那圆信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个打开擦拭。”

“乖乖，寺里和薛家加起来，差不多十几万两银。”吉香在那里惊叹了一句。

“运河不在徐州，黄河还在，官道还在，徐州依旧连着河南和山东，南货北货要走徐州，私盐要走徐州，本寺下院分布各处，官面上的关系足，人手也多，这些生意都避不开本寺，只能让本寺插手分钱，更不要说，鲁豫淮上的好汉，销赃也通过本寺，本寺还是江北最大的窝主之一。”如惠侃侃而谈，众人听得很仔细，那边周学智颇有些灰心的样子。

赵进连连点头，如惠这番话与其是说这些金银的来路，还不如是在介绍生财之道，徐州是陆上枢纽，运河衰败，但还有黄河水运，相邻的淮安府又是淮盐产地，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太多了。

“不过属下做方丈这几天，借着便利查了查账，云山寺这几年最大的生意是贩铁，这个让属下有点糊涂，不知道是不是圆信他们在账目上做的手脚，要是按照账目来算，本寺在铁上差不多赚了六万多两银子。”如惠的语气很迟疑，自己也不太相信。

刘勇擦了把头上的汗水，接口说道：“贩铁，在徐州贩铁，还不是在徐家买铁然后再卖出去。”

徐州徐家，这是徐州第一大豪强，手下壮丁超过几千，按说这样的豪强早就应该横行徐州，和云山寺，和赵进之间不是冲突就是联合。但实际上彼此间却没什么关系，赵进和徐家也没有什么冲突，唯一的交集就是赵进买了徐家不少铁料，徐家买了赵进不少烧酒。

弱肉强食，豪强之间没什么仁义可言，这徐家之所以和云山寺相安无事这么多年，赵进崛起之后也没有冲突，原因很简单，徐家在黄河的北边，赵进和云山寺都在黄河的南边，滚滚大河就是一条天然的分界线，将双方隔开，在这个时代，横渡黄河虽然不是难事，可也不怎么轻松，有了这个分隔，大家想要冲突都要考虑是不是方便。

徐家这几千壮丁不是用作武备，而是他们家的产业需要，徐州的煤矿和铁矿都在黄河北岸，茶城、境山和镇口闸这个三角地带，挖煤挖铁，冶铁锻造，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这些人力还只能是青壮，不过这些壮丁虽然只做劳力，但拿着家伙出去火并也不是不行，自然而然就是力量。

徐州的铁器行销天下，徐家自然也就财雄势大，但这铁器毕竟不是太稀罕的东西，再怎么贩运，又怎么能有这样的暴利？

连如惠都糊涂成这个样子，其他人更不知道，不过大家也没有在这个念头上纠缠太久，库房里差不多十万两白银的财货，这个把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了。

赵进几兄弟都是精赤着上身忙碌，虽说他们整日里锻炼打熬身体，各个健壮，可这些箱子的确沉重，一个个搬运下来，都是浑身大汗。

累归累，每个人都很兴奋，而且都用很炽热的眼神看着其他的箱子，前面真金白银，那这些又是什么，周学智脸上的灰心已经变成了苦笑，他本来以为师爷的位置是自己的，没曾想被这个如惠后来居上，周学智心里当然不会好受，可看到这么多财货，再看看还有这么多箱子没有打开，他也只能心服口服，对方可是下了重注的，得这个位置也理所应当。

接下来的箱子比先前打开的那些要大要长，不过挪动的过程中却感觉不那么重。

“属下也没想到云山寺的武备居然这么齐整，这东西应该是叫棉甲，有四十套。”如惠边上说道。

一个个箱子打开，里面的甲胄露出，看到这个棉甲，大家都惊叹了声，这个东西虽然沉重，却真正能防住箭射刀劈，穿上棉甲冲锋当真是所向披靡，是战阵上的重器。

赵进倒是神色淡然，改进自板甲的铠甲已经开始打造，那种盔甲相对棉甲更轻便，但防护能力并不弱，棉甲的重要性已经不那么大了。

“好东西，好东西。”石满强一边赞叹，一边伸手去摸。

这时候灯笼中的火光有些黯淡，在这里时间久了，烛火也快烧尽，赵进眼神一眯，走到那打开的箱子跟前，伸手把整挂棉甲拿了起来，开口说道：“多拿几个灯笼过来，要亮一些。”

那边周学智连忙快步出了仓库，赵进让灯笼凑过来之后，又是仔细看了几眼说道：“你们有没有看出来什么？是不是和咱们的棉甲很像？”

“棉甲就是棉甲，当然很像。”如惠笑着说道，随即觉得不对劲，连忙停住。

“应该是一家做出来的。”陈晃过去说道。

董冰峰也凑过去看了几眼，点点头说道：“很像。”

石满强把灯笼交到吉香手里，过去仔细看了半天，然后说道：“铜泡钉和几个铁件的确和咱们那个像，最起码这铁工是一家出来的。”

“听那些骑兵师傅说，棉甲这个东西做起来费工费料，穿着又热又重，所以穿的人少，打造起来偷工减料的也多，这等用心做出来的本就不多，一有相似，很容易被发现。”赵进解释了几句，如惠点点头。

周学智已经拿着灯笼跑了回来，地库里也变得明亮了不少，赵进开口问道：“学智，何伟远这些甲胄兵器入库的时候你知道吗？”

“小的只看到箱笼，却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但这些棉甲入库的时候不太久。”周学智苦笑着回答。

“那么这些箱笼是不是经常进出何家？”赵进追问道。

“应当是，地库地窖里的东西除了教里那些东西之外，其余的都是存货，进进出出的很平常。”周学智连忙回答。

赵进瞥了一眼周学智，自家不可能问的面面俱到，不知道这周学智还有多少东西没说，有的他自己可能觉得无关紧要，实际上却能说明很多东西。

但眼下这件事可以放放，赵进将那棉甲放下，开口说道：“继续开其他的箱子。”

“锁子甲一百二十套。”如惠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不再用献宝的语气说话。

一个箱子打开，一挂挂锁子甲被拿出，董冰峰对这个最懂，用手指戳了戳赞叹说道：“这个真是精工打造，指头肚都穿不进扣环，我爹说如今官家武库里的锁子甲的锁扣都和手镯一样大，挂在身上跟卖把式的差不多。”

锁扣越小，甲胄就越细密，防御能力就越强，那和手镯一样大的锁扣锁子甲，刀枪弓箭直接就从那锁扣里刺杀进去了，根本没办法防护。

这边的地库只放着十套锁子甲，其他的东西在另外一个地库，这边上了锁，大家又去了另一个，这个地库却有两道门，一道门从赵进的住处可以下来。

“雁翎刀二百口，矛尖六百，斧头五十，戟头五十，匕首一百。”如惠说着数目，这些东西都已经牢记，随口报出。

赵进和伙伴们脸上没了发财的欣喜，反倒有些沉重，这些武器打造的都很用心，绝不是官家武库那些烂货能比的。

清点完毕，赵进坐在箱子上，擦擦汗调匀呼吸，然后开口说道：“曹先生，这几万两的金银来路我大概能猜到了，你别以为这些兵器不值钱，这么多东西下来，几万两也是有的，你们贩铁给谁家，我大概清楚了。”

如惠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他一拳打在木箱箱盖上，恨恨说道：“这伙秃驴的胆子还真是大，这样的银子也敢赚。”

在场众人，有的脸上露出了恍然震惊的神情，有的则是懵懂不解，赵进又是开口说道：“铁器不是暴利，兵器也不是暴利，什么样的人必须要花大价钱买兵器？”

“不能光明正大的买？”吉香接了一句。

“对，买家不去说，卖家的风险都是要掉脑袋的，所以云山寺低价买来兵器，然后高价卖出去，他云山寺在徐州境内嚣张，谁敢去查，谁敢去管？”赵进继续说道。

“云山寺卖给闻香教？”石满强闷声说了出来，云山寺、何伟远、闻香教、兵器、暴利，赵进已经把这些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闻香教屯这么多兵器于什么？”谁也没想到，说出这话的居然是周学智，他有些失魂落魄。

“想于什么，想做大事，从唐赛儿到现在，想着造反的教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惠没好气的说道。

自大明立国，白莲教和相关的衍生教门就发动了无数次的反乱，大的祸乱一省几省，小的为害乡野，尽管最后的结果都是被官军镇压下去，可却前仆后继，闻香教和白莲教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

大家搬运了很久，都有些疲惫，就这么直接坐在木箱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猜出真相之后，心情都是沉重不少，安静了会，董冰峰才开口说道：“这么说咱们岂不是惹祸了？”

一向话不多的陈晃却嗤笑了声说道：“怕什么，在徐州地面上，咱们还用害怕吗？”

这话放在别处会被认为张狂，但在这里说出来，却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董冰峰也是一笑，赵进在那里把外衣穿上，笑着说道：“大伙都穿上衣服，免得着凉，刚才说这些东西是云山寺做二道贩子卖给闻香教的，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也有可能是云山寺自己用的？”

赵进一说这个可能，大家都是愣住，倒是如惠摇头笑了，不过笑声里带着些许无奈，坐在那里摇头说道：“吃饱喝足，娇妻美妾，金银满屋，手里有这么多人，又有这么多产业，自然会动歪心思，在徐州做土皇帝久了，当然想要做真皇帝。”

听到如惠这么轻佻的说出“皇帝。”二字，这地库里除了赵进之外，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这些话可是犯大忌讳的，哪怕被人听到都是杀头灭族的罪过。

如惠说出这句话之后扫视一圈，看了看每个人的表情，就在这时候，灯笼里的烛火燃尽，地库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

“盔甲和兵器都拿到上面去，该装上柄的都装上，咱们兄弟几个定下班次，那金库每天都要里外看一圈，里面东西太多，太过要紧，咱们要谨慎些，都上去吧。”赵进转开了话题。

大家借着通道投进的光芒摸索着走出去，只当刚才那些话没说过。

一于人回到上面，没急着出去，却都是进了屋子，大家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要换上一身。

在堂屋坐下，大家都很沉默，一时无言，如惠坐在那里有些诧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石满强突然开口说道：“其实我家日子在城内算不错的了，我爹是个铁匠，好歹有份自己的产业，只不过家里人口多，想吃口好的不容易，也就中秋和过年能见到油腥，当时就想，要有钱了一定要天天吃肉，白面烙饼还要放糖。”

陈晃笑了笑，其他人都脸色专注，听得很仔细，石满强自己咧嘴笑了：“当时货场比武得了第一，拿着一大包点心回家，弟弟妹妹吃的高兴，我也高兴，还想着给爷爷奶奶晚上吃，当时就想，要有了钱，一定天天吃这些。”

说到这里，石满强自己挠挠头说道：“刚才突然想到，现在我有钱了，想吃什么都行，那次听我爹说，我弟弟吃肉多了嫌腻，要我娘做菜汤喝。”

众人都是哄笑，石满强自顾自的又说道：“都已经这么有钱了，我突然不知道要于什么，这些银子咱们大伙花一辈子也够了吧？”

“够了，这钱足够我们富贵一辈子，经营的好，子孙也都不愁。”赵进笑着说道。

他这话出口，陈晃、如惠都看了过来，而董冰峰、吉香、石满强和刘勇脸上都有些迷茫，周学智则是低着头。

赵进看看每个人，笑着又说道：“只不过到了现在，你们不觉得这些太少了吗？”

众人都是一震，这么巨量的金银，居然被说成太少？那些迷惘之色都是消失，变成了迷惑和神往。

“我们现在说话管用的地方有多少，州城内和这何家庄周围方圆十五里，我们要在整个徐州都说话管用，我们要赚到让我们子子孙孙都享用不尽的钱财，相比于这个，现在这些不是太少了吗？”赵进悠然说道。

石满强重重一拍手，嘿嘿笑着说道：“大哥这么一说，俺一下子就想通了，俺的眼睛还是小了，只能看到丁点的东西，刚才看了那么多金银，脑子糊里糊涂的，现在清醒了。”

赵进看了看屋中诸人，发现每个人的神色都已经变得正常，坐在一边的如惠脸上则有微笑，这边刚要出门忙碌，如惠笑着站起说道：“东主，诸位，属下还有一桩大礼没有拿出来，现在则要呈上。”

第280章面面俱到

屋中诸人都是一震，金银兵甲这已经足够惊人了，怎么还有大礼，这几天功夫，如惠难道是把这云山寺搬空了？

“什么大礼？”

“云山寺上下过两万的丁口，足有八千青壮可用，这些青壮比起金银和兵甲来要贵重无数，东主若用，随时可以拿过来。”如惠笑着说道。

大家愣怔了下，彼此对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很炽热，赵字营现在各种人员都算上还不过千人，做事战战兢兢，如果这八千青壮加进来，那赵字营会到什么样的地步？一想到这一点，大家的心里就有火烧起来。

不要说别人，就连赵进自己也觉得热血上涌，但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赵进笑着问道：“咱们现在手里这五百人练的怎么样了？”

新招募的家丁训练才刚刚起步而已，老兵队的那些倒是足够用，大家立刻冷静了些，赵进又开口问道：“联庄联保，他们差不多能有近千青壮要训练，这些练了吗？”

问完这两个问题，众人倒都是从幻想中清醒了，赵进笑着说道：“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先把咱们眼前的事情做好吧。”

一上午忙碌的浑身是汗，精神也都是大起大落，不过都被赵进一一解决，大家纷纷起身向外走去。

如惠只是站起，却没有和大家一起出门，既然是师爷幕僚，那就要随时跟在主家身边，等人都出门，如惠表情变得郑重，颇为严肃的说道：“东主，金银兵器都是虚妄，真正的根本是人，云山寺这几万丁口，可是……”

赵进打断了如惠的话，他笑着问道：“你觉得赵字营的家丁如何？”

如惠一愣，随即回答说道：“一等一的精锐，这等肃然勇悍的气质，见所未见。”

“一个人最多能训百人，千人万人顾不过来，这些家丁就是种子，等他们完熟好用了，撒下去就能丰收。”赵进答非所问。

如惠却听懂了，摇摇头笑着说道：“倒是属下多虑了。”

赵进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你把云山寺差不多搬空了，留下的人愿意吗？”

“他们都迂的很，不敢不听方丈的命令，再加上谁不知道属下是东主扶上来的，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都明白该怎么做。”如惠笑着回答。

赵进在四月初派人在徐州各处宣扬，凡是来何家庄这边开设铁匠铺子的，只要符合要求的，地皮用具什么的都是免费，伙计工钱由何家庄这边支付，一切产品按照市价两倍来收购，这些折算起来，铁匠铺子的利润要比正常的多出五倍到六倍，甚至还要更多。

这个消息一出，不出三日，何家庄内多了六家铁匠铺，还有不少会铁匠手艺的过来投奔，但能开铺子的也不多，因为赵进对手艺要求的很高，没有十几年二十年的工夫达不到标准。

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是说赵进败家，但也会说赵进这边败家的起，那烧酒赚的太多，这个耗费算不得什么。

云山寺被如惠狠狠割了一块肉之后，就算有什么心思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和赵进这边走的很近，高粱换酒的生意仍旧在继续，酿酒耗用不了这么多，很多都是处理后喂了战马。

熟能生巧，赵字营的百余名家丁在马上的时间越来越多，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每日里都要跑遍周围这些村庄。

与何家庄联庄联保的这几处总有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出产人丁的各项数据上也有隐瞒，不过这马队一家家转悠过去之后，都是老实了。

他们这样的村庄和赵进这边不同，他们的青壮劳力都要参与生产，每处能抽调出来的不多，九个地方加起来才有一百五十人，农闲时候这个数目可以翻几倍，但现在也就是这么多了。

这些人被编成五队，由家丁们进行训练，每一队配两名老家丁，一名新家丁，配发的兵器也只有长棍，这十几个教头位置很多家丁都眼热，看成是出头的机会，赵进这边做的很公平，表现优秀的人都有任用。

尽管事先说吞并，可赵进并没有把事情做的那么绝，各村青壮来到，都是由赵字营提供伙食和住宿，而且还有工钱可拿，发放的时候赵进还会亲自到场，每个人勉励几句，这让开始时还有些战战兢兢的各村丁壮都是放松下来，经历了不同的训练，吃饱拿钱回去，这些人已经能感觉到和同乡的不同，别人也能看到这种不同，下次再来的时候，很多人就不会推拒，而是争先恐后。

因为管饭就不会家里耗费，给工钱抵消了不能忙活农事家事的损失，甚至还有贴补，更关键的一点，他们知道这些都是赵进给的，没有赵进，就没有这些改变。

赵字营方方面面算上，一共千把人出头，这些人不事生产，吃穿用度都要采购，开始时候何家庄上下都是害怕的很，生怕赵进刮地皮，连集市上的摊贩商人都跑了不少，赵字营这么大摊子，谁知道能不能维持住，万一把集市洗了，大家哭都来不及。

知道赵进酒坊的收入后，大家放心不少，可也不是完全松下来，这年头能不花钱去抢，谁还会花钱，等到赵进这边的采购都实实在在的花钱，每笔生意都不欺压克扣之后，大家才明白好日子来了，不过赵字营这边不欺负别人，也容不得别人作假，在米面里做手脚的几个，都直接在集市上被打断了胳膊。

这么多人的耗用，每月大笔的采买银钱花出去，让何家庄旧有的集市兴旺无比，原来的那些摊贩商人甚至无法承载，结果看到商机的商人摊贩纷纷涌入，有临近村镇的，甚至还有从州城那边过来的，如果不是赵进对外人搬入何家庄查的很严，何家庄的规模现在翻一倍都有可能，这些外人现如今都住在临近各处，小石头村和另外两家距离近的都沾了光，现在村里不光房子租出去不少，还有不少人花钱买地皮盖房。

受益的不仅是这些人，骡马市的牛马商人们发现自己的牲口好卖了，还有人想要租用牛马，原因很简单，现如今徐州、淮安府和凤阳府，汉井名酒差不多已经铺开，商人们就琢磨着去河南、山东和北直隶贩卖，毕竟远处这酒还没有，而且大家伙都知道，这种口味醇正的烈酒，在北方肯定不愁卖，想要运出去就需要畜力，这附近有骡马市可是正好。

邳州那边的量逐渐上涨，赵进洗过云山寺之后，因为云山行和云山楼被赵进的徐安商行接收，店面接收过来容易，可分销网络却没办法迅速掌握。

按说这会造成销量下跌，但依旧没有多余的酒发卖，这边空出来的，被邳州隅头镇孙家商行上涨的需求补上了。

去年隅头镇骆马湖上的机缘巧合，让漕运上的运军漕丁知道了汉井名酒，一坛坛的烧酒随着漕船的南下北上传遍各处，不管是运军漕丁们自己在船上喝了解乏驱寒，或是贩卖给船上的商旅，岸上的住户，需求都是巨大。

这种需求本来是在预料之中，但赵进还是感觉到奇怪，因为细节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样，孙家都是一次几坛十几坛的卖出去，最多一次也不过三十坛，没有太大量的需求，也没有什么长期定量的订货，都是过路的漕船商船过来买一些带走。

先前漕运上这些人偷盗漕粮出来，都是在何伟远这边换成烧酒，何伟远酿酒都是用米麦，成本比赵进的高粱烧酒高出许多，那样依旧赚的盆满钵满，而赵进这边用更廉价的高粱酿酒，利润会更高。

这些漕粮因为来路不正，所以也卖不到市价，往往会很便宜，而赵进这边的高粱几乎算得上不花钱，这么算计起来，酿出烧酒，等于在酒上赚一份，在漕粮上还要赚一份，暴利惊人。

灭掉何家庄，知道漕粮换酒的底细之后，然后孙家那边又和运兵漕丁搭上了关系，赵进一直很期待利润的爆发增长，即便赚钱不多，如果能有廉价的米麦囤积起来，那也是大好事，没曾想一直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来。

“你是说年后漕粮就再没进过徐州？”赵进疑惑的问道。

“对，粮路上几个旧相识都这么对小的讲。”下面严黑脸和齐二奎站在那里恭敬说道。

齐二奎和赵进手下的齐家三兄弟没关系，他因为不敬不服被赵进教训过一次，因为齐独眼的求情反倒和赵进这边有了关系。

如今赵字营的招牌在徐州好用的很，更不要说，城内官面上和赵字营千丝万缕的关系，谁能和赵进攀上交情，徐州地面上就是畅通无阻，不管是官面上巡检的卡子还是私底下豪强绿林的关口。

这齐二奎因为这个着实得了不少便宜，何家庄那场夜战，城内的赵振堂和陈武知道消息，发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除了驻军和卫所之外，江湖上的人手也发动了不少，这时候陈二狗和杀猪李这边反倒不可信，而齐家村的齐二奎则是能用的。

当然，那天齐二奎带着三十几个汉子战战兢兢的走到半路，就知道了那边平安的消息，虽说白跑一趟，却得了赵进这边的一句承诺，有事可以来找。

那一场大战打过，又血洗了云山寺，徐州地面上也就平安无事了，不过齐二奎很快就得到了好处，赵字营在何家庄那边大张旗鼓的做事，需要各种物资，盐和杂货也是大宗，在外采买由严黑脸负责，虽说严黑脸自己也有盐货的生意，但这时候就要去照顾齐二奎这边了。

这个照顾可不仅仅是让齐二奎赚何家庄这一地的利润，何家庄方圆二十里的地方的盐货都由齐二奎接手了，等于卖盐的地盘凭空扩了十几个村庄围子，这对于齐二奎来说，等于生意涨了三分之一还要多。

赚钱都是小事，徐州一州四县，大小盐枭早就划分好了地盘，官面私下都有了规矩，盐贩子生意地位也是定下，没有厮杀火并甚至官吏更迭很难改变，而这齐二奎因为赵进的采买，在徐州私盐这一行的地位，又抬了不少。

巴结上贵人，得了这么多的好处，齐二奎自然会落力奉承，盐贩子奔波各处，和官府江湖都打交道，消息也灵通的很，这次来送货，赵进直接把严黑脸和他叫过来询问。

“以往漕粮是怎样？”赵进开口问道。

“今年也是古怪了，以往漕粮沿着河走，有的卖到凤阳府去，有的卖到河南去，不管怎么走都要过咱们徐州，大家都跟着分润不少，今年却没有，这就奇怪了。”齐二奎开口说道。

赵进点点头又问道：“会不会卖到别处去？”

这时候齐二奎却迟疑了下，边上严黑脸于笑了声说道：“进爷，粮食这东西不比盐货，靠着运河的地方不用，江南不缺，要卖到凤阳府和河南、山东那边去，就必须要走咱们这边……”

“也没听说什么漕运严查的风声，那帮水耗子也不会平白吃素，不偷漕粮，他们吃什么去。”边上的齐二奎接口说道。

严黑脸瞪了齐二奎一眼，犹豫着说道：“进爷，也可能是这粮不走粮道和盐道，如果和小的平日打交道的没什么关系，那就不好知道了。”

赵进在那里沉思一会后才开口说道：“你们盯紧些，有消息就过来说。”

严黑脸和齐二奎点头哈腰的答应了，两个人退出去之后，还能听到严黑脸没好气的说道“……在进爷面前恭敬些，说错话要招祸的……”

这两人离开，站在赵进身后的如惠沉声问道：“东主准备在漕粮上做做文章？”

“贪多嚼不烂，漕粮漕运早就盘根错节，我何必招惹那个麻烦，不过往日里来换酒的漕粮不来了，而且我听孙家的消息说，以往骆马湖周围，那伙漕丁买东西都是拿粮食换的，现在有八成倒是给钱了，这太古怪了。”赵进闷声说道。

“事物反常必为妖，但漕运上的运兵漕丁自成一体，又大多是教众，想要打听消息很难，不过运河如今不在徐州走，邳州隅头镇那边到州城也要一天两天的路，真要有事，也来得及做出反应。”如惠缓缓说道。

如惠，曹如惠来到赵字营之后，在武备和经济上帮不上太多，甚至发展策略上也没有什么良策，按说做不到这几点的师爷已经算无能，但曹如惠显出了别的长处，那就是交际。

赵字营的几个成员出身不同，但年纪都不大，除了赵进这个特殊情况之外，其他的都没有接触过太多的人，而且因为从小聚在一起，接触外人的机会更少，大家只是通过家人长辈来了解这一切，赵进崛起是在徐州城内，对城内的三教九流强力压服，至于和方方面面打交道的事情，则是有赵家、陈家、王家和董家的父辈出面，他们交游广阔，关系深厚，王家更是一流清贵，对外交际之类的事情也不用操心。

等到了何家庄这边，对外交际少这个弱点就有问题了，何家庄周围村庄聚落密布，可赵进等人如在孤岛，没有消息，没有交集，将来肯定要有沟通，但这个沟通赵字营也是准备直来直去的压服。

这样肯定有弊病，可距离城池几十里，捕房和卫所的关系就有些鞭长莫及，而王家这边，且不说王兆靖在城内读书，王友山的关系人望主要在京城一带，对城外乡野，他同样是够不到，至于其他家更是如此。

除了自动送上门来的那九个村社聚落，再有各处购买汉井名酒的商户，赵字营在这何家庄居然没有别的关系，平时维持还好，到了关键时候，就会出现僧兵和马队长驱直入，到了何家庄跟前才被发现的情况。

“如果有人要对付云山寺，只要他进了徐州地面，就会有人急忙通报，云山寺会比来人早三天知道消息，甚至来到徐州附近的府县，只要他们暴露出这个意思，消息也会报到云山寺这边来。”如惠这么说道。

云山寺为什么消息灵通，就是因为这么多年方方面面打交道积累下来的关系和朋友。

“云山寺见利忘义，横行霸道，不得人心，可借着威势和利益攸关，就能做到这个地步，现如今以赵字营的强力，以汉井名酒的热火，肯定能做的更好。”

这句话算是如惠做出的承诺，短短十几天的功夫，如惠的交际就让人刮目相看。

首先是徐州一州四县的州城和县城中，从知州知县到下面的白役差人头目，人人都有好处，送礼人人都会，难得的是知道给谁，知道每个人该拿多少，不会让他心生怨气，不会让他拿的太多心生贪婪，如惠就做的这么恰到好处。

赵字营的确强势无比，威震徐州，官吏差役不敢勒索，可常例拿不到，心里难免会有怨气，现在拿到了好处，而且还是从强势不需要给他们好处的赵字营拿到的，这感觉又是不同。

第281章流民

如惠带着银子和酒坛跑遍了一州四县之后，徐州各处，人人皆称赵进仁义，保境安民，造福乡里。

除此之外，还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说砀山差役就抓出了十几名“反乱。”的云山寺僧兵，萧县则是揪出了两个云山行的管事，从前大家不招惹你，可遇事也不愿意伸手，现在就不同了。

然后是汉井名酒的生意做到了徐州全境，云山寺自己的店面，云山行在各处的分店，都开始经营汉井名酒，赵进这边没有收拾起来的网络，在如惠手里恢复了，酒坊又要加大产量才能满足。

但这个并不是主要的，如惠定了一套规矩，就是说各处的店铺定期来何家庄这边买酒，每隔两天三天就会赶着大车过来一次，来到这边并不仅仅是买酒，赵字营的人会去问问消息，这样徐州各处的消息都会定期传递到何家庄。

如惠还和各处乡绅的田庄收购高粱，有愿意高粱换酒的，酒坊这边也做这个生意，尽管比云山寺的价钱低些，酒坊赚的少些，可胜在彼此往来，自己赚钱的同时也让别人赚了钱，有了关系，和买酒一样，送高粱的人手也会带来各处的消息。

不仅仅是买高粱，何家庄所用的各项杂货也开始从徐州各处采买，这些的意义和上面的一样。

这些事做完之后，赵保正义薄云天，徐州紫金梁之类的说法开始在各处流传。

让赵进和伙伴们放心的是，如惠建立了各种联系，账目明白的很，送礼这边有名册，收购这边则不沾手，他跑好关系，让相应的人去做。

短期内几千两银子撒出去了，长期看，每月的利润会少几百两，但这笔钱对赵进他们来说能够承受，带来的是一个善意的环境和密布徐州的消息网，这个价值则远远大于那些银钱，按照各处传来的说法，各处都说赵字营是个好去处，说子弟去了之后不会学坏，还会学来一身本领，这个说法让赵进高兴颇为高兴。

赵字营招兵，范围都是在州城和附近，其他地方过来投奔的很少，原因也很简单，各处豪强和宗族对赵字营心存疑虑，也就不会让自家子弟过来投奔，不然这么好的条件，报名的人数要比这几次到场的多很多，在消息灵通之前，赵进还以为当时那种报名的景象已经是盛况空前……

何家庄的几个路口都设了茶棚，招待四方来客喝茶吃饭，若是有什么江湖角色，茶棚也会把消息通过过来，如果有看着重要特殊的，这边也会出面招待酒饭，甚至花费更多。

这一项看似花销巨大，可实际上却没几个钱，但却给赵字营带来了其他各处的江湖消息，甚至一些官面上看不到的见闻。

“这个是属下和如难他们学的，本寺当年就有这个安排，各处下院在交通便利的地方都有茶棚，后来都懈怠了，不是只做生意就是于脆撤掉。”如惠说得很实在。

如惠把这些经营起来，赵进的伙伴中刘勇变得极忙，每天都看不到人影，何家庄和临近村社比较机灵，又想跟着赵字营找口饭吃的年轻人都有了事情做，还有不少脸生的城里年轻人来到何家庄，各处卖酒的店铺里也都多了一两个徐州城内的年轻人，都是熟人介绍过来的。

随着如惠的经营，赵进感觉自己愈发的耳聪目明，徐州以及周边的消息都能及时的知道。

“赵字营我行我素，强则强，却和周围格格不入，寻常时还好，若遇非常，容易被千夫所指，为众人公敌，属下只是将做知客的那些挪到这边来，让赵字营和徐州上下有个笑脸。”如惠做了这么多事，却从不居功自傲，这点更让众人亲近，觉得他轻佻的看法也烟消云散。

搭建起来这个网络，但信息却由刘勇和周学智进行汇总，汇报也是他们两人进行，如惠从不参与，只是在赵进需要的时候提个意见。

刘勇如今忙碌异常，但每天都要抽时间把知道的事情和伙伴们通报，赵进的意见是大家一块听，不过刘勇每次都会单独说些什么，赵进对这个也没有反对。

“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刘勇边擦汗边说道，春天好似初冬，可一入夏就燥热异常，自从两个人中午训练时中暑之后，赵字营的午休时间就变长了。

听到刘勇这句话，赵进一愣，随即笑骂道：“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也难怪赵进这么说话。

刘勇咳嗽了一声说道：“今天中午传来的消息，说是听王家的厨子说自家少爷在家憋闷的焦躁，前几天还砸了东西，算算时间，应该是曹先生来咱这边做师爷的消息传过去了。”

赵进又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摇头说道：“要读书就专心读书，八月乡试，沉不住气怎么行。”

有些话也没必要说透，大家都是心里明白，以往赵进这伙人的师爷参谋之类的事情都是王兆靖来做的。

“这种事以后少打听了，他在城内管着酒坊，还要读书进学，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咱们就别看热闹了，各处流民的事情你打听的怎么样？”赵进收了笑容，肃然问道。

“山东到现在还没下雨，那边去年就饿死了好多，今年不知道会有多惨，南直隶这边，徐州靠着黄河，地里断不了水，勉强还能维持，淮安府那边本来就没多少地，也倒还好，凤阳府那边有大麻烦了，一滴雨也没下不说，凤阳那边的官府还瞒下灾情不报，朝廷一直没什么赈济，那边是皇帝家的祖坟，太监们说是神灵庇佑，风调雨顺，所以有灾情也含糊过去。”刘勇开口说道。

自从郑全过来提醒之后，赵进就派人去打听各处的消息，尤其是注意流民方面的，听到刘勇说凤阳府，赵进低声骂了句，旱灾持续了这么久，居然还瞒住不报，等于是火上浇油，让灾情变得更加严重。

“大哥，现在破家破产的百姓都是朝着淮河边上走，那边有水，田地什么的还能维持，可是这么多流民过去，原来还能维持的被吃了抢了，也维持不下去，不是家破人亡，就是一起变成流民，越来越多。”刘勇的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徐州怎么样？”

“靠着黄河的就好些，远些的就不行，萧县情况最好，砀山、丰县和沛县都有了小股流民，但最多也就是几百人，还算不得什么。”赵进和刘勇都对徐州本地的流民更关心。

赵进点点头，从座位上站起说道：“要出去练武了，小勇，做事归做事，练武别耽误了，刀枪上的功夫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刘勇笑着拍了下胸膛说道：“大哥放心，从没耽误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屋子，来到院中赵进抬头看天，嘟囔了一句：“怎么还不下雨。”有向前走了几步，赵进自言自语说道：“漕粮哪里去了？”

来到何家庄本想做这个漕粮换酒的生意，没曾想到现在也没见到过漕粮。

天于物燥，旱情处处，和往年一样，流民和盗贼又开始兴起，可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行商的车马依旧出现在灾区和不是灾区的道路上。

黄昏时分，徐州和邳州交界处的官道上已经很冷清了，在这个时候不管怎么赶也进不了城池，虽说世道还算太平，可盗匪依旧存在，客商旅人在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就早早的投宿住店，有一辆牛车慢悠悠的走着，车上的麻包草袋堆了个半满，也不知道装着是什么，车夫则是坐在车上无精打采，不停的打着瞌睡。

太阳已经落下，但燥热没有稍减，好像热气在这个时候才从土地里泛出来，距离天黑不远，这附近没什么客栈，最近的村落也要几里开外，也不知道这牛车要去往何处，不过各有各的难处，谁也不会理睬。

等牛车进了徐州境内，靠在车上打盹的车夫清醒了些许，左右看看，打了个哈欠又是闭上眼睛，好像终于睡着了。

又走了一里左右，路边坐着两个庄户汉子，边上放着一辆独轮车，牛车就从他们面前走过，那两个庄户汉子自顾自的聊天，一个汉子盯着车辕看了看，咳嗽了声说道：“大哥，有水吗？借口喝。”

看着睡着的那个牛车车夫猛地睁开了眼睛，叫停了牛车，却从身边拿出一个皮制的水囊，没好气的说道：“要喝就喝，借什么借，你怎么还？”

水囊不知道是什么皮子做的，软木塞子，水囊上居然还有图案，上面是一个小小的莲花，天色已经暗了，想要看清楚可不太容易，借水的那汉子死盯着看了几眼，这才开口说道：“大哥，你这水好香。”

说完这句，车夫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开口说道：“你们来了两个人，是一处的，还是两处的？”

“一处的。”

“那就拿七袋，快搬。”车夫说完，两个庄户汉子上前把车上麻包草袋搬了七袋到独轮车上。

“一袋你们自家用，其余存好，不要动用，不然的话就要开堂动刑。”那车夫严肃的叮嘱说道。

“俺们省得，有这一袋已经是福气了，其余的一定看好。”那两个庄户汉子肃然回答说道，车夫点点头，上车扬鞭，赶着牛车继续前行。

两个庄户汉子把七个麻包草袋放在独轮车上固定好，一个年轻些朝着里面伸手抓了把，然后放在鼻尖深吸了口气，又恋恋不舍的放了回去，开口说道：“叔，白花花的大米啊，闻起来都是香的。”

“你可别乱动，咱们家那一袋子要计算着用，其余的一定要存好。”那年纪大的急忙说道。

“叔，俺知道的，听说咱们徐州教里没多少家办这个差事？俺这几天各处看了看，教里面的兄弟们好像都不知道。”那年轻人兴致勃勃的问道。

那年纪大的庄户汉子立刻急了，连忙问道：“你和别人说了吗？露出风声了吗？这是要碎舌头遭雷劈的啊。”

“俺不是小孩子了，俺要乱说，就被雷劈了，就进不了那啥啥家乡。”年轻人也急了，在那里赌咒发誓说道。

看到他这个表现，被称作叔的总算放松不少，吐了口气说道：“真空家乡，说多少次你也记不住，将来怎能有出息。”

“叔，这次咱们办好了，上面会有好处吧。”

“给教里办事，那是积攒福德的，还谈什么好处，不怕被佛祖听了去。”那被称作叔的训斥了句，脸上却露出笑容，接下来又是喜滋滋的说道：“咱们徐州各处香堂已经被妖孽把持了，他们早晚要遭报应的，到时候，你叔也能做个传头，没准你还能跟着做个小传头。”

“真有这个福气，周传头可是睡了好几个寡妇小媳妇。”叔侄两个一边议论，一边推着车远去了。

在徐州的农户，弄一袋米要精打细算，再折腾些野菜之类的，也能勉强度日，而在山东各处，除了紧邻运河的几个重镇，几位藩王居住的城邑，其余的地方则是人间地狱，不要说粮食，野菜树根什么的也被吃了个精光，人吃人的人间惨剧已经不能让人震惊了。

侥幸不死的流民们聚集成队，到处求活，山东乡野间的豪门大户都是结寨自保，很多寨子围子被流民们打破，这些豪门大户的积储被吃了个精光，全家也加入流民的行列，也有的青壮足够，装备尚可，高墙深沟，杀死了足够多的流民后，侥幸存活下来。

流民们不敢向北走，因为北边有大军驻扎，而且北边并不比闹灾的地方号多少，大家都在向南，都说江南是鱼米之乡，都在说扬州繁华无双，大家都觉得能到那边去就能够脱离苦海了。

可饥饿不仅仅会让人没有体力，同样会夺走人的性命，很多人走不出自己的家乡就饿死了，但受灾的地方太多，流民的数量太过巨大，还是有很多很多人走出了家乡，还算能维持的山东兖州府一带，流民越来越多。

济宁州富庶无比，积储漕粮无数，但这里流民不敢去，因为此处驻扎重兵，又有乡绅们组织的团练乡勇，不仅会阻拦流民进入，甚至还会主动出击扑杀镇压，而且临近济宁州，还有鲁王所在的滋阳，衍圣公所在的曲阜，这两处都是驻军卫所密集，团练乡勇众多，大家为了求活，而不是为了求死，都是主动避开。

来到兖州府，济宁州、滋阳县、曲阜县三地就好像横在兖州东部的闸门，拦住了想要过去的流民大队，所以流民只能停在郓城县、巨野县、嘉祥县这小小的三角地带。

在流民刚到的时候，各县的知县和乡绅也曾悲天悯人，组织赈济，但随后就意识到不对，这么下去，不但赈济不完，甚至有可能把自己拖进去，到了四月时候，各县县城大门每天只开一个时辰，放粮食用度入内，其余时候都是禁闭。

郓城县这边稍好些，因为附近有个大水泊——梁山泊，出产相对丰富，田地也没有怎么遭灾，可临近两县城门关闭，等于是把流民驱赶了过来，在三月二十五这天，比其他两县晚了十几天，郓城县也开始关闭城门。

因为那个出产丰富的水泊，因为周围还算能维持住田野，流民在郓城县这边还有一丝求生的希望，当然，这希望也是越来越小。

对于城外哭号的流民来说，眼下活命的出路就是进城，进城那怕是捡垃圾也能活命，在城外就只有死路一条，饿死的人多了，疫病也开始流传，城外已经是地狱模样。

郓城县本有几百兵驻守，县内有组织了近千乡勇，这才勉强安定了局面，每次开城门，想要冲进去的流民都被毫不留情的砍杀。

流民中最漂亮的姑娘最俊秀的小伙子，不是被人牙子买走带到别处，就是被城内的大户们收留，看着健康伶俐的孩童们也都是有价值的商品，城内的人需要，别处赶来的人贩子也需要，到了现在，这些人都没了，其余的似乎只能等死。

其实每一处都是这样，流民们的价值被压榨一空后，就会绝望的死去，绝望的散去，散去之后也是死在路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危机就会解除，也有些偶然的情况，城池会被打破，灾难会延续一段时间。

不过郓城和别处有些不同，每天正午城门开启的时候，总会有一位善人出城赈济，他从不买什么人，也不想从流民身上得到什么，只需要大家颂扬“我佛慈悲”。

所以三四月间的郓城城墙外，每到中午“我佛慈悲。”的口号就声震天地。

“真人出来了。”“真人出来了。”惊喜的声音此起彼伏，郓城城墙外的流民好像波涛涌动，都朝着一个方向聚集而去。

第282章真人活神仙

尸臭、排泄物的臭气，还有流民身上的味道交杂在一起，被正午的烈日一晒，闻到之后让人想要呕吐，可走在人群之中的那名中年人，脸上始终带着亲切而又同情的表情。

这中年人身材高大，长眉细眼，五官极为方正，看着居然和寺庙里的神像一般，半尺胡须，修饰的很整齐，他身上穿着粗布的短袍，脚上踏着麻鞋，举手投足间都极有韵律，让人看着很舒服。

在这中年人身侧和身后，各有二十名精壮汉子，几名汉子护在那中年人左右，其余的则是护住三辆牛车，牛车上装着大筐，这筐里散发出粮食的香味，闻到这香味，流民们的骚动更加剧烈。

可骚动归骚动，却没什么人敢冲上去乱来，因为这些精壮汉子都是好拳脚，上去的就会被打翻，而且还有古怪，前几日出来赈济，有人乱的很，不管不顾的上来抢吃的，而且还是同乡同族一起几十人，直接搅乱了场面，那位真人也动了火气，说这些人不知弥勒的慈悲，必然要有报应，饿极了谁还在乎这句话，没曾想当晚这几十人就都暴毙死了，接下来连续几次，大家都是吓住了。

流民不怕死，可不怕死就会这么聚集在城下求食了，这么一来二去，这个赈济队伍出来，大家都不敢冒失。

开始的人知道教训后来死的人多了，大家对这个真人已经有发自心底的敬畏，口口相传，都说这真人乃是神仙化身，是上天派下来救大家的，谁要冒犯了他，就会被天打五雷轰，而且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世代不得翻身，大家这辈子活不好，都指望着下辈子能好些，谁也不敢犯这样的忌讳。

大家只知道扯着已经哑掉的嗓子喊“我佛慈悲”，大家都说，只要心诚，只要喊的声音足够大，就能得到些恩赐。

“那边可怜啊。”被称作“真人。”的中年人说了句，站在牛车上的汉子立刻朝着那个方向抛洒烤饼，这可是杂粮、麸皮和野菜做的饼子，里面还加了点盐，吃起来喷香。

饼子被丢出，人群中立刻有骚动，大家没命的疯抢，那中年人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扬声说道：“众生皆苦，你们的可怜，佛祖都看在眼中，来世必去西天极乐。”

这中年人的声音很洪亮，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抢到烤饼的人悲从心生，在那里嚎啕大哭。

突然人群中又有骚动，一个年轻男子架着一个人冲了出来，架着的那人一条腿不能着地，黑乎乎的脸上全是痛苦神色，两个人带来那中年人跟前直接跪倒，碰碰磕头不停，那年轻人只在那里说道：“求真人救救我哥哥，他腿坏了，突然一动动不了。”

护在那中年人身旁的汉子立刻就要动手，却被那中年人制止，那中年人上前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那条腿，流民身上破烂脏污，自然于净不到哪里去，可这中年人脸上却没有什么厌恶，看了看摸了摸，那腿坏的哥哥疼得浑身颤抖，在那里惨嚎不停，那中年人点点头，开口说道：“他是遭了邪祟，现在是腿坏了，三日后恐怕整个身体都要坏掉。”

周围的人情不自禁的安静，听到这个说法都是倒吸一口冷气，那年轻人更是急了，碰碰磕头恳求说道：“真人，求真人施法。”

磕的额头见血，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那中年人摇摇头说道：“我不是什么真人，我只是心诚而已，你若是心诚，佛祖庇佑，邪祟散去，你兄长就有救，你心诚吗？”

“小的心诚，小的心诚。”

“那我教你几句口诀，你诚心念诵，这邪祟就可以驱除。”说出这话之后，这中年人凑到那年轻人耳边说了几句，年轻人一愣，明显露出不信的神色，迟疑着开口问道：“真人这就有用？”

“要看你是不是虔心诚恳了。”中年人肃然说道。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磕头在地，然后双手合十的念诵不停，围观的人渐渐安静，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看着这一幕，那坏腿的哥哥捂着腿有气无力的痛叫，怎么可能好，城外这样的事情多了，有人不小心被割破了个小伤口，没几天那伤口变成了大疮疤，整个人都活不长，这人腿坏了，想必也是类似。

突然有人大喊道：“我闻到香味了。”

城外的味道腥臭欲呕，比起茅坑都要恶劣十倍，那里会有什么香味，可一个人喊出，又有人跟着大喊，喊出这话的人越来越多，前面的倒还好说，在后面挤不进去的，听着前面的人这么喊，恍恍惚惚间也觉得自己闻到了香味，也跟着大喊起来。

在呼喊的时候，大家都或多或少想起来，从前在乡里，现在在城下，有人宣讲什么烧香信佛，还说那香是九尾狐送来的，解脱人脱离苦难，虔心信奉就能闻到香味，百病不生，当时谁信这个，可现在却觉得这是真法，如果虔信没准真能脱离苦难。

（妖狐送香一事记录与闻香教的经典之中，是这个教门的经法宗源之一）

人正常时候神思清明，遇事理性相对，很难哄骗，可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就好像溺水濒死，看到根稻草就要去抓，那里还顾得上真假，何况眼前这场面看着很是真实。

就在这好似癫狂的呐喊声中，痛叫捂腿的那个哥哥脸上的痛苦变成了不可思议的震惊，他那条蜷缩着的腿也缓缓伸直，一直喃喃默诵的弟弟激动的无与伦比，却不敢停了念诵，那哥哥突然间大喊道：“我腿不疼了，我腿不疼了。”

兄弟两个大哭大笑，激动的不能自制，围观这一幕的灾民百姓齐齐发出惊呼，靠在前面的人突然闻到一股香味，原来真有这香味，而且就在这兄弟两个身上发出。

“多谢真人大恩，多谢真人施法。”那兄弟两个彼此搀扶着来到那中年人身后，急忙跪了下去，急忙的磕头，泣不成声。

“这是活神仙啊。”“刚才那是显灵了。”“快跪下。”议论纷纷，到最后大片大片的人跪下，朝着那中年人磕头。

“有生皆苦，佛祖看着大家沦落苦海，也是悲恸，各位兄弟姐妹不必着急悲伤，佛祖慈悲，会给大家一条活路走的。”中年人鹤立鸡群，用洪亮无比的声音说道，嘈杂流民队伍居然安静了下来。

“城门就要关闭，我就要回城，各位兄弟姐妹，心诚则灵，念诵我佛慈悲，必有福报。”随着他这声大喊，牛车上的汉子把烤饼抛洒到两侧远处，流民们涌动疯抢，这中年人扫视一圈，又看了看城池的方向，这才回转。

“刚才那弟弟默诵的是什么？”“肯定是真人交给的秘诀。”“没看到他们小声说小声念吗？”“只要知道了，肯定不得病，没准还能有好报。”“没准还能成神仙。”又有人说起这件事，刚才那一幕神奇的治愈，好多人都看得到，更有很多人闻到了“香味”，现在又有人活灵活现的说起，不由得大家不信。

聚集在城外的饥民和流民因为饥饿身体虚弱，连带着神智也不那么清醒，在烈日曝晒下浑浑噩噩的在人群中，有人说谁是“真人”，他们就情不自禁的信以为真，有人说闻到了“香味”，他们也好像闻到了味道。

一个敏锐的人在此处，或许能看出些蛛丝马迹，可现在这炼狱一般的环境，早就让人失去了最基本的清醒和判断，何况人都有从众的意识，那么多人都说如此，他们也跟着如此了。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饥民流民里也有几个有见识的角色，他们能注意到城外有很多新鲜陌生的面孔，这些人看起来没那么饥饿，却把自己装扮成遭受苦难最多的灾民，城内的那位“真人。”一出现，这些新鲜面孔就会带动身旁的人大声呼喊，就会鼓动煽动。

有的人说出这种看法后，当天晚上暴毙，有的人看出不对劲，自己早早离开，在这样的局面下，郓城城外的灾民愈发的如痴如狂，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去其他地方流动，只留在这边乞求真人带他们脱离苦海。

城外灾民将这位“真人。”看成活神仙，城内的郓城军民也对这位“真人。”敬重无比，大家都知道这位真人姓徐，是从巨野县迁过来的殷实人家，虔诚信佛，平日里就乐善好施，扶危济困，威望已经极高，城内城外的人遇到事先想到的不是官府，而是这位徐员外，都听他的调停。

实际上连郓城县令和在这边的把总也和这位徐员外交情极深，县令和这位徐员外平礼相待，而那位把总每次都是用见上司的礼节见徐员外。

徐员外的宅院在郓城城北，那边是城内富贵士绅们聚居的地方，徐家的宅院坐落其中，说不上大，却和周围几户人家共用墙壁，彼此相连。

“知县大人委托学生谢过徐员外，大人说若不是徐员外每日出城赈济，郓城早就遭受大难，大人还说，徐员外每日赈济的钱粮到时候列出个单子来，县里诸位公摊，绝没有让徐员外这边独立承担的道理。”一位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在这徐员外面前毕恭毕敬的说道。

徐员外脸上已经有疲惫的神色，但还是和那师爷客气几句，这才回到自家的宅院。

那知县的师爷等着徐家关上大门才转身离开，他身边跟着一个家仆模样的少年，两个人安静的走出这条街道，师爷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却是叹了口气。

“楼先生怎么叹气？”

“老爷在这郓城还要做四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安生生过完。”

“吓，还四年，咱们府里上下都不在说，可能这个月都撑不过吗？万一外面那些饥民进来。”

“大祸在内，而不是在外，这徐鸿儒。”师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迈步前行。

徐员外徐鸿儒回到宅院里，脸上的温和变成了肃穆，院子里的下人们垂手低头，恭敬到了极处，若有豪门出身的角色在这里，就会惊讶的发现，这徐家宅院的规矩居然不次于亲贵高官。

“主上，香汤已经备好，这时冷热正合适，还请主上入浴，去去身上的晦气。”一名五十多岁的老仆躬身说道。

徐鸿儒点点头，那老仆冲着前面打了个手势，正在堂屋门前的几个小丫鬟连忙转身入内准备。

堂屋内弥漫着一股清香，几扇屏风将大浴桶围在其中，浴桶的水面上还飘着些于花瓣，若不是亲见，谁也不会相信郓城这个兖州府的县城，居然还有这样的享用，而且城外如同人间地狱，每天因为喝了脏水腹泻而死的就不下百人，这边却如此奢侈。

沐浴之时，有四个面貌姣好的少女在一边小心翼翼的伺候，在屏风外则有两名面无表情的壮妇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壮妇腰间都带着铜棍，随时可以击打。

没过多久，徐鸿儒走出浴桶，侍女们急忙上前伺候，头发披散在背后，换上一身上好的白绸长袍，穿上草编的拖鞋，向着屋子一侧走去。

徐家的宅院虽然不小，可沐浴的这个屋子不大，走到一侧就是墙壁，但那两名壮妇连忙上前，恭恭敬敬的将衣柜柜门打开，这柜门却是一个屋门，里面又是别有洞天，原来徐家这个宅院和周围几家完全连在一起，外面看是几家，里面却是一家，这样的面积已经是豪富世家才能有的了。

衣柜柜门的那头是一个长廊，长廊上又有白袍的青壮肃立，见到徐鸿儒出现，都是齐齐单膝跪地，口中颂声说道：“参见教主。”

那名外面的老仆已经来到了这边，躬身跟在徐鸿儒的身后，徐鸿儒进入这长廊后走了两步，然后淡然说道：“马家兄弟两个今晚离开，不要出现在城外人前。”

身后老仆连忙答应，徐鸿儒继续说道：“还夸他们伶俐，马六今日既然装的是重病，为何身上没有一点异味，脸上的泥土涂抹的这么均匀，本座碰到他腿的时候居然还要缩，真以为外面的人都昏了头吗？”

又走了几步，老仆压低声音禀报说道：“二爷和护法以及会主们都在客厅那边等着，主上您。”

“先去诵经拜祭，然后见他们。”

长廊前面一拐，却又是一件密室，这几个宅院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好像是迷宫一般，这密室不大，却十分整洁，在墙上挂着几幅卷轴，上面有弥勒佛和无生老母，香案上只有一个香炉，三柱线香，地上摆着一个蒲团。

徐鸿儒在那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外面那老仆则是带上了屋门。

此时的客厅有十几个人，这些人年纪大都是三四十岁，也有两个五十多岁的，穿着打扮差异很大，有的看起来是大豪模样，举手投足间带着悍然之气，还有的看着满脸富态，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上等人家，除了这一等，还有几个穿着补丁衣服，身躯佝偻，满脸皱纹深深，站在那里就有局促的神色，看着分明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户，他们各自坐在座位上，彼此没有交谈，最多就是目光示意。

徐鸿儒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道袍，头发依旧披散，神色肃穆，这客厅中的十几人都是起身站起，大礼拜伏在地说道：“见过主上，弥勒降世，传香天下。”

“在这里各位不必多礼，都坐着说话吧。”和在城外的仙风道骨不同，和在刚才的高高在上也不同，此时的徐鸿儒脸上全是亲切的笑容。

一于人纷纷落座，有侍女送上茶水小点，然后退下，那老仆双手呈给徐鸿儒一本薄册子，然后站在了徐鸿儒身后。

徐鸿儒打开册子仔细翻阅，其他人口鼻观心，都在那里安静等待。

“这个月临清的朝贡为什么少了三分之一？”徐鸿儒突然问道，闻香教各处分会要定期向总舵上缴银钱，称之为“朝贡”。

被他这么一问，坐在右边的一个胖子连忙站起，他脸色有些发白，诚惶诚恐的解释说道：“主上，王教主在扬州买了个戏班子，这八千两银子是临清、济南还有北直隶河间府那边帮他摊掉。”

“什么王教主，如今教主是主上，就在你眼前，你这么说话，是想被天火焚身吗？”左边一名大汉怒喝站起，那胖子吓得直接坐了回去。

“不得胡说，本座是暂代教主之位，王尊者才是真传所在，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以后朝贡银钱要先到本座这边，然后由本座支应尊者花销，潘会主，不要有下次了，你明白吗？”徐鸿儒说完，站起的那名胖子连连点头，短短时间他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闻香教本是北直隶蓟州王森创立，十年前王森被二次下狱，在那时候，王森的三子王好贤成为教主，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王好贤很快就让徐鸿儒暂代教主的位置，他则成为“尊者。”退居幕后，总舵所在也从北直隶的滦州石佛村，换到了山东兖州府郓城县。

第283章向南可活

徐鸿儒说完这句，将手中簿册放在一边，又开口问道：“成武和单县两处偷盗教产的传头处置了没有？”

一名老农模样的人躬身站起回答说道：“主上，四个传头已经被关进了香堂，只等主上的法旨。”

那边徐鸿儒点点头，那老农犹豫了下，闷声说道：“主上，这几个人一时糊涂，他们家里也是难为，看着派下去的粮食多，不该起了贪心，还请。”

“必须用天火加身的大刑。”徐鸿儒冷冷说了句，那老农一个哆嗦，徐鸿儒的语气变得严厉，肃声说道：“教众困苦，本教理应救济帮扶，但这次是大事，他自家多吃一碗，那些受苦的百姓就要多死几条人命，本教的大计就要耽误，这等因小失大的败类，必需要严惩。”

那老农连忙领命，坐下时身体还有些发抖，客厅里愈发的安静。

不过此时徐鸿儒的语气放缓，笑着说道：“各位这两个月也是辛苦，五月的朝贡各位可以少交两成，若事情办的得力，本座这边还会另有赏赐。”

听到这个，刚才还有些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左右两边无论打扮模样，都是面露兴奋神色。

闻香教各处分会定期上缴朝贡财货，这个数目不小，但却很难隐瞒克扣，因为闻香教层层密报，自己做些手脚，很容易被手下和身边人举报，撤掉位置不说，还要有严刑伺候，而且这位徐教主极为精明，山东和周边各处分会都有他的耳目眼线，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所以大家都不敢克扣。

可下月少送两成，等于是给大家留下了两成的财货，这可是好大一笔，财帛动人心，一于人当然兴奋。

徐鸿儒脸上也有了笑容，这时边上一名大汉说道：“主上，如今山东处处灾荒流民，各处信众都是大涨，官府也都是焦头烂额，这正是做大事的好时机，这样的局面，只要主上一声令下，地上便是佛国家乡。”

众人又是安静，齐齐的看向徐鸿儒，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狂热，而徐鸿儒却在缓缓摇头，然后沉声说道：“还不是好时机。”

那大汉一愣，没等他继续说话，徐鸿儒解释说道：“现在遭灾的也仅是山东四个府，南直江北的凤阳府和徐州，河南黄河沿线的三个府，山东这边重些，其他几处则还能维持的下去，朝廷的兵马和豪门大户都没有伤到元气，我们若动，立刻就是灭顶之灾，你们看到城外的灾民了吗？郓城县百余兵丁，千把青壮就逼得这几万人不敢乱动，说明他们心里还有念想，还不敢彻底的豁出去，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们若动，非但大事不成，反倒是到了明处。”

他这个分析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在点头，那大汉有些遗憾的说道：“这样的机会错过，实在是可惜，万一年景好了。”

“年景好了又如何？这大明倒行逆施，已经没了天意眷顾，接下来上苍和佛祖会不断的降下灾荒，到那时，只有拜佛传香的我教信众才能得福缘得天眷，这都是弥勒佛祖和无生老母的法旨真意。”徐鸿儒朗声说道，众人齐齐站起，跟着颂扬说道：“弥勒降世，传香天下。”

众人重新落座之后，徐鸿儒笑着说道：“本座知道大家的心意，但这等大事，即便有佛祖和老母的保佑看顾，也要精心准备，也要谨慎小心，本座问各位，你们手里有多少招之可用的信众，手里多少器械兵器，可有能用半月的粮食，没有这些，难道拿着木棍农具去和官兵手里的刀枪拼命吗？”

一番话说完，众人眼神里的狂热都消失了下去，反而有些灰心丧气，看到这一幕的徐鸿儒脸上又露出微笑，温和的说道：“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做，这一次的布置就是在试，这万千灾民丁口就是利器，可怎么用，怎么能用的好，大家还不知道，这一次我们就能试出来。”

“主上，那徐州可是大城？”“那边还有徐州参将守着。”下面有人低声说道。

“若是败了，我们知道下次怎么做，活下来的都会成为教众骨于，若是胜了，那徐州是陆上枢纽，他那边拿下，河南、山东和南直隶三省的局面就会大好，大事可成，胜败对我等都有好处，大家何必担心呢？”徐鸿儒悠然说道。

大家纷纷点头，一名五十多岁的富态老人说道：“主上有大智慧，每次拜见，都是拨云见日，想不通的都能明白过来，既然这样，咱们大家伙就按照教主的吩咐去做，吃小亏占大便宜，做什么事都是这个道理。”

徐鸿儒笑着点点头说道：“今晚大队就要启动，各位用心去做，有几件事要再叮嘱各位，沿途不要做的太露痕迹，灾民里也有明眼人，而且若是传教招人太明显，官府和沿途豪强也要于涉，还有在这山东地面上要尽可能的收敛，这里信众太多，若是沿途糟践过去，我们也没什么人心了。”

众人都是起身抱拳，徐鸿儒说到这里脸上笑容加重，继续说道：“不过进了徐州，各位就可以放手做事了。”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笑容，一名老农模样的咳嗽了声说道：“主上，东昌府那边都在传圣女的事情，主上知道吗？”

屋子里又是安静，徐鸿儒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随即恢复自然说道：“他们这也是为了本教着想，做得越大，本教好处也就越大。”

“诸位，此次大事，不得轻忽，诸位的人手都由徐鸿举统领，可明白了吗？”徐鸿儒站起身，直接转开话题，肃然说道，众人也都是肃然答应。

“本月一成的朝贡会在月内送到各位府上，大事启动，各位早些回本处坐镇，本座就不留了。”徐鸿儒笑着送客，这一成也是偌大的好处，每个人脸上都有兴奋的神情，各自躬身告辞。

等人都出了客厅，穿着白衣的年轻侍女进来收拾，徐鸿儒脸上却没了表情，漠然坐在那里，而坐在他左手边的一名大汉却盯着那些侍女看，侍女们都是低头不敢对视，却不敢有什么生气的表情，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大汉是教主亲兄弟徐鸿举。

侍女们收拾的时候，站在徐鸿儒身后的那名老仆离开了片刻，等回来时对着那些侍女摆摆手，屋中只剩下徐鸿儒兄弟两个和他。

“主上，县令身边的那楼师爷担心他家县令能不能做完这四年，还说大祸在内不在外。”那老仆低声禀报说道。

“他娘的，这孙子不想活了吗？我今天安排人剁了他。”徐鸿举咆哮说道。

徐鸿儒瞥了自己兄弟一眼，只是说道：“老白，安排县衙里的人盯紧些，公文私信继续都要过目，别的倒也不用做太多，那县令不是真糊涂就是装糊涂，碰不了我们。”

被称作“老白。”的那老仆点头，这番话说给他听，也是说给徐鸿举听的。

徐鸿举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身子前倾说道：“大哥，木家那边没完没了的折腾，还弄什么圣女，我可是听说东昌府很多人着了道，要不要我领着人过去，火并了那木吾真，把小兰抢回来。”

“不要乱来，王好贤虽然糊涂，但也知道木家是他的班底心腹，你这么动手，会坏了大事。”徐鸿儒的表情顿时严厉起来。

“二爷，那木家可是老教主王森身边的，这一代有几个精明的兄弟，那王好贤不喜欢木家人管着他花天酒地，可也知道把人派过来掣肘主上，若是动了他们，主上如今的局面就会有麻烦，毕竟教里好多人还认王家是正统，而且主上现在顺风顺水。”老仆语重心长的说道。

“还用你这个老东西说，这些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觉得木家那些人碍事吗？而且那小兰那姑娘。”这徐鸿举越说越是兴奋。

“酒色误事若不是你拿着银子去买了烧酒倒卖，云山寺那批兵器又怎么会落在别人手上？”徐鸿儒冷声说道。

兴冲冲的徐鸿举顿时蔫了，只是低头说道：“我那不是赚了银子吗？”

“你赚了银子是为买下济宁州那个粉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今天那些人不知道吗？”徐鸿儒追问说道。

听到这话的徐鸿举从椅子上直接跳了起来，怒骂说道：“我身边谁敢。”

在徐鸿儒严厉的目光下，徐鸿举低头坐了下去，徐鸿儒摇摇头，长吐了口气缓声说道：“酒色财气都是小事，只要大事成就，什么都会有的，这花花世界都是我们的，你何必看着眼前这些小事。”

那边徐鸿举只是不出声，徐鸿儒摇摇头，严肃了些语气说道：“这次的事情，你要牢记这几项，这几年下面收拢了不少官军里出来的，这次你要笼络住，花多少银子都可以，抓住他们，咱们的大事就多了几分把握，还有，这次去徐州，徐家庄那边一定要谨慎，打开该打开的之后，别的不要去碰，这个切记切记。”

徐鸿举低头嘟囔着说道：“大哥你说了多少遍，我记住了，这徐家也真是的，他卖给那帮秃驴那么低的价钱，卖给我们却那么贵，还要费尽周折做这么大的场面，大哥你这边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准备了，下午就要出城了，我不在这边，大哥你可千万小心，别被人暗算喽。”

说话就是站起，徐鸿儒也跟着站起，扶着徐鸿举的双臂说道：“我这边有老白照应，不会出什么差错，鸿举，你武勇是有的，可只会些江湖上的打杀，这次去徐州，一路上要多跟侯五和夏仲进他们学学，打徐州城的时候也要多看多问，你将来可是我的兵马大元帅，这些东西一定要会的，还有，鸿举你去那边千万要小心，刀枪无眼，记得穿着甲，不行就走，你别出事最要紧。”

徐鸿儒的这番絮叨却不像是个教主了，徐鸿举嗓子有些沙哑，粗声说道：“大哥你放心，你在这边也保重。”

说完后，徐鸿举后退两步，肃然拜下，然后转身出门，徐鸿儒没有回到座位，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徐鸿举离开。那老白凑上去两步说道：“主上不必担心太多，侯、夏两位会主都是老行伍了，这次各处聚起来的，足有四百多行伍出身，再加上江湖绿林上的好手，还有北边南边这万千灾民，没准徐州都会被打破。”

徐鸿儒沉默着没有出声，过了半响才开口说道：“哪有那么容易，只希望能多回来些吧。”

他身后的老白低下头去，徐鸿儒声音提高了些又说道：“能活着回来的，今后必然就大用了。”

说完这句，徐鸿儒转身向另一个门走去，边走边说道：“加派人手去盯着木家，圣女，让自家闺女抛头露面，他们也舍得。”

城外几万灾民流民，鼓噪着要进城求食，他们若是冲进来，城内的百姓就遭殃了，不是家破人亡就是跟着变成这种猪狗不如的灾民。

正因为这样，郓城县的兵丁、捕快和组织起来的乡勇都守卫的异常用心，看着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闻着腥臭欲呕的味道，每个人都紧张异常，但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居然也有人得了好处，每天中午开城门的时候，都有热心的乡绅上城头劳军，好吃好喝的供应，每天还有人要被吊着出城，这样的总得给他们些贿赂才成。

守卫城池的人们当然不知道，每到中午过来的劳军就是让他们不要看城外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点好处抵消不了紧张和疲惫，城头上的卫兵已经病倒了好几个，中暑则是每天都会发生，甚至因为这个死了两个人，这才四五月间，居然就燥热到了这样的地步。

四月十八的凌晨，天刚刚有些发亮，城头上昏昏欲睡的兵丁乡勇就听到了城墙下的动静，他们急忙拿着武器向外看，却各个目瞪口呆。

在城下盘踞了几十天的灾民们居然走了，都在向南走，只留下满地的污秽垃圾，还有一些已经腐烂的尸体，已经有胆大的野狗冲进了场中，天上盘旋的乌鸦也多了起来。

“走了。”不知道城头谁在大喊，安静过后，其他人也都跟着大喊起来，很快的，这喊声从城头传入了城内，城内紧张了这么多时日的百姓们也跟着狂喊起来，得救了，灾民们总算走了，也不知道又有谁起头，有人在城内高喊：“佛祖保佑！”

或许是城外多少天来的念诵影响了城内，现在城内百姓不管信不信的，也都是开始念诵“我佛慈悲”“佛祖保佑”。

城内所有人松了口气，所有人都在狂欢，而在城外的流民中，气氛也和往日不太一样，并不是那种绝望等死，而是有了希望，尽管很少很少的一点。

这些天下来，城外的灾民队伍里多了许多的好心人，这些好心人也都是来自山东各处的难民，他们主动帮扶弱小，将自己弄来的吃食分给同乡同伴，流民灾民就在这些人身边聚集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子，对他们的话都是言听计从。

昨天真人施法力神通治好了那对兄弟两个，真人一走，就有无数人去和那兄弟两个打听真人到底传给了他们什么秘诀。

到了晚上，这秘诀终于被打听了出来，无非是“弥勒护佑，传香平安”，这不是要紧的，那真人还和这兄弟两个说了别的，说是“向南可活”。

大家在这郓城县城外，只是越来越绝望，只有每天真人出现，他们才觉得还能坚持下去，真人每天的施舍，每天的救助，还有几次不得不展示出的“神通”，都让灾民们对他坚信不疑，现在真人居然说了这个，大家都是深信。

那兄弟两个已经找不到了，流民们处处都在传，说这两个兄弟已经朝着南边走了，可大家还都是有些迟疑，留在这里还能等待真人，若是走了，若是“向南可活”这个骗人怎么办？

有人谨慎迟疑，有人则是大胆，晚上有一队人离开大队开始向南，这个队伍却有人在半夜激动的回转，说向南走了五里不到，居然找到了几袋粮食，大家熬了些粥分着吃了，继续向南行走。

有粮食，有粥，甚至还在回来报信的人脸上看到米汤的痕迹，甚至能闻到粮食的香味，这肯定是真的，大家多少天没有吃正经的东西了，城内的施舍出来的米面很快就被一抢而空，即便是搭起了粥棚，那粥也稀的见底，真人每天施舍的饼子杯水车薪，城外一批批的人被饿死，一批批的新人补入，有人已经在吃人肉了，大家都在绝望，却不知道去往何处，只能在这里等死，没曾想南边真的有粮食，还能喝粥。

每个“好心人”都在号召大家向南走，那边还有一条活路，那得到粮食的例子更是诱人无比，而且黑夜中走出的第二队，第三队，居然都有收获，尽管他们要走到更远处才能找到粮食，但毕竟是粮食。

第284章来了

大家沿途走过，就好像蝗群过境，莫说是粮食，能吃的野菜草根，田鼠野兔，都是被一扫而空，怎么还会有粮食？

可绝望等死的人们只想要希望，有一根稻草他们就要抓住，何况这是真人的指点，何况真找到了粮食，他们已经习惯听那些主心骨的话了，加上这些原因，一被号召，就下意识的跟从景从。

每天都会在南边找到些粮食，粮食不多，找到的熬粥能维持一顿甚至一天，找不到的依旧会饿死，不断的有人死去，不断的有人加入，但队伍就在这微薄的希望下，一直向南走去，沿途经过的村庄坚壁固守，有的挺了过去，有的则被打破，活下来的人加入流民队伍，沿途的城池都是如临大敌，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饥民流民只是过境。

没什么人注意到，在流民队伍里开始有一些健壮汉子进入，他们穿得很破烂，脸上脏污，可细心人总能看到他们的气色不太对，可在这样的局面下，又能有几个细心人注意到。

流民大队里未必万众一心，有人想要离开，想要回去看看家乡是不是缓和点了，还有人运气好，抢到了比较多的粮食，就想着带粮食去往别处，也有些人觉得不对劲，这么一路向南要去那里？所有这样的人都死掉了，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的死亡，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尤其是在这样的队伍里。

发生在凤阳府淮河流域的事情稍有不同，凤阳驻军奉命驱散流民，本来不怎么用心作战的几个游击，不知道为何，各个勇气十足，驱赶兵马向前，流民足有十几万，却比不上拿着兵器，有组织有训练的大明官军，刚一接触就被驱散，据说淮河都被染红，大部分的人四下逃散，也有部分在粮食的诱惑下向北缓缓移动。

凤阳府这几年的年景倒还好，灾荒一出，灾民们彷徨无计，不用什么真人神仙的伎俩，只要用粮食诱惑，只要有那么几个看似关心大家的主心骨出面，大队就会跟着行动，同样的，也有很多不是灾民的壮丁汉子混了进去。

凤阳各处也是坚壁清野，但凤阳中都镇守以下，巡抚以下，严令各处不得示警，不得上报，因为这些流民一出现，就等于把灾情宣告天下，只要出了凤阳，那就和他们无关了。

不管官府怎么封锁消息，民间总有知道的渠道，徐州紧邻凤阳，大批流民北上的事情很快就是知道，徐州上下立刻紧张无比。

但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这些流民去了淮安府，最后朝着邳州的方向去了。

淮安府水网密集，靠着凤阳府的区域都还算富庶，流民来到这边总能有些补充，不过淮安府有淮盐，是赋税大宗，又有河道，这是天下命脉，绝不能容许流民祸害，南京顾不得埋怨凤阳府，马上开始动员兵马进剿追击，但反应的毕竟慢了些，还是有近万流民逼近了邳州一带。

灾民流民们的行动不比行军，他们走的极慢，差不多五月十七那天，邳州一带才开始警备。

那边的消息徐州自然知道，不过徐州上下提起此事都是幸灾乐祸，即便是官府里也是如此，州衙六房各个兴高采烈，连捕房这边也是如此，捕快们坐着，差人白役们站着，各个口沫横飞的议论。

“活该，他邳州夺了咱们徐州的漕运，让咱们这世面一天天败落，报应来了吧。”一个捕快大声说道，下面响起一众附和。

“等那伙饿肚子的乱贼祸害了邳州，没准又要从咱们这边走运河了，到时候大家好日子又来了。”又有扯着嗓门喊的，下面轰然叫好。

“你们知道乱贼为什么不敢来咱们徐州吗？那是因为咱们徐州英雄豪杰多，他们来了，都不用官军出面，赵大少爷和陈大少爷就把他们平了。”有人笑嘻嘻的说道，这个所有人都在叫好，总捕头陈武和赵振堂都值得奉承。

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家都看向角落里的陈武和赵振堂，这老哥俩正在那边喝茶，也听到这话，脸上全是笑容。

正在这时候，捕房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捕快和差人们都是安静，捕房在衙门外侧，能听到动静，这么急的马来到，肯定不是小事。

马蹄声一停，有人脚步匆匆的跑进来，或许是有人上去阻拦，那人气喘吁吁的大喊说道：“急报，急报，流民十万已经出了山东，现在已经到了庙道口，沿着泗河还在向南。”

话说到一半，拦路的人估计就是让开，这人边喊边朝着里面跑去。

捕房里已经鸦雀无声，过了一会才变得轰然，每个人都在议论，每个人都被消息震惊了。

“十万流民这可是十万咱们徐州地面才多少人。”

“鱼台那边几个大庄子，不是什么孔老虎的产业吗？难不成他也被洗了？”

“庙道口，那边有个巡检镇着，看来是这巡检派人报信。”

“担心个，那帮饿肚子的还能过了黄河不成，莫说是十万来，就算一百万也都淹死了。”

议论纷纷，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是靠谱。

“怕是不用怕的，淮上流民几十万，凤阳那边出了只怕不到一万兵，咱们徐州这边可是有个参将，手里面光骑兵就近千，什么贼平不了啊？”

“那赵进？”说这话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压低了声音。

“那就不成喽，战阵之上还得依靠朝廷的大军，赵家那小子是乡野间械斗的本事，这种场面做不得数。”听到这话的人，都默默点头赞许，有道理啊，朝廷的兵马再烂那也是官军，肯定是好用，这豪强私兵再怎么着也就是江湖一流，大阵仗就不行的。

那边坐着喝茶的陈武和赵振堂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们的脸色很不好看，倒不是因为听别人说自家孩子不行，而是这十万流民过来，对徐州是大祸，身为徐州土著，怎么可能高兴起来。

正在这时候，一名捕快从外面转了回来，进屋之后嘟囔着骂道：“这天太于了，靠着黄河都觉不出水汽来。”

说完这句才觉得屋子里气氛不对，这捕快禁不住一愣，不过不怎么在意的说道：“各位听说没有，邳州那边闹大了，漕船都有不少被烧，漕运也断了。

这事大家也都知道，很多人点了点头就继续议论，那捕快看着众人没理会，又是说道：“断了漕运可是天大的事情，刚才街上看着周参将出城了，说是领着亲卫先去东边的营盘，汇集兵马去徐州平乱，啧啧，参将亲去，这多大的场面。”

他本来就是卖弄个消息，起个话头，只是他话音未落，捕房屋子里已经鸦雀无声。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继续安静，突然之间就炸开了，大家七嘴八舌，都是不管不顾的向外走去。

“回去搬家。”

“得找个地方躲躲。”

“要遭大难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陈武的一声咆哮让屋子里的人安静下来，赵振堂冷着脸说道：“你们要去哪里？外面有城墙挡着吗？有护城河吗？出城就是找死？你们脑子坏了吗？”

连续几个问题问出，已经有些慌乱的众人都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几个人狠狠的抽了自己一耳光，嘟囔着骂道：“吓糊涂了。”

不过随即这些人又是躁动起来“得找人告诉城外的亲戚，让他们进城来躲避。”“皇天，我那婆娘刚领着孩子回娘家。”

陈武和赵振堂对视一眼，赵振堂转身喊来身边的人，盯着说道：“小五，你这就骑马出城去何家庄，把这件事告诉小进他们，快去。”

那年轻差人点点头，喊了两个同伴，挤开捕房里乱哄哄的人群，向外走去，他这边刚出了门，却看到知州身边的王师爷提着长衫下摆快步跑来，王师爷脸色难看的很，看到捕房里这乱哄哄的样子更是皱眉，在门口扬声招呼着说道：“老陈，安排十个会骑马的，二十个腿脚利索的，拿着兵器，护送知州大人出城。”

“他娘的，太尊也要跑？”捕快们都是地头蛇，加上赵进的崛起，他们只认陈武和赵振堂，对这知州不怎么看重，听到这话，禁不住脱口而出。

王师爷此时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了，破口大骂道：“扯你娘的臊，大人要去追周参将，让他护卫徐州，这么大个城池难道指望你们这帮大爷。”

总捕头陈武和赵振堂喝骂几声，让众人住嘴，然后开始点名，青壮马快，有些武技的差人马上凑齐了人数，听说知州是做这个，倒也没什么怨言，急忙跟着去了。

捕快差人们或者打个招呼，或者偷偷的离开，大家倒不是要出城，都是急着回去布置，这样的局面下，家里最起码要多屯点粮食。

知州衙门从来就是个筛子，谈不上什么保8○○ΤxΤ ˋc○Μ密，六房书办小吏们的动作同样很快，大家这么散出来，消息怎么可能藏得住，等到几十名差役护着知州的轿子出城，连将信将疑的人都不得不信了。

全城立刻炸开了锅，消息快的粮商立刻提价，即便这样，粮食还是被抢了个精光，周参将领兵去邳州的事情也不是秘密，等大家反应过来这件事之后，城内的慌乱更是加剧，人人不知所措。

城内的士绅豪门，比寻常百姓更早知道消息，但他们的应对也没有太多的办法，大家都知道凤阳府闹流民，也知道邳州那边闹流民，又知道山东那边大股流民过来，河南那边也不太平，而且到这个时候逃出去，半路上也未必保险，徐州各处也有小股流民活动，唯一的法子也就是躲在城内保险。

每日坐镇货场读书的王兆靖差不多和衙门同时得到消息，得到消息后，他立刻命令酒坊停产，命令家丁和酒坊青壮做好戒备，然后把自家的管事和头目都叫了过来。

“谢天谢地，老爷果然是有福之人，早半月就去南京那边访友了。”王家的管家双手合十，喃喃说道。

说完这句，这管家又说道：“少爷你八月乡试，要是耽误了怎么办，可现在去什么地方也不保险，半路都是乱民。”

“眼下只能呆在城内，而且黄河天险，山东那边的流民也很难通过，不用担心太多，不过，赵兄那边却是麻烦，他们那里地势稍高，一马平川，万一有大股的流民过来，无险可守啊。”王兆靖冷静的分析说道，但也是很担心。

“少爷，你今年乡试，就该早去南京住着。”老管家絮絮叨叨的还要说话，王兆靖也不理会只是转头对河叔说道：“河叔，你带着几个人去一次何家庄，把这事告诉赵兄，然后告诉他们，酒坊出酒我停了，城内积存的高粱我会比市价低一成卖出去。”

河叔一愣，开口问道：“少爷，这个合适吗？”

“城内慌乱，大家都要屯粮，如果我们还要耗费粮食产酒，肯定会招来众怒，不如把这些粮食卖出去，反正买来时几乎没有花钱。”王兆靖开口说道。

那边河叔点头答应了，急忙回去备马出城，河叔和几个同伴骑马出城的时候，正看到知州的轿子也出了城。

赵进知道消息的时间比城内稍早，但仅仅早一个时辰不到，因为流民过境，商路断绝，那些来往的商贩们不是躲起来，就是藏在城内不敢出来，谁还会通风报信，所以大家得到消息的时间差不多。

“孔老虎说话还真和放屁一样，说是互相不妨碍，可他把这么多流民放过来了，大凡要打，怎么可能就这么过来，而且连个消息都没有。”吉香恨恨的骂道。

流民从鱼台那边进入徐州境内，恰好是经过孔家泡河沿的庄园，庄园里面粮食多，流民们自然要洗掠一番，孔家这样的豪强显然不会坐视，双方必然要发生冲突，双方这么一打，肯定会惊动四方，消息自然会传过来，而眼下这个局面，说明流民在泡河沿那个范围内根本没有冲突，甚至得到了资助，不然不可能这么快。

别看孔九英只能派二百多骑兵来徐州，可在泡河沿自己的庄子上，四五百骑马的青壮，几千步战的乡勇完全能够动员起来，这样有组织的豪强团练面对一盘散沙一样的流民，胜算不小，必然会有恶战，但眼下这个情况，显然是没有什么战斗，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来了。

陈晃盯着空地上的练兵，闷声说道：“山东和徐州相邻的地界被流民搅乱，消息断绝，咱们不知道也应该，只不过按照这断断续续的消息，流民也不应该来的这么快，比咱们想的快了十天还要多，有些该停留的庄子城镇，他们就没有停，好像一路奔着徐州来了。”

流民饥饿，好似蝗虫，过境的时候会扫清一切能吃的东西，每到一地就要扫荡一地，这需要时间，赵进他们很早就从商贩和江湖人口中知道了大股流民在山东活动，当时也考虑了到徐州这边的可能，算计路程，路上那一个个的城镇村落扫过去，到达徐州境内最起码也得半月以上，何况还未必回来，没曾想来的这么快。

站在赵进身后的如惠看了看刘勇，这才开口说道：“现在各处都过不了流民那边，我们知道的不比别人多，不过属下觉得也不必太过担心，虽说黄河天旱缺水，可对那些流民来说依旧是天堑，他们过不来。”

赵进没有出声，只是环抱双臂看着空地上的方队，现在的方队已经是横二十竖二十的四百人方队，新丁们的脚步也越来越整齐，而且现在不用人来喊号子，在队伍的右侧，有一名家丁不太熟练的敲打脸盆大小的扁鼓，还有一名家丁手持唢呐跟在他身后，鼓声敲动，那家丁突然吹响唢呐，队伍停住，长矛自第一排次第放平。

何家庄夜战那一次，赵进呼喝口令嗓子都差点坏掉，然后就找来了鼓手，将步点口令化为鼓点，让家丁学习敲鼓，队伍跟随鼓声前进，又让人学习唢呐，用唢呐声发出号令，专心训练，现在已经很有样子。

赵进在那里默不作声，边上的刘勇犹豫了下说道：“大哥，郑全那边已经控制不住传头了，城内有些人活动也是鬼祟，城外的完全是不听号令，他那边能传来的消息也是有限，没什么有用的。”

“我听人说，一有灾荒流民，白莲教之流就会在里面煽动，试图乱中得利，看城内闻香教的动向，这伙流民应该少不了闻香教的参与。”赵进淡然说道。

说完这句，赵进抬起手臂向前一挥，鼓声一顿，变得急促些许，停顿下来的方队立刻提起长矛开始小跑前进，空地上的尘土扬起，赵进眯起眼睛看着说道：“前面整齐，后面散乱，不过样子已经不错了，你们觉得要怎么应对？”

第285章小算计

“卫所那边估计是守不住，一个个庄子没什么工事，估计上下都要跑到城里，方才曹先生说的不错，流民应该过不了河，会沿着河走，就算过河，也不可能啃下徐州这座大城，城内最安全。”董冰峰沉着说道。

大家都是点头，石满强却转头左右看了看说道：“咱们好不容易在这里扎下了根，流民一来，咱们一走，这边不知道被糟践成什么样子，想想可惜。”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大家的眼神都是看向赵进，赵进却依旧沉默，只是盯着场中的训练，他双臂抬起，鼓声和唢呐声又变，方阵停住，前、左、右三个方向长矛层层叠叠的展开，跟在这方队后面的两个小队去了后方，也作出差不多的举动，相比于第一个四百人方队的整齐，这两个各二百人的队伍就凌乱许多。

“开始的时候，各庄加起来才派出一百多男丁过来训练，现在如果不是我们限制规模，五百人他们也凑得出来，在何家庄内外做活的人更不用说了，先前又有几个过来，为什么有这样的改变？因为他们在这里得了好处，知道咱们吞归吞，却不会苛待他们，他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赵进开口说道。

何家庄周围的村庄聚落，加上从前隶属云山寺的几个田庄，对何家庄的态度都从原来的充满戒心，到现在的全心拥护，因为什么，子弟来这边训＋么花销，回去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做事干活都能顶的上，自己村子里的劳力可以去何家庄做活赚钱，出产可以卖到何家庄，缺什么可以从何家庄那边买来，彼此有了矛盾，赵保正也会给公正的调解。

说的天花乱坠，大家也是将信将疑，可事情实实在在的做出来，大家得了好处，那就死心塌地了。

大家安静下来，赵进又是说道：“如果我们走了，流民不来，他们会以为我们在危险时候抛下他们不管，以后不会相信，流民来了，这里必然会残破不堪，那就更不必说，而且赵字营靠不住的事情会传遍各地，我们以后怎么立足？”

“留在这里？”陈晃开口问道。

赵进点点头，陈晃眉头皱起，犹豫了下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要十万流民过来，咱们赵字营人太少了。”

大家都看向赵进，赵进脸上露出笑容又是说道：“我们不走，让他们走就是了。”

众人一愣，如惠却笑了，赵进开口说道：“我准备等下就召集联保各处的头目，说明流民的情况，让各处的百姓离开家暂时躲避，萧县下院距离这边几个时辰的路，那里守御完备，又有大批的粮食积储，让几千人暂住几天也方便的很，事情过去，我们再给萧县下院补偿就是了，曹先生，你去安排这个。”

“请东主放心，如今萧县下院的院主是属下师弟，听话的很。”如惠笑着答应。

赵进沉默了下又是说道：“各处只能留下青壮，都要来到何家庄，统一归咱们指挥，所有的车马现在全部征用，事后给予银钱补偿，下午就去小石头村搬运高粱，这些粮食或许能有大用，小勇，你来办这个事。”

“大哥，那咱们最多也就是一千五百人左右，赵字营还要冲在前面。”董冰峰有些担心的说道。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赵字营这样的队伍，又是车马齐备，真要离开，那些一盘散沙的流民追不上，关键是我们留下来打了。”赵进开口说道。

董冰峰点点头，赵字营每日勤练，体能充足，坐骑马匹和牛马大车的资源都很丰富，看着势头不好可以直接撤走，敌人若没有骑兵根本赶不上，更不要说，流民这样没有丝毫组织的队伍，他们连体力都没有，饿肚子的如何跑得过吃饱的。

赵进招呼着吉香和石满强一起走了过去，边走边说道：“赵字营之外的丁壮还是差火候，那两个分队每队有五十个赵字营的家丁做底子，可还是显得太散太乱，你们看是不是调配些老家丁充实，让新丁到本队大队去，在那里他们也能稳得住。”

联庄联保，其他几处的丁壮都送到这边来训练，方阵成形，赵字营为一个方队，然后将赵字营的其余家丁分配在其他几处的丁壮里面，是两个稍小的方队，合并训练，战斗的时候，这两个小方队跟在赵字营本队之后，呈个“品。”字形状，赵字营本队突前，其他两队策应两翼，这也是现在能做的最好安排。

刘勇和董冰峰都各自忙碌去了，陈晃和如惠却站在那里没有动，等其他人都走远些，如惠低声对陈晃说道：“二爷，若是城内需要东主协防，有官府出面的话，这边的乡亲也不会说什么吧？”

陈晃眯着眼睛看了看如惠，沉默了会说道：“官府说话，那就不是咱们自己凉薄了，是不得不走，没人能说什么？”

如惠笑嘻嘻的点头，还没等转身，陈旱目视前方淡然说道：“怎么称呼我，你要问问赵进，别自己想当然，还有，这次的事情我会替你顶缸，但别以为我不懂。”

听到这个，如惠脸上笑容僵了下，颇为诧异看向陈晃，陈晃也不理会，大步朝着赵进那边去了，如惠站在那里盯着陈晃的背影，僵住的笑容越来越盛，小声说道：“也是英杰人物啊。”

三仙台何家庄虽说在徐州乡野，可因为何家庄隐约间已经是个小商业中心，消息也是灵通的很，在赵进宣布之前，已经有人知道了。

征用大车，搬运高粱，上下戒备，这样的举动更让各处惊慌失措，他们现在已经习惯性的以赵进为主心骨，都等着赵进这边的安排。

听了赵进的安排后，大家多少松了口气，萧县下院那边倒是能安置下不少人，而且距离萧县县城也不远，赵进没有强制摊派各处人丁和供给，只说青壮可以留下协助防卫，这差不多就是自愿了，这让他们也没什么压力。

让赵进感觉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因为没有摊派支应，而且赵字营还要留在何家庄，这样的举动反而让其他各处感觉流民不那么急迫，在这里多留几天看看风向也好。

“各位，先去那边躲避，流民的动向这几天就能确定，倒是无事回来也好，可要是有事，到时候咱们就未必能挤得进去了，我这边要打，但打不过也不会死守，所以何家庄这边只留青壮，而且要听从赵字营的号令，时间紧急，我这里不耽误大家什么，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赵进说得很实在。

但让赵进没想到的是，他这番实实在在的话，却没有达到预想中的效果，大家本来慌张，可听了他的话之后反倒不急了，觉得赵进家大业大的都不急，再说这位爷英明果断，估计是没什么事的，而且这位爷这次说得这么急切，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万一走了回不来怎么办，故土难离，家业虽破，可也是自己的东西，万一有什么怎么办？

一个人有这样的疑虑，议论起来，人人都觉得如此，不过大家对赵进表面不敢违背，应付之后，回去却各有算盘。

只有何家庄的庄户们反应最快，消息一下，都是各自带着家小细软上路，要说疑虑他们也有，不过赵进的命令他们更不会违背。

“请回复城内，打不过我们会走，请他们放心。”对城内父辈还有王家派来送信的使者，赵进都是这个答复。

“兆靖停了酒坊的出产这个做得对，让他在城内管事就是让他做主，何家庄的酒坊也会停下，高粱留起来作为战备。”对于王兆靖的处置，赵进全部赞同。

那河叔和小五听到赵进的答复后都是回返，何家庄也有两个人骑马跟上，每日都有骑马的人往来城内，赵进对这个也不在意。

赵进还把齐家三兄弟和陶贵钱勇他们叫过来，把他们全部打发了出去：“我知道你们路子多，朋友多，现在就去黄河沿岸那边盯着，一有消息就快些回报，该花的银子就花，我给你们报销，做好了还有重赏。”

这些江湖出身的角色一离开，各村各庄的壮丁都派了过来，看到新派来的过二百青壮，赵进很是错愕，这流民过境，你们就不留下些人守御吗？他当然不知道，各处都舍不得走，却又怕触怒了赵进，索性多安排些青壮过来，一来帮着干活作训算是讨好，二来真有什么事，也可以及时通报消息。

赵字营里现如今会骑马的人不少，不过骑术精良的还是那些，栾松带着在何家庄的老骑兵，还有原本会骑马的那些人，赵进又去骡马市那边，从牛马商人那里借来了鞑子伙计，把这些人也都撒了出去，让他们在几十里的范围内游荡，不断的回来通报消息，何家庄已经开始紧张戒备起来。

通往徐州城内的各条官道，人流已经开始多起来，很多人面色惊慌，或乘坐车马，或者步行，背着包袱细软，带着老弱妇孺，都是朝着城内的方向赶去。

“咱们徐州多少年没遭兵灾了。”

“……听老辈人说，早些年刘六刘七领着白衣贼也来过徐州，那次也没打下咱们徐州。”

“那是嘉靖爷爷的时候了，这多年了。”

路上还有人在低声议论，不过很快就被一帮人的大声吆喝打断，回头看，却是一队差役护送着四抬轿子正在朝着城内赶，大家都认得这是衙门里出来的，而且大家都看到差役们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难道流民入境比大家想的还要麻烦，每个人都是猜测重重，议论声立刻高涨起来。

徐州参将的镇守范围很大，除徐州外，西到河南商丘，东到海州，南到凤阳府宿州，北到山东曹州，三省地盘都在管辖之中，这么大的范围，驻军也是分散处处，徐州城东十里处设有军营，里面驻军一千二百人，因为这里是参将直辖，所以算是主力所在。

周参将率领本部亲卫出城入营，要在这里点齐兵马，安排粮草后勤，然后去往邳州平乱，知州童怀祖就追到了这里来。

参将镇守一方，往往都是二品三品的高格，以大明的规矩，身上往往还有世官官衔甚至勋贵爵位，即便在文贵武贱的情况下，地位也远远高于徐州知州，何况此时是求人救护，所以知州童怀祖一开始姿态就极低，入营见面后直接大礼拜下，恳切无比的流泪恳求说道：“求周大人救救徐州。”

“本将驻守徐州，家小也都在此处，怎么会不管徐州的安危，可童知州知道，本将若无军令，又怎么敢擅动，军令如山，还请童知州见谅。”参将周宝禄说得很诚恳，虽然文武殊途，可他的家人子弟在徐州也要地方上照顾，而且童知州平时对驻军照应的也算周到，总不能不给面子。

一听这话，童知州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大礼再拜，哭着说道：“周将军，邳州那边虽乱，却没有听到邳州上下有什么损伤，可这十万流民若是过境，那徐州立时残破，恐怕处处白骨，寸草不生啊。”

童知州这个做派，连带着一同进来的长随和亲信差人都一起跪下，都是磕头哭求，看到这个样子，参将周宝禄叹了口气，也没什么不耐烦的神情，却上前把童知州扶了起来，同样诚恳的说道：“童大人，迦河一开，徐州就不值钱了，邳州则成了大明的命脉，漕运一断，京师都要震动，现在那边漕船都被烧了，已经断了三天，凤阳那边，南京那边，都传来了急令，若本将稍有耽搁，京师那边再有什么动静，恐怕这脑袋就报不住喽。”

周参将这番话，童知州怎么会不明白，一时间也是呆愣在那里，参将周宝禄又开口说道：“说句难听的，徐州就算寸草不生，也要保漕运畅通无阻，不过，童大人不必担心太多，流民土鸡瓦狗，第一过不了黄河，最坏处想，他们就算过了黄河，也奈何不得徐州大城，到时候关门据守，几天他们也就散了，本将已经在城内留了两个把总，四百兵丁，加上差役和乡勇，足够守住这城池，若是那些流民不知好歹，到时本将平定邳州贼乱，回师城下，一举荡平了就是了。”

说到最后，童知州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参将带队出营，他这几百骑，两千步卒到邳州还要汇合两支兵马，邳州那边粮草不少，后勤辎重上倒没什么拖累。

知道了参将的家眷子弟依旧在城中，周参将那番分析也很有道理，童知州心里多少安定了点，可说到底周参将和主力兵马还是离开，徐州城的防务等于是要靠知州衙门自己组织了，这让每个人的情绪都很糟糕。

就这么一路脸色难看的回到徐州城内，到了衙门，童知州也顾不得休息，直接派差人去请城内士绅前来，既然要用民壮，自然就要群策群力。

童怀祖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水，边上的长随拼命打扇子，却一点用没有，正在这时候，却听到有门房在外通报说道：“老爷，杨举人求见。”

所谓士绅泛指城内富贵人物，特别是有功名在身，和官面上有联系的，这杨举人自然也在其中。

去年这杨举人还在徐州横行，可被赵进踩了几次，最大的靠山云山寺又换了主人，他的气焰就大不如前了，但这么多年也积攒下来些家底，缩头日子也还能维持。

因为从前受这杨举人的气不少，童知州对他很不待见，何况在这个时候，听到这通报立刻不耐烦的说道：“让他去前厅候着去，这点规矩都不懂，收门包收傻了吗？”

外面那门房急忙的说道：“这杨举人半个时辰之前就来了，说有要紧事求见老爷，说千万要紧，还说一定要单独拜见。”

“你拿了多少。”听着门子说个没完，童知州大怒，刚要咆哮却按捺下来，杨举人好歹有个举人身份，也是有座师同年的，而且他算是徐州土著，募集乡勇守城也要着落在他身上一份。

“以后再没规矩乱收钱，打断你的腿，让他进来吧。”童知州扬声说道。

谁都知道童知州很讨厌这杨举人杨忠平，门子身为最要紧的下人之一，当然知道这个，如果不是收了厚礼，肯定不会破例。

外面门子诚惶诚恐的答应了声，一溜烟去了，没过多久，穿着绸衫的杨举人快步走进屋内，一进屋子先是作揖拜下，举人见知州的礼数不必下跪，作揖深拜已经算是大礼。

“有什么事？”童知州点点头，没好气的问道。

“请大人屏退左右，学生有要事。”杨忠平郑重其事。

屋子里那有什么“左右”，童怀祖对自家长随摆摆手，长随瞪了杨举人一眼，出门带上了门。

第286章徐州无忧

“大人，徐州北边有黄河天险，徐州城有高墙深沟，城内有十万丁口，武备齐全，只要城门关闭，守备严密，便可安然无忧。”没想到这杨举人开口说了这个。

童知州本就没什么好脸色，听到这个立时火了，冷声说道：“本官牧民徐州，难道还需要你来告诉这些吗？无事就出去。”

杨举人脸色一黑，但却没有动，躬身恳切的说道：“太尊，学生的意思是，靠咱们州城内现有的力量，守城无忧，不必招呼城外的团练来帮忙了？”

童知州刚要开口训斥，听到这话，脸色却变得错愕，州城内有捕快、差人，还有守城的官兵，这是王法所在，自然不会像城外那么没规矩。

在徐州城内的大户人家，养着几十个壮汉可以，要再多一些，而且装备上武器，那就犯了忌讳，即便是赵进这边，也是打了个商行伙计的马虎眼，即便这样，在扩招之后，还是知情知趣的离开了徐州城，至于那些市井中好勇斗狠的混混之流，那个完全没什么战斗力。

正因为城内没什么像样的私兵团练，在官兵主力去往邳州的情况下，任谁都要考虑城外的乡勇团练，那可是实打实的战斗力，徐州遍地豪强，蓄养私兵团练，或为积怨，或为利益，彼此相斗不停，这样的力量自然可以依靠，征召部分入城协助守卫，也是生力军。

其实说白了，知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字营，那么如狼似虎的几百青壮，进城之后，徐州城的安全可就更有保证，这个道理很浅显，他能想到，杨举人想必也能想到，但这杨举人的建议却是不召城外的乡勇团练。

童知州错愕之后，脸上满是怒色，杨举人却直接跪下，抬头抱拳说道：“太尊，赵进若在城内，士绅百姓眼里可有官府？可有太尊？”

杨举人膝行上前几步，沙哑着声音说道：“太尊，赵进乃是虎狼，行事飞扬跋扈，他在城中，上下皆是喘不过气来，他出城之后，太尊可感觉轻生些许多。

童知州前倾的身体靠回椅背，脸上的怒色也渐渐消散，赵进在高家庄那边遭遇伏击，硬生生杀了百余名亡命大盗，然后还通过王师爷表达了强硬的态度，在那之后，童知州就感觉自己束手束脚，做事总要考虑赵进那边会怎么反应，甚至还要想到赵振堂那边，六房书办小吏也偶尔提到赵进如何，有意无意不知道，可每次听到，心里都是很不自在，夜里有时也会想到，自家这知州当得太没意思了。

跪在那里的杨举人已经看出了童知州的脸色变化，他平静了些语气又是说道：“太尊，若是这次请赵进回城，那他就有了大义名份，到时候盘踞城内不走，州衙又有什么办法？”

既然请人回来卖命守城，到时候对方若是不走，也真没什么办法，毕竟守城卖命别人义无反顾的来了，过后就不能赶人走，若是寻常的乡勇团练倒还罢了，赵字营这样的强势团体可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童知州陷入了沉思之中，杨举人从地上站起，却有些失礼的凑到童知州耳边轻声说道：“大人，赵进这个做派，迟早要包揽粮差的，他若是包揽了，哪还有别人。”

粮差二字一出口，童知州身子猛地颤了下，转头看了杨举人一眼，缓缓点头说道：“看不出你倒是个老成持重的，考虑的很深远，你去前厅那边候着吧。”

杨举人脸上露出笑容，躬身施礼告辞，只留下童知州在那里沉思。

所谓粮差就是征收秋粮赋税，这是关系到官员腰包和考绩的大事，做得好，自家腰包肥实，考绩优秀升官有望，做得不好，倒贴倒是不必，但前途黯淡，没了将来也没了好处。

百姓们当然不愿意把辛苦种出来的粮食交出去，这还是小事，士绅大户或者有功名，或者玩手段，自家的田地少交不交，他们庇护的田地少交不交，然后这一份还要转嫁到百姓小民身上，等于百姓们的赋税凭空加了许多，甚至翻了几倍。

本就不愿意交，现在又加重加倍，那更是不愿，收取秋粮赋税的时候，往往就要用强，天下间都是一样，只不过徐州民风强悍，聚众自保，收税收粮比别处还要难些，往往是马步捕快和青壮差役齐出，武力胁迫，有时候甚至还要拔出刀子火并几场，这才勉强收的上来，就这样依旧有缺口，往往还要对那些没什么官面关系的地主大户下手，这就更要开打。

开始是这般，慢慢的官府也有了经验，索性将每年要交的赋税全部或者部分包给某人，只要他自己包下的额度交上来，其余的都是自家好处。

包揽粮差这活计可是大有好处，多收少交，不知道能落下多少油水，这活计往往都是户房的书办吏目和外面的豪强揽下来，然后按照规矩给各处分肥，童知州这边自然拿的是大份，不过衙门里也有人私下讲，户房刘书办拿的才是最多，凡是做过包揽粮差的，都能赚到几辈子吃用不尽的好处。

每年秋季粮差分肥是童知州这一年最大的进项，他当然看重无比，从前那些包揽粮差的人都很通晓事理，给童知州都留足了，可如果赵进来做这件事，他还有必要分给别人吗？他就是不分，谁敢和他翻脸吗？他如果不分，第二年他还要做，谁还敢不给他做？

尽管赵进没有透露出这方面的意思，但童知州却已经知道了点风声，户房那边已经准备主动找赵进包揽粮差了。

这块油水这么大，只要有资格的，都不会不吃，以赵进如今的地位，当然有资格，户房那些土著地头蛇更是明白，自家不把这个差事主动送上去，那就是自家不懂规矩了。

千里做官只为财，一想这份收入可能要没了，童知州就感觉格外焦躁，平日里这念头藏在心底，今天一被提起，立刻放不下了。

“老爷，老爷，城里的士绅都在等您。”长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子，轻声催促说道。

知州童怀祖身子一颤，下意思的开口说道：“周参将把子弟家眷都留在城中，他是带老兵的人了，熟知兵事，他都这么放心，想来咱们徐州城内是安全的，恩，北有黄河天堑，徐州高墙深沟，十万丁口，又有周参将留下来的兵丁，他还能随时回援。”

童怀祖这么自言自语的念叨着，起身向着前厅走去，身后的长随倒是糊涂了。

前厅里有三十几个人或坐或站，有官亲豪门，也有家境殷实的士绅，有背景的大族族长，财雄势大的富商，另外，衙门里各处有头脸的人物也都来了，师爷、六房的书办加上捕房的总捕头，按说身为刽子手的赵振堂没资格来，可他来大家却没有异议，甚至一些人还笑着主动攀谈。

实际上最扎眼的不是赵振堂，而是年纪轻轻的王兆靖，他父亲王友山在南直隶江北地面上都是顶级的清贵，来到这里要坐首席的，不过王友山在半个月前去南京访友，王兆靖就被请来，他只是个秀才，就被安排在下首。

王兆靖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世家公子，进屋后和众人客气的打了招呼，然后给陈武和赵振堂施礼问候，晚辈的礼数做足，然后陪着小声聊天。

那边童知州一进来，大家少不得站起见礼，客气一番又是坐下，衙门里的各位都是站在一边，王兆靖也跟着站在一边。

“诸位，山东流民入境的事情大家想必都听说了。”知州童怀祖在徐州已经做了十几年，也没那么多客套，开门见山的说话。

“也不必担心太多，这黄河他们就未必能过得徐州城池巍峨，区区流民如何能够撼动不说别的，诸位看周参将的家眷子弟可曾离城，他那种沙场老将都如此放心城内粮食充足丁口过十万。”童知州侃侃而谈，将刚才和杨举人的对话又是翻来覆去的说了一次。

大家频频点头，童知州所说的都有道理，很多人来时惶急，现在却都安心了不少，事关自身，大家都没什么推拖，出人出钱各个踊跃。

“不过流民中盗匪亡命众多，奸猾异常，陈武，从此刻起，各处城门都要对入城的百姓都要严加盘查，免得被奸人混入，王先生，你这就安排使者去各处送信，各县戒备，各处村寨乡勇民壮，要严守本土，不得借机擅动，为祸地方，违者严惩。”童知州肃然下了命令。

说完之后，童知州起身，下面的众人一愣，彼此看看，有人忍不住说道：“太尊，周参将把手里的主力都带出去了，为稳妥起见，是不是调集部分可用的乡勇民团进城。”

大家的眼神都朝着赵振堂那边瞄，徐州上下可用的乡勇民团，一个在云山寺，可惜已经“反乱覆灭”，一个是徐家的工匠矿工，奈何现在在黄河北岸，估计现在忙着护卫自家，另一个，那就是赵字营了。

“本城守备已经足够，乡野四处难道就不需要守备了，此时正是严防死守，怎么能让贼人有混进城内的机会。”童知州冠冕堂皇的说了一通。

大家也不好反驳什么，再说刚才童知州那番话讲的也有道理，徐州城的确不用担心什么，有士绅和书办欲言又止，童知州话说到这里，大家也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了。

知州童怀祖说完这些，瞥了眼站在下首的赵振堂和陈武，发现他们两个人神色没什么异样，这倒是让童怀祖感到奇怪，不过现在千头万绪，童知州客气了两句就转身离开。

走在廊上，童知州突然想到，如果流民真的过来，他们肯定不会去啃难打的徐州城，洗掠乡野才是最容易的，赵进那帮人会不会被这十万流民淹没掉，那不是坏事，到时候就可以把酒坊拿过来，童知州脸上浮现笑容。

那边杨举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随即意识到有人正盯着自己，转头一看，却是赵振堂、陈武和王兆靖三人，身为举人倒是没什么畏惧，杨举人收了笑容，淡淡的站起离开。

“这兔崽子提前见了知州，不让四处团练进城的主意没准就是他出的。”看着杨举人的背影，陈武恨恨说道。

大家同在衙门，这里面的风吹草动都能知道，杨举人提前拜见，当然瞒不住人。

“也好，那帮小子自己不愿意回来，这边不让进城，倒是凑在一起去了。”赵振堂摇头说道。

陈武脸上满是担忧，开口说道：“你就不担心你家孩子，十万流民，就算没兵器空手也能把人耗死，他们还呆在城外，咱们俩去说说。”

赵振堂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苦笑，他无奈的说道：“说了有什么用，小进他娘头发这些日子白了好多，可这孩子是个做事的，心肠硬。”

“赵叔父，赵兄纯孝，他留在城外不回应该是有别的考虑。”王兆靖有些尴尬的解释说道。

陈武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些小弟兄倒是互相护着，也罢，先顾着城内，你爹不在家，这些日子城里也不会太平，你守好家里就成了，没事别出来。

说到这个，王兆靖站直了说道：“多谢两位叔父挂念，小侄读圣贤书，知道行大义之事，小侄一直勤练武技，家中也有几十可用的男丁，到时会为这守城出一份力。”

赵振堂和陈武对视一眼，看着王兆靖说道：“你身手不差，不过马上就要去南京考试了，别耽误了自己。”

陈武身为总捕头，征召民壮守城的事情他要操心不少，和赵振堂一同离开了，站在那里的王兆靖还能听到他们叹着气说“读书取功名才是正途。”

王兆靖大步走出了衙门，屋中阴暗，尽管已经是黄昏，可夕阳日光依旧刺眼，王兆靖遮挡了一下眼睛，却发现河叔已经在边上等待，还有一名赵字营的家丁在边上，都在朝他走过来。

那家丁比河叔晚到城内半个多时辰，一起在衙门外等候，递给王兆靖一封信后，急忙骑马离开，看完这封信，王兆靖没有回王家，而是又去了货场。

王兆靖在城内，也有赵字营的几十个家丁，过百青壮听从号令。

“把陈二狗、杀猪李、尤振荣都叫过来。”命令一下，立刻有人出门，身为赵字营一员，赵字营在城内的资源他也可以调动，只不过平时并不越界而已，这一次王兆靖得到了赵进的授权，刚才那封信上说的很明白，调动所有可用的力量，保全自己，一切全权处置。

身为闻香教徐州会主的郑全这几天很急躁，开坛烧香念经两次之后，就憋在家里没什么动静，让一些和他比较近的传头很不高兴，私下里议论说这个会主实在不虔诚，光顾着过好日子了，朝贡不知道克扣下来多少。

郑全夫妇的日子比从前的确好了许多，现在居住的这宅院在城内都是上等人家才住得上的，宅院里还有丫鬟小子伺候，俨然是富贵人等了。

流民入境的消息传过来，整个城内都是乱哄哄的，城内各处传头却很兴奋，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他们让人烧香信教就格外容易，好处当然也会多，那会主浑浑噩噩的不管事，很多人自己先做起来了，反正有功无过，什么天降灾祸，烧香避难之类的话语都是现成的。

太阳还没落到城墙之后，不过大家都在传，说今日里城门搞不好要提早关闭，免得被贼人钻空子，郑全换了身下人的衣服从家里走了出来，他提这个菜篮，看着好像去买菜准备晚饭模样。

出门之后拐了两条街道，就在一个摊子那边蹲了下来，无所事事的摊贩也不怎么在乎客人，反倒是左顾右盼，郑全在那里翻动蔬菜，好像是在挑拣，嘴里却说道：“我一走你就收摊出城，去何家庄，到了那边报我的名字，和那个赵进说一句话，就说现在城内城外很多人不对劲，就和木老爷死前差不多，然后留在那边就别回来了。”

说完之后，郑全检出些菜让那摊贩称重，然后拎着篮子回家，他对这个摊贩放心的很，这摊贩欠他一条命。

天黑之后，派往城内的骑兵也赶了回来，童知州那番话大家也都知道，如惠和陈晃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如惠这边调整的也很快，在晚饭的时候他分析说道：“童怀祖有私心，但他这番话说得不错，流民如蝼蚁，蝼蚁去那里找船，想过黄河就是千难万难，而且徐州北岸那是徐家的天下，徐家的庄子上工匠矿工近万，那边是冶铁为生，青壮和兵器都是不缺的，想要过来还有得打。”

大家都是点头，流民过境如同蝗虫，毁坏一切，寸草不生，这样的破坏对豪强来说不能容忍，往往都会死战，何况是徐家这样的豪门大族。

第287章夜谈

“今天撒出去的骑兵回报，说没什么异样，黄河上一切照旧。”赵进沉声说道，说到这里赵进脸上禁不住有苦笑，摇头无奈说道：“四里八乡的没几个走的，大家都呆在家里不动，听说怀疑咱们有什么图谋，借机赶他们走，吞他们的田产。”

众人一愣，都是摇头。

如惠推测徐家会和流民死战，徐州上下都是这么想，现如今流民所在之处消息断绝，大家也只能去推测。

徐州黄河北岸的情形和大家推测的并不一样，流民并没有十万，看到黑压压一片人群，谁还会细细点数，只是朝着多的去估计，实际上流民是四万不到。

自郓城县向南，沿途不断有流民汇集，不断的破坏沿途村庄，裹挟百姓，但同样有大批的流民支撑不住饿死病死，还有和沿途乡勇团练甚至官兵冲突战死，也有人中途散去偷跑，这么不断的进进出出，维持在四万不到的数目上。

一路南行，老弱病残都死掉了，没有多余的食物给他们，他们也抢不过青壮，现在的流民都是青壮男女。

每天依旧饥饿无比，每天依旧有饿死的人，不过饿死的人越来越少了，绝大多数人在两天内多少都能吃点东西，有人甚至还能半饱，就这么维持着不断向前。

同时流民队伍的组织变得比先前严密了不少，尽管大批饿死，可那些带头“好心人”却活的很好，每天鼓动大家向南，每天宣讲什么弥勒，什么老母，什么真空家乡，什么现在有大难，将来是极乐。

在这样绝望的气氛中，在每天不断的鼓噪中，在饥饿的虚弱中，这些流民大多已经深信不疑，那些带头的“好心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在山东地面上，刚从郓城县出发的时候，想要冲进守卫严密的围子寨子里吃口饭很难，往往不管不顾的冲，死伤一片只能退下来，可越到后来，能打开的庄子寨子就越多，山东处处遭灾，也没什么缴获，可毕竟是个补充，灾民流民们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的虔信，以为有了保佑，实际上因为他们没有了老弱病残的累赘，越来越有经验。

流民里也有格外勇武拼命的，也有伶俐善于鼓动的，这些人都过得比别人好不少，他们渐渐的成了这队伍的骨于，每天帮着“好心人”鼓动，帮着维持秩序，也曾有某些小队想要回家想要去别处，都是被他们发现，然后彻底灭杀。

进了南直隶徐州境内，开始连破了两个小寨子，不少人都能吃了个半饱，很多人的心气都高了起来，摩拳擦掌的想要开更多的围子寨子，远远看着沛县县城，大家都很想过去，不过大队一直向南，走到什么茶城和境山一带，已经颇有经验的流民知道这里有大庄子，开了之后肯定好处多多。

但这个庄子出人意料的难啃，原来大家伙咬着牙冲上去，前面的人肯定要死，那是倒霉，也是解脱，后面的人再上，往往乡勇团练就抵抗不住，没曾想这个庄子里面青壮众多，兵器齐全，居然还有火器，靠近了土炮轰鸣，丢了几百条性命后，带队的不敢再去攻打了。

不过这庄子倒也懂得做，居然还给出些粮食来，流民队伍和这个庄子拉开距离后才敢生火做饭，无非是抢来的锅灶煮粥，再把什么野菜草根一切能吃的丢进去乱煮，味道不敢奢求，吃饱都不敢说，无非是能维持着活下去罢了。

若在境山上向下看去，野地里处处篝火，每堆篝火周围都有不少流民聚在一起，火堆边上有人在声嘶力竭的宣讲，原来这是“好心人”们做的，到现在，有很多口才好的流民也上去讲了。

“真人说向南就能活，南边徐州城里的粮食堆的山一样高。”

各处宣讲的东西都差不多，无非是徐州城内有多少好东西，粮食多的吃不完，而且猪羊也养了不少，只要打开了徐州城，不光能吃饱，还能吃肉。

这些话要在平时，大家都当他是个笑话，京师好东西更多，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可到现在，每个人心里都好像有火在烧，大家被饥饿折磨的太久，只想着吃一口饱饭，大家已经习惯了听这些“好心人”的鼓动和宣讲，不会怀疑什么。

快要进入南直隶的时候，有人开始说徐州这边，说什么朝廷赈济流民灾民的粮食被人克扣，全都存在徐州那里，这些话撩拨的大家极为愤怒，身边至亲好友不断的饿死，害得大家只能南下求活，原来这些东西都在徐州。

大家也不都是专心听讲，有人总是扭头看一个方向，那边和流民的大队分隔开些，火堆烧得旺，沿途抢来的车马粮食什么的都停在那边，大家都想去那边，因为去那里就能吃饱，甚至还能被提拔起来做个头目。

从北到南走了几十天，大家都知道有人领着大家向前走，领着大家的人应该就在那边呆着，但所有人都在被饥饿折磨，顾不上想太多，他们只知道身边的男人去了那边，回来后就是个头目，有些女人在那边伺候，气色看起来变好了。

“今天不少骑马的人过来了，我还以为是要打咱们的。”篝火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但立刻就被人制止，不知不觉之间，每几百名流民都完全听命于他们。

那个分隔较远的人群和流民不一样，围着篝火的流民很散乱，东一堆西一堆，而在这边，外围一圈都是青壮汉子，他们各自成队，注意着所在的方向，他们穿着虽然破烂，却丝毫不见瘦弱，若是擦去脸上的泥土，还会发现气色也不差，他们手边不是削尖的木棍，抢来的柴刀和斧头，而是钢铁兵器，刀斧长矛都是齐全。

这些青壮汉子有五百人左右，不断有人站起去往流民的大队之中，有人则是回返，不断的轮换交替。

而且在这些青壮汉子围绕的内圈，则是抢掠来的大车环绕，大车边上又有几十名精悍的壮汉或坐或站，大车环绕之中，则有一个火堆，四名大汉围着火堆，正在那边低声交谈，为首的那人正是徐鸿举。

流民们很嘈杂，不时的有齐声呐喊爆发出来，这是颂扬弥勒和老母名号，在这嘈杂声中，突然在另外一个方向，传来了嚎叫和呻吟。

徐鸿举转头看了看，回过脸皱着眉头说道：“刘程，你手底下这些憋得就这么狠，这么脏瘦的货色都要？”

这刘程正是带着马队突袭何家庄的那个，孔九英手下的骑兵首领，听到徐鸿举这么说，他于笑了声，没所谓的说道：“要是这么差，你们也不会用这么久，多少都有点样子，兄弟们吃个新鲜，难不成二爷舍不得。”

徐鸿举盯了刘程一眼，闷声说道：“让他们动静小点，马上就要做大事了，万一激起别的岔子，那就前功尽弃，等开了徐州，什么货色没有。”

刘程嘿嘿笑着站起说道：“就听二爷的指派，不过我的人我管，其他杆子我可管不了。”

“七炷香的，跟着刘爷过去，不服的就宰了，传我的话，谁要不听，老子连根绝了他们。”徐鸿举恶狠狠的说道。

大车边上立刻有一名汉子大声答应，除了刘程自己带着的人之外，又有几十名汉子跟着过去，火堆前面只剩下三人，等刘程走远了，坐在徐鸿举左边的那个汉子才低声说道：“二爷，孔老虎的人都是这样的货色，没必要置气，咱们自己人带的少，等到了城下，还要他们帮忙，忍忍吧。”

“侯五，我不是为这个生气，我是气这边的徐家。”徐鸿举咬着牙说道，说完这句，他看了看左右两个人压低声音说道：“老侯、老夏，咱们洗了这个徐家怎么样，要是能成，哪怕不去徐州也值了，里面的香徒不是传信出来了吗？不管是官家还是私下，他徐家库里的兵器无数啊。”

侯五和夏仲进对视一眼，侯五摇摇头劝道：“二爷，这个徐家不好打，他那挖矿炼铁的几千青壮可和咱们这些不同，那是一起做工做事久了，都是一身力气，豁出来打不必那些围子寨子里的团练差，而且徐家不缺兵器，那天还亮了火器，如果真要动手，咱们打不下耽搁了时间，山东和南直隶的兵马调集过来，那就真的是大麻烦了。”

夏仲进点点头，接口说道：“二爷，主上的意思很明白，这次关键是让咱们自家人有个经历，能历练出来，再说了，这徐家庄算什么，拿下徐州不比这个强百倍。”

说起这个，徐鸿举立时变得焦躁无比，闷声说道：“一共才给了十套甲，一千口刀，这点东西也能破城，还不如直接就去洗了何家庄，开了那里，比徐州赚的多多了。”

看着左右的不接茬，徐鸿举恨恨的又骂了句，嘟囔着说道：“恐怕那帮人早就逃进城内了，毛都洗不掉一根。”

“二爷，咱们这边差不多有四万人，现在有不少人都对咱们死心塌地，徐州城下不知道要死多少，死了的不算，活下来的对主上可是有大用的，这样的人多起来，咱们何必在乎一个徐州，济宁州、临清州比这里富裕多少倍。”侯五说得严肃了些。

夏仲进又是接口说道：“而且这徐州咱们也未必开不了，真要开了，境山徐家的兵器也就给了。”

徐鸿举深吸了几口气，猛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的骂道：“这个徐大脚，臭小娘，要是落在老子手里，非得弄到宅子里当香炉。”

说完这句，徐鸿举已经冷静不少，他开口说道：“侯五，你派人再去看看船的事情，这个千万不能出差错，老夏，你领着人各处走走，咱们抓到的这些人千万不能乱，山东那边几处闹起来的都被平了，官府也开始赈济，万一这些走漏风声，就要哄堂大散了。”

大股流民过境，向来是朝廷和官府的大忌，往往会调动官军围堵，地方上也会有相应的赈济，从郓城县向南的这几万流民当然是官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但郓城县这边流民行动的同时，山东各处都爆发了民乱，连续几年闹灾，官府也是焦头烂额，赈济也跟不太上，反倒是郓城县的大股灾民开始南下，这才惊动各方，迟迟不来的赈济好歹到了些，山东各处的兵马也开始聚集。

可眼下的局面是各扫门前雪，流民在山东是大祸，既然到了南直隶这边，那就不是山东的大祸了，南直隶这边也在闹灾，也有流民之祸，但凤阳府是皇陵祖陵所在，邳州是漕运枢纽所在，这两处最为要紧，徐州却没什么人管了，大家都觉得反正一时半会过不了黄河，慢慢收拾也来得及。

徐鸿举率领的这支流民也算上有天时地利人和了，他所做这些，就算事先计划的再怎么周到也没用，参与的人都有半途而废的准备，却没想到居然顺利的接近目的地了。

流民一路上堪称顺利，可要做的事情却出了岔子，这才是徐鸿举大怒的原因。

和几万浑浑噩噩的灾民流民不同，徐鸿举和手下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们也是一直没有停下。

流民们没有注意到，队伍里总是有几辆牛马拖拽的大车，抢掠来的东西，粮食发下去，金银细软什么的却很少见到，个别在队伍边缘的流民则经常看到有几辆大车离队北去，当抢来的金银细软达到一个数目的时候，就会用大车装着回郓城那边，用闻香教的飞签和朝贡路线运送，不会有什么闪失。

而到了徐州，大车足有四十多辆，这不是为了抢掠，而是为了装运事先订好的兵器，兵器自然是徐州境山徐家产的。

徐州境山徐家，在天下间的铁业生意中举足轻重，所谓“南佛北徐。”说的就是，广东的佛山和南直隶的徐州。

铁器用处众多，工具农具是大宗，兵器也是大宗，官军的兵器按照规矩都是向官营的匠坊采购，可那里克扣材料，粗制滥造，根本没办法用，有挥刀杀狗，刀断狗跑的笑话，这样的兵器自然没办法上阵杀敌，好在从兵部一直到下面的军将，没什么人在意，军饷都克扣万端，谁还理会兵器，应付个意思罢了。

下面的兵卒可以糊弄，上阵也没什么人理会死活，但各级将佐的亲卫家丁就含糊不得了，他们是军队最核心的力量，冲杀敌军，护卫主将都要依靠他们，兵器甲胄自然也要精工打造，一件两件可以找铁匠铺子，要是批量就只能在徐家这样的地方采购，富贵豪门的护卫私兵是看守自家，这个当然更不能含糊，所以也是等同亲卫家丁的例子，也要采购质量上佳的兵刃才行。

除了南直隶之外，徐家的兵器生意做到周围几省，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买卖，而且这样的大宗兵器交易是合法的，私铸兵器这一般都和谋反扯得上关系，官府肯定会从严重办，可徐家这样，东西卖的都是参将游击什么的，甚至几处镇守太监的卫队也在这里买，南京勋贵那边也是不少。

更不用说徐家这几十年来，不是徐家族人，就是徐家供养的士子在朝廷做官，基本上都是工部一系，最近这位是徐家族长的堂弟，如今已经是工部侍郎，工部这边在徐家采买铁器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这方方面面加起来，徐家的兵器生意已经算是合法，官府根本不会在意了。

合法的生意赚钱，非法的买卖暴利，武备生意更是如此，江湖绿林的人物做得是刀头舔血的勾当，整天生里死里打滚，有上佳的兵甲在手，成事活命的机会都大了许多，官兵采买兵器当然按照市价付钱，可这些人本来就是犯王法的，他们想要买徐家的兵器就要翻几倍十倍甚至更多的价钱了。

但你出得起银钱，徐家也不会卖，这么多年的煤铁生意做下来，徐家当然知道界限在那里，也知道盯着徐家这份产业的人有多少，所以一直是谨慎小心的很，他们只会把兵器卖给有资格买的人，至于买下了这人再卖给那里，那就不是徐家的事情了。

云山寺家大业大，横行徐州，他们养着护寺僧兵，采买武器官府也是允许，但细账没什么人会注意到，没人注意到云山寺每年僧兵总是用“坏。”许多兵器，然后要从徐家这边重新采买，这些淘汰下来的“烂。”兵器，大多是转手卖出，云山寺在这里面大发其财。

在三年前闻香教搭上了这条线，由何伟远出面购买，然后运回山东，开始时候闻香教上下做得很小心，每次进货的数量都不大，慢慢的增加，等到了开始大批量采购的时候，何伟远被灭门，云山寺也被赵进打垮，这条线一下子断了。

第288章过河

好在闻香教这些年在漕运上发了大财，光是倒腾下来的漕粮就不计其数，一直负责兵器采买的徐鸿举花重金和徐家这一代的管事人物搭上，决定设一个局，借着这次流民南下，打破徐家的一个庄子，把那个庄子洗掠一空，而在这之前徐家“恰好。”在那个庄子里堆满打造好的兵器甲胄，到时候顺理成章的被抢走，又和徐家没什么关系。

购买兵器的银子早就存在附近的传头家中，装运兵甲的大车也已经准备好了，没曾想事到临头却起了变化。

进入徐州境内，事先说好过来联系的徐家使者到了，这人是那个管事的亲信，也是境山徐家族人，不过来时却是灰头土脸，哭丧着脸说道：“我家三老爷已经被大小姐圈起来了，大小姐派小的过来和各位讲，徐家不做犯王法的勾当，从前谈好的一笔勾销，银子什么原价奉还。”

闻香教的一于人都是又惊又怒，好在过来的使者也是知无不言，境山徐家族长徐本荣今年四十多岁，有一儿一女，女儿徐珍珍，今年二十，儿子徐厚生，现在才六岁。

徐本荣老来得子，先前就是把女儿当儿子养的，而且还出乎意料的宽纵，一个大户千金小姐，居然没有缠足，女孩子到年纪不缠足这可是稀罕事，所以得了个“徐大脚。”的绰号，这徐珍珍整天抛头露面，也不把什么女主内男主外的规矩放在眼里，跟着父亲学管家，学和外面打交道，徐珍珍十二岁就开始参与徐家经营，如今已经能做徐家大半的主了。

境山徐家泼天一般的产业，徐家族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先前徐本荣没有儿子，近支几房都有小算盘，有人想着以后过继个儿子给徐本荣，以后成为徐家家主，有人没那么大心思，就想着趁现在多捞些。

不过有徐珍珍在，这些人的打算全都落空，闲言碎语当然不少，暗地里串联使坏也是少不了的，可这些全都被徐珍珍压了下去，一个族叔不小心掉进了铁炉里化成灰，一个堂伯被垮塌的煤堆活活压死，还有两个人押送货物的时候遭了响马，尸骨无存，这些事发生之后，没人敢对徐珍珍有什么不敬了，上下服从的很，就连身在京师的那位侍郎，都曾经说过“你怎么不是男儿身”。

现如今徐家所有人都灭了自己的心思，这局面谁都能看明白，徐本荣就算撒手去了，徐珍珍也能把他弟弟带大，也能把这份大家业交给他弟弟，别人打主意那就是找死。

而且大家都是心服口服，因为这徐珍珍的确英明果断，本来隐约有些下坡路的徐家在她手里越发的兴旺起来。

这些事使者当然不会说太细，不过徐鸿举想要打听这些也容易的很，叫来附近的传头询问，什么都知道了。

那使者说的是这生意相关，说把武器卖给云山寺，大小姐是知道的，而且一直是默许，可负责的那位管事要直接和徐鸿举做生意，大小姐却翻了脸，直接把人关了起来，然后派自己过来打招呼。

这样的大事说断就断了，徐鸿举当即大怒，立刻翻脸说了狠话：要是不给，我们自己去拿。

没曾想那带话的使者满脸尴尬的回答说，大小姐也吩咐了，想要来硬的，徐家不怕。

话说到这样的地步，也只能撕破脸开打，徐鸿举驱动流民开始攻打徐家的庄子，却没想到难啃之极。

境山徐家自己的丁壮足有几千，而且士气充沛，万众一心，兵器什么的都是齐全，鸟铳土炮这样的火器也是有的，在境山外围的一个庄子接战，流民压根冲不上去，第一波被徐家的庄丁杀溃，第二拨被火器一打，也是不敢上了，更让这徐鸿举几个人心惊的是，徐家这边点燃狼烟，周围一直缩着不敢乱动的村寨居然都派人出击。

好在徐鸿举不是冒失人，侯五和夏仲进都是老军伍出身，急忙收住了队伍，这才没出什么大乱子。

看到这局面，徐鸿举他们心都凉了，徐家啃不下来，而且即便预定的那几伙帮手过来，同样拿不下徐家，这就只能去徐州城下晃一圈，然后空手回返了。

不过境山徐家没有逼的太近，交战的那个庄子很快撤空，流民们在里面居然发现了几百把旧兵器还有几套铠甲，粮食也有两千多斤，这可是了不得的大缴获，流民们都是兴奋的很。

但带队的人却觉得奇怪，打的时候那么难啃，怎么这时候就这么容易拿下来了，没纳闷多久，徐家的使者又到了，还是上次那个人。

“各位远来辛苦，生意不成还有交情，总不好让各位空手而归。”使者带来了徐珍珍的原话。

话里意思说的很明白，得罪人不得罪到底，留个余地，日后好相见，这些兵甲和粮食就当是程仪馈赠了，而且徐家的事情没有做绝，还有个承诺，若是破了徐州城，徐州城内有武库，到时候徐家会按照市价提供武器甲胄，这对外面也有个说辞，武库被洗掠，大量兵器流落民间，徐家就不会担什么于系。

徐鸿举听到这个提议之后大怒，可除了怒骂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他率队来就是趁乱带走大批兵器，然后打徐州而已，打破徐州城他可从来没想过，这境山徐家等于什么都没说，但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

不过天亮的时候，徐鸿举脸上却多了几分信心，见过这边的传头，和侯五夏仲进他们聊过之后，徐鸿举发现事情或许真的有可为。

流民的营地距离黄河也就是几里路了，步行也就是半个时辰左右，在黄河南岸已经可以看到大队流民。

自从流民出现在北岸后，徐州城就在几个渡口处设置了放哨的马快和乡勇，让他们盯紧，一有事就抓紧回报。

虽说昨日下午就能看到对岸黑压压的流民大队，可镇口闸那边放哨的人并不怎么紧张，黄河河面宽阔，除了坐船之外没什么别的办法，现在的河上除了商船民船慢悠悠的南下北上之外，那有什么可用的船只，官府也不是傻子，早在流民刚入境的时候，就勒令南北两岸的所有民船上岸，如果还敢停留在渡口这边，那就严刑重责。

没有船就过不了河，在渡口放哨的徐州马快，紧张归紧张，但也就是那么回事，晚上该睡就睡，胆子大的还带点汉井名酒过来喝。

自从流民入南直隶徐州的消息传来，徐州城内城外就陷入紧张慌乱的气氛中，每日城门开着的时间也大为缩短，不过倒是没有太多的百姓进城逃难，大伙的心思和官府差不太多，无非是有条河挡着，想过也过不来，另外，年景不好，穷人家本就没什么家业，也不担心被抢破败，再差一层的本身就是流民了，还担心个什么。

最安定的当属徐州城内和附近的住户，城内百姓觉得有城墙庇护，附近住户觉得到时候可以跑进城去，反正流民奈何不得这城池，不过每到这时候总有人浑水摸鱼，趁火打劫，让大家过不安生，这几日徐州城周围五里的村庄货场，积储的粮食被烧了很多，天于物燥的，水井都于了几口，连个救火的水都没处寻。

也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放火还是大家不小心，这当口什么都说不准，好在积存那么多粮食的不是商家就是大户，百姓们倒是没什么牵连。

焦头烂额的官府派出捕快查访，也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往往都是得出一个不小心酿成火灾的结论。

所以渡口这边值夜的人也睡不太安生，往往到了深夜，某处就起了火头，大家张望议论一番，这就睡不着了。

五月二十五这天凌晨，也就是看到对岸出现流民大队的第二天，距离徐州城池最近的夏家渡，两名值夜的差人正在闲聊，本来早该睡了，可天气燥热，然后又有一处起火，两个人睡不着，索性闲聊打发时间。

“我突然想到，城外这几处地方好像都起火了，多灾多难啊。”一人叹气说道。

“老哥你倒是心细，真不知道是那路杂碎在玩火，越乱越跟着折腾，不过这是小事，对岸那十万流贼才是大祸，过来就了不得了。”另一位接口说道。

先前开口那个笑了声说道：“怕个鸟，现在河面上连块木板都没有，难道他们游过来？这么更好，淹死他们，尸首冲到邳州去，给那边添添晦气。”

另一个人跟着笑了两声，却没什么兴致的样子，那位伸手拍了拍，宽慰说道：“别胡思乱想，对面那伙流民也不傻，就算要过河，来这边于什么，这城池城墙这么高，护城河这么宽，那伙草都吃不饱的饿殍能啃动，就算过来，肯定也去祸害四处庄子了，咱们徐州地面这么多英雄豪杰，这些庄子他们也打不动。”

“还是老哥你想得周全。”

随着闲聊，两个人眼皮也开始打架，天色最黑的时候也过去，开始蒙蒙亮了，一人打了哈欠，揉揉眼睛，动作却猛地僵住，另一个人正坐在那里闭眼打盹，鼻子里不知道进了什么，打了喷嚏迷糊着睁开眼，看到同伴模样禁不住纳闷，含糊着问道：“怎么了。”

“船。”

“什么？”

“船。”僵住的那人撕心裂肺的大喊起来，另一个人吓得站起，顺着看过去，整个人也是僵住，僵了没一会，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两个人就那么呆了半天，一人才反应过来，用变调的声音颤着说道：“快，快回城报信，流贼来了来了。”

借着晨光可以清楚的看到渡口对面，一艘艘船停在岸边，密密麻麻的流民涌上船，然后朝着渡口划过来。

放哨的那两个人已经吓坏了，也顾不得看太多想太多，踉跄着朝坐骑跑去，他们来不及细想哪来的那么多船，更没来得及去注意，那些船看着都是漕船样式，只不过外面盖着草袋破布遮掩。

流民们按照事先的安排，分队上船，还有些力气的男丁拿着船桨划船，拼命朝着对岸划去。

对流民们来说，饥饿、死亡和绝望马上就要到尽头了，这么多天，每天都有人在讲，过了黄河，到了南边就可以活下来，就可以过上好日子，等进了南直隶，这个目标更是被明确了，那就是徐州。

他们的脑海都被这个念头充斥，他们已经意识不到如果此时逃走，还有活的可能，流民们现在只信那些香主的号令，这个名字是最近才知道的，那些好心人每天都领着大家烧香念佛，拜弥勒，拜老母，他们就被称为香主。

早上船，早脱离苦海，一开始流民大队甚至约束不住，大家争先恐后的上船，有人被从船上挤下来，有的船则是倾覆，黄河河面上已经有尸体漂浮。

到了这个时候，混杂在人群中的闻香教彻底撕破了脸，香主大声喝骂，凡是不听的都直接杀死，拿着兵器没什么虚弱饥色的青壮也开始出现，不听香主喝令的流民队伍立刻被教训上船的地方河水都已经被染红了，在死亡的威胁下，秩序勉强维持住了，一艘艘船划过还算平缓的河面，到达南岸。

这么大的动静，不止一处放哨的看到，每个发现流民有船过河的哨探都疯狂的向城内跑，可是这个时候，徐州城还没有开城门，每个哨探都在城下声嘶力竭的大喊，个别胆小的，甚至直接绕过城池尽可能的跑远。

童知州心情依旧很焦躁，本来是把小妾叫过来伺候，还没等做事，也不知道小妾因为什么话触怒了他，被知州童怀祖扇了几个耳光赶走了。

因为周参将还不能马上回徐州，邳州那边的乱子还没结束，周参将到达徐州，已经有几支兵马过来汇合，已经差不多有四千左右的兵马，这样的兵力平定乱局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第一仗也很顺利，实际上第一仗都称不上战斗，聚集在邳州左近的流民一冲即溃，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可溃散却不是被消灭，流民居然又聚在隅头镇附近，抢掠漕运物资，不少漕船躲避不及被放火焚毁。

隅头镇是漕运节点，最为要紧的一处，当然不能放任不管，周参将率队马不停蹄前往隅头镇，结果去了之后才发现，那边有流民，可还不过三百，见到官军直接做了鸟兽散，隅头镇的巡检过来禀报，说放火的不是流民，突然间就半夜起火，很有可能是有人趁机作乱。

还没等周参将行动，邳州州城那边又有人快马赶来，说被击溃的流民重新聚集，开始洗掠周围的村舍，这些流民不过几千，但如果不根除的话，就始终有威胁运河的可能，周参将只得调动兵马，请求地方官府征召民壮，准备彻底扫荡于净。

可这么一折腾，自然就谈不上回到徐州了，这让童知州感觉心里没有底，心情也就跟着焦躁起来，睡也睡不好，窗纸一发白就睁开了眼睛，好不容易又有了点睡意，想要补补觉，却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声音后，童知州顿时火了，翻身坐起就要开骂，这时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不管不顾的喊道：“老爷，流民过过河了，正正朝着州城过来。”

在床上的童知州一愣，随即光着脚下地，快步跑到门前，推开睡眼惺忪要来伺候的丫鬟，直接拽开了门，外面的王师爷长衫开怀，脚上的鞋掉了一只，满脸都是惊恐神色。

“流民过河了？他们怎么过的。”

“有船，有船。”

“快快去召集差人，快去召集民壮，快去，你们都别在那里傻着，都出去找人。”童知州声嘶力竭的大喊说道。

说完这句，他光脚跑出门外，又是抓住刚要去喊人的长随，厉声说道：“你现在去捕房，让那边的差役去通知城门，千万不能开门，快去。”

沿河放哨的人都朝着城池的方向疯跑，到了城下声嘶力竭的报信，让守城的兵丁开门放他们入城，但守城的兵丁根本不答应，只在那里咬着牙说知州大人严令，不到时辰不得开城。

早早守在城门外要进城的百姓也知道了消息，听到后自然惊慌失措，也吆喝着要进城，可城门依旧禁闭。

反应快的也顾不上进城了，直接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反应慢的折腾了会也不敢耽搁，急忙的跑散。

城门处的兵丁，还有征召的城内民壮，听到这个事情后第一反应不是加强防御，或者去流民所来的方向看看到底有多大规模，多久能到，他们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去通知自己的家人亲朋。

这么一来，太阳刚刚升起，徐州城内就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人了，人人慌乱无比，女人孩童在大声的哭喊，街上还有人漫无目的的乱跑，甚至出现了趁火打劫的匪徒，几处居然被点起了火，烟尘滚滚，更是乱上加乱。

第289章城中乱

知州衙门里已经聚满了人，捕快差人们的头目，城内驻军的一个把总，还有团练乡勇的首领都已经来到。

“梁把总正在城上盯着，四百多弟兄都已经上城了，请知州大人安排饭食供应，城头用的石块石灰还没有齐备，烧水的锅也没有征集，还请知州大人快些催办。”一名把总大着嗓门说道，他职位远低于知州，不过彼此间没什么统属，说话间也就不讲究什么礼数了。

抱拳说完，上面却没有任何反应，正在小声议论的众人看过去，却发现童知州脸色发白的呆坐在那里，嘴里喃喃自语，说的话下面听得很清楚“怎么会来这边。”“他们怎么有船。”

童知州的这个表态让下面众人脸色都不好看，他边上的王师爷倒还正常，总捕头陈武对他使了个眼色，王师爷会意，凑在童知州耳边说了两句，说话的时候还不小心碰了下。

那边童知州一个激灵，总算反应了过来，茫然的看着下首，王师爷眉头皱了皱，又是附耳急忙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好，好，本官这就安排，一定供应充足，事后一定重重犒赏劳军，本城的安危就交给王把总和梁把总了。”童知州语无伦次的连声说道。

屋子里的人神色都是古怪，城内官面上的人都知道，这王把总不喜欢别人连带官职称呼，因为听着像是“王八”，职位低的叫他王大人，职位高过他或者平级称呼个老王。

童知州这边一说完，那王把总哼了声，冷着脸一抱拳，转身就离开布置去了，等着王把总一出门，童知州又坐在那里发起了呆，王师爷刚要躬身提醒，童知州却反应过来，站起来大吼说道：“你们都在这里于什么，快去城头，谁要是懈怠了半点，本官一定治他大罪，快去。”

总捕头陈武却上前两步，抱拳说道：“太尊，城内兵丁有两位把总统领，城内捕快差役由小人统领，召集的团练民壮也要安排个统带的人，为了方便大人指挥，小人请太尊任命赵振堂统带，他出身军伍，有这个经验。”

“好，好，就依你说的做，王先生，你去写个文，用印用印。”童知州面对周参将的时候还能沉得住气，在和杨举人议论的时候，还显得胸有成竹，可一旦事到临头，却根本是惊惶无措，说什么他都认可。

总捕头陈武连忙躬身，然后招呼一旁的民壮头目，这头目名叫高宏源，是周参将的小舅子，在城内开了家货栈，专做驻军的生意，此人三十多岁年纪，平时也喜欢舞枪弄棒，这次召集团练民壮，高宏源热心出力，自家亲戚伙计的出了近二十个人，加上他这个身份，各处都推他做主。

“高东家，按照老赵过来不是抓权，是为了咱们劲往一处使，还请你多担待。”陈武这话说得很客气。

高宏源虽说有个参将姐夫，但也知道好歹，更知道这老赵赵振堂是谁，虽说没有官身，可份量也是足够，对方说得客气，他也连忙笑着回答说道：“都是为了守城，为了大伙的平安，陈捕头太客气了，在下一切听安排就是。”

陈武也是满脸笑容，和童知州告辞，领着高宏源一起去了捕房，捕房里闹哄哄的，捕快差役都在这边，有的在小声议论，有的在叫骂不停，赵振堂则是沉着脸坐在一边，陈武一进来，赵振堂就是站起。

“都安生点，昨天你们可都没病没灾，今天也不要和老子耍花枪，没来的都去告诉一声，正午之前若是老子没见到人，事后就不要在这捕房做了，明白吗？”陈武扯着嗓子吼道。

捕房里一片安静，大家都是点头，陈武又开口说道：“咱们大伙的家小产业都在城内，若是被外面的流贼进来，什么都完了，这次守城谁也别偷奸耍滑。”

“老总你放心，咱们大伙也不是孬货，咱们手里也有口刀。”有人在下面大声吆喝着回答，众人轰然响应。

“老赵，民壮这边你和高东家一起调配，咱们差役和民壮一定要拧成一股绳。”陈武又是安排，大家对这个当然没有异议，高宏源笑着跟赵振堂点头，彼此抱拳打了个招呼。

“总捕头，现在街上已经有匪徒趁火打劫，城内已经有点乱了，是不是先让弟兄们把城内安定下来，要不然会出大乱子。”赵振堂急忙说道。

陈武点点头，脸上全是煞气，恶狠狠的说道：“这帮渣子杂碎，居然这时候出来添乱，老解，老于，你们两个带着骑马的弟兄上街，看到那些趁火打劫的，直接砍了脑袋，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被点到名的两个轰然答应，快步走了出去，陈武开始分派任务，城内有吃官饷的捕快差人几十，又有白役差人上千，不过这些人各有职司，并不是人人都能拿刀持棍，连充场面的人都算上，差不多有四五百人的样子，民壮着实不少，这徐州武风昌盛，在这样的紧急时刻，不用官府强征，居然就有几千号青壮聚集，不过这么多人不能都堆到城墙上，有的要负责搬运，有的要戒备城门，这些就要军将们来安排了。

密集的马蹄声在城内街道上响起，那些趁火打劫的匪徒根本没有抵抗之力，甚至连跑都跑不了，马快们也不手软，驱马赶上，直接刀砍棍砸，一下子就把匪徒们送上西天。

城北城东大户人家居多，这些府邸宅院里都集合了青壮男丁，趁火打劫的匪徒占不到什么便宜，城西的店铺商行里很有些吃亏的，另外，马快们出了衙门就得到消息，城内最乱的地方是城南，城南混乱，牛鬼蛇神三教九流汇集，而且小门小户的人家多，没什么抵抗能力，虽说贫苦，打劫起来油水不多，可容易得手，还能积少成多，每次出乱子，遭殃的都是这些老百姓。

可马快差役首先要肃清的却是城北，其次城东，再然后则是城西地方，最后才轮到城南，要是错了顺序，那这差事可就未必能保住了。

有些心软的马快在马上看着城南烟柱处处，都是忍不住叹气，等自家赶过去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家已经遭殃了。

城南黑虎庙原来不是什么起眼地方，自从赵进平了铜头，扶起陈二狗，这边就成了城南的中心之一，市井江湖中人来来往往不少，周围这一圈的住户都是搬走，陈二狗花不多的银钱都给盘了下来，这陈二狗别的不行，经营上很有些门道，这些房子宅院他没有留下，全部推平，弄出好大一片空地，招揽别人过来摆摊做生意。

江湖人的地盘，寻常摊贩也不敢过来，何况徐州这破败地方也谈不上什么商机，但窝赃销赃，不太方便走明面的交易，在这里却正合适，做了两个月不到，居然邳州那边都有人过来，陈二狗抽头收钱，很是发了一笔，这里也得了个名头，所谓“黑虎市”。

今天城内城外这个样子，黑虎市当然没办法开张，不过没了三教九流，这里却依旧聚满了人。

若是熟悉徐州市井的角色，一看黑虎市这边聚集的人，就会发现市井江湖中有名号的角色差不多全来了，站在黑虎庙门前那几十人看着却不像走江湖的，为首那名年轻人穿着短袍，手提剑鞘，鼎鼎大名的陈二狗，杀猪李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各位，现在四处城门都已经关闭，城内却有趁火打劫的贼人，大家要做的就是清除这些贼人，然后各自严防死守，千万不能让城内乱起来。”这持剑的年轻人大声说道。

“进爷那小八义里，这位原本和陈大争第二把交椅，可现在要考功名，就留在城内，已经疏远了。”

“那也是管着城内的。”

下面小声议论，这年轻人自然就是王兆靖，流民过河的消息一起，他先安排河叔召集家中护院和青壮自卫，然后自己先去赵家，请家丁们护着何翠花和几名下人去王家暂住，这边妥当了他又去货场，把货场的人手都动员起来，将酒坊的护卫安排好，把这些都做完，王兆靖带着二十名家丁来到了黑虎庙这边，让陈二狗把够份量的江湖人都召集起来。

王兆靖这番话说完，这些混混头目却没有预想中的回应，他们反倒是彼此看看，甚至在后边还有人冷言冷语说道：“这大好时节，咱们兄弟就看着别人发财？那不是傻子吗？”

这话一出，本就不怎么安静的黑虎市上立刻骚动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来，城中生乱，趁火打劫，本就是地痞混混们发财的好机会，可现在这个时候却被人叫过来，看到熟悉的人没过来，都觉得后悔，心想聪明人去发财了，而且这王兆靖不太出现在大家面前，看起来又是个世家文人的气质，大家更没什么敬服。

下面的反应让王兆靖的脸色铁青，他抬高声音冷冷说道：“赵进赵兄授权我管着城内，我的话就是他的意思，你们谁敢不听？”

这边提到赵进的名字，场面又是安静了下，不过随即有人大声吆喝说道：“城外十万流贼，赵进连城都进不了，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你个酸子少在这里拉大旗作虎皮，吓唬谁呢。”

场面又是安静一瞬，随即嘈杂喧闹，被这句话提醒，大家都是反应过来，城外那么多流民，赵字营最多也就是几百号丁口，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就是风浪里的小舟，马上就要翻船倒霉，彻底灭掉，既然这样，大家还怕什么？

王兆靖转眼瞥了边上的陈二狗和杀猪李，这两个人都是满脸苦笑，但却不动作，虽然不知道他们心里如何想，可这二位城内江湖的头目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意思。

黑虎市这片空地越来越乱，大家都是群情激昂，看着就要四散去城内大抢了，王兆靖脸色涨红，深吸了口气，一咬牙，猛地大喝道：“这混账话谁说的？”

“老子说的。”一名胖大汉子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汉子手里拿着一把两尺短刀，也不知道杀猪还是做什么用的，敞开怀露着胸毛，左脸上两道疤痕，看起来很是凶恶的模样，在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年轻汉子。

“这不是安铁塔。”

“他倒是选对了时候，今日扯旗，不少人会跟着。”

从人群中传出小声议论，那胖大汉子也是听见，他嘴角扯出笑容，大声吆喝说道：“各位爷们，各位兄弟，现如今是咱们自己做主的时候了，跟着俺铁塔发财去，开了宅子，俺铁塔只要四成，其余都是大伙辛苦，大家别怕什么了，外面那么多流贼，谁在乎什么老规矩，谁他妈就是傻子。”

王兆靖没有出声，迈步朝着安铁塔走了过去，他身后的家丁没得到命令，只是漠然的列队等待，那安铁塔看到王兆靖走来，也是停了吆喝，不屑的说道：“别多管闲事了，识相的回家躲着去，爷们开宅子发财不理会你。”

安铁塔这么一说，身边的年轻人都跟着鼓噪，王兆靖却继续走来，安铁塔有些紧张的举起手中短刀，恶狠狠的说道：“别敬酒不吃。”

话音未落，猛地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握刀的手急忙缩回，上面已经被割开一道血口，他惨叫才出了一声，王兆靖已经冲到身前，手中狭锋长剑出鞘，急速直刺，直接贯入这安铁塔的咽喉，又是急速抽出。

鲜血飚射而出，安铁塔捂着喉咙，圆睁双目，嗬嗬出声，直接仆倒在地上，这安铁塔边上的人才反应过来，手中斧头举起，王兆靖的动作更快，错步转身，抽出的长剑反手砍在了这人的脖颈上，立时砍开半边，鲜血狂喷，周围的人全被撒上，另一边一人怒吼着抽出匕首，还没等刺出，王兆靖身子已经转了过来，手臂一曲一伸，长剑从这人的嘴里刺入，从后脑透出，直接死透了。

直到此时，被鲜血撒到的人才反应过来，直接觉得脸上站着湿热的血液，闻着血腥的气味，下意识的尖叫后退，尽可能的距离王兆靖远些。

看着王兆靖身前的三具尸体，黑虎市中鸦雀无声，那个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转眼间浑身浴血，看起来是个杀神。

“赵字营的话，不听就是个死，再这么多废话，我杀光了你们。”王兆靖环视四周，恶狠狠的说道。

说完之后，王兆靖抬起手臂，肃立在那边的二十名家丁立刻长矛平举，矛尖反射寒光，每个人都觉得杀气森森，又都是急忙的后退，谁也不敢出声了。

“这位小爷也是跟着进爷一场场杀过来的。”

“赵字营在城内还有百余号人。”

说到这里，大家总算反应过来了，王兆靖回头看看陈二狗和杀猪李，这两个人都陪笑着连忙弯腰，杀猪李还吆喝着说道：“都他娘的各处看着去，乡里乡亲的，你他娘的就忍心祸害，快去，快去。”

“这帮小子记吃不记打，时间长不管，都不知道姓什么了。”陈二狗的话也不慢。

王兆靖冷冷扫了他们两个一眼，只是说道：“按我的吩咐快去，不然不管城外发生什么，我都能灭你们满门。”

陈二狗和杀猪李打了个寒战，连忙过去吆喝着安排，他们两个没注意到，刚才站在他们身后的几个人动作轻微的对王兆靖点点头，把手又从怀里抽了出来。

王兆靖神色森冷，一贯爱好整洁的他顾不得身上的血污，只是带着人向城南深处走去，维持纪律不仅仅要指派别人去做，还要自己盯紧。

走过三条街道，就遇到了七个结伙混混，正从一家宅院里出来，身上背着包袱，院子里有女人的哭喊，他们看到王兆靖这一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长矛已经顶到了跟前，直接刺了个透心凉。

巡视半个多时辰，王兆靖这一队已经杀了四拨，不过刚才还闹哄哄的城南各处，此时却安静了不少，黑虎市的那些人都已经按照吩咐开始维持了。

王兆靖只觉得日光刺眼之极，他四下看看，只觉得很陌生，王法在城中，怎么突然间就没有王法了。

流民有船过河，到达南岸的消息，何家庄这边知道的并不比城内晚多少，赵进早就在河边安排了探马，一有消息就会回报，徐州州城附近各处村寨聚落得到消息的时间同样不晚，因为城内安排的哨探没办法进城，只能四散而逃，沿途自然散布消息，整个徐州地面上都开始骚动起来。

在所谓“十万流民。”过河之前，赵进已经做好了预案，自以为发生各种情况都可以从容应对，但事到临头，却让他目瞪口呆。

和何家庄联庄联保的九处村寨，赵进已经有安排，小部分壮丁团练留守，大部分的村民百姓去往云山寺萧山下院躲避，在这样的情况下，赵字营尽管力量有限，但机动力什么的足够，跑也来得及。

第290章乡亲齐聚何家庄

计划归计划，事情却没有按照赵进的安排发展，联庄联保的各处和赵进这边相处不久，还做不到毫无条件的信任，他们对赵进的安排疑虑重重，非但没有照做，反倒是留着不走。

至于徐州黄河南岸的其他地方，大家先前都觉得有这条河挡着，北岸那边又有徐家之类的大庄子，流民怎么也过不来，自己要是走了，家里的房子田地被流民害了怎么办，没走的也是大多数。

一到今天，知道消息的各处都傻眼了，事到如今，傻子都知道徐州州城城门关闭，萧县和砀山两县的县城城门也不会开，“十万流民。”虽然冲着州城去的，可随时都有可能四散，到时候遭殃的就是乡野了。

在这样的时候，性命安全最要紧，房产田产放一边，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避，豪强们的庄子围子就成了最安全的所在，可现在大家都是求万全，这些地方早就是动员乡勇团练，封闭所有进出的通道，严防死守。

云山寺按说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地势在高处，而且寺内一切也很完备，可那边距离州城太近，很容易被流民当成目标。

那么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何家庄了，赵进赵保正义薄云天，手下的赵字营战力强悍，想必能够庇护四方，去那里总比在别处安全很多。

结果早晨知道消息之后，四处就有车马行人朝着何家庄敢来，各处殷实人家有牲口，有人手，动作也快，早早的来到何家庄，花钱在客栈和大车店之类的住下，很快这几处就是住满，大家又花钱投宿民家，反正给个高价，大家总归愿意。

何家庄的大部分人家都去了云山寺萧县下院，留守的人不多，有的人找不到投宿的地方急了眼，居然砸开门直接进去，让庄子里好一阵混乱，赵字营立刻安排了新兵队和各庄的团练维持秩序，拿着棍棒一阵乱打，总算压住了。

等到了中午时分，何家庄的外围已经全是人了，田家庄，刘家矿的不少人直接全家来到，庄子里没地方，就直接在外面找块地方，其他住的稍远的百姓也在陆续来到。

“这他娘的。”赵进站在望楼上向外看，单说何家大院东边的空地就已经被各处填满了，看着好像何家庄凭空大了几倍，尘土飞扬，喧闹无比，赵进看得焦躁，脏话出口。

“东主，若是继续这样，真要出什么事，这些百姓一乱，咱们的赵字营动不得，甚至会被直接冲垮，要出大麻烦的。”如惠也已经上了望楼，在那里急促说道。

赵进点点头，转身下了望楼，直接把所有人喊过来说道：“小勇，你去牛马市那边联系王自洋，让他把所有能派出来的人手都派过来，能骑马最好，大香，你带着两个新兵队，把联保各处的乡勇团练都聚集起来，对，就是来到咱们这边的，最好是经过咱们训练的，列队待命，石头，你去庄子里面喊人，每家都要出人，来到这边待命，冰峰，你召集能骑马的都上马，大晃和我一起，所有队伍进入战备。”

“老爷，曲里铺蔡员外求见。”

“邹家寨邹秀才求见。”

“萧县张庄张庄主求见。”

正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又有这样那样的客人求见，这些名字赵进都在各种渠道听说过，都是徐州城西的土豪大户，距离这何家庄或远或近，但最远的也就是四十里左右。

“领着他们去前厅等候，曹先生你去接待。”赵进随口说了句，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个。

没多久，伙伴们按照赵进的吩咐都已经准备好，王自洋那边居然来了六十多个骑马的汉子，里面有二十个左右的蒙古伙计，他们神色也很郑重，知道眼下这局面非同小可。

“让联保各处的乡勇团练出去喊话，何家庄这边只收容联保九处的住户，其他人等不得停留，让他们去小石头村那边，然后新兵队开始检查何家庄，庄内所有街道上不得有人停留，已经进了宅院的不去管他，让庄内抽出的人丁把守各处路口，严禁外人入内，其余待命，现在就去做。”赵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下令说道。

命令传下去，联保各处的团练乡勇立刻来了精神，这是关系到自己家人乡亲的事情，自然不会留力，立刻在外面大声吆喝了起来。

什么田家庄、刘家矿之类的都喜笑颜开的向里走，而其他各处过来的人一片骚动，有人更是直接破口大骂：“你们又不是官府，手里有没有王法，凭什么不让我们呆在这里。”

“你们良心都被狗吃了吗？这时候居然还撵人。”

“让地主来说话，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皇天啊，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男人咆哮叫骂，妇人撒泼哭喊，那些派出去喊话的青壮乡勇，声音越来越小，气势极为的不足，在他们想来，这等紧急时候，就应该收拢乡亲，而不是向外驱赶，自家这么做实在是太不仁义了。

看着他们束手束脚的，联保之外各处的村民百姓更是群情激昂，有些人直接推开面前挡住的青壮乡勇，大家彼此吆喝着向何家庄内冲去，在他们想来，只要进去，一切就安全了，谁还能赶他们出来不成。

就在这场面失控的时候，急促的鼓声响起，开始时众人被嘈杂和喧闹影响，这鼓声隐隐约约，越到后来听得越清楚，最前面的百姓已经能看到，身穿统一服号，手持长矛的赵字营家丁已经排列成了一个大横队，四排每排百人，站在那里好像一堵墙，群情激奋的百姓们脚步都慢了下来。

有人大喊号令，家丁们的长矛放平，鼓声又是敲响，响声之间间隔很长，响一声迈一步，就这么缓缓的向前推进。

看着矛尖上闪烁的寒光，闹哄哄的人群开始安静下来，难不成这赵字营的人还敢对良民百姓动手？这光天化日的，他们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大家心里怀疑归怀疑，但谁也不敢上去试试，万一被刺了个透心凉，老婆孩子怎么办啊？

“去小石头村，去小石头村，走走。”赵字营的家丁们齐声大喊。

再怎么不情愿，再怎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各处的百姓们也不敢强上了，这时不知道谁喊了声：“晚去小石头村就没地方了，就只能窝在村外。”

这一声喊中了大家的心事，这边看来是进不去了，那就在那边找个好地方，当即争先恐后的转身，向着小石头村的方向跑去。

东边这边肃清，赵字营也不敢耽搁，又是去往其他几个方向，联保九地的乡勇也被组织起来，他们跟着训练也就几十天，是所有人的训练天数加起来一共几十天，列队的时候歪歪扭扭，但能听懂口令，能跟着统一行动，而且他们的歪歪扭扭，看在别人眼里已经是森然队列了。

几个方向肃清，牲口商人们派来的伙计则用来驱赶零散，颇有些机灵的村民，这边肃清就跑到其他方向钻空子，不过骑马的一兜圈子，都是被赶跑了。

不少被赶走的百姓临走的时候都转头吐吐沫，大声咒骂赵字营没有良心，赵字营的家丁和联保九地的乡勇青壮脸上都有惭愧的神色。

“如果大队流民前来，外面这几千百姓一乱，我们的队伍会被冲垮，我们也会和他们一样，不要说打，到时候恐怕活下来都难，就更谈不上什么救助护卫，现在这么做，不光是为我们自己，也是为了他们好，你们丧气个什么。”赵进大声吼道。

道理很浅显，一有人点明，大家就想通了，赵进没好气的挥挥手：“老兵一队，新兵两队轮值，其余待命，抓紧吃饭。”

说完这些，赵进转头看了看，从肃清开始，就有三十几号人跟在后面看，这些人穿着打扮都很体面，里面一多半是下人随从，而且是从大院里面出来的，赵进也能猜到对方是什么人，想必是周围各处的头面人物了。

但他现在也懒得理会，只是急忙吩咐说道：“冰峰，你带人去小石头村那边，吩咐那边的人清点人头，计算来人的口粮，如果不够，咱们这边会派人送过去。”

自从流民入境的消息传来，存放在小石头村的高粱就朝着何家庄这边转移，何家庄内的酒坊已经堆积不下，骡马大车店和很多人家的宅院都被借用。

那边有人给赵进送来热茶，还没喝下，就看到牛马商人的头领王自洋快步朝着这边走来，现在赵进对这个王自洋客气了不少，因为王自洋在得知流民入境的消息后没有离开，而是留下帮忙，还劝下了同行一起留下，搬运物资需要牲口，需要牛马大车，何家庄自己没太多，王自洋提供了不少。

见他过来，赵进挤出个笑脸，开口说道：“王老板，流民已经过来了，你现在还能走，带不走的牲口留给我，我原价买下。”

“多谢进爷的好意，在下这边不急，就算流民真朝着这边来了，在下这些人骑着马，那伙饿坏了的还能追上不成。”王自洋倒是很看得开。

他这样的态度让气氛轻松了不少，赵进笑着说道：“王老板真是好胆量。

王自洋连连摆手说道：“那有什么胆量，在下也怕得很，不过这担惊受怕和进爷的人情比起来，那就算不得什么了。”

赵进一愣，和王自洋相对大笑。

“进爷，在下手底下那些鞑子都很好用，他们在草原上长大，不光骑术了得，都有一手打探的好本事，进爷要是人手不足，可以派他们去看看。”王自洋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赵进点点头，也不和对方客气，开口说道：“如果王老板和同伴都愿意这么做，那现在就把所有能用的人手都交给我，事后定有回报。”

听到“回报。”两个字，王自洋喜笑颜开，大包大揽的说道：“赵字营的战马也都交给在下，一定伺候好，行路上阵都耽误不了。”

“好，草料不够就用高粱，不用替我省钱。”赵进沉声说道，到这个时候，只能是尽全力了。

“进爷还有客人，在下就不打搅了，进爷有事尽管吩咐，在下先告辞。”王自洋客气的说道。

所谓客人，就是那些突然来访的乡间土豪大户，他们开始被安置在客厅，不过这些人又都跑出来了，看着赵字营驱赶各处过来避难的村民，然后一直等在外面没走。

赵进转身向他们走过去，边走边抱拳说道：“赵某事务繁忙，让诸位久等，在这里赔不是了。”

他这边一抱拳，那边等候的人一愣，随即慌不迭的还礼，嘴里连声说着“进爷客气。”“折杀了。”“怎么敢劳动进爷这边”，只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中规中矩的回礼，笑着说道：“赵公子真是名将种子，即便我等不懂兵事的人看了，也觉得赵字营有大军气象。”

这态度和应答让赵进一愣，那边如惠走到赵进身后低声说道：“说话这个是曲里铺的举人蔡正秋，众人看着都以他为首。”

徐州文风衰颓，秀才是本地考本地得，这个还好些，举人需要去南京参加乡试，考中的人就很稀少了，有个举人身份，立刻就是当地的头面人物之一，谁都要客气对待。

曲里铺比何家庄还要大些，蔡家是曲里铺的大族，从前就已经是一方土霸，出了蔡举人之后已经成了徐州地面上排位靠前的人家，更是不同凡响。

要知道，在徐州州城内，知州连贫苦出身的举人杨忠平都要客气对待，何况是这大族土豪出身的蔡举人蔡正秋，没想到居然亲自来了何家庄。

“这乱纷纷的时节，蔡老身体要紧，怎么自己过来了。”赵进笑着上前。

他的这个态度让那个蔡举人笑着点头，脸上都是满意神色，而站在蔡举人身边的那些人也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赵进以武勇闻名徐州，外人谈起赵进，总会提到他杀过多少人，所以没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下意识的就会觉得这是个莽汉杀神，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说从前都是耳闻传说，今日里看到的这些则确认了这个印象。

这四里八乡的百姓过来避难，赵进不仅不接纳，反倒直接用自家私兵驱赶，居然还动了兵器，看着有大开杀戒的意思，看到这些，大家心中都是惴惴，心想这人若是个一味蛮横的莽夫凶徒，还真是不太好打交道。

但赵进对那蔡举人客气的问好，居然礼数十足，这个做派一下子让大家放心了，最起码能讲道理。

客套几句，把众人都请到了客厅，每到这样的场合，陈晃都是站在赵进身后，客人有资格坐下的工十几个。

“赵公子，流贼自山东入境，黄河两岸就禁止船只停靠，但流贼依旧有船渡河，说明这伙流贼所图不小，而且有内贼和他们勾结。”蔡举人朗声说道。

赵进缓缓点头，有些事明眼人都能看懂，他也知道蔡举人这话不过是引出下面的话题。

“赵公子，徐州黄河南岸一州两县，城池都已经大门紧闭，没办法入内避祸，咱们大伙只能自保了。”在这样的时刻，蔡举人也没有太多弯绕，开门见山地说道。

大家都是点头，过来拜访的这些人脸上都有忧色，蔡举人看了看赵进，对方虽然年轻，可这涵养功夫不必自己差多少，不过这等时候，也没那么多将就了，蔡举人蔡正秋伸手虚划了一个圈，肃声说道：“都传是十万流民，这数目未必准，不过几万总是有的，老夫所在的曲里铺是各处人丁最多的，但男女老少都算上，也就是不到三千，在座各位到两千的怕是都没有。”

曲里铺也是占了市集的便宜，若不然也没这么多人口，赵进已经明白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他没有出声，等待对方开口。

“流贼几万，我等几千，若是孤身应对，贼来后定然死无葬身之地，州衙、县衙自顾不暇，官军主力却去邳州，我等只能自救，分则弱，合则强，若是各处的青壮团练凑在一起，也有几千之数，和流贼尚有一战之力。”蔡举人说到这里有些气喘，停下来端起茶碗喝水。

这时候赵进开口了：“我赵字营斗马贼、战僧兵的事迹各位来前想必都知道的，我赵字营每天勤训装备精良，你们各处的乡勇团练想必比不了的，各位这次来，想必是求赵某援助，也要联庄联保，赵某说的对不对？”

谁也没想到赵进说得这么直接，不过此时也不是弯弯绕的时候，蔡举人站起，抱拳作揖说道：“赵公子说的对，老夫等前来，正是为了请赵公子出手，护卫徐州乡里。”

蔡正秋一站起，其他人也都跟着站起，都要大礼拜下，赵进也跟着站起，扶住那蔡举人说道：“大家不必多礼，即便各位不来，我也要去找各位商议此事，分则必死，合则有生机，赵某答应了。”

第291章酒匠

本以为会有些纠缠，没想到这么容易，众人脸上甚至有点错愕，赵进又开口说道：“若让我来主持，有几件事要先说清，第一，各处乡勇团练统一听我指挥，战时容不得半点含糊，犯错的我要行军法，到时各位不要求情埋怨，第二，集中起来的大队就驻扎在何家庄，各处备好快马，遇事求援，我出动相救，第三，器械粮饷自备，在这样的时候，这个也万万含糊不得，如果有拖延克扣，我会自取。”

屋子里刚刚热烈些的气氛又冷了下来，大家彼此看看，这就等于赵进一下子把各处的乡勇团练抓到自己手里，然后这队伍还要呆在何家庄，这样的话，等于各处没有了自卫的力量，把安危交给远处的何家庄，那何苦联保自卫，至于这军械粮饷自筹，这个倒是小事，总不能让赵进又出力又出钱。

大家也顾不得什么敬畏，有人直接凑到蔡举人的耳边小声说起来，那蔡举人蔡正秋倒是显出些养气功夫，神色不动双目微闭。

赵进转身对陈晃低声说了几句，陈晃点点头，大步出门去了，那边陈晃出门，这边蔡举人捋了捋胡须，淡然开口说道：“赵公子，老夫和诸位乡亲今日看到，何家庄人满为患，已经不能接纳外人，这局面让人忧心啊。”

这话说完，众人都是看向赵进，赵进则是一愣，心想怎么扯开了话题，不过下一刻他就明白过来，当即笑着说道：“谈不上人满为患，何家庄住户大多去了云山寺的下院，空着不少宅院，各位若是想来，我这里欢迎的很。”

蔡举人又是笑容满面，屋子里的客人们各个如此，赵进做出这个许诺之后，蔡举人也没什么多余的客套了，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老夫等也就不耽误赵公子的准备，最迟不过今晚，乡勇团练便会汇集这边。”

“请诸位放心，赵字营能够护住大家，咱们就算打不过，也能跑的过。”赵进笑着说道，大家都跟着凑趣哄笑。

赵进送客出门，大院里在有条不紊的忙碌，有赵字营的家丁看着他们出来，急忙向外跑去，也没什么人在意。

等到了东边的出口，各家的下人仆役去准备车马，还没出去却都停下了脚步，因为一队百多人的骑兵从东边空地经过，这些骑兵看着也是赵字营的家丁，每个人一手竖持长矛，一手握持缰绳，控制着马匹向前。

这百余名骑兵勉强保持着队形，每排四骑，排成一个长队，从空地上缓缓走过，蔡举人一于人都很安静的看着，每个人开始时淡然，慢慢的嘴巴张开，眼睛瞪大，满脸都是震撼和惊骇。

刚才赶人的时候大伙就看到六十多骑，来来往往报信的又有十几骑，眼下又看到这百余名骑兵，谁家团练就能凑出来二百骑的？

而且眼前这队伍看着和寻常就不一样，明明骑在马上居然就跟地上列队一般，明明没什么动作却觉得煞气扑面而来。

“这还真是。”蔡举人把自己的胡须都捋断了几根，可他却恍然不觉，话也不知道怎么说。

等这百余骑过去，众人还楞在那边，赵进含笑催促说道：“各位，时间紧迫，还是不要耽搁了。”

大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赵进又说了句，才慌不迭的连声答应，一边恭恭敬敬的对赵进行礼告辞，连那蔡举人都客气的抱拳，转身后都在那里兴奋的议论：“来这里肯定能安然无忧。”

这些人一走，从早起就喧闹无比的何家庄总算安静了不少，赵进擦了擦额头汗水，轻吐了口气，远处一名骑兵打马朝这边赶来，到跟前下马说道：“老爷，联庄联保几处的乡勇团练都赶过来了。”

没过多久，赵进就看到了联保各处的乡勇民壮，因为已经有几百号人在赵字营这边，他们带来的人也不多，最多的是刘家矿，矿上青壮比例本就很高，此时刘管事倒不是头目，而是几个手持朴刀的汉子，刘家矿上这次来了小二百号人，田家庄次之，百余号丁壮，为首的田英背着弓箭，手里拿着把雁翎刀，其余各处都是几十人的样子，让赵进有些意外的是，联保各处的乡勇团练居然有二十几个骑马的。

骑马的人主要集中在田家庄和林家围子，这些人在平时的训练里从没见过，想必是这几家藏下的家底实力了。

和乡勇民壮在一起的还有十几户人家，看穿着打扮比先前过来那些百姓都体面了许多，居然还有七八辆大车跟着。

田英和林二也是骑着马，早早赶过来，到跟前下马施礼，谦恭巴结的说道：“进爷，小的们过来投奔了。”

平时联保九处，特别是实力最强的田家庄、刘家煤矿和林家围子这三处，总是虚应故事，表面上恭敬，暗地里却尽量的维持自家的独立性，而且还私底下彼此串联，甚至收买胁迫那几家小的。

这些事早就有人过来告状告密，过来告发的人有其他那几处小的村庄聚落，还有田家庄、林家围子的人，比如说田英的一个堂叔，还有林家老四，不是从前有旧怨，就是因为竞争族长家主什么的。

几家自以为秘密的小动作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能暗地里琢磨，明面上派人训练，支应物资，什么都不敢耽误，在这样的情况下，赵进只当看不见了。

现如今大敌迫近，大难临头，这几家的态度立刻改变，赵进心里明白，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道：“都是一家人，谈什么投奔，那些是你们的家眷吗？曹先生先领着他们去庄子里安顿好，缺少什么就过来说一声。”

如惠答应了一声，笑着请他们进庄，先过来的那几位千恩万谢的离开忙碌去了，那边陈晃大步过来，皱眉低声说道：“庄子里不能进太多人，不然路上都要塞人，咱们大队进退如果被堵住，那可就是麻烦。”

赵进看了那边正在进庄的人一眼，笑着说道：“那有什么太多人，这边百余人，下午再有几百人，不会更多了，各处的团练乡勇听咱们调遣安排，放在外围就是。”

陈旱一愣，左右看看说道：“这些地方加起来，扣掉上过进去的，再加上有人不来，最少也会有几千人过来这边，怎么会是几百人？”

“这些士绅土豪都想着保住自己，那里会管其他人的死活，那蔡举人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自家能避过来，庄子里难民太多，一样耽误他们的进退，他们为了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做。”赵进冷笑着说道。

陈晃也是回过味，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低声骂道：“无耻，他们肯定还要把乡勇团练带过来，那他们那边的百姓怎么办？”

“估计也会朝着咱们这边跑，但他们只能去小石头村那边，何家庄维持现在这个局面就可以。”赵进说了句，然后叹了口气说道：“我们现在力量有限，只能保护力所能及的地方，等将来做大，那就可以兼顾四方了。”

说完这句，赵进朝着屋子里走去，陈晃默然跟上，走了几步突然说道：“这些流贼来到咱们这边，除非他们豁出去硬攻或者长期围困，不然他们吃不下咱们。”

这是对实力的自信，赵进也是这么想，赵字营加上各处汇集而来的乡勇团练，现在这何家庄就好像是个刺猬，在积储的粮食吃完之前，不会有什么闪失，至于粮食，大米白面或许不多，酒坊和骡马市那边，高粱堆积如山。

回到屋子，赵进从正堂的一个盒子内拿出了钥匙递给陈晃，开口说道：“打开咱们的兵器库，各处过来的团练乡勇武器不足的，咱们尽可能的补充，但盔甲和弓箭只能咱们自己用，你现在去和各处说，各家能射箭能骑马的都要归我们统一调配。”

陈晃接过钥匙，点点头就要出门，正在这时候，刘勇脚步匆匆的带着人进了屋子，他脸色很不好看。

“酒坊那边不都是安顿好了吗？你带老卢过来于什么？”赵进看到跟着刘勇的是卢向久，顿时觉得奇怪。

刘勇也不解释，转头说道：“老卢，你来说。”

那边陈晃也停住了脚步，酒坊的工匠和伙计可以说是现在何家庄内最舒服的一批人，他们躲在酒坊里，不用去外面辛苦，也不用被抽做团练冒风险，只需要呆在酒坊里吃饱喝足等消息，卢向久身为酒坊的管事，那就更不用说了，在酒坊里那就是大爷。

“进进爷，有个有个酒匠不见了。”卢向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颤抖不停，显然是惊恐到了极处。

赵进先是一愣，酒坊按部就班的生产销售，他已经很少花心思在上面了，可赵进随即反应了过来，立刻肃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就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小的小的一直按照老爷的吩咐，按时点名，刚才点名的时候还见到了。”

“酒坊内找过了没有？”

“小的领着人找遍了，连大的酒窖和酒缸都看过，没没人。”几句对答，卢向久总算平静了些。

“大哥，酒坊里的所有人都在酒窖前面列队，我安排家丁看住，那人应该还在何家庄内。”刘勇开口说道。

赵进点点头，稍一沉吟就说道：“把联保各处的头目都喊过来，骡马市那边的王自洋也喊过来，大晃，你去安排家丁，现在封锁何家庄各处路口，现在只能进不能出。”

“不过是一个酒匠，何必。”陈晃说了句，在他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防御流贼，做好戒备，何家庄里外都是纷乱，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要紧。

“什么何必这是我们的根本。”赵进抬高声音说道，随即觉得态度不太合适，放缓语气说道：“三年内我们赵字营就要靠酒坊来养活，若是做酒的秘诀泄露，咱们赚不到那么多钱，那就要有别的麻烦了。”

陈晃难得的脸上有尴尬神色，咳嗽了声说道：“我这就去安排。”

流民大队过河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何家庄上下只是乱和闹，各处人闹哄哄的来，又被乱糟糟的赶走，恐惧惊慌的情绪反倒不多。

突然间，赵字营开始森然戒备，各处头面人物领着亲信会同赵字营的家丁开始在庄子内搜检，上上下下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但人人都感觉到了紧张，难不成是流贼就要过来了？

每户人家都要查看，何家庄本地住户由赵字营验明身份，其余各处新来的，则有各处的人验看。

赵字营的人加上各处的乡勇团练，已经有近两千人，这么多人过筛子一样的搜检，小半个时辰之后，就在牛马市那边找到了目标。

有钱的能进宅院里住，没钱的都是在几个空地处聚集，骡马市这边牲口已经卖出去不少，地方宽敞，联保各处的百姓都聚集在这里。

其实并不怎么难找，百姓们按照所来各处不同分别聚集，然后又按照各家各户亲疏远近彼此分开，一个外人就算猫在里面也扎眼的很，但如果没有人搜寻，百姓们就会觉得这个陌生人无非也是来逃难的，也不会去注意。

赵进之所以全面搜索，工匠和伙计或是何家庄的人，或者是徐州州城出身，或者是徐州之外的，只要他们还在何家庄，就没有可能混出去。

被抓住那人三十多岁年纪，脸色煞白，浑身抖的好似筛糠一般，直接被人架到了赵进跟前。

“你是姓贾？”赵进问道，他对这个人还有些印象，酒坊里的酒匠也有伶俐蠢笨的分别，这位贾姓酒匠是原来何伟远酒坊的老人，很懂得察言观色，赵进几次去酒坊，这位酒匠都奉承巴结，努力表现，所以才有印象。

“对，对，他就是姓贾，平时悟性高，干活也实在，真是没想到。”卢向久连声说道。

身为酒坊管事，下面的人逃跑他也有于系，卢向久自然不会对这个人有什么好脸色。

“兄弟们和我一起去酒坊。”赵进开口说道，已经回来的如惠立刻安排人去各处喊，没多久众人都是跟了上来。

酒坊里已经有两队家丁值守，酒匠和伙计们被这两队夹在中间，每个人脸上都有惶恐不安，看到赵进一于人过来，很多人下意识的直接跪倒。

走到工匠和伙计队伍们跟前，那个姓贾的酒匠被带到前面，直接按在地上，赵进淡然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跑？”

“小的听说外面十万流贼来了，心里慌了神，想着逃出这边。”那贾姓酒匠颤抖着声音解释说道。

“酒坊里的人都知道消息，怎么就你一个人想逃，而且你逃了之后怎么不跑出去，反倒猫在骡马市那边的，是不是想要无声无息的混出去？”赵进脸上带着笑容又说道。

这酒匠愕然，赵进笑着又说道：“我看你是一直想跑，这次觉得机会来了，结果跑出酒坊发现不对，就算出了庄子也会被骑马的追上，所以想要藏在人群里，到时无声无息的混出去，然后把这个酒坊学来的手艺用上，自己发财，是不是？”

心事被说破，那贾姓酒匠先是面红耳赤，然后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赵进转向惶恐不安的酒坊众人，抬高了声音说道：“你们要彼此盯着，一个人跑了，所有人受罚，所有人扣两个月工钱，再有人跑，我扣你们四个月。”

在赵进的酒坊里做活，虽然等于被软禁几年，但也能拿到极为丰厚的工钱，比外面做工要多几倍，工匠们甚至能多出十倍去，一下子被扣掉两个月，当真是肉疼的损失，众人看向那贾姓酒匠的神情立刻愤恨起来。

贾姓酒匠更是垂头丧气，被抓回来，自己工钱想必会被扣更多，而且还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以后日子肯定难过的很。

“我一直想让你们知道逃跑的下场，不过你们都懂事的很，没给过我这个机会，这次好好看着吧。”赵进又扬声说道，然后随边上的陈晃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陈晃先是一愣，手握住刀柄看向赵进，赵进点点头，陈晃反手将长刀抽了出来，大步走了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那贾姓酒匠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下场了，在那里拼命的挣扎起来，但他被家丁死死按住，根本挣脱不开。

“凭什么圈着我们，那法子你不知道从那里夺来的，你不怕王法。”事到临头，这酒匠声嘶力竭的大喊，可陈晃动作没有停顿，握刀劈下，那酒匠的脑袋直接被斩了下来，骨碌碌滚了出去，鲜血喷溅出前面一大片。

头被砍下，其他的酒匠和伙计们还没反应过来，站得靠前的人都被血迸溅，就这么安静片刻，猛地乱了起来，有人惨叫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还有人下身不住的颤抖，腥臊的气味弥漫，已经是失禁了。

第292章人心大祸

赵进向前一步，酒坊里的人都身子一颤，刹那间安静，赵进冷声说道：“三年后你们就能离开，提前走的，这就是下场，至于王法，我就是王法。”

全场鸦雀无声，赵进转头说道：“留一个新兵队看着，只要有人想要出酒坊这个范围，格杀勿论。”

边上的新兵队肃然听令，酒匠和伙计们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们都是吓傻了。

“他娘的，流贼到底过不过来，让人等的心急。”向外走的时候，石满强焦躁的骂了句。

除了陈晃脸色平静之外，大家神情都不太好看，赵进左右看看，他明白大家的想法，恐怕都是认为他手段激烈了。

“酒坊是咱们的根本，这酿酒秘法代表大利，谁知道都会心动，这次若是放过，下次恐怕会有更多人照做，到时防不胜防那就是大麻烦了，而且若没了酒坊的大利，咱们赵字营就要靠刮地皮维持了，那样局面就和如今大不一样。”正在这有些尴尬的时候，如惠笑着说道。

赵进点点头，他知道如惠这番话不是奉承自己，而是解释给想不通的人听，果然，大家神色都是好了不少，赵进心里苦笑，上阵杀敌，自己这帮兄弟们都不会眨眼，但有时候又太不知变通，觉得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这倒也不能说不好，只能说大家赤子之心仍在。

走到何家大院这边，透过缺口看出去，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外面已经没那么乱了，联保各处的团练也摆出还算过得去的队形，在预先安排好的位置开始警戒。

“的确奇怪，难道流民真奔着城池去了？”赵进开口说道。

从知道消息开始，何家庄和赵字营就全力戒备，周围各处也频繁来往，但准备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有动静，未免有点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意思。

“大哥，刚才探马就有回转的，说流民正在州城附近的村子里，应该是搜寻粮食。”董冰峰开口说道。

这其实算不上消息，谁都知道饥饿的流民肯定要搜刮沿途能吃的东西，接下来会朝着什么方向走才是最关键的。

赵进摇摇头，刚要去忙碌，却发现远处一骑争疾奔而来，应该又有哨探回来了，这一骑在外围就被其他骑兵拦住，问询之后才放进来。

“似乎是齐家兄弟？”董冰峰眼力最好，在那里辨认说道。

齐家三兄弟至今仍是被雇佣的，可大家也不把他们当外人了，齐家三兄弟比赵字营这些年轻人大了几岁，又在江湖上打混过，经验丰富的很，他们出去放哨侦缉，往往能带回更多的消息。

听到他来，赵进索性出了院子，就在东边空地上等着，没多久这一骑就到了跟前，却是齐家老三。

“怎么这么多汗？”齐家老三的坐骑身上全是汗水，马匹鼻翼大张，在那里呼呼喘气，一看就知道马匹全速奔跑了很久，而且快要到极限了，再跑很有可能会跑死。

赵进和伙伴们的神情都郑重起来，齐三这样经验丰富的骑手对马匹一向是爱护，如果不是出了大事，肯定不会这样不要命的跑回来。

“进爷，列位，流贼那边居然有骑马的，这些骑兵有的是最后坐船过河，还有的好像是从东边过来的，小的本来一直远远的盯着，没曾想被眼尖的发现了，十几骑赶了过来，小的拼命跑才跑出来。”齐三气喘吁吁的说道。

听到这话，众人悚然动容，这流贼十万有没有战斗力另说，现在居然还有了骑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多少骑？”

“光是小的看到，恐怕就不下二百，总数肯定不止。”董冰峰和齐三的问答，让大家的神色更是难看。

赵进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是流民骑马吗？”

“不是，这伙人衣服虽然穿着破烂，可马背上的把式都不差，人也不瘦，马也不瘦。”齐三的确看得很仔细。

“恐怕是响马跟着捡便宜来了。”刘勇边上说道。

赵进摇摇头，随即开口说道：“继续安排人过去盯着，让他们一有不对就跑，一定要保住性命，这个消息不要让别人知道，还是按照计划来，各队守好自己的位置，不要懈怠，都去忙吧。”

众人刚转身，赵进却喊住了吉香，低声说道：“去安排一下，所有的大车都要保证随时能走。”

吉香肃然点头，急忙去了，赵进转头又对如惠说道：“你和学智一起，下午安排住处的时候，记得把要紧的安排在容易走的方向，不然会有麻烦。”

“咱们自己呢？”如惠诧异的问道。

“如果真要走，咱们自己集合列队，马上就可以出发，这些人到时必然慌乱，如果放在里面，搞不好就会乱冲乱闹，这样反倒会耽误咱们的事情。”赵进解释说道。

“东主你的心思真是缜密。”如惠笑着点点头。

赵进苦笑着说道：“这样要紧时候，也只能面面俱到了。”

如惠笑着快步去了，这边又剩下赵进一个人，赵进没办法安静下来，上了东边的望楼，登高朝徐州州城方向看过去，距离这么远，当然什么也不可能看到，赵进看了一会，忍不住自言自语说道：“这帮人到底要于什么？”

“粮食。”“粮食。”在徐州城周围，现在充斥着嘶吼乱叫，所喊的内容都是差不多，粮食和吃的。

流民上岸之后，渡口附近的几十户人家先遭了秧，他们以为隔着河很安全，根本没想到流民会过河，面对涌入家中的饥民流民，有的人想要抵抗，很快就被踩踏成了肉泥，有人不敢动作，看着家里的一切被抢个精光，只能过后嚎啕大哭，甚至被裹挟着一起向前。

距离渡口三里外也有个百余户的小村子，但流民过河这么大的动静，村民们不可能不知道，大家都是不管不顾的向外跑，有些老人哭喊着说不愿意离开家门，实际上是怕拖累子女，没过多久，流民大队也冲垮了这个村子，先冲进来的人或者找到了些还没吃完的剩饭冷饭，或者找到了积存的粮食，前面的人吃饱更是刺激到了后面的人，一个村子被洗掠个精光之后，大家又怒吼着去往下一个村庄。

可连续过了几个村子，每一处都只有几百人能吃到东西，原本想着黄河南岸每一处都满是粮食，却没想到每一处都不多，如今五六月间，去年的存粮早就被吃了个于净，距离秋粮下来还早，不太好的人家一天也就一顿饭，那里会有什么给流民吃的，而本以为会有丰厚收获的大户人家，却只能看到灰烬，抓来大户一问，说前几天遭了火灾，被烧的一点不剩。

流民们一个个村庄聚落的洗过去，所能得到的仅仅是一小部分人吃饱，这当然满足不了他们，所有人都愈发焦躁愤怒，不断的催促着前行。

“大伙去下一个，那里肯定有粮食。”有人在大喊，众人就这么下意识的跟着，一处处的冲破，一处处的失望。

那些逃走的村民百姓往往逃不太远，避开了流民大队却还是被逼了回来，只能跟在大队后面行动，少部分胆大的还想着趁火打劫发点小财，大部分人就是哭天抢地的跟在后面，有年轻人不管不顾的要跑，却被骑马的“流民”追上，直接杀死。

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从这里到那里，城外一个个村镇聚落的洗过去，却只是围着州城在转。

眼下的徐州城头已经站满了人，兵丁，捕快差人，民壮团练，都是全神戒备，战战兢兢的向外看，尽管城下的流民没有弓箭，没有人攻击城头，甚至都在距离城墙很远的地方活动，可城头的每个人都藏在垛口后面，好像这样做就能安心些。

站在城头看下去，这几万流民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好像不止是传闻中的十万，更像是百万千万，这么多的人就算空着手冲过来，也能把城下的护城河填满，然后和城墙齐平，然后攻进徐州城。

“知州大人，滚木擂石还没有齐备，石灰太少，滚油也要征集，要不然万一有事，这边应付不来，知州大人。”在城头主持防务的梁把总满头大汗的说道，他细数守城缺少的物资，说着说着却发现知州童怀祖没在听。

徐州州城内的头面人物都在北段城墙上，听着那梁把总催促，大伙都看向知州童怀祖，此时的童知州脸色煞白，眼神呆滞，好像在看着城下的滚滚烟尘，实际上目光却没有焦点，满头满脸都是冷汗，细看过去发现童知州官府还在飘动，本以为是有风，可实际上是他身体在颤抖。

“大人。”王师爷实在看不过眼，凑过去提醒了句，童知州依旧呆愣不动，王师爷声音提高了些，童知州好似受了惊吓一般，身子大颤了下，急忙回头，王师爷连忙把梁把总说的话重复一遍。

童知州魂不守舍的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全依梁将军所说，只要这城池守住，本官全力协助，事后另有重赏。”

梁把总抹了把汗，躬身说道：“这将军的称呼万万当不得，知州大人不必忧心，城外流贼人数虽多，却是乌合之众，没有攻城的器械，更不知如何攻城，而且这些流贼无根，城外能吃的被吃光之后，只能散去，咱们固守待援即可，等我家将军回返，到时候里应外合，流贼必破。”

“好好好。”童知州连说三个好，这梁把总也算是经历过沙场的，说出这番话有理有据，让人很是信服，知州童怀祖感觉稍微轻松了些。

“梁把总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本官说，陈捕头也在城上，有什么事和他讲就可以，民壮团练也全听你的指挥，本官这就回衙门为你们筹措军需，绝不亏待了将士们一分一毫。”童知州语无伦次的说了一通，然后急忙下了城头。

那梁把总这才直起身擦擦额头汗水，开口抱怨说道：“老陈，你们这大老爷已经吓破胆子了，真不知道他上来折腾什么。”

站在边上的陈武笑了笑，没有接话，陈家出身军伍，这周参将的上司和戚继光却有些关联，连带着陈家和徐州驻军也有往来，彼此并不见外。

“什么都不懂还胡乱安排，就这些百姓有什么用，真要动了刀子都傻眼了，还不如城外那些管用，好歹还见过阵仗见过血，要是老赵的儿子带着手下过来，等于平添一营兵，那还怕个鸟。”梁把总愤愤不平的说道。

“少絮叨两句吧万一有谁把你这话传到太尊耳朵里，虽说不是你本管，将来也少不得麻烦。”一边赵振堂也走了过来，他现在是民壮团练的指挥，当然也要在城头，赵家是徐州卫世官百户，和驻军里的人也是说得上话，赵进崛起之后，更是人人多敬几分。

看着陈武和赵振堂凑过来，梁把总嘿嘿笑了声，不过随即摆摆手把人叫近些，压低声音说道：“都不是外人，俺就多说几句，你们都回去做做准备，城万一破了，也好有个应对。”

听到这话，赵振堂和陈武都是一愣，陈武同样放低声音问道：“就下面这些饿殍？他们用牙咬开城砖吗？”

“说是饿殍，可从山东这么一路过来了，黄河上还严禁停船，他们也弄来船过河了，你们看看，外面的人是在绕着城走，徐州城外多少地方，哪一个不比咱们这城池好开，他们就是不走。”那边王把总也走过来，梁把总也不避讳，还是说个不停。

王把总听到这里扭头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跟着说道：“里里外外透着蹊跷，邳州没头没脑就他娘乱了，将爷去了居然还一时回不来，你说古怪不古怪，老子把能打的小子全放在将爷家那边了，如果有个万一，老子和老梁豁出这条命，也要护着奶奶和少爷跑出去。”

“行了，行了，咱俩说这些不吉利的作甚，老赵，都说城外麻烦，我看你家小子倒是有大福，没准还真就波及不到。”梁把总笑着转开了话题。

赵振堂刚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笑意，此时却全是郑重，他没有接话，只是扭头看向城外，城外烟尘滚滚，嚎叫哭喊，远远的传过来，天于久旱，稍一跑动就是扬尘，何况这是几万流民奔跑呼号，尘土扬天，无数人影身形隐隐约约，光天化日，看着好似人间地狱。

“我家那小子吗？他。”赵振堂喃喃说道。

“看看，那可是大老爷的独生子，要读书当状元的，这么个戏文里的人物，这几天砍了十几个脑袋，全城混混在他面前都不敢抬头了，你说俺也姓王，怎么就没有这么出息。”一边王把总突然说道，大家看过去，却是王兆靖带着人上了城头。

王兆靖看到这边，远远的作揖施礼，赵振堂和陈武都是他的长辈，礼数可要齐全。

“不过也不用担心，流贼一股气而已，真要敢过来攻城，我在瓮城那边集兵，抄他们的后路，杀过去他们就乱了。”王把总笑着点点头，自顾自又说道。

童知州倒是没耽误做事，但也可能是他吓呆了，师爷和六房的吏目不敢耽误，滚木擂石和石灰源源不断的送上城头，几家大铺面还出了不少生油熟油，烧滚了的油可是守城的利器，铁匠铺子彻夜不休，打造各种兵器，大户人家杀猪宰羊犒劳民壮，从城头上传下来的消息让大家明白，这次徐州城恐怕真的要有大难了，只能是团结一心，人人出力，至于那杨举人据说得了重病，已经不出门了，也没什么人理会，知州大人的长随传出话来，等事情一过，肯定要找这杨忠平的晦气。

事先谁都没有想到，局面居然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流民们围着城池差不多转了一圈，到最后没有离去，而是在城池西面一里不到的地方宿营了。

徐州城内的头面人物都上城去看了看，看到下面星星点点的篝火，听着下面不时爆发出的大吼，各个脸色惨白。

“粮食就在徐州。”

“我昨天梦到真人了，真人在天上对我说，徐州里面全是粮食。”

“进徐州我们就能吃饱。”

“有真人保佑，咱们大伙一定能开了徐州城，吃饱吃肉，人人享福。”

“开了徐州。”

在流民宿营这边，每一处都有人声嘶力竭的大喊鼓动，这一路上，流民们难得有这种半饥半饱的状态，“好心人”一直说到徐州能吃饱，似乎在今天得到了部分的验证，每个人都更加狂热，开始只是那些“好心人”在喊，后来大家都跟着一起呐喊，声音震耳欲聋，连徐州城头都听的清清楚楚。

几万流民又是散落宿营，当真好大一片地方，所以没什么人能注意到东边的边缘有一处不太一样的地方。

第293章若是城破又如何

在这边的“流民”气色不错，身上的衣服也还算齐整，大概有两千多人的样子，这些“流民”并不像其他处那样的狂热，反而是聚在一堆，哭泣惊慌，在他们周围，东一堆西一堆的是带着武器的精壮“流民”。

突然间哭泣惊慌的“流民”中一阵骚动，一个人影突然从人群中钻出，向着黑暗处狂奔而去，那些带着兵器的精壮“流民”怒骂站起，几个人拔腿就追，可眼看着那人越跑越远追不上了。

“一帮没用的废物，再跑了一个，老子点了你们烧香。”很快消息就传到更远处的徐鸿举那边，气得徐鸿举大骂。

“二爷不要生气，这些徐州本地的跑了也就跑了，不影响大局。”边上的侯五开口劝道。

徐鸿举有些焦躁的走了两步，粗声开口说道：“要是老何在这里，那还用费这么大力气，早就有人在里面把城门打开，迎咱们进了，等开了这徐州，一定荡平了那个什么赵进，多管闲事的杂碎。”

“何伟远的确是个有脑子的，也在徐州这边打开了局面，可惜了。”侯五接口说道。

徐鸿举长叹了口气，又是坐回原处闷声说道：“朝廷的周参将就在邳州，等看穿咱们那些小手段之后就会赶回来，别看咱们这几万人，可是顶不住周参将的那几千兵马啊。”

一直没出声的夏仲进却开口了：“朝廷的精锐的确很强，不过只要开了徐州，咱们也不怕他。”

徐鸿举一愣，神情放松了些许，缓缓点头，然后看向另外一边，那里距离此处还有几百步的距离，也是篝火点点，却是另外一个营地，他开口说道：“这些三山五岳的朋友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

相比于流民和俘虏的营地，响马骑队们的地方就热闹许多，白天缴获的猪牛羊都是宰杀，就那么大锅里熬煮，有身份的凑在火堆前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没身份的在远处啃着骨头，也是满嘴油光。

四百多骑倒是分出将近十伙，大家都以那刘程为尊，不提孔家庄孔老虎的威势，这次刘程带来的马队过百，这可是最大的一股。

此时刘程坐在人群中间，一边抿着碗里的白酒，一边听着身边吆喝交谈。

“你家大当家的领人在十里外还是二十里外？”

“咱们也犯不着出死力拼命，既然他下了帖子，咱们就给个面子，万事有那些饿鬼冲在前面。”

刘程脸上带着微笑，这些话他当然能听懂，闻香教既然给四方下了帖子，请大伙共襄盛举，那不来总是不好的，闻香教在山东和周围几省的势力太大，而且更麻烦的是无孔不入，大家总要给个面子。

不过大伙都不是傻子，也知道想要开了徐州城近乎天方夜谭，让他们帮忙可以，要是硬冲不可能，而且大伙都是为了求财逐利，过来打望也都是存这个赚便宜的心思。

有的杆子只派了十几个人骑马过来，大队人马却不是不动，而是远远的等着，如果这边城池真的开了，那肯定急忙赶过来。

“刘爷，今天徐州城外扫了十几个村庄，可真有些水灵的货色，刘爷要不要弄两个过来伺候？”有人笑嘻嘻的说道。

“你自己先玩就自己去，别扯到我身上。”刘程笑着说道。

一被揭穿用意，说话这人嘿嘿直笑，那边刘程脸色变得严肃，站起来说道：“各位兄弟老少，自从跟着这大队行动，大伙一路上没少快活，今天又抓了不少体面水灵的小娘，大伙又动了心思是不是？”

下面哄笑一片，刘程抬高些声音说道：“明天就要开打，各位难不成想骑马的时候腿软？直接被踩死，直接摔死，我已经定了规矩，我手底下的人如果今晚碰了女人，老刘我先剁了他小头，然后再砍了他大头。”

他说是只管自家，可话说到这里，其他人若是识趣当然知道怎么做，大家脸色都是讪讪，不过没人提女人的事情了，远远的却有人吐唾沫低声骂：“装什么装，难不成还想着进城玩官家小姐，发疯了。”

即便听不到刘程也能想到有人骂他，可他毫不在意，继续坐下喝酒吃肉，有个四十多岁的人凑过来，笑嘻嘻的给刘程倒满，然后开口问道：“刘爷，你觉得这伙人明天真能开了徐州城吗？”

“不知道。”刘程简单的说了句，随即缓声说道：“可谁又说得准，这几万人从山东这么一路过来，一路上没有内讧，没有被打散，而且大体上能指挥的动，让他们去于什么就于什么，这能简单的了吗？”

那倒酒的一愣，琢磨了琢磨，脸上露出惊愕，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刘爷，你是说这些从头到尾都是背后有人忙活，不是跟着作乱？”

“原来这伙烧香的只有两处信，一个城内富贵人家，一个是漕运上的漕丁运兵，可这些年处处都有烧香拜弥勒的，兴旺发达成这个样子，他们那个龙头大哥不简单啊。”刘程感慨着说了句。

过来倒酒那位陷入沉思中，过了会才于笑一声离开，显然刘程这番话让他想得很多，这人一走，一名和刘程打扮差不多的汉子凑过来说道：“郓城的那什么教主这么厉害？”

“若是不厉害的话，咱们九爷为什么放他们过境，还要安排咱们过来？”刘程反问了一句。

“不是要借机拔了何家庄吗？”

“就算有这个打算，以九爷的身份，他们的下个帖子就派咱们来。”正说到这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流民大队那边爆发出来，所有人的谈话都被压过，连附近的马匹都被惊的乱动嘶鸣。

“这鼓动人心的本事真了得啊。”不止一个人这么感慨。

如此巨大的声浪，不仅城外四野被惊动，城头守备的兵丁和民壮也被惊动了，在面对流民大队的城头垛口后面，正在出神的王兆靖身子颤了下，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剑柄。

他的反应还算镇定，很多正在打盹的兵丁民壮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还有人吓得大叫，整个城头上混乱不堪，随即军官、差役和民壮的头目都在大声吆喝，维持秩序，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少爷，这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回去休息吧。”穿着束身短袍的河叔在王兆靖身后说道。

看着王兆靖没有动，河叔又是说道：“晚上这边也有人盯着放哨，少爷你下午过来已经忙碌了好几个时辰，也该回去歇歇了。”

“河叔，这不是太平世道吗？”看着城外的王兆靖突然问道。

那河叔一愣，王兆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朗朗乾坤，徐州这样的大城居然被这么多流贼围攻，这不就是造反吗？”

河叔笑了笑，他随即收了笑容，背对他的王兆靖自然看不到，河叔摇头说道：“要依小的看，眼下这局面已经不错了，得亏凤阳府那边有大兵驻守，那边的流民不是被压着就是被驱散，如果那边再控制不住，几十万流民在南直隶搅动起来，那才是大乱子。”

凤阳府流民聚集淮上，部分去往邳州，尽管凤阳的太监和高官压住不上报，可外人不知道临近的徐州自然清楚。

“流贼流民。”王兆靖喃喃说了几句，看着下面星星点点的篝火又发了半天呆，过了会才开口说道：“等风调雨顺了，这些苦难百姓就自己散去了。”

“风调雨顺有个屁用，现如今官府收税要的是银钱，种出粮食来，还要卖了换银钱，秋粮的时候粮贱，卖不出价钱，粮商官府都在压价，有的连口粮都要卖出去，等熬到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没粮食吃，没种子种，只能接高利贷买粮食，那时候粮价又他娘的贵了，这么里里外外的，谁经得起折腾，最后只能卖地。”坐在边上的一个民壮接话说道。

也是看着王兆靖和河叔都不是官府中人，那民壮才有这个胆子开口，城头上的气氛一直很压抑，有人开口其他人也是跟着聊，话头被打开了。

“低卖高买都不算事了，我城外亲戚那边，有本事的都把田产投献出去，衙门在他们身上收不上税，就让那些没本事投献的多交，这帮当差的过手还不是要刮一笔，这里里外外的，活不下去。”

“你以为投献还是什么好事，那人一翻脸，都给你吞了。”

“都他娘闭上鸟嘴，以为自己在墙边晒太阳呢。”远处有人怒喝说道，这边立刻安静了，民壮团练们说的高兴，可城头上也有衙门里的公差，自然不愿意听这些。

“少爷，夜里风大风凉，还是早些回去吧。”河叔又催促了句。

王兆靖转过了身，脸上却有笑意，轻松的说道：“记得当年赵兄还说过这件事，高买低卖，这里面商机无限，他还想插手这里面做生意，后来才知道这一处水太深，不是那么容易碰的。”

没等那河叔再劝，王兆靖自己向下城台阶走去，走到台阶处的时候脚步停了下，自言自语说道：“这么没有节制的敲骨吸髓，好年景尚且会破产无家，稍有不顺，岂不是流民满地岂不是说没办法。”

他这话声音放得很低，没有人能听得见。

此时的何家庄俨然是个小型的徐州城，何家庄外也是处处篝火，篝火周围聚着形形色色的人，内圈是一队队精壮汉子，武器都在手边，而外圈距离何家庄都有些远，都是百姓民户，愁眉苦脸的围着火堆，不时的盯着何家庄的方向。

过来避难躲灾的百姓赶走一批又来一批，在利刃、棍棒和皮鞭的威逼下，他们不敢冲进去，也不敢在何家庄附近停留，但要去小石头村之类的地方，且不说人满为患，又觉得不放心，就这么远远的呆着。

庄子里面热闹忙碌，一锅锅热气腾腾的蒸馍，一盆盆的肉汤还有用木桶装着的腌菜，流水一般的端出来，那些围着篝火的青壮汉子各个吃的高兴。

而在赵进宅院里，也摆开了几桌宴席，这边可不是馍馍肉汤之类的粗疏吃食了，而是由厨子精心烹制，汉井名酒也开了两坛，席面上都是各处的头面人物。

“蔡老初来此处，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赵进客气的说道，他脸上带笑，心里却对这位蔡举人很不以为然。

天将黑的时候，上午过来求援的一于士绅土豪就带着家眷纷纷来到，自家家小全都带来不说，下人仆役也是一个不少，蔡举人带着自己的两个厨子，现在席面上这些精美的菜肴就是蔡家的厨子烹制。

除了家眷下人之外，这些士绅土豪还把团练乡勇也都带了过来，加起来也有一千六百左右，居然也能凑得起百余骑，这里面还有那么小部分看着颇为精强，显然是身具武技的角色。

想必这些士绅土豪所来的地方还有许多百姓民户惊慌失措，也需要乡勇团练保护，这些所谓的地方领袖不管不顾的带着人来到这边，只要保住自家人安全，百姓死活谁去理会他。

对这样的做法，赵进只是冷笑，乡勇团练都是本地百姓家中的青壮，士绅土豪们这么做，等于和乡亲们离心离德，真到了生死关头恐怕就显出后果了。

大家安顿了好之后，心思都平静不少，随即又有确切的消息传来，说是几万流民围在徐州城边上不走了。

这个消息传来，何家庄上下顿时是欢声笑语，赵进这边还好说，这些避难过来的士绅土豪人人脸上带着喜意，当即就打发下人回去看看情况，个别心急的，已经准备明天回返。

赵进所在这一桌，只有他们兄弟几个加上蔡举人，如惠也在这桌上，而周学智则是在次席，没人有什么不满，以赵进如今的身份地位，他这么做已经是礼数周全。

他们兄弟几个客气，蔡举人蔡正秋的神情轻松，不过他喝不得烈酒，赵进兄弟几个又有要事忙碌，所以这一桌不上酒。

“州城坚固，城墙高厚，存粮和丁壮都是充足，守卫没什么问题，等周参将回返，流贼不足为患。”蔡举人笑着说道，他却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州城县城早早的关闭，各处的富贵人家只能到何家庄这边躲避，当然心里会有怨气。

但用常理分析大家也都明白，徐州城不可能被打破，最多也就是吃点苦头，所以也就是幸灾乐祸了。

蔡举人是地方名流，功名在身，自然不能把话说的太直白，不过大家也都听得懂，如惠笑了笑，赵进却神色郑重，放下筷子说道：“蔡老，几万流贼一路从山东来到了徐州，这一路居然没有溃散，而且还能渡过黄河，来到徐州城下，这背后肯定有人策动，流民队伍里恐怕也有居心叵测之人主持。”

听赵进这么说，蔡举人缓缓点头，赵进扫视屋中，其他桌面上都是气氛热烈，欢声笑语，赵进继续说道：“蔡老，觉得流贼打不下徐州城的不光是你我，其他人也都这么想，据说城内各位也都是如此想，先前说流贼里面有能人主持，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吗？”

反问这句，蔡举人的神情也郑重起来，陈晃几人都仔细听着。

“明知打不下，还是要动手硬攻，那肯定会死伤众多却一无所获，这是何苦来，而且他们难道不知道，洗掠乡野会得到更多，粮食、牛马、人口，各村各处那边也不缺少，他们为什么还要硬攻城池，今天传回来的消息，流贼连附近的云山寺都没碰，只当云龙山上没有东西，这又是为什么？”

蔡举人缓缓点头，云山寺里的粮食和金银极为丰富，打开之后，几万流民也能得到很大的补充，而且这种触手可及的地方居然没有人理睬，这就未免太古怪了。

“晚辈冒昧，说一句惊人之语，只怕流贼有破城的把握。”赵进肃声说道。

这话一说出口，那边蔡举人手一颤，把手边的瓷碗碰到了地上，“喀嚓。”一声粉碎，惹得其他席面的人等纷纷看过来。

“破城。”蔡举人颤抖着声音说出了这句话，赵进点点头。

略一停顿，赵进肃声说道：“州城若破，流贼实力大涨，下一步就是洗掠徐州乡野，到时候我等还是难逃，州城若不破，流贼无奈之下还是会四散洗掠，徐州乡野也会遭殃。”

颇有养气功夫的举人蔡正秋脸色都变白了，下颌胡须颤抖不停，只是盯着赵进，喉结滚动，想说话都说不出来。

“蔡老，若是城破了，徐州全境恐怕都寸草不生，我等即便逃掉也回不来了，地方残破，又怎么能呆下去，只能去别处做个无根浮萍。”赵进恳切说道，如惠微微点头，在进行这番说辞之前，赵进和如惠仔细商量过，跟这样的读书人讲话，直来直去是不行的，也不能太过浅白，所以言辞中颇有修饰，还盯着这些地方士绅们最关心的来谈。

第294章去不去

赵进神情态度都是极为诚恳，他又压低了些声音说道：“蔡老，即便城不破，那周参将回返把城下的流贼杀散，到时候遭祸的还是乡野，今年本就大旱，如果再被流贼祸害，恐怕就伤元气了。”

他这边一提到“周参将”，蔡举人一个激灵猛地扬声说道：“对，有朝廷的。”

话喊出半截，满屋子的目光集中过来，蔡举人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道：“朝廷肯定会派大军过来。”

“周参将一共四百余骑兵，这是能快去快回的，城下几万十万的流贼，他这四百骑兵能有什么用，若是调集大兵，蔡老，大兵过境和流贼有什么分别？”赵进声音有点冷。

那蔡老一愣，脸上浮现出无奈神色，苦笑着点点头，到这时他也镇定不少，闷声说道：“赵公子考虑的比老朽长远，的确不能坐视拖延，不管是让流贼成了气候，还是等到朝廷大军前来，对徐州都是大害，周参将那边有事远水解不了近渴，赵公子，你说怎么办？”

不等赵进说话，蔡举人继续说道：“咱们各处乡勇团练最多也就是三千，杯水车薪啊，怎么能和城下那十余万流贼相抗？”

“十余万不过是以讹传讹，几万还是有的，不过一路上饥饿不堪，虚弱无力，还都是空着手，咱们这些团练都是青壮，吃饱喝足，又有器械，以一当十不是夸张，而且他们攻打徐州，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去救援，到时候攻其不备，我们就是虎入羊群，大胜可期。”

蔡举人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会才开口说道：“打散了流贼，流贼四散岂不是祸害乡野。”

“那时候就是小股饥民，不值一提，何况城池被救下来，城内也要帮忙，可以轻易压服。”赵进开口说道。

举人蔡正秋眉头皱了皱又问道：“若是有死伤，这烧埋救助抚恤的银子怎么办？”

这话问出，席面上诸人眉头都是一皱，心想这些人真是无耻，自家团练乡勇，居然还不想出这份银子。

不过赵进也早有腹案，笑着说道：“咱们出力救助，城内自然也要有所表示，这份银子蔡老不必担心。”

“若是城内不给？”

“咱们这么多人，他敢吗？”赵进赤裸裸的说道，蔡举人点点头，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盯着赵进半天没出声。

这接风的酒席也算尽欢而散，赵进招呼伙伴们去他的屋子里，临走前，如惠好奇的低声询问：“东主，属下听说你没读过私塾，家里也不可能教授，这么多成语典故到底怎么知道的？”

“私下偷学，王兆靖也教了我不少。”对这个问题，赵进也是早有固定的答案。

在屋中坐下之后，吉香就开口问道：“大哥，各处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去救。”

“要看那蔡举人怎么去说，今天我们已经把利害关系摆明了，他这么精明的人物，肯定知道怎么取舍。”赵进说道。

还没等大家继续说话，赵进继续说道：“但不管他们会不会一起去，我们必须要去。”

众人都是一震，每个人都是点头，只有刘勇开口说道：“大哥，小弟知道大家的家人父母都在城内，援救的心思急切，可城外几万十万，咱们这才几百，要是去了。”

大家彼此看看，都没有说话，赵进摇头开口说道：“我们的父母的确在城内，可你想过没有，咱们下面的家丁家人父母在那里？”

刘勇一愣，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

“大多都在城内，老兵队更是全部出身城中，如果坐视城内有难却不行动，今后怎么办，谁还会实心实意跟我们。”赵进肃声说道。

听到这么说，大家的神色都是坚定起来，赵进开口说道：“小勇去骡马市那边，和王自洋一起准备马匹和大车，冰峰找个卫所出身会骑马的，现在去徐州卫那边求援，那边能出多少人就出多少人，多少是一股力量，石头你去点检兵器甲胄，吉香你去通知各队队正来这边，大晃，等下说完安排，你和曹先生去选出一百人的团练，不要赵字营的，不要太强的，但要在关键时候听曹先生使唤，这些人守住赵家庄，守住酒坊，若有个万一，这做酒的秘诀不能让别人知道。”

如惠一愣，随即点点头，众人急忙出门，没多久，赵字营各队队正已经来到，在门前列队待命，赵进走出去站定，扫视一圈后开口说道：“明日清晨出发，救援徐州城，你们回去通知到下面每个人，今晚提早休息，明日谁若耽搁了，行军法。”

下面略安静了下，随即整齐划一的应答“领命。”

夜已经深了，各处的乡勇团练很多都是把简单的行李一铺，直接在外面睡了，反正天气于燥暖和，早起起来也没什么难受的，可何家庄内却没有丝毫夜深人静的意思，蔡举人那一伙正在激烈的讨论，所有会做饭的都被集合起来准备明日的于粮，牛马市那边在检查马匹和大车，一套套盔甲开始向下分发。

联保九处的头面人物被叫到了赵进这边，赵进说了自己的打算，田英他们每个人都有些为难，赵进打开了屋中早就预备好的箱子，田英这一于人立刻被银子的反光震撼住了。

“每个去的人给四两银子，你们领回去统一分配，若有受伤战死，救治烧埋抚恤由赵字营承担。”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大家盯着银子都在咽口水，都在权衡利弊，这些银子领回去自己分配，那说明还可以克扣，不过生死大事，城下那么多流贼，去了岂不是送死，怎么办呢？

赵进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再没有多想的余地：“发到每个人的时候，他们最少要见到二两现银，不然，你们翻倍吐出来，另外，明日不得不去，不去的死路一条。”

去的话有银钱可拿，不去的话死路一条，谁都知道该怎么选，可赵进表达的未免太直接了，让大家都很难接受，城下那么多流贼，咱们这几千人过去不就是送死吗？凭什么让大家跟着过去。

联保各处的每个人都这么想，可彼此看看，犹豫再三，谁也没有说出反对的意见，谁也没这个胆量，相比于蔡举人各处，他们对赵字营的实力更加清楚，知道这威胁并不是空谈。

大家脸色都有点发黑，但到最后还是唯唯诺诺的听命，回去各自整顿队伍，联保九处的人心里都在叫苦，在这个时候，连造假都不可能，自己那边能出多少人，赵字营这边都是一清二楚。

这帮人一走，赵进让家丁带了一个人进来，那人满脸疲惫神色，在赵进面前颇为畏缩。

“郑全还和你说了什么？你仔细讲讲，这些天你都看到了什么，也要仔细说，不要漏过了一点。”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之后，赵进肃然说道，那人连忙点头。

这个人是郑全派来报信示警的，这人说自己曾被郑全救过性命，然后被安置在附近摆摊，暗地里郑全给他银钱花用，经常让他做些私密的差事，这个报信的人带来了郑全的信物，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所以赵进相信他所说的。

尽管郑全传来的消息没有什么明确内容，但要表达的意味却不言自明，正因为这些话，赵进才对徐州城的局面做了最坏的估计。

确认没有更多的消息之后，赵进将村子巡视一番，安排好晚上的轮班后，早早的就去休息。

自从习武以来，赵进身体状况非常出色，入睡也很快，可这时候却睡不着，心里牵挂城内父母的安危，翻来覆去的总是在想，赵进恨不得这个时候就带队出发，但他也知道不可能，除了赵字营之外，其他队伍没有黑夜行军的能力，何况威胁在前，黑暗中肯定会有大量的掉队和逃兵，只有赵字营一家去，未免势单力孤。

徐州城千万不要有事，在自己赶去之前，一定要坚持住，赵进心里不住的念叨，就这么半睡半醒的到了凌晨。

窗纸一发白，赵进翻身起床，简单收拾一番出了门，刘勇已经在外面的客厅等候，见到他出来，刘勇拿起身边的铠甲说道：“大哥，我帮你披甲。”

“要行军很久，临战之前在披甲，尽量节省体力。”赵进吩咐说道，刘勇一愣，连忙说道：“那我去通知各队。”

刘勇连忙转身出去通知，赵进走出了院子，何家大院里一片忙碌的景象，吉香的父亲昨夜带着人忙碌一夜，除了做出路上吃的于粮，还要准备今早的早饭，而且这于粮和早饭是要包括各处团练乡勇的，工作量翻了几倍不止。

好在周学智对这个事情早有准备，请示了赵进之后，就在避难的百姓中征用劳力，让他们过来帮忙。

赵字营各队兵丁在吃早饭，赵字营的家丁们食欲都不错，大口大口的吃着，他们已经有了经验，知道去徐州城要走很长时间，不多吃点路上根本没有力气。家丁们脸上看不出什么恐惧，只有些许的激动，他们已经见过血，经历过不少战斗，而且他们知道今天去徐州是救自己的家人。

“大哥，各处的乡勇团练一大半在东边空地上，早饭已经运过去了，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去救人的事情，都奇怪为什么这么早吃饭。”吉香过来说道。

赵进眉头一皱，还没等说话，却看到蔡举人那边和联保九处那边一起向着这边走来，每个人都是没睡好的模样，脸色很差，眼圈发黑，到了跟前蔡举人拱手致意，其他人纷纷做大揖拜下，恭敬之极。

“赵公子，老朽和乡亲们商议了，护卫救助乡里，我等义不容辞，各处团练乡勇，就听赵公子安排了。”蔡举人开口说道，嗓音有些沙哑。

赵进点点头，这位举人的脸色有些为难的说道：“只是我等担心提早说了这事，夜里难免会有逃散，甚至可能哗变，这个。”

边上的田英听到这话连忙于笑着说道：“小的们也是这么想，怕耽误了进爷你的大事。”

“你们是等赵某去讲这些吧？”赵进不客气的挑明，虽说乡勇民壮归这些头面人物管辖，可去救援徐州，乍一听就是送死，很容易惹出众怒，闹起来砍了下令的人都有可能，徐州民风剽悍可不是玩笑。

他一挑明，从蔡举人到小石头村的头目，人人脸上有尴尬神色，吉香脸上全是怒色，举步就要向前，赵进抬起手臂拦住，开口说道：“去把你们的人都集中到东边的空场上，然后和我一起过去，不要耽搁时间，快。”

赵进的语气完全是在下命令，那边也不敢不满，有些灰溜溜的急忙各自去了。

“大哥，这帮滑头想让咱们去得罪人，宣布的时候闹起来，咱们会有麻烦的。”吉香急忙说道。

“有利有弊，不过现在顾不得这么多，赵字营吃完饭之后也去东边列队，就在望楼下面，快去吧。”赵进沉着脸说道。

吉香还想要争执几句，看到赵进的神情，还是快步离开去安排。

东边地方宽敞，昨夜乡勇团练不少就在那边宿营，现在召集倒也很容易，没多久就是全部到齐，虽说他们惊讶早上开饭早，可年轻人胃口好动作快，现在也差不多利索了。

那边东一堆西一堆的站好，加起来不到两千，这数目说起来不多，可真正看到，也是黑压压好大一片，东边空地已经有些嘈杂，乡勇团练们彼此都在小声议论，邻村邻庄的还在扯着嗓子吆喝打听，看到这一幕的赵进等人都是皱眉，赵字营令行禁止，纪律森严，再看到这样松松垮垮的队伍，的确不适应。

赵字营各队也是开了出来，就在紧邻何家大院东边缺口处列队，他们悄然肃立，整齐无声，开始外面的团练乡勇看着新鲜，各个啧啧称奇，等那边队列站好，不知不觉的都感觉到了压力，空场上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还是老规矩，我说一句，弟兄们大声重复一句。”临上望楼前，赵进吩咐说道，陈晃点点头。

赵进这边向望楼上走，那边又有人赶来一辆辆大车，在望楼下一字排开，蔡举人等各处头面人物都走上大车，站在车上。

空场上又是一阵骚动，看着自家老爷和别家老爷站在大车上，大家更是好奇，心想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诸位，我是赵进。”赵进在望楼上中气十足说道，下面的列队的赵字营齐声喊了出来，这行为在战斗中已经练习过多次，已经非常熟练。

几百人齐声大喝，车上的很多士绅土豪都被吓得差点摔下去，那些骚动喧闹的乡勇民壮立刻安静下来。

“根据各处传来的消息，过河的流贼大队要围攻徐州城。”听到这话，各处的乡勇团练都是松了口气，看来不会祸害到自家，能早点回去了。

“徐州城危急，我要带赵字营和各位去救援徐州。”这句话说出，场面瞬时鸦雀无声，不少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后好像爆发一般，场面变得喧闹嘈杂，大家都在彼此询问，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流贼过河的时候，各处城门关闭，不让咱们进去，现在流贼围攻他们，咱们凭什么要去管。”有人大喊说道，随即更大的喧哗爆发。

“那边几万，咱们这才多点人，去白白送死吗？”

“你们赵字营的去，我们曲里铺的不去，谁愿意去谁去。”

“咱们走。”

若不是赵字营各队持矛肃立，下面的团练乡勇恐怕都要动手了，现在倒还按捺的住，只是怒骂不停。

“救徐州城就是救我们自己……”

“徐州城若是被打开，流贼实力大涨，肯定会祸害乡野，到时候各位家小都要跟着遭殃，或者死，或者变为流贼。”

“徐州城打不开，他们四处劫掠乡野，各位的住处和家人难道能逃过？”

赵进说一句，下面齐声重复一句，喧哗和吵闹没办法掩盖，几句话说过，下面又是安静了下来，因为赵进说得有道理，挑明这一切后，大家才意识到，围攻徐州不代表自己没有危险，而是大祸临头了。

“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趁还没有波及到别处的时候，在徐州城下击败流贼。”

“咱们吃饱喝足，兵强马壮，手里又有器械，流贼饥饿虚弱，又是空着手。”

“咱们徐州是出英雄豪杰的地方，这是为了家里爹娘，为了老婆孩子，为了乡亲去打，难道你们还不敢吗？”

“在杀贼的时候，赵字营会冲在最前面，跟着我们去，没胆子的孬种现在滚回家里，有胆子的跟我去徐州城下闯一闯，你们去不去？”

“去不去”的大喊喊出，场面又是安静一片，大家彼此张望，神态各异。

第295章此去徐州

突然间人群中有人大喊道：“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不做那没胆子的孬种。”

“那伙流贼连人肉都吃，真要成了那个样子，还不如死了痛快，和他们拼了。”

“去。”

喊声此起彼伏，一声声喊过来，人群的气氛渐渐被鼓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大喊，每个人心中的血性都在爆发，事关自身安危，事关家人，为这样的理由去战斗，谁也不会胆怯。

“请各位放心，赵某拿人头作保，各位不必担心别的，若有个万一好歹，一切由我担着，不信的话，问问带你们来的各位乡老，我说话作数不作数。”赵进又在上面喊道。

听到这话，场面又是安静，站在马车上的蔡举人一于人当然要承认，或者大声吆喝附和，或者拼命点头。

尽管想到了可能发生的死伤，可每个人都已经热血上涌，这样的承诺更是火上浇油，让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站在马车上的各处士绅土豪都在压抑着脸上的兴奋和喜悦，昨夜蔡举人痛陈利害，他们身为各处的头面人物，自然也能想明白这些，他们一直担心手下的团练乡勇不敢或者不愿去救援，让整个徐州的局面大坏，让自家的利益受损。

没曾想这位赵进小爷还真有本事，几句话就把大家煽动了起来，现在群情激奋一致，都是要去救援。

也有人转向蔡举人蔡正秋，若不是蔡老的坚持，大家也不会去想这其中关节，蔡老对乡里可是有大功，想必蔡老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会很欣慰高兴，不过让大家奇怪的是，蔡正秋的神情很复杂，看看前面又回头看看望楼。

看着眼前这一幕，蔡举人开始也高兴了下，可随即就觉得有些惶恐，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似乎是有什么不受掌控了。

场中呼喊此起彼伏，赵进已经从望楼上走下来，到了大车前面也没什么客套，只是请车上的各位把统带团练乡勇的头目叫过来，这些统带头目往往是族中练武的子弟，或者是护院的武师教头，尽管地位也不低，可真正说话管用的还是读书人和德高望重的长辈，但接下来赵进就要直接和这些人打交道了。

到了这个局面，大家只能乖乖的听赵进安排，一切照做，站在另一边的如惠和刘勇交换了下眼神，脸上都有笑意，方才人群中喊话的人一开始并不是自发，而是早就安排好的，联保几处都有赵字营的眼线，他们在那里大声应和，自然没什么人会质疑，人皆从众，气氛就这么被挑动起来。

昨夜赵字营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此时只需要开拔就可以了，唯一的耽搁和拖延就是各处团练们的集结和出发。

联庄联保九处共出乡勇民壮六百，弓手十五，骑兵二十，其余各处共出乡勇一千一百，弓手五十，骑兵七十，各自还有小部分在何家庄留守。

赵字营这边步卒五百，其中弓手十五，牛马商人们出骑兵六十，除此之外，教授赵字营骑术的老骑兵也有六人愿意一同前往，牛马商人们所出的骑兵里，那些草原上出身的都能射箭，其他人也多少有些勇力武技，舞刀弄枪还是会的。

无论赵字营还是团练，骑兵和弓手都被集中起来，由董冰峰统一指挥，赵字营分为两队，其中一队为四百人，其余八十五人和联保的六百乡勇混编成两队，而其他各处的乡勇并不混编，只是按照原本的分别分为十一队。

分队之后，骑兵当先，轮班派出的哨探现在还有没回来的，各处骑术精良的又被派了出去，要知道城下流民的动向，要知道沿路到底有没有敌情。

除了派出去的侦缉探马，还有十几骑是如惠派出去的，在大队出发之前，按规矩应当留守的如惠找上了赵进。

“东主，眼下这个局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东主今日所为乃是大义，知道的人也太少了些，请东主拨给属下十五名骑兵，属下要安排他们去各处宣扬。”如惠郑重说道。

“现在做这些事有用吗？沿路各处，恐怕都知道了流贼的规模了。”赵进没有拒绝，只是好奇询问。

“有用，东主久居城内，对徐州的民风不如属下明白，斗胆请东主允许属下去试试。”如惠说得很直接，眼下这个局面也不能弯绕虚文。

赵进随即叫来了董冰峰，让董冰峰过去安排。

大队出发，赵字营本队现在是第一队，和联保九处混编的两队被称作是第二队和第三队，这样的编制大家在训练中也已经熟悉。

赵字营走在最前面，所有会骑马的兵卒都是骑马，其他各队次第跟在后面，骑兵们不停的围着大队跑动，这样既可以游动侦查，又可以防备有人掉队当逃兵，一辆辆大车跟在队伍的后面，上面堆满了装备给养。

天蒙蒙亮的时候开始准备，等大队开出何家庄的时候，天边才开始大亮，蔡举人他们虽然疲惫，可也不能就这么回去休息，少不得郑重其事的站在路边相送，还要勉励队伍中的本地子弟。

他们看到那些装满物资的大车，各个忍不住咋舌，私底下小声议论：

“打这一仗要花多少银子啊？”

“这赵进未免太有钱了，开个酒坊居然就金山银海了。”

“你不看看他们洗了多少地方。”

那边蔡举人却没参与到这个聊天中，只是在那里喃喃自语说道：“了不得，了不得。”

至于联保几处的庄户头目，比如说田英和林家老二等人，却是跟在大队之中，他们不比曲里铺这样的大村镇，还有专门的武师教头带着团练，他们自己就是团练的头，田英他们当然不愿意去徐州城下送死，可赵进说的也很简单：“你们还想不去吗？”

得了这话，田英几个脸色难看了半响，到最后田英朝着地上猛地一跺脚，恶狠狠的说道：“他个十几岁的少年都这么大胆子，咱们怕个鸟，去。”

听到消息禁不住紧张，被鼓动起来的时候热血沸腾，等集合列队走出何家庄，大家反倒是平静了不少，很多人才到何家庄，从前对赵字营好奇，这次还是第一次见，少不得要看个新鲜议论两句，赵字营也的确给了他们足够多的谈资。

“我的娘咧，这怎么也得有三百骑兵吧？”稍微懂行的人都知道，一匹马是个什么价钱，养马用马的耗费有多少，看到赵字营这么多人骑马，他们和昨天蔡举人一样被震撼了。

“这骑马算什么，我刚才路过那大车，车上全是铁甲，咱们教头不是有一套吗？天天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这边装了几车。”

“你们看到何家庄周围村庄的那些团练了吗？各个眼睛朝天，好像自己就是赵字营一样，他们这穷鬼地方，别人连闺女都不愿意嫁过来的。”

“靠着何家庄这就是福气，你看到他们手里拿着的家什，那刀枪都是好铁打造，你看看咱们自己，有铁家什的又有几个。”

和何家庄联庄联保，接受赵字营训练的乡勇团练手里拿着的都是制式兵器，赵字营这边存货不少，自然能够从容提供，而曲里铺、张庄、邹家寨等处的团练乡勇就不一样了，带队的团总教头装备不错，有些人身上还有锁子甲披甲，手中拿着的也是好兵器，可团练们能有杆长矛的已经算是精锐，不少人手里拿着的都是削尖的长棍，然后用火烘烤过。

“快看，快看，那位小爷就是赵进，他身边那个胖大汉子应该就是陈晃，都是英雄。”

赵进和陈晃从队伍的另一边经过，顿时引起骚动，赵进走在前面，陈晃跟在身后，不时的走到队伍里面，和带队的头目说几句。

“他们怎么不骑马？你看咱们的教头还骑着呢？”

“你倒是没得比了。”

看到赵进这样的人物都没有骑马，赵字营的本队和混编的二队，三队自然觉得正常，可新跟上来的各处团练则觉得惊讶，惊讶之后，大家都是安心前行，先前那些“还要走几个时辰。”“等走到那边天都快黑了。”“走的腿酸，到那时候怎么还能开打”，诸如此类的抱怨都烟消云散，那边赵进都在步行，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人人额头上都是见汗，对这个也是早有准备，有马车上拉着水缸，里面装着的都是凉开水，水碗水瓢也准备好了，不会让队伍里的人渴到。

赵进闷不做声的走在最前面，伙伴们则是游走在队伍之中，不停的维持秩序和整备队伍。

刚出何家庄的时候，不管赵字营本队，还是混编的两队，又或是其他各处的团练队伍，队列都很整齐，看着颇有气势，走了一个多时辰则有了分别，赵字营的本队没什么变化，最前面骑马的队列阵型依旧不变。

第296章仗义来投

混编的两队则是有些乱，那两队赵字营的兵丁都在吆喝着维持队伍，至于其他各处的队列，那就直接没法看了，东一堆西一堆的，有人闷头走路，有人彼此聊天，还有人低声抱怨，如果不是有骑兵经常绕圈来回跑动，只怕已经有逃跑的人了。

“老爷，前面三里左右的地方有百余人的队伍，带队的是严管事，其他人都是拿着刀剑枪棒。”一名骑马的家丁回报。

“你们别逞强，靠近了很容易被人发现，要是被人盯住就有危险了，远远看着就回报，明白吗？”赵进先叮嘱了一句，如果是齐家三兄弟和老骑兵，甚至是牛马大车店的那些伙计他就不会这么说了，可眼前这个却是卫所子弟，弓马武技都不错，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如果遇到敌人大队也和这次一样凑近了，那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运气了。

那年轻骑兵在马上挠挠头，有些尴尬的答应了，打马离开。

所谓严管事就是严黑脸，他在何家庄操持采买杂务，认得他的人不少，周学智被叫做周管事，他则是严管事，赵字营都是些良民子弟，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城内赫赫有名的严黑脸。

又继续向前没多久，赵进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百余人队伍，为首的除了严黑脸之外，另外一个人赵进也是认得，齐家村的齐二奎。

隔着几十步远，严黑脸和齐二奎慌不迭的指挥身后的队伍去了路边，等距离十步左右的时候，齐二奎扯着嗓子大喊道：“进爷，一家有难，四方帮扶，二奎带着村里的乡亲和盐路上的兄弟共一百一十人，请进爷下令，水里火里，绝没二话。”

齐二奎手里拿着朴刀，他身后那些汉子个个都是健壮精悍的汉子，手里的兵器比不少团练们的都要齐整，着实要花费些好铁打造，刀剑枪棒都有，更有几个人背着弓箭，说是有乡亲，恐怕都是盐路上的盐贩私枭，各个凶神恶煞。

可就这么一群恶徒，齐二奎吆喝的时候声音发颤，他身后一于人个个低头，抬头的脸色也有些白，他们总算知道赵字营到底是什么实力了，且不说这前前后后近百骑兵游走环绕，就看看这整齐列队的二百骑兵，看起来好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样，站在边上就觉得喘不过气，马上的年轻人手持长矛，面无表情，一直看着控制坐骑看着前方，可齐二奎一于人就觉得浑身发冷，这杀气也太大了些。

赵字营大队没有停，赵进脚步也没有停，只是点点头说道：“好，这份情我记下了，你们跟上来。”

“得令。”齐二奎这是在戏文上学来的套路，喊完这一声，兴高采烈的领着百余人向后走，他身后那些汉子脸上也都高兴的发光，进爷也记得咱们这份情谊了，以后这好处有的是。

骑马的老兵队，整齐前进的新兵队，混编的两个队，又到后面的团练队伍，再看看更后面那些堆满物资的大车，齐二奎一于人都是目瞪口呆，各个规矩了不少。

各处乡勇团练也都和这些江湖人打交道，各处吃的也不是官盐，对盐路上的贩子和私枭都不陌生，齐二奎这一于人目瞪口呆，各处团练也都惊讶的很。

“这不是齐家村齐老二吗？”

“你是说那个盐贩子？”

“就是那个，好大势力的，居然来这投进爷了。”

“那不是草包老七吗？那小子不是一直跑河上吗？怎么也来了？”

齐二奎这队伍里的不少人都被认了出来，大多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人物，齐二奎这一帮也认出了来自各处的团练，他们盐贩私枭并不是在徐州乡野横行无忌，对这些团练乡勇也要客气，少不得大家闹哄哄的彼此招呼，攀攀交情，还是石满强黑着脸过来吆喝了几嗓子才安静下来。

严黑脸却跟在了赵进身边，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说流民入境，赵字营在何家庄全力戒备，但该忙的还是要忙，严黑脸和齐二奎操办盐货奔波，结果又到了分盐的日子，徐州地面上不少盐路人马聚在齐家村。

也就是这时候有人传来了消息，说流民过河了，齐家村老弱妇孺都连忙逃难，可这帮盐贩私枭却不怎么怕，一来是徐州地面熟悉，随便找个什么地方逃跑躲藏，外来的流贼追不上，二来是没王法的事情做多了，想趁着这时候发个财。

严黑脸年纪大，心性稳重，看着老弱妇孺都逃了，剩下这百把人可用，就出主意说道一起去何家庄，那边安全，而且沿路可以看看有什么买卖做，大伙天天听人讲赵进，可不少人还没看过，这次有个机会，大家哄然答应。

流民大队都靠着城池，齐二奎他们都是地理鬼，远远的兜了个圈子，还找了个已经没人的村子吃了顿饭，这才朝着这边来。

半路上就遇到宣讲吆喝的骑兵，一询问才知道赵进领着大队人马去救徐州，和团练们的害怕为难不同，这帮盐贩私枭稍一合计就决定加入进来，赵进杀响马灭僧兵大破云山寺的事迹官面民间不知道，江湖上早就传遍，大家都觉得赵进有胜算，这一铺值得赌一赌，不管是进爷的人情，还是接下来趁乱打劫，都有大便宜赚。

“进爷，这伙人也算是厮杀汉，不过比不得咱们赵字营，而且靠不太住。”严黑脸倒是知无不言。

赵进点点头沉声说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严黑脸你有功，我记着的。”

严黑脸上的忐忑登时换成了灿烂的笑容，自己也堵对了这一铺。

“老爷，前面有五骑自称乐家兄弟，说是要来和老爷一起去救徐州。”严黑脸这边的事情刚说完，又有前面游动的骑兵回来禀报。

严黑脸说完之后还没去往后队，赵进直接看向他，严黑脸知趣的解释说道：“进爷，乐家五兄弟是捞浮财的，几个人本事不差，又有马匹，有时候给大户看家护院，有时候则跟着杆子干活，反正是谁给银子就给谁卖命，徐州地面上也有点名气。”

“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吗？”赵进开口问道，严黑脸回忆了下，摇摇头说道：“他们兄弟几个在本乡本土求食吃的，而且住在乐家村，真要做了那样的事情，早就呆不住了。”

说话间，已经看到路边有五名大汉站立，身后带着坐骑，一看赵进他们过来，其中一名大汉大喊说道：“进爷，小的乐家兄弟，愿意随进爷一起去救徐州，请进爷指派。”

“好汉子，赵某不会亏待你们，骑马跟上，听董冰峰的指挥。”赵进笑着摆手说道。

那五个人齐齐作揖，然后翻身上马，跟人打问谁是董冰峰。

之所以问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是担心那些翻了重罪的江湖人借机洗白，一同过去援救，就有了官府和赵进的人情，等于是托庇过来，赵进可不愿意被别人钻了这样的空子。

“五里庄团练八十七人，愿同进爷前去救援徐州。”

“跟上来。”

“小的白家兄弟，愿听进爷驱策，救援徐州。”

“跟上来。”

“在下杨继盛，带家中丁壮三十口，愿从进爷一同救援徐州。”

“跟上来。”

“永固山。”

“赵家圈。”

“房村集。”

随着队伍的行进，在路边总有或多或少的队伍人群，他们有的装备精良，弓马齐全，有的只有几口刀几把枪，其余的都拿着农具，还有的只有削尖的木棍，他们有的是江湖人，有的是村庄里的乡勇团练，还有的没什么来历，就是觉得该去救徐州，就拿着手边的家什赶过来。

赵进总算明白如惠要安排骑兵沿途宣扬了，本来自己只是召集了何家庄周围和来到何家庄避难的那些人手里的乡勇团练，而现在许多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主动加入进来，面对徐州城下几万流民，多一个人的力量也是好的。

从何家庄出发一个多时辰之后，赵字营本队之外的人马已经觉得枯燥，开始担心战场上的遭遇，士气也变得低落，可随着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大家的情绪渐渐高涨起来，原来咱们这是义举，是万众来投的，这事做得光彩，不管先来后到，大家都感觉自家慷慨豪杰，人人挺胸抬头，于劲十足。

除了沿途加入，要跟着赵字营一起去城下救援厮杀的力量，沿途的村庄聚落还主动做出了犒劳的表示，刚出发那一个多时辰，路过第一个村庄的时候，里面只来得及端出热水，牵了两头羊出来，赵进自然是推拒，等到了第二个村庄的时候，那边已经炖肉烙饼，大队一过来就端出犒劳。

眼看着就要到午饭时分，赵进吩咐后面的马车收下，然后照价支付了银钱，那个犒劳的村庄还和赵进推拒了半天。

平时大伙混杆子、跑江湖，各处唯恐避之不及，团练乡勇也未必怎么招待见，经常有人在背后吐口水骂娘，说这是给大户当狗，可今天不同，沿途百姓都是满脸热情，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出来犒劳，这样的待遇大家那里感受过，一时间这于劲又多加了几分。

第297章城前攻守

又有十几个人过来汇集，不过这次赵进没有接收，反倒是怒骂着把人赶走，因为这次这些都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年，纯粹是热血冲昏了头，这个插曲让队伍里一阵哄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可走到这个时候，董冰峰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赵进预先估计的盟军之中，最有把握的就是徐州卫，那里虽然大部分都是农夫，可习武之人的比例要高很多，弓马娴熟不少，组织性也不错。

不管怎么说，如果卫所的人要来，现在早就该到了，但此时半个人影也无。

“他们肯定不敢出来，缩在里面当乌龟。”一向低调的董冰峰愤怒说道。

说完这句之后，他又是满脸歉疚的对赵进说道：“大哥，我这件事没有办妥，我对不起大伙。”

“没什么对不起的，卫所里也有老弱妇孺，也要人护卫，再说了，咱们赵字营本来就要自己去，有没有人一起我们都要自己去。”赵进朗声回答，这样才让董冰峰神色好看了些。

这时候远处有一骑快速跑来，走在赵进身边的吉香笑着说道：“大哥，前面又有人来投。”

话说了一半，吉香就改了口：“是齐家三兄弟里的老大，他是从城那边过来的。”

赵进在何家庄起床的时候，徐州城西的流民大队也醒了，他们不是被吵醒，也不是被饿醒，而是因为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好像是粮食，好像还有肉。

昨天流民们把徐州城池周围的村庄洗掠一空，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吃了些东西，这么多天下来，大家就从来没有吃饱过，这点东西根本不顶事，反倒让饥饿感更加浓烈，现在闻到这样的香气，肚子里就好像着了火。

大家挣扎着爬起来，发现流民各队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上了大锅，这些铁锅或许就是昨天那些村庄里的东西，锅下面生火，锅里冒出一阵阵香气。

吃的很多人从懵懂中清醒过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冲过去，抢一口吃的，别让别人抢走了，可冲到那锅跟前，立刻就被打了回来，还有人冲的太过疯狂，被打也不肯后退，锅边的人却动了刀子。

惨叫声声，血流满地，饥民流民们都被吓住了，大家这才注意到锅边有拿着刀的青壮汉子护卫，这些护卫里也有流民出身的，他们都是被“好心人”香头选中的，平时就能吃的好些，现在看他们嘴角还有食物的残渣，想来已经早吃过了。

虽然都是苦出身，还有同乡，甚至是亲戚的关系，可这些流民出身的青壮汉子没有一点的心慈手软，只是护住那口锅。

饥民流民们再怎么疯狂，他们想要吃东西也是为了活下去，在死亡的威胁下，没有人敢乱来了。

“弥勒慈悲，能拿来的吃的都拿来了，大伙不要乱，一人一碗糊糊。”那些“好心人”传头们吆喝着说道。

不乱是不可能的，流民们直接围了上去，你推我抢，彼此推搡厮打，叫骂哭喊，外面如何乱，里面并不理会，进了那个范围如果不守规矩，那立刻是棍棒甚至刀剑招呼。

喧闹和纷乱中，流民们吃完了“早餐”，每人一碗糊糊，糊糊居然是米面，似乎还有荤腥，这一碗吃下去，虽说可以⊥人有力气撑一天，但却没有丝毫饱腹的感觉，反倒是让人想吃更多的东西。

“打开徐州吃馍吃饱。”

“打开徐州吃肉。”

吆喝声开始此起彼伏，这些日子流民们每天都被灌输开了徐州会怎样，吃不尽的白面于粮和炖肉，全家能能在这边安生下来，从山东一直到这边，每天都在饥饿中，每天身边都有同伴死去，本来已经渐渐麻木，但过河之后，却吃的比从前多了，从前两三天才能有少少的一顿，可这两天却吃到了更多的东西，似乎感觉到肚子里有存货了，这种变化让人情不自禁的去相信。

一人喊，十人喊，百人喊，很快所有人都跟着吆喝了起来，徐州城西边的流民营地沸腾了，四下的乌鸦禽鸟都被惊上了半空。

“开了徐州有吃的，开了徐州。”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多数流民的面孔已经扭曲，双眼透出疯狂。

徐州城头也被惊动，能看到有人从垛口向外看，还能看到人影慌张的跑动，城头也升起了白气和烟尘，那是在烧水烧油。

“弥勒慈悲，咱们在山东饿着，家人饿死在身边，谁家没经历过，乡亲、亲戚、爹娘、夫妻、子女，都一个个饿死在身边，凭什么咱们这么苦，他徐州就能每天吃饱喝足，凭什么，我们不服。”每个香头队长都在嚎叫着讲述，围在他们周围的流民听得泪流满面，捶胸顿足，跟着齐声嚎叫：“不服，不服，凭什么。”

“填上壕沟，把土包垒砌到城头去，咱们进城，咱们进城。”有人大喊，下面如雷回应。

徐州城头有人破口大骂，可是下面根本听不清楚，城下的声音太大，城头也是听见，有人气得双眼发红，在那里扯着嗓子嚎叫道：“徐州也饿死人了，徐州也有许多吃不上饭的，你们这些混账。”

“让徐州的杂碎上去填壕，不去的就戳死他们。”有人吆喝着说道，昨天被俘虏的两千多老弱妇孺被推到了最前面，他们身后是拿着削尖木棍的流民，恶狠狠的叫骂逼迫，让这些百姓向前。

昨夜早就预备好了很多装土的袋子，就交给徐州这些被俘虏的百姓背着，让他们去添西边的护城河。

“都退回去，过来可就射箭了。”有人吆喝着说道，还有人拿起一块大石丢了下来，大石凌空落下，在护城河里激起好大水花，那些被驱赶的徐州俘虏百姓立刻向后退去。

尖利的惨叫声响起，大家都是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神色呆滞的流民，他手里的削尖木棍前端已经被鲜血染红，这好像是个信号，流民们吼叫着向前刺去，徐州俘虏百姓一个个的倒下。

在死亡的威胁下，这些人终于向前动了，到护城河边，把布袋里的土倾倒在护城河里。

天于久旱，徐州的护城河虽然没有于涸，可也就是剩个浅底，一袋袋土倒进去，很快就是显出成果。

城头上一阵吆喝，石块呼啸着被丢下来不少，可除了在护城河里激起水花之外，并没有伤到什么人，毕竟护城河和城墙还有距离，城头上的人也丢不了那么远。

这样的效果让填河的人动作更快了些，眼看着被填的这段河道越来越窄，城头上的人愈发焦急，大家吆喝着举起垛口后的石块，还有人吆喝着附近的兵丁向下射箭。

“都停住打不到就别浪费东西。”正在这时候，快步走过来的王把总大吼说道，城头的躁动顿时安静了下去。

王把总从垛口外探头出去看，脸色也是难看异常，嘴里念叨说道：“流贼怎么会了鞑子的法子？”

念叨一句，回过身又是大吼说道：“等人到了城墙根再动手，不要射箭，咱们这二十几张弓有个毛用，留着等我号令，都拿石头拿滚木的记得，向下砸，别向外扔。”

说到这里，边上的梁把总也是脸色难看的说道：“好贼人，居然知道避开墩台，谢家的那个，你领着人去堵住内城门洞，快去。”

开始时这王把总还想着出城冲阵，可这时候那还敢出去，只能把瓮城内门堵住。

城下流民呼号涌动，在徐州俘虏百姓的后面，同样有大批背负装土口袋的流民，没那么多布袋，很多人都是拿着自己的破烂衣服，他们自己则是赤身裸体，而在更远处略高的地方，徐鸿举几个人都是站在那里，身边的侯五开口说道：“草原上的鞑子没什么攻城的家什，一般都是绕着城走，一到攻城的时候，就去抓来附近的百姓，让他们冲在前面人命填，本乡本土的谁也下不去手，城下哭，城上也在哭，士气跌的厉害。”

边上的夏仲进也开口说道：“这次咱们还有别的准备，如果就是硬攻，南岸和邻近的人口要全部搜过来，一起填进去。”

徐鸿举面色严肃的点点头，伸手在前面虚划了个圈子，把大队流民都圈了进去，开口说道：“你们是把这些杂碎当成自己人了，他们的命不值一文，随便死就是了。”

“二爷，话是这么说，不过咱们这次要弄的妥帖些，别让有心人看出来蹊跷，就让人当成是流民绝望攻城，这几万人到最后不知道能剩下多少，但剩下的肯定是本教的忠心铁杆。”侯五沉声说道。

夏仲进也跟着说道：“有不少好苗子，敢打敢杀的，如果能吃饱了练练，将来管用的很。”

徐鸿举嗤笑了声说道：“蹊跷早就能看出来了，几万流民一路来到这里，还有船过河，谁都能看出来不对。”

“淮上流民三十万，徐州和淮安也有流民，河南也有流民，南下求食，古怪是古怪，也能说得通，二爷，河应该填平了，现在该死人了。”夏仲进估计着说道，因为远远看过去，城头丢下的东西一下子密集起来。

第298章死又何妨

“二爷你看，咱们选这个位置距离那西边的瓮城要远些，如果距离那瓮城近了，咱们爬墙的时候就会被左边攻击，而且守军会在瓮城里集合杀出来，到时候乱了阵脚，两边凸出的马面距离也稍远，不太用顾及。”侯五远远的指点说道，徐鸿举缓缓点头。

城池并不是个正方形或者长方形，在城门处往往会有个凸出部，这里有里外两道城门，中间被城墙圈着一片空地，这一部分就是瓮城，战时敌人若打破外面的城门，里面还有一道防线，城内的部队也在瓮城的空地上集结整队，然后关内门开外门出击。

马面就是墩台，指城墙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前出的高台，可以攻击攻城爬墙的敌人，可以扫清城墙防御的死角。

只不过瓮城的规制要地都能做到，马面墩台这个往往做不到全无死角，眼下流民们选的这个位置，两侧的马面墩台只能开满弓才能射到，但哪有那么多的弓箭可用？

泥土、尸体很快就把不怎么深的护城河填平，被俘虏的徐州百姓又背着土包土袋向前走去，这时候，城头开始投掷木石了。

“我是徐州百姓。”

“我经常在城门这边摆摊。”

这些被俘虏的百姓都在哭喊，城头砸下的东西却没有丝毫的减少，三丈多高的城头上抛掷下来的重物，足够杀人了。

惨叫呼喊交织成一片，城下几十人被砸死之后，被俘虏的徐州百姓一哄而散，丢下手中的东西啊向后跑去，可流民们怎么会让他们逃走，那削尖的木棍恶狠狠的戳下去，又是不少性命丢下，只得再背土去城下，然后再被砸死，这么周而复始。

“剩下一百的时候报过来。”侯五对一名汉子喊道，那汉子答应一声，又是向着城墙那边跑去，他身上穿着破烂衣衫，看起来和流民没什么区别。

徐鸿举看着人声鼎沸的前方，又看看东边的方向，闷声说道：“现在就要开始吗？”

“还不成，这种要紧关头，必须要在这边下死力去攻，别处才有机会，等俘虏来的徐州百姓死光了，就让大队上去。”边上的侯五沉声说道。

在被攻打的城下已经有了个泥土和尸体组成的斜坡，被俘虏的百姓又被逼回来的时候，开水从城头倾倒下来，有人直接就被烫死在城下，惨叫声震天动地，往来几次，被俘虏的徐州百姓没有几个人了。

或许是因为开水浇下的场面太过骇人，那些拿着削尖木棍的流民也呆滞了下，整个场面有了些许的安静。

城头上的兵丁们还好，差人和团练们都是哭喊着投掷东西，城下那些人可是徐州本地的百姓，没准还有自己认识的熟人，可在这个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

“还傻愣着于什么，快他娘的搬东西，快。”城头军官和各级头目都在大喊，城内的民壮团练川流不息的把用掉的东西补充上来。

“真要被流贼开了城，怕是肉都要让他们吃了，都打起精神。”王把总吼了两句就诧异停下，转身朝着城下看去。

刚才还有点安静，好像在流民大队后方有人大喊什么，然后这喊声从后向前传递，喊声越来越大，到最后成了巨大的声浪，城头有人在大喊，可却发现身边的人听不到。

“开城吃饱。”“开城吃饱。”城下的每一名流民都在这样大喊，前面的人开始奔跑，后面的人开始奔跑，整个大队都开始向前涌动，几万流民好似海浪，在这个瞬间突然有了海啸，好像要把这段城墙冲垮，把整个城池淹没。

那王把总吓得后退两步，随即反应过来，大吼说道：“砸，砸，砸死他们。”

不用他大喊，垛口后面的每个人都举起手中的东西向下砸去，每一块石头丢下去，每一根木头砸下去，都有血花飞溅，可没人能听到惨叫，因为整个场中到处都在吼叫。

王把总喊完之后，晃晃头自言自语说道：“我怕个鸟，他们这么傻冲怎么可能上来？”

城下的流民并不是一股脑的涌到城下，其实是按照平时已经分别开的各队轮流上前，把扛着的土丢下，或者直接倒在城墙前，自己成为了斜坡的一部分。

石块、滚木、开水都不断的倾泻而下，前面的人死掉，甚至没来得及死掉就被后面的人踩死，城下的尸体和泥土迅速的堆积起来。

流民们再怎么狂热，再怎么懵懂疯狂，他们也不是真正的疯子和傻子，随着进行，他们也知道冲上去会死，也有清醒的人想要落在后面逃走。

“他是妖孽。”“他想拖后腿。”一旦有人想要逃跑，每队里的骨于就声嘶力竭的大喊，随即拿着手里的刀棍扑过来，将人驱赶回去，一向是慈眉善目的好心人手里也都拿着兵器，杀死每一个想要逃的。

在这样疯狂的气氛下，清醒的人来不及逃避，更多的人已经被这个狂热疯狂的气氛同化，不管不顾的向前。

“死了痛快，死了不用受罪。”城下也有人这么大喊，或许这样的喊叫才是流民们的心声，几年大旱，家里的庄稼死绝，没有饭吃，可催缴租税的地主和官差却丝毫不手软，只能卖地卖房，卖儿卖女，即便这样还是无法维持生计，看着一个个亲人饿死在身边，甚至有人吃亲人的尸体。

自己不想这么做，逃荒到外地，遇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每天除了饥饿就是饥饿，身边的人已经不像是人，看着好像地狱里的恶鬼，每天没完没了的走下去，说是去南边能活下去，每天都在饥饿之中，每天身边的人都在死去，那些好心人再说什么烧香和弥勒，有些人的确能吃饱了，但更多的人没这个机会，女人要和婊子一样用身子去换。

今天来到城下，看着近四丈高的城墙，雨点般砸下的石块滚木，惨叫着的同伴，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假的，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痛快，死了就不用遭受这样的苦难，只是死前也要拽着别人。

到了这个时候，城下流民的情绪真正疯狂了，堆起的那个斜坡迅速的变高变宽，距离城头越来越近了。

“倒油快倒油。”有人大喊着下令，可油锅不在正对斜坡这边，几个人手忙脚乱的运过来，却不小心翻倒洒落，外面的流民没什么事，城头上却有人在大声惨叫，滚油烫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手忙脚乱之下，还是有滚油倒了下去，再怎么疯狂的流民也敌不过烧开的滚油，一股熟肉的气味弥漫，无数人在斜坡上惨叫扭动，很快就没了声息。

城头也好不到那里去，就连守城的兵丁都忍不住呕吐，估计以后很多人不会吃炸肉了。

几锅滚油淋下去，总算把城墙附近清出了一块空地，流民们的攻势也慢了下来，因为他们昨夜准备的土包用的差不多了，要重新开始挖土向前。

城内城外都在呼号，城外尘土扬天，没什么人注意到太阳已经升起很高。

孔家庄来的刘程率领手下在徐鸿举等人左边，保持着百余步的距离，那些三山五岳响马盗匪一流，都围在刘程的身边。

他们看着城下沸反盈天，各个都是目瞪口呆。

“奶奶的，这还真是有大才，几万人就这么被鼓动着去送死，要是时机合适，十万几十万也不是不能。”刘程坐在马上喃喃说道。

“这徐鸿儒做教主之后，闻香教立刻在山东开花结果，现在江湖绿林谁不给他们几分面子，真是了不得。”有人在边上接口说道。

“现在这年景一年不如一年，这帮人岂不是越闹越大。”说这话的那人声音都发颤了。

刘程在马上晃晃头开口说道：“老少兄弟们，咱大伙不用操那么多心，咱们大伙都做好准备，等城一开，咱们别耽误了自己发财，四条腿要是跑不过两条腿，那岂不是要闹笑话。”

这伙响马盗匪这才转了情绪，不少人在马上哄笑出声，有人更说道：“刘爷，咱们这次来是抹不开他家的面子，还真指望着破城发财吗？这么多蚂蚁啃不动徐州城的。”

大家又是哄笑，笑的都格外大声，有人还禁不住紧紧衣服，攻城这场面尽管是远看，可还是让人浑身发寒，看得稍微专注些，就觉得不似人间。

“各位别笑，咱们又不是那些没脑子的流民，大伙都知道他们教门下了多大本钱，这么大本钱若是拿不下这徐州城，岂不是亏的太大了。”刘程扬声说道，众人都是安静下来。

这边说话也没什么隐秘，很快就是报到了徐鸿举他们那边，听到这个，徐鸿举冷笑了声说道：“想得倒是明白，二位，第二波要开始了吧。”

侯五和夏仲进对视了眼，侯五点点头说道：“土都装的差不多了，二爷在这里且看着，属下要去前面盯着了。”

说完之后，侯五接过一件破布袍子披在身上，在十几名青壮汉子的簇拥下，朝着人群中走去。

第299章城中乱城门险

徐鸿举随手拿过一个葫芦，拔掉塞子喝了几口，擦擦嘴说道：“大哥有些话没说，不过我也懂的，别看木家还在东昌府，可他们的根子就在徐州，只要那个劳什子赵进在，他们木家的人回来就能做大，木家也有人想做教主，不把他们的局面打残了，我大哥那个位置就不稳当，他木家是伺候老教主出身的，我们徐家就是下面烧香的。”

说到这里，边上的夏仲进咳嗽了声说道：“二爷，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可以了，万一传到主上那边，总归不方便。”

徐鸿举点点头，把手里的葫芦递给夏仲进，盯着城池的方向说道：“城内就要动手了吧？”

“老五这次去就是个信号，城内的人马上也要跟着发动，二爷，属下去那边等着了，二爷这边也要小心，孔家庄那帮人不是什么善心的。”夏仲进抱拳向南走去，徐鸿举笑着点点头说道：“我也是厮杀汉出身，谁也不会怕谁，你放心忙你的。”

夏仲进点点头，同样有十几个人簇拥着向另外的方向而去，走出去十几步，徐鸿举吆喝说道：“老夏，那什么赵进会不会领着人来救徐州？”

“他怎么会有这个胆子，别说他，这么大的场面，就连官兵都要汇集了才能过来，二爷放心就是。”

“我不怕他来，我就怕他不来，收拾了这小子，没准木老二还要念我个人情。”徐鸿举哈哈大笑。

徐州西边的城头，驻军的王把总和梁把总，衙门的陈武和赵振堂，团练的高宏源都在这边，到了现在谁都能看出来流贼主攻的方向就是西边，徐州城内的力量也在朝着这边集结。

“流贼这是疯了？”高宏源纳闷的说道。

“别管疯不疯了，高大官人，你先去将爷府邸那里，领着人把奶奶和少爷护好了，真要有个不好，领着朝东门走，你先去，这里不用你操心。”那王把总说话很不客气。

但话里的意思大家能听明白，那高宏源作揖抱拳开口说道：“那我就去了，各位所做，我会和我姐夫说的。”

说完之后，高宏源快步下了城头，没人顾得上去送，梁把总皱着眉头说道：“老陈，你要留些差人在城内，我就担心城里会有乱子，到时候里外都出事，咱们顾不上，老赵，现在这局面你也看到，我们两个把总把人准备都集中到西边，你领着团练顾着其他三处，现在我们顾不上了。”

“这伙流贼里面有明白人，他娘的，选这个位置都避开了马面和瓮城。”

陈武和赵振堂也神色严峻的点头，正这时候，听着有人吆喝着上来“小心炭火”“你们几个要不停提水上来”，转头看过去，发现是穿着软甲的王兆靖，正在指挥民壮们搬运东西上来。

“各位叔伯，小侄觉得滚油存量不多，应该用在要紧时候，平常时候用滚水一样可以伤敌。”王兆靖上来施礼，开口说道。

赵振堂摇摇头说道：“你今年就要考举人了，过来沾这么多血气于什么，回家守好，这里不用你。”

“赵叔，多一人多一份力，若是赵兄在城内，也会这么做的。”王兆靖慨然回答。

“你倒是奇怪，一个读书种子居然好武，而且还不是来添乱。”边上王把总粗声说了句，脸上却有笑容。

那梁把总开口说道：“既然你要帮忙，就去北门那边，这里我们几个都在，其他几处倒是没人管了，你去盯着吧。”

王兆靖躬身示意，转头大步去了，等他下了城头，陈武开口说道：“你莫要觉得他帮不上忙，他们练出来那些小子，加上城内混混里的厮杀汉，未必就比你们的兵丁差，不过去别处也好，他不出事最好。”

“他爹那可是京师御史，知州和我们将爷还等着他爹来收尾那，这小子万一有个好歹，怎么担待得起。”梁把总开口说道。

“不过这小子不讨厌，没那些读书人的酸气，到时候。”王把总跟着说道，话没说完，城外的喧哗又起，刚刚后退些许的人浪又是向前涌来，第二波的攻击开始了，城上咆哮，城下呼号，尘土仰天。

万历四十四年夏季的徐州城下，遍地杀戮和死亡，好似地狱。

王家宅院里单独辟出一处供何翠花和赵家的下人居住，说是下人，其实就是赵三夫妇，还有赵进收留的那对兄妹，王家上下都知道这是贵客，伺候的很是殷勤。

除此之外，照例守卫赵家的十名赵字营的家丁依旧在这边，王兆靖还安排了自家五个精悍的护院帮忙，在最外围还有从陈二狗、杀猪李那边抽调的三十名混混看护，赵进母亲的安危可是第一等的大事，王兆靖还特意留下了两个会骑马的，一有事就去求援。

“啧啧，这公子哥看着富贵，杀人一点也不手软，那几个趁火打劫的都被他当街宰了。”在外围的混混们都在闲聊，现在街面上也看不到什么人，城外的沸反盈天城内隐约也能听到，让他们心里忐忑焦躁，却又不能去别处，只能闲聊了。

“那也是和进爷这些年一起练出来的武艺，身手能差得了吗？你没见衙门的马快过来，还笑嘻嘻的夸赞。”

“陈二狗和杀猪李肯定是有小心思，看到死人都傻眼了。”私底下他们可对这几个头目没什么尊敬。

这两个人正聊的高兴，听着身后脚步声响，回头看却是王家的一个仆役拎着个食盒走过来，到跟前打开食盒，里面却是白面包子，闻着香气十有八九是猪肉大葱的。

“二位辛苦了，家里管事让小的送饭过来。”那仆役很是客气，两名混混已经连咽了几口口水，白面肉馅的包子，他们一个月也吃不了几次，今天却开荤了。

两个人也不嫌烫，抓起包子就大吃起来，油汤顺着嘴边流下，那仆役送到这边应该是告一段落，站在那里说道：“外面几万流贼，咱们这徐州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一个混混三两口吃下一个，然后又抓起个包子，含糊着说道：“怕个，当年白衣贼过徐州的时候都没打下来，那是骑着马的亡命，外面这些饿掉了半条命的能于什么。”

所谓白衣贼是几十年前的所谓白衣神兵，是养马的马户造反，这些人南下北上，也曾路过徐州，围攻多日却没有打下来。

王家的不少仆役都是从京师那边跟着回来的，对这些典故也不懂，只是在那里点头。

“怎么回事？”一个混混叫了声，这边三个人都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闷声的吆喝：“站住。”

两个混混把手里的包子一丢，都是拿出了自己的兵器，无非是短刀斧头，看着眼前路口有一个中年人狂奔过来，身后跟着十几名汉子，稍一分辨就能看出那中年人是被后面的人追。

“救命，救命，我伺候过进爷。”跑在前面那中年人撕心裂肺的喊道，追他的十几个人也从怀里扯出了兵器。

两个混混本来想要让开，听到“进爷。”这个称呼立刻停住，一个混混扯着嗓子大喊道：“兄弟们，这边有人硬闯，人多挡不住，大伙快来帮忙。”

另一人怒声喝道：“进爷和王公子的地盘，你们不知道死活了吗？”

在这徐州城内，报出赵进的名号足以吓退大多数人，可追过来的十几个汉子彼此看了看，居然拿着武器继续前行，看他们杀气腾腾的模样就知道不对。

就在这时候，那两名混混身后有人涌出来，同样也是气势汹汹“这地方都敢闯，不想活了吗？”

最外围的几十个混混本就距离不远，本来这脚步声就让人觉得不对，这么吆喝起来自然都过来了。

跑在前面的中年人气喘吁吁的，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一进这个范围脚步踉跄了下，直接趴在了地上，看着这么多人涌出来，后面追赶的十几个人停下了脚步，随后他们看到了手持长矛的家丁出现在另一边路口，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过，有一人朝着地上吐了口，怒声骂道：“叛徒，早晚要火烧了你。”

这十几个人扭头向外跑去，到路口一拐就不见了踪影，这边混混和家丁们也知道守卫宅院要紧，没人去追。

“这不是烧香的郑全吗？”

“据说他们两口子是徐州地面烧香的大人物了，怎么来这边了？”混混们都是地头蛇，自然认得。

郑全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的说道：“我儿子和闺女都给进爷做事，快派人去救我婆娘，快带我去见王公子，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去说，快去，不然这徐州城就危险了。”

他这一通话里要做的事情当真不少，王家的护院和家丁头目一合计，五名家丁，两名护院再叫上几个混混，护着郑全一起离开这边，这郑全一开口就把进爷名号爆出来，又扯上这徐州的安危，谁也不敢轻忽。

护院家丁们拿着兵器，但真正起作用的倒是混混，这帮人没走出几条街道就遇到了相熟的，立刻喊人到处报信，不多时，又有几十个混混过来，一帮人去了王家那边继续护卫，一帮人跟着这一队，人多壮声势，刚才追郑全的可也有十几个。

郑全的宅院距离这边不算太远，一于人匆匆赶到却看见院门屋门都是敞开，看到这些，走在人群中的郑全腿就是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大家直接这么冲了进去，屋子院子一片狼藉，显然刚有人进来搜检过，这时候郑全倒是有了精神，跑进厢房推开屋角的一个柜子，露出了下面的地窖。

“家里的，你在吗？”

地窖里传来一声回答，郑全身子一软，这次则是因为放松了，不过他甚至都没顾着打开地窖的盖子，转身就说道：“劳烦几位带我婆娘去王公子家，现如今也就是那里能安全点，我现在就要去见王公子，大事，天大的事。”

信或不信的，看到郑全家里这个样子，他又是如此惶急，而且混混们都说这个人是城内烧香教门里的头目，大家也都跟着郑重起来。

去了西边城墙找，却得知王兆靖被打发到北门去了，大家急匆匆的又去北门那边，王兆靖又是不在，领着郑全的人们索性兵分两路，一路带着郑全去东边，一路则是骑马去南边找人。

“赵字营几十家丁，咱们王家三十护院，加上城内市井里可用的青壮，咱们这几百人未必就次于官兵和团练，可他们偏把我当孩子对待。”王兆靖在城头抱怨说道，此时他正在东边的城头上。

北门是凶门，加上多少年来外族入侵都是从北向南，所以各处城池的北门一般都是堵死不用，说白了这里就是一面城墙，守备起来相对容易，王兆靖看了看那边的警备，就带着人来到了东边城墙上。

对王兆靖的抱怨，站在他身边的河叔只是笑着说道：“少爷，他们可不敢让你有个闪失，徐州上下还等着老爷帮他们兜底。”

这里面关节，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王兆靖一愣，苦笑着摇摇头，他看向城外说道：“流贼只是盯着西面不放了，这几边都是安静的很。”

河叔刚要说话，却看到了上城墙的人，皱眉说道：“你不在家里看着，来这边于什么？出事了吗？”

上来那人却是王家的一名护院，那护院一闪身，郑全就朝着王兆靖跑了过来，河叔一愣，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那郑全来到跟前直接跪下说道：“王公子，闻香教城内的教众要打开城门，放外面的流贼入城。”

“什么？”王兆靖一愣，随即大惊，刚要开口说话，他的话语却被西边突然爆发的巨大喧哗淹没，那边又开始攻城了。

“。半个月前城外有传头入城，进城之后却不听号令，也不知道踪迹，就在早晨有一个相熟的人跑过来见我，说传头们要打开城门放流贼入城，说完这个他出门就被人砍杀了，小的把婆娘藏在地窖里，从后院翻出来报信，王公子。”郑全拼命控制着声音，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喊出来。

王兆靖呆立了下，晃晃头马上反应过来，开口对河叔说道：“河叔，怪不得这帮流贼敢这么猖狂的攻城，他们是有了把握，三处城门，他们会从。”

话还没说完，却听到附近有人大喊道：“快看城内，好多人聚过来了，于什么的。”

王兆靖急忙走到城墙边缘，向城内的方向一看，发现许多人从各个街道汇集而来，都朝着城门这边走来。

“都疯了吗？都疯了吗？”王兆靖念叨了两句，直接把剑抽了出来，大吼说道：“我带来的，跟我下去。”

一声吆喝，赵字营的家丁还有王家护院，市井抽调来的汉子都跟了过去，二百多号人从城头下急忙走下。

在下面守着城门的有二十几名兵丁还有差役加上团练也有近二百号人，他们个个也是紧张无比，为首的几个头目一直在大喊说道：“你们来于什么，快退回去。”

“再向前一步，格杀勿论。”赶到城下的王兆靖一声大吼，他手中的剑举起，身后的人也都亮出了兵器。

正在向前走的人都是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现在这一于人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过来的这些人都是老翁老妪，还有些中年妇人，这时候全城百姓不是躲在家里，就是被征发帮忙，这些人应该是躲在家里，来到这边干嘛？

王兆靖也觉得不对，直接用剑指着一名妇人说道：“这位大嫂，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你来这边于什么？”

那妇人一看到这寒光闪闪的利刃，脸色变了，腿也软了，站在那里直接打起了哆嗦，王兆靖不耐烦的又是喝问一句，才带着哭腔说道：“传头那个上面说，来这边烧香磕头，就能保住咱们徐州不被流贼打破，还说要不来，神佛要降罪……”

身后那些老翁老妪都跟着点头，信神佛的大都是这类糊涂人，看他们的神情倒也不像是作假。

王兆靖一愣，若是闻香教想用这些人打开城门，那岂不是笑话，这些过来的人都已经不敢向前，甚至有人已经扭头转身了。

“城外有流贼，城外有流贼。”城头上又有人大喊示警，王兆靖心里又是一惊，难道真的是彼此勾结。

“河叔，你在这边看着，我去城头看看。”王兆靖嘱咐了一句，快步顺着台阶上了城头，城门外的确有几千流民，阵型看着倒是比西边的大队整齐不少，可依旧显得闹哄哄的。

“王公子，咱们这边人少，去西边求援吧。”有人大喊说道，在这边没什么位置高的，王兆靖过来就是首领。

城外那些流民突然鼓噪起来，呼号着向城下冲来，城头上的人都被这突然爆发的呼号震了下，各自紧张的戒备起来，正在这时候，却又听到城内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打开城门迎神佛，打开城门迎神佛。”

第300章城下

不光一个人在喊，最起码十几个人在声嘶力竭的大喊，王兆靖心猛地揪起，难道自己刚才看走眼了，难道那些老人和妇人就是闻香教过来夺门的教众。

王兆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看来要拼了，他勉强镇定下来，可城头上的其他人却已经慌乱起来，有人对着城外，有人想要回头看看城内，都好像没头苍蝇一样。

“都他娘的听我号令。”王兆靖大吼了句，一脚踹翻了身边一个乱晃的，顺手抓起一根长矛朝着四周抽打下去，谁也没想到这等世家公子会这般暴怒，连抽带打，秩序居然维持了下来。

慌乱平息，王兆靖才听清城内的哭喊，走到边上一看，没什么人冲过来夺门，那些涌过来的徐州百姓正在哭喊着四处乱跑，有几个被拥挤到城门方向的，根本不敢面对兵丁和团练们的兵器，直接跪在那里连连磕头。

下面乱成一团，根本不知道谁喊出了那句话，只知道那句话喊出之后，所有百姓都被吓到了。

难道就是为了煽动这个混乱，城外什么动向，王兆靖急忙转身跑到垛口那边，城外那些流民也在填埋护城河，可看他们这个速度，只怕一百年也不会把河填平。

王兆靖松了口气，伸手在额头抹了把汗，回头却走向不知所措的郑全，恶狠狠的盯着对方说道：“这就是你说的里应外合，这不是个笑话吗？”

郑全惶恐的前后看看，突然咬牙说道：“王公子，要是个笑话，小的不会被人追杀，告诉小的消息那人也不会被杀。”

“棍子那几个平时胆子不小，怎么刚才一闹起来就要去西边求援。”身后有人笑着说道，这帮人刚才也被吓得要命，这时候却有心思取笑别人了。

听到这些的王兆靖突然愣住，一把推开面前的郑全，朝着城下跑去，到了城下之后，顾不得那乱糟糟的局面，直接对河叔说道：“河叔，你守在这里，能用的人我全部要带走，西边危急。”

说话间，王兆靖翻身上了坐骑，举起剑喊道：“跟着我来的，跟着我走。”

也只能这么大吼，因为他带来的人太杂，不过听到他这个吆喝，各路人等都是齐声答应，骑马走路，急忙跟上。

西边杀声震天，城内街道上空无一人，王兆靖满头大汗的骑在马上，他还不敢驱马太快，怕甩下身后的队伍，他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握紧剑柄，这时候，只有兵器才让他感觉到安心。

流民主动的西边城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在徐鸿举所在的方向，能看到尸体和泥土垒砌成的斜坡正在越来越接近城头，流民们蜂拥而上，有的躲避不及，直接被从两边挤下去，现在那斜坡高处已经离地很高，这么摔下去往往就是活不了了。

之所以速度加快，是因为徐鸿举他们彻底撕破了脸，轮流驱赶各队流民向前，谁迟疑不前的，立刻格杀勿论。

一直隐藏在大队流民之中的闻香教骨于，还有这段日子发展起来的流民信徒，都拿着兵器恶狠狠的逼迫，此时没人讲什么慈悲，也没人顾念从前的情谊，只有一件事，不背土上去只有死。

除了杀戮逼迫，一筐筐的烙饼就那么直接倒在地上，一袋子土填到斜坡上，回来就是换一个饼子。

这可是没掺杂野菜草根的粮食饼子，有这么多粮食，为什么先前不拿出来，有人有这个疑问，有人想要过去拿，可那边却有拿着钢刀木枪的青壮守着，谁敢乱动，立刻不管不顾的砍杀刺杀过来。

想要吃一块饼子，那就背土上去回来换，不去反正是个死，去了还能换口饼子吃，临死前也能做个饱鬼，被城头木石开水滚油惊吓住的流民们又是疯狂起来，他们用手挖土，用自己的衣服装着，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就那么向上跑去，这种世道，死了更好。

流民们全力动员行动，而城头防守反击的力度却比先前弱了很多，木石依旧充足，开水比先前还要多，滚油一直是齐备，可没什么人敢露头了。

因为就这一波攻势刚刚发动的时候，城头上已经有些适应了的兵丁民壮呼喝着投掷木石，浇下开水，可刚刚露头，却有几个人惨叫着翻身跌倒，居然被来自城外的弓箭射中了。

流贼居然有弓箭，谁也没有想到流贼居然有这种利器，几个人中箭，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结果又被射中，大家立刻都不敢动了，猫在垛口后面发抖，生怕被弓箭夺命。

其实被射死的人一共才五个，其余的都是受伤，而且一共不超过二十支箭，敌人的弓箭数量有限，可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倒霉鬼，士气更是大跌，流贼有弓箭，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到这个时候，城头上的几个头目都急了，王把总拿着刀鞘到处乱砸，逼迫大家继续反击，兵丁们拿着盾牌严严实实的遮挡，然后再投掷木石倾倒开水，可这样的速度已经慢了太多，有几个大着胆子露头的又是被箭射过来，倒是反应的快，没有被伤到，可再也不敢抬头了。

城头反击的力度弱了，流民们的效率大大提高，但这个斜坡耗费的土方数量巨大，城下各处又被流民们踩踏的结实，现在已经需要专门取土才够用，可这个时候的斜坡距离城头也就一人多高了。

“老梁，城东那边也有流贼，你领着人过去看看。”城东求援的人已经到了这边，现在这边守的艰难，如果另一边再被流贼突入，那就要崩盘了，在这两位把总看来，只能用官兵去做主心骨，才能守住。

“你这边怎么办，贼人马上就要登城了。”梁把总担心说道。

“怕个鸟，上城来老子用刀给他砍下去，还真欺负咱们城里没人吗？”王把总恶狠狠的说道，不光是他，赵振堂和陈武都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兵刃。不管是官兵、差人还是团练们也都知道这个时候不对了，破城后的恐惧大过了被弓箭射中的恐惧，一锅锅的开水开始被倒下去。

“倒油。”有人大喊，几个人吆喝着用力，盾牌遮挡住他们身前，能听到箭支射中盾牌的动静，几大锅滚油被倾倒了下去，能听到外面的凄厉的惨叫声响成一片，流民们终于又是退下去了。

直到这时候，梁把总才有机会带着兵丁去往东门那边，现在都不敢直着身子在城头上行走，猫着腰快步离去，走出攻守这段城墙的范围后，梁把总才直起身松了口气，抬头就骂道：“那几个报信的兔崽子呢，怎么不见人，是不是逃到城里去了。”

说到城内，梁把总忍不住转头看过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城内有几处起火了，白日里烟柱升腾而起，估计城外都能看得清楚。

天于物燥，失火倒也正常，城内百姓自己就会去扑救，不会出什么大事，梁把总嘟囔着骂了一句：“越忙越乱。”

起火之后浓烟滚滚这是免不了的，可这么浓的烟，倒像是满屋子牛粪被烧着了，但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周围邻居急忙去打水救火，生怕波及到自家。

“二爷，起烟了。”徐鸿举身边有人大喊说道，隔着城墙前扬天迷眼的尘土，想要看清的确不容易，不过的确看到了。

徐鸿举脸上露出兴奋神色，向前摆手说道：“都上，都上，开了城，大伙有的快活。”

原本在徐鸿举身前几百名青壮汉子，此时只剩下十余个，徐鸿举喊过来两人说道：“去给那边的马队传信，让他们向前凑，所有想跑出来的都宰了，事后有他们的好处。”

立刻有人飞跑过去传信，那边一直看热闹的响马杆子们纷纷上马，散开向着前面压去。

几大盆开水从正对斜坡的垛口浇下，正在倒土的几个人惨叫着从斜坡上跳下，后面的人刚要跟上，却从流民队伍中“嗖嗖。”射出几支箭来，守城的一人倒霉，被箭支直接钉在脑门上，守城的兵卒们吓得纷纷缩头，趁这个空挡，却有流民们抬着一扇扇门板冲了上来，到跟前把门板搭在城墙上，现在踩着门板已经可以攀上垛口了。

“大伙拿好兵器，不用慌神，这帮流贼早就没什么力气，等露头就他们推下去。”王把总一手拿刀，一手拿盾，怒吼着说道。

城头上的兵丁和团练们都是拿着长矛大刀，做好了肉搏的准备，守城的人少，进攻的人却太疯狂，而且还有冷箭发射，双方这么消耗下去，守城一方耗不起，还不如利用以逸待劳肉搏。

“快快上来了。”有人颤抖着声音大喊，外面流民的叫喊说明他们已经就在外面。

呐喊一声，一只手扒在垛口墙沿上，一个流民头露出半边，早就等候在里面的兵丁挥刀砍了下去，直接剁掉了那手掌，露头的流民直接摔下。

第301章瓮城有两道门

守在垛口前面的兵丁团练们放声大喊，手中兵器不住的向前挥动，爬上垛口的流民都成了靶子。

死的人一多，有更多的尸体垫脚，后面的人踩踏着就已经可以和垛口平齐，后面的流民手里也有了兵器，他们把手里削尖的木棍拼命的向前戳刺，甚至直接投掷出去。

官兵和团练这时候也顾不得闪避，冷箭杀人可怕，面对面的肉搏反倒是另外一回事，怒喝叫骂，用盾牌推着向前，长矛和大刀不住的招呼过去，城头垛口处已经被鲜血染红，还没有流民爬上城头。

可是流民数量太多了，死去的人为后面的人当了垫脚石，削尖的木棍同样能够杀人，官兵身上穿着的棉甲就是棉袄，团练们身上连棉袄都没有，不少人被木棍刺穿。

那王把总套着一身锁子甲，挥舞着大刀已经砍了六个，边砍边骂：“你娘的，有这个本事，何必来打徐州，沿路多少县城庄子都能打开。”

这王把总根本没想到流民居然如此敢战，居然如此悍不畏死，但他不知道，驱使流民这么不管不顾向前的不仅仅是生不如死的绝望，还有后面的驱赶，一队队拥挤上来，前队想要转身、后退、逃跑，都只有被后面杀死的下场，他们唯一的活路就在前方。

即便前面的人不敢动作，被鲜血和尸体吓破了胆，他们也没有任何选择，后面的人会推着他们向前，硬生生的挤到对方兵器下面。

城头上的守军还有地利，可以居高临下，不用攀爬后再动手，尽管也有死伤，流民们始终攻不上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那王把总还有余力调换部队，让各队轮流上前，免得体力透支。

这王把总也是经历过沙场的角色，知道死战不退也有个限度，等过了这个限度之后，敌人就会溃散，现在这个局面，对守军大大有利。

“总爷，城门那边出乱子了。”有人跑上城头大喊，王把总一愣，在城外的杀声震天中隐约听到了喧哗和杀声，这是在城内，这伙流贼居然在城内还有预备，城门若是被打开，一切都完了。

恍惚之下，王把总身前两个兵丁被冷箭射中，外面的流民趁着这空挡翻了过来，这还是流民第一次踏上城头，外面响起了疯狂的欢呼，那流民手握几尺长的削尖木棍，站在那里呆了下，随即呐喊着朝王把总冲来。

“老王。”“老总。”城头惊叫声响起，王把总反应过来，身子一闪，反手一刀劈了下去，那流民连招架都来不及，脑袋直接被劈掉，鲜血狂喷。

王把总又是上前一步，直接戳穿了垛口上的一个敌人，收刀退回，几名士兵补了上去，王把总深吸一口气，大吼道：“衙门里的赵大刀，陈武，你们能听到吗？”

“在这呢。”赵振堂的吼叫传回来，他们率领团练民壮等在一旁，这边乱成一团，根本插不进手。

“你们快领人下去，堵住城门，城门要是开了，咱们大家都完了，这里有我，你们快去。”王把总的嗓子已经沙哑了。

赵振堂没多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中的大刀，对身后一于忐忑恐惧的年轻人喊道：“跟老子走，城门要是开了，大伙家里都完了，为你们老子娘，跟我下去。”

这话实在，大伙豁出性命来这边守城，就是因为家人在城内，流贼进城，什么都完了。

刚才看着城头血腥厮杀，大伙都是胆寒心颤，听到这么说多少有了点胆气，吆喝着跟赵振堂向下跑去。

身后能听到那王把总声嘶力竭的大吼道：“弓手去马面射箭，不要惜力，快他娘的去。”

原来瓮城内城门这边有几十名兵卒和两百多名团练守卫，可这时候也已经乱成一团，兵卒和兵卒，兵卒和团练，团练和团练彼此厮杀，还有不少穿着城内百姓服色的汉子也拿着武器冲过来。

赵振堂一于人在台阶上远远看到这一幕，都是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有内贼。”赵振堂骂了句，提着大刀快步跑下，城门洞那里面已经有沙袋被搬出来。

“赵爷，他们人比咱们多，让上面再派人下来。”身后有大人大喊，赵振堂带了近百人下来，可下面混战的却不止几百人。

赵振堂脚步一停，随即骂道：“那还能派人下来，咱们平了这边，还要上城头帮忙，你们怕个，下面这还有自己人。”

走在台阶上，从喊杀的间隙中能听到城头箭支破空的尖啸，呼号冲杀的声音也平静了些，想必是两侧马面上的弓手射箭压制住了疯狂的冲击，可弓手本就不多，又能射出多少箭，城下那些流民才死了几千，看着无穷无尽一般，接下来还有恶战，等着人援救。

赵振堂提着大刀走下，那边也有人发现了他们这队人，也是大吼着调遣，有百余人朝他们迎了过来。

在这个时候，人或者吓破了胆子，或者被激发了血性，看着赵振堂不管不顾的冲上，也有人嚎叫着说道：“赵爷年纪这么大，家业这么大，都什么不怕，咱们怕个，冲上去拼了。”

“让外面这帮流贼进城，什么都完了，拼了。”差人民壮们也是各个大吼，拿着兵器快步跟上。

和赵振堂正对面冲过来的是个敦实汉子，手里拿着一把朴刀，眼看到了跟前，朴刀一摆，朝着赵振堂心口就戳，赵振堂把刀身一翻一碰，直接格开了对方的攻击，猛地向前踏步，手中大刀灵活的好像是匕首，直接从这汉子的脖颈上拖了过去，瞬时割开半边，鲜血喷洒。

看着前面这样，后面那人却吓得“啊呀。”一声，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赵振堂也不会留手，挥刀就是斩下，又是头脑落地，鲜血狂喷，赵振堂下一刻却大吼了起来：“都丢了兵器滚回去，你们他妈失心疯了吗？好好日子不过，却来这里送死，都滚。”

斩杀了两个人，后面的人都是吓得手软脚软，这时跟着冲上来的人也看出不对，除了几个能战的汉子，其余的都是徐州百姓，有人每日砍柴卖柴，还有的帮人做活，今天却拿着兵器来到这边了。

平时熟人，见面或许还能打个招呼，此时谁也不会手下留情，手中兵器直接朝着要害处招呼。

这伙或许是被煽动而来的百姓来时脑子发热，看到鲜血，看到同伴身死，看着这厮杀场面，各个知道不对，胆战心惊，到这时候莫说是打，连跑都跑不动了，赵振堂连续砍翻了三个，他在战斗中始终大吼着，让对方丢下兵器快滚，等到这时候，过来的这些人终于反应过来，惊叫连声，丢下手中的兵器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赵振堂连喘了几口粗气，四十多岁虽说是壮年，他每日里打熬练武也是不停，可这个年纪毕竟是在走下坡路了，刚才冲下杀敌，已经感觉到疲惫。

到这时候，赵振堂也能看明白局势了，几十名兵丁和几十名来历不明的汉子守住内城门那边，堵着不让外人冲进去，在城门洞那里不住的有沙袋沙包丢出来，外面的兵丁怒吼着向前冲却怎么也进不去，而且外面这些兵丁身后还被城内的乱民骚扰，不能尽全力。

开始时王把总还想着出城野战，所以西边瓮城内外城门仅仅是落了闸，刚才城外厮杀的激烈，意识到情况不对，这才派人来堵住这内城门，这根本就没多久的时间，内城门洞里沙包什么的没有放多少，很快就能打开，到时候再去开了外城门，里应外合，徐州城就真的完了。

赵振堂睚眦欲裂，又是率队冲上，但城门洞这些人就比刚才那伙乌合之众要难缠太多了，几十杆长矛不住的向外乱戳，那几十个来历不明的汉子手里也是有把式的，朴刀和刀盾用的娴熟，不断的进出游斗，加上外围乱民的骚扰，根本没办法攻进去。

“开了。”“开了。”城门洞里和外面的人都在大喊，里面的人是惊喜无比，外面的人则是惊恐万分，真要开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赵振堂怒吼着领人前冲，可城门洞左右就这么大的地方，拥挤不开，几次躲闪不及，反倒差点被长矛刺中，看着里面的人卸下门闸，又是转动绞盘，将内城门缓缓打开。

看到这一幕的每个人都是心里大急，更混账的是，还有人直接丢下手中的兵器，扭头向着城内跑去，他们觉得一切都要完了。

连正在战斗的那些兵丁也压不住阵脚，居然被对方向外推了出来。

“立刻散开，挡路者格杀勿论。”听着一声大喊，马蹄声在城内的方向响起，场中恶斗的人都静了下，回头看，那些在外围骚扰的乱民正被驱赶着四散而逃，王兆靖领着人到了。

“小王，快带着人攻这个城门洞，要是被他们开了城门，什么都完了。”赵振堂嘶声大吼。

第302章城门要开了

王兆靖在马上踩着马镫站起看了看，重重点头，然后大声吆喝着说道：“赵字营列队，其余的，把你们手里的东西全都砸过去。”

赵字营的六十名家丁在喝令声中已经排成队列，而那些抽调来的市井混混们怒骂着把手里的刀斧朝着城门洞里投掷了过去。

城门洞内空间狭小，丢过来东西躲无可躲，刀斧当即就能伤人，本来已经占到优势的那些士兵和汉子猝不及防，直接被砸的头破血流，有两个倒霉鬼被斧头劈在脸上，当即了账。

趁着这混乱时机，列队完毕的赵字营家丁齐声呐喊，平着长矛就冲了上来，里面混乱城一团的乱兵等人来不及反击，直接被戳穿了一排，其余的人也被推挤着后退，此时二十几个人已经从打开的内城门钻了过去，朝着外城门那边狂奔而去。

此时斜坡两侧马面的弓手已经射光了手中箭支，各个累的肩膀酸麻，斜坡上刚刚被压制住的流民大队速度重新加快。

有的流民已经被前后逼迫的接近疯狂，冲到垛口处不管不顾的扑进去，身上被刺中砍中也不管，就那么抱住面前的兵丁，这么不顾性命的硬撞出个空挡，后面的人却能在城头上站住脚了，尽管刚刚站住就被兵丁团练们刺死，可后面的人能够跟上，流民能在城头保持十几个人，而且这个趋势还在不断的扩大。

“去找老梁，让他过来救援，快。”王把总的刀上和身上已经全是鲜血，兵丁团练顶在前面，稍有空挡他就挥舞着大刀补上。

边上的陈武和几个能战的差人身上也都带着血，现在这个局面，能顶上的都是上了，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无比，徐州城在这样疯狂的攻势下，眼看就收不住了，徐州就要完了！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顾着去看城下，各处能来援救的人都在朝着这边赶，没人注意到在西边城门外流民正在填埋护城河，没有阻拦，没有反击，城门前的护城河被一点点填满，越来越多的青壮集中到这边，他们和那边疯狂上城的人不一样，这边手里大多拿着刀枪兵器，穿着破烂却不瘦弱，各个盯着吊桥后的徐州西门威远门。

“城外的兄弟们，这城门就要开了。”里面传来了大喊，已经拥挤到门边的流民们听个清楚，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王兆靖被安排到北门那边的时候，赵进所带的队伍距离徐州还有大半个时辰左右。

守城攻城都是浴血死战，没人注意到时间飞逝，没人注意到从凌晨一直杀到下午，但赵进率领的队伍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们可是长途跋涉。

一路行进，赵进一直算计着时间，在日过正午小半个时辰的时候，全体休整吃午饭。

从何家庄出发到现在，沿路不断有人过来投奔，现在总人数已经接近四千，骑马的人近四百，远远看着也是声势浩大，过来的人都被赵字营的整齐和装备所震撼，乖乖的听从安排，这倒省下了很多麻烦。

吃午饭的时候，赵字营把携带的于粮、菜肴和饮水全部提供出来，不过吃用大家都是足够，因为沿途村庄凡是没有逃难的都送来了慰劳的食物，各家也有携带，没什么短缺。

最后一支过来投奔的对方让赵进很意外，居然是闻香教里的小土豪尤振荣，在赵进预想中，这个尤振荣应该是叛乱的主力，郑全的消息也没提过这个人，本以为接下来就要战场上相见了。

“进爷，这帮杂碎失心疯了，小的烧香是为了给自家行个方便，可没想着破家杀头。”尤振荣说的也是实在，他本地土豪，家人家业都在徐州，怎么会跟着这么疯狂的折腾。

尤振荣带来了五十几号人，都是尤家的亲族，兵器什么的也还齐全，不过赵进对他并不怎么放心，特意安排到队伍的最后，而且骑兵围着他们绕圈，一有不对的苗头，立刻可以掐死。

吃完饭之后，各自整队，赵进却把各处的头目叫了过来，大家围在一辆马车旁边，赵进站在马车上，用兵器临时支了个架子，一块三尺方圆的大包袱皮挂在上面，包袱皮上用炭条画着三个小方框，看起来是个“品。”字。

“各位仗义相助，赵某感激不尽。”赵进先说了一句客气话，抱拳示意，下面轰然答应，各个起身还礼。

“大家跟着赵某一起来救徐州，都想着的是救下徐州，不让自家受到波及，都想活着回去，那大家就要按赵某订的章程来。”赵进说得颇为直接，虽说赵进名头很响，可毕竟不过二十，这世道讲究个老成为先，要放在平常，他这么大包大揽的说自己做主，下面肯定有不服气的。

不过大家都是一块走过来的，自家手下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叫苦喊累，队伍更是松垮的不像样子，而赵字营的那几队据说是从早晨走到现在，队形一直是整齐，连骑马那百余人的马队都是齐整的，更不要说那装备了，长枪大刀，还能看到整套的盔甲，这样的军容，这样的底子，谁敢不服，只能心服口服的听话。

看着众人点头，赵进又说道：“等下战场上，我赵字营当先，诸位跟在身后，大家看到这三个方框没有，大家领着人厮杀，只能在这三个方框的左右和后面，不得越过，若是挡在这三个方框前面，不要怪长矛无情，大家明白吗？

下面先是安静，随即有人大声说道：“进爷仗义，在下带着人来也是去拼命的，没有让进爷当先的道理，进爷，小的们不怕死，您安排就是了。”

附和的人当真不少，大家都颇为激动，贪生怕死虽然是人的本性，可敢跟随赵进去城下救援的，或多或少都有了觉悟，说是血性也好，说是莽撞也好，在这个时候，大家不怎么怕死。

赵进咧嘴笑了下，摆摆手说道：“不是不让大家拼命，只是要按照我的规矩去拼，只有这样，咱们才有胜算，这规矩各位牢记，免得到时候埋怨赵某我心狠，请各位把各自手里能射箭骑着马的喊过来，我另有吩咐，话说在前面，赵某不会亏待了大家。”

话说到这个地步，谁还有二话，赵字营冲在最前面，让大家跟着捡便宜，这可是厮杀见生死的战场，对方这个态度让大家彻底服气，接下来的安排也都是配合的很。

“各位看到这三个方框没有，这是我赵字营的三队，你们到时候在我这三队之前射箭，敌人过来，就绕着我这三队逃避，自有我赵字营来挡住，厮杀不用你们厮杀，只要你们射箭就可以。”赵进对赶来的弓手们说道。

“诸位，从现在起牵马前进，你们要节省马力，免得等下耽误事，一切听董冰峰来号令。”

众人继续前进，赵字营的老兵队一路上骑一个时辰走半个时辰，保持自己的体力，也维持马力，吃过午饭之后，赵进等人都是骑马行进，他们也要保持自己的体力了。

距离战场还有大半个时辰左右的路程，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扬天的尘土，甚至连喊杀和嚎叫都能听的清楚了，大队又一次停下，赵字营开始把铠甲发下去，赵进和伙伴们，还有大部分的老家丁都开始披甲。

这个场面又震撼的周围鸦雀无声，看着赵字营的铠甲、锁子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人念叨着说道：“这可真是一身是铁。”

将铠甲穿上之后，穿着盔甲的人重新上马，这也是节省体力，等看到敌人的时候列队也来得及。

赵进在伙伴们的帮助下穿上铠甲，正要带上头盔，石满强却让大家稍等，他很快从马车上翻出一个形状特殊的头盔，这头盔上有一个三寸长的尖角，周围还有虎纹镂刻，其余的规制倒是差不多，石满强将这个头盔递给赵进说道：“大哥，俺爹特意做的，说这个叫做虎牙盔，是给元帅大将带的，可以辟邪。

“咱们手上这么多人命，邪早就避开咱们了。”赵进一边接过头盔，一边笑着说道。

这边刚带上头盔，那边却又有人回来了，这人是派到徐州城那边去的探子，他回来后马匹直接就瘫软在地上抽搐，稍微明白马性的人都知道，这马累脱了力，已经活不成了。

“进爷，流贼已经快要上城了，这好像疯了一样，本来小的想要从东边兜出来，没曾想他们在东边盯着的骑兵太多，被追着跑出来，其他地方倒还好。”这骑兵气喘吁吁的说道。

流贼之所以封锁东边的道路，是因为周参将大队会从东边回来，报信的人也要走东边，其他处他们根本没有理会。

赵进点点头，看了看周围，却转身从大车上拿下了那块包袱皮，就是刚才比划给每个人做演示的，他拿着包袱皮走到那匹将死的马跟前，掏出腰间短刀割开了马脖子。

“也好，让这牲口死个痛快。”有人低声说道。

第303章咱们兄弟一起

没曾想接下来赵进将那块用作包袱皮的方布凑在伤口处，任由马血将包袱皮染红，等整个浸透后又是拧于，赵进走到赵字营那边看了看，却出声喊道：“鲁大出列。”

鲁大快步跑了出来，赵进将这块浸血染红的布绑在了鲁大的长矛上，大声开口说道：“鲁大，你打着这旗跟在我身后，这面旗在，赵字营就在。”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这块血红还有点发黑的布，鲁大接过长矛的时候，下意识摆动几下，那块浸血的红布跟着展开。

“这是血旗，战前立血旗，果然是咱们徐州的英杰。”边上有人赞叹说道。

浸血之后的包袱皮并不整齐，只有摆动的时候才能展开，树立的时候则是垂着，并不怎么好看，可所有看到这面旗帜的人都肃然凛然，都感觉到了大战之前的气氛。

赵进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示意前进，他表情上略有些尴尬，因为这其实是赵进的错漏，他事先没想到在大战的战场上要有标识和旗帜，现在想到，只能事到临头弄一个。

在这边大车都被留下，按照赵进的吩咐，大车的牲口被卸下，大车头尾相连就地做一个圈，赶车的车夫也得了安排，如果得到前面兵败的消息，就立刻赶车向回走，如果太阳落山之前没有人通知他们，那也立刻赶车离开，并且告诉何家庄那边的人情况。

继续向前走，已经能看到前面扬天的尘土，喊杀和喧哗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队伍也跟着安静下来，终于能看到徐州城池，也能看到城下的人海人浪，在烟尘滚滚中，能看到斜坡和城头相连，黑压压的人流不住的涌上。

“下马前进？”有人询问说道。

赵进摆摆手，沉声说道：“望山跑死马，这平地上咱们最少还要走小半个时辰，再向前走一走。”

到这个时候，不要说后面加入的团练乡勇，连赵字营本队都开始骚动，陈晃回头大喝了声：“肃静，喧哗者斩。”

赵进笑着回头看了看，鲁大打着旗是一贯的满不在乎模样，其他人脸上都有忐忑的意思。

“鲁大，你怕不怕？”

“小的不怕。”

“你是不怕，咱们胜了这么多次，可看着怎么都没有底的样子？”

“老爷，这流贼人也太多了，杀不光啊。”

听着鲁大瓮声瓮气的回答，赵进在马上放声大笑，这笑声让场中的气氛也轻松许多，赵进笑声停歇，指着前面说道：“杀的光，只要咱们动手，多少也能杀光。”

赵进这边能看到那边，流贼那边也应该看到这里，可赵字营这几千人一直向前行动，那边却没什么反应。

陈旱开口说道：“这伙流贼要么就是蠢到家，要么就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又向前走了一炷香左右的时辰，这时的流贼大队已经有了反应，能看到远处的骑兵正在朝着这边兜过来，赵进抬起手臂，赵字营各队停，身后各处过来增援的也次第停下。

“下马，列队，备战。”赵进大声喊道，前面各队也跟着大声喊道。

除了骑兵之外，所有骑马的人都翻身下马，赵字营本队和二队三队迅速的排列成横竖皆为二十人的小方队，本队居前，二队三队各在两翼，三队呈“品。”字，彼此相聚二十步。

赵字营和各处的人凑起来也有一百四十多个能开弓射箭的，按照事先的安排，紧贴着赵字营本队两边站立，其余各处团练都跟在后面，而几百骑兵则是在右侧稍后的地方。

这阵型看着有些古怪，赵字营本队那是没话说，前面九排都是披甲，后面的上身都套着胸甲，可左右两队的兵丁有些很镇定，有些脸色发白，手里拿着的长矛都在颤抖，后面的人看的清楚。

“这怎么能打仗，怕是一接战就是跑了。”在后面已经有这样的议论。

赵进正在那安排，五名拿着朴刀长矛的大汉快步走过来，正是先前路上加入的乐家兄弟，为首的那人慷慨激昂的抱拳说道：“进爷，进爷本队威武，可左右两队却看着每个样子，别到时候耽误了大事，小的兄弟五个，愿意冲锋在前。”

后面好多人都在盯着此处，如果赵进答应了，他们也会上前求战，到这个时候，自动加入的都不缺血腥和狠劲，反倒是赵进带来的非赵字营本队团练，有些撑不住场面。

赵进转头看了看，把一切看在眼里，笑着回答说道：“各位求战的勇气，赵某知道了，不过在这样的战场上，纪律和训练比个人的勇武更重要，咱们还是按照安排来。”

语气温和却很坚决，乐家兄弟犹豫了下没有继续坚持，有些讪讪的退了回去。

骑乘的马匹被留守的人牵着向后，大家都是各就各位，能看到对面有百余骑朝着这边跑来，后面还分出来好大一队流民也是冲过来。

“兄弟们，怕不怕？”在伙伴们各自落位之前，赵进突然大声说道，陈晃去二队，吉香去三队，董冰峰领骑兵，刘勇和石满强跟在赵进身边。

“生里死里，刀山火海，咱们兄弟一起去闯。”陈晃缓缓回答，听到这句话，其他人脸色都是涨红，跟着一起说道：“咱们兄弟一起去闯。”

赵进闭了下眼睛，睁开后肃声说道：“那就一起去，各就各位。”

伙伴们各自跑向自己的位置，整个队伍，自赵进开始次第肃静下来。

“击鼓。”赵进扣上虎牙盔的面甲，下令说道，在他身旁的鼓手咬牙敲响了扁鼓，赵进长矛向前一指，大喊说道：“跟着我，一起向前。”

赵字营的家丁们齐声呐喊，各处团练，本路加入的各路人等齐声呐喊，大队开始向前。

天气于燥，那血旗曝晒了一段时间，在这时候早就已经被晒于，风卷着尘土吹来，掌旗的鲁大一抖长矛，血旗迎风展开，猎猎飞扬。

“冲进去，追过去，外面城门打开，咱们都完了。”赵振堂大吼着挥刀向前，他已经急眼了。

城门洞狭小，尽管里面的兵丁已经被赵字营的家丁冲乱，可依旧能组织起抵抗，当即三根长矛朝着赵振堂戳刺过来，赵振堂手中大刀斜着劈下，直接砍断了两根长矛，脚步跟上，大刀跟着翻起斩下，一人咽喉被豁开，另一名兵丁胸前直接被砍开，都是活不成了，可一刀对三矛，砍断两根，第三根却没有躲过。

仓促间赵振堂只来得及转身，却被身边的同伴挡住，那长矛直刺入赵振堂的左肩，赵振堂痛的大吼，手中的大刀直接丢了出去，刺中赵振堂的那兵丁躲闪不及，被大刀直接劈进了脑门，软着倒了下来。

赵振堂此时也没了力气，那人倒下带着长矛，扯动他肩膀，赵振堂也跟着歪倒下来。

“赵爷。”“赵叔。”众人齐齐惊呼，赵振堂咬牙握住肩膀长矛，大吼说道：“都他娘的叫，快去追，快去挡住城门。”

他一下子砍杀三人，城门洞里的防御已经散了，被赵字营的人拿着长矛又是戳死十几个，再也没有人敢挡在这边，都是连滚带爬的向着瓮城跑去，不少人也朝着瓮城的外城门奔去。

王兆靖没有下马，借着马匹冲力，居高临下的连续劈砍，马前鲜血飞溅，已经没有人挡在门前，打马前冲，直接从城门间冲了出去，后面的一于人呐喊着跟上，大家都是红眼了，杀到这个地步谁也不能再退。

什么四书五经，什么圣贤文章，王兆靖把他们都丢掉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是想要追上去杀。

绞盘已经转动，闸门缓缓向上提起，那些汉子拥挤到城门的门闩下，准备动手卸掉门闩，好像知道城内的动向一般，外面的呼喊咆哮猛地加大。

追出来的人不管在瓮城四散奔逃的乱民，每个人的目标都是城门那里，要把城门的控制权夺回来。

正在这时，两个汉子从门闩下离开，就在城门洞那里站定，将背着的弓拿下，站在那里开始发射。

箭支呼啸飞来，在王兆靖身后的一名家丁直接中箭扑倒，第二支箭朝着王兆靖射来，王兆靖在马上急忙俯低闪避，箭支从身侧飞过，他的坐骑吃这么一惊，登时有些躁动。

瓮城外城门洞前的两个汉子动作不慢，又是两支箭射了出来，一人惨叫，一名跑在前面的团练被射中胸口，仰天倒下，另一支箭还是冲着王兆靖而来，人在马上，骑士的目标太大，尽管急忙拨马闪避，可还是躲不过去，那箭支正正的没入马脖下方。

王兆靖胯下马匹痛嘶一声，人立而起，王兆靖慌忙间抱住了马脖子，才没有被从马上摔下来，那一箭射来的时候，毕竟已经做出了闪避，箭支没有射正，或许没有射到要害，王兆靖紧紧扯住缰绳，大声吆喝，坐骑居然没有狂躁乱跳。

“冲，冲。”王兆靖的声音已经尖利的变调，双腿猛地一夹坐骑，坐骑痛嘶一声，又是向前跑动。

第304章关门关门

马匹一动，身子却是颤了下，被箭射中的地方血猛地飚射出来，在这样的跑动中，马匹浑身血行加速，稍有伤口，血就会加速涌出，提速却有些提不起来了。

那两个弓手脸上都露出冷笑，却是张弓搭箭，朝着王兆靖身后的家丁民壮又是发射。

大家都有决死的勇气，可箭支呼啸着射来，总不能不管不顾的迎上去，都在闪避，速度一下子慢了。

王兆靖人在马上，更是能看到在外城门洞里的那些汉子吆喝着去托举那城门门闩，外面的呼喊声更加狂暴。

“大哥，兄弟们。”王兆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出这两个词，他大声吼出，手腕一翻，用长剑猛地在马屁股上狠狠扎了下。

本来已经有些脱力的坐骑被剧痛刺激，狂嘶着向前冲去，不管不顾的向前。

那两名弓手没想到那人马匹中箭还能向前冲，愕然之后，连忙张弓搭箭，齐齐朝着王兆靖射来。

王兆靖上身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扯住缰绳，另一只手只是用剑去砍马屁股，在痛觉刺激之下，他胯下坐骑越跑越快，马脖子中箭的地方鲜血已经似乎喷出，显见活不久了。

“嗖。”一声，王兆靖把脸一闪，颧骨处火辣辣生疼，想来被飞掠而过的箭支擦破，王兆靖根本顾不上这些，已经是正手持剑，两名弓手已经在眼前。

马匹冲来的太快，那两个弓手射箭之后已经躲不及了，一人朝着边上就闪，另一人仓促转身，王兆靖手中长剑扬起劈下，转身那人半边脖子被劈开，直接毙命，另一名弓手趴在地上，爬起来还没等动作，两根长矛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

王兆靖的坐骑仍在疯狂前冲，直接撞进了那城门洞里，粗大的城门门闩已经快被抬起，厚重的城门被外面撞的连连颤动，隔着城门，每个人都在兴奋的大吼。

“有马。”有人看到了冲来的疯狂马匹，尖声大叫起来，兴奋的大吼变成了惊恐的大叫，正在抬举城门门闩汉子们都是松了手，有人去拿起兵器。

可已经来不及了，跑疯了的马匹刹不住速度，就那么嘶鸣着直接撞了过去，面前三个人手里兵器还没有抬起，那马匹已经撞了过来，两个人被直接撞飞，正当中那人被重重的撞在门上，上身骨骼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口吐血沫不能活了，马匹也是软软的瘫倒。

就在马匹撞过去的一霎那，双脚离开马镫的王兆靖从马背上飞身扑下，他长剑已经丢出，扑下时抓住了一个人，两个人被这巨大的惯性带到，在地上翻滚起来。

马匹撞中城门，抬门闩的一于人四散躲避，刚举起的门闩重重的落在卡口上，外面有人在大吼：“怎么了，快开门，快开门。”

躲避的汉子们纷纷站起，还没等他们动作，浑身是血的王兆靖也是站起，他扑倒的那个人胸前被匕首开了几个大洞，王兆靖站起之后没有停顿，怒吼着扑向距离最近的那人，那人刚刚举刀，就被他匕首扎入脖颈，王兆靖抓住这人尸体猛地向前一推，后退两步，捡起了自己的狭锋长剑，然后又是冲上去。

“快杀了他，开门。”城门洞里的汉子怒吼连声，为首两个一人朴刀，一人雁翎刀大踏步的迎上，王兆靖一手狭锋长剑，一手匕首，不管不顾的对冲，双方刚到跟前，王兆靖身体猛地下蹲蜷缩，然后急速的直起前扑，整个人好像是一张弓，手中的剑就是箭。

朴刀那汉子没想到王兆靖突然发力会这么快，手中朴刀前刺已经是刺空了，眼睁睁看着对方的长剑朝着自家咽喉，只来及扭头，然后喉咙就被割开。

另一人手中雁翎刀已经劈下，王兆靖匕首去碰，大刀碰短匕，直接就是磕飞，可这一刀砍下收回还要刹那，王兆靖需要的只是这刹那，他左脚为轴，右脚蹬地，手中长剑直接撩上来，那用雁翎刀的人胸前被豁开一尺长的血口，跪地扑倒气绝。

没人想到王兆靖居然这么悍勇，刚拿着兵器围上来的人下意识后退了步，王兆靖长吐了口气，弯腰捡起了匕首，抬头看着面前的敌人，敌人还有十六个，朴刀、雁翎刀还有短斧。

王兆靖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又咸又腥，不知道是谁的血，他没有觉得恶心，他这个时候只想杀敌。

“老三老四去挡住他，其他人跟着我开门。”一个汉子吆喝了声，两个手持朴刀的人立刻向前站出来，其他人转身就去抬那个门闩。

王兆靖身体一弯，手中长剑一指，迎上来的两个人顿时动作一滞，王兆靖左手抬起猛挥，匕首脱手而出，直接刺入左边那汉子的眼眶，那人惨叫着倒下，王兆靖怒吼一声，挥剑冲上。

看着同伴身死，另一人也是狂吼，手中朴刀直刺而来，王兆靖身子一闪，长剑和朴刀一碰一滑，迈步向前，手腕翻转刚要动作，脚下去踩到了血迹，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地上就要摔倒。

那汉子脸色兴奋狰狞，朴刀扬起砍下，可动作刚做了一半，一根长矛刺了过来，趁着这人胸腹空当大开的时候直接刺入他的胸膛，后面的家丁赶到了。

“上城头，把绞盘夺回来，放下铁栅。”王兆靖大吼说道，立刻有团练向着城头跑去，家丁们拿着长矛已经是朝前冲去。

可就这个时候，门闩轰然落地，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那些搬运门闸的大汉都在疯狂的吼叫大笑，王兆靖已经能看到外面同样嚎叫着的流民，或者不是流民，各个兴奋扭曲的面孔。

在这个瞬间，王兆靖的脑子空白了下，但随后他就捡起了刚刚掉落的朴刀，狂吼着向前冲去，就在城门之间的缝隙内，不管不顾的刺了过去，家丁们本来已经冲到跟前，看到城门打开，他们的动作也是停顿了下，看到王兆靖上前，他们也怒吼着杀上，那些城门洞里的汉子没有什么抵抗，都被刺杀，临死时候还在大喊：“等着被千刀万剐。”

最前面那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刚要上前，就被劈下的朴刀砍掉了半个脖子，他的尸体居然没办法向后倒，后面有人向前一推，就要跟着挤进来，王兆靖后退半步让开尸体，手中朴刀不管不顾的向前乱戳，又有两个人被刺中身死，也有削尖的木棍刺进来，甚至刺到了王兆靖的身上，却被他身上的锁子甲挡住。

“乱贼，乱贼。”常年打熬身体，经历过多次血腥厮杀，即便在狂暴之中，王兆靖的战力和杀伤也不是外面的流民甚至是那些青壮骨于能比的，他一边大吼，一边砍杀。

可外面的人太多了，即便有吊桥局限人数，可在外城门与吊桥之间依旧拥挤了几百人，他们拼命的向内拥挤，城门被一点点推开。

王兆靖手中朴刀左砍右杀，沙哑着嗓子喊道：“关门，关门。”

两侧已经清除了敌人的家丁和团练们拼命在里面推着城门，要把城门关上，双方呐喊吼叫着角力，在打开的缝隙处寸步不让的死战。

外面的流民人多，外面的流民更加疯狂，外城门洞里还没有赶到更多的人，王兆靖在厮杀，他身后的家丁也是跟上拿着长矛乱戳，一具具尸体扑到在门前，可这个缝隙还是被越推越大。

门已经被开到可以容纳并排四个人站立了，王兆靖依旧拿着朴刀不退，身后几名家丁也是咬牙用长矛刺杀，可每个人都感觉到绝望，城门被越开越大，已经挡不住了。

“妈呀。”不知道谁坚持不住了，也不在城门后推了，哭喊着扭头就跑。

“顶住，我们顶不住，徐州城就完了，我。”王兆靖大喊，一口气上不来，剧烈咳嗽起来，动作慢了半拍，被一根削尖的木棍重重的戳在胸前，木棍尖端被锁子甲挡住，可这样，王兆靖还是被打的向后跌倒，流民跟着杀过来，却被身后的家丁们逼退，城门又被开大了一点。

“王公子，咱们走吧，小的们护着大家从东门走，还来得及。”有人一边刺杀，一边大声喊道。

王兆靖此时只觉得喘气都是疼痛，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张嘴想要说话都说不出，可他还是咬牙撑着自己站起，又是捡起了朴刀。

“杀杀。”嗓子沙哑无比，不仔细听已经很难听清了。

刚才一直是绷住，此时一停，顿时感觉撑不住了，王兆靖站起向前，脚下却踉跄，急忙用刀撑住身体。

外面的呼号呐喊狂叫依旧震天动地，流民就要涌进来了吗？

自己说要读书进学，远离江湖杀伐，走科举仕途，和生死与共的兄弟们渐行渐远，这一步走对了吗？

王兆靖觉得的确挡不住了，脑子里无数胡思乱想，不对，不太对，城外的呼喊喊叫不太对，城门正在缓慢合上，挡住了吗？

第305章赵字营赵字营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城门洞，城门被一点点重新关闭，门前那些疯狂的流民似乎在转身。

“上闩，上闩。”在城门洞的人都在大吼，城门合上，门闩又被落在了卡口上，每个人都在欢呼，很多人流着泪狂喊，老天保佑，这城门洞守住了。

“都闪开，落栅了。”城头又有人大喊道，一于人彼此搀扶着向后退，刚被升起的铁栅缓缓落下，铁栅落下，大家都是狂吼，这又是多了一层保险。

“有援军，有援军。”城头又有大喊传来。

难道是周参将率兵回来了，怪不得那些流民没办法突进来。

“是赵字营，是咱们赵字营，只有咱们赵字营才有这样的队列。”城头也有赵字营的家丁，方才上去夺回城门铁栅的绞盘，这几个家丁已经喊的破了嗓子，声音已经颤抖。

“赵字营。”有人重复，更大声的欢呼爆发出来。

王兆靖呆呆的站在那里，听着这欢呼，重复说道：“赵字营，赵字营。

说着说着，王兆靖泪流满面，就那么痛哭了出来，边哭边跟着大喊说道：“赵字营来了，赵字营来了。”

就在城门被推开的这一刻，城头的局势也变得恶劣起来，流民被后面的不管不顾的推上来，靠着身体牵制住兵丁团练，掩护后面的人上来，后面的青壮手里拿着长矛大刀，有力气也有些配合，而且还是生力军，城头上的官兵猝不及防，又是被他们上来十几个人。

城头已经有三十几个流民战士，而且后面还有更多的涌上，王把总领着兵丁在一边，陈武领着差役团练在另一边，都在拼命冲杀。

“老陈，你家里人都在城内，你先走，老子和他们拼了。”王把总挥舞着大刀斩杀了一个，却险些被一根长矛刺中，连忙退回，他已经看到两个穿着铁甲的人上了城。

流贼居然还有这样的后手，这还怎么去打，梁把总那边还没赶回来，城头已经要守不住了，瓮城那边也出了大乱子，看来要完了。

“走个屁，能走老子早走了，怎么走得了，一起拼了吧。”陈武在另一边气急败坏的大喊道，他也练武，可事务繁忙下得功夫不深，现在已经支撑不住，但看这个势头的确走不了了。

王把总身边一名兵丁刺中敌人，没来得及抽矛就被赶上来的流民一刀砍中，惨叫着倒了下去，王把总上前一刀斩了那流贼，瞥了眼城外，看着依旧是无穷无尽的人向上涌来。

“弟兄们，咱们也对得起这徐州了，预备着走吧。”王把总用刀逼退了面前敌人，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驻军徐州，却不是徐州本地人，没有那种护卫乡土的决心，到这个地步，没有任何胜机，方才和陈武喊归喊，现在却要为自己打算了。

眼下这个局面，最多能顺着别的城门跑出去，甚至有可能窝在城内等机会，但看着城头上的血泊和尸体，谁都不敢再打下去了，反倒是团练民壮和差人都是徐州土著，各个怒吼着不退，但那边的死伤更多。

“总爷，流贼退了，流贼退了。”一人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喊道。

王把总一愣，却看到刚刚上城的那几个身穿铁甲的角色，又从城头翻了回去，斜坡上的人也在急忙向下。

城头上的人顿时士气大振，刚才还悍勇无比的一于人流贼都在争先恐后的逃，有的人慌不择路，居然从城头翻了下去，几丈高直接就是摔死。

刚才还面临或拼死或逃亡选择的城头守军此刻能做的也只有欢呼，更多的人趴在垛口，趴在城头向下看，想从这灰尘和人海中看看援军。

“恐怕不是咱们将爷，他要回来，应该是骑兵，也该早给这边消息……”有人喃喃说道。

“是我家那小子，是赵家那个小子，他们来救援了。”在另一边，却响起了陈武惊喜的大喊。

“是赵字营，是赵字营。”

“赵字营来了，赵字营来了。”城头不知道谁在大喊，众人跟着喊起来，这喊声和瓮城传出的喊声交杂回响。

刚刚进入战场的时候，流民居然有一百多骑和大队的流民迎了上来，连鼓声的节奏都有些变化。

旗手和鼓手都在赵进身后，赵进略抬高些声音说道：“好好敲你的军鼓，又不用你上阵厮杀，你怕个鸟。”

“稳住，向前，向前。”赵进不住的发出命令，他的命令被身边的家丁大吼着重复。

“弓手跑到前面去准备射箭，快。”赵进又是下令。

夹杂在赵字营本队和混编两个队间隙的弓手们都有些紧张，看到这三个队整齐向前，他们心思也多少稳了点，每个人都有个判断，在这样的战斗中，自己只要跑得快灵活些，就可以始终躲在这三个队后面，就算从战场上逃命，后面也有别人挡着。

心思安定，就能听令向前，看着弓手们乱糟糟的排在身前，赵进大喊道：“你们只射一箭就转身回来，不得多射，射箭后不要撞在长矛上，听我号令。”

这么多话，家丁们也没办法重复，只是赵进一个人声嘶力竭的喊，前面的弓手也不知道多少人听到了。

但是过来的骑兵却没有硬冲，远远看着赵进这边就是从一边兜开，这里几千人这么密实的阵型，最前面的看着兵甲森然，而且还能看到后面同样有几百骑兵跟随，傻才硬上。

骑兵们兜开，流民们却呐喊着冲杀过来，跑在最前面的人脸上都有着狂乱和狂热，也有的带着惊恐和绝望，他们没有什么选择，或者甘心去死，或者被身后的人杀死。

“射。”赵进大喝，家丁们同声大喝，那百余名早就张弓搭箭的弓手，纷纷开弓发射。

百余根箭呼啸着飞出，朝着几十步外的流民抛洒下去，没有任何防护的流民立刻躺倒仆倒一地，后面的人猝不及防甚至被绊倒了不少，向前的冲势顿时一停滞。

弓手们的表现也很狼狈，有人下意识的要射出第二箭，有人则是手忙脚乱的向后跑，赵字营和联保几处的弓手知道绕行，大部分的人直接朝着方队撞了过来，有的看到长矛急忙停住脚步，有的居然不管不顾的跑，想的是反正不可能误伤友军，长矛要给我闪开。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长矛巍然前指，没有任何挪开的意思，乱跑的弓手们破口大骂，有的脚步踉跄，让阵前一阵混乱。

“下次再有这样，直接刺杀。”赵进大声喝道，他用手中长矛把面前一个昏了头的弓手直接打翻，气得眼皮直跳。

好在流民前冲的势头被弓箭打停了片刻，不然这就要出大乱了，弓手们从长矛前面走于净，流民们已经重新向前冲来。

“向前，刺杀敌人，向前，刺杀。”赵进大吼，他身后的鼓声节奏一顿随即变得急促，凄厉的唢呐响了三声。

赵字营的本队齐声大喝，迈步向前，混编的左右两个队也发出参差不齐的大喊，迈步跟上，后面的那些团练和义勇也个个跟着大吼，他们下意识的就要向前冲锋，在他们想来，所谓大战死战，无非是举着刀枪冲锋在前，谁武艺高，力气大，就能得胜。

“按规矩来按照进爷说得来。”后面的队伍里有人大喊，联保几处没有在混编队伍里的人都在大喊。

得了这个约束，蠢蠢欲动的团练义勇才没有前冲，勉强刹住了势头，但也是混乱一片。

前面已经接战了，赵字营本队前面十排都是披甲，手里九尺长枪，矛尖打磨的雪亮，而冲过来的流民怕是连五尺以上的木棍都弄不到，好一些的也就是拿着半路上捡来抢来的柴刀短斧。

更不要说赵字营的家丁每天吃饱苦训精力十足，而这些饥民流民从早晨起来喝了碗糊糊，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已经饿的发虚，全凭一股虚幻的狂热在支撑，看着斜坡已经接近墙头，幻想着冲进徐州城内享福，支撑他们的仅此而已。

可就凭着这样的狂热，他们居然也敢冲到赵字营的本队之前，而赵字营的家丁却没有见过这样疯狂的景象，倒是先沉不住气。

一名流民觉得面前长矛和长矛之间有足够的缝隙，自己可以顺着这间隙冲过去，杀伤持矛的兵丁，他呐喊着闪避，他也的确避过了两根长矛的刺杀，冲进了间隙之中，然后第二排的长矛刺了过来，他几乎是赤身裸体，锋利的长矛毫无阻碍的穿透了他，然后抽回。

一个个流民狂喊扑上，然后一个个死在长矛之下，就在这碰撞、杀戮和死亡中，赵字营本队的心稳了下来，踏过尸体，稳步向前。

在战场上，阵型最突出的地方会最先接敌，队伍也总会下意识的去攻击对方的突出部，对于流民这种几乎靠着本能行事，最多被身后的人逼迫的散沙，不出意外的都涌向赵字营本队。

第306章反击

身体被长矛刺穿，倒下变成尸体，自己却没有办法奈何对方，流民们的狂热支撑不了多久，最前面的人死掉之后，后面的就迟疑不前了，更多的则是转身逃窜，流民们毕竟人多，也有的冲向混编的左右两队，只是这些人已经不多，到了那两队跟前，只是送菜的命运，更少的流民跑到了后面的团练那边，对于这些武勇之辈来说，这些落单人少的是送上门来，正好见血。

实际上除了赵字营本队的前几排接敌之外，大部分人只是跟随着向前，这个大三角的阵型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

“弓手随便开弓，朝着前面的人射。”赵进大吼着下令，躲在各队身后的弓手纷纷跑出来，行进间张弓搭箭，身体不稳，自然谈不上什么准头，可前面的流民队形太密集了，只要把箭支抛射过去，立刻就有杀伤，百余张弓开合射击，流民大片的死伤。

开始的接触过后，被长矛刺杀，被弓箭射杀，流民们的狂热已经被鲜血和死亡浇灭，前后推挤逼迫冲上城头的时候或许悍不畏死，可杀不死对方，又有逃避的空间，谁还会去拼命，饥民流民之所以被人驱使着从山东来到徐州，还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求活，心里有求生的欲望。

赵字营兵锋所向之处，都没有什么接战，流民们四散逃避，现在本队和混编两队之外的团练乡勇开始杀人了，他们原来躲在方队的后面，现在看着形势变化，开始纷纷上前，每次超过方队的界限，都会被大声的呵斥回来，他们就在品字三队的两翼展开。

这些武勇之辈最起码不会饥饿，多少都有些习练，不少人拿着真正的钢铁兵器，手里哪怕拿着竹竿木杆也是一定长度，削尖后用火烤制，甚至还在粪水里沾过，即便是没什么战力的乡勇团练，也因为本乡本土彼此照应。

他们这些人比起赵字营整体战力自然远远不如，但如果单独拿出来和赵字营的家丁比，则有些人还是胜过，更不要说面对这些流民，双方一接战也是砍瓜切菜，让他们逐渐的兴奋起来。

援救赵字营的援兵就好像是个大号的尖头楔子，朝着几万流民的大队钉了进去，越钉越深，直接把对方豁开。

聚集在徐州城下的流民大队已经混乱了，看到赵字营走过来，就慌不迭的闪避逃跑，几个人推挤，几十个人混乱，几百人几千人的躲避，流民的人海人浪被推的从城下散开。

本来城下的流民看着混乱，却已经分了层次，那些被选拔出来的流民青壮，那些仅仅穿着破衣服的假流民都已经堆到了前面，甚至连后面的几百马队都已经向前跟上，可赵字营从外面压来，流民们慌张踩踏，到处拥挤乱跑，将一切都是打乱了。

“让侯五和老夏把手里的人都收回来，回来，到我这边来。”徐鸿举站在那里大吼说道。

手持兵器的汉子们已经把他围起来，有流民靠近就被他们乱打乱杀回去，徐鸿举所站的位置看不到太远处的情况，但他知道场面已经失控了。

“去找刘程，让他们去接应侯五和老夏，就在这里汇合，就在这里汇合。”徐鸿举还算镇定，拼命的发号施令。

从兜回来的骑兵那里，刘程已经知道了赵字营的到来，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几千人马，居然也有几百骑兵。

“既然去接人，咱们兄弟就卖这个人情，要是让咱们去打，那就去他娘的。”刘程在马上大声吼叫说道，场面突然大乱，他不这么说，恐怕就抓不住队伍了。

那一碗糊糊到现在已经消耗于净，很多流民连这碗糊糊都没有抢到，饥饿无力，狂热的情绪也已经烟消云散，现在人人都在跑，都在慌乱，平时说什么弥勒慈悲，老母护佑的“好心人”香头也都不见了踪影，他们现在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在这样的散沙面前，刘程的骑兵可以轻易进出，他们也不在乎什么人命，若有人拦着，直接砍杀下去，刀砍马踏，很容易就清出道路，将聚在城门前和斜坡那边的骨于接应出来。

夕阳西下，尘土飞扬，十步之外都看不清动静，赵字营就在坚定的向城下推进，曾经蚁附在城下的流民都是向外逃去，城池之围已经缓解了。

王把总一直趴在城头没有动，赶来救援的梁把总跟着趴过去到现在也没有动，两个人傻傻的看着城下赵字营的推进。

“这是什么。”

“将爷的家丁能做到这样吗？”

“那几百人马上要得，下马就未必。”

“这要只是民团乡勇，那还要咱们官兵做什么。”

也就他两个人还能镇定的对谈，其他人那还顾得上惊叹，都在那里狂喊欢呼，在临近破城的边缘终于翻转，终于被救了回来，这样的劫后余生，最让人狂喜。

有几万人的间隔，赵进这边也没办法知晓流民细节的动向，他们没注意到徐鸿举已经在战场的另一侧收拢了最骨于的部队，这些人都是拿着兵器，一直混杂在流民之中。

在徐鸿举一千多核心的外围，又有两千左右的流民骨于，这些人一路上被选中，吃的比别人好，跟着香头作威作福，已经入了闻香教，最是死心塌地，他们已经被许诺要带回山东享福，尽管有不少人死在了攻城的过程中，但他们是在后面被用上，死伤也比流民小很多，在刚才的混乱里，香头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叫着这些人聚齐保护，然后一起向外突，到最后来到了徐鸿举这边。

这些人的更外围，则是被收拢来的流民，到这个时候的流民已经茫然失措了，现在已经不可能破城，他们吃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此时希望破灭，都不知道何去何从，只要有人出面，哪怕是逼迫和压迫，他们都会下意识的跟随。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聚拢在徐鸿举外围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是越来越躁动。

“二爷，走吧。”侯五沉声说道，他有些狼狈，可神情还算镇定。

“走什么走。”徐鸿举冷声说道。

“二爷，到现在这局面，不管怎么说城池也拿不下来了，咱们得抓紧去渡口，如果船再出什么问题，那就要有大麻烦。”夏仲进边上附和说道。

徐鸿举喘了几口粗气，闷声说道：“咱们带来的能战教众近千，流民里面选拔出来的过两千，又可以驱使这么多流民在前面，他们来了多少人，怕个什么。”

“二爷。”侯五和夏仲进对视一眼，凑近了恳切的说道：“儿郎们走了几百里，又在这徐州城下见识了攻城和厮杀，下次就可以上阵大用了，这一路上，咱们也知道了各处的虚实，这已经得到不少，咱们何必在城下争这口气呢？

徐鸿举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粗声说道：“这次本来要在境山徐家买回大批兵器，这个没了，然后要把这徐州彻底弄残破了，这也个也没有，没了兵器，咱们能于什么，徐州不残破，木家那几个就始终有翻身的机会，这口气必须要争。”

“木家也就是在徐州这边放置了个会主，下面三成的传头还都是听主上的，而且这边除了官府之外，黄河南岸有赵进，北岸有徐家，咱们教门很难有起色。”

“狗屁赵家那小子和木家的关系你们难道不知道？看到他手里的实力没有，要是他支持木家呢，那我兄长就有麻烦，这次到底是不是我来统带，你们到底听不听号令。”徐鸿举一下子抬高了声音。

他一抬高声音，外围许多青壮的汉子立刻回头，盯着徐鸿举身边几人，眼神颇为不善，而其他人则是神色犹疑。

夏仲进脸上浮现怒色，侯五则是苦笑摇头，马上开口说道：“二爷这是哪里话，自然是二爷做主统带。”

“咱们不是早就预备好对付官兵的法子吗？罗玉，罗佩，你们兄弟两个不总是说自己出身行伍，能打大仗吗，三炷香到十炷香的人马都交给你们统带，外围香头带着的教徒也归你们，去给我灭了那什么赵字营。”徐鸿举大声发令。

站在徐鸿举身边的两个精壮汉子立刻躬身答应，这两个人撤掉身上的破衣衫，露出了里面的皮甲，这两人是兄弟模样，年长些的稍矮，有一道刀疤从额头直到脸颊，可巧双眼正常，看着就和一张脸被分成了两半，另一位个子高些，双颊上各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疤，似乎两腮被什么穿透过，这两位脸上都有兴奋神色，大声领命，提着朴刀走入了人群中。

“把事先预备的东西都用上。”徐鸿举大声说道，那两人又是大声答应。

徐鸿举瞥了边上沉默的侯五和夏仲进一眼，又大声喊道：“谁砍赵字营的一个脑袋，奖五两，谁能取赵进的性命，重赏两千两，升他做会主。”

第307章大麻烦

花红是白银两千两，又有会主的位置，闻香教徒都知道这许诺的份量，千余人都是激动的大喊。

“带我去找刘程，他那几百马队难不成还不能用了。”徐鸿举说完这个之后，带着人离开。

那边罗玉、罗佩兄弟两个发号施令，不时的看看侯五和夏仲进，眼神和表情颇为挑衅，侯五和夏仲进各在十几名亲信护卫的簇拥下，看着徐鸿举走远了，夏仲进才怒哼了声，侯五低声说道：“何伟远被洗了满门，一直是二爷的心病，咱们这位二爷什么都好，就是这江湖气太重了些。”

外圈亲信们知趣的站远了些，夏仲进冷笑了声说道：“就罗家兄弟那两个蓟镇的逃兵能于什么，难不成还能翻盘，这伙流民就是一股气，泄了就没用了，真是，别到时走不了。”

“说那么多作甚，他自己又不上前，到时候怎么也带走了。”侯五低声说道。

正在行进的赵字营自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赵字营本队和混编两个队现在已经杀不到什么人了，他们只能看到敌人的后背，甚至连队列之中的弓手也已经停止了射箭，因为大部分流民都在射程之外奔跑溃逃，偶尔才有几个彻底绝望崩溃的，就那么坐在躺在地上，用虚弱无比的声音求饶，这样的目标又实在太浪费箭支。

跟在后面各处乡勇团练则是大幅度的展开，眼下也只有他们才能杀到流民，因为几千人的队伍，除了前面一千二百人之外，其余的都是展开到两翼，实在是太宽了，彼此拥挤，胡乱奔逃的流民根本没办法避开。

不过，即便是这些团练，也杀不到太多人了，流民们都在逃，没人会傻傻的过去拼命。

“进爷真是咱们徐州第一。”

“……来时候还以为刀山火海，没曾想是这么一帮杂碎……”

“……要不是进爷带着，你以为能赢吗？”

已经有兴奋的议论声传来，那些抱着慨然赴义心态来的各处团练，徐州武夫，都是兴奋异常，几千人对几万人，事先每个人都以为会艰苦异常，谁也没想到居然打成这样简单的胜仗。

“鼓点不要乱，继续前进。”赵进却没有那么激动，一直在出声叮嘱。

流民人海人浪，赵进倒是镇定，可身后的鼓手却有些激动，鼓点几次出错，连带着步伐跟着变乱，队伍都不怎么整齐。

赵字营就这么一路到达了护城河边上，这里真可以说得上是尸山血海，城墙下全是尸体，城砖上都已经变了颜色，上面全是血迹，那直通向城头的斜坡两边都是尸体和残肢断臂，这斜坡本身就是由尸体和泥土组成。

“什么这么香？”不知道谁念叨了一句，随即他反应了过来，哇哇大吐，这香味来自被滚油和滚水杀死的流民。

兴冲冲的各处援军终于安静了，但城头上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欢呼声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

“徐州得救了。”

“徐州平安了。”

“老天爷保佑啊。”

各种大喊，还有放声狂笑，放声大哭，每个人都在宣泄情绪，这样的狂喜让城下的援军也跟着激动了，忍不住舞动兵器向城头示意，赵进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整队向左转。”

命令下达，赵字营本队第一排左侧第一人原地踏步，整个队伍向左转向，大部分的流民都在城墙的左侧，也就是朝北的方向。

“就这么转过来了？”

“直娘贼，这么转居然还没乱。”

城头上大部分人只顾着欢呼，看城下这一切也不觉得如何，而趴在那里观看的王把总和梁把总却被震撼了，他们没想到赵字营居然能做出这样的队列变化，大明官军不是做不到这样，可能做到这样的都是第一等的精锐强军。

“据说戚爷爷的队伍能这般，可谁看过啊？”王把总喃喃说道。

实际上城下的赵字营本队转向之后，队列也有些歪斜，而混编两队已经不像样子了，可还保持着队伍模样，至于后面的那些义勇团练，就是一锅粥，只知道跟着闹哄哄的乱跑，好在前面有赵字营做遮挡，他们也不担心被人偷袭什么的。

“整队对齐队列。”赵进下令，唢呐发令，鼓声急促，各队都是迅速的整理好阵型，弓手们也多少知道了点章法，在队列变化的时候都尽可能的躲在后面，此时则是贴在两翼。

“……传我号令，董冰峰率领马队将本阵身后的流民打散彻底赶走，其余各队继续向前，将流民向北赶。”赵字营自己的弓手除了射箭之外，还有传令的职能。

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有弓手向着各处跑去，从开始接敌到现在，将近四百的骑马各队就一直跟在大队的后面，始终没有动手，本来骑马的这些人还以为自家是主力，可看到前面步队的战果就知道，即便是骑兵打头，也未必能这么好了，而且这人山人海的，几百骑兵又不是一块，很容易就失陷进去。

号令一来，一直憋着没动手的骑马各人都兴奋起来，吆喝连声，拿着兵器驱赶马匹跟着董冰峰和几个老骑兵一起转向。

赵字营这支援军是个巨大的尖头楔子，钉入城下的几万流民，到达城墙之后，以徐州城墙西面为边，将流民分成了两个部分，北边占了大半，南边则是少数。

来之前赵进就有计划，如果将流民彻底打散，那徐州乡野还是会遭殃，想要把流民尽可能的无害，那就将他们从城下向北边驱赶，北边是黄河，那边已经被流民糟蹋的破败，不用担心什么，而且黄河本身就是障碍，可以将他们逼在那里然后再行处置。

南边的那些流民本就在逃跑，根本不可能对抗一直积蓄力量没有动的马队骑兵，董冰峰他们要做的也很简单，那里人多，就驱动马匹冲向那里，将人群彻底的打散，向远处赶去。

赵进深吸了口气，却被尘土和刺鼻的味道弄得咳嗽了起来，尘土依旧飞扬，尽管夕阳西下，可穿着盔甲的赵进依旧闷热，盔甲的内衬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发令，击鼓，向前。”赵进闷声说道。

凄厉的唢呐声响起，鼓声敲响，赵字营本队迈步前进，混编两队跟上，后面各队呐喊着跟上，前面的流民相距已经是百步开外，不是他们不想跑太远，而是几万人拥挤，即便是彼此踩踏厮杀，也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散开。

“大哥，咱们赢了吧？”边上的石满强开口说道，尽管因为头盔面甲的遮蔽，声音有些发闷，不过语气还是很轻松。

今天这战斗打的太顺了，凌晨出发，赶到后投入战斗，然后就是一路摧枯拉朽，面前没有任何的阻碍。

赵进目视着前方，一步步的前进，顿了顿才开口说道：“还没赢，你也听到禀报，也看到了那个直达城头的斜坡，如果流民真是一盘散沙怎么能打成这个样子，你看看城下死了多少人，要是饥民怕是早就散了……”

听到这话，石满强顿时沉默下来，参加过历次血战之后，石满强当然明白这能说明什么，这样的伤亡，连那些强悍的杆子都要溃散，流民们居然一直维持住，还弄出了这么一个泥土和血肉混杂的大斜坡，要不然就是这些流民足够的狂热强悍，可刚才接战的时候证明不是，要不然就是还没有打垮。

“大哥，你听到什么了吗？边上的刘勇突然说道。

喧哗、哭叫、呐喊甚至还有欢呼，脚步声、马蹄声、喊杀声，耳边的鼓声和铠甲碰撞声，想要听清什么声音很难，但刘勇不会妄言，赵进一愣，耳边的确听到了什么。

似乎前面的流民在齐声大喊什么，好像不是眼前这一盘散沙在喊，眼前这些流民好像跑的慢了……

“……弥勒……”耳边隐约飘来声音，的确有人在喊。

在赵字营视线内的流民越来越慢，已经有弓手瞧出了便宜，快步上前射箭，又是一片一片的人倒下。

“……弥勒……世……家乡……”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能听清，前面流民的脚步停止，已经能清楚的看见流民向着左右两侧分散，甚至还有人朝着赵字营的方向冲来。

护城河不太深，但也能淹死人，却有流民不管不顾的朝着护城河跳下去。

“定，定。”赵进大喊，鼓声和唢呐声分别响起，大队还是朝前两步，然后刹住，弓手们已经在赵字营本队前聚集，兴奋的张弓搭箭，朝着前面的流民施射，那就是一群靶子。

“不要射。”赵进大吼，身边的家丁也跟着大吼，吼了几声，弓手们都是诧异的回头。

“敌人就要出来了，对着敌人射。”赵进又是大吼。

弓手们各个诧异，流民难道不是敌人吗？不过从跟着进入战场，总算习惯了赵进的发号施令，各个停下。

“张弓搭箭，快。”赵进又是怒吼，麻烦来了。

第308章近战混战

这些弓手用得很不顺，各处聚齐本来就没什么规矩，现在要统一调度，实在是麻烦之极，从一开始接战，就打的太顺风顺水，这些弓手更是轻松，只躲在赵字营本队和混编两队的身后，根本没碰到什么困难，打到现在没有丝毫的紧张感，他这边怒吼，身边的家丁也跟着怒吼，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开始抽出箭支，而且刚才射箭没有节制，很多人的箭囊和箭壶里只剩下两三根箭。

“弥勒现世，极乐家乡。”“弥勒现世，极乐家乡。”整齐的喊声清晰的传入耳中。

“流贼朝你们冲过来了，他们抬着好长的兵器，就快要到了。”城头上的人声嘶力竭的大喊，尘土遮掩，流民嘈杂，也就是这个时候才能看清楚。

不管是赵字营还是城头的守军，都能感觉出这些流民的不同，没有那种狂热的呼喊，颂扬口号的声音很冷静，很有序。

城头看得更是清楚，和攻城时候不要命的一窝蜂不一样，现在前冲的流民各队更整齐，更有纪律，脚步也没有显出饥饿的虚浮，各个都很沉稳，次第有序，城头的欢呼沉寂下去，大家都是鸦雀无声，他们都在后怕和胆寒，如果流贼这股力量也用上，那么还真未必守得住。

“稳住，到跟前再射。”赵进大吼，站在队列前面的弓手们已经开始不稳了，有人已经向后跑，有人已经开弓射箭。

“就要过来了。”城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大喊，赵进心里怒骂，眼前被弓手们挡着，自己居然要靠城头的叫喊来判断，这弓手的使用，自己太过想当然了。

在这生死局势瞬时变幻的战场上，想当然就是自杀。

“阵如山，平矛。”赵进大喝，唢呐急速的吹响，鼓声则是单调的节奏。

此时的徐州城下并不喧闹，已经有些安静，只剩下那有节奏的“弥勒现世，极乐家乡。”

“阵如山。”赵字营本队的家丁们也在大喊，混编两队的人们也在参差不齐的大喊，这并不是一个比喻形容，而是赵字营的口令，下达这个命令，所有人都是平矛前指，立正不动，军阵如山。

“弓手散开，散开。”赵进能看出来弓手们惊慌失措，也不知道几个人此时能把箭射出去，不如让他们让开，自己好能做出及时的应对。

“大哥，让阵型散开，散开。”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城墙上大喊，可赵进这个时候已经注意不到了。

自己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赵进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弓手狼狈四散，敌人距离已经几十步。

赵进终于看清了敌人，知道了这长兵器是什么，居然是一架架长梯，这梯子应该是为了攻城制造，两丈三丈的长度，用木材和树于捆扎，这长梯两边各有十余人，合力抬着梯子向前跑，一共十架长梯，就朝着赵字营的本队硬撞了进来。

在长梯背后，则是举着刀剑的“流民”，看起来也不是先前那样的一团散沙，也有队列和组织。

硬碰硬？还是让队伍散开？赵进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他生搬硬套长矛方阵的概念，想当然的以为弓手可以作为远程，却没想到没经过训练，和赵字营没有配合的弓手只能在顺风时候用，在这样的时刻反而有大害。

“站定了，长矛不动。”赵进大吼，他也站住不动，长矛指向前面。

队伍已经有了骚动，就连赵字营本队阵列也在乱，有的兵丁手中长矛不住颤抖，而混编两个队已经有人丢下长矛扭头跑了。

这个时候反倒是后面那些团练呼喝着涌上来，他们没有队形，自然可以闪避，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退的道理。

弓手并不是纯粹添乱，退到赵字营方队两侧的弓手心定了些，开始将剩余的箭射出去。抬着长梯的“流民”中箭倒下，可两边可有十几人抬着，倒下一两个人根本不会停止他的速度。

“稳住稳住。”赵进大吼，几架长梯已经朝着赵字营的本队冲撞了过来，赵字营的九尺长矛刺中了抬着长梯的“流民”，不止一个“流民”被赵字营方队层层叠叠的长矛贯穿，可后面的抬梯子的“流民”依旧拼命的向前推。

有的木梯被前面倒下的“流民”带歪了方向，可也有的“木梯”就那么硬撞了进来。

在木梯冲进来的时候，本队的兵丁已经意识到无法硬抗，可队形紧密，正当中承受冲击的兵丁想要躲都无法跑开。

借着这推力，借着这个惯性，长梯撞入了方队之中，有赵字营的家丁被这长梯撞正，甲胄丝毫没有作用，整个前胸都被撞的凹陷了下去，口吐鲜血向后仰倒，赵字营的队形密实，前面一人被撞中，后面推力不停，第二排和后面兵丁虽然有前面的同伴阻挡，可依旧脚步踉跄，站立不稳，这方队已经无法维持住了，后面混编两队更是直接被撞散。

赵进很幸运，尽管旗鼓唢呐都在他身后，可冲来的“流民”长梯却没有指向他的，都是冲向方队的中央，或许没人觉得边缘的这位有什么重要。

在木梯撞到身边的那一刻，赵进手中的长矛已经急速刺出，直接洞穿了敌人的脖颈，抽回再次急刺，又是一人毙命。

赵进左侧的方队被撞乱，密集的队形开始变散，赵进也被身边的石满强撞了个趔趄，站稳身体，手中长矛再次向前刺出。

撞向赵字营本队的木梯已经停住，抬着木梯的“流民”都被家丁们刺杀，这些冲锋的“流民”身体强壮有多少有些战斗的底子，但怎么可能挡得住长矛，有人抽出腰刀，却依旧无法奈何不断前刺的长矛。

只是这个时候，跟在长梯冲锋队伍后面的“流民”大队也是杀到，这个时候，赵字营的本队混乱没有阵型，混编两队散开，更不要说什么阵型。

赵字营的家丁对敌，并不是个人如何勇武出色，他们依靠阵列，彼此帮扶，这是他们的致胜之道，但一旦散开，他们也只是强壮的士兵，并不比对方的人多什么优势。

看着前面乌压压冲来的“流民”，没了阵型依靠的家丁们都有些心虚，有的人想要战斗，有的人想要逃跑，还有的不知所措，在这样的距离下，已经容不得他们的迟疑，敌人已经冲到跟前，混战开始了。

此时的赵进则变得扎眼了，他身后鲁大依旧高举血旗，这面旗帜现在脏污发黑，身后又有鼓手和唢呐号手，身上的铠甲和头盔也和常人不同，不管认得不认，大家都知道他一定是头目，杀了他肯定没错。

居然有十几个人围了过来，赵进平端长矛，矛尖好像是毒蛇的舌信，不住的刺出收回，矛尖前血花飞溅，一次刺出，就有一人毙命。

“跟我上，杀光他们。”赵进大吼，他手中长矛虎虎生风，在这时候，二叔赵振兴传授的长矛武技，在这个时候有了最充分的发挥，没有一个人能冲进他长矛矛杆之内。

“跟老爷杀，杀光他们，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喊，傻在那里于什么。”在赵进身后的鲁大扯着嗓子大吼，这鲁大的确是一根筋，别人在这个时候惊慌，或者会拿绑着血旗的长矛投入战斗，可鲁大只是按照赵进的吩咐，在他身后举着这块马血染红的包袱皮。

一个人大吼在这样的乱局中或许听不清，但两个人一起喊，四个人一起喊，那就不同，越来越多的人听到，赵字营的家丁们看到那血旗仍在，而且在每个人的前方，接着就看到自家老爷正在前面奋勇杀敌。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何况赵字营有纪律，平时的训练早就培养出来他们的意识，听从命令，何况这局面仅仅是挫折，仅仅有些混乱，还没倒崩溃的地步，想当年大家把杀入何家大院的僧兵赶出去，曾经面对养精蓄锐的骑兵冲锋，眼前这个又能怎么样。

“杀。”有人大声怒吼，挥舞着长矛刺过去，赵字营的家丁没有学过什么花哨的武技，他们只是每天都在训练，每天都在养精蓄锐，每天都在学习刺杀，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平时的训练，鼓足力气，手持长矛向前刺过去。

石满强的紧邻赵进，他也没有被冲撞波及，队形一散开，石满强抓起长矛向前刺去，他平时用长矛不多，力气又大，长矛直接把刺中的敌人贯穿，想要抽回来的时候却卡在骨缝里抽不出了。拽了两下没有抽出，已经有两个人冲到他跟前，石满强一愣，随即怒吼着扑上，抽出腰刀来不及了，他身上穿着铁甲，刀砍还奈何不得他，可此时只能对付一个。

看着石满强扑向一人，另一人手中刀就要挥下，动作才做了半截，却发现有一小个子已经冲到跟前，他下意识的刀变向斩下，却已经来不及了，一斧头重重的砍在他脖颈上。

第309章大哥

“石头，站起来打。”刘勇拿着滴血的斧头喊道，在这样的混战下，他已经拿出了趁手的短斧。

石满强把那人按倒，用头猛撞了两下，他带着铁盔猛砸，那人脸颊凹进去一块，已经不能动了。

站起来抽出腰刀，石满强和刘勇并肩靠着，却听到了赵进的怒吼，他们两个跟着大步向前，也是大声吼道：“杀。”

赵字营前面几排的家丁都是穿着铠甲，近战中也只有长矛的用力刺杀还有斧头锤子的重击才能杀伤，刀的劈砍只要不在要害上就没什么用处，而后面没披甲的阵型还不怎么混乱，和敌人的距离没有拉开，手中的长矛正可以发挥。

队形短暂混乱之后，冲进来的“流民”战士都被杀死，可这个时候的赵字营方队已经不是团队作战了，每个人都在手持长矛呼喝着和“流民”相斗，方队越来越散开。

石满强和刘勇护卫在赵进身侧，赵进手中长矛如大蟒翻腾，每一次刺出都要人命，在石满强和刘勇面前的敌人也没什么机会，他们两人虽然是短兵器，却因为身穿铁甲，可以和敌人拉近距离杀伤。

“我没事，护住血旗不倒。”赵进大呼。

混编那两个队更是混战，没有甲胄逃出方队的家丁和团练已经有了死伤，也有了溃逃，但局面还维持住了，因为陈晃已经双手持刀，将面前的敌人一个个斩杀，他身躯胖大，动作威猛迅捷，面前没有一合之敌，有的“流民”更是被他把半边身子直接斩掉，这等威势，已经没人敢出现在他面前，赵字营的家丁们聚在陈晃的周围越来越多。

在木梯一撞过来的时候，吉香就是翻滚着闪开，看着前面混乱，身边溃散，他先跑了两步，却看到前面的血旗，还有在旗帜前面大呼酣战的赵进，吉香没什么迟疑也是抽出背上的长刀回头战斗，他身边也有人聚集起来。

最猛烈的冲击已经被赵字营本队和混编两个队挡住，冲在最前面的“流民”战士也在围着这三个队厮杀，其余冲到后面义勇团练面前的，势头已经不那么猛，也不是最强悍的那一批了。

各处聚集而来的团练义勇，平日里舞刀弄枪，横行乡里，或者在江湖上做没本钱的买卖，对血腥和厮杀并不陌生，敢来这里，必然对自家的勇力有几分自负和自信，装备上也不太差。

即便这样，看着那些流民冲乱了看似无敌的赵字营三个队，他们还是惊慌失措，但一直跟在后面，城下看似广阔实际上也没办法乱跑，只能迎战。

但一接战，他们就发现自己并不吃亏，甚至还有优势，已经后退逃跑的看到赵字营的旗帜飘扬，看到赵字营根本没怎么后退，也渐渐聚集回来。

刚才已经逃到团练队伍中的弓手们也开始张弓搭箭，不过他们大多数人的箭支都已经射完，或者在逃跑的过程中丢掉，他们就地捡起兵器，也开始投入战斗。

局势已经从开始的溃败在即，变成了开始相持。

城下恶战的人们未必能感觉都啊局面细微的变化，城头观战的人看到的景象更是悲观，他们只看到整齐有序的阵型被“流民”的反击一下子打乱了，大股的流民已经把援军围起来了。

“咱们快出去救他们，他们快支持不住了。”已经上了城头的王兆靖在大喊，大家脸色都很难看，却没什么人附和，那边陈武看到这个局面，看到赵字营一乱，居然直接坐在了城头上，明显有些晕眩，几个差人正在照顾，而赵振堂受伤还在城下包扎。

王兆靖在两个把总身后喊了两句，却没有得到回应，咬咬牙抽剑举起大喝道：“跟着我来的，跟我出去救人。”

他带着的赵字营家丁、王家的护院还有城内混混一流也有近二百号人，方才的厮杀王兆靖已经表现的足够服众，他一声令下，立刻有人大声答应，那梁把总却从垛口那里转过了身，阴沉着脸走过来，看着要斥责的样子，王兆靖点点头也不想理睬，扭头就要下城。

王兆靖刚转身，梁把总已经抽刀出鞘，直接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城头观战的人都愕然回头，梁把总冷声说道：“你出城救人，你交代在外面不打紧，万一被流贼进城怎么办，城外几千，城内十万，谁轻谁重？”

还没等王兆靖说话，那边王把总也大声吼道：“严守各处城门，填死城门洞，都给老子看好了，谁敢乱动，军法从事。”

兵丁们轰然答应，王兆靖脸色难看之极，那边刚站起来的陈武脸色也是难看，可眼下这个局面，他们已经没什么办法。

城头上僵持一会，有人下了王兆靖的佩剑，也没有继续拘着他，大家一起向着城下看去。

“杀了这个，砍了这旗。”有人大喊，涌过来的“流民”们也看出了谁是关键，突前这面脏污旗帜竖立不倒，援军始终不散，而且那旗帜前面的那人不住的发号施令，有人已经能猜到这是赵进了。

但想要近身实在太难，赵进的长矛并不是刺向胸腹，而是对着脖颈、眼眶和咽喉这样的点刺杀，极少脱手，每一刺都有杀伤，他身上铁甲又是护得周全，左右两翼又有人护卫，根本没办法靠前。

“击鼓，吹号，收拢队伍。”赵进大喊，一直被赵进三人遮蔽的鼓手和唢呐号手此时胆色也壮了不少，听到这个命令齐声答应，立刻开始敲鼓吹响唢呐。

说话间手上不停，长矛从一人眼眶抽出，赵进矛尖所向之处已经有了十几具尸体，那些冲杀过来的“流民”已经下意识的避开这边，但后面有些穿着皮甲，手持刀枪的大汉正在靠上来。

一名大汉劈手夺过身边同伴的削尖木棍，稍一准备，朝着赵进猛地投掷过来，赵进长矛刚刚刺出，想要拨打已经来不及，如果要闪开，身后就是旗手和鼓手号手，如果他们死伤，队伍又要失去控制，赵进没有动，反而用左臂遮住了脸。

“当。”的一声，赵进胸口巨震，只觉得一阵疼痛气闷，那削尖的木棍很有准头，正中赵进胸前，只是没有办法穿透这精工打造的铁甲。

挪开手臂，一名大汉已经冲到了身前，手中朴刀好似短矛，朝着赵进就是刺来，仓促间赵进侧身，刀尖刺中胸甲滑了出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这一下力气太大，赵进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他此时单手持矛，能做的动作就是抽打下去。

那有道斜疤，好像把脸一分为二的丑陋大汉，根本不管抽打下来的矛杆，朴刀一翻，向赵进的脸上刺来，这甲胄有护颈，但面甲上却有缝隙，赵进双臂张开，右臂已经来不及，左臂猛地向上扬起，将刀刃打开，脚跟却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下，仰天就倒。

“大哥。”惊呼响起，左右的刘勇和石满强都要过来救助，可他们同样被人缠住，真正面对面的战斗，他们也必须要认真应付。

面对赵进那大汉倒转朴刀，朝着赵进就要扎下，赵进身穿铁甲，做不出打挺跳起的动作，只是顺势朝着边上翻身，那朴刀又是落空，赵进翻身手臂撑地，抽刀蹲坐前冲，朝着那大汉下盘扑去，双方距离已经拉近到一臂，这大汉手中的朴刀也施展不开了。

只是大汉的身手高明，眼见赵进短刀刺向腰间，朴刀不便，居然横刀下压，撤步后退，用朴刀的三尺长柄重击赵进的护腕，这力量好大，赵进没想到对方这么应对，加上手上沾血，短刀直接被打的脱手。

可现在双方距离足够近了，赵进怒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那朴刀横在两个人腰间，根本没办法翻转，那大汉反倒是不便。

赵进已经搂住对方的肩膀，蹬地发力，直接把对方按倒，那大汉反应不慢，手臂一摆，朴刀甩在一旁，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匕首，朝着赵进肋部就刺，匕首刺在铠甲上滑开，却划断了连接前后两片铠甲的皮索，下一次就可以从铠甲之间的缝隙直刺杀人。

人已经被扑倒在地上，那大汉在下，赵进在上，倒地的冲击加上赵进连人带甲的重量，让这个大汉气息一窒，动作慢了下，但他已经觉得胜券在握，赵进空手，什么都来不及了，随即这大汉看到赵进一把扯下了头盔，重重的砸了下来。

赵进怒吼着砸下，第一下那大汉脸上已经开了血洞，第二下砸在脖颈上，鲜血狂飙出来，赵进手上一直不停，只是不停的砸下，血肉飞溅，开始时这大汉身子还抽搐几下，马上就不动了。

虎牙盔上的三寸尖角，此时却成了杀人的利器。

“大哥，大哥。”冲来的流民畏惧的后退，可也有人凄厉的大呼，赵进愣了愣才知道不是在喊他。

刚才短短一刻，却是生死厮杀，已经消耗巨大的赵进此时有些脱力，撑着上半身向前看去，发现一名双颊有金钱疤的大汉怒吼着扑来，只能用手上的头盔来战斗了，两侧的同伴救助不上，此刻的赵进感觉自己浑身僵硬，眼睁睁的看着那大汉冲到跟前，远处已经有同伴大喊，城头也有人大叫。

赵进只觉得头顶一暗，一根长矛从头顶直刺向前，没入冲来那大汉的胸膛，然后抽回，赵进有点艰难的回头，却看到了有些紧张的鲁大，鲁大刺出的长矛正是绑着血旗的旗杆，他憨声憨气的说道：“老爷，俺忍不住了，这才平了旗帜去戳，老爷别怪罪。”

边上已经有家丁赶过来，肃清了已经没什么战意的敌人，遮蔽在赵进身前，赵进忍着胸口的巨痛，深吸了口气，他用手撑地站了起来，赶到这边来的李五快走几步把长矛和短刀递给了赵进。

将短刀入鞘，握住长矛，赵进笑着对鲁大说道：“下次再这么做，老子狠狠抽你，把旗子高举起来。”

鲁大重重点头，高举起了血旗，已经脏污的旗帜上却有了些鲜红，这是被鲁大刺死的那人溅上的血。

冲上来的“流民”已经在后退，冲乱了赵字营本队和混编两队，却没有办法彻底打垮，冲到团练壮勇那边反倒是占不到便宜，随即就被体力和装备都有优势的徐州义勇打了回来，如何还能坚持的住，为首的两个人死掉，更是让他们士气大跌。

“以我为先，赵字营全体列一队，击鼓吹号。”赵进大声喝道，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矛，他身后的鲁大也跟着高高举旗。

尖利的唢呐声响起，鼓声急促响起，以赵进为方队第一排右首第一人，赵字营的家丁们快步向着赵进这边跑来。

被敌人突如其来的冲击打乱队形，没有同伴可以依靠，没有上司发号施令，大家只能各自战斗，但在这样的情况下，看似要崩盘的局面还是被一点点翻转回来，现在赵字营又要站在一起。

原来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的不少家丁都没有过来，第三排的家丁替补上前，以赵进为基准开始列队。

“我的兄弟们到第一排来。”赵进大吼道。

“陈晃在。”“吉香在。”“石满强在。”“刘勇在。”次第大喊回答，每个人都站到了第一排。

赵进和伙伴们人人浴血，他们在最前线和最多的敌人战斗，正因为他们死战不退，所以赵字营的家丁们也从最初的慌乱和恐惧中恢复，聚拢在他们身旁，也因为他们体力充沛，武技优秀，装备精良，杀戮之后，都没有受什么伤，兄弟们彼此看着，都没有说话，此时也不用说什么多余的话，大家心意相通也是相同。

近五百人摆出了横三十的横队，最后几排并不完整，但却不断的有人补上，那混编两个队的家丁不断的跑回来，自动自觉的站在后面，那些团练壮勇也是聚过来，和事先的安排一样，排列在赵字营的两翼，弓手们还有箭支的则是去前面。

而刚才还冲过来的“流民”都在后退，尽管还有战斗，但已经变成了追击，“流民”战士们并不是没有力气，可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败了，现在还能跑，等下可能就没有办法跑掉了。

“赵字营弟兄们，你们都在吗？”赵进大吼说道。

“在。”

第310章走吧

“我是赵进，我在第一排，我领着你们向前，把流贼赶到黄河里去，发令，前进。”赵进声嘶力竭的大吼说道。

“前进。”家丁们齐声大吼，唢呐声急促的吹响，有节奏的鼓声响起，赵进长矛向前一指，赵字营全体又是怒吼，迈步向前。

赵字营前进，那些团练义勇都是欢呼狂吼，跟着向前，而那些冲上来有退下去的真假流民，都是加快了逃散的脚步。

夕阳西下，残阳似血，漫天尘土的徐州城下好像不是人间，从狂热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现在即便是绝望也没有力气逃走了，那些掺杂在人群中，假作流民的教众和那些被选中的骨于不是战死就是溃逃，鼓动和威逼他们的人也不在了，流民们彻底崩溃了。

还有点力气的，有的直接跳进了护城河里，还有的用手里能找到的东西给自己一个痛快，有时候，的确死了更好。

但更多的人只是跪在那里，趴在那里，躺在那里，在哭号，在骂天骂地，在求饶，更多的人没力气张嘴了。

可他们在崩溃之前，依旧竭尽全力从赵字营面对的方向离开，每个人都害怕自己被那如山的方队碾碎，变成徐州城下的血泥。

安静了些许的城头又是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个别眼神好的看到在赵字营身后有一支马队兜过来，可还没到足够出声示警的距离，先前跟在赵字营身后的马队却从另一个方向迎上，那偷偷靠近的马队远远的就是避开，不敢有对抗的行动。

“这他娘的白做恶人了。”城头上的王把总喃喃说了句，边上的梁把总满脸苦笑。

方才把刀架在王兆靖脖子上，直接得罪了王兆靖，不出城救援，也就是不救赵进和陈晃，这就把赵振堂和陈武两个人得罪了，现在城头虽然欢呼，却分成了几处，王兆靖带着的赵字营家丁、王家护院还有城内的混混一处，陈武领着的徐州差人捕快是一处，对这两位把总手下的兵丁态度不善。

不善归不善，倒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大家心里明白，徐州城的安危还是放在第一，这两位把总虽说不近人情，却不能说做错。

“等下去找王家的公子赔罪，到时候磕头也成。”梁把总低声说道。

王把总在那里点头，同样低声说道：“别说磕头，就算挨打也行，他家老子如果和文官们弄些是非，咱们将爷也要倒霉啊。”

不远处的王兆靖却没顾得上这么多，他就是趴在垛口上向外，神情复杂，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身后有人叫也不理睬。

站在城头居高临下的看，以赵字营为核心，又是形成了个巨大的三角形，赵字营的大方队是突出部，各处团练义勇跟在两翼，这个三角形逐渐变得扁平，两翼的团练义勇都不断的加快脚步向前赶，眼下这个局势傻子都能看出来，流民们彻底败了，追击杀敌就可以，不用担心什么危险了。

赵字营的马队赶走了想要偷袭的敌人骑兵之后，又是跟在了大队的后面，董冰峰一个人打马绕到了前面。

“大哥，这伙流贼果然不对，他们居然还有杆子响马的骑兵，但已经不敢战了，刚才远远的拦在面前，他们自己就跑远了。”董冰峰驱马到方队的右翼，在赵进身旁说明刚才的情况。

赵进点点头，他今日新带的虎牙盔上全是鲜血，已经是染红了，赵进把手中长矛向前一指说道：“冰峰，你现在领着骑兵突到前面去，那里流民人多，就冲向那里，把他们彻底打散，赶走他们，现在这伙流民不敢接战动手了，快去吧。”

“各处过来的骑马团练早就等不及了，我这就领着他们去。”董冰峰在马上笑着答应了声，打马绕了回去。

这些骑马的团练义勇本以为自家是主力，作战什么的都要突前当先，没曾想一开打他们就跟在后面，驱赶人少那部分流民的时候也没有战斗，纯粹就是赶羊，刚才和流贼的骑兵对上，也是远远对峙，对方很快就散了，居然没什么动手的机会，现在得了命令，大伙都是兴奋起来，吆喝着打马从前面的大队绕了过去，自顾自的分散成大横队，就那么冲了过去。

几百骑兵彼此拉开的横队，宽度要远远超过同等人数的步卒，马蹄落地，蹄声沉重，人在马上，居高临下，这样的压迫更足，让前面溃逃的流民们更是心慌意乱，不管真假，能跑的都是尽可能飞奔，可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那些骑兵们甚至不用挥动手中的武器，只是驱马向前，马匹的冲撞就有足够的杀伤。

这追击让人绝望，真正的流民们跪下躺下，无可奈何的等死等活，他们没办法逃出去，没力气奔跑，已经没了任何的出路，到这个时候，连死活没机会去选择了。

刚才被赵字营反击击败的那些“流民”，他们本以为会从容的逃走，混杂在大队的流民之中，等于有了遮蔽和阻挡，赵字营的追兵也是步卒，根本很难追上，他们根本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赵字营居然把一直没有动用的马队派了上来。

流民人海在这马队的驱赶之下翻滚涌动，但对于隐藏在其中的闻香教众和那些骨于却已经不是遮蔽，而是灾难。

有的人放弃了逃跑，有的人还在狂奔，大家都好像是没头苍蝇一样，有人挡住了后面的逃生之路，后面的人就拿着兵器乱砍乱杀，有的流民被砍倒在地，有的则在绝望的抵抗，让局面愈发的混乱，本来还有些组织的教众和骨干也开始溃散了。

“罗家兄弟都折了，咱们走吧。”侯五和夏仲进以及他们的护卫都已经上马，马匹早就预备在不远处，也有流民朝着他们这边跑来，只要一靠近，护卫们就是毫不留情的砍杀，在他们的后面，徐鸿举也被二十几名骑马的精壮汉子围着，护卫的很周全。

侯五说罗家兄弟下场的时候，没有一丝的惋惜悲愤，反倒是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夏仲进回头瞥了眼，转回来说道：“罗家兄弟以为在行伍里混过，还当过什么把总之类的，就总觉得委屈自己，也不想想像他们这样的，咱们教里有多少。”

“先护着二爷走，说话小心些，莫要让他觉得咱们看热闹。”侯五沉声说道。

“看个的热闹，这是过千种子啊，折损了多少，能回去多少，还他娘的打残赵字营，结果咱们先残了。”夏仲进恨声骂道，一抖缰绳，朝着徐鸿举那边跑去。

徐鸿举脸色阴沉的发黑，看着侯五和夏仲进过来，当即粗声说道：“你们来的正好，咱们这也有近百骑兵，收拢下队伍，打他们一个反击，肯定有胜算。

“二爷，走吧，这队伍已经控制不住了，漕运上那些人向来靠不住，咱们可别连艘船都没有。”侯五恳切的说道，他的语气里面已经带了些不耐烦。

若是方才，徐鸿举会咆哮大怒，可现在却发不出脾气，突然朝天伸出双手说道：“折了这么多人，徐州却还好好在这里，我哪有脸回去见我哥哥，这些人都是大家辛苦练出来的，就这么散了没了，咱们咱们冲回去，把人收拢起来再走。”

“二爷，他们自己能回去的，他们各个忠心虔诚，只要今天能保住性命，能回去的都会回去，沿途有各处会主传头接应，他们这次在城下历练过了，以后就是能用的好汉，走吧。”侯五继续恳切说道。

他们这边还算整齐，大股大股到处乱窜的流民好像找到了主心骨，都朝着这边冲来。

“走吧，再不走，咱们这队伍就要被这些杂碎冲垮了，到时候就有大麻烦了，天也要黑了，夜过黄河，风险太大。”夏仲进已经抽出了刀横在马鞍上，大吼着说道。

那边马上的徐鸿举身子一震，太阳都已经落山一半，背光的地方已经很暗，看着乱糟糟的场面，徐鸿举咬咬牙握住了缰绳，开口说道：“咱们还会再回来，走，走。”

说到最后一个字，徐鸿举已经大喊了起来，显见已经气急败坏，他们这几十人打马远去。

太阳落山，连晚霞都消失之后，赵字营才停下了追击，开始回到徐州城下，骑兵比他们晚回来一会，在这个时候，徐州城方圆五里之内已经没有有组织的流民了。

赵字营的兵丁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他们觉得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兵器都变得沉重无比，身后那些团练义勇们也没了兴奋，只是低声议论。

“冰峰，你还不能歇着，布置人到周围警戒，然后让大车过来。”赵进开口说道，他身上关节无一处不痛，激烈的战斗，长时间的行进，体力消耗的实在太大。

“重伤的流民就给他补上一刀，还能活的就把他们赶到一堆去，咱们自己的伤员无论轻重都要收容。”赵进大声喊道，这个命令是下给所有人的，大家自然没什么二话，轰然答应。

第311章相见

大家自顾自的走到徐州城下，到了西边城门那里，他们这是要进城休整，没曾想城门没有一点反应。

“快开城门，流贼都被赶跑了，老子们要进去吃饭睡觉。”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没什么耐性，有人大吼着说道。

城头那边安静了一会，才有人语气尴尬的喊了回来：“各位英雄好汉，太尊太爷有令，说天黑入夜，为防备奸人混入城中，城门要等明天才开，明日再犒赏诸位。”

话还没说完，城下的义勇团练顿时炸开了，有人指着城头破口大骂：“老子拼死拼活赶过来救你们，要不是老子要不是进爷领着大伙，徐州城早就被流贼打破了，现在过河拆桥。”

“早知道还不如不来，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

污言秽语，什么难听的都说了出来，若在平时，过来救援的团练义勇没这么大胆子，可今日慨然来援，浴血奋战，拼了命一片好心却这个下场，换谁也是大怒，还有一个原因，他们今日和赵字营杀进杀出，只觉得自家武力无敌，原来要敬畏的城内官军官府，现在也不放在眼里了，好在大家还有点分寸，不然“打进城内。”这样的话也有人叫出来，此刻虽然不说，却好多人这么想。

不要说这些团练义勇，连赵字营的家丁们脸上也都有愤愤不平的神情，低声咒骂的人也是不少。

“都别说了，平时这个钟点城门早就关闭，在这个时候，也应该小心。”赵进扬声说道。

他浑身疲惫酸痛，也没什么力气，这声音自然中气不足，不过喊出来之后，原来群情激奋的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往日都是耳闻，今日却是亲见，赵字营和赵进的确勇悍无双，而且对大家还是照顾，如果战场上不顾着，大伙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不说别的，被流民的木梯撞进去，赵字营自己要逃也就逃了，后面大家伙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

这样勇猛仁义的英杰，谁敢有不服的心思，赵进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谁还能扯嗓子喊，我说一句你说一句。”赵进开口说道，立刻有人站过来。

“我们人要吃饭，马要吃草，城内快些把这些人吃马嚼的送出来，还有城外遍地死尸，处处脏污，要准备些生石灰给我们，夜晚照明警戒，火把也要备齐，我这里死伤不少，派郎中带着药出来，要快。”赵进一句句的说出，身边那人大声的喊出来。

城头安静了会，随即有些为难的说道：“进爷，城门不开，这些东西送不出来。”

“那不是有个斜坡吗？你们不送出来，我们自己进去拿？”赵进冷冷说道。

这句话被他身边的人吼出，安静下去的团练义勇们又跟着咆哮叫喊起来，不过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流民搭起的那个斜坡，从城头到城下的确有个通路，这个斜坡只要在，所谓的奸人贼人一样可以进城，换句话说，有这个斜坡，城门开闭意义也就那么回事了。

“进爷莫急，小的先去禀报太尊太爷。”城头那人吆喝着一声，急忙去了。

“大晃，你没事吧，你还好吧。”城门处那人一走，城头却又传来了这样的大喊，却是总捕头陈武的声音。

有低低的哄笑响起，陈晃有点尴尬，不过还是上前大喊回答说道：“爹，孩儿没事，您守城有没有事？”

“你老子我连皮都没擦破，就是你赵叔肩膀上被内贼刺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小进还好吗？我给老赵带个消息去。”

“陈叔，小侄无事，我爹那边要紧不要紧，小侄今晚不能进城，劳烦您好好照顾了。”赵进一听自己父亲有事，顿时有些着急，城外恶战，怎么城内还有战斗，一定是那帮丧心病狂的教众。

“不要紧不要紧，真要有事，就让你顺着斜坡爬上来了。”陈武哈哈笑着回答。

城头城下都很安静，大家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徐州城内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快，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就有人顺着斜坡出城，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西边城门也是打开，各色物资都被送了出来。

跟着这些物资一起出来的还有王兆靖，王兆靖带着过百号人，直接出来帮忙。

这个时候，停在远处的大车也已经过来了，战场上也粗粗搜检了一遍，赵字营和团练义勇的伤员尸体都被收了回来……

大家都懒得折腾，想在城下清理出一块地方直接休息，赵进却不愿意这么做，城下死人太多，天气又这么热，一晚上下来，很容易得上疫病，还是离远些好，他一句话，大家自然照做。

远远的用大车围出个营地，设置出口入口，出去放哨探查的骑兵不断的进出来去，还有人回去报信，传递这大胜的消息，团练义勇一于人倒是没有离开的，尽管他们不少人家离这边很近，打了这么大胜仗，城内总该有些说法，不带着点犒赏回去，谁也不甘心。

王兆靖是带着食物犒劳一起出来的，知州衙门那边倒是有了难得的高效，六房小吏带着差人们拿着现钱挨家挨户的敲门，不少人家这一天惊心动魄，得到了流贼撤围的消息才开始做晚饭，这时候正好做好，差人们直接用现钱买下，就这么凑出了城内城外守军的晚饭，当然少不得要杀猪宰羊，也没什么精细做法，直接带出去大锅炖煮，又高价在酒坊买了二十坛酒一并送了出来。

物资之类的官库和各家店铺大户共同分摊，危急的时候，大家愿意出钱出力，这一解围，白白贡献大家就未必情愿了，衙门里也给了法子，户房出面打了白条，秋粮赋税这块肯定会有折抵，总归大家吃不了亏。

至于医药这个，大户们倒是愿意出钱请人，这事最起码可以和赵家结个善缘，到现在徐州城内还不知道如何对待赵进，从前就已经是一方大豪了，现在恐怕就不是一方大豪的名号能配得上了，这是救徐州百姓于危难之中，而且这次赵进表现出来的实力和号召力，也让人震撼心惊，不过不知道怎么对待，无非是不知道磕几个头，不知道该叫爷还是叫爷爷，巴结奉承那是免不了的。

短短时间，城内一切居然都做的妥帖了，不太明白的都夸知州童怀祖高明，说城也守住了，善后也办的很迅捷周到，可明白的都知道是王师爷以及六房的书办们做事勤谨用心，还有些风声传出来，说差人去衙门报捷，说流贼被赶跑了，去了衙门没见到童知州，到了后宅却看见几辆大车，车上箱笼都是捆好，还看到一个穿着百姓服色的中年人和童知州很像。

王兆靖还是穿着武者的软甲短袍，长剑配在腰间，他脸颊上有一道伤口，现在已经抹了伤药，家里几个丫鬟仆妇心疼的掉眼泪，王兆靖面如冠玉，一等一的俊朗人才，这一次却是破相了，不过他不怎么在乎。

走在这营地里，看着有序整备的赵字营，王兆靖看得仔细，神色却很平静，不远处就是赵进所在，那边点着火把，地上铺着缴获来的门板，门板上躺着伤员，赵进和其他几位伙伴都围在那边。

“进爷，这位肋骨断了，伤了内脏，恐怕熬不过今晚，而且会遭不少罪，小的无能，实在救不回来。”一名郎中诚惶诚恐的说道。

“你去照看别人，这边没你的事情了。”赵进摆手赶人，他脸上倒是没什么怒色。

战场厮杀，刀枪无眼，而且在混战的局面下，伤员很难得到及时的救治，轻伤的会自己逃开或者参加战斗，重伤的在战斗结束的时候往往已经救不得了。

不算没什么大碍的轻伤，赵字营死伤十五人，有一人会落下残疾，他右臂粉碎，但这已经算幸运，其余死十一人，还有三人都是重伤，已经不行了。

躺在门板上这个不时的咳嗽，每咳嗽一次就有血沫喷出，赵进蹲在他身边，看着王兆靖过来，只是抬头示意了下，又是低头下去问道：“刘进勤，你有什么心愿，都说一说？”

那伤员的咳嗽剧烈了起来，然后却平复了下来，他脸上神色不再痛苦，却变得很平静，双目无神的看着夜空，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能不能看见。

“我兄弟姐妹多平时就盼着吃饱，却一直吃不饱平时家里都是吃一顿只有大户办红白事，才能跟着吃个饱我现在。”这话断断续续，好像在回答，又好像在那里自言自语，只是说到后来就没有声音，气息也没了。

“小勇，记得照顾他家里，有什么能帮的，咱们一定帮。”赵进声音有些发涩，神情也是沉重。

刘勇抽了抽鼻子，点头答应，赵进站起来，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芦根走了。”

这句话带着哭音，王兆靖只觉得鼻子发酸，这芦根他有印象，却是黄河渡口那边出身的家丁，人很是伶俐，轮班在城内值守的时候，自己曾让他办过几次事情都很妥当，还想着和兄弟们说说，说这个人值得重用。

第312章城外扎营

围在这边的家丁已经有人哭了出来，这边一哭，躺在另一边的伤员却痛叫一声坐起，他身上尽管被包扎，可血液已经渗出白布，胸腹间应该是受了重创，这人疼的脸色煞白，面孔已经扭曲。

赵进几个转过来，那重伤家丁咬着牙问道：“老爷，我家每年能拿足五两银子，五担粮食吧。”

“我说话算数，能拿足。”赵进点头说道，这个数目就是抚恤死难家丁的。

那重伤家丁脸上露出个笑容，只是这笑容在扭曲的面孔上看着很古怪，他嘶哑着说道：“值了，值了，死的值了。”

念叨两句，巨痛又是让他一抽，他嘶声喊道：“老爷，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疼，太疼了。”

说到最后，这家丁大喊了出来，赵进深吸了口气，伸手捂住了这家丁的嘴巴，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短刀，刺入这家丁的心脏，这个家丁的身体猛地一抽搐，神情平和了下来，再也不动。

“贾二能打，又能护着自己队里的，我还想和你说，他也够格做个队正，他娘的。”站在赵进身后的陈晃突然说道，说到最后，低声骂了句只是抬起头看天。

赵进擦了擦刀上的鲜血，站起后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才抬起头说道：“死伤的弟兄们一定要抚恤好，别让他们流血寒心，这件事咱们都要盯紧。”

“请大哥放心，少了一个小弟就用人头交代。”刘勇肃声回答。

赵进摇摇头说道：“是咱们大伙都要用心，又不是说你做的不好。”

刘勇负责赵字营的杂务内务，尽管如惠和周学智也做了不少的伙计，可现在还没有完全移交。

“水不能用战场周围的，宁肯赶着大车去远处拉来井水，一切吃食都要做熟，生石灰掺水去营地周围撒，不要有漏的地方。”各处团练义勇的头目都聚拢过来，赵进则是沉声安排。

当即有人答应，领了这个差事，赵进又是说道：“大家出人出力救了这城内城外几十万军民，官府总该有个说法，大家把各自的花销和死伤报给我，我来和官府打交道，少了一点，我补给大家。”

聚在赵进周围的一于团练义勇头目都是愣住，随即有些骚动，彼此看看，似乎对赵进的话有所怀疑。

“赵某说话从来算数，各位这次帮了我，我不会亏待大家，若有疑虑，赵某先把这些花费垫付了。”赵进说得很实在。

“怎么敢。”“怎么当得起。”“进爷一个字一个坑，我信。”众人纷纷吆喝说道，下意识的应答完毕，有人心悦诚服的竖起大拇指说道：“从前少和进爷打交道，今天跟着进爷出生入死，才知道进爷高义。”

“进爷可是咱们徐州的擎天一柱，保着咱们徐州太平。”

“赵保正何止保着何家庄，咱们大伙不都是被赵保正护着吗。”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诚心实意的夸赞。

为了自家的安危，也为了慨然仗义，热血出头来这边援救，等到胜利的喜悦过后，很多事情就摆在了眼前。

别看有赵字营突前战斗，挡住了流民最强的力量和最凌厉的反击，团练义勇也大多上阵搏杀，但他们的装备远远不如赵字营，赵字营突前的家丁大部分都有甲胄护身，装备精良体力充沛，而且彼此间有配合，而各处跟从而来的团练义勇则远远不如，他们的死伤比赵字营还要大，尽管和这个胜利比起来，死伤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除了赵进之外，众人最大的也才是个围子的寨主，不管是带着大伙出来援救徐州的花销，还是手底下人死伤后的抚恤救助，都是很重的负担。

热血兴奋过后，众人都是发愁，大家都跟官府打过交道，也知道这个做派，做事前千好万好，做成了收尾则是能拖则拖，何况这次仗义救援官府还没有主动开口，事后怎么报销补偿，想想都头疼。

可头疼还没半个时辰，赵进这个承诺让大家都是放下心来。

“晚上赵某安排值守护卫，流民虽然溃散，但毕竟是人多势众，咱们还不能太过大意，按我刚才说的做完，各位早些吃饭早些休息，明日还有的忙。”赵进安排说道。

众人都是答应，赵进和伙伴们朝着自家营地走去，这些人还没有散开，看着赵进的背影议论纷纷。

“这小小年纪，居然就这么仗义，了不起。”

“打的时候冲在前面，收尾的时候为咱们着想，徐州这破败地方居然出了这样的人杰。”

“以后得跟紧喽这次的事情了结，也算和进爷搭上了关系，有情份在。”

“徐州地面上，进爷得是第一等的英雄豪杰了。”

“什么第一等，进爷就是徐州第一。”

身后的话语赵进也懒得理会，只是闷头朝着前面走去，王兆靖自然而然的跟在右边，就好像从前一样。

“听送东西的人讲，你在城内也是一场恶战？”赵进先开了话头。

王兆靖想起这个脸上禁不住浮现后怕的神色，摇头说道：“大家都觉得这帮流贼没办法破城，觉得流贼们是脑子不清才来打徐州这样的大城，所以没做什么防备，没曾想脑子不清的不是流贼，而是城内的各位，这伙流贼在城内布置了好多后手，要不是郑全及时反水，天知道会有多大乱子。”

大家听到这个，神情都是郑重，赵进缓声说道：“如果流民破城，赵字营也没什么办法了，十几万灾民涌出来，不管有没有战意咱们都打不过。”

走了几步，王兆靖闷声说道：“太太平平的，怎么就这个样子了？”

“太平？凤阳府流民三十万，十几万二十万总是有的，沿着水路去祸害邳州了，山东那边已经连续两年大旱，河南那边闹蝗灾，咱们徐州流民难道就少了，这样的年景，怎么说太。”赵进笑着说道，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大家都是看过来。

赵进沉默了会又是说道：“如果有意引流民去邳州，邳州是漕运咽喉所在，周参将不得不救，然后徐州空虚，正是最适合攻下的时机。”

“黄河上本来已经没船了，可流民们却弄到了足够多的船只过河，这里面本就有蹊跷。”陈晃也开口说道。

王兆靖脸上露出愕然震撼的神情，情不自禁的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是一切都有意，流贼自山东一路南下来到徐州也是有人策动，何等人物，居然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手腕？”

“今天打下来，最后上来那批怎么可能是流民，那是硬生生把咱们冲开了，要不是大哥领着咱们顶在前面，怕是要有大难。”吉香也说话了，大家把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大哥，今晚要不要加强戒备，防着对方来偷营？”刘勇连忙说道。

赵进摆摆手，笑着说道：“已经撒出去探马和哨兵，流民若来，咱们临时整备就足够，我也不信他们能夜间偷营，若有这个本事，趁夜攻城，这徐州城早拿下来了，而且从头到尾流民的头脑表现的很不错，他们这时候只能快走，再不走，周参将就要领着兵回来喽。”

听到赵进这番话，大家都是笑，石满强嘿嘿笑着说道：“晚上还偷营，他们一天未必能吃上一顿饭，晚上肯定是瞎子。”

吃不饱饭会有各种病症，夜里看不见看不清，有若盲人，所谓“夜瞎子。”就是一项，即便吃饱，如果荤腥食物吃的少，也有很多人夜里没办法看清。

这还是普通人家，这些从山东到徐州的流民，虽然能吃到东西，可这些由闻香教沿途提供的粮食却仅仅是维持他们不死，让他们保持饥饿的状态，至于其他那是不必提了。

黑夜中没有办法看清东西，自然就谈不上偷袭作战，万一有行动的话，自己炸营内讧自相残杀都是有可能。

至于那些教众和骨于假扮的流民，他们或许夜间没什么毛病，但他们只要没有决死打光的心思，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逃，过河、分散，逃开接下来朝廷官兵的清剿和追捕。

大明兵马虽然弊病丛生，可依旧是足够庞大的力量，这次流民围攻徐州，就是耍了手段，将周参将和麾下精锐调到了邳州，如果让周参将从容准备，恐怕就不是徐州攻城了，而是朝廷汇集几省兵马会剿。

几万流民攻打徐州这件事足够震动朝野，接下来大军汇集，追剿流贼就是必然的程序，而且流贼和各处坐地豪强也是死敌，团练乡勇同样会出击。

只要率领流民的头目脑子里还有理性，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逃，而且过河之后就要分散，不然就是全军覆没，连乡野之间也没有藏身之地，因为那里还有虎视眈眈的豪强私兵。

即便对方真的不管不顾疯狂来袭，经过白天的战斗，赵进也有把握再次击败对方，而且会有更大的战果。

尽管做了很乐观的判断，可夜深休息之后，赵字营还是进行了三三轮换。

第313章夜谈

保持三分之一的人值守，三分之一的人休息，三分之一的人在休息的时候装备甲胄在身。

赵进值第一班，家丁们的轮换是严格按照时间，而赵进和伙伴们则是谁想睡再去叫醒第二班值守的人。

王兆靖没有回城，而是和大家在一起，轮班的时候，王兆靖主动排在了第二位，这一天城外激战，城内也是血战厮杀，王兆靖更是冲锋在前，吃饱后躺下后疲惫困乏立刻涌上来，沉沉睡去，其他人也是一样，几个人打鼾的声音都是震天响，谁也没被吵醒。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王兆靖睁眼清醒，猛地坐起，心想自己肯定睡过头了，起身左右看看，发现赵进坐在不远处的大车上，似乎正在沉思。

王兆靖双手把脸揉搓几下，站起走过去，夜深人静，外围偶尔传来虚弱的嚎叫，哭声也是若有若无，在城下和营地之间还能看到不知道是野狗还是狼的野兽，战场上太多血肉，血腥气飘散，把它们也都引来了。

难得看到赵进有这么入神沉思的时候，王兆靖走到他身后还没发觉。

王兆靖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这声响惊动了赵进，赵进猛地向前一扑，就在大车上打了个滚，返身的时候短刀已经在手，作势就要刺出。

看到是王兆靖，赵进才自失的笑了笑，摇头说道：“夜深人静，你这也太吓人了。”

“赵兄值夜多久了，小弟不小心睡过了头，赵兄快去休息，换小弟盯着吧。”王兆靖连忙说道。

赵进还刀入鞘，又是坐在大车上，拍拍身边的车板示意王兆靖坐过来，笑着说道：“没事，我睡不着，你们多睡会就是。”

“赵兄，刚才所说锐士，可是春秋战国时的秦地精兵？”王兆靖开口问道。

赵进一愣，迟疑了下，才咳嗽了起来，然后笑着说道：“正是。”

不过他坐这个回答的时候，神色很不自然，王兆靖人情精熟，看到这个反应，当然不会多问。

赵进之所以不自然，是因为他在回忆那册子上的内容，刚才他所说的是“瑞士”。

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步兵方阵想要在战场上的生存和取胜，纪律、训练和勇气这个不必说，还需要有远程火力的掩护和杀伤输出。

西班牙大方阵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战阵，他的长矛兵在战场上主要充当火枪兵的屏障，敌人的冲击会被火枪兵杀伤和削弱，到跟前之后，长矛方阵就是城堡和工事，火枪兵围绕着方阵游斗，在更多的时候，仅仅依靠火枪就可以击败击溃敌军了。

而且方阵自己的火枪兵之外，一个标准编制的西班牙步兵团还会携带几门野战炮，这更是敌人步兵和骑兵的噩梦。

火枪、火炮赵进现在没有一点头绪，他知道西班牙步兵大方阵厉害，却没办法模仿，不说别的，如今人数都不足，要知道西班牙步兵长矛方阵，光是长矛兵的方队就是八百人到一千二百人。

赵进一直所想所模仿的是年代稍早的瑞士步兵方队，可即便是瑞士人的方队，也有弩兵和火枪兵，个别富裕的团也配备轻型火炮，而且在瑞士方队的外围，有老兵组成的小队，这些小队拿着长戟短斧还有弓弩，游荡在方队周围，阻挡骚扰敌人的第一波攻势，还要试攻试探出敌阵的薄弱环节。

除了这些之外，瑞士的步兵方队内部并不是长矛，而是拿着比长矛略短的长戟，这种兵器可以劈砍砸勾，老兵可以用来单兵作战，在混战的时候丝毫不吃亏。

赵进知道瑞士方队的成功也有原因，瑞士人贫苦，各个村社的百姓平时的娱乐就是列队步操，加上山民本身的坚韧勇悍，久而之久，就成了配合娴熟，纪律严谨的精锐部队。

而自家的赵字营却没有这些条件，目前之所以还没什么败绩，就是因为自家训练充足，装备精良，还有队形和纪律，也有配合，靠这些本钱横行徐州是足够了，但徐州只是天下一隅，这次只是山东的流民过来，以后天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强敌。

必须要改进，必须要壮大，不然莫说青史留名，能不能自存自保，护住家人兄弟都两说。

王兆靖问了一句就没有再说，赵进自己陷入沉思之中，等拿定了心意才想起身边有人，笑着说道：“我这边愣神，倒是没顾上你。”

实际上王兆靖也在发呆，赵进这么一说他才回过神来，摇头笑着说道：“自家人客气什么。”

“八月乡试，你应该早些去南京才对，在徐州砍砍杀杀经历这么多，扰乱心神可不好。”赵进开口说道。

士子科举，尤其是乡试这种大考，往往都会提前几个月去省城和两京，提前一年半年的也不稀罕，一来路途遥远，交通不便，赶路需要时间，二来大家平时不离乡土，一下子去了外地都要有个适应，万一出现水土不服，可就耽误了大事，三来要和同年交际往来，这也是难得的人脉，四来要去走通关系，这等大考，官面上有人照顾总归是好的。

听到他这话，王兆靖沉默了会说道：“小弟也算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南京那边也不是去过一次，倒是没必要提前折腾，临场科考那是看平常下的功夫，提前去也未必能有好处。”

他的语气有些迷惘，顿了顿又说道：“今天在瓮城内外的厮杀，我什么书经文章都不记得，只是拿着剑刺砍，什么圣贤道理，书中大义，什么立身之本在这个时候都没用了，只有手里的兵器最信得过。”

赵进笑了笑，在大车上站起向四处看了看，到处都是安静的很，他站在那里说道：“眼下这个世道，读书做官的确是正途，徐州这地面本来就乱，这次那些流民背后不知道什么人策动，这才有了这番杀伐，其他地方会很太平的，咱们徐州也会很太平。”

“恐怕不会。”王兆靖又是沉默片刻，才徐徐说道。

“家父说三大征耗尽朝廷强将精兵，这些年没有丝毫补充，一条鞭法竭尽民力民财，但官府中枢却没有得利，豪商豪强愈发做大，和官员士子互为表里，盘根错节，无人能制，圣上倦政，各党互相攻伐，内外奸邪蠢蠢欲动，这世道看着太平，实际上已经是千疮百孔，天下就要乱了。”王兆靖声音不大，赵进却听得背上有寒气。

“赵兄，天下大乱，四书五经还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手里的兵器，你不就是在为这个做准备吗？”王兆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些。

王兆靖复述他父亲这番分析，赵进也觉得很有道理，三大征虽然大胜，可戚继光，俞大猷和李成梁他们训练出来的精兵强将损耗也是巨大，而且接下来没有战事，天下太平，内阁中枢谁还顾得上军队，都在想着怎么克扣裁撤，补充和加强是谈不上的。

至于这一条鞭法，收银收粮，百姓的负担愈发沉重，纷纷破产，而豪商豪强在百姓农户的破产中大肆吞并，大发横财，偏生他们大都有避税的法子和身份，官府在他们身上占不到一点便宜，然后只能把多出来的负担转嫁到那些还没破产的农民身上，就这么恶性循环下去。

至于所谓的各党互相攻伐，圣上倦政，这个赵进多次听王兆靖说过，万历皇帝已经近二十年没有上朝，朝中多个位置空缺，大学士和尚书侍郎这样的中枢要职，经常有人自行致仕回乡，就那么空悬位置，而其他的官员又分成各党，彼此攻击，不问对错，只问来历，所谓党同伐异。

这的确是千疮百孔，至于天下就要乱了这个，赵进却不太好判断，他对这个没什么记忆，他想了想笑着说道：“自大明立国，成祖靖难，从山东一路打下南京，然后是佛母唐赛儿，在山东作乱，然后是汉王谋反然后是刘六刘七的白衣贼，你这么算起来，这次的流民攻打徐州好像也不算什么，咱们徐州这边，隔几年就要闹兵灾。”

徐州尚武，赵家又是卫所军户出身，对这些事迹自然是如数家珍，赵进二叔赵振兴和赵进说过很多次。

“当时俺答都要把北边打穿了，那时候东南又在闹倭寇，一边挨打，一边收不上钱，还不是挺到今天。”赵进笑着说道。

嘉靖年间，河套附近的俺答部崛起，将黄金家族一系赶到东边，将兀良哈部赶到漠北，自己称霸草原，而大明朝廷因为杨廷和全面反动正德皇帝的政策，导致军队混乱不堪，草原对大明有了绝对的优势，几次入塞破口都是如入无人之境，逼近京城也不是一次两次，好死不死的，当时东南倭寇猖獗，身为大明的赋税重地的南直隶和浙江被倭寇祸害，损失惨重。

想要抵抗俺答，就必须要出钱练兵，可赋税收不上来，自然练不好兵，那时说大明在崩溃灭亡的边缘都不为过，可也就这么挺过来了。

第314章是背叛吗？

俺答信了密宗，沉溺酒色，没了进去的斗志，俺答部和大明渐渐有了和平，至于倭寇，一个个名将出现，彻底将倭寇赶出了沿海，大明就这么维持了下来，而且还维持的不错。

至于党争，什么时候朝廷不争？即便赵进对大明政局不了解，可听王兆靖说过太多次了。

最关键的一点是，赵进知道大明要灭亡，还知道亡国之君是崇祯，也知道李自成的闯军和满清八旗，但眼下这是万历皇帝，他自然有把握说天下不会乱，但赵进自己也有些无奈，前后大概了解，中间的过程有多少年，发生了什么，则是没有丝毫认识。

赵进拿来反驳的好多事例和理由，还都是王兆靖曾经讲过的，不然他也不可能对俺答和之类的事例这么了解。

听着他说，王兆靖也是无言，赵进笑着说道：“做什么准备啊，在徐州地面上，你想过好日子，想要不被人欺负，就得有自己的力量，咱们那酒坊日进斗金，没有几百人马你怎么护得住，过来抢的，暗地使坏的，可不是一拨了，再说，我是卫所世官，不弄武事又去于什么？”

王兆靖的话赵进当然不会承认，预计到天下将乱，所以积蓄人马做准备，单这个理由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虽说是自己兄弟，可这样的事情上，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赵兄大哥，你是不是觉得小弟要专心科举功名，是叛出赵字营，是对不起大伙？”王兆靖顿了顿问道，神情很是忐忑的而看着赵进。

赵进一愣，转头看了眼王兆靖，失笑说道：“你这样的家世，你这样的读书种子，不去读书科举，在功名仕途上发扬光大，那才是真正的古怪，咱们自家兄弟，那有什么叛出和对不起，你多想了。”

“大哥。”王兆靖喝了一声，声音有些大，在这夜里刺耳的很，在附近放哨的家丁立刻看了过来。

王兆靖严厉的摆摆手，那家丁马上转头，家丁们平时看到的王兆靖都是温文尔雅的温和样子，灯火映照下的厉色让人很是震惊。

“大哥，大晃那么沉稳的人几次都那么说小弟，大家在何家庄被僧兵和马贼围攻，小弟却在城内安然太平，这不是叛出是什么？”王兆靖有些激动，言谈间已经失了分寸。

赵进脸上也没了笑容，转身看了王兆靖一会，沉声说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出生入死，并肩面对敌人，咱们当然是兄弟，是朋友，不过，路是自己选的，自己走的，你真的想多了。”

一起相处了这么久，王兆靖自觉地对赵进已经很了解，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赵进和大伙似乎隔着一层，这隔着一层并不是说在并肩杀敌的时候会不管同伴逃跑，也不是大家一起做非法亡命的勾当被官差捉拿后会出卖朋友，王兆靖知道赵进在一切时候都值得信任，但就是感觉隔着一层。

就在此刻，王兆靖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真实的赵进，但这番话赵进说的诚恳，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我。”王兆靖连说了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继续，他突然看到赵进的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刚要发问，王兆靖也觉得背后有人。

“读书人心眼多，你就是为自己打算，难道我还说错了。”身后声音传来。

“大晃。”赵进抬高声音说了句，他手已经从刀柄上挪开。

王兆靖脸上先是涌上怒色，随即泄气下来，变得尴尬，最后则是换上了苦笑，回头看看没有反驳。

“你在城内就安生了吗？今天马也死了，脸也破了。”平日沉默寡言的陈晃难得话这么说，不过看到赵进严厉的表情，他也不出声了，就是自顾自的走到赵进的另一边坐下，尽管卸下牲口的大车用木桩顶着四角，可陈旱一坐下还是颤了颤。

坐下之后，陈晃倒是没有继续针对王兆靖，只是看着远处城头的灯火说道：“我醒来之后还以为睡过头了。”

刚才话说到这个份上，赵进的话其实已经很让人尴尬，陈晃那话更是不客气，按照以往王兆靖的性格，恐怕早就离开，不过他也坐在一边没动，就这么沉默了会才说道：“这该死的世道，最靠得住的还是手里兵刃。”

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还是自言自语，但赵进和陈晃都没接话，三人就沉默的并排坐在那里，看着城门楼上的灯火。

赵进是被刺鼻的烟火味和嘈杂的人声惊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大车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毡。

睁开眼又急忙闭上，阳光刺眼，天应该早就亮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乍一闻有些香，好像是烤肉焦了，随即赵进就反应过来，只觉得腹中翻腾，想要呕吐。

坐起时果然看到了预料之中的景象，营地和徐州城之间的空地上全是忙碌的官差和百姓，尸体被搬运到一起，到了足够多之后，就堆上柴草焚烧。

徐州五六月天气已经很热，这尸体一天一夜已经容易腐烂，再不焚烧很容易引发大疫，到时候徐州百姓还要遭殃，城内城外都知道这个道理，动员民壮团练什么的也很简单，大家都是积极。

昨天倒在地上的流民，大多受伤的都挺不过这一夜，虚弱没力气的即便没受什么伤，可支撑他们从山东到徐州的虚妄信念破灭，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继续，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死在那里。

其他各处跟随而来的团练不少早就醒了，城内青壮大出，自然没有劳动援军恩人的道理，他们也是清闲，早就等在赵字营边上，看着赵进醒来就过来奉承。

听到他们的介绍，赵进心里松了口气，在这样的状况下，逃走的那些流民更不用担心什么，随走随死，会不断的削弱下去。

至于流民大队里的那些“骨于”，昨日激战已经杀伤不少，而且这些人的战斗力要在裹挟着大量流民炮灰的时候才是麻烦，如果单独来战，赵字营没有丝毫的畏惧。

“进爷昨日辛苦，还是进城好好休息，城外有我等就足够了。”一名团练头目殷勤说道。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更有那伶俐的角色开口说道：“昨日小的们受进爷大恩，族里肯定要重谢的，到时候定然备下厚礼过来报恩。”

别人听到这个，都是恍然大悟，他们一介武夫，领着所在的团练乡勇，在本地也是有身份的人物，可上面还有族长、家主之类的管着，进爷的身份这么高，他们致谢感恩有什么用处，还是自家长辈、主人的出面有用，虽然身份也不对等，但起码离得近点。

而且再考虑深一层，看进爷这般武勇无敌，以后徐州地面上第一号人物也想不出别人了，早些过来磕头总比晚些强，看看田英林二那几个货色，平时一州四县谁知道他们是谁，如今居然是进爷手下骨于，手底下的团练也像模像样的，以后不能轻看喽。

赵进笑着从马车上站起，先扫视下四周，赵字营各队井然有序，伙伴们各自管着一摊，看着他看过来，都挥手打了个招呼，王兆靖没有离开，带着城内的队伍也在营地中。

只是骑兵马队什么的都已经撒了出去，远远看着十几骑正朝着这边跑来，打头的似乎是董冰峰。

看兄弟们和手下都在，赵进才对下面围着的众人抱拳说道：“各位太见外了，赵某还没有谢过昨日各位的仗义援手，咱们大伙都是徐州的乡亲，从前事务繁忙，没来得及往来，今后还要多多亲近才是。”

围过来的众人先是一安静，随即气氛变得更加热烈，有本事的强人脾气都不会小，赵进这个年纪肯定更加年轻气盛，大家本来都有这个心理准备，没曾想赵进如此和善动作，大家先惊讶了下，然后都是高兴，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总比和莽夫往来要容易。

还没等下面的人奉承，赵进又摆摆手说道：“大伙都是生死与共的弟兄，客气的话也不必说了，以后来何家庄，酒肉管够，赵某这边别的没有，好烧酒那是多，来了就喝个痛快。”

下面立刻轰然，这做派比刚才那句更得人心，来这边的都是舞刀弄枪的厮杀汉，喜欢粗豪做派，更觉得亲近了。

“进爷那好烧酒平时都喝不到，这次可得着了。”不知道谁说道，大家都是哄堂大笑。

赵进在马上也是跟着笑，然后才说道：“大家伙先不急着走，等拿了这次的花费钱粮再回去，出了这么大力气，没道理空手回去是不是，城内好酒还存着不少，也带回去些，让家里各位都尝尝。”

“好。”又有人吆喝了声，大家都跟着叫好，气氛热烈的无以复加。

大家都是高兴，聚过来奉承一来是为讨好，二来就是为了这犒赏和烧埋抚恤，可赵进三言两语就把这些事都应承了下来，让大家又是放心又是高兴。

第315章赵进进城

昨日赵字营的强悍，赵进的武勇大家都看在眼里，今天这些话更让大家佩服，这样能文能武，体恤大伙的人物，跟着肯定没有坏处。

城下那边搬运尸体焚化，清理血迹斑斑的土地墙砖，气氛凝重之极，听着这边欢呼雀跃，都是不解的看过来。

那边骑兵跑到跟前，果然是董冰峰一于人，齐家三兄弟也在队伍中，齐家三兄弟名为雇佣，可以也算是用的放心了，这次事情大，就把他们当成自家的骑兵使用。

“各位先回去整理队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赵某说。”赵进笑着下了逐客令，大家自然不敢违背，都是恭敬客气的抱拳告辞。

人一散，赵进才从大车上跳下，他自嘲的笑了笑，心想这年头说个话都跟开大会一样，而且还要扯着嗓子大喊，不然别人听不到。

不过他立刻看到董冰峰和那些骑兵的脸色都很难看，难道出了什么大事？赵进心中一凛，连忙把四处的同伴都叫过来。

“他娘的，淮安府洗围子的场面咱们也不是没见过，可那也没有这么惨的，作孽啊。”齐三在那里粗声骂道，其他人有的叹气，有的点头。

董冰峰走到跟前，大家才看到他眼圈有些发红，竟然是哭过的样子，众人更是惊讶，没等大家发问，董冰峰自己先开口了：“大哥，一路看过去实在是太惨了，路上全是倒着的流民，还有的坐在路边，靠在树上，开始还以为是活着，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死了。”

“还有几个脸上居然带着笑，我还纳闷，后来想明白了，这是死了比活了好。”齐大瓮声瓮气的说道。

赵进点点头，从城下就能猜到昨夜的局面，流民被击溃逃亡，那时已经天黑入夜，他们可能看都看不清路途，却不敢停留，只是朝着北边逃，沿途自然会崩溃虚弱，直至死亡，这样的场面很容易想象，那就是人间地狱。

“他们现在怎么样？那些和咱们硬拼的怎么样了？”这才是赵进最关心的问题。

“大哥，流民们过河的时候不是有很多船吗？可现在那些船都没了，我找了河边的人问，说那些船本来一直停在河边，和昨晚北岸有人过来，好多船都被放火烧沉了，还有的船不敢呆在这边直接顺流南下，流民没船过河，不少人到了河边之后都直接哭着跳了下去，就那么活活淹死，其余的都留在河边。”董冰峰又是说道。

众人都是愕然，陈晃皱眉说道：“谁会这么做？如果要和这些流民作对，应该在过河的时候动手，这逃走的时候折腾什么？”

“那边还有多少人？”王兆靖出声问道。

“还是好多，过万甚至两万总是有的。”董冰峰回答，这么多人又是没有丝毫队列秩序的流民，很难估计出精确的数目。

王兆靖略一沉思就说道：“大哥，这么多人还未散去，如果不及时处置还是大害。”

“怕个鸟，来了就杀光他们。”石满强粗声说道，被赵进看了一眼立刻不出声了。

王兆靖左右看看，却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这么多人如果能吃下来，对咱们也是大有好处啊。”

众人一愣，本来在低头沉吟的赵进缓缓抬头，看着王兆靖，“赵兄。”的称呼换成了“大哥”，这个还好，但王兆靖能说出这样的谋划，却和从前的态度很不一样。

“这几万人都是年轻男女，没有老弱，只要能吃饱，肯定能恢复过来。”刘勇跟着说道，他喘气都有些粗了。

“可咱们哪有这么多的粮食？”吉香边上说道。

“有的，官府存粮、大户存粮、还有我们的高粱。”赵进抬头说道。

大家彼此看看，沉默一会都是点头，既然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的确值得做。

“要这么多人于什么？”有人想开玩笑的问一句，而且不止一个人这么想，不过大家最后还是沉默。

能壮大一分总是好的，可以让酒坊的生意更加安全，可以⊥赵字营更加强大，而且那几万流民能救活下来，也是积德，那是天大的慈悲。

可赵字营几百人，已经横行徐州，一个个强敌被打垮，眼看着各处团练乡勇也被收复，那还用得着这么多人，何况这么多人需要巨量的粮食和花费，何必去折腾，不过这个问题没有人提到，大家似乎都不去想，或者大家有意避开。

“大哥，这事还是要官府出面主持，我们直接动手，那就太显眼，太容易落人口实了。”王兆靖又是低声说道。

赵进看了王兆靖一眼，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你说得对，咱们现在先进城休整，各自回去整队。”

大家一听回城，都是轰然答应，各自散开，陈晃这边距离的近，没有走开，看着王兆靖的背影说道：“我倒是看这小子顺眼些了。”

赵进转头看了陈晃一眼，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赵字营的队伍集合完毕，直接朝着徐州西门走去，其他各处来的团练乡勇，以及那些单于的好汉都是留在城外，他们倒也不急，反正已经安排人回去报捷报平安，赵进又有这样的承诺，在这里等消息就是了。

营地和城门距离很远，集合好队伍走过去也要走一段路，沿途都是收拾尸体的徐州百姓，看到整齐的赵字营走过来，大家都是自觉的让开。

徐州城内百姓看过赵字营训练的不少，可那时候赵字营才百余人，又要分配各处值守，根本没多少人训练，几十个人看不出什么。

但现在赵字营近五百人，兵甲精良，步操娴熟，列队向前，自然有一种森然如山的气势。

徐州尚武，昨日赵字营城下的威猛表现已经尽人皆知，现在看到这般气势，那些仅仅耳闻不信的也是信了，都在聚精会神的看着，年纪大的是敬畏，年纪小的是羡慕，恨不得自己是其中一员。

“那不是城南胡家的小子吗？原来是个孬货，现在看着也是条汉子了。”

“程家老七我认识，遇到打架就跑的，你看看现在，真是威风。”

赵字营新兵队老兵队大都是城内出身，认识的人不少，他们经过训练和血战后从内到外的改变极为巨大，这些熟人一看，都是惊叹称赞。

这些话语也多少被赵字营的家丁们听到，他们想到辛苦的训练，想到昨日的血战，再想想死伤的同伴，各个都自觉不自觉的挺胸抬头，把手中长矛握的更紧，步子迈的更标准。

赵进和伙伴们是首领，都是骑马走在前面，他们昨日激战疲惫，自然谈不上什么军姿标准，在马上也都没有什么精神，可谁又敢轻看他们兄弟几个，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物？

城下忙碌的各路人等已经停下了手边的活计，都是聚过来观看，自动的在赵字营两侧形成了围观的人群，边看边议论，声音嘈杂无比。

“那是进爷。”

“进爷可真是少年英雄。”

“什么少年英雄，进爷在咱们徐州那就是第一号的好汉。”

“第一号，谁还能比他强。”

“那陈晃就是第二号了。”

下面的人自动的给他们排出了座次，不知道谁先喊了句“进爷威武，进爷好汉。”一帮人都跟着哄然叫好。

在这样热烈的气氛里，大家脸上都有了笑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正在这时候，从城门处却有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人快步朝着这边跑过来，这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官差打扮的汉子。

城外不少人都认得这个中年人，此人是童知州的亲随，在知州衙门里也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也是姓童，外面都叫童大爷的。

知州大人高高在上，他的管家亲随门房之流也成了大人物，上传下达，狐假虎威，威风不必说，好处也是少不了的，这亲随在衙门的地位不次于六房书办，大家都是敬重的很。

一看他过来，当即有不少人殷勤的招呼，可这位童大爷却顾不上客套，只是朝着前面跑，边上仔细的都能看出来，这位脸色难看的很。

没过多久，这位童大爷就跑到了赵进马前，他一路匆忙，满脸是汗不说，气喘吁吁也免不了，赵进勒住了坐骑，在马上一抬手臂，鼓声停住，唢呐响起，一名高大的汉子举起一面脏污发黑的旗帜摆动，大队也是停住。

这么整齐的队伍如此于脆利索的由动到静，场面跟着安静，大家好像感觉到什么东西震动了下，那童大爷更是身子一颤，惊慌的后退两步，至于他身后那两位差人，已经站到了两边看热闹的人群中，满脸事不关己的摸样，根本不管这位如何。

那童大爷脸上的汗水更多，他也顾不得擦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嘶哑着嗓子说道：“赵进那个赵公子，太尊有令，各处团练乡勇在城外就地休整，一律不得进城，用度犒赏城内会送出来。”

第316章回家

这话边上的人也听得清楚，听到“赵进。”“赵公子。”这两个称呼的时候，很多人看着这位的脸色就不对，心想你个当下人的也能这么叫，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吗？

一听后面这些话，大家自觉的向后退出两步，留出更宽的地方来，各处乡勇团练赶过来援救，厮杀死伤付出这么多，你居然不让进城，还敢对赵进这样的强豪说，真心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赵进一愣，转头看看自己的伙伴们，他们脸上或有惊讶，或有愤愤，王兆靖却在那里摇头说道：“这位知州倒是做得出来。”赵进随即笑了，转过头对着那童大爷摆摆手，然后抬起手臂向前示意，旗号摇动，鼓声响起，大队又是向城内走去。

“赵公子，你父亲还在衙门当差，你不要目无王法。”这位亲随看着大队向前走来，脸上的汗更多了，只在那里结结巴巴的说道。

“滚开。”吉香一声怒喝，那知州亲随童大爷吓得身子一颤，后退踉跄两步，直接坐在了地上，然后手脚并用的向路边闪去，生怕被人踩着。

有人在那里哄笑，也有胆大的问道：“童大爷，这差事您老亲自跑啊。”

那童大爷身子颤抖着不停，连回答都顾不上，等大队从他面前过去，他才哭丧着脸转头说道：“你以为我愿意啊，一听出来办这个差事，衙门里的人都不见了，我是被抓了差。”

按说此时非常时刻，这城头城门那里也有兵丁和团练值守，不过看着赵进带着赵字营进城，却没人不知趣的过来阻拦，带队的军官还客气的招呼，至于团练们和外面的人表现的差不多，就差大声欢呼了，只不过这议论声和外面不太一样。

“啧啧，王公子城内，进爷城外，这兄弟几个都是好汉。”

城门洞堵塞城门的沙袋什么的已经清理的差不多，可那天激战的血迹还没来得及冲洗，赵进一于人左右看看，又对骑在马上的王兆靖说道：“那天你也是凶险，谁也想不到他们城内布置了这么多。”

“若不是城内有布置，这些流民也不会来打徐州城。”王兆靖开口说道。

“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城内灭杀，城门一开，城内大乱，咱们即便来了恐怕也没什么用处。”赵进沉声说道。

还没等王兆靖那边开口，陈晃却调侃说道：“你读书用功，这武艺也没丢下啊。”

赵进眉头一皱，心想这个时候还盯着不放就无趣了，没曾想王兆靖却坦然的拍拍剑柄开口说道：“要紧时候，还是手里的刀剑靠得住。”

陈晃没有继续，只是笑得很开心。

赵字营的队伍走的不快，在瓮城中走了一半的时候，从内城门洞里匆匆跑来几个人，远远的就能看出来是陈二狗和杀猪李，还有身边的几个头目。

他们也不敢迎面拦着，只是到了路边跪下，连头都不敢抬，赵进打马向前，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路过的时候瞥了路边一眼，却开口问王兆靖说道：“听说流民围城的时候，这二位江湖大佬很有些想法？”

陈二狗和杀猪李本来还想说话，听到这句话，立刻重重的磕头下去，王兆靖在马上冷笑了声说道：“流民围城，都以为会去祸害乡野，这二位琢磨着大哥就要倒霉了，城内以后就是他们最大，自然有了别的心思，草莽中有豪杰，这两位很懂得取舍啊。”

“小的，小的。”杀猪李说了两句，却颤抖着声音说不下去，陈二狗在那里只是牙关打战，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赵进笑着摇摇头，在马上说道：“小勇，城内咱们不能丢，你找个好用的人把城内管起来吧，这二位豪杰如此大才，别放在城内屈才了，去何家庄管牲口吧。”

队伍行进的很安静，赵进和伙伴们的对谈下面的人听得很清楚，陈二狗和杀猪李两个人听到这话身体的颤抖居然停了，砰砰磕头不停，陈二狗终于能说出话了，带着哭腔不住的说道：“谢进爷不杀之恩，谢进爷不杀之恩。”

马上的众人都忍不住失笑，陈晃只是摇头，吉香回头看看，转过头鄙视的说道：“就这么两个货色，居然还有胆子动心思。”

“他们还是做过事的，所以留他们一条性命，但他们这小心思肯定有手底下人的撺掇，少不得要抓几个过来见血。”赵进沉声说道，众人都是点头。

进城之后，队伍分为两拨，一队去往酒坊，一队去往货场，住下后发三个月的月钱，然后每队允许一半的人请假，一半的人留守，家属也可以过来探亲，食宿都由赵字营负责，战死的家丁也有专人去通知，抚恤荣养的银钱也已经分拨出来。

货场和酒坊没有请假的家丁食宿加倍供应，做到顿顿有肉，每天能吃一次细粮，而且头三天不必操练，这就是战后的犒赏，大家都是应得的。

刘勇没什么亲人可以去探望，所以和往常一样，由他主持城内各处，徐州城内市井江湖的秩序也需要重新整顿，刘勇也需要和各处交流。

董冰峰则是带着卫所出身想要请假的人回去，这次赵字营不顾安危前来救援，而徐州卫本就有守土之责，结果却没有派人出来，让一应人等心里都很不舒服，董冰峰和卫所出身的一于人更是讪讪，说起来赵进也算卫所百户，不过他从不把自己当成军户，也没什么感觉。

石满强自然要回铁匠铺，吉香在城内转了圈之后，和几个亲戚招呼了下，反倒是要骑马回何家庄，现在吉家都搬了过去，那边已经是他的家乡了，而且那边也要人来坐镇。

至于赵进、陈晃和王兆靖三人，货场和酒坊安排完之后，又是一同回家，他们三人住得很近。

“咱们兄弟三个好久没一起回去了，恍惚觉得是一年前。”王兆靖笑着说道。

说完这句之后，王兆靖摇摇头，又是笑着说道：“居然只有一年，赵兄离城之后不过几月，可感觉好像是几年，太多事了。”

这番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下来，陈旱摸索了下长刀刀柄，闷声问道：“距离乡试还有两个月，你什么时候去赶考？”

“按说这就该走了，不过还是等家父回来，徐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能让他老人家担心。”王兆靖开口说道。

陈晃点点头，在那里沉默了会又是开口说道：“如果不是我爷爷和爹娘还在城里，这次就把二宏接到何家庄去，原以为城内安生，现在看真是未必。”

“纯是偶然，事后一定能从闻香教那里查个明白，大晃你也别把这个当成什么常例，这徐州城的麻烦不在流民，黄河才是大害，那一年涨水城内不是慌乱，小时候不还淹进城了吗？”赵进笑着说道。

好久没有回家，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人也禁不住放松下来，如今徐州城内当然没有敢对他动手的，而且就算有人冒险，面对披甲持刃的他们三个，能不能打得过还两说。

即便这样，赵进身后还有二十名家丁和五名骑兵跟着，更有十几个本城的混混分布四周跑前跑后，这等排场，赵进很是不耐烦，不过刘勇却有自己的坚持，也就只能这样了。

陈晃此时心情也很不错，听到赵进的话，忍不住笑着反驳说道：“就今年这大旱，黄河不见底就不错了，还发水呢。”

众人都笑，和从前一样，到了路口的时候，陈晃自己回家，赵进和王兆靖继续走，自有三分之一的人手跟着过去。

等到了门口，赵进拍拍王兆靖肩膀说道：“你在城内做了不少事，兄弟们的家人都是你在护着，大家都知道，也都记在心里，大晃那人说话就那样，他还是当你自家兄弟。”

“不用大哥说，小弟都知道的。”王兆靖笑着说道。

赵进点点头，和王兆靖告辞道别，转身拍开了自家的院门，过来开门的却是那个收养的孩童孟志奇，这才几十天不见，当时那个脏臭不堪的瘦削男孩已经变得有些壮实，溃烂伤口也已经愈合，如果不是曾经见过，很难和从前那个形象联系起来。

“少爷回来了。”孟志奇满脸都是欣喜，看着赵进的眼神还有些崇拜，赵进在城外神勇无敌的事迹别人晚知道，赵家自己肯定不会，早就有人过来活灵活现的叙述了。

少年人最崇拜英雄豪杰，何况这人就在身边，也难怪孟志奇有这样的表现，赵进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有感慨，这孟志奇兄妹的运气还真是好，尽管也经历了千辛万苦，家破人亡，却还是有自己收留，他们出身耕读之家，到现在成了衙役家的仆役，说起来是沦落贱役，实际上却是老天护佑，因为最起码活了下来，而城外那些流民的下场又是什么？

昨日战斗，今日焚烧尸体，几乎没有四十岁以上，十六以下的丁口，说明老弱都死在了半路上，如果孟家兄妹在这些人中，下场可想而知。

第317章儿在外母担心

边想边走，突然听到有人说了声“见过少爷”，是个女孩子，带着些鲁地口音的官话，赵进看过去，发现一个小女孩正在红着脸施礼，长的很是秀气，应该就是孟志奇的妹妹孟子琪了。

赵进笑着点点头，脑子里却突然想到了木淑兰，小兰的官话很标准，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

想到小兰，赵进站在了院子里，孟家兄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的站在边上，兄妹两个都盯着赵进看，满脸都是好奇和崇拜，赵进心里有些怅然，他发现自己对木淑兰的记忆有些淡了，算算不过一年时间，可现在不是牵扯到闻香教和山东相关，已经很少想起那个在自己身边几年的女孩。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突然传出了母亲何翠花的哭声，赵进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接下来就是遍体生寒，自己父亲不是说只被刺穿肩膀吗？难道这个时代没什么高明的医疗手段，小伤致命的例子不要太多，难道心念电转，可仓皇之下赵进居然迈不动步子。

“你这婆娘嚎个鸟，那猢狲死了就死了，让外人听了，还以为老子和小进出什么事了。”赵振堂的粗豪声音随即响起，虽说这声音有些虚弱。

“那也是条生灵，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原来家里那只猴子死了，怪不得进来的时候没动静，就刚才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赵进浑身都是冷汗，走都走不动了，只不过脸上全是哭笑不得的神情，这等误会当真吓死人。

“少爷回来了，怎么还不进屋，小的这就让婆娘去烧水。”这时候看着赵三拎着个箱子走过来了，箱子用一块白布包着，赵进大概也能猜到这是装那猴子的容器。

看着赵进目光所向，赵三连忙解释说道：“昨日奶奶带着小的们去王家躲避，回来这猢狲就死了，听邻居说这猢狲尖叫了声，那时候城内城外都乱，也没人顾得上，老爷说弄个箱子装了，送去法场那边埋下，这也是以往的规矩。

屋子里的赵振堂和何翠花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只听到脚步声急响，脸上带泪的母亲何翠花已经冲了出来，肩上缠着绷带的赵振堂脚步也不慢，跟在老婆后面，走动间还牵到肩膀伤口，不住的倒抽凉气。

赵家父母满脸都是关切，何翠花看到赵进之后，脸上眼泪更是滚滚流淌，只说了句“我的儿。”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上前抓着赵进仔细看，生怕赵进受什么伤，赵振堂不住的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擦拭眼睛，嘴里却粗声说道：“你和你二叔一个德行，心眼都是实的，城下乌泱泱几万人，你领着人就这么硬撞进来，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汉子，你要是。”

本来正在粗声训斥，说到这里，赵振堂突然哽咽，伸手只是擦眼，可还是止不住眼泪流下。

赵进身上真没什么伤，一来是防护的好，二来他武技出众，敌人很难近身，要说没见血没伤口也不可能，不过都是被铠甲和兵器磨出来的，在那样的战斗和战场上，这样已经算是完好无损了。

不过母亲何翠花那里顾得上这些，看到一处血泡，看到一处伤疤，就忍不住哭着埋怨。

每次面对这样的场面，赵进都不知道怎么应付，每次都觉得很感动，却又很难受，手足无措，到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娘，孩儿这不是没事吗，我饿了。”

“快进屋去，娘给你做羊汤，给你烙饼。”听到自己儿子说饿了，何翠花终于醒过神来，一迭声的说话，擦擦眼角就去招呼赵三的婆姨，一直怯生生呆在边上的孟家兄妹连忙跟过去帮忙。

父亲赵振堂在那里擦拭了半天，总算止住了眼泪，想开口却担心失态，只是对赵进招招手，示意跟着进屋。

父子二人到了屋中坐下，赵振堂先叹了口气说道：“算算这猢狲死的时候，正是昨天城内杀贼受伤那一刻，还真是巧，难不成是替我挡了灾？”

赵进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笑着问道：“爹，你肩膀上的伤要紧不要紧？”

“死是死不了，按说也废不了，不过以后估计砍不下脑袋了，这刽子手的差事要别人做喽。”赵振堂颇有些惆怅的说道。

对谈中赵进能发现，别看自己父亲刚才对母亲的伤心不耐烦，可对这只猴子的死，赵振堂未必就不放在心上。

“不做就不做了，现在孩儿各处做的还算不错，爹娘跟着享福就行了。”赵进开口说道，他在城外何家庄，赵振堂在城内衙门里，内外相隔，一有事彼此牵挂，还不如接到何家庄那边孝敬。

赵振堂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又不是老的不能动了，享什么福，你那算不错吗？凶险成这个样子，天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性命，这话晦气，不说这个。”

父子两个转开话题，少不得说说昨日城内外各自的惊险厮杀，流民大举攻城的时候，赵进还没有赶到，瓮城城门危险的时候，赵进还在外围，对细节和经过不太了解，王兆靖所见所闻又和赵振堂的不同，而赵振堂这边对赵进如何决定援救，怎么在城下鏖战也不清楚，彼此交流，又有一番惊心动魄之处。

“这些事别和你娘讲，她听到又要被吓坏了。”赵振堂少不得叮嘱一句。

“那蔡家在曲里铺周围可是一霸，秋粮在那里根本收不上来，官差更不要说插手，全是蔡家说得算，老蔡居然能听你的指派，还真是没想到。”赵振堂笑着评点说道，徐州地面上的英雄谱，他自然精熟。

“有句话叫唇亡齿寒，徐州州城真被打破，整个徐州地面，甚至连带着周围都要糜烂，这道理大家都懂，所以才愿意一起出人出力，不过还真是没想到，这伙流民居然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城内有内应，还能攻上城头，有这个能耐，为什么只来动徐州，沿途城池可是不少。”赵进疑惑感慨说道。

赵振堂下意识想抬起受伤的手臂，牵动伤口一疼这才没动作，只是说道：“蹊跷，蹊跷，又是有船过河，又是不计死活的攻城，如果真想着洗村子求食，去邳州沿着河一路走，那可比徐州这边肥实多了。”

战斗的时候，很多细节考虑不到，现在回想，自然能发现很多疑点，赵振堂说完这个脸上却带着些怒色说道：“这次守城从头到尾都是乱七八糟，要是调周围的乡勇团练帮忙，何至于打的这么辛苦，听衙门里的人说，那个混账杨举人和知州出的主意，说什么本城力量足够，那糊涂知州也就答应了，现在想想，这分明就是对着咱们家来的，估计觉得流民不会攻城而是祸害乡里，想要借刀杀人，小进，你不要放过杨举人这个混账。”

赵进笑着点点头，颇为轻松的说道：“他真是不知死活，云山寺圆信那帮人一没，他还敢这么猖狂，真是笑话。”

闲聊几句，又说起城门处的死斗，说王兆靖骑马硬冲向城门洞，撞死几个汉子，然后拼命砍杀，这才保住了城门不失。

“他王家是高门，又是读书出身，那王兆靖有这样的血性还真是难得，能交到这样的兄弟是你的福气，现在他在城内，你在城外，好好的兄弟朋友，千万别生分了。”赵振堂感慨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有意让气氛轻松，调侃着说道：“爹，王兆靖能和我还有大晃做朋友，这也是他的福气啊。”

文贵武贱，王家家主王友山进士出身，又在京师做过御史，这等人物可以说是清贵高门，放在什么地方都不算差，在徐州这等文风衰颓之处，更是一等的一的人家，这王兆靖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被大家称为神童，将来前途肯定不会差了，而军户低贱，衙门差役更是贱役，赵家、陈家和王家的地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在正常情况下需要仰望，即便是千户出身的董家在王家也是抬不起头的。

赵进说王兆靖和他还有陈晃成为朋友，是王兆靖的福气，也只能在家讲讲，若是被外人听说，当真要笑掉大牙。

听到这话，赵振堂摇头也要笑，随即愣了愣，点头说道：“或许还真是他的福气。”

羊汤和烙饼的浓香传进屋中，饭就要做好了，何翠花已经在堂屋吆喝着他们父子出来吃饭。

对赵进的平安归来，母亲何翠花高兴之极，连赵三两口子和孟家兄妹也在外面吃羊汤和烙饼，上上下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在饭桌上，母亲何翠花却说起了刚才赵振堂提过的话题：“小进，你爹肩膀受伤，衙门里的差事也做不了了，不如咱们家就搬到何家庄去一起住，娘给你做饭洗衣服。”

说到这个，赵振堂却不耐烦的说道：“搬什么搬，城内这么多事情，咱们得帮小进盯着，上上下下的还要往来，怎么能离开？”

第318章州府无银

“你那肩膀一伤，还怎么去办差，还怎么去杀头，衙门里还能呆下去吗？”何翠花不服气的说道。

赵进笑了笑，赵振堂脸上也露出笑容，这笑容还颇为得意，在那里悠然说道：“衙门里谁敢让我呆不下去？我可是小进的老子。”

语气自豪无比，赵进忍不住笑出声来，何翠花一愣也是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骂说道：“不知道你得意个什么劲？”

“有这么好的儿子，老子当然得意。”赵振堂笑着说道。

一家子都在笑，赵进心里又是愉快，又是感动，他能感觉出来父母的用意，担心他的安危，但也知道没办法于涉他的行动，就只能尽可能的多帮忙，而且还要让他感觉不到父母的担心，免得拖后腿。

屋子里气氛轻松快乐，赵进也不想去挑明说破什么，只是沉浸其中享受，但这样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听着院子里脚步声响，随即有人在屋门外大声说道：“进爷，周参将已经派人回城通报，说是天黑前回城。”

听到这个，赵振堂嗤笑了声，不屑的说道：“贼来时不见他，贼走了他倒是回来。”

这周参将十有八九被人调虎离山了，他离开后徐州城出了这样的事，这位参将也得担些于系。

不过周参将回返对赵进这边也有好处，毕竟黄河边还有那么多流民，赵字营和各处的团练乡勇再去驱赶剿灭，那就太费力气了，朝廷官兵既然回来，平乱剿匪可是他们的本职，正好去做。

但怎么在驱散之后，尽可能的把这些人力收集起来，而不是彻底杀光，这还要费一番思量。

看着赵进陷入沉思，赵振堂给何翠花使了个眼色，他们两个一个回屋，一个收拾碗筷，知道自家孩子忙碌正事，尽量不去打搅。

他们这一动，赵进也跟着站起帮忙，结果被父母训斥了一通，说大男人怎么能于这些杂活。

赵进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也不知道做什么，索性到了院子里走动，赵家人口不多，也没太多忙的，赵三两口子加上孟家兄妹绰绰有余，活计都很轻松，孟家兄妹忙活着就说笑起来。

一家子难得相聚，那边收拾完，赵振堂和何翠花就把赵进叫过去想要一起说说话，没曾想一家三口刚坐下，又有人来了。

“户房刘书办和叶文书求见。”

外客前来，女眷都要暂避，赵振堂和赵进父子对视，不知道外面的人到底是找谁的。

不多时，刘书办和叶文书被赵三领进屋中，赵振堂站在门前迎接，按照衙门里默认的规矩地位，户房刘书办的位置远高于赵振堂，不过有赵进这一层于系在，自然又是不同，赵进身为晚辈，就要跟在父亲的身后了。

“老赵，你这伤没大碍吧，可得好好休养。”一进门，刘书办就关切的慰问说道。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正题，叶文书算是赵进下属，不过这刘书办和赵家的关系却很一般。

“老赵，我和你在衙门里也算认识十几年了，咱们论咱们的交情，不按世面上的讲究算了，托大叫你儿子一声小进。”刘书办又是说道。

话很别扭，不过能听明白刘书办是解释给赵进听得，到此时赵家父子也知道，刘书办来找的是赵进。

刘书办脸上露出为难神情，犹豫了下说道：“昨日徐州城就在生死边缘打了个转，眼看就要被流贼打进来了，若没有小进你领着人仗义来援，咱们徐州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局面。”

赵家父子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对方肯定还有下文。

“徐州城是你救的，你领着四里八乡的几千号人，这人吃马嚼、烧埋抚恤，处处都要花钱，按说也该有官府这边报销。”说到这里，刘书办已经有点结巴了。

边上的叶文书清清嗓子接上了话：“老太爷，进爷，知州大人说徐州地面上抚恤救灾处处都要银子，各处团练义勇的花销应该由各处自己承担，衙门是不会给报销的。”

听到这话，赵进登时色变，这知州童怀祖还真是过河拆桥，这么无耻的话也能说出来。

“童知州还说，这些舞枪弄棒的团练都是各处无赖罪徒，是徐州的祸乱之源，若不散去，肯定是图谋不轨。”叶文书侃侃而谈，边上的刘书办脸色都变了。

“小叶不要说了。”刘书办一边看赵进的脸色，一边连忙打断了叶文书的话。

赵振堂嘿嘿冷笑却不出声，赵进面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可刘书办愈发惶恐，急忙解释说道：“小进，老赵，这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你们酒坊的账房拿着单子过去报账，这么大笔银钱，户房也做不了主，就去问童知州的意思，他就说了这番话，我这是急忙过来报信。”

刘书办此时是要把自己摘出去，话语里也是没有丝毫的顾忌了：“童知州这人老赵你还不知道吗？看着道学，可留任之后把银子看得比天大，就琢磨着做完这一任回去养老，这次善后抚恤其实官府出不了多少钱，城内城外的大户均摊就差不多了，可乡勇团练这份肯定要衙门这边出，衙门公款走出来，他自己拿的肯定少了，当然不愿意。”

说到这里，刘书办就差拍自家胸脯了：“我家代代在衙门里做事，是咱们徐州本地老住户，小进你领着人救了徐州，我是感恩的，户房这里不会有一丝的隐瞒，能多出绝不会少出，可这次报销差不多要八千六百多两，要动这个数目，没知州点头要担大于系啊。”

赵振堂站起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开口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贼来的时候连城都不敢上，这时候倒是耍威风了，还不如放流贼进来，到时候看他拿不拿银子，你们说吧，我回去歇着。”

说完进了里屋，这边本来就是来找赵进，赵振堂也不想搀和，他一走，刘书办看着赵进依旧神色淡然，汗水流的更多，身子都有些发抖了，这时候边上的叶文书上前一步躬身说道：“进爷，刘户书所说都是实情，酒坊那边的账房一到，刘户书就和下面办事的人开始准备，可列出单子过去用印的时候，知州却来了这么一出。”

赵进这才点点头，刘书办满怀感激的看了叶文书一眼，叶文书又是说道：“进爷，这知州之所以胆子这么大，无非是周参将要回城了，他以为有了仗恃，所以才不把进爷放在眼里。”

边上听着的刘书办打了个寒战，心想这小叶和赵进的关系当真不一般，这么实在的话都能说出来，以后不能轻慢了。

赵进沉默了一会后抬头问道：“刘户书，衙门里拿得出这份银子吗？”

“拿得出，拿得出，童知州已经报了三年灾了，上面一直对咱们这边的钱粮有减免，但朝上收的数目一直按照正常年景来，这一进一出就是不少，不瞒小进那个赵公子，按照在下这么多年办差的经历，这笔银子十有八九要做个灾抚恤，的名义发出去，实际上落他自家腰包，真是不要脸了。”刘书办不知不觉换了称呼，义愤填膺的谴责说道。

赵进笑着没说话，衙门六房的猫腻规矩他虽然不清楚，但这虚报克扣的伎俩户房肯定参与很深，好处肯定也是不少。

之所以这次急慌慌的过来摘出自己，自然害怕赵进怪罪到他们身上，这钱粮出纳周转，都是户房经手的。

“那就多谢刘户书的知会，报销的单子你留在手上，知州衙门肯定要出这笔钱粮的，无非早晚而已，到时候少不了刘户书这边的辛苦，我这边也有酬谢。”赵进点点头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不敢，不敢。”刘户书惶恐无比的连连点头，他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赵进说完这番云淡风轻的话语，刘书办只觉得双腿都在打颤。

送这两位出门的时候，叶文书落后了两步，恭敬的对赵进说道：“户房上下的人都吓坏了，生怕进爷这边怪罪，特地让刘户书过来解释，也请进爷这边多担待，现在这童知州已经做了第二任，很多事情瞒不过他，户房那边也有难处。”

地方官一任九年，过来做官的都是读书人，下面办事的吏目和差役都是本地人世袭，官员读的是四书五经，科举是八股文章，对经济实务自然一窍不通，只能依靠带来的师爷，在这样的情况下，吏目和差役做手脚蒙混的机会很多，有些事于脆就是自己做主了。

由生到熟，官做了几年之后，往往也有了经验，只不过那时候就要离任走人，可这童知州是留任，十几年下来，经验已经算得上丰富，很多事情也蒙混不得，六房自然要谨慎些，他们不敢得罪赵进，可同样不敢得罪本管的知州大人，但通风报信、表明立场和背后骂人是免不了的。

“替我盯紧些，有什么事尽快过来说。”赵进叮嘱了句，叶文书连忙答应。

第319章送上门的机会

等回到堂屋的时候，赵振堂已经坐在那里，看到他进来，就关切的问道：“衙门不给钱，你这边怎么办？会不会有麻烦？”

赵进摇摇头，脸上浮现笑容，很是轻松的说道：“不是麻烦，是个机会，本来我怕忌讳，没曾想姓童的把这个送上门来。”

前后一想，赵振堂似乎有些明白，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手里银子多，可也不能这么向外撒。”

“爹，这笔银子官府一定要出的，不用咱们花一文钱。”赵进笑着回答。

那边赵振堂一愣，赵进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带着歉意说道：爹，不能陪您和娘聊天了，孩儿有事要去忙。”

“正事要紧，去忙你的。”赵振堂不在意的摆摆手，赵进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自己儿子出门，赵振堂脸上的笑意收去，在那里叹了口气。

“去叫陈晃和王兆靖，让他们快些来我家门前，去通知刘勇、石满强和董冰峰，让他们去货场，快。”赵进站在院门前下了命令，门前护卫的步卒和骑兵立刻答应，朝着各处跑去。

赵进回头看看，正好和孟家兄妹的视线对上，这对少年男女正趴在影壁边上向这边张望，此刻满脸通红很是尴尬。

“在家小心些，时刻关好门。”赵进笑着叮嘱了句，迈步走了出去。

孟家兄妹大声答应了，身后院门关上，赵进站在街道上，这里相比他离开的时候已经繁华了些，在徐州城内能和进爷的父母做邻居挨得近些也是荣耀，最起码比别处安生，混混蟊贼之流绝不敢来这边，就是乞丐对这里都是避而远之，甚至还有人传说，进爷有虎像，邪祟不能近身，这让不少迷信的富贵人等更是聚集过来。

王家和陈家距离这边都很近，很快就看到王兆靖和陈晃全副武装的骑马过来，赵进拍拍额头，远远的笑道：“倒是忘了告诉你们，这次不是打架。”

“你不也是没有卸甲。”陈晃笑着说道，赵进看看自己身上也是笑了，到家之后大家都是激动，然后又有客人来访，居然就这么忽略过来。

那边有人牵过马匹，赵进翻身上马说道：“去货场，路上说话。”

轻磕马腹，抖动缰绳，三骑缓缓向前，身后立刻有人跟上。

“……糊涂，糊涂。”听了赵进的说明，王兆靖只是在马上摇头。

赵进笑得很开心，在马上大声说道：“他给咱们省了好多事情，他自己却省不下一文钱。”

太阳偏西，此时已经是下午，除了去何家庄的吉香，去城外千户所的董冰峰之外，其他人很快都是聚齐。

“小勇，立刻让城内的账房拿出九千两银子来，再备上一百坛汉井名酒，都装车预备。”赵进直截了当的下令，刘勇点头答应。

“大晃和兆靖，你们两家是城内名流，去找几个城内城外都有名号的角色，出城和那些团练说，就说官府不准备报销他们的花费钱粮，也不管死伤的烧埋抚恤了，现在就去办。”陈晃和王兆靖对视一眼，都是点头。

“办完之后，你们来这边汇合，咱们一起出城，都去吧，半个时辰之内，把我说的这些办妥。”赵进扬声说道。

众人呼喝答应，都是向外散去，别人都走了，石满强留下之后就呆在赵进身旁，他穿着便装，手忙脚乱的换上铠甲之后凑了过来，石满强吭哧了声开口说道：“大哥，我那个兄弟石满钢在铁匠铺闲不住，总想过来跟着大哥，被我爹打了几次都管不住，这次守城更是拿着刀要上城头，家里想了想，与其这么胡混，不如来咱们赵字营，最起码能学到东西。”

“自家兄弟，当然可以，你这个弟弟武艺怎么样？”赵进对这个石满钢有印象，是个很壮实的小伙子，甚至比石满强还要高一点。

说到这个，石满强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说道：“他哪有什么武艺，本来我家那打铁铺子准备传给他的，不过力气还有一把。”

赵进摇摇头，笑着说道：“来吧，总有他的事情做。”

这边正在闲聊，院子里已经忙碌起来，货场这边也有银两储存，城内酒坊销售的银子大部分都是积存在这边，如果不够的话，云山行和云山楼那边还可以筹措，刘勇正指挥着人搬运。

没过多久，王兆靖和陈旱也骑马回来了，进爷威震徐州，这二位的名头也是响亮，请人出城做事，大家都愿意卖个面子。

他们两个回来没多久，董冰峰骑马也到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赵进还以为是先前徐州卫没有派人参加援军的事情，刚要开口宽慰，董冰峰就急忙说道：“大哥，就在城外和咱们的人汇合得了消息，说今天中午北岸的境山徐家过河了，开始赈济灾民，招募青壮男女，现在已经运走了几千口。”

“什么？”赵进笑容消失，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

人力就是财富，何况还是这些青壮男女，打完城下恶战，赵进就打算把他们吞下来，却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

境山徐家是徐州顶级豪强，在境山、茶城一带经营煤铁生意，挖煤冶铁，这都是需要大量人力的产业，可青壮劳力往往是农户的顶梁柱，招募起来不容易，这些来自山东的青壮流民自然就是最好的后备，没有根基，又是饥饿无依，只要拿出粮食和吃食，立刻就可以招募无数。

“……流民从山东过来，在境山茶城这边就没怎么受到阻碍……流民溃逃的时候，河上的船烧的也蹊跷，难道这徐家是算好的吗？”王兆靖沉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其他人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自家苦战打下来的，莫名其妙的居然被别人摘了桃子。

“大哥，这就集合弟兄们过去，把这些流民圈住了。”石满强怒声说道。

“不急。”

“再不急，人不是被带走，就是饿死了。”石满强有些急了。

赵进深吸了口气说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现在就派人回何家庄，让如惠骑马去云山寺，今晚我在云山寺山门前和他见面，然后集合所有的老家丁跟我去，先去安排这个，布置完随我出城。”

这两件事做得快，只不过先前的好心情都是荡然无存，赵进翻身上马，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同伴们，冷声说道：“做完这个，咱们去找徐家的麻烦。”

黄河岸边发生什么，徐州城内发生什么，距离徐州西门五里处的援军营地那边没人知道。

在这个营地里，各路团练义勇，或者是一时热血冲头，或者是想要和赵进交结，甚至是想要趁火打劫的，这些人现在都很快活，除了十几个各怀心思的头目之外，下面的人都恨不得一辈子留在这里。

不管来时心意如何，毕竟在这徐州城下和流贼厮杀过，救下了濒临崩溃的徐州城防，每个人的确都是这徐州城的恩人，这个实实在在，城内的人认这个道理。

往日官府摊派，大户小户谁也不愿意，可现在各个不含糊，杀猪宰羊，烙饼蒸馍，一锅锅一筐筐的送到城外，虽说汉井名酒耗费大，供应不起这个，可别的烧酒也不是没有。

这些团练义勇平时都做不到每吨吃饱，即便是那些江湖人有不少都难得吃肉，这样的犒劳一来，当真是和过节一样，各个满嘴油光，吃的高兴。

大家也知道这日子没几天，可官府还有一笔银钱要给，到时候腰包鼓着，风风光光的回去，死伤的乡亲弟兄也有个着落。

本来大家对这些都不怎么指望，可进爷这样的人物信誓旦旦的承诺，大家都是信了。

没曾想就在这喜气洋洋中，突然城内几位士绅出来，很是难为情的和大伙说，官府不发犒赏了。

大家打生打死的过来救援，好不容易把这城池救下来，官府却是这般凉薄，当大家是纸糊泥捏的，就没有一点脾气？

而且还有人偷偷告诉他们，说知州大人觉得他们会为害地方，准备让他们交出兵器乖乖回去，据说还要查查里面有没有盗匪流贼潜入。

这么一折腾当然是群情激奋，而且城下这是堆着几千号人，手里都有兵器，彼此依仗，更是多了不少底气，更是有人喊出了打进徐州的言语。

他们这边闹腾，城外收拾尸体打扫战场的城内民壮都是吓得逃回城中，而守在城门那边的驻军兵丁本来有弹压的职责，可打听到原因之后，都觉得有些没脸，看着闹得人就在营地里没出来，他们也就懒得动弹。

不够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热烈，要是炸开来恐怕就很难收拾了，有人急忙回去禀报，大家心里倒是不慌，周参将带着马队已经进城了，据说还有三千兵丁明早就能赶到，这些乡勇民壮没办法翻天。

就在这场面就快没法收拾的时候，守军已经准备关闭城门了，几个年轻人却骑马出城，向着闹哄哄的营地而去。

“快喊住他们，去了不是自己找死吗？”

“那是进爷。”

第320章先上山

听到这个名号，担心的人立刻不出声了，和他们心中所想一样，赵进几骑一到那边，闹哄哄的营地立刻安静了。

“到底是进爷。”还没等他们感慨出这句话，那个营地又是爆炸一样的骚动起来，吓得城上城下的人一跳，都以为那边要打过来了。

“进爷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进爷你不是说城内有犒赏管着烧埋抚恤吗？”

“官府这做派太让人心凉了，咱们拼死拼活，就落这个下场吗？”

群情激奋，人人都在大喊，赵进在他们眼里，那就是说话算数的大人物了，事先又跟大家这么承诺，当然要找他来诉苦诉说。

赵进骑在马上，任由这些乡勇团练们叫喊，看着他们激动的神情，这些人来自徐州乡野之间，是徐州尚武之风和豪族遍地结合后的产物，他们没什么名份，若是在太平时候，或许能成为护卫乡里的屏障，若是在纷乱时节，哪怕是稍有不稳，在没有王法的城池之外，他们就可能鱼肉乡里，或者成为匪盗，为祸一方。

这些人和普通的青壮相比，见过血上过阵，多少知道点配合，也有些心态，和那些盗匪响马比起来，这些人还有血性，还有良心，他们的根子还在徐州乡野。

赵进一边这么想，一边举起了手臂，开口大喊道：“大伙静一静，听我说话。”

他边喊边驱马来回跑，没多久，这些情绪激动的团练义勇都安静了下来，赵进的面子还是有的。

赵进停住了马匹，在马上大声喊道：“各位若是相信赵某，就在这里再等一天，赵某进城为各位请命，不能让大家流汗流血又流泪，一定要把这次的花销给足，烧埋抚恤也一文不能少。”

“官府不给怎么办？昨天进爷你就这么说了。”武人们都是无法无天的角色，正在气头上，也顾不得什么敬畏了。

“若是明日官府不给，赵某自己出这份银钱，绝不亏待了各位。”赵进大声说道。

开始场面还有些嘈杂，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从前到后，近两千多号人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不可思议的看着赵进。

赵进先前做过类似的承诺，谁都以为那就是说说而已，救的是徐州，凭什么自家出钱，客气客气罢了，可到这个局面，这话可就不是客气了。

等场面彻底安静，看着众人脸上的疑惑和不解，赵进脸上浮现笑容，又是大声问道：“我赵进拿自己的名号和产业作保，各位难道还信不过吗？”

场面又是安静，终于有人出声喊道：“进爷这么说，我信得过。”

这好像是个引子，一下让场面重新沸腾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都是差不多。

“进爷一个字一个坑，我们信得过。”

“赵保正义薄云天，当真是及时雨一样的人物。”

“咱们徐州的擎天一柱。”

赵进在马上笑着不住抱拳点头，回应大家的言语，这让团练义勇们的气氛更加高涨，那些单于的心里已经在琢磨了，是不是过去投奔赵进，他们也能在赵字营里看到熟人，原来那些并不怎么出息的，现在也一个个精神抖擞，可见这赵字营是个养人出息的地方。

“各位兄弟，今晚赵某请酒，吃肉管够，汉井名酒管够，好好歇一个晚上，明天等好消息。”赵进大声说道。

说完这些，叫好和喝彩又是爆发出来，汉井名酒等闲喝不到，而且因为价钱贵还不能放开了喝，让人感觉很不过瘾，这次居然管够，让大家都是兴奋起来。

“谢过进爷。”有人在下面大喊，不少人都是跟着喊。

这个时候，赵进在马上举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翻身下马，提高声音说道：“诸位和赵某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救下了这徐州城，不该诸位谢我，而是我该谢过诸位。”

说完之后，郑重其事的向面前诸人深深作揖，场面先是安静，随即又是骚动，站在前面几排的那些头目都慌不迭的回礼，更有人手忙脚乱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个个魁梧大汉在这个时候都绷不住了，不少人眼泪更流，觉得这厮杀和委屈什么都值得，跟着进爷再这么来几次也无所谓。

赵进拜完之后，城门处也有大车装着酒坛向这边开来，赵进这才翻身上马，开口说自家还有事要忙，明日一定给大家交待，大家有慌不迭的行礼送别，目送赵进和几兄弟骑马回城。

从赵进出城到回城，王兆靖看着他的眼神一直很复杂，赵进这一番做作的目的他当然明白，收买人心，不过这个做法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官府自家不愿意出钱让人心凉，那就不要怪别人趁虚而入。

只不过刚才赵进拜谢的时候，已经是代表徐州说话，好像他自己就是徐州，但这样的态度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赵进出城转了一圈，回去的时候，徐州城防已经不一样了，各处城门的驻军数量都增加了一倍，还有骑兵不断的进出城门，往来侦缉刺探。

这样的气氛也让营地里的团练义勇有些紧张，心思快的已经能想明白官府为什么这么做了，先前什么都答应那是因为城内空虚，现在敢撕破脸什么都不认，那是因为有了底气。

彼此衬托，更显出赵进的高义大方，让大伙对赵进更高看了不少。

舞刀弄枪的人大都喜欢喝酒，眼看着天色将黑，大伙就把大车上的汉井名酒卸下来，打开泥封后开喝了，收拾好的猪肉羊肉也都做完送了过来，酒肉齐备，大伙的性质更高。

喝一口，骂一句官府，再喝一口，夸一句赵进，营地里的气氛热烈无比，倒是让城内的人不戒备了。

大家都在议论进爷在城内怎么为大伙忙碌，为犒赏和抚恤银子奔波，真是仗义，这样的人在徐州乡野是大家的福气，和何家庄连庄联保那几处的田英、林二这一于人都红火起来。

各村各庄的人围着询问，问问跟何家庄联合在一起有什么好处，田英等人在本处还算人物，出来之后算不得什么，难得有这么被人围着奉承的时候，各个都是忘乎所以，什么底细都交代出来了。

到了高兴时候，还把自己村子的团练乡勇集合起来，让他们按照平时在何家庄的步操给大家演练。

说起来，联庄九个地方的乡勇团练和赵字营家丁混编，也算承受了流民直接冲击，伤亡比其他几个地方的要多些，不过他们不担心抚恤之类的，赵进的做派他们比别人都要清楚，肯定不会亏了他们。

看到这几处的步操，虽说没有赵字营本队的森然气象，但也有几分似是而非的摸样，拉出来火并十里八乡各处都未必是对手，再听听赵进对待各处的态度，虽说霸道了些，可大家都没少了好处，严格算比从前还多了不少。

而且赵进在厮杀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论功行赏争取犒劳的时候又从不藏私，这样的人物就该当头。

消息传扬的也快，官府不给城外团练义勇犒赏的事情，没多久城内也都知道了，若说原来这知州童怀祖还算过得去，现在则是一片骂声了，流贼来的时候不让外面的团练义勇进城，坐视城外的村庄被洗掠，守城的时候缩在衙门里，听说还要化妆逃跑，到了现在居然还要过河拆桥，实在是太不仁义了，这样的知州，莫说是给徐州造福，招祸倒是可能。

赵进的表现自然又被大家交口称赞，徐州地面上本就有豪强当家的习俗，如今大家都是一个看法，知州就放在那边吧，什么事找这个赵进做主就行。

人人议论赵进，可此时的赵进却不在城中，他带着赵字营的一百五十名家丁从另一边出城，去了云山寺。

货场那边已经把赵字营家丁的名册和假条都翻了出来，派人四处寻找，虽说上午才放假，但现在就要召集诸人归队了。

出城的时候还故意做了隐蔽，大家分散出城，城外集合，这次带路的还是夜袭云山寺那时候用的行商。

间隔还不到一个月，这两个行商的气色也好了很多，有赵进的照顾，在徐州城内城外已经是风生水起的局面，那汉井名酒的定额更是招财进宝，有酒就可以谈点别的生意。

在赵进面前，这二位当然自知身份，比从前更加恭敬，从徐州城上云龙山去云山寺，也就是大半个时辰的路，很是近便。

百余人简单列队之后，簇拥着赵进向山上走去，如果不是临战或者长途跋涉，赵进都会身先士卒的走在前面，众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走大路上山，那二位行商就介绍沿途的典故趣闻，别看赵进是本乡本土长大，还真就没有来过几次，两位行商还说了不少江湖草莽中的道道，倒也轻松有趣。

赵进他们上山，不少人还在下山，看打扮都是附近的住户，拿着大包小包，还有人牵着牲口推着车，赵进看到这些人，双方彼此都很诧异，带路的人过去一打听，原来是附近的百姓乡民，大队流民过来的时候，有不少人被祸害了，也有不少人要逃。

事先都觉得没什么事，事到临头徐州城门却已经紧闭不开，唯一能指望上的就是云山寺，云山寺是佛门清净地，或许这伙流民看在佛祖的份上不会去触碰。

但这慈悲为怀的云山寺也没怎么慈悲，早早的大门紧闭，青壮僧人手持器械守住各处，不许百姓入内，这些百姓此时下山就是找死，只能无奈的聚集在寺院周围。

好在流民被击溃，消息传上来，避难的百姓就要回家了，却和上山的赵进打了个照面。

“还真是佛祖保佑，这伙千刀万剐的流贼没有过来。”有这样的话语飘入赵进耳中。

赵进脸色很严肃，他自然不会相信什么佛祖保佑，放着这么近这么容易打的云山寺不去碰，反倒盯着徐州城动手，更说明这伙流民早有预谋，背后策动的人就是盯着徐州来的。

没过多久，赵进一行人就来到了云山寺山门前，天色已经偏黑，远远的倒也看不出赵字营家丁拿着的长矛。

山门前和周围寺院院墙外，许多僧人正在那里收拾，百姓们呆了一天一夜，垃圾也是留下不少，看到赵进这么多人过来，都以为是乡民去而复返，也有人以为是大户人家上山。

当即有几名沙弥跑过来招呼，走近了看到那是长矛之后，立刻停下了脚步，有人声音颤抖的说道：“怎么看着像当日杀进山门的那些人？”

这几个僧人立刻脸色煞白，站在那里打量赵进一于人，当时赵进领人突入的时候，虽然用口袋套着脑袋，那整齐森然的气质却让人很难模仿，见过的人都是印象深刻。

一个沙弥喊破，其他人越看越像，终于有人受不了了，在那里惊恐无比的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口中还大喊道：“恶鬼又上山了。”

这一声喊不要紧，寺院外面的一于僧人先是一愣，随即惊恐无比，有人大叫，手里的工具什么的都不要了，扭头朝着山门那边跑去，还有的人直接朝着附近的山林窜去。

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寺院外面已经是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只留下没有收拾完的满地垃圾，山门紧紧关闭，在外面还能听到院墙里面的惊叫和骚动，想来乱的不轻。

赵进一行人也被这反应吓了一跳，他们先是愕然，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就地等待，寺里会出来人的。”赵进笑着说道。

原来云山寺山门外打扫的于于净净，现在遍地垃圾，想找个歇息的地方还真不容易，那两个行商彼此招呼着要去收拾，却被赵进叫住。

果然和赵进说的差不多，没过多久，紧闭的云山寺山门又是打开，一名穿着考究袈裟的僧人快步跑了出来，身后又有几名青壮和尚跟着，战战兢兢的站在门外不敢上前。

“这不是方丈主持就是监寺啊。”那两个行商眼力见识都不差。

等到了跟前一看这人却是旧相识，正是当日带路的那位真智，当时是个商人，现在又重新出家了。

一看到赵进，这位真智僧人才松了口气，双手合十为礼，刚要开口，赵进就先说话了：“今晚我们这些人就要住在你这边了，单独圈出一块地方，晚饭什么的都由你们供应，但不要靠近过来，明早我们就离开。”

听到这个，真智和尚脸上的忐忑也是烟消云散，连忙点头说道：“请赵檀越放心，本寺会把此事办的妥当，请稍待片刻。”

说完真智和尚转身快步离开，站在山门那里招呼了几声，云山寺似乎对招待人有一套系统的规矩，刚才溃逃到出来人间隔很短，可这就有人抬着茶几桌椅向外走来，后面居然还有人挑着茶桶，最起码待客的茶水已经齐备，茶几桌椅都是给赵进预备的，茶桶和木碗则是给后面的家丁。

“进爷，城内富贵人家闲时都来这边避暑，他这山门招待人可是有一套，这些茶水真算不得什么。”看到赵进的疑惑神情，两名带路的人笑着解释。

寺庙道观的财源之一就是招待富贵香客，这些香客在城内呆腻了，往往会来到城外山野处的寺庙道观闲居，好吃好喝，临走时候按照默认规矩给一笔丰厚布施。

云山寺这边虽然财源广进，可这个生意也没有丢下，官员士绅经常带着家眷来这边，方方面面的关系也是这么维持下来的。

说话间，关闭的山门大开，十几名僧人朝着这边走来，脸上的惊惧虽然仍在，但更多的是殷勤笑容，这还真是做生意的地方，赵进心里感叹了声，随即吩咐家丁们听从安排。

招待赵字营这近二百人，对云山寺来说实在是轻松，安排他们的地方在山门西侧，那里有一处半独立的宅院，房屋众多，宽敞整洁，应该就是招待富贵香客的地方。

人一安顿下来，又有僧人送来晚饭和各项用具，将赵字营上上下下都招待的很妥帖，这倒是让带队的几个队正很感慨，说是在何家庄自家营里，都没有过的这么舒服。

云山寺里这些僧人害怕归害怕，却不能确认赵进他们的底细，那真智和尚当然明白，一直是跑前跑后的伺候着，但赵进只让他忙自己的，安排人在山门外等着如惠就是。

天黑下来，这边吃过了晚饭没多久，真智和尚就领着如惠进来了，如惠穿着一身猎装，尽管风尘仆仆，看着却有世家子的那种贵气洒脱。

如惠一进门，就笑着抱拳对赵进说道：“恭贺东主大胜，这一战之后，徐州再无第二人了。”

同样意思的话，在如惠嘴里说出就让人特别舒服，赵进脸上也浮现笑意，同时他也注意到如惠身后的真智和尚满脸感慨和唏嘘。

第321章要下重注

“赵檀越和曹先生若无事，贫僧这就下去了。”真智和尚收拾情绪，躬身说道。

听着“曹先生”这个称呼，如惠笑的颇为开心，却没有说什么话，他现在虽然从容淡定，规矩上却不含糊，有事无事要由东主赵进决断，他是没资格的。

“真智师傅先不要走，接下来要说的也和云山寺相关。”赵进的决定让每个人都很意外。

“明天云山寺就要拿出全部的力量去赈济黄河边的灾民，开粥厂，给灾民安身之所，将他们收容到云山寺本寺和各处下院里。”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此话一出，真智满脸惊愕的愣住，如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收去，沉声问道：“东主想要把这些丁口吃下来？”

赵进点头，脸色不太好看的说道：“境山徐家已经先行一步了，他们倒是会捡便宜。”

这次如惠愣住了，随即摇头笑着说道：“挖煤冶铁要用人太多，这么多流民出现等于是送上门来，恐怕这些流民过境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这个打算了。”

“云山寺今晚就要动起来，准备物资，准备人手，还要把收容的房屋什么的腾出来。”赵进肃声说道。

真智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如惠也是转过头说道：“这件事对云山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就去操办吧。”

听到如惠的话，真智才点点头，这也是赵进喊如惠过来的用意，收容流民是个巨大的攻城，单纯靠武力压服云山寺肯定没有办法做好，而如惠不同，这云山寺说是方外之地，实际上和如惠的田庄没什么区别，他这个曾经的“少主。”一说话，就很容易协调了。

“可现在这个时候，粮食什么的都不足，高粱之类的都去了。”真智说得吞吞吐吐，小心的看了眼赵进。

“救济灾民，不是让你们自己饿肚子，不足的量，我这边会给你们补齐。”赵进笑着说道。

如惠还俗，把云山寺的好多东西都搬空了，这酿酒的高粱就是一项，甚至连何家庄和城内都堆积不下，还有不少存在云山寺自己的庄园中，对这些东西云山寺当然不敢动用。

听到赵进这么说，真智和尚松了口气，别看流民数量众多，但云山寺算上高粱的存粮数量同样巨大，应该是能应付过去，何况赵进还答应帮忙，这就不那么难了。

“东主在这里稍候，属下送真智出去。”尽管真智的岁数比赵进大将近两倍，说起佛法和世情来也是滔滔不绝，可在赵进面前就是极不自在，这也是没办法的，当日云山寺内的血洗让这些没经历过什么的和尚记忆犹新，看着赵进就好像看着魔王一般。

如惠这一送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回到屋中的时候满脸苦笑，没等赵进发问就自己说道：“方才真智苦口婆心的劝我，说东主你血气杀孽太重，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跟在身边不要受了连累，还是早些离开的好，还劝属下把书经功课重新捡起来，再去考考功名，什么成家立业好生絮叨。”

“这倒没错，你现在已经还俗，年纪正合适，也该考虑这些。”赵进笑着说道。

如惠给赵进填上茶水，摇头说道：“这些事属下要做很简单，属下这等，在徐州地面上找个好人家的闺女还不简单吗？”

话说得自信，不过也是事情，如惠风流儒雅，钱财不缺，除了年纪稍大之外，其余的都是佳婿上选，调侃自己一句，如惠神情变得严肃，诚恳的对赵进说道：“东主不必说属下，倒是东主这边该考虑下娶妻生子的事情了。”

听到这个，赵进第一反应就是想说“我才这么大，考虑这个作甚”，不过随即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他这个年纪娶妻生子，有儿女甚至有几个儿女的才是正常，之所以在家里没人提过，是因为父母都以为他会和木淑兰一起长大，然后成家立业，当成娃娃亲来看待。

等木先生暴死，木淑兰离开，赵进这边又快速爆发起来，父母也来不及提这个事情，想来如果在家时间一长，肯定会说，甚至现在就应该有很多人去自己家里提亲，只不过父母或者考虑自己的想法，或者没有遇到合适的，所以一直没有开口而已。

木淑兰？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女孩现在在那里？他的二伯说以后不会有什么牵扯，还说自己攀不上，这么说想来有这么说的原因，在这个时代，背井离乡往往意味着无法回返，更不要说已经断了联系的一个女孩子。

能不能通过徐州的闻香教找到木淑兰，赵进动过这个念头，可从郑全那里得知闻香教的架构之后就绝了念头，为了保密和容易被总舵控制，闻香教各处的分会是彼此封闭各不往来的，只是接受上级使者的传令，而上级使者被总舵的一于人控制。

也就是说，木家不想让自己找到木淑兰，那么自己就找不到，赵进有时候还想到更深一层，自己在想对方，对方有没有在想自己，木淑兰毕竟是闻香教的上层高位，如果同样思念自己，为什么没有想方设法传递消息过来。

赵进也知道这不太可能，路途遥远重重阻隔，更不要说木淑兰比自己还要小几岁，或许想不了那么多。

这些事在分别之后想的最多，但最近想的越来越少了，发展壮大，生死厮杀，事情太多太多，这个女孩也逐渐在记忆中淡去，人的确很容易忘记。

如惠说出这句话，看到赵进陷入沉思之中，脸上禁不住有调侃的笑意，木淑兰的事情他自然听说过，如惠笑的是自家这位东主英雄豪杰，却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估计再过些年，才知道青梅竹马，情深意重，这些花前月下的东西都是虚的，不过现在要割舍估计很难。

“的确到了考虑这个的时候，曹先生有什么说法？”赵进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话。

既然淡忘，既然没什么可能，那么就现实一点，想要青史留名就要让自己一步步壮大，那就不能在儿女情长上耗费太多心思。

但说出这句话之后，赵进却感觉空落落的，心里很不舒服，如惠本来开口要说话，看到赵进的神情却又沉默下来。

不管什么时候，赵进都不是纠结的人，做了决定之后，莫名的又有一股怒火从心中升起，我的就是我的，我凭什么去放弃，不管什么，她都是我的！

自从开始练武，自从开始杀人，自从领着伙伴们和手下的家丁们一步步向前，战胜一个个敌人，赵进的性格已经有了变化，或者说是进化，他依旧理性，但这个理性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

看着赵进神色变幻，到最后却变成了淡定，如惠心中好奇，但也知趣的没有询问。

“曹先生请讲。”

“东主，你现在基业已经不小，日进斗金的产业，近千精锐，在咱们徐州市头一号的势力，这局面自然姓赵，东主在，大家自然忠心，可现在东主若有个什么万一，那立刻会变成一团散沙，如果东主成家有了后代，那么大家忠心东主之后就是忠心少主，没什么可彷徨疑虑的。”如惠侃侃而谈。

赵进点头，如惠出身云山寺，这环境类似于世家大族之中，对继承传承之类的门道很是清楚。

如惠说得很谨慎：“东主，属下不是说如今谁有异心，但东主披坚执锐，出生入死，这毕竟是个隐患，有这层隐患和顾虑在，东主的这局面就不能让人感觉到长久，不能让人死心塌地追随，根基也就不稳。”

看着赵进没什么异议，如惠继续说道：“东主要尽快成家，尽快有子嗣传承，到那时才能说局面定了。”

“你说得对，这是我的疏忽。”赵进很简短的肯定。

如惠脸上浮现笑容，给自己倒满茶水喝了口，又是说道：“东主骁勇善战，又有经济生聚大才，乃是罕见的雄杰人物，可即便这样，东主出生入死，血战几次，这徐州一地只不过牢牢控制了州城方圆五十里之地，丰县、萧县、砀山、沛县四地，能说对东主听命服从吗？”

赵进摇头，整个徐州对自己，敬畏的多，彻底服从的少，这州城周围五十里的地盘，差不多就是自己的赵字营一日或两日能到达的地方，在这个范围内，谁也不敢违抗，也不敢弄虚作假，可更远的地方，大家面子上应付过去就是，这样的地盘严格来说不能叫地盘，至于黄河北岸之地，酒卖过去了，人从未去过，面子卖不卖都另说。

“即便是以东主这样的雄杰大才，出生入死才打出这么大个局面，若想图谋更多，那要耗费多少时光？”如惠卖了个关子，看到赵进听得很认真，继续说道：“属下的意思东主可能不愿意听，但若想快速做大，也有捷径可走。”

“什么捷径？”

“联姻。”一问一答，如惠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赵进一愣，随即摇头失笑，如惠身子前倾，加重语气说道：“东主你是英杰，不愿借他人之手成事，可若能和有力之家联姻，立刻得一强助，这等事有何不可？”

“东主你这般雄才，身边又有英杰之士，难道还怕被人所控，放眼徐州之地，财雄势大的很多，可像东主这般的人物，一个皆无，选一个合适的娶进门来，这将来的主母家里若无兄弟，那偌大的家业就归东主所有，若有兄弟，那就是东主的一大助力，一举数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刚才赵进的失笑让如惠有些急，说得愈发没有遮掩。

到这个时候，赵进的神色反倒淡然了，如惠说到这里，也不知如何继续，想了想却说出这么一句：“东主心里若还有别人，一并娶进来就是，大丈夫三妻四妾有何不可？”

赵进沉默了会，脸上露出笑容，却没有接如惠的话，只是说道：“时候不早，曹先生去看看云山寺这边有没有开始准备，明日要早些出发才好。”

“请东主放心，属下会紧盯此事。”如惠站起来抱拳领命，到门前又是转身说道：“请东主尽快决断，徐州待字闺中虽然不少，但想要做大伙的主母，那还要精挑细选，这又耽误工夫了。”

赵进笑着挥挥手，将笑得促狭的如惠赶出了房门，他静静神，倒头便睡。

和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赵进就是醒来，对外面招呼一声，已经有人等在那边了，简单洗漱，把盔甲披挂好，这才开始吃早饭。

云山寺招待外客很有一套，尽管赵进他们起来的早，可白粥、烙饼还有各式小菜都已经准备好了，甚至还来问要不要吃肉，寺内也有供应。

吃早饭的时候，赵进没有让所有人一起吃，而是各队按照次序分开用餐，这毕竟是云山寺，小心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早饭很快吃完，赵进和家丁们出了云山寺，到了山门门前后，看见云山寺的队伍已经在那里等待。

寺庙道观本就有救助贫苦，赈济灾荒的职能，所以准备的很是齐全，一辆辆大车上装着粮食、大锅和火炉，还有装着燃料的，也有搭棚子的油布和架子，以及散发着药味和石灰味的大包小包。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几百青壮僧人跟随，这些僧人都背着包袱，拿着棍棒，脖子上还系着一块白布。

赵进缓缓点头，救济灾民，发于粮不现实也很容易死人，施粥则是补充食物和水，这是最合适的，为了防备雨雪，让僧众们休息，还要救治那些濒死的灾民，这都要搭起棚子来，药材治病，石灰可以消毒，棍棒或者用来维持秩序，或者用来驱赶自卫，至于那块白布，想来是有口罩的功用。

如惠来到了赵进跟前，他双眼布满血丝，应该是一夜未睡，施礼之后笑着说道：“东主，云山寺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东主下令出发。”

赵进点点头，抬起手臂挥手，身后的赵字营家丁列队跟上，如惠笑着伸手招呼，早就等待的云山寺赈灾队伍也开动跟上。

“一夜之间，就能拿出这么多物资，这么多人力，也难怪圆信和如难他们会起心思。”赵进回头看了眼，和身边的如惠感慨说道。

云山寺这么大的一个团体，有巨大的人力，有海量的财富，而且还是个相对严密的组织，的确是令人生畏的力量，圆信和如难如宁手握这样的力量，肯定不会安于做一个富家翁，做一个徐州本地的豪强，那一日攻打何家大院的僧兵，明显是为了更大的目的预备。

“东主说得是，不过他们这心思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若真想做什么，就不会整日里花天酒地，勾心斗角了。”如惠笑着说道。

昨晚赵进的坐骑也被云山寺伺候的不错，但也不急着骑，就这么牵马下山，如惠伸手向后一划，又是说道：“东主，偌大云山寺，财力人力现在都是东主的了，东主这心思早就定了吧？”

“这么多东西，你倒是舍得向外给。”赵进答非所问。

如惠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笑着说道：“赌大小的时候瞅准了下重注才能大赢，现如今骰子已经开出来了，再不下就晚了。”

“你倒是高看。”赵进笑骂一句。

大队向山下去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不少百姓迎面走来，算计着时间城门还没有开，应该是城外的住户，如惠派人过去问，原来是各处上山烧香还愿的，当时大队流民来袭，有不少百姓来这边躲避，结果“幸运。”的逃过大难，还有些幸运的百姓，估计逃跑躲避的时候也是求神佛保佑，现在也是过来还愿。

看到这些，赵进的表情渐渐严肃，沉声说道：“那么多流民背井离乡，不顾死活，在徐州城下还这么疯狂，原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可看到这些百姓，我倒是有些明白了。”

如惠脸上却有笑意，调侃着说道：“真佛就在眼前，他们居然不知道过来烧香拜谢，却去山上找那泥胎。”

说完这句，如惠脸上的神情变得悠然，轻松的说道：“东主，这虔心有大用，别人用就是大害，若是我们用，那可就是大利。”

队伍到了山下继续向前，到了城外那边停驻整顿，赵字营这百余人队伍整齐，云山寺的队伍已经有些略乱。

在城外没呆多久，开城门的时间到了，流民一散去，城门开闭的时辰就恢复正常，实际上知州童怀祖还想维持一段每天只开一个时辰，不过赵字营要早出城，大家也就不理会知州的想法了。

陈晃一于人带着大队人马从城内出来，昨日下午开始召还，那些请假探亲的家丁差不多都已经归队了。

双方汇合，赵进发现王兆靖没在队伍中，陈晃倒是知道缘由：“他爹今天就要回来，要去迎接的。”

第322章黄河边的徐家

这年头消息传递不便，但流民围攻徐州的时候，王友山已经过了清江浦，参将周宝禄平定邳州，他这边也来了邳州，父子连心，王友山也是记挂王兆靖的安危，紧赶慢赶向回走，居然不比周参将晚回来几天。

赵进笑着点点头，之所以笑，是因为发现陈晃说这个的时候，居然没有阴阳怪气，这个实在难得。

正说着，却有一骑从城门处疾奔而来，靠近了一看，居然是王兆靖。

“家父要临天黑的时候才到，大哥的事情要紧，先忙这个。”

都是自己兄弟，赵进也没有去客气，汇合整队，招呼着大家继续前进，才走了两步，王兆靖赶到前面说道：“大哥，流民那么多，又有徐家在那边，只带赵字营去是不是太少，不如把各处团练都叫上。”

团练义勇的营地安静无比，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远远看过去，倒是有几个靠在大车行李边上东倒西歪的，看来汉井名酒管够的杀伤力的确不小。

赵进略一沉吟就说道：“不能给了好处就要回报，这是收揽人心的时候，不能因小失大。”

话说到这般，大家都无异议，朝着黄河边开始出发。

“这次流民围城，善后的事情太多，城中文武官员，名宿士绅，估计要齐聚商议，家父也要参加。”行走路上，王兆靖开口说道。

“王公子的父亲乃是清贵，徐州城内第一等的人物，又和京师中枢有往来，这次善后，恐怕要望山先生做主啊。”一于人中，也只有如惠能接的上话，他对这个关节了解的很。

作为致仕在家的前京官御史，王友山和京师的都察院以及各个衙门肯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书信往来自不必说，这次流民围攻徐州，朝廷必然会知晓，如何处置自然要看各方博弈，童怀祖在徐州九年只能留任，升迁都做不到，这后台关系想来也是有限，那么对京师有影响有人情的，在徐州之地也就只有王友山一人了。

王友山这边的书信阐述，肯定会被京师言官清流采信，他说好，这边就好过些，他说坏，肯定有人要倒霉了。

赵进点点头，沉默前行了一会，突然开口说道：“你们还担心衙门里不掏银子吗？”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出声，王兆靖笑着说道：“大哥，这次善后合议，咱们兄弟也要参与的。”

“没咱们参与，谁敢做主。”陈晃硬邦邦的说了句，大家又都是点头。

从徐州州城沿着官道向河边走，城周围十里还好，再走远些，就能看到路边倒伏的尸体，已经有臭味散发出来。

“善后善后，这些也要尽快烧了，不然就要出麻烦。”赵进指着说道。

“现在大哥已经把徐州当成自家的了。”有人调侃说道，众人哄笑，赵进也笑，这笑声不是讥嘲，而是理所当然。

到达黄河边流民聚集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很高，流民聚集的地方热火朝天，远远的就能看到河边已经搭起了几个大棚子，不少流民拥挤在那边。

对于赵进这队人马的到来，河边的流民没什么惊慌的，对他们来说，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再坏还能怎样？

“这个时候不能硬来，一旦动了刀枪，反倒是把流民推给别人。”赵进定了基调。

赵字营大队就地休整，而云山寺的赈济队伍则是向前，就在流民聚集处的边缘开始搭建棚子煮粥，又有僧人向着流民们走去，口中不断的颂扬佛号。

佛祖慈悲为怀，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但这个观念却早已深入人心，一看到僧人们过来，流民们也聚了过来，僧人们领着流民向大棚这边走来。

这些东西都是有套路的，过去宣扬佛号领人的和尚，都是慈眉善目，口才特别好的，一看就让人信任的那种。

到了棚子这边，已经有流民跪了下来，痛哭流涕，不知道是在悲痛还是在忏悔。

或许是僧众的形象让人安心，又或者是他们被闻香教诓骗而来，每日里念叨的就是弥勒，也算佛门左道，有所贴近，云山寺的摊子刚支起来，就有大队大队的流民涌过来。

这边热闹了没多久，就有过百手持兵器的壮汉气势汹汹的朝这边走来，一般乡野团练勇壮，只有精锐才有刀斧兵器，其余的都是木棍或者长矛，原因很简单，便宜省铁，而这百余人各个手里都是朴刀，看过去也是气势非凡。

恰好有一名僧人没来得及走开，挡在他们身前，被为首的汉子一把推到了地上，直接跌倒。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粥棚的前面，这些壮汉看着手持棍棒的青壮僧人，脸上都有不屑的神情，为首的那个举起手看着要下令的样子，什么命令虽然听不清，可大家都能猜到，无非是打砸的意思。

不过那壮汉动作做到一半却停下，棚子后面几百步就是赵字营的所在，有棚子遮挡，远远的可能看不清，走近了却能看见。

“进爷，那边问这边是什么人，要不要报名号给他们？”一名年轻僧人报过来询问。

云山寺上下畏惧赵进到了极点，没有赵进的允许，他们甚至连名号都不敢报，尽管这个时候，报出赵进能保护自己。

“说赵字营在这边。”赵进开口说道，那僧人连忙答应，转头又是跑回去。

或许是“赵字营。”这个名字起了作用，那位大汉朝赵进这边看了几眼，然后扭头就走，那百余名气势汹汹的壮汉也都跟着离去。

“他们倒是知趣，本以为要打一场的。”董冰峰纳闷的说道。

境山徐家的活动范围一直在黄河北岸，和赵进的赵字营没打过交道，自然也不知道赵字营的厉害，境山徐家又是徐州最顶尖的豪强，在这样的情况下，肯定要动手试试深浅，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进退。

没过多久，一直在流民聚集地内外转悠的探子们也都回报，说徐家的人正在拆自家的棚子，把各项用具朝着船上搬，居然这就要走了，现在大队的流民正朝着云山寺这边涌来。

赵进和伙伴们面面相觑，自家有这么大的威风吗？居然这么容易就把对方吓退了，坐在马扎上的如惠站起身向前看了看，转头肃声说道：“东主，属下觉得，劝动一批就带回去一批，先去云山寺各处庄园安置，流民若是停留太久，怕有其他的乱子，属下先去前面和云山寺知会一声。”

看到赵进点头，如惠随口说了句：“徐家的人来得巧，走的快，真是蹊跷。”

“步卒待命，若是需要维持秩序，听曹先生调遣去帮忙，其余能上马的都上马，咱们去河边看看。”赵进下令，与其这么猜测，不如眼见为实。

众人纷纷答应，伙伴们加上会骑马的家丁，也有三十几骑，绕过拥挤而来的流民，向着对方粥棚的方向跑去。

现在的流民已经全无当日城下的疯狂，只是拥挤在施粥大棚之前，等待僧人们的安排，赵进他们骑马经过的时候，流民都是敬畏的躲远闪开，甚至不敢抬头过来看。

“小勇，你要安排眼光毒的到处看看，那天最后冲上来的那批人会不会混在这些流民里，这些是羊，那些可是狼。”赵进在马上说道，刘勇答应，众人都是神情肃穆的看着身边汹涌的人流。

兜了个圈子才到了目的地，那边的棚子已经拆卸的差不多了，锅灶什么的都搬上了车，朝着黄河渡口那边运去。

原本的消息说流民溃退到河边之后，发现运他们过河的船都被烧了，其他的船都是消失无踪，可现在渡口那边听着十几艘大船，有好几艘已经站满了流民。

看着赵进他们过来，开始还有人过来喝问是谁，赵进他们也直接报出自家身份，那些人立刻就自顾自的忙碌了。

“你们也是来圈人的，我们也是来圈人的，你们先来，我们后来，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吗？”赵进直接叫住了一个汉子问道。

那人对赵进他们当然没什么好态度，本来想要低头不理，可看着赵进一于人披甲骑马，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迟疑了下还是说道：“我家大小姐吩咐了，若是赵字营不来，就不走，赵字营来了，立刻走。”

“你家大小姐？”赵进一愣，听这言语，做主的是个女人，还是什么大小姐，这年头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这样的大族大事，居然是一个大小姐发话，实在是奇怪。

看着同伴站在马前，那边也有十几个人聚过来，还有更多的人向这边跑来，赵进这边不少人都是拿起了兵器，赵进却没在乎这个，笑着问道：“你们家这个大小姐，是境山徐家的大小姐吗？”

“除了这个，还有哪个能被叫大小姐。”马前有人不客气的说道。

这还真是奇闻，赵进愈发好奇，还没等他再问，身后刘勇却插嘴说道：“徐大脚吗？”

“这名字也是你叫的。”这名字一出口，立刻有人大喊说道。

赵进三十几骑全副武装，居高临下，而聚在这边的徐家众人大都没有兵器，此时却全然不惧，满脸怒色的群情激奋。

“徐大脚？”赵进诧异的回头看了眼，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不过却没怎么在意。

看到他的注意，刘勇连忙说道：“境山徐家长房大小姐徐珍珍，因为没有缠足，而且一直在外面主持徐家事务，就有这么个绰号。”

赵进笑着摇摇头，这还是很陌生，境山徐家族长家主徐本荣的名字他听说过，也知道这个人做事很有分寸并不张扬，有人提起境山徐家的时候，应该也提过徐珍珍，但他没有留意。

在这个时代，当家做主的都是男人，而且对方一个年轻女孩，自己年纪也不大，太关心很容易引起误会。

“还在那里磨蹭什么，快来上船……”远处有人大喊说道。

听到这喊声，对赵进他们怒目而视的那些壮汉才转身远去，这样还不算完，边走边愤愤的回头看，好像要记住赵进的摸样。

“一帮北面的蛮子，也不知道猖狂个什么。”赵进身后的石满强粗声说道。

徐州地方，黄河南边比北边富裕不少，所以南边的人一向瞧不起北边的，这种陋习天下间处处都有，也不光徐州自己。

“无非隔着一条河，哪有什么高下，这话以后我不想听到。”赵进神色严厉的说道，石满强没想到赵进会这么认真，吓得一缩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赵进扫视身边众人，放缓了语气说道：“咱们赵字营的弟兄们来自徐州各处，若是这里瞧不起那里，城内瞧不起城外，平时有了矛盾，战场上怎么能并肩进退，怎么放心把后背交给同伴，咱们都是一家，都是一体，明白吗？”

到这时候，石满强也回过味来，满脸的羞惭神色，郑重的说道：“大哥，是我糊涂，下次再也不会了。”

赵进点点头，又是转回来，境山徐家的汉子都已经到了渡口那边，正在陆续上船。

徐家的这些汉子看着应该是没怎么挨饿，各个气色都还不错，身上的衣服虽说都是最普通廉价的粗布，而且还有补丁，但都还算齐整，组织性也不差，有人号令，有人听从，大致上能做到井然有序。

赵进在马上长吐了一口气，伸手指着河面上的船只说道：“徐家不简单，且不说自流民入徐州之后他们的作为，就看他们下面这些壮丁的表现，居然不比咱们赵字营差多少，真是不凡。”

“估计能派出来的也就这些了，大部分的人还要做活。”陈晃边上说道。

赵进缓缓点头，他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境山徐家的实力并不仅仅体现在这些招募流民的壮丁身上。

农耕为主业的豪强大族并不可怕，他想要办团练，就必须要抽调农户里的壮劳力，多一个团练壮丁，就少一个壮健农夫，而这个壮丁的装备和日常花费，需要更多的农夫劳作才能供给，所以这样的豪强大族没办法维持太多的常备武装，临时组织起来的壮勇战斗力也很一般。

而徐家不同，徐家是以煤铁为业，煤铁收益远大于农耕，可以供养更多的常备力量，而且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挖煤冶铁需要青壮，在进行挖矿和冶铁的作业中，这些青壮劳力进行协作配合，日子久了，自然就有了组织和纪律，更不要说他自家产铁打铁，武装起来也很容易，这样的丁壮素质，需要的时候，稍加训练就可以上阵，而且战斗力绝不会差。

不过赵进也能想到，有这个基础未必会有这样的力量，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自己这么考虑问题。

“大哥，徐家虽大，但做事还算收敛，尽管朝中侍郎做靠山，可从未听说他们家有什么嚣张跋扈的勾当，只是安心做他们的煤铁生意。”王兆靖出声说道。

赵进评价完徐州之后就神色郑重，大家都以为他担心徐家，王兆靖先出声开解几句。

“哦，还有个侍郎，这真是。”侍郎这个事情赵进从前听人讲过，却没什么印象，今天再提起，立刻对这个徐家评价更高一层。

但话说了一半，赵进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的盯着前方，边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那是什么？”赵进指着前面一个人说道，在上船的渡口那边，徐家有十几名汉子拿着兵器戒备，赵进指着的是最靠外的一个人。

大家有些糊涂，赵进很是急切的又是说道：“那人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说完这句之后，赵进马镫磕碰坐骑，抖动缰绳，直接驱马向那边跑去，伙伴们都是一愣，错愕之后，连忙打马跟上。

渡口那边的徐家人看到这边几十匹马跑来，立刻紧张戒备，岸上船上大声吆喝，刚刚离岸的船重新向回走，不少人直接从船上跳下，踔水上岸。

跑到一半，赵进才反应过来不对，在马上挥手大喊道：“我是赵进，大家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我没有恶意。”

赵进嗓门不小，又在那里空手挥舞，徐家人听到“赵进。”这个名字，又看到他空手挥舞，戒备归戒备，却没了那种随时开打的紧张。

距离徐家队伍边缘还有十几步的时候，赵进停住，在马上开门见山的说道：“这位兄弟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可否拿来给赵某看看？”

说完这句，赵进回头挥手，示意伙伴们和骑兵都停下，距离太近，的确让人紧张不安。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赵进指着的那人身上，那人比平常人要瘦弱些，此时正手足无措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个头目摸样的徐家人已经从船上下来，问清发生什么之后，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到赵进指那人跟前，伸手示意，看到赵进点头，这中年人满脸的疑惑神情，不过将那汉子手里的器械拿下，把柄朝向赵进这边，迈步走了过来。

第323章白银人心

“大哥，小心些。”在赵进右侧身后的董冰峰小声提醒道，赵进听到了他将羽箭搭在弓弦上的轻微动静，而身边的陈晃和王兆靖都已经打开了刀鞘和剑鞘上的绷簧。

那中年人很懂得分寸，距离赵进五步的时候就停住不动，还是倒持器械，手柄向前，恭敬的说道：“进爷要得是这个吧？”

陈晃翻身下马，走过去接过那器械，大家这才松了口气，不过赵进这边众人都很糊涂，不知道赵进要做什么，谁都能看出赵进很急切，很激动，只是大家实在看不出那器械有什么不一样的。

从陈晃手中接过，赵进翻来覆去的开始研究，完全是旁若无人的状态。

这个时候无论赵字营还是徐家，每个人都是莫名其妙，那个送器械过来的汉子于咳一声说道：“进爷若是觉得这鸟铳入眼，在下做主，就送给进爷，还望进爷莫要笑话嫌弃，若无事，在下先告辞了。”

一把普普通通的鸟铳，有什么可稀罕的，赵字营这边众人也在那里纳闷。

看着赵进没有反应，王兆靖和陈晃几乎同时对那中年汉子致谢，那汉子也客气回礼，又看了看赵进，挠挠头转身离开。

“这个叫鸟铳，这鸟铳你们何处得来？”赵进突然开口询问。

气氛已经颇为古怪，不过赵进的份量足够，谁也不敢怠慢，那中年汉子转过身，恭敬的回答说道：“进爷，这是徐家自己打造的。”

“这手柄怎么这么短？”赵进拿在手中的鸟铳手柄比陈晃的双手长刀刀柄还要短，不到半尺，还是个曲柄。

那汉子咧咧嘴，清了下嗓子回答说道：“这是定制，官造私造，都是这个样子。”

“这鸟铳的铳管怎么这么长，得有四尺以上了吧，口径这么小，也就是三分稍多，这是为什么？”赵进在马上还拿手指去捅了捅枪管。

刚才的剑拔弩张已经不见了，急忙上船下船的徐家丁壮也不急了，不少人已经围了过来，不为别的，就是好奇。

赵进这问题让那个中年汉子也有些危难，忍不住回头看看，到底是挖煤冶铁主业的徐家，立刻有人走出来低声说了几句，那中年人点点头，开口说道：“进爷，鸟铳铳管要长，火药的力就足，铅丸铁弹就飞得快，打的狠，口径小是怕漏气，而且这铅丸铁弹不能太大，不然就打不远了。”

“口径要大，弹丸要重……”赵进喃喃说道。

“大哥。”王兆靖终于看不下去了，抬高声音喊道。

赵进一个激灵，终于从这种疯癫的状态中醒来。

大明兵马最重火器，可火器质量太差，真正的武勇强悍之辈都用刀枪弓箭杀敌，徐州城头有几门旧炮，好久没有用过，城内驻军只有两种，周参将的亲卫都是弓马娴熟，不用火器，城门守军都是拿着腰刀长矛，也不配备火器，至于城外军营，赵进从未去过，而徐州各处的团练乡勇，豪强私兵，大多是刀枪剑戟，不见火器。

当日何家庄缴获了两只火铳，赵进看过之后就没了兴趣，那就是两根铁管，所谓开火就和鞭炮放在里面点燃一样，根本没什么威力和杀伤，除非在十步之内正对着裸露的肌肤，那才有可能被熏到或者迸溅烫伤，仅此而已。

而这只鸟铳，虽然和赵进记忆中的那种不同，却打造的很认真，铳管、铜环、鸟嘴枪机，扳机、药池，每个细节都不含糊。

赵字营的方队和弓手配合，在城下险些遭难，自那之后，赵进就开始琢磨火器，可一时间也找不到突破的方向，没曾想，就在这黄河岸边找到了。

到这个时候，赵进并没有完全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这支火铳我留下了，带话给你家主事的人，赵某和你家有一笔大生意要做，若有兴趣，来这边找我。”

徐家那中年汉子依旧是摸不到头脑，不过到这时气氛已经正常不少，听到赵进这句话，他禁不住浑身一震，连忙躬身抱拳说道：“请进爷放心，在下定将进爷口信带回。”

赵进在马上笑着点点头，他扫视一眼靠岸的徐家船队，看到十几名手持鸟铳的男丁，不过这些男丁都有共性，那就是不够青壮，或年纪大，或瘦弱，真正壮健剽悍的青壮都是拿着刀枪，背着弓箭的更是出众。

赵字营带着云山寺的赈济队伍来到这里之后，境山徐家的人就自动退走，虽然没有冲突，可彼此之间的敌意深重，一度还剑拔弩张，可赵进这么激动失态折腾，倒是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气氛缓和归缓和，徐家的队伍还是有序的退到船上，而且礼数十足的和赵进告辞，那位中年人做的很周到，把手持鸟铳那汉子身上的所有相关装备都拿给了赵进。

可一向做事周到的赵进居然没有致谢，和徐家头目们的客套都是王兆靖出面，大家表面上都很正常，实际上都奇怪的很。

赵进已经下马，将那些装备一个个的翻检来看，装火药的是竹筒，里面用油纸垫着，子弹大都是铁制的，这个倒也正常，铅丸虽然效果最好，可铅的价钱也很高，耗费太大，有棉线搓出的细绳作火绳，甚至连火石火镰都给拿了过来，这个就比较常见了。

“大哥，这边有云山寺的僧众招募流民，咱们先回去……”王兆靖凑近了说句，发现赵进正在聚精会神的研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说道：“大哥。”

赵进一震，这才反应过来，看看手中的鸟铳装备，再看看他身后的一干人，不管是伙伴还是手下，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赵进放下鸟铳，拍拍自己的额头，失笑说道：“忘形了，忘形了。”

“大哥，别让城外各方等得太久，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王兆靖提醒说道。

赵进做了下深呼吸，让自己转换下心情，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把这些东西包好送到何家庄去，其他人和我一起回城，这边就交给曹先生照看。”

“曹先生，流民青壮们的卖身契约不要用云山寺的名义，就用赵某自己的。”临走前叮嘱了一句，如惠笑着答应。

赵字营有二百人向徐州城回转，而赵进和伙伴们骑马先行，流民刚过，渡口到城池这段路也没什么人敢走，骑马奔驰，速度快得很。

他们没有直接去徐州西门的团练营地，而是进了城，进城之后直接向西门那边慢慢走去，而刘勇则去往货场那边。

马队走到半路，就有人小跑着过来报信。

“进爷，城外营地已经闹起来了，他们派人要来城内，却被守门的兵丁挡住营地里还有人骂进爷。”

“骂我的就不用讲了，他们肯定以为我失言了。”赵进在马上笑着说道。

赵进一于人到达西门的时候，刘勇也快马赶了过来，开口说道：“大哥，一切都已经妥当了。”

徐州城西城门已经半掩着，在瓮城里居然还有四百兵丁列队待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带队的军将们看着赵进等人的眼神也是不善。

“流民攻城，和团练义勇作乱，实际上区别不大，后者的破坏杀伤未必就小。”赵进笑着说了一句，驱马出城。

徐州城西边的团练义勇大多数人昨天都是大罪，汉井名酒好喝劲大，很是醉人，可睡到现在也都醒过来了，事先说好的银子没有送过来，想要进城询问却被兵丁们毫不客气的挡在门外。

这般情形，赵进的名头声誉都不好用了，大家都以为进爷把大家骗了，个别性子急的已经开始破口大骂。

下面人群情激奋，带头的却焦急万分，他们大都是富户和殷实人家出身，怎么敢去对抗官府，可眼看着就没办法约束了，这些舞枪弄棒的壮勇同样得罪不得，平时可以打骂，现在要是动一个，只怕自己就要折进去了。

“不给咱们，咱们大伙自己进去拿。”

“城内能有多少兵马？咱们人多，冲进去咱们有理。”

有人大吼，应和的人当真不少，立刻有人大喊道：“咱们人多有个鸟用，赵字营在城内，进去找死吗？”

提到赵字营，气势汹涌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从前光是知道名头，可城下大战，大家亲眼看到这厉害了，这样的力量，谁敢去抗衡。

“怕个鸟，赵字营出城了，我亲戚看到了。”毕竟靠在徐州城边上，虽然为了隐蔽从另外的城门出城，可看到的人还是不少。

这句话一说，场面更加安静，随即人群爆发起来，有人大喊道：“进城。”

众人齐声呼喝：“进城。”

“周参将已经回到城内。”“他算个什么，咱们兄弟和几万流贼都厮杀过来了，他又是个什么东西。”根本没人把周参将和驻军放在眼里。

若在从前，徐州上下对周参将及其麾下兵马敬畏无比，哪敢说这样的不敬言语，可现在不同，团练义勇们跟着赵字营在几万流民里杀进杀出，虽说主要是赵字营在打，可跟在后面的这帮人也开了眼界，涨了信心，各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现在的流民营地就好像是个火药桶，有个火星就要炸开，那些有家业的已经朝着外围走了，真闹起来，先回家带着家人跑，要不然就冲到城内就报官，可不能让这些不知死活的货色给连累了。

“看进爷来了。”有人大喊说道。

场面嘈杂喧闹，外围的喊声很多人听不见，但第二声喊出，从西到东，渐次安静下来，大家都是扭头向西看去，很多人直接找个高处，甚至让同伴把自己架起来张望。

“是进爷。”

“进爷来了。”

赵进穿着的还是昨日的衣甲，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人人都在喊，又有人在私下议论：“进爷这样的英雄豪杰又怎么会食言，还有人说进爷骗大伙，看看他那德行，也配进爷来骗。”

“谁说这话，天打五雷轰，生个孩子没。”又是喧闹，讥刺的，辩驳的吵成一团。

等赵进骑马到了跟前，他在马上挥挥手臂，整个团练营地立刻安静下来，赵进笑着大声说道：“各位是不是以为赵某不来了？”

下面大家都是一愣，随即跟着哄笑起来，赵进又是大声说道：“不瞒大伙，要筹措这么多银子，即便赵某有些家底也要花费时间，让大家久等了。”

“进爷高义，小的们感激不尽，谁要是有怨言，小的先一刀宰了他。”下面有人吆喝着说道，众人看过去，说话的这位刚才还脸红脖子粗的说赵进骗人。

“各位在这城外呆了几天，虽说给家里报了平安，可家里还是担心，这里天天焚化尸体，也容易感染疫病，拿了银子就快些回去，让家里人也放心。”赵进又是关怀说道。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看到城门那边有几辆牛车朝这边而来，银子来了。

赵进替他们出头，自己垫付了银子，还这么客气关怀，丝毫没有摆什么大豪恩主的架子，再想想刚才大伙以为赵进骗人，很多人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最后是深深佩服。

没过多久，牛车到了这边，跟着牛车的壮汉们把车上的木箱搬下，当众打开，在日光下耀眼异常，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锭。

市面上缺铜钱缺银子，要不然也不会缴纳秋赋的过程中那么多农户破产，现在徐州城内城外还有不少以物易物的买卖，不少大户豪强，也不过是粮食多，田产多，奴仆多，真要让他拿银钱出来，还真拿不出多少。

也只有赵进这样向四处卖酒的豪商才能拿出来，当然，赵进几次的战利品中也有大量的金银。

看到这白花花的银子，而且还是一箱箱的摆在地上，营地里的团练义勇们鸦雀无声，前面的人目瞪口呆，后面的人拼命向前推挤，他们也知道自己只能拿很少的一份，可这样的壮观景象，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赵进带来的不只是银子，还有几个账房先生，他们带着柜上的熟练伙计，此外还有大量的铜钱。

各处到来的团练义勇都有带领的头目上来报人数报死伤，然后按照定规发给银子，有零头用剪子剪下银角，或者直接给铜钱，账目清楚的很，单于的自己上前。

沉甸甸的银子拿在手里，什么担心，什么怨气，都是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对赵进的感激。

有些因为一腔热血过来的单于户，拿到银子之后，都到赵进跟前去磕个头表示感谢。

而那些团练义勇的头目则有更多的打算，赵进这么强的战力，这么厚实的家底，这样的英雄豪杰，是不是现在就要去投靠，不然以后吞并过来，那岂不是晚了。

“各位，咱们大伙也是一起刀尖上滚过来的，这就算有了交情，各位以后若有事，尽管来找赵某，路过何家庄的时候也来打个招呼，赵某好好招待。”赵进一边发银子一边大声说道。

若是赵进只说这番话，就会被认为故作豪爽，收买人心，可大家一起经历过城下的战斗之后，看着赵进冲锋在前，替大伙遮风挡雨，那么现在这个做派就是真正的豪爽仁义了。

“以后若是进爷有吩咐，水里火里，生里死里，只管吩咐……”有人大声说道，好多人跟着应和。

赵进满脸笑容的抱拳点头，尽可能的回应每一个人，他的笑容很真诚，因为他要的效果达到了。

陈晃、王兆靖、石满强、董冰峰和刘勇一于人都跟在那边帮忙，各个都是满头大汗，脸都快要笑酸了。

“黄河北边有徐家，现在还不好说什么，黄河南边，大哥就是第一号人物了。”刘勇轻声说道，声音虽小，语气却很炽热。

陈晃他们几个都是听到，陈晃只是微笑着摇摇头，王兆靖却看着前面悠然说道：“小勇，你不会以为大哥才这么点志向吧。”

刘勇一愣，随即满脸涨红，握紧了拳头。

黄河边上聚集的流民被云山寺出面收容，这个消息传开后，城内城外不少善男信女少不得多念几声佛，城外聚集的团练义勇，由赵进出面慰劳，拿到了该拿的花销和抚恤后，也陆续散去回家，得知这个消息后，徐州城内最后一丝紧张也散去了，大家纷纷称赞赵进高义。

城南神汉不少，已经有些玄乎的传言，比如说这赵进是天王托生的，所以才有这般勇悍的本领。

所谓天王也不知道是那路神仙，编出这个传说来，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家的香火繁盛些，可天王这称呼实在是威风，刚编出来就传播开去，人人都叫“赵天王”。

遣散了城外的团练义勇之后，赵进直接回到了徐州城内，何家庄那边由石满强带着部分家丁回返，老家丁都是留在城内，伙伴们除了在何家庄保持一个人坐镇之外，其余的都在城内，因为这里好多事还没有做完。

第324章搬家可否

赵振堂和何翠花看到赵进回来，都是高兴的很，少不得又要好菜好饭，全家高兴相聚，伙伴们除了刘勇之外，都是差不多的情况，回家相聚，被中断假期的家丁们也都重新请假回家。

在天黑之前，王兆靖和赵字营大队分开，骑马去徐州东门外迎接父亲王友山的归来。

王友山虽然是进士出身的清贵文官，却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或许和他在徐州长大有关系，他也能骑快马。

听着马蹄声响，王兆靖远远看见自己父亲和四名随从骑马跑来，出去迎接的河叔也骑马跟在边上，连忙招手示意。

不多时，几骑已经到了跟前，王兆靖连忙躬身拜下，开口说道：“父亲大人。”

王友山风尘仆仆，一向是注重修饰的他此时浑身都很潦草，显然是赶路辛苦，王友山在马上盯着自己的儿子仔细打量，确认没什么伤口之后，才松了口气，不过神色立刻变得严厉起来。

“做事当专一，你既然打定主意要取功名，为何在这徐州耽误时间，距离乡试还有不到五十天，你到底怎么想的。”王友山在马上毫不留情的训斥说道。

正统士人家庭，都讲究严父慈母，父亲对孩子不假辞色，严厉要求，王友山一直也都是这么做的，不过王兆靖自小聪明懂事，训斥的时候也不多。

“孩儿……孩儿知错了。”王兆靖尴尬的抬头认错。

尽管太阳落山，城东又是背光的地方，可王友山还是看见了王兆靖脸颊上的伤疤，因为太显眼了。

急速飞行的箭支自脸颊边上擦过，割开一道口子，虽然事后上药愈合，可这没过几天，看着依旧很明显。

王友山的怒火和训斥都被这伤口堵了回去，在马上愣怔了会，长叹了口气说道：“先回家吧。”

被训斥也是意料之中，他父亲王友山在马上露出关怀神色的时候，他正低着头。

吃过晚饭，王友山又把王兆靖叫到了书房，在城门那边有家仆和外人在场，尽管已经足够严厉的训斥，可有些话还是不方便说出来，现在书房只有他王家父子二人，自然可以畅所欲言了。

“胡闹，荒唐，若是你先前打定主意和赵进他们出生入死，为父也不说你什么，偏生是你自己怕了，要去读书科举，既然打定了注意，那就该专心去做，可你有顾着城内的生意，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如此不惜身，耽误了乡试可以再考，万一有事，你怎么办？为父怎么办？你这是不孝，大大的不孝。”王友山平时也讲究个涵养，讲究胸有城府，可此时却是暴怒。

王兆靖苦着脸跪了下来，自己父亲暴怒言语里的关切他听得出来，所以也没什么反驳的意思。

“父亲大人，孩儿错了，还请父亲息怒。”王兆靖跪在那里恳求说道。

王友山烦躁的摆摆手，大喘了几口气又说道：“你在三日内启程去南京，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说完这句，王友山的心情依旧不见好，在那里烦躁的说道：“淮上流民三十万，山东有三分之二的地方大灾，河南民变处处，世道居然崩坏如此，这徐州也不是安居之地。”

和徐州本地豪强百姓不同，王友山在京师中枢之地任职，所看所想自然角度不同，层次也要高许多，旁人只觉得徐州遭遇飞来横祸，而王友山却看到大明腹心之地几省都不安宁。

说着说着就沉默下来，王兆靖也不敢出声，王友山沉默了会，又是开口说道：“扬州和南京这两处，为父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旧交，你愿意去那边，咱们搬家过去。”

故土难离，那是对寻常百姓，对王家这等豪富的清贵门第，自然选择多多。

王兆靖一愣，跪在那里支起了上身，满脸急切的说道：“父亲，孩儿不想离开徐州，不能走啊。”

听到这话，王友山脸上又有怒色，不过在烛光映照变幻一会，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说道：“你还年轻，只觉得好友兄弟是天底下最要紧的，可你和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进学科举和舞刀弄枪是两码事。”

说到这里，王友山停顿了下，放缓了语气说道：“你当日和赵进他们出生入死，情义深重，如果就那么走过来，你们这些兄弟好友会彼此帮扶，一直就这么下去，可你自己怕了，你这个选择并没有错，可你做出这个选择，和他们也就生分了，想要再走到一起，你以为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父亲，赵大哥依旧将孩儿看做兄弟，陈晃也是面冷心热，都值得生死与共。”王兆靖急切说道。

王友山看着王兆靖摇摇头，缓声说道：“你还年轻。”

“父亲，孩儿的确不如您这么世情通透，但孩儿也有自己的考虑，父亲，这次城内城外的战斗您听说了吗？”

被自己儿子打断谈话，王友山不悦的皱起眉头说道：“老河都已经说了，赵进悍勇，你也拼死搏杀，还能有什么别的。”

“父亲，您想过没有，赵字营不过六百，却在这数万流贼阵中来去纵横，杀进杀出。”王兆靖开始和王友山描述赵字营的战斗，王友山开始很不耐烦，可随着叙述的深入，神情却渐渐慎重起来。

王兆靖平时口才极佳，讲话滔滔不绝，极为流利，这时候却说得并不顺畅，边说边在思索，不想漏过一处。

“即便是赵兄自己，就可以压得知州拿出这笔钱财，哪怕赵兄自己不出头，请父亲出面，那童知州也是要答应的，可赵兄并没有这么做，他先让城外的那些豪强私兵怨恨知州，然后自己施恩笼络人心。”王兆靖将赵进率领赵字营来到徐州城下一直到今天的作为，都一一叙述。

等所有事情说完，王兆靖刚要评述，却发现父亲王友山已经陷入了沉思之中。

王兆靖也不敢去打搅，就在那里跪着等待，书房安静，只有灯罩中烛火跃动不停，连带着父子二人脸色变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宅子里有仆人吆喝响动，王友山才从沉思中醒过来，他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王兆靖，摇头说道：“还跪着做什么，站起来。”

王兆靖膝盖已经有些疼，他当然不敢有什么怨言，只是连忙撑着站起，王友山突然开口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父亲，天下这般乱，只有手里的兵器才靠得住，只有武夫说话才管用。”王兆靖咬咬牙，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王友山一愣，随即嗤笑说道：“你懂什么，天下那里乱了。”

听到这句话，王兆靖有些泄气，那边王友山又开口问道：“你还要去乡试吗？”

这次轮到王兆靖愣住，他脸上先是泛起喜色，然后肃然回答说道：“孩儿苦读这么多年，当然要去。”

“你这还算苦读，无非是运气好罢了，你这些天也累得很，快去歇息吧。”王友山笑着摆摆手。

王兆靖恭敬告辞，他的表情已经开朗许多，走到门前的时候，身后王友山却又是说道：“传到知州那边的邸报照例也要给咱们家抄送一份，你以后记得拿给赵进他们看，你那些伙伴们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给他们细细解释。

邸报是由朝廷中枢向各部院各衙门分发的通报，其内容有皇帝的起居、言行、上谕、朝旨、书诏、法令等，有官吏的任命、升迁、黜废、奖惩等，有大臣和各地方官的奏折的选登，天下大事都在这邸报上有反应，可以说是最早的报纸，也是这个时代用来了解天下大事工具。

徐州知州衙门自然是有的，王友山身为都察院的御史，尽管致仕闲居在家，但仍是朝廷官员，知州衙门照例也要抄送一份过来。

王兆靖站在门口愣了下，随即笑着说道：“孩儿知道了。”

“做人做事一急就容易出错，慢慢来，慢慢看，不急的。”王友山在那里悠然说道，不知道是对王兆靖讲，又或自言自语。

赵进在家里很早就休息了，父母对他回来很高兴，但也没有问东问西聊很久，只是看着他吃了饭换了衣服，催促他早点休息。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每一件事都做成了，或许是奔波不停一直没有休息，赵进这一夜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和往常差不多，赵进只觉得精力充沛，穿上衣服后，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

本以为家里人都没有起来，没想到自己父亲赵振堂已经在院子里了，赵振堂坐在矮凳上，背对着他，呆呆的看着已经空置的猴窝，昨天母亲何翠花本来让赵三拿走丢掉，赵振堂却不让。

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赵进发现自己父亲已经老了，尽管还不到五十，身体状况还算是壮年，但的确是老了。

赵进这边不小心碰出些声音，赵振堂转过身，看到是赵进后笑着问道：“怎么起这么早？”

“爹，你若是不好受，咱们再养一只就是。”赵进闷声说道。

赵振堂站了起来摆摆手，有些萧索的说道：“刽子手这一行是自入行的时候养一只，每日摩挲猴子的脖颈，法场上下刀的时候也有个把握，这猢狲只要不苛待，总能活个二三十年，它一死，养他的也老了，这猴子死得早，不过我的肩膀也坏了，这行也做不了了。”

他肩上的伤是被人用长矛刺中，那样的生死搏杀，谁也不会留力，赵振堂当时也顾不得这伤，事后发现骨骼和肌肉都有损伤，养好后做正常动作应该可以，但用力劈斩的动作是不行了，这刽子手的营生也就不能做了。

“不做也就不做了，衙门里这么多差事，爹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赵进跟着说了句。

“你要练武就去练武，要吃饭就喊赵三家的起来做，快去忙你自己的吧。”赵振堂很是不耐烦的驱赶说道。

赵进有些讪讪，也不想在院子里带着，拿起长矛和短刀出了院子。

院外轮班值守的家丁看到他出来，立刻行礼问候，赵进摆摆手示意不必，站在院门前想了想却朝着一边走去，后面立刻有人跟上。

赵进要去的地方距离家不远，拐了几个路口就到了，却是他二叔赵振兴留下的宅院。

这院子赵三时不时的会过来打扫，院子里和屋子里虽然东西不少，可门上从来不上锁，对于徐州的江湖市井来说，这里是禁区，谁要想打这里的主意，不要说赵字营动手，其他人就会先弄死他。

赵进进了院子，关上院门，一抖手中的长矛，拉开了架势，几个动作下来，恍惚间回到了几年前，自己二叔在边上讲述战场上的经验和处置。

估计二叔赵振兴也没想到，赵进会遭遇到这么多事情，他那些经验很多用不上，比如说小队精兵对无数流民。

练着练着，赵进想到了鸟铳火器，他记得很清楚，二叔赵振兴说过，火器最好用的就是炮，炮越大杀伤越大，其余的一概无用，什么迅雷铳，三眼铳，快枪，一窝蜂之类的都是祸害。

“他手里拿着火器，远远看着敌人过来，立刻胆战心惊，点火发射不停，结果敌人还没近前，他手里的家什先发烫不能用了，敌人到了，丢下火器就跑，还不如手里拿着刀枪，来了就上去拼。”

“官造兵器根本没法用，刀剑粗制滥造好歹还能打人，这火器粗制滥造就成了炮仗，大同那边和鞑子打，鞑子骑兵冲到二十步内，被三眼铳和快枪打中，结果应是没事，还是鞑子的坐骑被硝烟熏的跳起来，鞑子摔下来被刀砍死的，事后一看，这火器就是把人毛马毛燎了些，打出几个血泡。”

“戚家军重鸟铳，可他那鸟铳都是精工打造，而且施放的时候有规矩，鸟铳手身边跟着刀牌手，若不按照规矩放，一刀就下来了，可这般规矩，也就戚爷爷能做，别家这么于，没几天，下面的非得火并了上面不可。”

“这火器要准就要端起来瞄准，可粗制滥造，一点火就炸，把脸炸坏了的都是小事，不少人眼睛都瞎了，你说谁还敢瞄准，本来就打不准的东西，再不去瞄，鸟用没有。”

“大炮那是真了不得，几斤重的炮子打出来，碰到什么坏什么，若是在地上跳起来更厉害。”

回到家中，来到二叔这边，赵进有感慨有感触，可现在脑海里充斥着全是火器相关，那支徐家的鸟铳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人人都觉得火器无用，都以刀枪弓箭为能，这些年来赵进活动的范围又是有限，还是昨日河边，才算真正的见到一只鸟铳……

但也有些让赵进糊涂的地方，那徐家的人处处说这鸟铳按照规制打造，可握柄太短，铳管太过细长，握柄这边还好说，铳管如果太细长的话，会让子弹太轻，杀伤力也会削减，在赵进的记忆里，火铳的铳管要比昨日见到的粗大一倍还要多，长度也要短三分之一，握柄要大很多，至于药池，鸟嘴夹、扳机之类的没什么区别。

而且记忆中的火铳很重，平端射击甚至没办法保持稳定，要用木叉架着才可以，昨日那鸟铳则是相对轻一些。

这些不同没有影响赵进的兴致，只要有了模本，有了方向，甚至知道了可以加工的工匠，那么接下来就是改进，直到做出最合适的。

赵进兴致勃勃的练了一早晨，如果不是想到不回去吃早饭父母会生气，他就直接去往货场研究那支鸟铳了。

回家一看见桌上的饭菜，赵进吓了一跳，大早晨的居然这么丰盛，四热二冷，还新烙了油饼。

“你平常在外面也吃不好，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多做几个菜。”母亲何翠花笑嘻嘻的说道。

他们一家三口高兴，赵三夫妇和孟家兄妹也兴高采烈的，他们也跟着吃好的，院子里的气氛就和过节一样。

按照赵振堂的习惯，菜这么多是要喝两口的，不过肩膀有伤，也只能先忍着了。

赵进知道父母高兴，所以没有狼吞虎咽，慢慢吃慢慢聊，吃了一会，赵振堂就提到了知州衙门的事情。

“老童这次要栽个大跟头，从流贼进咱们徐州到现在，他步步走错，莫说是士绅百姓，就连衙门里对他也是不满的很，本来他留任九年，已经把上下抓的很牢，这之后，怕是连捞钱都难了。”

“爹，您在家闲着反倒不好，继续去衙门里当差吧，反正要什么差事有什么差事，忙碌清闲也是随您。”赵进笑着说道。

赵振堂拿筷子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摇摇头说道：“是不能歇着，我得去衙门里给你盯着，你现在局面这么大，官面上的风吹草动也得知道，这次好悬被那个杨忠平害了。”

“想要一家团圆清闲清闲都不行，你们爷俩真是。”边上的何翠花念叨着说道。

第325章不能收

边聊边吃，时间就过得久一点，何翠花也不急着收拾，听他们父子两个商议到底去哪里好，按照赵进的想法，去户房或者刑房、兵房都可以，赵振堂则还想呆在捕房那边，衙门六房是吏、礼、户、兵、刑、工，对应朝廷六部，有规格有编制，至于捕房，不过是俗称，实际上就是捕快队伍呆的地方，地位远低于六房。

“我又不认几个字，六房里面规矩多，成例多，他们那帮人几代十几代做下来的，我去就是个睁眼瞎，倒是在捕房里，老子也算是个老资格，规矩也熟，再说了，徐州地面上市井江湖的事情，最清楚的就是捕房，我在那里，也替你打听消息。”父亲赵振堂也有自己的道理。

赵进沉吟了下，缓缓点头，他在城内虽然有自己搜集消息的人手和渠道，可现在还是问题多多，有官面上的照应很有必要，而这捕快差役们则是最接地气官府中人。

“这样也好，不过爹你这边要辛苦了。”说到这里，赵进停顿了下又说道：“就这几天，陈二狗和杀猪李手底下的人要洗一批，这次流民进城，他们的小心思不少啊。”

赵振堂缓缓点头，沉声说道：“想来是以为流贼攻城，城破大乱，不管是你还是官家都奈何不得。”

说到这里，赵振堂才反应过来，瞪了赵进一眼说道：“不要在你娘面前说这些打打杀杀的勾当。”

何翠花开始没有听懂，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摇摇头开始收拾桌子，赵进开口笑着说道：“娘，让赵三家的来收拾就行，咱家又不是没有使唤人。”

“总得找点事情做，娘可闲不下来，这天是真热了，得把门打开。”何翠花笑着说道，话刚说到一半，就听到院子外面有些喧哗吵闹，随即就看到孟志奇朝这边跑过来。

“老爷，少爷，外面来了好多人，都说要拜见少爷。”孟志奇满脸通红的说道，可能家里也不来什么外客，这样的阵势让少年很激动。

“是拜见不是求见？”赵进问了句，这两个词之间可有不少的差别。

孟志奇连连点头说道：“少爷，他们都说拜见的。”

“你在家也清闲不得，孩他娘，咱们去里屋呆着去。”赵振堂笑着招呼了。

赵三夫妇两个急忙进屋收拾了饭桌，孟家兄妹手脚麻利的把茶水什么的送上来。

“让外面的护卫家丁放人进来，按照他们来的先后顺序，先来先进。”赵进吩咐说道，孟志奇点点头跑了出去，而孟子琪则被何翠花叫进了里屋。

到底是谁来这么早，不过家丁们没有传信进来，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如果是自己的伙伴熟人，又或者身份贵重，早就会通传具体的身份了，赵进坐在那里想到。

可进了院子的第一个人就让他站了起来，走出屋门笑容满面的抱拳说道：“蔡老怎么来了，来得这么早？”

第一个进来的居然是曲里铺的蔡举人蔡正秋，曲里铺距离徐州城有差不多三十多里，可看眼下的天色，城门开了不到半个时辰，这蔡举人难道昨夜就进城了？

“赵公子太客气了，老朽今晨自曲里铺出发，来到这边城门还未开，的确早了些，是不是耽误赵公子和令尊令堂休息了？”蔡举人满面含笑的抱拳还礼，言辞间更是客气的很。

两人初见的时候，蔡举人姿态其实就很低，不过那时还要端着个举人架子，可现在这架子脸面什么全不要了，比起旁人来，只差叫一声“进爷。”了。

这变化赵进自然能感受的出，但也不会说破，笑着将人请进堂屋，奉茶待客。

“赵公子勇武无双，领着不到三千人的民壮就打败了十万流贼，救徐州百姓于危难之际，老朽当真是佩服。”开头的客套是免不了的，但所说的却差不多是事实，这么震撼的战绩怎么可能不提。

蔡举人很快就说到正题：“昨日我蔡家的青壮带回了赵公子垫付的花销犒赏抚恤，老朽当时就发了脾气，将他们狠狠训斥了一番，赵公子冲锋在前，血战流贼，付出这么大的辛劳，哪还有垫付花费的道理，曲里铺虽然不大，可这份银钱还是有的，而且赵公子对徐州，对我曲里铺有大恩，曲里铺百姓和各处还要犒赏赵公子。”

说话间，蔡举人和外面招呼了声，赵三问过赵进之后，就放了人进来，几个壮汉挑着担子箱笼走了进来，箱子里是银钱，还有各色礼物，都是恭贺的套路。

“童怀祖身为知州，理应为民着想，造福一方，但却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徐州百姓的安危，老朽要跟他好好理论一番。”最后蔡举人义愤填膺的说道。

给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双方又是推拒一番，蔡举人蔡正秋也没了读书人的矜持摸样，死活不肯收回，还好生客套，说以后曲里铺要和何家庄好好往来，彼此帮扶云云。

蔡举人说自己这些天也要在城内呆着，因为流民虽然溃散，可徐州善后需要方方面面的协调，蔡正秋身为举人，也是地方士绅名流，一定要参加的。

“五里庄。”

“永固山。”

接下来的客人一波接着一波，接待到第三拨的时候赵进就明白了，这些或者是在何家庄一同出发的团练盟军，或者是半路上前来加入的。

这次来的人并不是团练义勇的头目，而是族长家主一流，或者是所在地的名望，也就是说他们就是那些团练义勇的主人。

他们的目的都很相似，把赵进垫付的银钱和财物还回来，然后还要送上厚礼，再和赵进这边攀攀交情，还说日后要去何家庄拜访，要多多往来，如果够资格参加善后的，还要大骂几句知州，表明一定要为徐州百姓争个公道。

来得快去得快，来的客人们都是诚惶诚恐的态度，连蔡举人都那么客气，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

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之后，已经快要正午，赵家的宅院才算清静下来，院子里满满堆着都是礼物，昨天给出去的大部分金银都还了回来，甚至还赚了不少。

恢复清静之后，赵振堂夫妇和孟子琪才从里屋出来，院子里赵三夫妇和孟志奇正看着礼物目瞪口呆，孟家兄妹倒是孩童反应，最初的惊愕过后，喜笑颜开的东看看西看看。

赵进满脸苦笑的摇头，无奈的说道：“本想着贴补些东西进去赚点人情，这倒好，东西都还回来了。”

“他们这是想跟你攀交情，经过这一次，徐州地面上能和你搭上，那就立刻高人一等了。”赵振堂笑着说道。

赵进一愣，缓缓点头，何翠花却没管他们爷俩的谈话，在那里搓搓手吆喝着说道：“肉和果子什么的先拣出来，天热怕坏了，分成几份，给王家送过去一份，围城的时候王家可帮了不少忙。”

和赵振堂的判断一样，各处的团练义勇带着犒赏什么的回去，本以为这趟差事办的圆满，各家家主族长一听这个就跳起来了，脾气好的吩咐备齐车马礼物向着城内赶，脾气不好的先大骂一顿“好不容易有个和进爷攀交情的机会，被你们这帮鼠目寸光的混账给毁了”，然后也是急忙忙朝着城内赶。

也有个别心眼少的，可他们傻归傻，也知道看看别人怎么做，就这么彼此影响之下，大家都赶在天亮的时候来到徐州城，城门一开就奔了过来。

大灾大难之后，官府召集本地士绅和豪强合议赈灾善后的事宜，这是大明的通例规矩，虽说朝廷也会发下赈济，可朝廷做事一向是拖沓，真等着他们发的物资救灾，恐怕人都死光了。

以往这等合议，不少士绅豪强都不愿意来，来了无非出钱出力，自家有落不到什么好处，何苦过来。

当然也有不少要过来的，那些都是事关自身利害，又或者赈济之后能趁机吞了下就近的产业田地的。

这次流民从山东入境，一路南下，徐家那样的大势力虽然没什么损伤，可很多小村寨直接被彻底抹平，村民百姓被裹挟着来到徐州城下，然后被逼着冲锋在前，死伤惨重。

现在徐州黄河北岸部分，还有州城周围十几里的地方，有太多的无主产业，无主田地，北岸那些就是正常价钱，可靠近州城的却是好东西，徐州城再破败，也是个大城，距离近便的产业田地都很是值钱，趁着赈济和善后，花很少的银钱，甚至不花钱把这些拿到手里，就能凭空发一笔大财。

若是往日，很多人都会这么想，能分一杯羹的都会来参加，分不得却有机会的则想着怎么能参与进来，而没于系的则是敬而远之，但这次不同，有关系没关系的，只要有资格来的，家里没什么走不开的红白大事，能来的都来了。

第326章算账

就算再狂妄自大的角色，这次也不敢奢望能拿到什么好处，进爷领着赵字营打生打死保下了徐州，这一切理所当然都是他的，那么多值钱的产业，不眼馋是假的，可钱财乃身外之物，性命才最要紧。

之所以这次过来，无非是给进爷抬抬轿子，再说了，这次有人出人上阵厮杀，有人出钱犒劳慰问，可更多的连边都搭不上，趁这个机会见个面磕个头，算是递上拜帖了，日后也好相见些。

脑子清醒的人都有判断，那就是这次的好处徐家搞不好也要吃点，境山徐家一直专心煤铁，不太搀和徐州各处利益纠葛，可徐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就算不动也让人忌惮。

这一次流民过境，沿途扫荡一切，荼毒村寨，可徐家却安然无恙，而且还弄走了几千流民作为自家的劳力，不用说，黄河北岸那些无主的田地产业，自然而然也是徐家的了。

一向不掺合的徐家这次伸手了，那么徐州州城外这块最肥的地方，少不得也要吃一口，和赵字营的龙争虎斗也是免不了的，到时候衙门里两强相遇，肯定有热闹看。

反正过来也捞不到好处，看看热闹也是好的，这么大的势力碰撞，一定精彩异常，当日城下赵字营和几万流民的血战大家没有福分亲眼看到，能看看这个也不错。

从各处赶到徐州城的士绅豪强中，暗地里有看热闹心思的人当真是不少，这个话题甚至已经在徐州市井中传扬开来，让受到了大惊吓，却没什么大死伤的徐州百姓颇为期待。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想要给自己找个乐子，所以议论的多，格外期盼，而市井江湖里的三教九流们则是紧张异常。

徐州城解围之后开城门，最开始那天外面兵荒马乱，遍地尸体，出城等于找死，大家谁也不敢出城，可到了第二天赵进进城的时候，他们就听说了陈二狗和杀猪李在瓮城磕头见赵进，却没得了好脸色的事情。

流民围城，市井江湖中人动小心思的不少，这些人现在各个心里有鬼，听着不好就要出城。

可就在他们想要出城的时候，却已经出不去了，每一处城门除了守城的兵丁之外，都有衙门里经验丰富人头精熟的差役，还有那些看着脸生也是混混模样的角色，这三方都在城门处呆着，进出的人都要被他们盘查。

城内市井江湖中人都被拦了回去，因为城门处是三方的人守着，买通一方也没办法买通两方，硬闯是不敢的，谁敢和官兵以及差役动手，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怎么就突然不让出城了，这让他们更加心惊胆战，有人开始琢磨着能不能趁着天黑从城墙上用绳索吊下去，可城头的巡查也变得森严起来，在太平时节，兵丁到了晚上就在营房里呼呼大睡，巡视城头只是在起夜方便的时候做，可现在却没什么停歇一圈圈的绕，城内的差人和混混们居然也帮忙巡查。

地头蛇和方方面面都有人情关系，此时也顾不得心疼银子，直接拿着家底上城，求平日里的熟人网开一面，把自己放出去。

“进爷不许。”又是银子，又是人情，有人多少透露了点消息。

听到这个，他们就从心惊胆战变成了心胆俱裂，跑不出去，那就只能在城内藏起来了，这么大个城池，想要找人也不容易。

不过所有人不知道的是，严禁混混们出城的命令并不是赵进下达，而是刘勇吩咐下去的，赵进在城门那里对陈二狗和杀猪李表明了态度，刘勇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原来城内的大头目是大头黄、一撮毛和严黑脸，这几个势力被赵进从城内抹去之后，这些人的骨于或者销声匿迹，或者投入陈二狗和杀猪李的门下，双头蛇就是其中一个。

双头蛇米三原来是大头黄下面管放高利贷的小头目，大头黄一倒，他带着账本就上门磕头，又把自己姘了两年的年轻粉头贡了上去，一下子大得赏识，成了陈二狗属下排行前三的心腹人物。

这次流民过河围城，双头蛇米三很是上蹿下跳，兴奋异常，“这么多流贼，赵进在城外肯定完了，这徐州城内也要跟着乱一阵，咱们大伙趁这个机会发发财，然后再把酒坊的生意拿下来……”

附和米三的人当真不少，杀猪李下面也是差不多的光景，这些小头目彼此熟识，都是串联起来，加上这陈二狗和杀猪李自己也动了心思，就准备趁乱折腾起来。

他们这倒也是经验之谈，一旦城内空虚，兵丁差役甚至连民壮都去了城墙城门那边守备，也就没什么人来维持秩序，城内就成了他们为所欲为的天下，而事情一过，杂事纷乱，官府也顾不上他们，到时候大不了给官差们分润一笔好处，也就安然无恙了。

可谁也没想到，赵进不在城内，差役们居然不含糊起来了，马快直接上街砍人，而那个公子哥王兆靖居然变成了杀神，看那个煞气森森的摸样，谁也不敢乱动，大家更没想到的是，“十几万。”的流贼居然就那么被赵进打的土崩瓦解，徐州之围，一天就被解开，赵进威风凛凛的进城，然后就是不让他们出城了。

一切打算落空，这个都算不得什么了，如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保命，双头蛇米三藏在了一远房亲戚的家里。

这亲戚是他远房的堂弟，当年进城没个着落，跟着他在市面上胡混，一次火并被人用扁担砸坏了肩膀，米三给他找个了活计，在一家杂货铺当看门洒扫的，算是有恩情，这次正好躲在他亲戚的住处那里。

米三担惊受怕的很，听着院门响都浑身哆嗦，他这双头蛇的绰号并不是因为他怎么阴狠毒辣，而是下面那话上长了个疙瘩，看着奇形怪状，大伙起哄才这么叫的。

这亲戚三十好几了也没讨个媳妇，日子过得也是紧巴，不过对米三很是仗义，不仅大大方方的收留，而且每日里还有酒肉，定时带来些外面的消息。

今天某位士绅进城，今天官府里出了文告，给进城各位送去了文书和帖子，说善后赈济的合议要在两日后开始，正是七月初二这天。

听到这个消息，米三总算松了口气，心想大家忙着赈济善后，进城出城的盘查也就松了，到时候混出城去躲一阵子，米三又想想，别躲一阵子了，这徐州地面还是别回来的好，这位赵进小爷明显是个杀神，而且规矩又多，有他镇着，大家日子不会好过。

白日里米三的亲戚都是要去上工的，米三呆了两天后总算平静了不少，心里又有感慨，患难见真心，自家这亲戚真是帮了大忙，身上带着的这几十两银子不能给，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厚报，今天午饭时候，一定要说说这个。

眼看就到了午饭时分，米三早晨没怎么吃饱，肚子已经饿了，正等着亲戚回来。

“三哥，是我，把门打开吧。”院门外响起了那亲戚的吆喝，为了保险，两个人早有约定，门都是反锁，只有从里面才能打开。

米三一听，连忙快步过去开门，脸上带着笑意，准备好好道谢，一开门，米三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门外不是他那亲戚，而是两个差役打扮的大汉，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人，他那个亲戚则是畏缩的躲在一旁。

“米三，你的案子发了，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差役大汉冷冷说道。

听到这句话米三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要跑，可那差役动作快的很，手里拎着的铁链直接丢了出去，铁链缠住了米三的双腿，让他控制不住身体，猛地趴在了地上，还没撑起来，就被差役一脚踩在后背上。

“你小子出卖我。”米三气急败坏的大喊道，肯定是那个远方堂弟向官府告发了。

喊完这句米三才反应过来，自己做过坏事不少，可在官府没有案子，为什么官差来抓人，但下一刻后脑就挨了重重一下，剧痛之后迷糊起来。

两名差役手脚麻利的在米三身上翻检，几十两银子和几样首饰被翻出来，两个差人笑嘻嘻看看身后，拿出十几两丢给了米三的亲戚，其余的直接揣入怀中，怎么分就不在人前了。

赵进进城的第四天，全城开始搜捕，捕快和差役们在混混们的引领下四处抓人，被抓的都是城内江湖混混里的小头目，还有些趁火打劫又逃过马快静街的也被抓了起来。

徐州城的江湖市井一片混乱，陈二狗和杀猪李都不见了踪影，尤振荣在城外不回来，那位江湖市井的“太上皇。”刘勇刘爷又不露面，没人主持，大伙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抓走。

说是乱，要抓的人其实并不多，一共五十多个，抓人的场面很多百姓都是看到，开始的惊慌好奇过后，大家反倒是叫好。

第327章念你们往日辛苦

因为被抓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人，骚扰四邻，横行霸道，甚至为非作歹的事情都没有少做。

徐州城捕快几十，差役却过千，抓这些人的时候还有“义勇。”的配合，当然容易的很，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是清扫于净，但抓捕并没有停止，到了下午的时候，徐州城各处百姓有些害怕了。

到了下午，有些平时看着老实、乐于助人的也被抓了起来，还有些有点身份，家里是个小富户，或者有点产业之类的，都被抓了起来，四邻街坊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原因，似乎被抓的人都有点神秘，晚上经常出门，要不然家里经常聚着不少人，有传说是信教烧香的。

下午抓人，带路指认的则是些“市井百姓”，若是消息灵通的角色，就能认出来，这些百姓都是城内的香头。

“你们要被天火烧，死后入地狱。”

“等弥勒降世的时候，你们。”

看着带路的人是谁，被抓的也有觉悟，往往是嘶声大喊诅咒，然后差人们就是暴打，带路的那些香头脸色惨白，神情畏缩，惭愧归惭愧，却没什么后悔的，天火烧，入地狱那是死后的事情，弥勒降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进爷发怒，那就在眼前，再说了，会主都不在乎，大家还在意什么。

徐州大牢又一次人满为患，牢头和狱卒不敢有丝毫的怨言，只是竭力的忙碌，不停的登记在册，不停的朝着监牢里塞人。

这抓人的事情根本不过知州本人，王师爷和刑房书吏们合力办差，一张张文书发了下去，事后若查起来，都是按照和王法规矩办的。

童知州把人得罪于净了，王师爷现在是拼命向外摘自己，东主和师爷是花钱办事的关系，生死与共还是免谈了。

七月初一这天，城墙外的流民尸体都处理完毕，民壮队伍开始顺着官道向北清理，就地把尸体焚化。

城内安静异常，官差不停的抓人已经让百姓们感觉紧张，而且差人们还上街传话，让大家天黑后呆在家中不要出门，如果不听的话必然会被严办。

百姓们乖乖呆在家中，可徐州的江湖市井中人却没有，那些有点身份地位的小头目，辈分高的，有点场面的，都是在天黑后出门，朝着大牢的方向走去，遇到差人盘查，就说是“进爷有令”，答出这句话之后，官差们就是放行。

到了大牢周围的几个路口，盘查的已经不是官差，而是全副武装的赵字营家丁，在这些家丁身后则是几个混混，这几个混混不从属于城内任何一方，只是跟着赵字营的，他们认人确认后，家丁们就是放行。

这一路走来，这些三教九流的牛鬼蛇神已经怕了，各个心里琢磨，说自己这不是傻吗？有赵进这根大腿不去抱，有刘勇这样的爷不去奉承，去跟什么陈二狗、杀猪李，分明是脑子坏了。

到了大牢之前，发现那边点燃了许多火把火盆，把四周照的通明，赵进和一于伙伴身穿便服坐在一边，他们身后是两队赵字营的家丁。

大伙看见赵进，就要过去磕头，却被家丁们领到了另外一边，正对着监牢的大门。

各路江湖人来的齐了，赵进坐在那里没动，刘勇站起大声说道：“这次流民围城，有人脑子糊涂了，以为可以无法无天，动了不少心思，你们各位还知道好歹，没有跟着乱来，所以这次请各位来看看，脑子糊涂有什么下场，以后也知道怎么做。”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很多人表面上谦恭，心下却有些愤恨，心想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也太嚣张了，不知道风水轮流转吗？

那边刘勇说完，就冲着大牢那边打了个手势，二十名手持大棍的差役也站到了空地上。

徐州监牢的大门打开，一个个人被架了出来，架人的也是官府差役，被架着的大家都熟悉的很，就在前几天的时候，这些位还在上蹿下跳，说什么大好时机，私下里的混账话也说了不少，比如赵进肯定完蛋，一个马上就要过气的毛孩子，怕他作甚。

被架出来的人大部分都在哭喊求饶，也有几个大声挣扎叫骂的，毕竟都是混混，没几个亡命硬汉，不过哭喊求饶，挣扎叫骂，也只能动嘴，因为每个人都被捆得结结实实。

不管他们怎么折腾，架着他们的差人都不理会，就是到了场中朝着地上一扔，然后拿着大棍的差役直接就打。

那碗口粗细的大棍打在身上，开始还能喊疼，几棍下去就没声音了，然后架人出来的差役又把第二个丢在地上。

满场鸦雀无声，这些江湖市井中的人物能有今天，当年也是见过血的，在街面上和人火并厮杀，伤人都是小事，不少人手里都有人命，自以为心狠手辣。

可眼前这场面还是让他们心惊胆战，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命被丢在地上，大棍狠狠的砸在头上身上，砸死之后，又换上第二个，被打死的人他们都认得，都是这徐州江湖道上更心狠手辣的人物，可就这么被一个个的打死，好像人命已经不是人命。

这种肃杀让每个人都直不起腰来，开始很多人还不住的看向赵进那边，现在看都不敢看了，他们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可怕，城外以少胜多，杀得尸山血海大家没有直观的印象，眼前这一个个有名号的角色被打死，一个个活人变成死人，这个让他们震撼了。

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有人浑身瑟瑟发抖，有人面色惨白，不少人心里都在想这之后就要改邪归正，哪怕给人做个长工奴仆，也不要在江湖上厮混了，这是条死路啊！

每打死一个人，监牢大门前的牢头就在名册上勾掉一个名字，牢里死个人不算什么，天气这么热，牢狱这么脏的地方每天得病暴毙再正常不过，明天这些人就都是得病暴毙了，可眼前这样的刑罚让这个自觉见多识广的牢头也浑身发寒。

没过多久，行刑完毕，持棍的差役们后退，又有人上前把尸体拖走，那边刘勇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这次是念你们往日辛苦。”

他一出声，场面却混乱了下，已经心惊胆战的那些混混头目们不少直接跪了下来，看着别人跪，没跪的也是跟着跪下，让刘勇又是重复说了一次。

听到他的话，很多人心里都是古怪，心想这么狠辣处置还算感念辛苦，那么若是不感念又要如何？

“不然这次就要对你们家人下手，记着今晚看到的，以后好自为之，都回去吧。”

还要祸及家人，七月初天气闷热，更不要说这边火把火盆不少，更是热烘烘的让人难耐，但听到这句话之后，每个人都觉得好像在严寒冬日，浑身内外都是冰凉一片。

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很多人回家后就是大病一场，有不少人搬出了徐州，也有人不做江湖上的营生去做正行，这一夜过后，徐州州城内外比从前安定了许多。

城内的江湖人离开后，赵进他们几个还坐在那里没动，差人们也没离开，就那么过了会，刘勇又招呼了一声，休息片刻的差役们又是进入牢房，带出来一个个的人，又和从前一样大棍打死。

行刑的差役们满头是汗，不少人也被那杀戮弄得脸色铁青，可每个人眼里的兴奋神色同样掩盖不住，今晚出这趟差事，每个人先拿二两现银，然后打杀一个人，拿棍的两百文，架人的五十文，这一晚上下来，每个人最少十五两进账。

而且这是给进爷做事，就算不给钱，他一个吩咐大家也要乖乖的来，现在还有这么丰厚的报酬，每个人心里都是乐开了花。

事后说什么也不知道，大家也都满口答应，现如今徐州州城里知州就是个空架子，进爷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

牢头脸紧绷着，不过心里却在盘算，四百两银子好处，自己怎么能多留一点，给牢里的狱卒牢子少分点，至于报瘐毙的手尾他没有丝毫的担心，刑房那边谁敢说个不字。

“这些传头知道的事情很少，他们只说是总舵那边传下法旨，要求他们帮忙藏匿香众，在关键时候动手。”吉香在那里说道，赵进的伙伴中，严刑拷打和逼问方面，吉香颇有些天赋，他和石满强轮换坐镇何家庄，他正好在这边。

按照郑全那一系的传头的招供和指认，在流民来袭时候所有不听号令和表现不对的传头都被捉拿到大牢里，严刑拷问，问完之后，赵进也不会留着隐患在城中，直接于脆利索的处理掉。

听到吉香的话后，大家都是沉吟，过了会赵进开口说道：“闻香教的总舵似乎把徐州看成眼中钉，要不计代价的将这里毁掉。”

大家点头，陈晃闷声说道：“从小兰她爹暴毙那时到今天，看着倒像是这个总舵对木家不顺眼。”

一说到这个，王兆靖大声咳嗽。

第328章不得不从

陈晃皱眉转头，发现王兆靖拼命的使眼色，立刻也反应过来，表情顿时有些尴尬，赵进左右看看，立刻明白过来，笑着说道：“又不是不能提了，你们折腾什么，不过大晃说得的确有道理，这郑全虽然是咱们扶上去的，可也算他木家的人，前前后后这徐州一地的闻香教都是他木家的。”

赵进不屑的笑了笑，又是说道：“小小一个教门，居然也这么多派系。”

“大哥，这些流民一路行来，始终有不多的粮食补充，又能维持他们，又让他们始终饿着，用这个法子把几万人带到徐州城下，我琢磨着，这倒是和大哥你说过的兵站很相似，咱们也能这么用。”刘勇有些兴奋的说道。

抓来的闻香教传头也都被料理于净，差役们将尸体抬进监牢里专门的地方，然后远远的等着吩咐。

倒是赵进兄弟几个坐在这里聊的很高兴，从解围到进城，然后处置城内的隐患，到现在才算是清闲些许。

“这法子没什么稀奇，在官军里呆过，有心细看多学都能知道，这次的流民大乱，几万百姓被他们煽动的如痴如狂，不顾生死的一路南下，又在城下如此疯狂，这样的手段才值得学。”赵进沉声说道。

说完这句，赵进觉得有些不妥，左右看了看同伴们的神情，吉香和刘勇都在点头，陈晃神色淡然，董冰峰明显有些疑惑，而王兆靖似乎有些迟疑，随即换成了坦然的微笑，连连点头。

“咱们这里沿河去南京，也要走个四五天，八月乡试，你还在徐州磨蹭什么？早些启程吧。”赵进转了话题。

“等合议结束之后再走，这次合议对咱们赵字营很关键。”王兆靖笑着回答说道。

七月二日一早，徐州城内的闲汉们忘记了前几天的大灾，都早起去衙门那边等待，今天可是徐州地面上难得的盛事，各路英雄豪杰齐聚此处，这可比唱大戏听评话要有意思的多。

早早来到，闲聊议论，大伙禁不住唏嘘起来，守城的时候差役和民壮都死伤不少，这些都是大伙的街坊邻居，彼此交流，才发现这次徐州城的损失惨重。

而此时的衙门后堂则是另外一种景象，知州衙门后堂已经是知州童怀祖的私宅，不过官府的公务也有部分在这边处理。

童家的下人仆役们这几天都不好过，因为老爷的心情一直很烦燥，下人即便是犯点小错，只要被他看见，那就必然重责，这让大伙都是战战兢兢的，童家上下都是纳闷，先前流贼围城，焦躁恐慌倒也正常，可现在已经解围了，怎么火气反倒大了。

今天一早，老爷差不多刚起床的时候，王师爷带着刑房书办还有牢头一起过来求见，若是从前，王师爷和衙门里的书吏肯定会等老爷洗漱完毕，用过早饭才会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不怎么守这个规矩了。

更古怪的是，老爷开始很烦躁的说不见，那刑房钱书办和牢头居然让人再去通报，说十分要紧，丝毫不顾什么上下规矩，又通报进去，老爷脸色无比难看，还是让人进去了。

这一进去倒好，不多时就传出老爷的怒喝咆哮，大家都远远躲开，免得等下又被波及撒气。

在后堂中，童怀祖坐在那里喘着粗气，其他三人恭敬的站在一边，低头垂手，可若看这三人的神情，却好像是他们在坐着，童知州站在一边。

“昨天什么时候抓的这一百多个人，本官怎么不知道？”

“一个晚上不到，这一百多个人都瘐毙在牢里，这怎么可能？”

童怀祖调整过来，立刻怒喝着连续质问，他激动之极，指着面前三人的手都颤抖不停。

“大人，昨日捕房急报，说城内有勾结流贼的奸邪之徒聚众，试图再次作乱，当时事急，小人和王先生一合计，立刻让捕快差人出动捉拿，这些人就是这么抓来的。”钱书办开口说道，说完后看了眼边上的牢头。

最下首的牢头清清嗓子，低眉顺眼的回答说道：“大人，现在天气闷热，城外又有那么多尸体焚化，牢房里闷热，出疫病也是常事，一下子死了百余人，小人失职。”

钱书办和牢头说话都不紧不慢，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而且那牢头嘴里说“失职”，却没有说请大人责罚。

童知州在官场这么久，自然能看懂听懂这些细微之处，一愣之后，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了，就这么愣怔了半响，猛地咬牙站起喝道：“混账，混账，你们这是枉法，你们这是滥杀无辜，你们以为本官是糊涂吗？以为本官是傻子吗？你们知道王法吗。”

说到后来，童怀祖嘴唇都开始颤抖不停，激动的说不出话了，钱书办和牢头对视一眼，然后又看向王师爷，这神情童怀祖看得清楚，根本不是惧怕，而是为难，自己这知州还有什么权威，以后还怎么管这徐州地方。

王师爷叹了口气，转向知州童怀祖说道：“东翁，钱书办和老吴都当了这么久的差，不会分不清轻重的，为什么会这么做，东翁应该能猜到缘由，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最好，要是说破，或是让那个人找上来，那就难看了。”

“你。”童怀祖指着王师爷怒喝了一个字，王师爷只是躬身低头。

幕僚师爷是官员自己花钱请来的，名义上和官员是朋友之谊，实际上却是智囊参谋，幕僚师爷的立场不考虑公事，而只是为官员考虑。

刚才王师爷这番话，明显是站到了另一边，这更让童怀祖气得发疯。

下面钱书办和牢头又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能看懂对方的意思，城内官面上早有传言，说这王师爷名为知州幕僚，实际上却为酒坊做事，拿赵进的银子更多，看他今日的言谈表现，果然如此。

“东翁，学生也是为东翁您和全家着想。”王师爷诚恳无比的说道。

童知州脸色铁青，他不敢换掉这个师爷，如果没了这个师爷，自己就要和赵进直接面对，那时候连个缓冲都没有，会更加尴尬麻烦。

但这王师爷所说的话，将遮羞布都撕了下来，等于是赤裸裸的威胁，可这威胁也是实话，虎狼在侧，不小心就要招来大祸。

“赵进他是借本官的手杀人啊。”童怀祖再开口已经有了哭腔，站着的三人只是低头。

“这一百多条人命的冤孽债凭什么算在本官头上，凭什么啊。”童怀祖扬起手，好像要抓住什么一样。

王师爷皱了皱眉，叹气说道：“东翁，这又不是第一次，何家庄信奉邪教，云山行李顺勾结盗匪行文下去就一了百了，今日合议善后，各处士绅马上就要到了。”

童知州整个人佝偻了下去，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有气无力的说道：“事情都到了这般，这合议还用本官出面吗？就说本官病了，让周同知去吧。”

王师爷脸上浮现微笑，用恭顺的语气说道：“善后赈济乃是徐州的大事，东翁怎么能不出面，再说，周同知昨日就已经告病了。”

此时衙门外面的街道已经热闹异常，各路人物纷纷来到，有人骑马，有人乘车，还有人坐轿。

不管是什么人物，到了大门前就要步行入内，围观的闲汉们拼命挤在这边，看着一个个入内的人物，议论点评。

开始过来的十几个人还没什么，可有人被叫出了名字，有人却因为和州城没什么联系大家很陌生，没人认得，当事人就觉得很丢面子了，居然站在台阶上让下人喊了一嗓子，某地某人到了。

能来参加善后赈济合议的都不是平常之辈，名头和实力兼有，一喊出来，那些闲汉们恍然大悟，原来是某人。

有了前面的例子，后面的自然照做，还有的不想报出自己名号，围观的闲汉们直接就是吆喝催促。

门前的差役们也觉得有趣，对那些起哄叫唤的闲汉不予理睬，结果弄的每来一个人就要吆喝出名号来。

这些士绅豪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来到这边虽说是为了赈济善后，为了给赵进抬轿子，或者看看热闹，可彼此间也要别别苗头，争个高下，你被这么多人知道，我也不能落后。

前面那些人还没想到，后面居然花钱在市井中雇佣闲汉过来捧场，一时间衙门门前热闹非凡，好似集市一般。

“那边好大的阵势，又有骑马，又有轿子，难道是进爷来了。”

“扯臊，进爷难道你不认得。”

算计着人已经差不多来齐了，衙门另一边的街道上骚动喧闹，一队人出现在大家眼前。

两边各有十几名汉子清出道路，两名身穿对襟比甲的年轻人骑马在前，后面一名穿着员外袍的中年人，在这中年人身后又有一个四抬的轿子，轿帘和窗帘都是用竹帘遮蔽着，不知道里面做着什么人，这轿子后面，又有两骑跟随。

第329章革去功名吧

那些大汉嘴里吆喝让路，若是动作慢的，他们直接就是推搡，这伙人来到这边也没有报什么名头，可眼尖的却已经认出来了。

“境山徐家的，那个就是二员外徐本德，徐家三房的，现在徐家管事。”

徐家一于人下了马，差役们笑着迎上来，那徐本德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差役们愣了愣，随即点头。

骑马扈从的四个年轻人中一个跟在徐本德身后，其他人跟着差役去了另一边，而那轿子就这么被直接抬进了衙门里面。

从开始到现在，什么豪强大户，什么秀才举人的都有来过，坐轿的也有，谁不是乖乖下轿走进去，这个居然直接抬了进去。

闲人们脑子转的也快，立刻猜了出来，大家伙都有点激动，各自似笑非笑的小声说道“一定是徐大脚来了”。

谈到女人谁不兴奋，何况还是这样的女中豪杰，一时间笑声不绝，不过这些闲人也不是没眼色，声音压得都是很低。

“进爷来了。”有人吆喝了声，所有的议论都停住了，大家朝着东边路口看过去。

入眼居然也是一顶轿子，四名轿夫抬着，在轿子两边走着几个年轻人。

大伙一愣，心想难不成进爷在轿子里，不是应该骑马吗？不过城内认得赵进的人多，一下子就看出来，赵进正在轿子右边，好像是个护卫的样子。

进爷居然做护卫？谁有这个资格？不过最初的惊愕一过，脑子快的也反应过来了。

致仕在家的王友山，进士出身，京官御史，又是王兆靖的父亲，不管从清贵的身份，还是长辈的辈分，这么做都很合礼数。

虽说徐州武风昌盛，可文贵武贱是全天下通用的道理，大伙都觉得这很正常。

“前几天放风下去，让他们打听徐家的事情，结果却知道了几件旧事，三年前徐珍珍花钱请了江湖上的人，把族里几个和她争权的灭杀，那些江湖人被灭口了两个，其他人都被收服。”刘勇在赵进身边低声说道。

赵进点头，走在轿边议论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实在失礼，所以他两个人声音都放得很低。

“徐家现在上上下下都归这徐珍珍管着，这女人有本事，煤铁生意越做越大，而且很公道，不管是不是徐家人，只要有功就被提拔，有错就会被重罚，小弟多说一句，这女人做事和大哥你很像。”刘勇最后开了个小玩笑。

赵进也是笑，不过这个比方也很恰当，倒是没想到在这重男轻女的时代，还有这样的女中豪杰。

现在衙门门前的街道上一片安静，刚才来一个人就有好事的叫好起哄，现在则没有一个人出声，大牢里暴病死了一百多人，这个事也没办法隐瞒，大家都能猜到是谁主使的。

按说赵进奋力解围徐州，是徐州城的大恩人，可闲人们当时都躲在家中，没人敢去城头，现在谁会感恩，只剩下敬畏。

“进少爷王老爷您来了，里面请。”负责迎客的差役眼里可没什么王友山，殷勤的直奔赵进来了，被赵进使了个眼色才反应过来。

王友山下轿，赵进和伙伴们跟在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原来的二堂已经变成了待客的大厅，知州的座位居中，两侧摆着两排椅子，现在已经坐满了人，只是左首第一位和第二位还有右首第一位都是空着，右首第二位坐着徐家的徐本德。

“大哥，他们倒是明白，左首第一位是给家父留下的，左首第二位和右首第一位就要看大哥你选那个了。”王兆靖笑着说道。

王友山回头瞥了眼，王兆靖嘿嘿笑着不出声了。

“进爷。”“进少爷。”“赵公子。”他们这一于人一进屋子，坐在两边椅子上的人纷纷站起，殷勤的打起了招呼。

说是文贵武贱，可大家都是徐州土著，当然知道谁在徐州更管用一些，而且新近发生的这些事大家心里都是有数，谁敢不恭敬，至于王友山，大家觉得清贵，身份上的确是徐州最高，但也仅此而已了。

赵进倒是礼数十足，各个点头招呼，然后大伙才客气的对王友山施礼问候，王友山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容，丝毫不为被轻视生气。

王友山在左首第一位坐下，赵进坐在第二位，跟着过来的一于伙伴就要站在他的身后。

他们自己做的自然，可已经站起的那些人怎么敢让他们站着，连忙谦让推让，让陈晃、董冰峰几个人次第坐下，吉香早晨起来已经回了何家庄，石满强还在半路上，刘勇坐了一下后立刻站起，跑到赵进身后侍立，至于王兆靖，按照礼数站在自己父亲身后。

这么折腾一番，右边的首位就空了下来，徐家那位徐本德倒是谦让，推着蔡举人做了那边，从身份地位上来看，也只有蔡举人的资历身份配得上了。

大家都陪笑着聊天奉承，那徐本德也客客气气的问候几句，只有一个人脸色不太好看，他周围都没什么人，这就是杨举人杨忠平。

徐州文气衰颓，一个举人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善后赈济，举人也要请过来的，何况杨举人还是徐州城内的住户，规矩是规矩，大家都知道杨举人失势，而且还得罪了赵进这边，谁也不去理睬。

而那蔡举人住在曲里铺，以往和各处来往并不多，大家对他也就是中规中矩的态度，可这次看到蔡举人和赵进言谈甚欢，大家也都热络起来。

更有有心人注意到，赵进和蔡举人言谈亲近之后，连那望山老人王友山都客气了多说了几句，开始不过点点头而已。

“知州大人到。”有差役吆喝了一声，众人纷纷站起，这知州童怀祖毕竟是一方父母官，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童怀祖脸色很难看的走了进来，有气无力的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做完这个动作才想起来对王友山施礼问候，两个人的身份也是差得远，王师爷和六房书办以及差人们的头目，也跟着走进来。

“本官这次召集大家。”落座之后，童怀祖就是开门见山说道，他只想着快些结束。

“童大人，王某冒昧，在商议之前，还请将这无耻无德之徒赶出去，免得他再有什么害人的谋划。”王友山毫不客气的打断了童知州的话，也是毫不客气的指向杨忠平。

童怀祖愕然，杨忠平的脸色变得煞白，大家的目光都是看向他，眼神里却没有同情，只是鄙视。

“这个。”童怀祖打了个磕绊，王友山坐在那里继续说道：“听说这无耻之徒为了一己私心，蛊惑童大人拒绝各处团练协防，若不是赵进率众援救，徐州城恐怕就要沦落贼手，十余万百姓也要遭受大难，这样的奸邪无耻之徒，难道还有资格商议什么赈济善后吗？”

这么一说，看向杨忠平的眼神不光是鄙视，还有很多愤恨，这次徐州城被围，从头到尾都是惊险万分，若不是赵进挺身而出，恐怕早就造成大难大祸，没曾想还有这么一层关系，杨忠平和知州童怀祖的交谈很是私密，很多人并不知道，此时得知立刻愤恨起来。

童知州一震，随即环视周围，看着那些貌似恭谨，甚至连恭谨神色都懒得表现的那些下人和差役，到底是谁泄露了这次商谈，童怀祖的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难看。

而杨忠平脸色越来越白，身子不住的颤抖，也没人说话，因为要把他撵出去或者如何，只有童知州有资格。

不过这杨举人自己坚持不住了，低头向着外面冲去，人在门槛上被绊了一跤，爬起来也不回头，失魂落魄的跑了出去。

这背影看着可怜，可知道他做过的混账绝户事情之后，谁也没有同情之心。

王友山更是冷哼了一声，继续森然说道：“童大人，这等士林败类心无大义，还是革去功名，细察有没有枉法之事，若是童大人不方便做，王某在京师和南京还有一二旧识。”

议事的大厅里一片安静，蔡举人和其他几位士人都盯着王友山看，满脸的不可思议和骇然。

士人的命根子就是这功名身份，有了这个身份就能够免除赋税，就可以见官不拜，可以在地方上织成庞大的关系网，革去功名就等于剥夺了这一切，等于将这个人彻底毁掉。

大家都知道这是逼人上绝路，士林也不愿意开太多先例，所以会彼此维护，同气连枝。

当然，杨忠平这次所做的确丧心病狂，险些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得这个报应也是活该，真正让大伙不可思议和骇然的是，望山老人王友山，进士出身，京官御史，这么清贵的人物，居然如此落力的为赵进出头？

王友山这样的人物，即便放在京师和南京都不寻常，在徐州地方上更是超然尊贵，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帮着赵进？

赵进到底有何德何能？大家都知道他英杰无比，却没想到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第330章我来善后

“一二旧识。”说出来，童知州的脸色变了，这次流民围城的处置本就有若于漏洞弊病，压在徐州还好，若是被捅到上面，他这个知州就不要想做了，甚至问罪下狱都有可能，这知州位置虽说无趣之极，可无数人等着过来呢。

想到这里，童知州立刻坐正了身体，义正词严的说道：“王先生说得是，本官被这奸邪小人蛊惑，险些酿成大错，明日，不，今日本官就拟就公文，革去这名不副实小人的功名。”

王友山点点头不说话了，那位徐本德眉头皱起，转头对身后的年轻人说了几句，那年轻人快步向外走去，大家在议事，不相于的人都恭敬安静，这外出的年轻人很是显眼，大家都看过去。

不过现在大家注意的不是这等小事，而是琢磨以后该怎么对待赵进，这位小爷的本事未免太大了。

没过多久，徐家那位年轻人又跑了回来，站在徐本德身后耳语几句，王友山童知州得罪不起，徐家背后站着一个工部侍郎，一样不敢得罪，只能装看看不见了。

“诸位，徐州遭此大难，生灵涂炭，流贼所过之处，都是损失惨重，本官召集大家来，就是想要拿出个赈济善后的章程，请各位献计献策。”童知州有气无力的说道。

如果是正常的局面，在开这个赈济善后合议之前，各方就会和知州勾兑，拿到该拿的，谈定价码，然后在大家眼前走个程序就算完成，知州会倡议大家献计献策，大家会请知州做主，然后知州说出打算计划，大家都无异议，这件事就这么完成。

可现在根本没人去理会过童知州，本来大有油水的赈济和善后童知州也分不到什么，自然有气无力。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大家直接把目光聚集在赵进身上，至于童知州什么样的感受，已经没有人理会了。

“大人，赵某和城外义勇援救州城，血战之后解围，人吃马嚼，烧埋抚恤，一共一万三千两，先请大人核销发下，清单在这里。”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随手掏出一张清单来。

坐在那边的童知州浑身一震，他脸色难看之极，想要瞪视赵进，赵进却坦然对视，想想城外的杀伐，想想监狱里暴毙的一百多条人命，却不敢对视了，只是颓然低头。

“这笔银钱童大人应该从速发下，不要寒了义勇百姓的心，让人以为官府凉薄。”边上的王友山淡然说道。

“正是，这笔钱应该快些给下去。”

“没这些义士，徐州就要遭大难了。”

附和声声，不少人已经把赵进垫付的款子退还给赵进，但他们依旧帮腔的起劲，一来是为了讨好赵进，二来是童知州在这件事的处置上实在大失人心。

“童大人？”赵进又问了句，知州童怀祖身子一颤，过了半响才无力的说道：“本官会从速发下，把单子给户房吧。”

赵进点点头，站在童知州身后的户房刘书办满脸谄笑的跑过来，双手接过了清单，一迭声的说道：“请赵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快办。”

这户房书办管着整个徐州的赋税收取，官府的银钱收支，也是跺脚四方颤的大人物，各处大户豪强多少都要巴结的，没曾想这样的人物在赵进面前如此巴结谦卑，而且这番做作还是在知州面前，大伙看到这一幕，心里又有了计较，而那徐本德眉头皱紧。

赵进递了单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继续朗声说道：“这次围城大灾，州城四周有了许多无主的产业田地，这些产业田地由赵某代为发卖，所得银钱用来接济灾民百姓，诸位觉得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赵进根本没看童知州，其他人也是如此，听到赵进这么说，大家彼此看看，都觉得这处置还算公道，最起码这位小爷没有一口气全部吞了。

“赵公子这提议公道，老朽觉得可行。”蔡举人第一个赞同，一于人心中暗骂，心想讨好的机会让这人占先了，大伙立刻纷纷附和，都说这提议公道，还有人在琢磨着，是不是散了后去拜见赵进，这无主田产发卖，油水可是丰厚的很。

没出声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童知州，他满脸漠然的坐在那里，只等着合议结束，一个则是徐本德，他只是皱眉细听。

“赵公子，流民过境，在北岸一带也造了不少孽，无主之处颇多，这些怎么处置？“徐本德细声细气的说道。

堂中再次安静，大家都不出声了，预先准备看热闹的人心里更是叫好，心想龙争虎斗要开始了。

“赵某说的是州城周围，北岸你们徐家自己处置就是，何必询问。”赵进简短回答。

徐本德一愣，虽然这是第一次面对面打交道，可赵进如何霸道的事情他早就听过，更不用说徐家招募了几千流民，这等于是虎口夺食，至于事先徐家怎么放纵流民过境，怎么私下交易，那个都不能拿到台面上来了，有了这么多前事，赵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徐本德还以为对方会在合议上逼迫为难，却没想到对方这么讲理。

对于赵进来说，最有价值的就是州城周围的这些无主产业，至于黄河北岸那边，顾不上也没什么价值。

“若无异议，善后赈济之事就按照赵某的章程办吧。”赵进朗声说道，他也不去问知州童怀祖的意见。

大家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赵进说了那就定了，这次就轮不到蔡举人专美了，几个人抢先站起赞同，满口称赞赵进英明。

反应过来的徐本德也慌忙站起，他的态度已经比刚才客气了不少，但说得却不是赞同，只是有些尴尬的说道：“赵公子请稍等片刻，在下再给答复。”

说完之后，他身后那个年轻人又是快步向外走去，到这时候大家也都明白了，这年轻人进进出出，想来是去传信听令的，至于外面的人是谁，肯定是坐轿子进衙门的徐大脚了。

没过多久，那年轻人跑了进来，凑在徐本德耳边说了几句，大家都看到这徐本德脸上表情先是惊愕，随即缓和，然后这徐本德笑着抱拳示意说道：“赵公子义薄云天，徐家愿将北岸无主产业发卖所得尽数交给赵公子，由赵公子统一分配处置，赵公子若需要徐家做什么，徐家也愿意帮忙。”

大家又是愣住，本以为赵进和徐家两强相遇，龙争虎斗是免不了的，没曾想开始有些苗头，随即就皆大欢喜了。

不过这样也好，没有冲突，发卖无主产业就不会耽搁，大家也能趁机赚些好处。

在这堂上的众人当然知道徐家的决定是谁做出的，彼此轻声议论，这“徐大脚。”的称呼都能听到，徐本德满脸苦笑，虽然这场面尴尬，可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遇到了。

坐在那里的王友山有些好奇，他转头看向王兆靖，王兆靖立刻低声解释，王友山脸上露出讶异神情，轻捋长须。

“既然如此，赈济善后的事情就这么定下，知州大人觉得如何？”赵进转身抱拳问道。

童知州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在那里木然说道：“就这么做吧。”

赵进点点头，先对王友山施礼，然后对众人抱拳示意，大踏步的走出了堂屋，除了王兆靖之外，其他人都是跟上，赵进抱拳的时候，没人敢坐在那里生受，都纷纷起身，目送赵进离开。

“自此之后，徐州要姓赵了吧。”有人低声说道。

“境山一带还不好说，其他各处的确是赵天王的了。”有人接口说道。

突然又有人反应过来，起身向外追去，要问问城外无主之地何时发卖，怎么发卖，这可是大便宜，自始自终也没人理会坐在那里的知州，大伙只当他是个会说话的摆设。

“各处产业田地，都已经被徐安商行买下，各位若是有意租用，找周学智或者陈宏，他们会和各位接洽。”面对问题，赵进笑着回答。

敢情这些东西还是被赵进一口吞下去了，大家虽说失望，可也觉得理所当然，赵字营这么舍生忘死的解围血战，也该拿点什么回去，不然的话图什么呢？

过来参加合议的众人对赵进没有丝毫怨气，即便赵进把最肥美的好处全都吞下，以往这等合议散场，大家都围着知州和衙门大小官吏奉承，可这次却不同，大伙争先恐后的跑了出去追赵进。

手下团练乡勇参加过援救解围的都套近乎攀交情，从前没见过面的就做足礼数，又要登门拜访，又要订下交情，实在扯不上的，就说自家有粮食，爱喝酒，要和进爷做生意。

但几乎每个人都在说，请赵进维持一方平安，自己这边力量不足，若是进爷的赵字营愿意去，出钱出粮都尽管张口，大家绝无二话。

能来到这边的人物，不管是当地土豪，还是有功名的士人，随手能拉出百十条汉子那都是基本，在本地都是包娼庇赌，江湖绿林人物过境要递帖子论交情，销赃贩盐他们都是窝主，力量不足那是天大的笑话。

第331章赵进的计划

不过大伙都知道，这个态度必须要表示出来，这意思就是跪地上磕头，对进爷您绝无一点恶意，不信的话，您尽管带着人过去，我们出粮出钱出力，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之所以这样的态度，是因为他们知道了赵进的力量，赵字营几百带着几千团练，扫平了几万流贼，而且按照传递回来的消息，主要就是那几百人打的。

更不用说，赵进的汉井名酒每日招财进宝，又有银子又有刀枪，而且还把云山寺牢牢的抓在手里，这地盘粮食也是有的，这几样都有，谁还敢不恭敬对待。

要知道以往这等赈济善后，云山寺是必须要请的，因为在徐州之地，只有云山寺才有这样的财力去大规模赈济，也只有云山寺对丁口有这么大的需求，现在大家都知道，赵进就替云山寺做主了，当年那知客都成了赵家的门客，还说什么别的？

不恭敬对待的下场就在前面，何家庄怎么被血洗的，云山寺那一窝怎么就“反乱。”的，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别落得一个下场。

在徐州地面这么多年，大小豪强相斗大家看得多了，都是大鱼吃小鱼，再怎么老实本分的起家，只要大了没有不吞并弱小的。

大家都是本地土豪，小小一片基业都是命根子，遇到这等吞并都要豁出去死战的，可赵进的赵字营实在太强了，这个已经不是死战就能挡住的，那是拉出来二百多骑，二百多副铁甲啊大家这时候都没什么讨价还价的心思，都想着先磕头到地上，到万一的时候能留住性命。

“赵公子麾下兵马众多，对甲胄兵器需求想来不少，这些东西靠着俘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徐家冶铁主业，正对赵公子这边的需求，我家那个说了，若是赵公子需要，价钱好商量。”就连徐家出席合议的这位徐本德也客气的很，居然谈起了生意。

从他的话里的磕绊能听出来，估计这个决定就是那徐大脚徐珍珍做出的，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那顶普普通通的轿子被人抬了出来，赵进感觉到轿中人似乎在看自己，注视过去却被帘子挡住，里面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衙门里的事情办完，赵进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货场那边，在货场的屋子里没等太久，王师爷和六房书办就登门拜访，王师爷拿了四百两，其他几人都是每人二百两，而且城外无主产业田地的圈定分配，这里面好处大家也有分润。

“进爷你说句话就是，老赵要去那里就去那里，想做什么差事，就做什么差事。”六房书办拍着胸脯承诺，也顾不得这进爷和老赵的称呼已经乱了辈。

不过还是按照赵振堂自己的希望，继续回捕房做事，只不过这次特意为他安排了个位置，徐州副总捕头，反正是没有品级的职务，吏房行文，知州用印也就有了，反正这印很多时候都是王师爷在用。

做完这个，户房刘书办也笑着说出自己的打算，今年和以后的秋粮秋赋就交给赵进这边包揽，一切都好说。

靠着赵字营的强势，徐州全境的赋税收取都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个打算王师爷和刘书办早就有商议，这次算是时机成熟，赵进没有推辞，直接应承了下来。

这些徐州城内的实权人物和赵进谈笑风生，个个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大家尽欢而散。

他们走后没多久，货场的气氛开始沉重起来，战死的赵字营家丁亲属纷纷来到，每个人赵进都亲自接待，亲手把一年数目的抚恤银子发到手中，烧埋白事的费用也一并给出。

赵进很想将战死的家丁们安葬在一处，凭吊祭奠可以举行隆重的仪式，不过家属们只想着把孩子的遗体接回去，在这样的情况下，赵进也不好坚持什么。

城下激战混战，赵字营死伤几十，可以说是损失惨重，虽然徐州必须要救，可这样的死伤让赵进无比心疼。

而且赵进还有个担心，赵字营的家丁从法理上说，毕竟是雇佣来的家奴，辛苦操练，惊险出战，拿钱办事也是理所当然，可这样的死伤会不会让人打退堂鼓，死去的家丁要发下抚恤荣养遗属，这个简单，但其余家丁的家属会不会因为把人要回去，毕竟人命天大，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死在外面，当兵吃粮那是王法，契约雇佣，那就是另外的说法了，特别是看到遗属们哭闹的时候，人心必然会波动起伏。

在接待遗属，发下抚恤银子之前，赵进心里就有这样的担心，他甚至还担心请假回家的家丁们不回来，赵进已经考虑到了一些强制措施。

让赵进没想到的是，遗属们拿到银子之后千恩万谢，他们不觉得这份银钱是理所当然的，每个人都觉得这是赵进的赏赐。

“进爷你真是仁义无双。”

这话不仅是拿到抚恤银子的家属们说，连叶文书也这么讲，无论公私，在徐州人看来，这位叶文书已经是赵进门下了，招募家属的时候契约是叶文书办的，发放抚恤他也过来帮忙。

“当团练乡勇，死了也就死了，仁义的给点银钱好处安置，不仁义的直接把这家的产业吞了，家里老的撵走，年轻女人收进来，这都是常见，进爷这般，当真是仁义无双。”叶文书本来想劝赵进少给些或者不给，但知晓赵进真实态度之后，立刻改了说法。

拿到抚恤银子的家属叩谢之后，还有不少询问，自己还有儿子侄儿，赵字营能不能招募收留。

不光是他们在问这个问题，那些探亲回返的也都这么询问。

“这个世道人命不值钱，每家好几个孩子，好几张嘴，能有多少家喂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喝完凉水都有闹肚子暴毙的，来咱们赵字营，且不说孩子出息，家里少了张嘴，还能给家里赚花销吃食，而且平时低声下气的，一有子弟在赵字营当差，马上就不一样了，给人做工的会涨工钱，摆摊的商贩没人敢滋扰，乡里种地的也不敢加派赋税，这就和孩子读书得了功名一样。”这是雷财的说法。

现在吉香和石满强轮流坐镇何家庄，雷财则是两头跑，他和刘勇差不多，对市井江湖熟悉，自然知道这些不同。

“这些值得用命来换吗？”听到这话，董冰峰忍不住疑问。

“很多人就算用命来换，还换不到这么好的待遇。”刘勇回答的很直接。

死伤几十人，发下抚恤和日后领取年金的凭证，这些都是很简单，对于想要继续推荐子弟入赵字营的想法，赵进在天黑的时候给了答复：“赵字营要扩充，要招募新丁，我赵字营的子弟肯定要优先录取。”

为了收揽人心，赵进是在货场外面进行这些，颇有几位闲汉围观，他这个说法一出，闲汉们彼此看看，然后拔腿就跑，赵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几位是散播消息去了。

天黑之前，王兆靖带了两口木箱过来，笑着说道：“大哥，这是朝廷下发的邸报，大哥这样的英雄人物，理应多知天下事。”

邸报是朝廷下发的册子，大明天下从中枢到地方的政务处理和各种动向的文书集成，虽然说很不全面，可在这个时代，对于赵进这个层次来说，也只有这一条途径能了解。

“多谢兆靖了。”赵进笑着说道，他也想通过官方的文书多了解整个天下，不过却一直没有顾得上，当然，王兆靖带来邸报的时机和用意都值得商榷，赵进也不会说破。

“自家兄弟，大哥这么客气做什么，小弟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往南京，徐州这边的繁难局面，小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大哥辛苦。”王兆靖说了自己的行程。

对于一名参加乡试的士子来说，王兆靖去的实在是太晚了。

“这是大事，明早兄弟们一起去给你送别。”赵进点头说道。

王兆靖无所谓的摆摆手说道：“大哥你们这些天这么辛苦，不必早起了，再说小弟考完了就回来，不会太久。”

乡试对士子来说的重要性还要超过会试和殿试，因为大多数人还是要留在本乡本土，这乡试实际上是编织关系网壮大人脉的最好机会，做好了，本省士子同气连枝，以后便是一方清贵，即便要更上一层楼，这关系网和人脉也是你今后在官场上的支撑和凭依。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提前半年一年去往考场所在，考试结束后也要盘桓几月再走，一是为了考试，二是为了交结。

“兆靖，既然要做，那就要认真去做，可不能三心二意。”连赵进都感觉到王兆靖对乡试的轻忽，忍不住告诫建议。

“多谢大哥的直言，小弟知道了。”王兆靖彬彬有礼的回复，看着依旧不怎么在意。

“邸报文言拗口，句读解释大哥可以找曹先生，若再有疑难，请教家父也方便的很。”王兆靖临走的时候交待了几句。

这么多年下来，王兆靖知道赵进认字，而且推测他应该看过书，不过赵进真看书的时候却很吃力，原因让王兆靖觉得很奇怪，赵进不知道如何断句，按说认字读书，句读应该是最基础的。

王兆靖是天黑时候来的，货场这边只有赵进和刘勇在，等王兆靖一走，赵进就让人去通知陈晃他们，这等送别还是兄弟们一起去才好，拒绝归拒绝，真不去就失礼了。

把这件事安排完，赵进打开箱子拣出邸报翻看，看了眼就放了回去，没有标点符号，读起来太吃力了。

把这一切都忙完，赵进才回到家中，桌子上的饭菜已经热了几次，不过父母都没嫌赵进回来的晚，一家人能聚在一起吃饭就很难得了。

但父亲赵振堂依旧埋怨，埋怨的不是赵进回来晚，而是下午赵进说了赵字营要招人之后，不少熟人直接找上门来。

赵字营招人不讲情面，标准很严格，而且以赵进如今的威势，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可赵振堂这边不同，州城内外，好多人情往来，大家找过来请赵老太爷说个情给个面子，放自家子弟进赵字营。

听到这个赵进自己也是苦笑，亏得白日里担心会不会很多人不敢来，很多人不回来，没想到是这个局面。

第二天早起，赵进没有晨练武技，而是直接去了王兆靖家，打过招呼之后，伙伴们都是早早来到。

“大家这些天辛苦，何必早起送我……”

“你高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假客套什么。”

看到众人来到，王兆靖激动兴奋，客气一句就被陈晃给顶了回去，大家哄笑，王兆靖笑容满面，鼻子却有些不通气。

说笑间王友山也是出来，他要带着王兆靖一同去南京，倒不是说不放心，而是去的这么晚，有些提前打过招呼的还要去关照联络。

伙伴们在一起的时候随便，见到长辈却不会缺了礼数，大家躬身问候，昨日凌厉逼人的望山老人此刻却很和气，笑着点点头，然后对王兆靖说道：“有这样的朋友，是你的福气，要珍重。”

“孩儿知道。”王兆靖郑重的回答说道。

王家这次的队伍有十几人，到了邳州之后，坐船南下南京，大家送到了徐州城南门，到的时候城门刚开。

守门的兵卒一看是进爷来到，当即是清出道路，挡住城外要涌进来的百姓，请进爷他们先走。

让赵进他们有些奇怪的是，以往清早进城的都是商贩之流，今天却看到不少青壮，很多人一看就不怎么本分，难道有什么不对，赵进和伙伴们彼此交换眼神，都有点戒备。

“进爷，什么时候招募新丁。”正在这时，有人吆喝了一嗓子，这伙青壮都停下脚步，用敬畏期盼的眼神看着赵进，被赵进眼神扫过的年轻人，都竭力挺胸抬头，装出一副武勇摸样。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昨日招募新丁的言论放了出去，今天就有这么多人进城应募。

昨天不过是一句话，没有什么肯定的说法，却招来了这么多人，这也代表着赵字营的势头。

“赵字营若是招募新丁，定会通告四方，各位等消息吧。”赵进朗声说道。

送出城外五里，王家父子就不让再送了，“还有多少正事要忙，不要被这虚礼耽误了工夫……”

“……金榜题名。”临别祝愿总是有的。

回城快要进城门的时候，陈晃突然说道：“经历生死之际果然不同，大雷死之后，他肯定是怕了，这次流民围城，他倒是又变了个想法。”

“都是自家兄弟，想那么多作甚。”赵进笑着说道，陈晃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他们都没回家，刘勇和石满强去了酒坊那边，本来酒坊的生产已经停了十几天，可这些日子不知道谁发现的，用汉井名酒擦拭伤口，伤口不会溃烂，还有人说在住处撒些汉井名酒，可以防止瘴气疫病。

烈酒本身就有消毒的效果，倒是不假，这些传说有没有这些根据就不好说了，城内城外对汉井名酒的需求一下子大了不少，而且这可是赈灾治病的物资，不卖未免对名声不好，也只能重开酒坊，刘勇和石满强就是过去主持的。

赵进几人走到货场周围的街道，却被眼前的场面惊了一下，不到一个时辰，居然拥挤过来这么多人，看样子全是过来应募的青壮。

“进爷来了。”认得赵进的人不少，听到这句话，人群从中间分开一条路，就在这敬畏的眼神环绕中，赵进一于人回到了货场。

走在这么多人之间，陈晃和董冰峰的手一直放到刀柄附近，随时准备应对，赵进也很谨慎。

回到货场，在屋子里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哗，赵进想了想，索性让人搬了一张方桌去院门外，他直接上了桌子。

“安静，我来说说章程。”他大声喊道。

赵进只喊了一声，下面丝毫不见安静，赵进就在那里等着，前前后后彼此叮嘱吆喝，人群慢慢的静下来。

“赵字营有几种人不要，独子不要，有家有老婆的不要，奴仆家生子的不要。”这下子下面彻底安静了，大家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

那些在边上瞧热闹的闲汉们都在点头，还有竖着大拇指，都说进爷仁义，独子要顶家门，养父母，出来打生打死有个闪失，家里就全垮了，有家有妻小也是一个道理，至于这奴仆和家生子，这个是常理，你别家奴仆给赵字营做事，谁能放心吗？

“会骑马的优先，会射箭的优先，会手艺的优先，你们别觉得做工下贱，在我这里，做工比别处赚的多几倍。”赵进又说了几个优先。

“其余还是老规矩，得有担保文书，你爹娘要同意，八月初四这天，何家庄外，招募新丁。”赵进最后说出了时限。

第332章形势变化非定规

下面轰然，看来大伙这次真没白来，赵进说完这些之后又喊道：“各位，赵字营要的是守规矩听令的好汉，都散了吧。”

这话一说，谁也不敢表现不听，拥挤在几条街道上的人群慢慢散去，赵进松了口气，这么多人聚在这边总归是个麻烦。

“进爷，咱们这次要招募多少人？”有人吆喝着说道。

这话一问，很多人跟着回头，赵字营的消息大伙都是关心，立刻想到前几次招人都不多，现在赵字营的规模也才五百出头。

“招多少我都没说数目，你操这个心做什么。”赵进笑着问道，众人一愣，都是跟着哄笑，又开始继续散去。

消息随着人流慢慢的扩散开来，整个徐州城，连同州城之外的地方，都知道赵字营要招募新丁，而且在有意无意的传播下，大家都认为这次赵字营要大肆扩张，不限人数，徐州青壮各个热血沸腾。

起早送别没什么，拥挤过人群，站出来喊话，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却感觉出汗了，倒不是因为劳累，而是此时徐州最热。

“咱们这次要招多少人？”回到屋中陈晃直接问道。

“两千，最少要两千。”赵进开口说道。

屋中一阵安静，陈晃和董冰峰彼此看看，都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振奋之色。

“人多些好，那天在城下，如果咱们有两千人，流民直接就被荡平了，那里会有那么多的波折。”陈晃点头说道。

董冰峰难得兴奋，双手互搓，抬高声音说道：“两千人，按照咱们这样的精锐，官军里最少也要是个游击了，最差也要是个参将。”

陈旱瞥了眼赵进，却咳嗽了声，董冰峰却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对，赵进点点头说道：“我们手里流民过万，云山寺丁口几万，这些都要镇着，而且北岸那边还有个徐家，西边还有个孔家庄，这几处我们几百人怎么能够，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行。”

境山徐家以往从不来南岸，又是专心煤铁生意，可一接触了解，才发现对方居然是这么大的实力，尽管对方表现出善意，可不得不防。

“曹先生到了。”外面有人通传了声。

如惠这么早就回来了？大家都有些疑惑，流民那么多，这才两天不到就安置完毕，未免太偷懒了。

说话间，如惠已经进屋，进来后笑着调侃说道：“东主，各位，属下可不是偷懒回来，收揽安置流民的事情云山寺已经上了正轨，不需要属下在那里操心了。”

看着赵进不太相信的样子，如惠摆摆手说道：“东主和各位或许不知，云山寺在这收拢流民赈济灾民的活计上做了这么多年，早就做熟了，也不知道发了多少财，请尽管放心。”

流民灾民无处可去，只能去田庄做活，实际上招揽免费的劳力，更不用说，流民之中的年轻女子价值更大，云山寺身为寺庙，本就有赈济救济的职能，这路活计自然是做熟了的。

曹如惠扫视了陈晃和董冰峰一眼，笑着又说道：“东主，属下这次来是有几件要事。”

“我和冰峰去酒坊那边看看，放假的那些家丁也该重新操练了，免得懈怠。”陈晃说了句，带着董冰峰一起出门。

如惠微笑躬身，送了陈晃出门，等屋中只剩下他和赵进之后，如惠微笑着说道：“东主，陈晃沉静大气，堪当大任啊。”

“谁都能看出来你刚才在赶人，我们兄弟几个还不过二十，你这么一说，倒显得老气横秋了。”赵进无奈的说道。

“东主果然读过书，不过既然提起这件事，属下倒是要说几句，东主为首这个尽人皆知，下面各位也都是这样，可东主之下的座次怎么分，虽说外面已经喊陈晃为二爷，王兆靖为三爷，但没个明确的说法，这等事平时还好，若到了关键时候，次序不分，很容易出乱子。”随着叙说，如惠脸上的笑容也变成了肃然。

赵进坐在那里没有回答，沉默了会抬头看着如惠，沉声说道：“你还真是敢说。”

“属下身家性命都在东主手里，属下还想着跟随东主飞黄腾达，有什么不敢说的。”如惠脸上又有了笑意。

赵进腰板笔直的坐在椅子上，这也是他平常的坐姿，此时却靠在椅背上，好像很放松的问道：“你觉得改如何排序？”

“陈晃，沉稳大气，东主的几位兄弟中，陈晃从不称呼东主大哥或兄长，但处处却是以长兄之礼对待东主，忠心不二，这样的人物，好比关云长，东主你。”

“不要做这些无谓的比喻，说正事。”赵进直接打断了如惠的话，一州的团练，却和刘关张相比，这实在是狂悖，不过赵进只说是无谓。

如惠笑了笑继续说道：“王兆靖出身清贵，文武双全，又有家学渊源，显然有大谋略，若说陈晃是武，那王兆靖就是文，正是东主的左膀右臂，只不过，书读多了，心思就活，若能同陈晃一般那还无妨，若是不能，那也不必费力维持，这座次也没必要说了。”

“那两个木箱是王家送来的邸报，说让你句读解读，让我了解天下大事。”赵进抬手指了指另一边，却没有直接回答。

曹如惠一愣，随即点头笑着说道：“属下听说王兆靖和东主相识比陈晃晚不少，排行第三。”

“董冰峰少言多能，弓马娴熟，又有卫所相助，是东主一大助力，可排第四。”

“吉香剽悍敏锐，才具出众，能独当一面，可排第五，不过，石满强忠心耿耿，能为东主出生入死毫无怨言，前后分别还要东主定夺。”

赵进一直是安静听着，刘勇的评价如惠没有说，等这边说完，赵进抬头看了眼如惠，笑着说道：“你到底是按照出身排，还是按照年纪排，又或者是按照个头排？”

“若按照出身，东主你怎么能排在第一，按照年纪，董冰峰怎么能排在第四，至于刘勇，掌机密内务之人只能亲信，不可高位，不然不可制了。”如惠笑着说道。

赵进双眼微闭，语气却很轻松的说道：“云山寺就教这些官场世情中的道道吗？”

“云山寺上面的勾心斗角和朝堂官场上也没什么区别，无非粗疏精细差别，再说了，属下原来也要读书取功名的。”如惠笑着回答说道。

说完这句，如惠的神色却变得肃然郑重，低沉着语气说道：“东主，这位次要尽早定下，越拖延是非越多，麻烦越大，酿成大祸也有可能。”

赵进睁开眼盯了如惠一会，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不会耽搁。

还没等如惠接话，赵进摆手发笑，自嘲说道：“我一个军户出身的武夫，领着几百人的团练，在你嘴里这么一说，倒好像是多大事业一般。”

如惠看了眼放着邸报的木箱，却没有接话，只是笑着说道：“东主，属下已经下了重注，愿意赌这一铺。”

“你急着赶回来就为了说这些吗？”赵进也把话题转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在赵进这边没什么伺候人，如惠也早就习惯，自己动手拿起茶壶，给赵进倒满，又给自己斟上，坐在赵进身边说道：“东主，云山寺那边收拢流民倒是简单，不过粮食却有些不够了，高粱之类的都在咱们这边，今年年景不好，收成也不会太高，还要留着今冬明春应急，多了一万多张嘴，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把咱们的高粱给出去，不够的向四处买，这次城外那些无主田地之类的收入应该不少，都拿出去买粮食。”赵进于脆利索做了决定。

如惠笑着点点头，轻松的说道：“既然东主这么说，一切也就容易了。”

该怎么做大家都是心里有数，不过动用酿酒的高粱赈济灾民，而不是将云山寺的家底彻底消耗于净，动用赵字营的银子买粮食，这些都需要赵进点头才能用，如惠身份敏感，如果他自作主张，那就犯了忌讳。

如惠站起去往装邸报的木箱那边，打开后一本本薄册子拿出来翻看，边看边询问说道：“东主，这些是从二十年的时候到现在的，东主要从什么时候开始看。”

“去年和今年的，先把眼前事弄懂再说。”赵进开口回答。

如惠点点头，放下册子又是问道：“东主，今年这些流民还能安置，若明年还有类似的事情，徐州恐怕就放不下了。”

这句话恐怕才是今日的正题，为什么要年年收拢流民，两个人都没有去提，赵进眉头皱起，开口说道：“徐州人少地多，云山寺也有那么多庄子，能撑得过今年，第二年流民耕种的田地也有收成，怎么就放不下了？”

“东主，徐州田地贫瘠，又因为这黄河泛滥，盐碱荒滩不少，加上这几年的年景都不太好，虽然地多，出产却少，云山寺这边虽然有广大田地，可自己的佃户田客也要去养，这些人也是东主的丁口，也不能厚此薄彼，若去占别处也不妥当，徐州豪强众多，东主要露出侵占吞并的意思，恐怕各处立刻就是个同仇敌忾的局面。”如惠话里先把自己撇清，说明自己不是为了云山寺做说客，然后才阐明道理。

“今年这些徐州能不能容纳下？”赵进开口问道。

“能，在东主和云山寺名下的田庄还可以容纳万人，若咬咬牙，一万五千之数也能维持。”如惠开口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却想到了“挤挤总会有的。”这个打趣的话，这如惠做事还真好似官场老吏，给自己留足了回旋的空间。

不过这时如惠却苦笑着摇头，他当然明白赵进在想什么，顿了顿开口说道：“东主莫要以为属下留了不少余地，东主，若是把流民遣返回乡倒还好，路上饿死多少，回去怎么遭罪，一了百了，收容下来固然积德，可也招惹了个麻烦，属下当时也没有考虑到，被一位师兄提醒才反应过来，先和东主告罪了。

“不要兜圈子，快说正题。”赵进有些不耐烦，尤其是听到“师兄”这两个字，本能的觉得如惠还是在顾着云山寺的利益。

“东主，收拢流民丁口是壮大咱们自身，多一人多一份力，但咱们漏想了一件事，如今不光是徐州有流民，山东还有流民，凤阳也有流民，河南也有，他们都是四处求活，无处可去，东主大发慈悲收拢流民的消息早晚要传出去，这四方流民涌向徐州，咱们怎么办？”

赵进身体一震，如惠又是继续说道：“来到徐州，不生乱遍地饿殍，生乱就是大开杀戒，这么一来，以后谁还敢来呢？”

收拢流民，等于给他们了生路，放在以前，流民们无处可去，漫无目的的游荡，只有闻香教这样的教门在里面煽动组织，才会出现几万流民涌向徐州的景象，但现在徐州收拢赈济流民的消息传出，各方就有了目的，来徐州可活，就不是一个煽动的口号，而是一个事实。

四方流民齐聚徐州，不管如何，徐州都会大伤元气，更不要说赵进的长远打算也会破灭。

赵进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面色难看的说道：“只怕邻近四处还会把这个风声放出去，说咱们这边收拢赈济。”

各处官府豪强当然也为这流民头疼，能有这么一个卸掉包袱的好机会，自然不会不做，而且大伙都顾着本乡本土，谁理会邻近各处的死活，更不用说还不是一个省。

淮上流民三十万，到现在十几万是有的，山东那边流民只怕还有几十万之数，河南那边有多少，赵进不知道，可如果都这么涌过来，就不是益处，而是大祸了。

“自以为得计，却是个昏招。”赵进念叨了句，阴沉着脸来回踱步。

走了几步就停下，赵进开口说道：“消息传的也不会那么快，真正等流民涌过来也要一个月后甚至更久，这期间朝廷会赈济，会有各种变故，也未必就是大祸临头，而且他们半路上会饿死，会病死，来到这里的未必有那么多，这些人我们都要接收，只要能安置下来，就都是我们的力量。”

如惠缓缓点头，肃然开口说道：“东主果然是做大事的，属下这就去安排。”

有些话说出来不妥当，比如说赵进自己做错，并没有去辩解，也没有恼羞成怒，而是于脆利索的承认，并且沉着的去考虑解决的法子。

“一州四县你比我熟，要把各处还能抓到手里的田地摸清楚，徐州地面上不能光用云山寺，其他各处也要见缝插针。”赵进又是说道。

“握在各家手里的产业不少，能抓过来的也有很多，不过，这样会不会影响东主的声名？”

“又不是要吞了他们，只要能归我们用就可以。”赵进冷笑着说道。

如惠肃然点头，赵进站在那里长吐了口气，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这次已经是自嘲的笑容：“以为解围之后能轻生些，想到一刻不得闲。”

“做大事，成大器，怎能贪图闲暇。”如惠郑重其事的说道，说完这个，上前一步轻松劝道：“属下也只是提个隐患而已，未必成真，东主也不要太过担忧了。”

“咱们做事尽可能要考虑万全，该准备的都要准备到，真出了麻烦那就晚了。”赵进开口说道。

如惠笑着摇摇头，调侃说道：“属下说了多次也要说烦了，不过东主这沉稳可真不像个二十。”

话说了一半，外面却有跑进来的脚步声，院子和门前的哨兵都没有阻拦，直接把人放了进来。

“少爷，小人孟志奇。”门前通传一声，得了允许推门进来。

孟志奇没来几次货场，又是好奇又是紧张，进屋之后却规矩的很，躬身禀报说道：“少爷，方才境山徐家给咱们家送了重礼，又是下了拜帖，说今晚上门拜会。”

赵进一愣，和如惠对视一眼，才在衙门里打过交道，这就上门来了，境山徐家还真是动作不慢。

“礼物是什么？”这却是如惠开口询问，这次孟志奇却是一愣，孟志奇出身不错，礼数规矩知道不少，自然明白问礼物轻重很不合适，不过这位如惠先生也是少爷的幕僚，看到赵进没出声，孟志奇开口回答说道：“云锦六匹，上好绸缎十匹，松江细布十匹，金器六件，银器十六件，风羊、风鸡，各色果子点心八担。”

如惠本来脸上有笑容，听到后来却郑重起来，赵进也是眉头皱起，这礼物可当真是重礼了，若不是如此，估计孟志奇也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东主，云锦产自南京和苏州，早些年只供应大内和贵家，这一匹没有几百两恐怕下不来，这一套礼物几千两，徐家这是有大事要求到东主啊。”如惠说到这里又是笑着补充了句：“若是算那些流民丁口的价钱，这些银子也就不多了，那样的青壮吃饱养好身体，一个也得十两银子。”

第333章这个女人不简单

“今晚你和我一起去见徐家的人，把大晃也喊上。”赵进开口说道。

如惠点点头，沉吟下又是说道：“东主还是喊上董公子和其他几位公子的好，不然会有些生分。”

“小勇要去安排城内江湖市井的事情，顺便查查徐家到底要于什么，石头和大香各自镇着一处离不开，至于冰峰，他晚上还要回卫所，围城那时候卫所没有派一个人来帮忙，估摸着要为这个收尾。”赵进笑着说道。

流民围城，赵进率领赵字营来援救，当时的计划中，徐州卫是最大的助力，不说董冰峰的身份关系，就算赵进自己也是徐州卫的军户身份，结果一兵一卒没有见到，倒是其他不相于的各处有不少人过来。

董冰峰因为这件事一直觉得抬不起头，好在赵进兄弟几个也不当回事，不过让赵进他们奇怪的是，现在事情已经快要了结了，徐州卫居然没有一点表示，连董冰峰父亲董吉科都没出面，这未免太不懂做。

不过董冰峰现在没事就要出城回家，大家也能猜到些，估计卫所里有一番纠缠。

“我和冰峰出身那边，家里长辈更是卫所世官，所以等那边答复出来再说，若是一直没有答复，那就是不知死活了，到时候再去计较。”赵进早就和伙伴们说过这个处置。

看着天色已经偏黑，赵进把那支鸟铳取出来看了几眼，就带着人朝家中走去，他这边带了二十名轮班值守的家丁，等到了家门那边一看，陈晃也带了二十人，刘勇也到了这边，凑在一起低声说道：“里外有三十几个放哨的，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相比于赵进的轻松，他们对徐家的来访都很慎重，陈晃和刘勇直接就在赵家吃饭了。

赵进的父母知道孩子们有正事要忙，给赵进他们单独摆了一桌，自己则是去里屋吃饭。

吃饭时候，如惠又把白日里和赵进所说的担心讲了，陈晃和刘勇神色也都神色慎重，别的不说，那次流民围城，城下乌泱泱好似无边无尽的人海，让每个亲眼见到的人都不会忘记，如果数量更多的流民来到，那可真是大祸了。

赵进吃完了手里的饼，看到伙伴们的神情，他摇摇头说道：“想太多也没有用，在回家的路上我也想明白了，既然要来谁也拦不住，来了我们就收下，地盘不够，那就找更多的地盘。”

“自家粮食田产，谁也不愿意白拿出来。”刘勇随口说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赵字营的厉害。”赵进淡然说道，陈晃缓缓点头，刘勇一愣，脸上也是浮现笑容。

境山徐家在徐州经营煤铁已经接近百年，根深蒂固，已经有了世家的气派，礼数规矩什么的都是齐全，登门拜见的时机把握很准，他们几个吃完后，外面就有人进来通传了。

礼尚往来，徐家这么客气，赵进也很热情，他带着一应兄弟直接走出院门相应。

徐家的排场当真不小，十几骑，护送着一辆马车，一顶四抬的轿子，那十几骑被赵字营的家丁毫不客气的挡在街道外面，马车到了跟前，徐本德从里面下来，满脸笑容的抱拳见礼。

礼数做完，徐本德有点尴尬的低声说道：“赵公子，能否暂时让院子和客厅里的男丁暂避，在下这边要在客厅里布置几扇屏风。”

赵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十有八九是轿子里那人的安排了，当下笑着答应，转头和院子里吩咐了几句。

徐家人做这个已经是熟门熟路了，有人从马车上卸下屏风，朝着院子里搬过去，等到这个做完，有人出来说了声，轿子被抬进了赵家的院门。

“徐家大小姐这么金贵的人物，贵府上也看着？”如惠开口问道，虽说这年头女子妇人抛头露面的也不少，但富贵门第却不同，规矩都很森严。

当然，这问题本就不合适开口，也就是如惠这性子才会问。

“也就只能看着了，谁还敢管吗？”那徐本德随口说了句，赵进几人都朝着他看过来，这话里似乎有怨气，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如此大的家业居然是个年轻女子做主，身为长辈男丁只能跑腿，心气能平静倒是奇怪了。

发现众人望过来，徐本德于咳两声，正色说道：“若没我这个侄女，如今的徐家早就四分五裂，恐怕一半要落在云山寺手里了，徐家一门上下都是心服口服。”

煤铁利润远大于耕田，而且打造兵器更是暴利，云山寺肯定不会放过，只有徐家抱成团才有威慑，若是分家分裂，肯定被有心人所乘，当然，赵进肯定也要吃上一口。

“各位老爷，已经布置好了。”一名丫鬟出来招呼了声，这丫鬟一直是跟在轿子边上。

赵进笑着调侃道：“这到底是在徐家还是在赵家。”

一于人哄笑着向内走去，刘勇却凑近几步低声说道：“这丫鬟带着兵器，应该是练过的，我喊人盯着她。”

赵进点点头，一于人进了屋子，那丫鬟是没资格进来的，只是留在院子中等候召唤，赵字营也有几名家丁进来，只说是等候吩咐。

客厅已经变了样子，几扇屏风单独隔出一块空间，在屏风边上放着一张椅子，其他桌椅被挪在另一边。

徐本德笑了笑，自己走向屏风边上，这时只听到屏风里面有清越的声音响起，能听出是个女子，不过却没什么娇柔媚气。

“赵公子偌大局面，自奉却如此俭朴，真是让妾身佩服。”

赵进一愣，这句话如果不是“妾身。”二字，如果不是女子声音，肯定会以为是一位士绅名流所说。

这个倒谈不上什么重男轻女，而是女子一般不抛头露面，见识经历自然就少，思想和言谈举止也就有了局限，有些话根本说不出，也想不到。

“事务繁忙，顾不上这些，不过接下来要让父母更舒服些。”赵进笑着答道。

“妾身徐珍珍，见过赵公子，见过诸位。”屏风后似乎是女子站起，那边徐本德也跟着站起。

赵进只觉得这场面古怪别扭，可还是跟着站起，抱拳作揖，陈晃几人也都照做，算是彼此见礼了，那屏风上有设计巧妙的空洞缝隙，徐珍珍看这边能看到，这边却看不到屏风后。

这时候屋门打开，孟家兄妹端着茶盘茶水走了进来，妹妹端着去了屏风后，哥哥端着给其他客人。

孟子琪养了这些日子，已经白净了不少，说美人胚子是夸赞，但长大了绝不会难看，难得的是双眼灵动，看着可爱，女眷们见了都要夸奖几句，不过屏风后的徐珍珍没有说话。

等孟家兄妹下去，赵进咳嗽了声开口，按说等对方说明来意最好，可赵进觉得自己再不说话，这里就成了徐家，一点主动也是没有了。

“徐小姐，今日礼物太重，走时还请带回，你我两方没这么深的交情，要不了这么重的礼物。”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脸都没看到，怜香惜玉也就不必了，尊重女性在这个时代也是休提，更何况徐家处处占先，已经弄走了几千青壮，那还有什么客气的。

听到这话，徐本德表情很是尴尬，屏风后的声音又是响起：“赵公子客气了，些许杂货谈不上重礼，流民北来南下，徐家闭关自守，流民围城的时候徐家也没有出力，事后更是带走了六千多丁口，徐家不劳而获占了大便宜，理应补偿。”

“那还是换成银子更好。”赵进笑着说道，眼神中却没有任何笑意，说到这里，他也没有把对方当成女子看待，这徐珍珍思路清晰，不次于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位杰出人物。

“既然如此，明日徐家会给赵公子送来六千两。”徐珍珍开口说道，语气平常。

赵进一愣，他边上的几个人也彼此交换眼神，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那就换成六千两白银，机锋也不要打了，请徐小姐说明来意。”

这话说出，徐本德睁大了眼睛，还真要银子，不要礼物，这场面礼数都不在意了，不过随即摇头苦笑，坐在那里依旧沉默。

“赵公子快人快语，妾身有几件事要和赵公子商量，第一，赵公子麾下几百丁壮，兵器铠甲大多是缴获，石家师傅从前没打过太多兵甲，而且人手不足也做不了太多，现在还能维持，赵公子这般胸襟志向，赵字营肯定要扩充的，兵甲需求也会大增，到时候石家师傅恐怕就做不了了。”

听到这话，陈晃神情变得森然，刘勇也左右看看，如惠稍一迟疑低声说道：“这些事打听就能知道，琢磨推测就能得出。”

这才让众人放松了些，刚才这些话谁都会以为机密泄露，赵进自然想得明白，他沉吟着没什么反应。

那边徐珍珍继续说道：“徐家冶铁本业，打造兵甲更是娴熟，我徐家以冶铁为生，一向精益求精，质量上佳，南北直隶，豫、鲁二省，甚至山西和湖广都有人用我家的铁器，而且我家工匠众多，出产自然也是众多，赵字营这么大的需求，也只有我徐家才能供应，而且彼此都在徐州，价钱上也请赵公子放心，绝对的公道。”

赵字营扩张到两千人，甲胄、兵器还有各项装备，这个需求都是巨大，而且赵进这边不仅仅是赵字营需要。

“赵公子，各处收容过万流民，农具想来也是急需，这个也是徐家生意的大宗，愿意平价供应。”徐珍珍恰到好处的说道。

赵进盯着屏风看了看，从知道徐珍珍这个人到现在，赵进还是第一次有想见见真人的愿望。

这女人考虑的还真是全面，而且还真是无孔不入，装备和农具，的确是赵进这边的急需，石满强家里的铁匠铺尽管扩充了几倍，可对于赵进的需求来说还是太小。

拿下何家庄之后，就立刻开出优厚的条件吸引铁匠过来经营，可过来的人并不多，而且手艺出色的更少，根本对装备没什么帮助。

好在赵字营的规模一直不大，洗了何家庄，搬空云山寺，战利品和缴获数量不少，这才没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又不同了，赵字营要扩张需要兵甲装备，收拢的大批流民需要农具，将来可能要到达这边的大股流民也是需要，这个需求就是巨量，赵进每次想到这里都很头疼，徐家煤铁为业，又近在咫尺，自然也是赵进考虑的方向之一，不过这是命脉大事，如果交到别人手里不受控制不说，隐患也是巨大，还是要自力更生。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这徐珍珍主动提出，情况又和考虑时候不同了。

“铁匠工坊开在何家庄或者赵某指定的所在，你们派人并提供材料，生产出来的兵器和用具若是合格，我照价付钱。”赵进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要求。

徐本德听到这个，神色变得慎重，转头凑向屏风那里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沉默下来。

没过多久，屏风后的徐珍珍又开口说道：“工坊铁炉的一应花费应由贵处承担，工匠在这边的安置食宿也应由贵处承当，事先开列需求，提前付三成款子。”

这话一出口，赵进看看左右，陈旱和刘勇还好，如惠略一沉吟就点头赞同，那边徐本德却是大急，转头就要说话，还没开口里面就又有话传出来，立刻泄气转回身。

“可以，大处这么说定？细节再议？”赵进给了答复，那边屏风里传出平静的答复：“就依赵公子所言了。”

从头到尾，也就这句话才像是女人的口吻，赵进几人的态度却都严肃起来，屏风后这个还没看到相貌的年轻女子，并不比他们差。

“赵公子，徐家铁器行销四方，但路上走得都是不顺，原因倒也简单，铁器可做兵器，这是暴利，沿途各处都想要在其中抽成，让徐家很是为难，若是赵公子愿意出面，那么各处宵小必然不敢妄动，徐家这边一切也就便利许多。”那徐珍珍又是开口说道。

赵进眉头皱起，自双方落座，就是这徐珍珍不断对赵字营提出要求，去做这个，去做那个，她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这个立场，赵进咳嗽了一声就要开口。

“赵公子，我家鸟铳北地第一或许自夸，但也差不太多了，而且做了这么久，心得颇深，别人就算想要打造，摸索钻研也要花很多工夫和银钱，若是赵公子想在鸟铳上下工夫，徐家愿意帮忙，熟手工匠也可以提供，一切都是好说。”徐珍珍娓娓说道。

听这女子说完，赵进此时都注意不到对方是女子了，皱眉沉思一会，陈晃压低声音说道：“当日你对着鸟铳发疯，估计都被这婆娘看在眼里了。”

如惠凑过来想要说什么，却被赵进挥手制止，赵进抬起头开口说道：“你要运货去那里？”

“山东那边徐家自有商路，河南和淮安府两处，受到的刁难太多，还望赵公子帮忙。”

“你卖什么去这两处？”赵进沉声问道，淮安府是淮盐产地，为了保证煮盐的燃料，那里不允许垦荒，大片的滩涂荒地，上面长着芦苇荒草，因为荒滩荒地太多，所以人口也少，对铁器的需求自然也就少，徐家为什么把淮安府和河南省并列起来，赵进实在是奇怪。

这次回答的却是徐本德，徐本德也能察觉自家占了主动，笑着说道：“赵公子有所不知，煮盐需要铁锅，但煮盐锈蚀铁锅太厉害，那边各个盐场对铁锅需求始终是大宗，至于河南那边。”

说到这里，徐本德转头看了下屏风，可能是得到里面人的同意，这才继续说道：“其实铁锅也是大宗，不过有人运到山西那边，还有些铁器，河南各州府民间需求不小。”

贩运铁锅到山西？赵进先是一愣，不过他随即想到了骡马市王自洋想要贩运汉井名酒去山西，最后的目标肯定都是草原上的蒙古部落。

蒙古部落需要那么多铁锅煮饭烧菜吗？铁器在草原上珍贵，又不怎么会锈蚀，每一口铁锅都会用很久，之所以需求量还这么大，无非是冶铁落后，需要铁料来打造兵器，铁锅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至于河南这边，不说明细，只说铁器，稍一想就知道肯定是兵器买卖，河南寨子多围子多杆子多，无论地方豪强还是绿林好汉总要有些兵器才有战斗力，钢铁兵器自然有销路。

想到这里，赵进又是想到淮安府，那里荒草滩这么多，颇有些不法之徒藏匿其中，这就是所谓“草窝贼”，想来他们也在徐家买兵器。

这些生意都不怎么能见光，却必然是暴利，若是平常，赵进当然不愿意搀和，可这徐珍珍太过精明，直接就把鸟铳制造拿出来做筹码，而且徐珍珍说得很实在，赵进自己摸索需要的时间太多，而这边的熟手工匠却是现成的。

权衡利害，赵进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坐在屏风边上的徐本德不住的看赵进，这小爷可是杀神，千万别得罪过了。

第334章女人们

“好，但我赵字营能到的地方也就是徐州一地，出州界十里左右也可，再远恐怕就难了。”赵进开口回答，徐本德瞪大了眼睛，居然就答应了。

“河南一地好说，我徐家的货只不过送到边境，有些豪霸之辈心怀不轨，只不过淮安府这边，还要请赵字营护送到收货之处。”徐珍珍在坚持。

“细节再议，现在应承，做不到又有何用。”赵进摇头说道，淮安府和河南不同，赵进第一反应是可以去，但他不会直接答应。

“也好，赵公子费心了。”这差不多是第二句女人口吻。

陈晃和刘勇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倒是如惠眉头皱起，看看屏风，又看看赵进，整了下头巾，突然笑了。

赵进手在大腿上轻拍几下，开口说道：“孔九英应该是你们徐家的大主顾吧？”

“孔九英。”三个字一出口，徐本德脸色就变了，猛盯着赵进，身子都有些颤抖。

“孔院外在我家花销不少。”徐珍珍淡然回答。

“珍珍。”徐本德怒喝一声，站起来已经有些急了。

屏风里传出的回答依旧淡然无波，清越动听：“三叔，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用急。”

赵进笑了笑，指着徐本德说道：“大小姐，这徐本德和孔九英没有勾结吧？”

徐本德身子大颤了下，转过身来，却看到刘勇和陈晃正盯着自己，脸上血色立刻消失，惨白一片。

“三叔对我们徐家忠心耿耿，和孔九英没有什么往来，他只不过为我徐家着想，不愿意招惹是非祸患而已。”徐珍珍解释说道。

赵进脸上依旧有微笑，继续问道：“孔九英地跨三省，徐州有他的庄子，你们徐家想必是送货上门吧？”

“正是，孔家庄子上兵器马具农具需求都是不小，也向四处贩卖兵器，他们庄子各处，徐家都送货过去的。”

“好，到时少不得要请徐家带路了。”赵进朗声说道。

徐本德身体已经颤抖起来，也顾不得压低声音，只是转头说道：“珍珍侄女，使不得，使不得，那孔九英可是个大虫，若是被他知晓今天这事，那你就是害了徐家，害了咱们大家啊。”

“三叔，咱们徐家忙着挖煤冶铁，没心思去动武逞强，可你真以为孔九英敢对我们动手吗？”屏风后的徐珍珍也抬高了声音。

赵进深吸了口气，却是点头，这女人还真不简单，孔九英固然横行三省交界之地，可徐家同样是个庞然大物，他几千青壮都是煤工铁匠，但发下兵器也能作战，徐家做正经生意，自然不愿意和孔九英这样的江湖大豪冲突，但真要撕破脸，胜负还真未可知，只不过双方都会损失惨重罢了。

那边徐本德愣住，或许他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徐珍珍声音又是恢复了平静，在那里继续说道：“孔九英是一大害，徐家去往山东河南的生意，他都要从中横敲一笔，这几年更是数次逼迫我家，想要由他负责山东河南两省的发卖，若赵公子仗义除害，徐家愿意鼎力相助。”

屋中安静下来，赵进愣了愣，转头看看陈晃，看看刘勇，又回头看了看似笑非笑的曹如惠，禁不住摇摇头，此刻赵进的表情也颇为古怪，本以为这次自己占据了主动，怎么到头来还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这徐珍珍似乎早就有除掉孔九英的需要，自己正好送上去了。

正在尴尬时候，屋中有笑声响起，却是坐在那里的如惠，笑得很是开心。

赵进转头纳闷的看着如惠，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边笑边忍不住摇头，那边徐本德又是坐回了座位，却有些不知所措。

“徐大小姐当真不凡，今日方知徐家为何这般兴旺发达。”笑多了失礼，赵进笑了几声就站起身来，郑重说道。

“让赵公子见笑了，妾身主持家务，不知惹来多少闲言碎语，可偌大个家业，总不能看着分崩离析。”徐珍珍的声音略微有了些波动。

屋中所有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赵进，徐珍珍的确出色，可毕竟是个女子，赵进何等人物，用得着这么夸奖吗？

赵进自己觉得很自然，这徐家大小姐的确不凡，计算万全，初次会面就谈成了这么多事，而且处处占据主动。

徐珍珍说这些话的时候，大家都看到徐本德脸上有尴尬神色，偌大徐家，却是女子主持，他身为男丁，的确要尴尬。

也到了辞别送客的时候，少不得赵进几人和徐本德出了院子，轿子抬进来之后，丫鬟留在院中，反正是小姐出屏风上轿，不会有其他人看见。

等轿子出了院子，赵进几个人重新回去，孟家兄妹匆匆进屋去收拾，如惠却喊住了孟子琪，笑着说道：“小妹妹，你刚才去屏风后面送茶，那位大姐姐长的怎么样啊？”

大家都是愕然，陈晃的眉头更是皱起，连里屋的何翠花也咳嗽了声，曹如惠这问题未免太轻薄了。

那边孟子琪先是一愣，随即羞的满脸通红，平时人情精熟八面玲珑的如惠却根本不在乎大伙的反应和观感，居然弯腰继续追问：“说说，那位姐姐好看还是难看？”

孟子琪窘迫的不知道怎么反应，到最后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说道：“好看，还很和气。”

说完之后，端着茶盘飞跑了出去，边上的孟志奇恶狠狠瞪了眼如惠，在那里收拾扫尾，如惠却恍然不觉的笑着说道：“孩童不知说谎，最起码这位徐大小姐的相貌还算端正。”

这让人感觉愈发古怪，陈晃和刘勇对视一眼，索性不去理会，陈晃开门见山的说道：“赵进，你不会真信这徐家吧？万一他们有勾结？”

“如果徐家和孔家勾结，咱们赵字营到了半路上遭遇埋伏，那就可能全军覆没，不过若有徐家帮助，咱们去灭了孔家庄才最为隐蔽，最为方便。”赵进开口说道。

看着赵进心里有数，陈晃和刘勇也不再多说，赵进笑着说道：“徐家今晚提了这么多条件和要求，如果帮不了这个，那就一切不要提了，利害轻重，让他们回去想吧。”

“东主今年十七岁了吧？”如惠开口问道，赵进下意识的点点头。

“属下也知道东主的年龄，可每次问每次都觉得不信，这样的年纪，怎么就能做出这么大的局面，真是英杰，英雄。”如惠感慨说道。

大家议论大事，这位谋主一样的人物怎么这么荒唐，每个人都很是糊涂。

徐本德是坐马车来的，出院子的时候却没有上车，而是快步跟在轿子边上，赵家门前的街道上都是全副武装的家丁，他也没有说话。

出了路口，被挡在外面的护送马队也跟了上来，徐本德凑近轿子刚要说话，一名轿夫就低声提醒道：“三老爷慎言，这附近不清净。”

徐本德一惊，看向两边，发现有些“闲人。”蹲在路边，可天已经这么黑了，这边又没有什么赌坊青楼，街道冷清，哪有人专门过来闲聊的。

又这么向外走了两条街，却看到那边六七个混混围成一圈，看到队伍过来才是快步跑开，被他们围在里面的却是四个蹲着的汉子，脸上带着淤青。颇为狼狈的摸样，看到徐家的队伍过来，起身就迎上。

护卫的马队刚要阻挡，轿子边上的徐本德就不耐烦的说道：“是自家人。

那四个汉子跑过来后，徐本德挥手让队伍停下，皱眉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四下看看吗？”

“三老爷，小的们一过来就被人围上了，动作都还没动作，他们就把刀子掏出来，小的们报出徐家的名号这才没下手。”

“无能，丢人。”

“三叔，早些回去吧，在这里吆喝更是丢人。”轿子传来冷冷的声音。

徐本德恶狠狠的瞪了那几个汉子一眼，这才又是跟在轿子边上，向前没走多久，看着四下没什么人了，徐本德才有些焦急的说道：“侄女，你答应赵进那些事，可是伤了咱们徐家的根本啊，要是都按照这些来，这个赵进本就是虎狼一般的人物，肯定会起心思吞并。”

看着轿子里没有回答，徐本德又是说道：“侄女，徐家大小事情都是你做主，三叔一直没话说，可这件事太大了，我要和大哥那边商议。”

“三叔，你也知道他是虎狼，咱们不趁着还没翻脸的时候换些好处，交个朋友，难道等翻脸的时候被他抢走吗？”轿子里徐珍珍的声音很冷。

徐本德一愣，停下脚步，等反应过来又是快步追上去，颇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他赵进若是敢对咱们徐家下手，咱们徐家近万丁壮就要他好看。”

“近万丁壮，有这么多人，为何还要对孔九英那边低声下气，赵进手里握着云山寺，又招揽这么多流民，你以为他们弄不出近万丁壮吗？”徐珍珍语气平静森然。

“大哥，徐家派了几个探子想要摸摸这附近情况，被小的们抓住了，现在都已经放走。”刘勇早就得到了外面的禀报，直接转述给赵进。

赵进点点头，陈晃看了看夜空，回头说道：“今夜我去货场那边看着，你在家住一晚上吧。”

“大晃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多陪陪爹娘。”赵进笑着说道。

陈旱摇摇头说道：“我可是兄弟两个，你家就你一个，不一样的。”

说话间已经出了门，那边刘勇打了个招呼也是告辞，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的如惠却连忙开口招呼说道：“刘小弟等我下，咱们一起走。”

赵进还没反应过来，如惠已经快步跑了出去，只听到外面如惠正在询问“……咱们这边对徐家打听的很详细，那”，脚步声和话语声都远去了。

外人离开，赵振堂和何翠花才从里屋出来，赵振堂肩膀上还包扎着，不过每日换药换布，一天天见好，得亏是赵家有这个条件，换了别人，在这么闷热的天气里受伤，只怕伤口早就溃发，即便幸运，这膀子也保不住。

而且赵进还特别吩咐，包扎伤口的绷带一定要在开水里煮过后，烈日曝晒，用过的直接丢弃，这也起了作用。

“要不把邻近这宅院买下来算了，你这一来客人，我和你娘就要躲到屋子里去，折腾。”赵振堂笑着说道。

赵进挠挠头笑着回答：“不如孩儿买一处大宅院，多请些伺候人，爹和娘也该享福了。”

“我不搬，这宅子风水好，要不然你怎么会大难不死，而且还这么出息，你爹也是乱花钱，你整天在何家庄那边，能回来几次，要是天天有客在家里招待，娘情愿忍着。”母亲何翠花抢白说道。

说完这个，何翠花招呼赵三家的进来，让他给赵进拿点点心，等屋中只剩下一家三口，母亲何翠花却皱着眉头说道：“小进，你那些兄弟都不错，就和亲兄弟没差，可这个如惠娘不喜欢，年纪大，不正经，别人家一个姑娘撑着家门，抛头露面的很不容易了，他居然还问人相貌，流里流气的，这样的人，你要离着远点。”

“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不要乱说话，小进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再说了，这如惠从前在徐州地面上就是一号人物，又怎么会差。”父亲赵振堂不客气的呵斥说道。

说完这句之后，赵振堂清清嗓子说道：“不过这如惠倒是个风流人物，有些事小进，你现在不缺银子，又是这般的威势，女人这块可要把持的住，别淘虚了身子，孩他娘，该给小进说门亲事了吧？”

赵进也是咳嗽起来，这话题越转越是古怪，到最后扯到自己身上来了，如惠今晚的表现的确和平常不一样，但问清楚原因就是，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亲事。

一听这个，何翠花连连点头说道：“要认真找找，能配得上咱们小进的闺女可不多。”

说到这里，何翠花却又想起了木淑兰，有些感慨的说道：“不知小兰怎么样了？”

“别念叨了，以后能不能见到都两说。”赵振堂无所谓的说道。

听到父母提起这个名字，赵进一时间也是惘然，小兰到底在什么地方，他还单独问过郑全，郑全夫妇也是没有任何的消息。

天下人都知道现在的山东是人间地狱，那里大旱两年，易子而食，民变处处，只怕地狱也没有这么残酷的景象。

山东六府，登州府、莱州府、青州府最为惨淡，济南府和兖州府虽说还过得去，可被其他几处的流民搅动，原本七分灾情也变成了十二分，除却府城和几处要地之外，处处疮痍，唯一好些的也就是东昌府了。

东昌府是山东六府中最小的一个，地方小，且有两处运河枢纽重镇，一处是府城聊城，一处是临清州，但靠着漕运集散商贸，也能够养活整个府了，加上这几年勉强风调雨顺，又有兖州府和济南府挡着灾民，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饥民流动，那里都避免不了，东昌府这边也涌进不少，官府民间自然是如临大敌，没曾想这伙流民大都是跑到兖州府去了，据说还涌向了南直隶。

能跑出来的流民都去了南边，跑不出来的都死在家里和路上，东昌府地面上难得的太平兴旺起来。

这等于是天降福缘，各处少不得烧香拜佛，许愿还愿，民间隐约有消息流传，东昌府之所以躲过这么大劫，是因为有圣女做法，让弥勒护佑，让邪祟妖魔避开。

说是隐约，可只要用心打听下，谁都能找到圣女在何处，却是在靠近北直隶的临清州。

山东省城济南，东昌府府城聊城，可这两处都比不得临清繁华，山东最繁华富庶的地方都是靠着运河，一个是济宁州，一个是临清州，单论城市的规模，临清州足有几个聊城大，甚至还要更多。

临清州靠着运河繁盛，在运河码头和运河两岸，处处都是商铺仓库，也有些豪门富户的大宅。

圣女就在规模最大的一户人家之中住着，这是运河李巡检的宅院，运河每日南来北往多少财货，都要这李巡检过手，早就积攒了泼天一般的家业，这李巡检娶了一个老婆，小妾却有十几个。

李巡检妻妾这么多，却只有一个儿子，女儿倒是有七个，而且这儿子因为是快四十岁上才得的独苗，从小娇生惯养，身子一向是不好。

去年更是染了风寒，在床上一病不起，这让李家上下都慌了神，如今李巡检已经快五十的人了，有心无力，这个孩子若是没了，这万贯家财都要便宜了外人，对李巡检全家来说，就好像天塌了一样。

寻医问药，银子流水一般的花出去，济宁州、济南城、甚至连京城的名医都请了过来，结果这独苗的身子只是一天天不好下去，眼见着就不行了。

到这时候，李巡检当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和尚道士神婆之类的开始朝着家里请，银钱自然又是大笔花出去，可孩子的身体却变得更差，真的朝着死路上走了。

第335章木家人

正在这危急关头，没什么人听说过的圣女出现了，是这李巡检的一位好友介绍过来的，病急乱投医，这时候谁还顾得上靠谱不靠谱，立刻把这个圣女请进府中。

不过大伙一看这圣女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女孩，而且身边跟着个大三岁的年轻丫鬟，心都是凉了，这也就是刚能出嫁的年纪，能有个什么医术，可这时候死马当活马医吧。

结果却很出人意料，圣女闭门做法，当天晚上这李家小子就缓过劲来了，而且这圣女还不是一味的依靠法术，第二天开始用药，连饮食上都有自己的主见。

那么多名医看不好，可就在这圣女的调治下，这李家小子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起来。

这真是天降福缘，果真是圣女显灵，有这个结果在，先前的怀疑都是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感激和崇敬。

重金酬谢，圣女婉拒，又问有什么需求，李巡检在临清州和东昌府都是手面通天的人物，就算修庙拜神，也不是做不到，圣女也是谢绝，只是说李家公子的病症还没有去根，需要盯着病情，而且要在临清州这边传教，求一个清静宅院就可以。

濒危的时候惊慌失措，到了此时人都冷静下来，开始觉得这圣女心怀叵测，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长得漂亮，收拾的齐整，尽管平素里端庄，可偶尔间看着烟视媚行的，谁看着都是心痒痒的。

莫非想要卖弄色相勾引李家公子李玉良，然后将这偌大的家业弄到手，这年头李巡检全家不想，也有人帮着他们想。

李玉良虽说才十一岁，可大户人家的孩子，这年纪破了身子的也不少，为了防备这个，李巡检都不敢让三十岁以下的女人在他跟前伺候。

防备归防备，毕竟刚刚救下性命，也不好就这么翻脸赶出去，而且大家也怕旧病复发，也只能留下来盯紧些了。

没曾想还真就是治病，每天虽说见面，可没有牵扯到任何男女之事，饭菜上鱼肉减半，各色蔬果份量加大，细粮减半加上粗粮，而且每日里督促这李玉良运动不停，拿着器械习武。

就这么几个月过去，先前一个病怏怏的公子哥，居然变得壮健起来，每日里活蹦乱跳的精神十足，而且比起从前被娇惯出来的混账性子，现在还懂事了，待人接物的有了规矩。

这样的变化真是了不得的惊喜，李巡检全家的怀疑烟消云散，这圣女当真是圣女，供在家宅里一定会有福气，而且李巡检也算计的明白，若是这圣女一走，自家孩子病了或者走回从前的老路，那不就是鸡飞蛋打了吗？

在这样的大喜气氛中，李家府上有几个丫鬟仆役暴病也就没什么注意到了，李巡检还连忙把人送出了家门，还埋怨管家，这几个就是伺候少爷或者离着少爷近的，没准这病就是他们传过去的，万一再传给李玉良，那不就是祸事了吗？丫鬟仆役出了府，有人说病死了，也有人说回家了，反正没什么人去关心。

临清州上下只知道李巡检特意把相邻的宅院买了一栋下来，专门给那位圣女居住，李家公子病重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而且不少人还探望过，谁也没想到就这么痊愈，那圣女莫非真有几分法力？

渐渐也有人想要去找圣女诊治，圣女的规矩也很简单，想要见面，提前三日下帖，圣女会算一算，若有缘可见，若无缘则不见。

有人以为玩花样，没曾想无缘不见的有些就是没病，有缘的则是有病症，并不是避难讨巧，而且只要见面，往往隔着帘子就能说出病症，还会赐予丹药。

有些人治好了，有些人没有好，但毕竟好的人多，不好的就会认为自己不虔诚，所以丹药才不灵，还有人问祸福，问杂事，圣女往往也会一一解答，往往都说得很有道理。

能和李巡检家来往的都是富贵之辈，被圣女治好，或者解答了疑难，少不得要拿出银钱布施供奉，这些银钱圣女取少部分自用，大多数却是用来赈济贫苦。帮扶弱小。

若说看病卜算还是在富贵阶层，这行善赈济，就在百姓民间扬名了，过来拜访的一于士绅中颇有些文人士子，影影绰绰的隔着薄纱竹帘看到圣女的形象，更是惊为天人，私下里大肆颂扬。

如果这圣女只是自己做这些事，那么终归只是小圈子内的传扬，成为临清州部分士民的谈资而已。

但这圣女的作为总是传扬的很广很广，治好李家公子一个月不到，已经有专门从聊城来的百姓在李家门前磕头求治，连兖州府都有人知道这位圣女的善行和神奇。

为了不打搅李家上下，圣女特意在城外买下了一个小宅院，每隔七天就会去一次，在那里治病救人，赈济百姓，她做出这个决定之后，那个小宅院周围立刻形成了一个集市，连做生意的商贩都汇聚了过去。

圣女每次从李家去那边，不过乘坐一辆马车，两个婆子，两名仆役跟随，简朴异常，开始时候零零星星的有人在路边叩拜，然后叩拜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每次出行都是全城轰动。

去了城外的小宅院之后，圣女会给贫苦者钱粮，给患病的医药，然后为大众宣讲经义，她也不说什么大劫，只说是灵狐曾送香给她的师傅，让她师徒扶危济困，行善积德，还说平时礼拜烧香，来世就可以去往极乐世界。

圣女每次露面的时间都不长，但从来不求什么，只是一味的乐善好施，帮扶百姓，那些有资格去那小宅院拜见求助的，他们也不见圣女怎么享用供奉和香火，自奉很是俭朴。

种种综合，这位凭空出世的圣女的名声轰动临清州，影响逐渐扩展到了整个东昌府，甚至连邻近府县都有所听闻。

旁人会以为这位圣女平时在李家那个小宅院里勤谨修炼，或者施法救助众生，实际上圣女在那里和普通年轻女孩没什么区别。

那宅院的“小。”是相对李家占地广大的宅院来说的，这院子也颇为空阔，里面什么摆设园景都没有，只是平坦的地面。

一个十一岁的男孩穿着短袍，正在围着院子气喘吁吁的慢跑，他身材看着很瘦弱，不过气色却不错。

两名老仆，两名妇人带着各色用具在场中看着这男孩慢跑，随时等候吩咐，这几位下人还不时的看向另一边，那边的屋门开着，门上挂着竹帘，竹帘后就是那个圣女了。

“咱们家少爷现在真像个样子了，从前都说他活不久，又得了那大病，没曾想现在居然没事了，看着这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壮健，就是有一桩不好，平白了多了个姐姐，有了这个姐姐，连亲姐姐都不认了。”

“我看这倒好，宅子里那几个心思太多了，都恨不得少爷早死，还是这个闺女心善，诚心实意的护着咱们少爷。”

“要叫圣姑娘娘，啥闺女，不过真是心善，又教咱们少爷道理，又教他练身体，大宅门里多少老的攒下家业，小的给败家散个于净，现在看咱们少爷会有出息了，从前不都还说，这家业不是被少爷败掉，就是被几个姨娘分了吗？”

两个婆子聚到一起话多，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高兴，站在前面的一名老仆回头瞥了眼，眼神极为严厉，可两个婆子根本不怕，直接瞪了回去，大家资历差不多，耍什么威风。

那老仆摇摇头，看了眼那边的屋门，又转向少爷那边，看了会开口说道：“这兰妹子就是闻香教的人吧？”

“老李，你才知道吗？谁看不出来啊。”边上那人接口说道。

“咱们李家和这个教门搅和的这么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说完这话还叹了口气。

“你以为老爷不知道吗？咱们老爷因为出身，这么多年城内有几个理会他的，可现在多少人来往，你不想想这功劳是谁的，再说了，你还真以为这教门什么犯王法啊河上多少人练这个的，咱们府里现在多少人开始烧香，几位姨娘不也虔诚起来了。”

说话间那男孩已经跑到了屋门那边，这男孩苦着脸说道：“姐姐，跑到什么时候停啊。”

“乖，再跑两圈，然后先去擦汗再过来。”竹帘后传出清脆的声音。

“姐姐，今天教我什么？

“今天姐姐教你拳脚。”

听到这个，男孩立刻激动的大声答应，又是加速跑开。

“小兰，你要多和李孟李巡检打交道，总和这小孩子在一起有什么用，这等孩童没什么心机，万一泄露机密什么的？”

“小兰做得对，你以为咱们的打算这姓李的不知道吗？无非各取所需罢了。”

“小良是个好孩子，看到他就想起小进哥哥他们小时候，我从小就一个人，也很想有个弟弟的。”

帘子后三人对谈，被称作“小兰”，又知道叫“小进哥哥”的，天下间也只有一个木淑兰而已。

第336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木淑兰盘膝坐在竹榻上，穿着一身道姑的淡青袍服，黑发披散在肩上，笑吟吟的看着外面跑步的男孩，在她竹榻两边站着两个人，左侧是她二伯木吾真，右边则是一个年轻许多的汉子，长相和她以及木吾真都有相似之处，显得精悍异常。

听到木淑兰的回答，木吾真和那个汉子的眉头都皱了下，那汉子摇摇头又是说道：“小兰，大事为重，现在局面这么好，千万别因为一点小事坏了大局。”

木吾真点点头，木淑兰脸色一阴，随即笑着说道：“二伯，四叔，东昌府这边各处香堂都已经建起来了，小良他爹的也给了不少银子，我这边不就是当个幌子吗？有什么要紧的？”

一听这话，连木吾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沉声说道：“小兰不能这么说，若没有你这个圣女的号召，东昌府的局面又怎么会这么快被咱们抓到手中，现如今连济南府、兖州府，甚至北直隶的广平府和大名府，很多传头都要倒向咱们，你现如今就等于那徐鸿儒的位置。”

说到这个，被木淑兰称为四叔的那个脸上浮现兴奋神色，接口说道：“二哥说的对，小兰，那徐家兄弟这次在徐州吃了大亏，果然是名字上的忌讳不能去碰，连兖州府他徐家的铁杆都派人送信给咱们勾搭，其他几府他两兄弟不是经营的好吗？可下面香众心向咱们，传头会主也没办法小兰，你爹的那些法子真好用，等时机一到，就让教主他老人家。”

“原来四叔还记得这是我爹的法子，要不是我把这个法子给了二伯，咱们木家就要被逼着回滦州了吧？”木淑兰笑着插了一句，那边的四叔一愣，随即怒气上涌，满脸涨红。

这四叔在那里大喘了几口气，眼神变冷，在那里怒声说道：“小兰，你虽然是我的亲侄女，可若你不顾大局，规矩终究是规矩。”

“姐姐，我跑完了。”正在这时候，外面那李玉良的声音响起。

“姐姐马上过来。”小兰笑着答应了声，坐在竹榻上穿鞋站起，转头双眼笑得好似月牙一般，柔声说道：“四叔你信不信，我现在喊一声，你就会被砍死在这里？”

“你。”

“我知道一切都是为了木家，我爹为这个死了，我也要和个粉头婊子一样抛头露面的演戏，这些我都能做，不过这些小事四叔你就不要管了，我难道什么事都不能做主了吗？”木淑兰笑嘻嘻的说道。

说完之后，又对木吾真点点头招呼了声，然后出了屋子摆手说道：“跟姐姐来。”

“二哥，她太没有管教了，若是这么任性，坏了大事怎么办，还不如早早送到滦州教主后宅去，现在局面已经定了，这样的祸害不要也就不要了，当初生下来就说克人，三嫂难产，三哥也那。”这四叔越说越是激动。

木淑兰二伯木吾真的眉头皱起，闷声说道：“吾家，咱们兄弟几个就你有儿子，早晚都是他们的，你也不用这么急，大局定了，单就东昌府这一处还要靠着这李家行事，这叫定了？”

木吾家的脸色变得通红，扭头就要反驳辩解，木吾真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这套东西是老三琢磨出来的，而且就是要用在小兰身上，你真以为小兰什么都说出来了吗？”

屋子里安静了下，木吾真又是继续说道：“现在这局面是因为有她这个圣女号召，下面建香堂分会，召集各方豪杰才会那么容易，若没了小兰，你以为徐鸿儒会这么在郓城于看着？”

木淑兰的四叔木吾家激动的咬牙切齿，可到最后还是泄气低头，木吾真的声音变得有些冷：“老四你也不要总是想着滦州，王家把教主的名份都肯给徐鸿儒了，你以为还能给你什么吗？咱们木家就是他们用来敲打徐家的。”

在院子里，木淑兰似模似样的比划拳脚，李玉良在笨手笨脚的跟着学，如果赵进他们看到，就会发现这些拳脚是他们在二叔赵振兴家的宅院里学到的，木淑兰教的很用心，好像是大姐姐一样。

木淑兰没有理会在屋子里的二伯和四叔，也不在乎他们现在说的话，因为有人在那里偷听，会等下把这些话告诉她，自己父亲经营了好多年，尽管没有保住自己性命，但还是有些靠得住的，特别是自己这圣女名号立起，自然有许多人重新投奔过来。

临清州号称北地繁华第三，第一就是京师，第二则是济宁州，在这样的运河枢纽之地做个巡检，在别处给个知府都不换，每年银子和淌水一般的朝着家里走，位卑权重招财多。

临清州的沿河巡检虽说才是个九品的芝麻武官，可背后往往站着大佬，这李巡检逢年过节都要给京师送礼，据说大内一位公公是这李巡检的族兄，双方很是亲厚。

在临清州，在东昌府，在整个山东，都没人敢小瞧这位李巡检，不然的话，这么肥美的位置差事有无数人盯着，没有足够的份量，早就被人换了下来。

所以有李巡检的支持和庇护，莫要说临清州知州衙门，东昌府府衙也要敬畏三分，说得更深入些，山东的锦衣卫千户也会给几分面子的。

不过闹得再大，也仅仅是一府之地，而且东昌府还只是山东六府里最小的一个，大多数人只知道这是圣女，即便是东昌府的闻香教众也只是知道圣女圣姑而已，没人知道这是木淑兰，更不要说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正在徐州的赵进自然也不会知道，爹娘提起相亲，他下意识的想起朝夕相处了好久的那个女孩，可只不过是念头一闪而过。

和徐珍珍的商谈并不轻松，赵进带着满脑子的筹划入睡，第二天虽说照常醒来，却觉得浑身疲惫。

应付这样的状态赵进倒是有预案，他穿戴整齐出门，安排赵三夫妇做好了早餐送到二叔赵振兴的宅院那边，然后在家预备好洗澡的水，他要练两个时辰，让自己彻底恢复过来。

带着一身大汗回家，却在家门前遇到了如惠，此时的如惠满脸笑容，看到赵进客气的打了招呼说道：“东主今日要去货场那边还是回返何家庄，属下去货场那边整理下就过来。”

这如惠看着应该是刚从自家出来，只是不知道来做什么，赵进想起昨晚此人的奇怪表现，想起父母双亲对他的厌恶，心想这次进门恐怕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

“找我有什么事？”在赵进想来，如惠上门肯定是寻自己的。

“现在无事，属下只是来见太爷和太夫人的。”如惠笑着回答。

赵进一愣，如惠那边施礼后告辞离开，赵进一边纳闷一边进了屋子，父母都坐在堂屋里。

本以为母亲何翠花会例行告诫几句这人轻薄，没曾想何翠花第一句话就是笑着说道：“这位曹先生真是不错，小进你们兄弟几个还年轻，要多听听这位曹先生的。”

赵进愕然，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母亲还是厌恶，今个一早就印象大好，这时候赵进才注意到，不光是母亲满脸笑容，父亲赵振堂也高兴得很。

还没等他问，父亲赵振堂就说了原因：“这位曹先生还真是有心，今早过来讨了你的生辰八字去，说要找人给你合一下，看看到底合适不合适，你身边果然还要有个老成持重的，你那几个兄弟怎么能想到这个。”

赵进已经有些眉目了，那边母亲何翠花笑着又说道：“怪不得那曹先生昨晚问这个问那个，原来是给小进你打问，娘虽然也没见到徐家小姐的真人，可也觉得差不了，你这个年纪，就应该找个大些的在身边，女大三，抱金砖，只可惜这女孩没缠脚，这个年纪再收拾也晚了。”

“在意这个作甚，你还不是个大脚。”赵振堂又不耐烦了。

一听这个，母亲何翠花也是双眉倒竖，叱喝说道：“老娘小时候日子苦，缠脚怎么能干活，小进如今已经是大人物了，怎么不得找个像样的，听说那徐家小姐娘没得早，她爹又是个心软的，舍不得孩子受罪，这才一直到今天。”

“爹，娘，你们说得是徐珍珍？”赵进插嘴问道，他只觉得莫名异常。

且不说一直隔着屏风没见到真人，昨晚那时间不长的交谈，那有丝毫能扯上说媒相亲的，虽说只是说话，但却和城下血战没什么区别，争的都是切身利益，为彼此现在将来斤斤计较。

可这样针锋相对的谈判，今早却变成了相亲之类的场面。

还没等赵进这边说话，母亲何翠花的眉头却皱起，有些担心的说道：“这徐家小姐今年都二十了，到这个年纪还没许人家，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就算没有，这年纪是不是也大了些？”

在这个时代，女子十六岁前后出嫁是正常，超过这个年纪已经算大龄，不过赵进对这个一直没什么感受，听到母亲的话，下意识的说道：“二十岁算什么大。”

第337章手段你放手去用

赵进父母二人一听这个，先是一愣，随即笑嘻嘻的彼此看了眼，这时候，赵进也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摆摆手说道：“咱们和徐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爹，娘，你们就不要乱操心了，我去洗洗，今天要准备下，明天带队回何家庄了，爹，你那伤口一定要按照我说的换药换绷带，千万别马虎，这可是大事。

赵振堂和何翠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赵进自小早熟稳重，难得有这样窘迫的时候，拼命的扯开话题。

他们这一笑，赵进更是尴尬，扭头就去厢房那边冲洗了。

长久在何家庄经营，偶尔回城一次又是血战厮杀，赵进知道父母担心，他也想趁着这次处理善后各项杂事的机会多陪陪父母，可这次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想着快点回去，在这边讨论这个的确尴尬。

厢房的洗澡水冷热合适，几桶水先冲下去，整个人觉得舒爽无比，赵进这时候才算冷静下来。

也该到了找个媳妇的时候，不然赵字营的确有隐患，成家立业，早有后代，那么一切就会稳定下来。

这时代晚婚晚育的都是那些文人士子，不过之所以结婚晚，无非是没有功名身家，也就没有人愿意理会，等金榜题名，功名在身，一个比一个心急，娶妻纳妾，什么都不会耽误。

赵进泡在浴桶里，感觉浑身都松弛下来，脑子里又是想到了木淑兰，到现在小兰音讯全无，难道自己还要守着吗？

“尤振荣，以后这城内城外我就交给你了，从前那些人做法和下场你也看得到，我不想多说，做好了有你的好处，做不好，你自己心里明白。”赵进在货场堂屋里朗声说道。

身形胖大的尤振荣本来已经跪在地上，赵进却让他站起，不过这番告诫却丝毫没什么客气。

“请进爷放心，小的明白，小的有分寸。”尤振荣连忙躬身回答。

赵进居中，伙伴们分别坐在两边，如惠则是站在赵进身侧，尤振荣的年纪足有赵进两倍还多，可站在那里却唯唯诺诺，不敢有丝毫的不敬。

赵进沉吟一下又是说道：“你是闻香教的传头出身，又在这市井中打混多年，城内烧香的教众和这些三教九流都要管起来，有什么不对的苗头，该打就打，若是那些该死的你不要动手，直接送到衙门里结果了，这个你明白吗？”

那边尤振荣点头答应，赵进又是说道：“刘勇管着你，刘勇说的就是我说的，你明白吗？”

尤振荣又是转身面对刘勇，恭敬的抱拳见礼，刘勇站起身回礼，赵进点点头，站在他身边的如惠神色一动，凑到赵进耳边低声说道：“东主，还是要安排个人做副手。”

话刚说到这里，那边尤振荣深深抱拳作揖说道：“进爷当日和小的说过，说愿意让小的儿子在身边历练，当时小的猪油蒙心，不知好歹，这次小的豁出脸求进爷开恩，让小的两个儿子去何家庄当差伺候，请进爷答应。”

双方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赵进曾提议尤振荣把儿子送过来，当时尤振荣于脆拒绝，这一次却旧事重提了。

“那就不必安排副手了。”说话的如惠愣了下，低声下了结论。

赵进笑着点点头，又是说道：“我爹在衙门里当差，你要有什么拿不准的，也可以去问他，我爹说的就是我说的。”

尤振荣一愣，随即笑容满面，刚才让自己接受刘勇管辖是公事程序，现在又提起赵振堂，这就有些情谊在了，说明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待。

想明白这个，尤振荣直接跪在了地上，恭敬的说道：“请进爷放心，老太爷那边小的一定恭敬孝顺，绝不会违逆了一点。”

“小勇，你领着老尤去黑虎庙那边，让城内各方面的都来认认人。”赵进转头对刘勇说道，刘勇笑着答应了，客气的招呼了尤振荣一声，两人向外走去。

尤振荣长得粗豪，心思却很细，先给赵进和伙伴们磕头告辞，然后跟在刘勇身后，绝不肯并排同行。

看着他们出了院子，吉香摇摇头说道：“当时让他送过来不敢，现在却巴不得。”

“现在徐州上下都巴不得攀上东主的关系，这尤振荣送儿子过来，一边是送人质自明心迹，一边却是和外面显示他和东主的关系不同。”如惠笑着分析道。

赵进却对陈晃和吉香开口说道：“大晃和大香今天就去召集队伍，最迟明早开回何家庄，咱们在城内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陈晃和吉香都是答应，他们两个也是出去布置，屋子里只剩下董冰峰一个，从早晨过来，董冰峰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一直有话要说的样子却不开口，所以赵进先把其他人一个个安排了出去。”

“曹先生在这里方便不方便？”赵进说得很是直接。

董冰峰一愣，随即苦笑着说道：“其实当着兄弟们说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小弟觉得丢人而已。”

“自家兄弟说这个于什么，尽管开口。”赵进也能猜到董冰峰要说什么了。

“大哥，我爹这几天都想着过来找叔父那边赔罪，可总觉得抹不开，在家里唉声叹气的不停，不是小弟护着，这事的确和我爹没什么关系，当时卫所里一兵一卒的援军都不出，我爹也做不了主，都是贾指挥的主意，他是管事的指挥。”

卫所里的指挥使往往有好几个，真正管辖具体事务的就是管事的，所有人都要听他的命令。

说到这里，董冰峰自己也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实话实说，我爹当时应该也怕了，真是。”

“这事和你没关系，也和你家没关系，只不过，卫所没有派人来参加援军，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你传话回去，让徐州卫看着办。”赵进于脆利索的下了结论。

听到这个，董冰峰连连点头说道：“大哥你这么说小弟就放心了，现在徐州卫上下心急火燎，生怕大哥你怪罪过去，那几个指挥找到我爹，我爹又找我，真是丢人丢脸，今天我就传话回去，让他们看着办。”

“你不用回去了，这边忙得很。”赵进又说了句。

董冰峰心怀感激的点点头，他自然明白赵进是不想让他回去难堪，当即站起来说道：“大哥先忙，小弟去安排人送信回去。”

看着董冰峰出了屋子，站在赵进身后的如惠却摇头感叹说道：“卫所是国家养兵之处，且不说正编五千余丁，现如今万余青壮也凑的出来，没曾想却惧怕几百乡勇团练，真是可笑。”

赵进皱眉转过了头说道：“曹先生，我是乡间保正，我手底下这些团练也是为了护卫酒坊，你不要说这么大。”

如惠微笑着说道：“东主，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曹先生，你怎么就觉得赵某有这么大的志向？”赵进开口问道。

“真没有吗？”如惠似笑非笑的说了句，赵进却直接扯开了话题，他先示意如惠坐下，然后苦笑着开口问道：“曹先生为赵某真是殚精竭虑，连亲事都操心起来了，以后这等事还请曹先生不要自作主张，先和赵某打个招呼。”

曹如惠笑嘻嘻的坐了下来，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好叫东主知道，今早老太爷和太夫人那边已经答应了，属下随即去求了衙门礼房卢书办，他老人家虽然身为吏目，却在徐州德高望重，卢书办已经答应帮忙，算着应该是过河了，今天就能问出徐小姐的生辰八字来。”

问生辰八字，实际上就是提亲，或者说给双方一个回转的空间，若是不答应的话，也就不会告诉，若答应了，直接就进入下一步的程序。

赵进更是哭笑不得，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的如惠神色却郑重起来，肃然开口问道：“东主，属下冒昧问几件事，还望东主不要怪罪。”

“东主嫌弃那徐家小姐年纪大吗？”

赵进摇摇头，他对这个没什么所谓。

“东主嫌弃徐家小姐是大脚吗？”

自然还是摇头，赵进对缠足更反感，木淑兰也一直没有缠足，他对这个也没什么概念。

“东主嫌弃徐家小姐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吗？”

“这叫什么不守妇道，她也是为徐家奔波操劳。”赵进下意识的反驳说道。

说完之后，赵进才反应过来，自己心里不守妇道的概念和如惠说的不是一回事，他想的不守妇道等同于红杏出墙，而这如惠所说的恐怕就是三从四德里面的概念。

听到赵进这么回答，如惠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双手一拍说道：“徐家丁口过万，境山更是号称北地煤铁之宗，昨夜徐家小姐那一席谈，高明不逊于东主，这样的人，这样的家业，正是东主良配，东主觉得意下如何？”

这如惠当年到底是读的书经还是纵横学问，说得还真是直接了当，赵进苦笑着沉默下来，如惠也不催促，只在那里笑着等待。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赵进开口说话了：“不管八字合不合，不管徐珍珍自己怎么想，我都要娶她为妻，手段你放手去用，但最后一定要成。”

第338章卫所贾指挥

这次愕然的是如惠，笑容也僵在脸上，他根本没想到赵进会是这样的回答，实在是意外之极。

屋子里又是安静下去，反应过来的如惠缓缓摇头，看着赵进说道：“东主，现在你就活的这般无趣，以后怎么办？”

赵进脸上露出笑容，缓声回答说道：“有得有失，而且此处无趣，别处自有大快乐。”

说完这句，赵进站起身说道：“以后咱们还是少谈玄打机锋，这个亲必须要结，徐家太大了，如果跟别家结亲，那就凭空多了一股不受控的势力，对咱们大有妨碍，这件事你抓紧去做，尽快回复。”

这次如惠脸上也有了苦笑，站起领命说道：“请东主静待佳音，属下这就去忙碌了。”

看着如惠出门，赵进也是摇头，这如惠精明归精明，而且也有一套纵横心术，可骨子里还是脱不了风流名士的性子，当年为报父仇压抑自己，可现在没什么牵挂，自己手下又没有太大规矩，本性渐渐恢复了，这样的心性，也就只能做个幕僚了，在官场上恐怕吃不开。

货场这边的院子已经喧闹起来，回家的家丁在这边都记录有住址，通知归队简单的很，休假的家丁们现在都归队了。

赵进打开角落里的木箱，拿出一本簿册翻了翻，果然没有标点断句，想要看懂实在麻烦，赵进把邸报放回，大步走了出去，要去看看自家手下的气象。

可还没出这个院子，就和匆忙赶回来的董冰峰碰上，城内这边去城外徐州卫的清军厅怎么也要一个时辰，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一向寡言平静的董冰峰却是气冲冲的，一见赵进就开口说道：“大哥，小弟安排家人出城，没曾想我爹和贾指挥一直就在城内等着，现在正向这边走，这件事他们做的也太小气了。”

赵进也是失笑，徐州卫这些人做事实在是猥琐，因为害怕和抹不开面子，让董冰峰一个小辈过来探口风，然后唯恐来晚了得罪人，早早的在城内等候，但这让董冰峰却觉得丢脸。

“让董叔去我家看望我爹，让这个贾指挥自己来。”赵进笑着说道。

赵进也不多说，于脆利索的给了回复，这让有些尴尬的董冰峰好受不少，连忙转身跑出去了。

这个贾指挥赵进听自己父亲说过，在这徐州卫世代好多年，他家祖上据说是跟随成祖朱棣靖难起家的，一代代传了下来，贾指挥的一个妹妹嫁到了南京那边，据说是某位大佬弟弟的小妾，靠着这层关系一直在徐州卫管事，大佬弟弟的小妾，听着不好听，但在徐州地方上已经是了不得了。

正想着，院门打开，董冰峰领着一位富态中年人走了进来，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睛观察。

怎么卫所里面的世官武将各个都不像武夫，反倒像富商地主，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这样，眼前这位更是如此，若不是事先说明，看着就是个肚满肠肥的富贵员外，浑身看不到一丝武人迹象。

如果不是满面油光，这位贾指挥也称得上俊朗，不然妹妹也不会嫁的那么好，不过现在胖的不像样子，也就谈不上什么摸样了。

这贾指挥一进门就看到赵进，那赵进年纪轻轻，却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没有丝毫起身相迎的意思，贾指挥眉头一皱，脸上立刻有些不高兴，赵进的威风归威风，可毕竟算是晚辈，而且指挥使再怎么没权，也是正三品的武官，赵进他爹才是个百户，自己只不过是个没官身的保正，这架子未免太大了。

来之前，贾指挥的确心中忐忑，他也是徐州土著，自然知道地方上豪强的能量，可看到赵进本人，看到是这么年轻的摸样，心里立刻把架子端了起来。

“这位就是赵进赵小哥嘛，赵振堂当年那么潦倒，真不想到他儿子居然这么出息。”还没等董冰峰引见，这贾指挥就大咧咧的开口说道。

那边赵进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有些发急的董冰峰一愣，贾指挥脸上则有了笑容，那老董把这个赵进说得好像吃人的老虎一般，说白了还不是个少年，几句话就唬弄住了，这赵进手里好多生意，是不是能赚赚便宜？贾指挥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这里不是会客之地，贾指挥跟我来。”赵进笑着走出了屋子，抱拳回礼什么动作也没做，就这么从贾指挥身边走过。

如此目中无人，大家彼此给个面子也就算了，居然还这样的嚣张，真逼急了，老子写信给自己的妹夫，心里这么想，阴沉着脸的贾指挥还是跟着赵进向外走去。

因为他发现有点不对劲，方才还把自己当长辈对待的董家小子，现在却冷冷看着自己，手还放在刀柄上，让人心里发寒，真是世风日下，年轻人都不知道尊敬长辈吗？

赵进带着贾指挥来到了平时练兵的货场空地上，那边正有十几名兵丁在搬运器械，大队要回返何家庄，很多装备家什自然也要带回去。

“传我命令，全体家丁在此列队，五十个数内到齐。”赵进站在那里扬声说道，身后贾指挥气哼哼的还不知道发生什么。

赵进话音未落，那十几名家丁立刻丢下手中活计四散跑了出去，贾指挥却颇为厌烦的说道：“来这里作甚，尘土太大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手持长矛的青壮从各处入口快步跑进空地，各个神色肃然，兵器寒光闪闪，贾指挥立刻后退几步，有些慌张的说道：“你们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我可认识你爹。”

赵进不耐烦的抬起手，贾指挥立刻闭嘴，却不住的四下打量，却是在找逃跑的路线。

有没有数满五十个没人知道，可从赵进下令到队伍集合完毕，的确时间很短，赵字营的家丁们手持长矛森然列队，目视前方。

因为临时召集，很多家丁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服装并不整齐，但这支队伍经历过城下与流民的血战后已经脱胎换骨，按照平常的操典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杀气森然。

贾指挥看了一眼就不敢动了，他虽然不通武技，整日里琢磨着吃喝玩乐，生聚发财，但好歹也是卫所世官，见过些场面的，卫所里安心种地的不少，可也有些用刀枪博功名的，不说远的，在周参将麾下做亲卫的就有几个，而眼前这些穿着各色服装的青壮，赫然就有何那些亲卫差不多的气质。

明明天气燥热，可贾指挥却觉得空地一下子阴凉了，他只想把低头弯腰，把身体缩的小些，在列队的赵字营家丁面前他都有些喘不过来气了。

赵进看着面前的队伍点点头，这几百年轻人已经没了当初的毛糙，已经成了他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器，每次看到，都让他禁不住心生自豪。

就这么安静一会，赵进笑着转头说道：“贾指挥，当日城下流民十万，我和这几百弟兄杀了进去，大胜解围，救下徐州，这便是我的仗恃，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拿大？”

贾指挥身子大颤了下，脸色变得惨白，他想说自己是四品武将，想说是朝廷命官，想说徐州卫有多少人，可没有一个能出口的，面前这年轻人和他身后的力量太强大了，或许真撕破脸他们不是朝廷大军的对手，但在那之前，自己和自己全家都要灰飞烟灭。

“这个。这个。本。”贾指挥结巴了几次都没有说出话来。

“那日徐州危急，不过千人的村镇也派来百余团练，徐州卫那么多丁壮武备，我派人去请还没有人过来，事后到今天才有人上门说明，我就觉得奇怪，有这么不怕死的胆量，当时怎么缩头不出来？”赵进言语里丝毫不留余地。

董冰峰站在一边还好，赶过来的陈旱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冷冷的盯着这贾指挥。

那日城下大战虽然大胜，可那些该来没来的援军依旧可恨，胜了当然好，若败了，这些人也算凶手，赵进和伙伴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反应。

“别，别，闭门自保是几位指挥一起决议赵公子，赵公子开恩，饶过在下，看在你也是卫所出身上，饶过在下。”贾指挥结结巴巴的求饶说道，他双腿已经开始打颤，眼前这局面，他还真怕被人一刀砍了。

此时的贾指挥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来前怕成这个样子，也想过这位小爷在城下尸山血海的杀出来，这样的人物谁敢得罪狠了，过来赔罪求饶，把事情过去也就算了。

可自己来到这边发了昏，看着对方年轻，又是卫所子弟，禁不住拿出了平日里的派头，结果招致了眼前这个局面，怎么看着都和死局一样了。

赵进盯着这贾指挥看了一会，这贾指挥就要跪地磕头的时候，赵进才开口说道：“今日我这里事务繁忙，没工夫和你聊，三天后去何家庄，在那里细说，你走吧。”

第339章城中不是久居之地

听到这话，贾指挥只觉得一下子放松了，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赵进对列队的赵字营喊道：“准备行装，明日一早回何家庄，解散。”

“得令。”赵字营的家丁们齐声大喝，这才散去，这一声大喝让刚刚撑着站起的贾指挥又坐在了地上。

这时候赵进又是转过身对贾指挥说道：“三天后你可以不去的。”

说完之后，赵进招呼人朝着里面走去，过了院门坐在地上的贾指挥才反应过来，在那里颤抖着声音喊道：“赵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去，小的一定去。”

那边吉香转身关了院门，满脸不屑的说道：“从小就知道这徐州卫，还以为徐州卫的指挥是什么样的猛将，没曾想却是这么草包，比咱们赵字营不知道差了多少。”

董冰峰表情很尴尬，不过还是解释说道：“卫所里也就是年轻子弟还有心思练武，年纪大些的都在经营家业，那里名为卫所，和地方上一样的。”

“我二叔倒是练武一辈子，最后怎么样，有这个例子，谁还会去练武。”赵进随口感慨了一句。

快进屋子的时候，陈晃突然开口说道：“那就是个草包，你吓唬他有什么用？”

吉香看到贾指挥的表现，连带着对卫所也轻视起来，而董冰峰忙着解释，只有陈旱看出来不对，赵进也不隐瞒，直接说道：“接下来要有用到卫所的地方，先给个下马威，免得不听话。”

“冰峰，劝劝你爹来徐州城内住，卫所那些事不要插手了，你现在的局面要比一个千户大太多，别因小失大。”赵进又叮嘱董冰峰说道。

董冰峰立刻点头答应，徐州卫千户的位置反正也跑不了，至于那些田租铺面的生意，和赵字营这边的产业比起来，早就不够看了。

赵字营如今是徐州关注的焦点，这边发生的大事小情，只要不是刻意保密隐瞒，外面的人都会很快知道。

尤振荣成为徐州州城市井首领，徐州卫指挥使贾某面见赵进赔罪，灰头土脸的出来，这几个消息传遍了全城。

六房吏目和捕快们都是徐州土著地头蛇，别人看不懂的他们却清楚。

“徐州最大的几家，云山寺是一个，境山徐家是一个，这徐州卫也算一个，徐州卫如何算不得一个，那几个指挥和云山寺的方丈监寺有什么区别，拿着卫所屯田当自家私产，层层分下去的，赵进已经把云山寺抓在手里，又要和徐家结亲，徐州卫这块肉自然也要吃一口下去，他还有个军户身份，倒是名正言顺。”

对赵进的企图，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这样的强豪，就该横行霸道，把能吃下来的都吃下去。

赵进晚上回到家中，不出意外的看到了满院子的礼物，父亲赵振堂没好气的说道：“老董就差跪在门口了，弄得老子好不自在，这些东西都是卫所几个管事送的，一帮混账东西，下面的吃饱肚子都难，他们满坑满谷的捞。”

因为在徐州卫活得太苦，赵家兄弟两个，一个去当兵博功名，一个进城当了刽子手，自然对徐州卫那边没什么好印象。

赵进在父母面前也不必隐瞒自己的打算，在饭桌上直接说了，赵振堂听到后只是点头赞同：“徐州三卫里，邳州卫你够不着，徐州左卫太穷，就是这徐州卫有地有人，你拿在手里总不会亏待了里面的那些穷军户，肯定比那边本管的强。”

城下那场血战当时让母亲何翠花提心吊胆，不过数量那么悬殊的以少胜多倒是让何翠花多了些信心，今晚知道赵进第二天早晨出发，也没有说太多保重小心的叮嘱。

“小进，你爹和娘在城里过得好好的，你也不用挂念，好好忙你的正事，不过若有和亲事相关的，你该回来可要回来，这可是第一等的大事。”何翠花还是扯到了亲事上去。

赵振堂点头赞同说道：“你娘说得对，成家立业，你现在年纪也不小，成家是第一等大事。”

“请爹娘放心，孩儿一定不会耽误。”赵进于脆利索的答道。

这让赵振堂和何翠花颇为惊讶，他们还以为赵进会扭捏一番，没想到这么于脆利索。

“等你成亲，早点给我们生个孙子出来，先是孙女也行。”母亲何翠花笑吟吟的说道。

说到这个，赵进终于有点受不了，咳嗽了两声说道：“不急，不急。”

赵振堂和何翠花对视一眼，都是笑了出来。

因为天气炎热，正午的时候赶路会有中暑的危险，所以要尽量早走，赵进比往常起来的好早些，他在屋子里穿戴整齐，到了堂屋却一愣，因为父母早就等在那里，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知道你要早走，所以起来给你准备了早饭。”母亲何翠花笑着说道，好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赵进坐下大口的吃起来，赵振堂和何翠花就在那里含笑看着，等赵进吃完，拎着长矛出门。

“千万要小心，千万要小心。”身后传来了何翠花的叮嘱，赵进重重点头。

赵三夫妇和孟家兄妹也已经起来了，孟家兄妹满脸崇敬的看着赵进，一边跑前跑后的帮着赵进拿东西。

等到了货场的时候，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大车上装满了给养和装备，石家铁匠铺子还有两个伙计来到，见了赵进禀报说道：“进爷，我们东家说，还有十七套铠甲没有修补好，等好了给您送过去。”

赵进点点头，这次城外战斗，铠甲兵器坏掉损伤不少，兵器库存足够，更换起来也简单，铠甲却是坏一套少一套，那些受损严重的，要送到石家铁匠铺去修理，石家铁匠铺有将近六十人，手上的事情全停了忙赵字营的活计，结果二十六套破损严重的铠甲，在四天时间内一共才修好了九套。

若是从前赵进也就慢慢等了，可此时却禁不住想到那徐珍珍的提议，相对于一个从前主要打造农具铁器的铁匠铺，徐家那种大工场作坊能力和产量肯定强很多。

石家铁匠铺一直在扩大规模，而且从来都是以赵字营的需求为主，绝不会藏私，可能力终究悠闲，赵进设计的那种钢铁铠甲，如果讲求质量的话，二十几天打造一套已经算极限，加了人手也是如此，因为能敲打出甲板的熟手工匠就那么几个。

而且赵字营各项兵器也要石家铁匠铺打造，常常是顾了这头，丢了那头，忙得不可开交不说，还做不出多少东西。

徐家的煤铁一定要拿在手中，希望如惠办事得力，赵进心思转的飞快。

此时的赵字营无论老兵新丁，出发整备之类的事情都已经做熟了，赵进到达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收拾的差不多。

尤振荣接手徐州城内的江湖市井，刘勇还要在里面做些布置，他要在城内多呆几天，早早的也是跟过来相送。

“郑全的两个孩子这次跟我们一起回何家庄。”赵进开口说道，没多久，一对兄妹就被带了出来。

赵进依稀还记得从前这兄妹的摸样，两人都是瘦弱，而且畏畏缩缩的，在何家遭了不少罪，这几个月过去，兄妹两个都是壮实了不少，也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郑家兄妹俩在货场自然不会被苛待，所谓干活也就打扫收拾，吃饱吃好，没人欺负。

这兄妹两个年纪和孟家兄妹差不多，妹妹还好，做兄长的个头比孟志奇高出不少，郑家兄妹相貌都不出众，平常朴实的摸样。

两个人被领出来，一见到赵进就乖巧的跪下磕头，哥哥叫做郑多福，妹妹郑金香，赵进只是笑着点点头。

当日大乱，郑全自己跑出来报信，把老婆丢在家中，或许是从前的渊源，或许是忌讳赵字营在城内的势力，又或者事态紧急顾不得那么多，郑家婆娘倒是安然无恙，在州城解围之后就被人护送到了何家庄，这次郑全也算有功，让他们夫妻团聚算是酬答之一。

天仅仅是蒙蒙亮，四下还很安静，赵字营的大队人马向着西城那边出发，虽说开闭城门都有固定的时辰，但在赵进面前，守城的兵丁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拿了五两银子好处之后，人到城门就开。

赵进骑马当先，刚拐出货场的路口，就看到有几个人转身跑开，赵进禁不住一愣，转头看向刘勇，城内防备上的事情一般都是交给刘勇来办，而且以刘勇小心谨慎的性格，怎么会让人在这里盯梢。

“大哥，城内各方要对你表示，又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城，所以派人在这里盯着。”刘勇在马上笑着解释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边上的陈晃闷声说道：“当日围城的时候，这伙人大都躲在家里，现在倒是蹿出来了。”

货场在城西，直接出西门，沿路住户不多，富户人家更少，就这么安静的走了一会，就看到路边有人从门内走出来，恭恭敬敬的作揖拜下，也有人门前摆着一张长凳，凳子上放着茶水，也是在后面拜下，还有讲究的则是摆上方桌，桌上果子点心茶酒皆有，人则是作揖参拜。

第340章这是我们的何家庄

尽管没什么人出声，可大伙都知道，这是拜谢赵进救下徐州城的大恩，赵字营解围救援，救下徐州，救下了徐州城内的十万丁口，值得这样的拜谢。

赵进不住的抱拳示意，身后列队行走的赵字营家丁步伐也越来越整齐，各个挺胸抬头。

随着不断前进，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路边作揖，有人直接跪地磕个头，大家都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影响，没有人喧哗，都是安静的施礼致意，然后安静的观看。

等到达城门的时候，赵进发现那边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待，从为首几人的穿着打扮上，能看出是士绅一流的人物，还有几辆大车停在一边，大车上都堆满了货物。

“赵公子义薄云天，护佑徐州全城百姓，受我等一拜。”有人高声说道，那边众人一起作揖拜下，后面不少仆从下人直接都是跪地磕头。

在这样的场合下，赵进也懂得怎么做，连忙翻身下马，抱拳上前说道：“赵某也是徐州百姓，尽了自己本份而已，怎么能当得起父老这般厚爱。”

这话语说得赵进自己牙酸，不过该做的总要做，如惠早就料到有这样的场面，把如何应对，该说什么，都教得很详细。

彼此客套几句，那边守城的兵丁已经把瓮城内门外门都是打开，过来的这几位在徐州城内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却说不上是实力最强的，他们代表徐州父老相送，还真有些民心的意思。

他们和赵进没什么利益纠缠，又对赵进这杀神心存敬畏，这仪式也不想走多久。

“赵公子，这是城内父老的一片心意，还请赵公子手下。”那几辆大车上装着食物和布匹，都是平常能用上的物资，这就是民间自发的犒劳了。

赵进谢过后收下，为首的士绅姓周，有个监生的身份，做完这一切之后，这位监生转过身从仆役那里接过一块黑布，双手托着到了赵进跟前，开口笑着说道：“赵公子，那日城下激战，许多人都看到赵字营打着一面黑旗，前几日，在下也去看过，那面黑旗已经破烂脏污，城内各方做了这面旗帜，也不知道合用不合用。”

“有心了。”赵进一愣，随即笑着接过。

那日在战场临时用包袱皮浸染马血染出一面战旗，在战场上沾上了不少尘土，从红旗变成了黑旗，事后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想着回到何家庄之后要重新做一面新的，没曾想这些士绅倒是有心。

接过之后直接抖开，布料用的考究，四边封边还有挂在旗杆上的扣眼，黑底红边，当中用红色写着一个斗大的“赵。”字。

黑色红色相配日常很多忌讳，但用在武事上却是正好，这面旗帜的设计给赵进的印象很不错。

“好，多谢各位父老的心意，以后赵字营就打着这面旗帜，护卫徐州乡里。”赵进朗声说道。

他这句话说出，周围一片叫好之声，经历过流民围城，守城血战之后，能有赵字营这么一只可靠的力量护卫，大家当然觉得安心，赵进这么说出，更合大伙的心意，这声“好。”倒是没有丝毫的客套虚假。

“把旗帜打起来。”赵进也是豪气顿生，那边鲁大自觉地跑出来，刘勇却跑到赵字营自带的车队那边，从车上拿下一根长矛，这长矛比赵字营正常用的略长略粗，在矛杆的上半部分有挂钩设置，这就是军旗的杆子。

鲁大接过这旗杆，笨手笨脚的把旗帜挂上，然后举起挥动，黑旗招展，上面那个“赵。”字醒目十分。

“赵公子虎威。”有人大喊说道，周围的人都跟着喝彩叫好，就连赵进和伙伴们以及赵字营家丁都觉得精神一振。

“鲁大，你以后就是我赵字营的掌旗官了。”赵进笑着说道。

鲁大也弄不懂这个掌旗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到“官。”这个字就觉得差不了，连忙大声领命。

这一套礼节完毕，众人送到徐州城外才告辞回返，那几辆装着犒劳物资的大车也是跟在后面，这些大车本身也是犒劳。

走出城外几里，刘勇也要回转，刚打了招呼，赵进就笑着问道：“这件事是如惠张罗的？”

刘勇一愣，嘿嘿笑着说道：“曹先生只是一提，城内士绅很热心，那旗是曹先生弄出来的，其他都是自发。”

曹如惠的字赵进看得很多，赵字是赵进的姓氏，比别的字更熟悉些，这次看着就是如惠的笔迹，而且这一切有些太做作，那旗杆也准备的太及时了。

“曹先生做的不错，不过再有这样的事情，还是提前告诉我，免得措手不及。”赵进笑着说道。

他神态语气都很轻松，不过刘勇在他身边久了，自然能听出话外之音，当即面色一整，肃然说道：“请大哥放心，下次不会了。”

赵进点点头，又是叮嘱说道：“流民虽然散去，可城内也不是没有凶险，你自己要小心些。”

刘勇答应之后，又和其他几人打了个招呼，打马向着城内而去。

赵字营大队向前走了一段时间，赵进在马上沉声说道：“如惠这个人筹划智谋都不错，或许在云山寺这些年压的久了，现在行事就有些太散漫自由。”

“这才多久，过一段或许就变过来了。”边上陈晃说道。

赵进点点头没有言语，又走了一会，陈旱开口说道：“如果是几天前，我会劝你忍着些如惠，不过现如今可以等几十天再说。”

“读书人的毕生心血都在科举上，中了举，明年还要上京，一步步向上走，还是会越来越远。”

“且看看吧，我倒是觉得他转过来了。”

走一个半时辰之后，太阳已经升起，开始感觉到炎热，人人脸上见汗，赵进安排队伍简单休息了下，要趁着还不太热的时候再走一个时辰，然后歇过中午。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沿途村镇的百姓也都忙碌起来，在外面玩耍的孩童和闲人们看到赵字营经过，都是急忙回村报信。

从路过第一个村子开始，赵字营行进的速度就慢下来，因为走过去没多久，村子里的头面人物就带着犒劳追了上来。

东西也很简陋，现烧的热茶，村子里自产的果子和糕饼，杀猪宰羊来不及，直接把活物牵出来，还询问要不要村子里安排青壮帮忙。

对待这样真心实意的热情，赵进诚恳谢过，茶水会喝一点，其他的东西一概不要，这让村子里的百姓更是感慨赞叹。

天到了最热的时候，正好赶到一个庄子附近，庄子附近有一片树林，正好在那里歇息。

赵字营还没停下的时候，那家庄子上下够身份的就出来迎接，一看歇息在这里，立刻要筹办饭食，尽管赵进这边推拒，可还是杀了六只羊，大锅煮了送上来，这一顿午饭吃的很是丰盛。

庄子里的邀请赵进去庄子的饮宴，还腾出于净地方让他休息，这些都被赵进拒绝，只和赵字营上下在树林的荫凉中午休。

等到临走，赵进给庄子留下了白银二百两，这差不多是各项犒劳花费的一倍，庄子里的人诚惶诚恐不收，赵进却坚持让他们收下，庄子里的人送出来五里才回去。

“这才是人心，比那些做戏的勾当要有用的多。”赵进在马上总结说道。

快要到何家庄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远远能看到路口许多人在那里等待，骑马在前面探路的齐家兄弟早就回报，石满强领着留守的人马和何家庄百姓都在那里，连庄联保几处的头面人物也在，连蔡举人他们都在。

这可不是如惠安排的，不过城内那套送别的仪式这边也要照做一次，家丁们各自回营，可赵进这边还不得闲，在大车店那里摆下酒席，招待各方来客。

大车店很是简陋，还是王自洋这些牛马商人帮忙弄出了酒席，勉强算是不失礼。

“赵公子，大家都是徐州乡亲，理应同气连枝，赵字营要扩充，老朽也有许多热血子弟，都愿意加入其中，听从赵公子驱策。”一起坐下，这蔡举人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开门见山的说道。

“进爷，张庄子弟不是软蛋，这次也跟您老一起厮杀出来的，请进爷接纳，以后水里火里，若是皱下眉头，那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也有人粗豪无比的拍胸脯说道。

“进爷，田家庄以后不要这个名目了，本庄上下几百口，就是何家庄的庄户。”田亮说得更是直接。

“进爷。”

这酒席上气氛热烈无比，从开始到现在，却一口酒都没喝，群情激昂，都说自己手里多少青壮多少子弟，请进爷一定要收纳。

连庄联保那九个地方的一副甘愿为奴的态度，而其他各处也有自己的“长处”，这个说自备兵器，那个说粮饷自筹，还有人说要为赵字营分担粮饷。

除此之外，还有人说自己有个美貌女儿，那个说自己有个美貌妹妹，这些人都不敢说要嫁给赵进为妻，只说伺候暖床。

正在这无比热烈的时候，如惠却走了进来，一看如惠风尘仆仆的摸样，就知道他刚刚到达。

第341章真是天作之合

在场众人有认得有不认得的，可听到称呼之后，就知道这是赵进的心腹师爷，大家也不敢怠慢，都是站起来问候，如惠笑着一一回应，然后站到了赵进身后。

“你这是赶了夜路？”赵进开口问道。

“东主，属下幸不辱命。”如惠笑着说道。

赵进明白事情差不多了，现在不是谈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开口对酒席众人说道：“各位想让子弟加入赵字营，这份心意赵某明白，各位报个人数过来，我这里规矩大家也都知道，不合规矩的就不要算进来了。”

桌面上一安静，如惠趁机摸出手帕来擦擦额头汗水，按照身份地位，蔡举人最先开口：“老朽这边有五百人。”

又是一静，其他人脸色立刻变了，张庄那位直接就开口说道：“蔡老，进爷一共就扩充一千五，你曲里铺一家就五百，还给不给我们留空了。”

蔡举人在赵进面前客气，在他们面前却不含糊，手捋长须肃然说道：“我曲里铺子弟人人热血，为了护卫乡土愿舍生忘死，莫说是五百人，就算一千也凑得出来。”

其他人的眼睛都是瞪起，赵进笑着摆摆手说道：“各位只管报上人数来，当日两千未定，只是一说。”

“我张庄愿出子弟三百。”

“子弟二百。”

酒席上一下子又是热闹起来，曲里铺是徐州最大的几个镇子之一，除了一州四县之外，也就是这边了，而且曲里铺不光是自己一处，周围村落寨子之类的也都是等同于曲里铺的属地，所以那蔡举人张口就是五百，其他处就没这么多的人口了。

不过你一言我一语的，粗略加起来已经过了三千，气氛热烈，每个人都恳切无比的看着赵进，赵进笑着没有出声，站在他身后的如惠却凑近耳语说了四个字：“借鸡生蛋。”

赵进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大伙安静，然后笑着说道：“赵某谢过各位的好意，各处愿意出这么多子弟入赵字营，赵某真是感激不尽，不过这些青壮想来也是各处的劳力，也是家中的支撑，如果都到赵字营这边训练，岂不是伤农伤本，这份好意赵某心中感激，却不敢领受，还是先谢过大家了。”

说完后，赵进站起身来抱拳为礼，大家先是一愣，随即跟着站起还礼，连说“不敢当”，桌椅跟着一片乱响。

虚情假意的客套一番，众人重新落座，赵进笑着说道：“赵某也不是要把各处的子弟拒之门外，可赵某办团练的本意就是让各处安居乐业，不受盗匪滋扰祸害，如果因为办团耽误了大家的生计，那岂不是荒唐。”

屋子里的气氛冷了下来，赵进好像全无察觉，只在那里说道：“赵某这里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耽误各处的生计生产，又能将各处子弟练成如赵字营这般的精强。”

这话大家当然是不信的，不过赵进肯帮着训练也算有所收获，毕竟赵字营把一伙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召集到没有一年，就练出来了这样的强兵，肯定是有独到的法子，去帮着自己练会藏私，但也会传授些真手段，能达到赵字营的几分之一也是不错。

大家彼此眼神交换，彼此都有些埋怨，若不是蔡举人心急火燎的先说出个五百的数目，大家又怎么会这样的争先恐后，这么多人估计直接把赵进吓退了，心急坏事啊！

口中都说愿意遵从赵进的安排，可每个人都暗自下决心，不能送那么多人来，少几个总是可以，把自己兄弟子侄送来，一定要学了这边的法子。

赵进的提议也很简单，各处定时派人过来一起训练，或者由赵字营派人去训练，但装备必须要和赵字营统一，听从赵字营的指派。

这些本就在大家的计算之中，赵进提出，大伙都是答应，然后这席面上气氛才算重新热闹，大家尽欢而散。

赵进待客基本不饮酒，所以吃完说完，很快就是散席，其他人各自回去休息商议，赵进在骡马店这边没急着走，王自洋殷勤的送上好茶点心，陪着聊了几句也是退下，只剩下赵进和如惠二人。

“都打得好算盘，几百人派到我这里来，等练出来了直接回去，或者在我这里替自己乡里说话，赵字营面子上看着大发了，实际上却成了个筛子，还是你的比喻好，借鸡生蛋。”赵进笑着说道，他丝毫不提如惠自作主张的送别之事。

如惠也是坐下，喝了几口茶才说道：“不过能把各处子弟收入麾下，对咱们也不是没好处的，抓牢了这些人，就等于把他们后面抓住了。”

赵进笑着点点头，站起身说道：“要还是要的，但不能让他们成队送来，一个个过来报名吧，让他们感恩我们收留，而不是感恩他们族长家老的送来。

“东主想的周到，倒是属下多虑了。”如惠奉承了句，然后笑着把茶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笑着说道：“东主，中午时分卢书办已经捎信回来，说徐家那边给了生辰八字，找了高人一合，和东主是天作之合啊。”

“这么于脆就给了？”赵进倒是一愣。

“徐家果然事事都是他家小姐做主。”如惠先笑着说了这一句。

徐家在黄河南岸这边也有很多生意产业，那夜徐珍珍和赵进谈完之后，继续住在州城中处理事务，如惠这边说动礼房卢书办去徐家问生辰八字，徐珍珍一行人回家还要比他们晚些。

礼房卢书办虽说是衙门小吏，可在徐州当了这么多年差，德高望重四个字也是配得上的，豪门大族都要给几分面子，他一进徐家，就是徐家家主徐本荣出面招待。

一听要问生辰八字，再一听是赵进托人来问，徐家立刻郑重了起来，按说媒灼之言、父母之命，不关女儿什么事，可徐本荣立刻派快马去询问徐珍珍的意思。

这等惊世骇俗的处置让卢书办目瞪口呆，不过也知道徐家也是认真，如果一点心思没有，这边直接就回绝了。

好在这时候徐珍珍已经到了北岸，快马来回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带来了徐家大小姐的口信，生辰八字立刻给了过来，按照卢书办的消息说，徐珍珍应该还说了些别的，徐本荣已经开始追问赵进的一切情况。

这里如惠特意多说了几句，以赵进在徐州的名声和局面，稍微有些势力的豪强早就派人打听的清楚，可这徐本荣居然不知道，早就听说徐家的家主虽然没有什么功名在身，却很喜欢风雅闲适，不操心家务，也不操心外事，从这件事上到能看出来传闻是真。

要来生辰八字之后，如惠立刻找人算过，虽说不是天作之合，可也算是良配，这里如惠也单独说明，说如果不合就按照吩咐造假，不过运气不错，八字相合。

这个消息也告诉了赵进的父母，等着卢书办一回来，赵振堂就准备请人上门提亲，因为如惠三十多岁年纪，通晓世事，赵进父母还和如惠商量了一番，到最后决定从徐州卫请一位相熟的出面，这人十有八九就是董吉科了。

“徐家小姐做事和东主颇为相似，这或许就是缘分所在。”说完后，如惠笑着点评了句。

赵进点点头，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你在徐州人面广，把徐家的底细打听清楚，这么大的家族，肯定有几房，一个女子当家肯定有人不服，这些都要打听，其他方方面面的，越仔细越好。”

如惠连忙答应，答应之后却是失笑，赵进奇怪的看过去，如惠摆摆手解释说道：“属下在想，徐家小姐是不是也在吩咐身边人来打听东主。”

赵进一愣，也是失笑，从那晚见面的观感来推断，还真有可能会这么做。

不过如惠没有继续开玩笑，徐家小姐马上就要成为自家主母，尊重和分寸还是要有的，他主动转了话题说道：“属下今晚就开始整理四十三年的邸报，明日里东主就可以开始看了。”

两人聊完，一前一后的出了大车店，一出门却看到了一大队骆驼，伙计们正搬来木桶喂水，还拿着毛刷给骆驼清洗。

骡马市上牛马为主，这骆驼看着倒是新鲜，送客的王自洋连忙笑着解释说道：“这是行走河南和北直隶的驼队，小的特意请他们过来运酒的。”

骆驼善于行远负重，走得又是稳当，比车马还要方便些，背负酒坛去往草原，是最好的驮兽。

赵进笑着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记得替我招揽那些流浪无依的鞑子，能骑马射箭的，我这里有他一口饱饭。”

王自洋笑着点点头，随口说道：“进爷的赵字营天下无敌，怎么还要这些鞑子。”

赵进没有回答，只是瞥了一眼，带着如惠径直离开，王自洋的笑容僵在脸上，直到赵进出了门，才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多嘴该打。

第342章姓齐的和姓齐的

奔波一天，晚上又和这些士绅名流虚情假意，而且在徐州城内的时候，赵进也谈不上什么休息，从大车店回来，疲乏上涌，有些顶不住了。

“你也早点休息，我先去睡了。”

“东主先去休息，属下去整理下去年的邸报，明日东主就能看到第一份了。”如惠笑着说道。

在徐州州城这几天风很少，结果城外焚化尸体的气味许久不散，让人很不舒服，何家庄这边倒是好很多，只剩下牛粪马粪的味道了，赵进的那个屋子也是宽敞凉爽，他拖着身体到了床边，倒下就睡。

赵进很少做梦，可这些天经历太多，睡下之后恍恍惚惚的做起了梦。

人在梦中，意识不到一切都是虚幻，赵进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大路上，伙伴们跟在身后，胖乎乎的孙大雷也在其中，还在那里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哥，我我不是怕，我家里有事。”

“你小子就这个怂包样子。”边上陈晃笑骂说道，几个人都跟着哄笑。

赵进已经忘记孙大雷战死的事情，只觉得他还活着，听着伙伴们谈笑，心里只觉得快乐无比。

大伙就这么一直向前走着，谈笑聊天，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只觉得这么一起走就很高兴。

或许走了很长的路，或许才走了几步，孙大雷停下脚步说道：“大哥，各位兄弟，俺要回家了，你们继续走。”

“少拿回家说嘴，你爹妈都在隅头镇那边，你回家自己有什么意思。”吉香起哄说道。

“俺真要走了，爹妈想我，大哥你们走好。”孙大雷笑着说道，站在路边和大伙摆手告别。

赵进笑着摆手，陈晃在那里摇头说道：“大雷这货就吃亏在嘴上了，每次跟着大伙冲，每次事后都缩。”

“他就这个样子，自己兄弟还在意那么多。”赵进笑着说道，边上王兆靖和其他几人连连点头。

向前走出一段，赵进回头看看，发现孙大雷还站在那里挥手，赵进又是摆摆手说道：“快回去吧，明天见。”

他声音不小，孙大雷却没有回应，赵进也不在意，领着大伙继续向前走，大路很宽，却没什么人，似乎很远很远的前面有人活动，总之是空旷的很，而大路两侧也是空旷的田地，两侧的人有很多很多，看着不像是农夫，也看不清面目，赵进也懒得在意。

又走了一段，王兆靖拍拍额头说道：“赵兄，各位，小弟还要读书，这就告辞了。”

“呸，你小子就是不想和大伙一块走，瞧不起我们这些练武的。”陈晃直接说道。

大晃说话做事没这么直接刻薄，今天这是怎么了，赵进转头瞪了过去，王兆靖脸上还有笑容，只是抱拳作揖说道：“告辞了。”

说完他扭头转向，不知何时，大路边上出现了一条颇为宽敞的道路，王兆靖快步走了上去。

“都是自家兄弟，再说他家那么清贵，本就该读书，你说这个话岂不是伤了大伙的情分。”赵进忍不住说道。

“说是自家兄弟，他这人心思太多，总把咱们大伙当傻子，我看着就怒。”陈晃愤愤的说道。

赵进摇摇头，也是没什么话，大家继续向前，又走了一段，董冰峰突然说道：“大哥，路两边好多人啊。”

顺着看过去，发现两侧挤挤擦擦黑压压的全是人，每个人面目都模糊不清，有些人在哭喊，有些人在叫骂，声音也模糊不清，好像要向前拥挤，但始终没有上这条大路。

赵进看了一眼就没去理会，他心里觉得这没什么紧要，不需要太多注意，没走几步，却看到王兆靖气喘吁吁的从一条岔路口跑回来，到跟前笑着说道：“大哥，小弟还是和大哥你们一起走吧。”

说完之后就跟在了赵进身后，还能听到陈晃念叨了一句“折腾什么。”

赵进笑着摇头，只是继续向前走，这次没走几步，却看到路边有一个年轻女子，淡绿色的比甲和襦裙，在那里躬身万福说道：“赵公子，妾身和你一起走。”

女子面孔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赵进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徐珍珍，赵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着点点头说道：“我们一起走吧。”

徐珍珍也是跟了上来，就在这时候，前面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赵进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一个奔跑女孩的背影，是木淑兰，是小兰，赵进顿时激动起来，马上就要去追。

就在这一瞬间，赵进醒了，直接从床上坐起，呼呼喘了几口粗气，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水。

想想自己的梦，赵进骂了一句，伸手擦掉汗水，屋中依旧黑乎乎一片，看来距离天亮还早，赵进揉揉额头，回忆了下梦境，却发现记不太清，只记得最后遇到了木淑兰。

赵进心中暗骂，已经定下心要和徐家小姐成亲，结果却梦到了木淑兰，不过也无所谓，人很难忘记什么，不过心思是心思，现实是现实。

如果要招募两千人的话，何家庄又要大兴土木，如果要把各处抓在手中，肯定还要派人过去，赵进想着想着，又是睡了过去，这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一切事情又是恢复了正规，赵进先是翻出了那根鸟铳，本想试射几发，可发现赵字营上下没有会操作这火器的，要么问问卫所里有没有懂行的，要么只能请徐家帮忙。

齐家三兄弟在这次的解围战斗中出了大力，赵进直接就询问这三人愿意不愿意加入赵字营。

“进爷肯收留小人兄弟，是小人们的福气，可小人是从淮安府逃过来的，就怕将来给进爷带来麻烦。”齐大开门见山的说道。

齐家三兄弟在赵字营也有段日子，对赵进的行事颇为了解，知道藏私隐瞒不如有什么说什么，赵进虽然年轻，却不是个没担待的。

“我只问一句，你们这个麻烦是不是犯了伤天害理的大罪？”赵进说得很直接甚至都不提“王法”。

“不是，就是和冯家仇杀。”齐大回答。

“你们为我出生入死，你们的麻烦我来担着。”赵进回答的于脆利索。

不过这齐家三兄弟却不是归董冰峰管理，而是自成一队，刘勇、如惠和周学智都可以号令。

因为齐家三兄弟久在江湖，有些习气已经改不了了，赵字营现在名头这么响亮，已经可以预见又有许多人过来投奔，这些人能改造的就归董冰峰那边，不能改造又可以吸纳的就归入这一队。

并不指望这一队去血战攻坚，但打探消息，侦缉遮蔽，甚至威胁恐吓，都能用得上。

第二件事还和姓齐的有关，却是齐家村的齐二奎，齐二奎在赵进率领赵字营去解围的时候，是最早几支加入的援军，这份情谊赵进自然记得。

首先是换装，齐二奎这一帮人所有的兵器都换成了崭新上佳的，齐二奎和几个打头的还每人得了一套锁子甲。

“以后你在外面遇到了麻烦，就说自己是赵字营的人，我来替你出头。”

“以后徐州地方上，你的盐货分销能做多大就做多大，谁要是阻拦，我来替你出头。”

“这次一起援救城下的盐路朋友，你要带着他们一起发财。”

“齐家村的子弟，愿意参加赵字营的尽管送过来，我这边优先录用，绝不会亏待了。”

赵进说了这几句话，齐二奎那边额头都已经磕碰出血，满脸的感激和兴奋。

齐二奎这边则是由严黑脸来负责，这次来参加援军的很多土豪势力，就近的赵进直接管理，距离较远的规模不大的，则是交给严黑脸来接洽，不过齐家村这边比较特殊，齐二奎的地位也就比严黑脸稍低一点。

把这两件事处理完，赵进和伙伴们开始督促训练，等天大亮的时候，赵进能感觉到外面的喧哗和热闹比以前大了好多。

还没等他出去询问，周学智就兴冲冲的过来禀报，现在方圆三十里的地方，除了那些必须要就近买卖的之外，其余所有上规模的集市开始朝着何家庄这边汇集。

最开始是因为流民围攻徐州，大家觉得何家庄相对安全，等赵进大获全胜之后，大家又想到了别的，在别的地方生意上难免起争执，生客难免害怕被骗，可在这边，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赵进主持公道。

当然，赵进不会为这样的小事出面，但何家庄各处集市有周学智和一应人手管辖，处处很有规矩，那些欺行霸市的，借着人堆偷鸡摸狗的，都不敢在何家庄这边露头，别人几万人都杀回去了，几个鸡零狗碎的谁还在乎，一切都是安静的很。

不少有点实力的商人来到，第一件事就是先过来问规矩缴银子，第二件事就是亲身或者派人回去，把自己没搬过来的东西都收拾过来，然后通知原来的客人们来这边。

交银子问规矩就知道这边不是扒皮的地方，而是让大家规矩做生意的市场，在看到南来北往的人这么多，这么热闹，当然要把自己家业都赶快搬过来。

第343章赵徐联姻

齐二奎在赵进这边磕头之后原本想着回家，可看到这样的局面之后也不能走了，人流物流汇集，正是分销盐货的好地方。

不要说私盐，大批的货物从邳州那边的运河转到黄河，部分要在徐州下船，走陆路去往各处，何家庄距离附近的黄河渡口也不远，又是这么热闹的所在，有些商人们已经过来看了，搬过来也是最近的事情。

在这样的局面下，何家庄已经容纳不下，必须要开始扩建，这些事就由周学智来操心了，他去城内找来懂营建的工匠，就地招募劳力，银钱什么的都是充足，很快就能开始。

不过这些最早也要半个月之后，而且现在天气太热，差不多每天都有中暑的人，大规模营建开始更容易爆发疫病，还是要等天凉些才好做。

赵进也没想到会这么忙，从早晨开始到现在，就是不断的吩咐下令，不断的迎客送客。

吃过午饭，此时是最热的时候，赵字营又刚刚大战归来，所以会有一个时辰的午休，赵进趁着这个空档在书房里看看邸报。

有了当年的底子，这些古字也没有几个不认识的，每一句间隔都被如惠用毛笔点了点，这样看起来就明白许多。

但这邸报读起来很是无趣，朝廷大臣上疏要见天子，说万历皇帝好久没有临朝，这样对国家不好，还有各处官员的任命，没有什么有印象的人命，唯一感觉有些联系的就是去年徐州这边黄河决口，当时沿岸不少地方遭灾，不过没有进城就不是大事，没什么人在意，可这件事却出现在邸报上，还有工部商议如何赈灾的说法。

赵进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外面又有客人上门，大家算计着午饭午休的时间一过，这就纷纷登门拜访了。

在书房书桌上放着一叠标点断句完毕的邸报，而如惠早早就出门了，赵家和徐家联姻的事情是如惠挑头发起，自然要从头到尾参与，他骑马又赶去徐州州城那边操持。

“东主，联姻结亲的消息今日就要传开，这些天就要震动徐州了。”如惠临走的时候笑着说道。

徐州一州四县，被黄河分隔成两半，沛县和丰县在黄河北岸挨着山东，砀山、萧县在黄河南边，州城也在黄河南岸，以黄河为界的话，南边部分还要比北边稍小。

虽说州城所在就是中心，可徐州北边部分自成一体，和南边好像不相于的两处。

所以赵进崛起，他的势力没有过黄河以北，可大家都还是说赵进独霸徐州，实际上北边没什么影响。

这次流民过河，围攻徐州，赵进带队解围，他的强悍和武勇才在各处传播开来，当然这范围已经不仅是徐州一地了，淮安府、凤阳府、甚至山东和河南一带邻近徐州的地方都已经有所传说。

而以往徐州黄河北岸部分最认的大家豪门自然就是境山徐家，近万丁口，泼天也似的煤业出产，家里又有人在工部做侍郎，这等放在南直隶这样豪强多如狗的地方也能排得上位置。

现在新近崛起的赵进要和老派的顶级豪强徐家结亲了，这消息当然要震动一方。

礼房卢书办被拜托去问生辰八字，他老人家满面红光，觉得是这辈子最光彩的几件事之一，只要能成，他在赵家和徐家两处都有了人情面子，子孙几代靠这个都吃用不尽。

没人叮嘱他守密，卢书办也知道从徐家出来之后，只怕徐家自己就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了，所以有人来问的时候，卢书办也不隐瞒。

赵家要和徐家结亲了消息迅速从北岸传到南岸，从州城传到县城，乡野之间很快也都是知道。

刚听闻消息的震惊过后，大家细细咂摸，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以赵进的身份地位，要在徐州本地找的话，配的上够格的也只有徐家了，大家隐约也知道赵进有个青梅竹马，可这这两年已经不见了踪影，那就谈不上什么了。

一个行事霸道，一个实力广大，这两个结合会有什么影响，最发愁的莫过于知州童怀祖，这两家真要在一起，那就没官府什么事了，自己这官做得还能有什么意思。

不过发愁没多久，王师爷说了一句话就让他宽了心：“东翁不必担心，赵、徐两家即便联姻，徐州和从前又有什么不同吗？”

的确如此，赵进已经把该拿的都拿的差不多了，徐家那边一直如此，两家在一起之后，徐州本地也没什么值得他们动手的。

权衡利害之后，徐州的方方面面都得出了差不多的结论，大家震惊之后悬起的心也放了下来，开始纯粹的好奇和看热闹了。

赵字营这边以及和赵进相关的每个人，对赵进这次成亲都是乐见其成，最多也就是表示惊讶，因为实在是太快了，连带着陈晃、董冰峰、石满强、吉香一于人家里都是着急起来，连带着徐州州城的媒婆到处走动，为这些“年轻俊彦。”牵线搭桥。

但对于徐家这边情况却完全不同，徐珍珍的父亲徐本荣自然高兴，自家闺女二十岁未嫁，外面已经有好多的风言风语。

怀疑徐珍珍身体有隐疾的已经算是厚道，更有不少人说徐珍珍的闺房里养了好些面首，从白面书生到精壮武夫一应俱全，现在有人上门提亲，早些嫁出去，也就平息了这些流言。

徐家家主徐本荣对自己的长女一直心存愧疚，徐珍珍为了振兴家业一直里外操劳，自己的亲事都顾不上，还惹来这么多风言风语，早些嫁出去，也不用这么劳累。

身为父亲，对自己女儿当然不会有什么恶意，可徐家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徐珍珍把持徐家不过五年，但经营的有若铁桶一般，没什么空子让人钻，徐家传承这么多年，不肖子弟自然不少，从前偷拿贱卖，内外勾结，挖墙脚占便宜的事情做得不要太多，徐珍珍一主事这些就都被禁绝，这次徐珍珍要嫁人了，在他们看来，嫁出去的女人就是泼出去的水，她成了赵家媳妇，当然没资格继续管徐家事，大家的机会也就来了。

卢书办问生辰八字，还没出徐家大门的时候，徐家不少人已经约了晚上喝酒庆祝，这女人总算要走了。

除了高兴的，担忧的也有不少人，比如说三房的徐本德，尽管他身为长辈却被侄女晚辈驱使，被一些无良之辈称为“通房大丫鬟”，可徐本德也明白，若没有徐珍珍的提携，徐家三房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人丁少，性子弱，一向是被欺压的存在，正因为徐珍珍帮忙，有了面子也有了好处，吃饱穿暖，孩子们也都有了去处。

如果徐珍珍一嫁人，徐家三房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这可是祸事。

可徐本德对自己的侄女唯唯诺诺久了，也不敢去说什么，只是拐弯抹角的去找徐本荣谈，说如今这个局面，按照珍珍这个性子，还是招赘一个的好，若赵进能答应这个最好。

说了一次，徐珍珍派人打了个招呼，徐本德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了，任傻子也明白，以赵进的地位身份，根本不可能入赘。

除了上面这两种，还有些人算是忠心徐家，他们处处为大局着想，他们也反对这亲事，原因很简单，赵进这样的强豪如果娶了徐家大小姐，肯定会借势侵占徐家的家业，到时候徐家的一切没准就便宜了赵家，这怎么可行，或许只是家主自作主张，大小姐还未知情，一定要把这件事翻转过来。

从头到尾，除了没什么依靠的徐本德之外，其他人都不去理会家主徐本荣的态度，大家都觉得大小姐表态最重要。

徐珍珍的表态同样于脆利索，得到了确认的消息后，徐家立刻是几人欢乐几人愁，有头脸的各方媳妇婆姨什么的都是要见徐珍珍，有人说这亲事好，有人劝慎重，还有人直接说那赵进就是匪盗一流的粗鄙人物，怎么能配的上徐家千金。

“珍珍，几位先生都说那赵进是个粗鄙武夫，配不上你，为父听了觉得有道理，一个打打杀杀的莽汉，母家屠户出身，父亲这边是卫所军户，还操持着衙役贱业，这样的夫家，你嫁进去又怎么会舒服，当日里为父也是一时糊涂，好在一切都没说定，为父回绝了他们，让你在京师的二叔给你找一门好亲事。”在徐家家主徐本荣的书房里，徐本荣开口劝道。

乍一看徐本荣，怎么也不像是这么大家族的家主，这相貌身形更和挖煤冶铁扯不上什么关系，倒像是江南繁华地的世家子，且不说他身形瘦削，穿戴精致，这书房布置的也是清雅异常。

徐本荣长的白净文气，相貌颇为柔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古旧，不知道是那位名家的手笔，此时穿着一身细布道袍，斜倚在榻上，细声细气的说话，正是所谓名士风流。

第344章横刀欲夺爱

“小生，别乱跑，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坐下下首的徐珍珍没有回答他父亲的问话，而是拽住了在屋子里乱跑的弟弟徐厚生。

徐厚生很怕自己的姐姐，一被拽住就安静了，连忙点头，徐珍珍笑着摸摸弟弟头顶说道：“乖。”

一被自己姐姐夸奖，徐厚生又是活泼起来，抬头好奇的问道：“姐，听说你要嫁的那人很厉害，和房子这么高，手里拿着的兵器和房梁这么粗，两个眼睛夜里会发光。”

孩童天真的话语让徐家父女都忍不住笑起来，徐厚生来回看看，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徐珍珍相貌和徐本荣很相似，看着颇为端庄文弱，大家大族，娶妻相貌上不会差，一代代传承下来，不会生出什么丑八怪。

可初见徐珍珍的人都不会想到，这个应该文弱娇怯的女孩子，面对威名赫赫的赵进都能从容进退，侃侃而谈，没有丝毫的示弱胆怯，反而为自家争取到足够的利益。

和赵进梦中的不一样，徐珍珍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襦裙，套着灰色的比甲，纹样也很简单，看起来不像二十岁，反倒衬得老气。

“父亲，和你这么说的于先生，是不是还说女儿这个年纪，要嫁到好人家去，也只能续弦了，可即便续弦，也要比嫁给赵进那个粗鄙武夫强？”徐珍珍这时候才回答他父亲的问题。

按说父为子纲，在这样的大宅门里，父亲说一句话，子女要恭敬对待，立即回答，徐珍珍这样的态度算得上是轻慢无礼了，而这回答直接可以去衙门里告忤逆了。

不过徐本荣却好像已经习惯了，在那里苦笑着摇头说道：“于先生说得也是有道理的，咱们徐家是什么门第，那个赵进家谈得上门第吗？那卢书办上门来，爹一直急你的亲事，也是糊涂了，事后一想，这不是害你吗？珍珍，你再好好想想？”

“父亲，那于先生有个远方堂哥，在淮安府做同知，去年妻子病死，现在却和你说这番话，也太不遮掩本意了。”徐珍珍还是平静的语气。

靠在榻上的徐本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惊问道：“真有此事？这于先生如此风雅，心思怎么会如此腌膜。”

徐珍珍摇摇头，满脸无奈的说道：“父亲，家里这几个清客，您就不打听他们的底细吗？”

“这个混账，为父明日就把他赶出门去，亏我还以为他一片好心，真没想到，这样的丹青妙手居然如此市侩阴险。”徐本荣重重的拍打扶手，脸气得通红。

看着自己父亲发火，徐厚生也不害怕，只是好奇的看着，徐珍珍低头柔声说道：“父亲，他这么说话你不听就好了，徐家铁器行销淮安，要于同知关照的地方很多，有些时候还要让此人出面。”

徐本荣的怒色僵在脸上，过了会才无奈的摆摆手中折扇说道：“好吧，我这女儿心有万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其他人说得也不错，以咱们徐家的门第家世，就算招赘也有佳婿，你何必执意那武夫，一想他双手鲜血淋漓，为父就不舒服。”

“父亲，女儿是为了徐家，是为了弟弟。”徐珍珍平静答道。

徐本荣愣了下，随即长吐一口气，很没精神在榻上躺平说道：“为父没什么用，就听你的，就听你的。”

对父亲和姐姐的争执徐厚生已经习惯了，而且知道会是什么结果，看到这个，立刻笑嘻嘻的说道：“姐姐，我想去那边看看，听说那里好多有意思的东西。”

徐珍珍对这个弟弟却是溺爱，轻抚徐厚生的额头说道：“好好读书做功课，到时候姐姐领你过去。”

看到这一幕，徐本荣叹了口气，看着天棚说道：“为父百无一用，内事外事，什么也帮不上你。”

“父亲生我养我，这就是帮女儿了。”徐珍珍微笑着说道。

这话让徐本荣脸上又有了笑容，刚要开口，却听到外面有人拍了几下门，有人沉声禀报说道：“老爷，小姐，泡水那边的孔家派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泡水孔家？”徐本荣表情变得很难看，身子就是一颤，下一句就有些结巴了起来，畏惧神色已经遮掩不住。

看到自己父亲的样子，徐珍珍低了下头，然后抬头说道：“让孔家来人去客厅，让三叔先去陪着，摆上屏风，我马上过去。”

说完后，徐珍珍站起对满脸惊惧的父亲施礼，然后摸摸弟弟徐厚生的脑门，转身向外走去。

等徐珍珍这边出了门，徐厚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愣愣的问道：“爹，刚才姐姐为什么叹气啊？”

在徐家府邸大门外，十几名大汉带着兵器，旁若无人的聚在那里高声谈笑，他们的马匹散放，已经去啃徐家门前种植的花草，徐家门前也有不少青壮聚集，对这些大汉怒目而视，却没人上前，而路过这边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是绕远些，唯恐沾上。

和听到名字就畏缩徐本荣相比，在客厅待客的徐本德也强不了多少，脸色青白不定，满脸都是赔笑，不住的拿眼睛去瞄客厅一角的屏风。

坐在徐本德对面的付楚川却是谈笑风生，在这徐家地盘上，看着比在自家还要轻松从容。

“那赵进是做什么的，市井中一个混混出身，当爹的杀人，当娘的杀猪，生出来的孩子能是什么好货，将来也是下狱被千刀万剐的杀才，徐三哥，贵处居然给了生辰八字，这真是糊涂了啊。”

畏惧归畏惧，付楚川这番话却让徐本德点点头，那日合议和晚上见面，赵进都收拾的于净利索，不过杀气太重，让人很不舒服，而且徐本德心里也觉得赵进并非良配，不由自主的有些赞同。

付楚川笑得很亲切，身体前倾继续说道：“既然大小姐要挑女婿，在下倒是有个好人选，不知三哥愿意不愿意知道？”

没等徐本德回答，付楚川自顾自的说道：“我家九爷是圣人后裔，血脉高贵，又在各处那么大的场面，只可惜我家主母去得早，房里一直没个管家管事的，听闻大小姐有意，我家九爷就派在下过来问问，若是徐家答应，咱们立刻按照规矩走。”

这话一出口，不光是徐本德脸色大变，连屋子里伺候的仆役脸上也有愤怒神情，可付楚川却丝毫不在意。

“多谢九爷的好意了，九爷年近花甲，应该找个成熟体贴的才好，小女子怎么配得上。”就在这时候，屏风后响起了徐珍珍的平静声音。

她的声音响起，徐本德长出了一口气，仆役们也都重新恢复了平静，大小姐来了，主心骨也就来了。

付楚川收了笑容，狠狠盯着那屏风看了几眼，又是笑着说道：“我家九爷年纪大了些，不过却龙精虎猛，看着也就是四十出头，二十岁的年纪正好，何况大小姐这般女中豪杰，您二位天作之合啊。”

“龙精虎猛。”这词对孔九英是赞誉，但听在徐家人耳中却是赤裸裸的侮辱，即便是徐本德这样的脾气也忍受不住了，重重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付楚川反倒是靠在椅背上，拿起茶碗来抿了口。

“三叔，上次流贼过境，咱们徐家出动了多少人防贼？贼人死伤又有多少？”屏风后的徐珍珍转了话题说道。

站起来的徐本德深吸了几口气，恨恨的看了付楚川一眼，转头说道：“咱们徐家共出青壮六千，贼人死伤两千余。”

“咱们这次又收拢了多少流民？”

“差不多五千余人，都是年轻男女。”徐本德也渐渐跟上了思路。

付楚川脸色一正，随即又是笑了出来，坐在那里连连点头说道：“以一家之力可出万余男丁，这真是了不得了，的确是让人敬畏啊。”

徐本德又看了一眼屏风，眼神里已经有了敬服，自己这个侄女当真胸有韬略，转了话题，显示了自家实力，那付楚川一下子就被镇住了。

“我们孔家也就能拿出马队五百，步队一千七百，比徐家是远远不如的，不过我徐家的马队步队随时能拉动，从泡河沿出来，在徐州兜一圈方便的很，河南、山东也是常去的，徐家这边除了送货的商队之外，还有什么能出去吗？”付楚川说得轻松自在。

徐本德没有听懂，怒色依旧不减，恶狠狠的盯着对方，心想我有壮丁过万，底气十足，你孔家又算什么，而屏风后却已沉默下来。

付楚川似笑非笑的看着徐本德，悠然说道：“只要我孔家一动，你们徐家一两铁也卖不出去，三哥你还想不明白吗？”

你过万壮丁绝大部分是用来生产的劳力，流民来袭，事关生死存亡，自然可以动员起来守备，而且有工事和建筑凭依，也有足够的保障和勇气，至于拉出去进攻开打，徐家就没这个动员能力了。

而孔家不然，他们家依靠的根本不是田产农耕和商贸百工，就是坐地分赃，倚强凌弱，他那几百马队和千余步卒或许也有些人平日要生产劳动，但他们的主业却是出去开打。

第345章我怎么是个女人

双方真要撕破脸动手，孔家真能拿出两千野战的力量，而徐家却未必，甚至连商贸都会被彻底封锁，当然，孔家没办法啃下丁壮过万，武备精良的徐家，可封锁住生意商贸就会让徐家喘不过气，导致种种后果。

付楚川这么一解释，徐本德终于明白了过来，刚刚涌上来的那点底气烟消云散，脸色惨白的坐回到椅子上。

“原来孔家有五百马队，为何去往何家庄和徐州城下的才二百余呢？”屏风后面又传出声音。

不过这个质疑盯着的是细枝末节，付楚川这边已经全面占了上风，他笑着说道：“有条河拦着当然不方便，孔家和徐家都在黄河北边，这又不一样了。

骑兵过河比步卒更麻烦，而且很容易有波折，自然不可能一次投入太多的力量。

屏风后面又是沉默，付楚川笑着站起说道：“在下来就是说这么个意思，徐家这边若是觉得合适，孔家礼数不会亏缺一分，一定让大小姐风风光光进门，付某多嘴一句，孔家和赵家若是结为秦晋之好，黄河北岸，几县几府，都是咱们的了。”

付楚川谈兴颇高，继续在那里说道：“那赵进怎么能是大小姐的良配，低贱出身，一个做酒的莽夫，不懂进退，这次流贼围城，居然领着几百人过去援救，这次他运气好，天知道下次会不会折在里面，我们九爷什么出身，做事更是周全周到，这局面已经稳稳几十年，大小姐，优劣轻重，您可要分清啊。”

屏风后依旧安静，付楚川也不在意，只是笑嘻嘻的说道：“请徐家尽快给个答复，付某就在这边等着，过些日子，或许就要称呼您做主母了。”

徐家人脸色都是难看之极，可大多数人都是低着头，只要脑子清醒些的都能想得明白，不低头还有什么办法。

付楚川这边告辞，徐本德勉勉强强的把人送了出去，他回到了客厅里，发现伺候的人只剩下徐珍珍的贴身丫鬟。

“梅香，珍珍还没走？”徐本德诧异问道，还没等边上的梅香回答，围成半圈的屏风，猛地向外倒下，砸在地上轰然大响，徐本德下意识向后一闪，而丫鬟梅香更是尖叫一声。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外面，几个带着兵器的精壮汉子快步冲入，惊魂稍定的徐本德和梅香这才看到徐珍珍站在屏风后，一向沉静的她满脸通红，胸口起伏，紧紧咬着嘴唇，已经咬出血来。

“让他们出去。”徐珍珍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梅香身子一颤，连忙快步跑到门前，将那几名汉子赶走，回到堂中的时候，看到自家小姐拿出手帕擦掉了嘴角的鲜血，白净细长的手指紧紧攥住手帕，好像要把血再挤出来。

徐本德和梅香都有些慌了，他们从没看过徐珍珍这个样子，此时又不知道如何去劝，就这么僵了一会，只听到徐珍珍咬牙低声说道：“我怎么是个女人？”

孔老虎孔九英派付楚川过来提亲的消息很快就是传遍了徐家，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愤怒，一个老头子居然也想娶我们家大小姐。

徐家的铁器卖到邻近各处，孔家在这上面盘剥不少，徐家上下对这个都是怨气十足，没想到现在蹬鼻子上脸欺负上门了，更是群情激奋，私下里都是叫骂不绝。

不过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付楚川呆在徐家的客栈里，上上下下还是要笑脸相待，这样杀人不眨眼的豪强谁也得罪不起。

徐家收容了这么多的流民青壮，七八月间又是铁器销售的旺季，整个徐家都忙碌的不可开交，按照往日的规矩，徐珍珍会坐在书房里，隔着帘子处置应答，大事小情的做主，可今日里却找不到，一切事情都在徐本德那边汇总，能办的办，办不了的先等等，大小姐正在家主老爷那边。

即便心急，即便耽误了事情，大家也没什么催促和怨言，大小姐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找老爷那边的诉诉苦了。

大伙想来想去，自家大小姐嫁过去虽然各种不般配，好像被抢走一样，可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到最后只怕还要认命。

徐珍珍一直呆在徐本荣的书房里，她依旧是安静的呆在那里，客厅里的失态好像从未发生一样。

消息被徐本荣知道之后，徐本荣试着说道：“既然这样，淮安府的那个同知倒是不错了。”

“父亲，孔九英又怎么会怕那么远的一个同知，而且这同知如果也是图谋徐家的家产家业，弟弟怎么办？”徐珍珍冷静的说道。

“爹没用啊。”徐本荣长叹了口气说道。

徐珍珍已经习惯了徐本荣说这句话，她也不出声，只是在那里安静坐着。

这一坐就是一天，到了晚上，旁支管事的徐家同族，居然有人上门来劝，说孔家那边才是良配，真要成了，双方都有好处。

徐本荣耳根子软，还真是细细考虑了一番，而徐珍珍的处置很简单，直接革了族里的差事，然后把人撵了出去。

来的两口子也算徐珍珍的长辈，被革了差事之后哭天抢地，说自己一片好心怎么却得了这番对待，徐珍珍打发丫鬟出来说了一个字“蠢”。

听到这件事的也觉得这两位蠢，勾结孔家没什么，但犯不着这么早就跳出来，徐珍珍的手段还真忘了啊！

到了第二天，徐家这边就传出了消息，大小姐夜里怒气攻心，不小心又感染了风寒，病倒卧床，请了郎中来看，说这病倒是小事，但先前劳累太多，如果不好好养病的话，恐怕要伤了元气，养病的时候要少见外人，免得外气攻入，让病症又有反复。

徐珍珍看着身子弱，却很少有得病的时候，这次消息传出来，大伙纷纷传言，大小姐真是被气坏了，徐珍珍还做了决定，她养病期间，徐家的事务由徐本德主持。

至于真正的家主徐本荣则依旧是悠哉悠哉，大门不出，每日里还是和那些清客谈诗论画，风流雅致，以往徐厚生都是徐珍珍盯着，生怕出了什么事，徐珍珍这一病，在病床特意下了令，让徐厚生也必须呆在院子里，不能出去。

这么一来，赵家派来的媒人也只能打道回府，赵家选的人还真是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董千户接了这个差事兴奋异常，却没想是这个结果，只能悻悻然回去。

而那付楚川就在徐家的客栈住，当然知道的更早，他只是笑着安排手下一起回返孔家庄，临走的时候还给徐本德带了口信：“拖一时拖不了一世。”

先前已经把生辰八字给了赵家，现在因为孔家上门，徐家就缩了，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情，没人会主动和董吉科说明，加上这位媒人兴冲冲来，急忙忙走，也没顾得上上打听，想不到里面有这层关系。

对于赵家这边来说，徐大小姐得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拖一时拖不了一世”，反正已经进行到这个程度，无非早晚而已，并不着急，何翠花还特意置办了些礼物拖人送过去，让徐珍珍好好养病。

“或许有些不对。”如惠下了这样的判断，但却空不出手去查，因为收拢灾民的事情千头万绪。

流民们都是怀念家乡，从那种疯狂绝望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之后，就开始琢磨着怎么回去了，负责收拢的和尚们嘴不严，说山东官府已经开始赈济，这更让人心浮动。

好在收拢前，赵进和如惠都考虑到了这一层，让流民们画押按手印的契约都是死契，想走，官府随时可以抓人，即便这样，还是有人煽动着闹事离开，不过流民们被分散到各处，也不是人人都想回去，靠着各处云山寺的青壮就压了下去。

为首的头目立刻被抓了出来，直接当着流民的面打杀了，这股风潮立刻就被压了下来，收容流民的云山寺僧众也得了警告，告诉他们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另外，一直没有回城的郑全夫妇也被派了出去，他们两口子一看到自己儿女来了赵进身边，得了赵进的许诺之后，什么后顾之忧都没了，于劲十足的要为赵进效死。

郑全夫妇连同他们仅有的亲信去往各处收拢流民的地方宣讲，他们说的也是弥勒降世之类，但却变了说法，比如说他们来到徐州，得了考验后就会有福报了，从此能活安稳能吃饱。

经历过徐州城下那般地狱景象，也没几个人继续信这个了，不过郑全他们的说法却更能让他们接受，让更多的人认命。

郑全这些人并不仅仅被派出去宣讲，刘勇的手下，还有城内江湖市井中信得过的混混，以及连庄联保各处的伶俐人，都假扮流民混入各处，在里面安定人心，打探消息。

流民们一路上不断死亡，不断有人加入，除了家人乡亲，彼此之间认得的也不多，混进几个生面孔也没人觉得意外，说话做事，自然也就没什么人躲避。

第346章莫要让他成真

这个做法很快收到了成效，流民里的死硬骨于，残留下来的山东闻香教众，还有些留下来伺机动作的，不少都被揪了出来，徐州总捕头陈武对这件事十分看重，特意安排几个心狠手辣的过来审问，不是每个人都能忠心不二，舍生忘死，招供的人不少，这么一连串的又带出不少人来。

什么隐藏在流民中的，什么徐州本地安插的教众传头，什么彼此串联，各种事情不断的被揪出来，开始杀的人头滚滚，监牢里不断的上报“瘐毙。”“暴毙”，几天之后，人心就安定了不少。最让人感觉无奈好笑的是，居然还有云山寺的十几个和尚被抓了出来，他们的罪名是侵吞赈灾钱粮。

这让如惠觉得很是丢人，云山寺上下经手办事捞好处已经成了习惯，不过这些和尚属于不知道轻重的，赵进的钱财居然也敢伸手。

不养吃白食的，整日里闲着圈着肯定会闹出乱子，这是上上下下的共识，稍加休整的流民们第一项工作是修建自己的住处，第二项工作也有了计划，那就是挖沟清淤，靠着黄河却没有享受到什么灌溉的好处，赵进和各处精通农事的人商量之后，决定挖沟渠灌溉农田，这项大工程一开始，流民就都有事情做了。

七月初八这天，先前在城中货场灰头土脸的贾指挥带着徐州卫的几个头面人物上门了。

因为比赵进定的日子要晚，徐州卫那边还特意安排人过来告罪，说几个人在外面没回来，要聚齐了再来。

不过过来告罪的那人和董家赵家关系都不错，直截了当的说是有个指挥在清江浦那边养了两个小的，一时间赶不回来。

三个指挥使，一个指挥同知，一个指挥佥事，卫所里这个位置的人不止这几个，不过来的应该就是说话管用的了。

他们七月初七的晚上就是来到，先派人递了帖子，说这么晚就不上门打搅，第二天未时登门。

这让赵进很是奇怪，未时都已经是下午，他们上午去做什么，这个就不用他来吩咐，刘勇已经安排人过去看着了。

第二天上午赵进不得闲，练武之后练兵半个时辰，周学智和陈宏以及云山行的几个账房就报着账本过来了，知州衙门一次拿不出这么多现银，要用库里的东西折抵，估计盐引秋粮上也要有说法，这倒是正合赵进这边的需求，最起码现在流民那里就需要粮食，为了应付如惠所描述的流民涌来的景象，加大储备也是必须。

赵进自己的储备要用多少，多少要用官府支付的劳务犒赏，这些都要计算，两个酒坊重新开始出酒营业，隅头镇孙家的需求量开始变大了，不仅补上了几处的缺口，甚至还有超过，高粱怎么调拨，银子要划拨多少给灾民们购买材料农具，这些也要打算。

现在所有人里，对这些最熟悉的就是陈宏，他年纪小，赫然是大管家的样子，赵进问的问题，他立刻能报出精确的数目，并且拿出办法来，开始的时候，周学智和其他几位账房用“这个少年真了不起。”的眼神看着，到了后来，则是不把陈宏当成少年，就是专注认真的讨论数字。

“你们兄弟两个都为我操劳，你这么壮实我不担心，二宏还不到十五就操心这么多，可别伤到了精神，那我就是造孽了。”赵进和陈晃笑着说道，账目什么的理清，陈宏就要坐着马车尽快回城，他还要和衙门户房户书典吏等人对账核销。

一说起自己的弟弟，喜怒不形于色的陈晃脸上也有笑容，摇头说道：“我爷爷十二岁就拿着刀上阵了，我爹十五岁进的捕房，他不过动动脑子怕个什么，没那么娇惯，家里也就是我娘心疼，还总是念叨，有这个脑子应该去读书取功名，可二宏记账可以，读书却记不住。”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是笑了，那边刘勇进了屋子，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开口说道：“徐州卫那伙人一早就起来，拽着冰峰去逛了，每个集市都走，还看了咱们积存高粱和卖酒的地方，一路上就是问价钱看货色，他们带着的下人还买了不少东西。”

赵进和董冰峰都是出身卫所，赵家和徐州卫关系已经淡薄，而董冰峰这边千丝万缕，没撕破脸就要做个晚辈，这帮人招呼着就不得不去。

刘勇喝完茶也是摇头笑：“徐州卫这伙人看着就是做生意的，丝毫看不出都是武官武将，那贾指挥去问价的时候我还凑近了看看，那手上一点茧子也没有，怕是从小到大没于过一点活，刀把都没摸过。”

他说话喝茶的时候，吉香也是进来了，吉香和石满强不同，他看到兄弟们人一多，不敢手里有没有事，总要凑过来说几句再离开，而石满强则要做完手里的活计，不叫他就不过去。

听到刘勇的话，吉香笑着接口说道：“徐州卫比咱们赵字营差太多了，不知道天底下其他卫所怎么样？”

他这边随口一说，陈晃却开口说道：“咱们徐州人性子烈，大伙都是好武，有时候什么都不顾，拿出刀子就上，因为这个，卫所里有些事还不敢太狠，所以算是好的。”

吉香和刘勇都瞪大了眼睛，徐州卫看着废物成这个样子，居然还算是好的。

“听我二叔说，其他各处卫所的军将真把军户当牲口用，强占妻女这样的勾当也是寻常。”赵进接口说道。

他这一补充，大家都能理解徐州这边的情况了，以徐州卫军户的性子，当牲口一样干活能忍，要是做别的，那真是掏出刀子火并了，事后还有无数人叫好，民风如此，军将们自然会有分寸。

“徐州这么废，各处居然更废。”吉香在那里嘿嘿笑了几声，转身就要继续去忙。

“大明如今又不靠卫所来打仗，周参将那些兵马才算根本。”赵进笑着说道，吉香点点头迈步出门。

午饭时候如惠才出现，云山寺收拢的流民要尽可能的打散混杂，同乡同县尽量的不要在一起，如惠上午就去忙碌这个，云山寺那边来了几个庄头。

“东主，徐家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原来是孔九英也上门提亲，估计那徐家小姐感觉两难，所以才装病。”如惠还带来了别的消息。

赵家和徐家结亲，当日轰动徐州，孔九英派人上门，即便徐家不想让别人知道，可也隐瞒不了多久。

这个消息一说，赵进脸色一沉，其他伙伴们脸上都有怒意，居然在亲事上横插一脚，实在是太目中无人，而且这举动中侮辱的含义太重。

“郑全那边从流民里打听来的消息，恐怕这孔家的马队也参与了，这样的祸害应该灭掉。”吉香怒声说道。

石满强边上点头，粗声粗气的附和说道：“这伙杂碎就是仗着多了四条腿，打不过跑得快，现在还真是胆大包天，留不得了。”

“应该灭杀。”陈晃说得很简短，也很坚定。

“大哥，孔家在黄河北边经营的时间太久，城外的江湖草莽，城内的三教九流，他们伸手太深，即便这次不少人过来磕头示好，可还是麻烦，孔家对咱们有大妨害。”刘勇也跟着说道。

赵进一直没出声，阴着的表情也恢复正常，伸手撕了块饼后沉声说道：“的确该灭，可刚才石头说到了点子上，他们有马，相隔这么远对他们就不是大事，骑马可以游荡袭扰，我们的活动范围要小很多，而且现在我们对泡河沿孔家庄那边不熟，真要过去，太容易被提前发觉，如果他们不和我们硬碰，而是派马队不断袭扰，那就祸事了。”

这番话说得大家都冷静下来，赵进摇摇头，沉默了会又对如惠说道：“孔家这么于也是针对我们，而且孔家距离徐家没有隔着河，对徐家的影响肯定更大，徐家现在为难，时间久了，估计会倾向那边。”

“东主说得是，孔家自己有马队，那边的几伙马贼不是他们假扮，就是受他们控制，如果他们双方真的撕破脸，徐家向外销货的商路就彻底被堵死了，那徐家小姐把家业看的天大，会怎么样，还真是不好说。”如惠说话直接的很。

赵进把饼撕成小块，一块块放入口中，直到吃完才闷声说道：“孔家和徐家如果结合，对我们是大害，我不想看到这件事变成真的。”

如惠听了这话，直接看向刘勇，刘勇愣了下对如惠点点头，然后两人一同对赵进点头。

这顿午饭吃完后，气氛有些闷，那边董冰峰却擦着汗走了进来，一进来就抱怨说道：“从不知道这伙人有这样的精气神，在卫所的时候怕冷怕热怕累，连马都懒得骑，今天却精神这么好，东走西跑到现在，连口水都不愿意喝，不停的看，不停的问，可累坏我了。”

董冰峰性子沉静坚忍，大伙从来没看到他这样的表现，可见真的烦躁异常。

第347章货真价实的生意人

那边刘勇笑着过去给他倒水，屋子里常备着于净毛巾，这也是赵进和伙伴们不多的特权之一，喝完水擦了汗，董冰峰又在那里纳闷的说道：“大哥，贾指挥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害怕，方才还互相埋怨，说把时间订的这么晚，还要晚回去一天，早些见大哥才好。”

那天都已经吓得跪在地上，今天那里来的胆气，还这么兴冲冲的样子，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想明白，来到这里肯定要被赵进扒一层皮，割肉都有可能，这些卫所武将胆气自然没有，都是爱财如命，大家怎么想都是纳闷。

吃过午饭之后短暂歇息，赵进和伙伴们召集家丁进行了训练，各个都是满身大汗，的确要避免最热的时候训练中暑，可最热的时候不能不训生死杀场，可不会给你让你选择最舒服的时候开战。

吉香的父亲煮了大锅的绿豆汤，还在城内买了不少防暑药，做好了足够的预防。

赵进和伙伴们练完之后回到屋中，盔甲里面的内衬都已经被汗湿透，必须要换上一身，那几位指挥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进屋子，贾指挥当先站起，满面笑容的做了一个大揖，其他几人也都是如此，态度热情无比，各个躬身施礼。

“赵公子是咱们徐州的英雄，救百姓和咱们徐州卫的军户于大难之中，咱们徐州有这样的人物，真是大伙的福分啊。”

“从前来往的少，以后可要多多亲近才是。”

“赵公子事务繁忙，在下几人来的实在是打搅，在这里先陪个不是了。”

热情客气的让赵进都摸不到头脑，难不成他们几个以为伸手不打笑脸人，想要逃过去，真金白银切实利益面前，靠这点小伎俩就想躲过去，这怎么可能，这贾指挥虽然糊涂，却不至于天真到这个样子。

赵进不想给对方侥幸之心，绷着脸冷声说道：“那日你们临阵脱逃，差一点将赵字营和徐州城陷于绝境，这些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听到这话，贾指挥和其他几位对视一眼，又是深深作揖，脑门都要碰到地上了，起身时满脸沉痛的说道：“赵公子，当时我等猪油蒙了心，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差点就耽误了赵公子，这件事是我等的大错，愿受惩罚，请赵公子处置。”

赵进一愣，一位比贾指挥还胖，已经见不到的脖子的人挤出几滴眼泪，说话居然带了点哭腔：“事后想起来，这心都和刀割一样，赵公子和小董是咱们卫所的人才，要这么坏掉了，怎么对得起老赵和老董。”

“就是，就是，我们觉都睡不着，想起来饭也吃不下。”边上几个人附和说道。

赵进咳嗽了声，看看自己身边的同伴，董冰峰满脸惭愧神色，在那里只是不肯抬头，其他几个人也是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知道这几位姿态为何这么低，一副躺倒地上任宰的意思。

“事情已经到了这般，我等也有赔罪的打算，只求赵公子看在同是卫所出身的情分上，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贾指挥边说边抱拳恳求。

难道如此低姿态就是为了让自己下手别太狠，赵进感觉摸到了脉络，不过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以后赵字营会去徐州卫招纳青壮，徐州卫不得阻拦。”赵进也懒得废话了，于脆点明。

“卫所那些小子，整日里舞刀弄枪的不安份，卫里和家里就担心他们惹事，又赵公子帮着管束，这个正好，只是辛苦赵公子和各位费心了，有什么麻烦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一名指挥同知急忙说到。

吉香大声咳嗽了起来，大伙回头一看，吉香捂着嘴说道：“喝水被呛到了。”

赵进摇摇头不再理会，刚才若是自己喝水恐怕也被呛到，卫所的丁口等同于财富，赵字营自行招募青壮等于是挖墙脚断根子，这些人怎么这么配合，弄得好像赵进做了什么吃亏的事情。

整个徐州地面，民风尚武，但最适合赵字营的还是卫所出身的军户子弟，虽说大部分军户子弟都只是农民，可学武的那些人不仅仅是好勇斗狠，多少都知道些战阵军中的事情，这样的年轻人或许在比武争斗中未必能占上风，但却能更快的适应赵字营这样的队伍，知道听令，知道配合，更习惯群体生活。

现在的赵字营的几十名队正，除了当年老资格之外，大多是卫所出身，表现出色的也都是卫所出身，而且因为徐州卫几个千户的关系一直一般，来自卫所的年轻人会按照谁来自某个千户抱团，而不会形成来自徐州卫的大团体，这样也符合赵字营的要求。

穷文富武，卫所里能学武的都是军将子弟，像庄刘这样自己奋发的是少数，赵进除了这些学武的军户子弟之外，其余青壮也是多多益善，只是这些人来投奔赵进，就等于贾指挥他们手里的劳力变少，出产也跟着变少，更不用说卫所里会有不听他们指派的军户出现，对卫所军将来说，怎么想都是有害无益，怎么答应的这么利索。

“这次徐州收拢了大批流民，徐州卫在徐州本地，赈济善后的事情徐州卫也有义务，也要帮着安置流民，第一批先接纳四千人，食宿住处由卫所负担，后续还有流民安置。”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他还觉得有些不对，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请赵公子放心，徐州卫上下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会没有慈悲心肠，赵公子这样感天动地的善行徐州卫也要帮衬，跟着积德扬善。”五千人的食宿安置，花费当真是不小，卫所武将这伙爱财如命的答应起来肯定会有困难，没想到又是这么于脆利索。

听了这个回答，赵进又是愣住，和屋子里的一于人交换了下眼神，大家都有不解的神色。

徐州卫就在徐州，可徐州知州和各县知县却没有管辖的权力，卫所自成一体，卫所的屯田也不在地方官府的统计之中，算是个独立之处，严格来说，倒是和云山寺颇为相像，是拥有大量地产和丁口的地主。

这样的实体赵进当然不会放过，但能利用起来的也就是他的丁口和田地，选择青壮充实赵字营，用田地安置流民，能做的也就是这两条，卫所里军将富裕的不少，可毕竟没什么血海深仇，又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不能撕破脸去明抢。

但吸纳青壮，安置流民这两项，已经让徐州卫大大的破费了，赵进家里就是卫所出身的，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这些军将们作战练武一塌糊涂，可各个爱财如命，自己享受挥霍无所谓，别的事让他们多拿一文钱都和割肉一样，董冰峰也同样这描述。

本以为今天会面，少不得要推三阻四，自己这边要仗势欺人，恐吓一番，没曾想却是如此配合，这倒奇怪了，好像运足了力气挥拳，却一下子打到空处，让人很不舒服。

一时间赵进也不知道如何继续，如惠在那里低头算计，其他人脸上也有迷惑神色，至于董冰峰在那里只觉得丢人，卫所里出来的这些长辈各个奴颜婢膝，丝毫骨气没有，连带着他也觉得抬不起头。

“那个……赵公子有些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问。”安静了会，那贾指挥打破了这个瓶颈，这位胖乎乎的武将双手互搓，满脸堆笑，小心翼翼的说道。

“讲。”赵进不客气的回答，心里却松了口气，今天这会面徐州卫处处躺倒认栽的态度让人很不舒服，现在应该会露出些真实目的了。

贾指挥看了边上几个人一眼，交换了下眼神，又是继续说道：“徐州卫安置这些流民，也不能让这些流民白吃饭，他们也要劳作耕种，这个产出怎么算？”

赵进一愣，贾指挥挺直了腰板，连带着表情也严肃不少，郑重其事的说道：“劳作耕种必然要有所得，他们用的是徐州卫的农具种子，在徐州卫的田地上耕种，这出产收获该怎么分配，人是赵公子你抓来的，其他的却是徐州卫出的，有赵公子的面子在，一文不收也是应该，可徐州卫又不是我等私人的，上上下下都要交待的过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贾指挥先前的窝囊和猥琐都是烟消云散，浑身居然也散发出些气势，在赵进面前丝毫不怯场。

赵进沉吟了下，看对方的眼神也不全是威吓和轻蔑了，这几人的确不是合格的武将和卫所指挥，但却是个精明的商人。

卫所屯田为国家所有，军户耕种屯田，缴纳赋税，国家不用花一文钱一粒米养兵，这法子看似巧妙，在最初几十年也的确管用，可越到后来就越是崩坏，军将们侵吞卫所田地，驱使军户如奴仆，克扣缴纳中饱私囊，卫所就成了指挥和千户们的庄园。

徐州卫是明太祖朱元璋时建立，传承这么多年，自然没什么例外的，徐州卫中军户日子也过得辛苦无比，指挥和千户们则富得流油。

第348章今后是周先生了

但徐州又和别处不同，徐州民风剽悍好武，压榨盘剥往往要留有分寸，不然就很容易惹来火并见血的风险，所以不可能吸于榨净。

除此之外，指挥和千户们把大量的卫所屯田变为私田，驱使军户丁壮耕种，但这不是公产，出产不能含糊，一定要精耕细作，出产越多越好，这就不能太苛待做工的军户丁壮，多少要善待些。

说白了，使用卫所军户并不是免费，多少要付出成本，而用流民的话，则没这个问题，对这些流民来说，能吃饱已经是奢望，别的自然不会有要求，可以放手压榨。

让卫所去安置流民，表面上看着是卫所出钱出力吃亏，实际上却是卫所得了大批的免费劳力，赚了大便宜。

不过赵进的威名在这里，卫所的人也不敢闷声发财，只是把一切说明，大家分润。

这么算起来，面前这几位根本不在乎自己招募多少徐州卫的青壮，赵字营招募的越多，他们赚到的便宜越大。

赵进还想起自己听过的传闻，徐州几次遭遇兵灾，几次黄河泛滥，每次都会出现大量的无主之地，靠近徐州卫的地方都被徐州卫吞了。

自大明有卫所以来，各处的卫所田地一直在变小，因为勋贵豪强都在设法侵吞，卫所里的军将也在化公田为私田，徐州卫是少见的一直在变大，因为他们圈来吞来比私占的还要多。

徐州卫的军户丁口增长一直有限，算起来居然是个人少地多的局面，这次安置流民正好解决这个问题。

赵进在这里盘算利害关系，陷入沉思之中，那边贾指挥几人也不催促，自己在那边耳语交流。

坐在那里的如惠左右看了看，发现大伙都是于着急，也不知道怎么插嘴帮忙，他站起身到赵进身边低声说道：“东主，属下去叫学智进来，他也替何伟远管过田庄农事。”

赵进微微点头，如惠快步出了屋子。

“贾指挥，咱们徐州卫有这么多田地耕种吗？”赵进出声打破了沉默。

贾指挥嘿嘿一笑，没什么被看破的尴尬，笑着回答说道：“不瞒赵公子，咱们徐州产煤产铁，徐州卫这里也有几个煤窑，还有不少货物从邳州那边沿河北上，搬运拉纤的人手也要不少，咱们卫所里的弟兄们，种地做活都觉得辛苦，挖煤拉纤的怎么能于，这些流民正是合适。”

赵进摇摇头，这贾指挥谈起生意来精明的很，不怕把自家生意说给自己，也是知道自己不会去强夺。

没过多久，周学智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他一直在外面忙碌，满头大汗，不过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掩饰不住，能在这样的场合出面，对他在赵进心里的印象肯定有益处。

贾指挥一于人今天的姿态也是足够低了，见到周学智进来，也都是站起见礼，笑嘻嘻的十分客气。

懂行的人商议起来又是不同，周学智根本没提分成的事情，而是说年景不同，地力不同，收成肯定有多有少，赵字营也不占徐州卫的便宜，一个流民一年算一百斤粮食，后年再议，今年已经七月，每个流民只算三十斤粮食。

贾指挥几个人没那么轻松了，在那里低声商议，讨价还价，到最后一个流民一年折算九十五斤粮食，今年三十斤则是不变。

“老爷觉得如何？”周学智商议完毕后请示说道。

招揽来的流民，第一要务是让他们活下去，有个地方安置，有口粮住宿，这就足够，每个流民还能换出粮食来，这是意外之喜，赵进自然不会计较太多。

赵进虽然瞧不起这几个卫所军将，可也承认这几人算是不错的商人，在这徐州地面上，坑骗之类的事情对方也不敢对自己做，所以他很放心。

这个议定，周学智躬身施礼之后就要告辞。

“学智留下来听听，生意经营上你有专攻。”赵进开口把人留下，周学智慌不迭的答应，自觉的绕到座位后面站立，他满脸激动神色，不小心还绊了下，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赵进对待徐州卫这几个人的态度已经客气了些，毕竟大伙现在谈的是生意，两利共赢的事情，自然没必要冷脸威吓。

“赵公子，徐州卫出产不少，粮食是大宗，土布竹器也有不少，这些货物隅头镇那边太多，也卖不上什么价钱，不过赵公子这边需求应该不少，酿酒养人，各项用度，这些粗货都能用上，咱们都是徐州卫出身，说起来也是一家人，价钱上都是好说。”贾指挥笑着说道。

边上那名指挥佥事笑着补充了句：“若是赵公子愿意用酒来折算，价钱还能让一让，大家都是方便。”

几个军将都在那里点头，然后又是笑着看向赵进，赵进缓缓摇头，脸上的表情是哭笑不得，到最后长吐了口气说道：“咱们要是论徐州卫的出身，我还要称呼各位一声叔伯，今天还真让赵某意外，没想到各位叔伯做生意的好人才啊。”

一听“叔伯。”两个字，贾指挥等人就知道彻底缓和了，士农工商四民，商人地位最低，威风富贵不假，可当面称呼朝廷武将却不妥，甚至可以被当成是侮辱。

可贾指挥这些人丝毫不觉得，反倒各个脸上有光，另一名姓王的指挥连连点头说道：“咱们这官位是祖辈传下来的，地方就是徐州卫这么大，朝廷打仗看不上咱们，又没什么体恤的恩典，也只能自己忙活着赚点，让自家吃用好些，给子弟多留点家底，毕竟只有一个能接了这位置，其他人还要自寻出路。”

赵进苦笑，对方这么放得开，也不在乎什么脸面，一门心思就是赚钱，和这样的人物打交道倒轻松的很，站在军户的立场上，这伙人就是恶霸和蛀虫，盘剥吸血，可现在彼此合作，倒让人感觉不错了。

“你们昨晚到达，今天在何家庄的集市上逛了几个时辰，想来也有打算，都说出来吧，赵某尽量给你们方便。”赵进也是大方了起来。

听到赵进这么说，贾指挥一于人喜动颜色，又是站起来给赵进深深作揖。

“大哥，我去马厩那边看看，天热让他们仔细照顾下。”董冰峰站起身说道，也不等赵进回答，急匆匆的跑出了屋子。

骡马市那些伙计马夫之类照顾牲口都有些年头，各个经验丰富，天热天冷都有应对的手段，而且赵字营的马匹在那边更会被静心伺候，肯定不会出什么篓子，过去看看没什么必要。

赵进看了眼就猜到了原因，所以也没有拦阻，董冰峰满脸羞惭，估计是因为这几位卫所兵将的表现感觉到丢脸。

“老董这小子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做事这么勤快，又跟了赵公子这样的豪杰，真是幸运。”这几位当真是面面俱到，连忙奉承了句。

贾指挥他们要在何家庄开设商行和店铺，还要购置土地建造仓库，说在这何家庄的集市里，看到了来自山东和河南以及凤阳府那边的商人，各处特产在这里买卖贸易，何家庄这边商机无限，更不要说，此处距离黄河渡口也不远，又在徐州州城向西的陆路边上，地理位置也是上佳。

“赵公子若能准许，一切都是好说。”

卫所这边直接拿出了三成于股，只要赵进答应下来，这边就可以立文书契约，如惠和周学智商议了一番，却拿出了另外的方案，商行店铺和仓库都由赵字营这边建造，卫所这边租用，租金肯定要比市价高许多，而且一年一议，并不固定。

这个实际上就是不负担股东的责任，又可以坐地收钱，同时还能把这些家控制在手里。

卫所只需要能在何家庄贸易发财，赵进这般强势，他们也没资格去争竞什么，能有这个结果算是皆大欢喜。

临走的时候，贾指挥还含含糊糊的透了口风，兵器衣甲马具，卫所也有存货，火器什么的也都是好说，火药也能买卖，用酒和现银都可以。

“浑身不自在，我现在就要去练兵，出汗痛快痛快。”送走了卫所这几位，赵进苦笑着说道。

“这些军将只为自己考虑，卫所如何没人在乎，以后咱们别拿徐州卫来比赵字营了，丢咱们自己的脸。”吉香边上说道。

“周参将的营兵我也见过，好像也就是亲卫像个样子，营里的那些步卒又能强多少。”石满强跟着说道。

赵进摆摆手笑着说道：“别拿咱们赵字营和朝廷兵马比，不是一回事，让外人听了也不好。”

听了这话大家先是答应，随即若有所思，石满强嘀咕说道：“这么算的话，官军都比不上咱们。”

“周先生，以后商事和农事就拜托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赵进简短说道。

周学智脚步踉跄了下，差点跪在地上，当日何家庄被血洗之后，他好不容易投到赵进门下逃出一命，然后又在何家庄被围的时候先行逃跑，躲在地道里不敢出来，接着就被降格，只能跟着刘勇管些杂事，今天算是在商贸农事上表现了一次，不仅被称作先生，还得了许诺，真让他百味杂陈，激动万分。

第349章对练

赵字营的势头现在谁都能看得清楚，周学智曾给邪教头目当过幕僚，这污点已经洗不脱了，想去科举功名也不可能，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赵字营下求个温饱，甚至博个富贵，但因为临战胆怯不被重视，今日才看到了出头的曙光，这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方才和贾指挥一于人打交道，的确让赵进和伙伴们憋闷的很，都是去往练兵场那边，到了练兵场那里，董冰峰已经带领家丁们开始合练，四百人排列成一个大方队，杀气腾腾的进退转折，赵进他们在边上准备加入，等待的时候赵进开口问道：“庄子里面生的青壮多了不少，小勇你看到了吗？”

何家庄人口不少，可赵进在这里时间久了，大多有点印象，生人一多，特别是青壮多了，自然能够注意到。

“大哥，这些人都是等着报名应募的，唯恐来晚了排不上号，很多都先来咱们这边找个活计于着，大哥你看周围，有不少这样的在看咱们呢。”刘勇笑着回答说道。

赵进扫视一圈，发现远处还有人在探头探脑，何家庄的住户都看习惯了，做生意的忙着赚钱，也就是这些想要加入赵字营的年轻人好奇。

“盯紧了，别被什么奸邪之徒混进来。”赵进叮嘱说道。

“请大哥放心，周管事那边已经定了章程，说何家庄做生意雇佣人手一定要有担保，住宿一定要有保人，一人出事，担保拿问，小弟也安排些精明人盯着，稳妥的很。”刘勇开口回答。

赵进点点头，笑着感慨说道：“不试试还真不知道有什么才能，谁能想到周先生的长处在这里。”

“要不是大哥你带着，小弟我现在就跟着陈二狗他们混呢。”刘勇笑着附和说道。

场中大队暂时停住，赵进拎着长矛走了过去，大家都是跟上，赵进边走边笑着叮嘱了句：“以后你这边有什么安排记得和我说一声。”

刘勇一愣，连忙答应。

四百多人的大队，一会变成横排竖列都是二十人的正方队形，一会变成每排十人的纵队，再变成每排二十人的大横队，进退都是整齐森然，队伍行进在仰起的尘土中，好像一座方城移动。

每一个方阵中的赵字营家丁都感觉自己有无穷的力量，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而是在一个集体之中，自己有四百人的力量，自己不是孤单对敌，而是有前后左右的同伴支持，没什么挡住自己，一切都可以击溃碾碎，站在方阵右上角的那面黑底红边的赵字旗也是显眼无比，让每个人都是志气高扬。

唯一感觉不太好的，就是赵进本人，他站在第一排右侧，是整个队伍的枢纽，他下令，旗帜和盘鼓唢呐才会跟着变化，方队也会跟着运动，一呼百应，在最开始的时候，赵进感觉自己是个巨人，自己有四百人甚至更大的力量，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赤身裸体，没有丝毫的遮掩。

如果敌人射箭过来怎么办？如果敌人骑马不计死伤的硬冲过来怎么办？如果有人再像上一次举着超长的兵器冲撞过来怎么办？难道就是靠着长矛阵列硬抗？

站在最前面几排的都是老家丁，是最有经验最勇敢的一批，他们的伤亡就是赵字营的惨重损失，难道徐州城下那一幕还要重演？

练了一炷香左右，大伙都觉得练的起劲，赵进却是叫停了队伍，让董冰峰召集所有弓手，一共十七人，让他们在方阵的一角，方阵静立的时候，弓手在方阵最前面散开射箭，前进的时候，弓手跟在方阵一角，模拟前方来敌人的时候，弓手绕着方阵躲避。

能看懂赵进用意的人都是啧啧惊叹，觉得这法子在战场上肯定好用，可赵进依旧不满意，他派人去骡马市那边把牛马商人手下会射箭的伙计护卫全部调了过来，这下子弓手差不多也有百人，赵进将他们分为四队，围着长矛方队回环进退。

“如果这么合练一段，流民再举着梯子来冲，他们也靠近不到跟前。”陈旱感慨说道，赵进的伙伴们对徐州城下的危急时刻都是印象很深，看到这个演练，自然明白为什么。

赵进脸上没什么高兴的神色，只是低声说道：“想要射的有准头，就得从小练，没个几年工夫根本练不出来，冰峰练了多久？这些鞑子从小玩弓箭，这还有不少射不准的。”

陈晃摇摇头，没有接话，他有些不懂赵进的意思。

弓手们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赵进就把他们打发走了，重新领着队伍按照操练训练，赵字营每个人都觉得很平常的东西，被那些准备报名的年轻人们看到，都是震撼的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的旁观，看完后各个激动万分，咬牙发誓一定要加入赵字营。

赵字营吸引这些青壮们的不只是训练时候的威风，在何家庄呆几天之后，就听到了各种传闻，比如说赵字营吃的好，每顿饭都能吃饱，差不多一半细粮，而且隔三差五的还有荤腥，不然这猪羊怎么会卖的这么好。

过来投奔的这些人在家也就是两顿饭，农忙时候能吃饱，农闲时候一天就是一顿了，哪能想到赵字营这里吃这么好，三顿管饱，还有油水，不少青壮正在胃口大的时候，听到这个眼睛都冒绿光，恨不得早些进去。

正因为加入的心思迫切，又听说赵字营规矩大，尽管那么强，却不能随意出营房，出来之后也不能持强凌弱，买东西不给钱什么的，所以这些精力十足的青壮不敢闹事，都是老老实实的。

当然，也有几个自以为凶恶强横的，闹了第一次事情就被长矛逼住，打了几十鞭子后皮开肉绽的丢到了庄外，警告说再来一次就是杀头，教训了几个之后，其他人也不敢以身试法了。

合练结束，赵进这边却没有歇着，拿着长矛在校场上监督家丁们的刺杀，列队向前只需要把长矛稳稳端着，或者向前刺去，可单兵作战中，同样手持十尺长矛，没有一个人能刺中赵进，一个个向前，一两下之内就被戳翻，好在单兵对练的时候用的是前端包着棉包的木杆，穿戴着木板和竹编组成的护具，要不然早就伤了许多。

赵进动作不停，每次打倒一个，都要讲解为什么自己能击中对方，对方该怎么格挡才可以，当年二叔赵振兴的细心传授，他现在同样细心的传授给每个家丁。

每个家丁都听得很认真，赵进在讲解的时候，不时的喊来伙伴们示范，长矛对不同兵器的应对。

在对练的过程中，也有小部分能和赵进对几个回合，卫所里练过武的那些子弟大都能做到，他们也学过如何运用长矛，知道套路架子，但经历过的战斗太少，力量也和赵进有差距。

另外就是那些江湖出身的，虽说未必学过套路，却胜在灵活而且颇有经验，知道游斗躲闪，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撑了一会，很容易就被赵进抓到规律放倒，表现最优秀的就是庄刘，他不仅学过套路，而且在猎杀猎物和斗殴中积累了不少的经验，和赵进的对练里撑了十几个回合，然后被赵进卖出的破绽吸引冒进，接着被击倒。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赵进这样每日打熬身体，而且是连续了近十年，同时还能够吃饱吃好，身体壮健自然不是寻常人能比的，更不要说他还有个武技出众，实战经验丰富的二叔，名师教导，自然不会走弯路。

至于其他人肯定没有的优势，那就是赵进和伙伴们从货场开始比武相斗，一直到救木淑兰杀僧兵，比武和战斗的经验都要比其他人丰富太多，开始时他们也紧张僵硬，可打的多了，杀的多了，自然比旁人从容许多。

种种原因加起来，就让赵进的个人武力异常出色，即便是卫所和江湖出身那些有武技的也不是敌手。

共有二十六人和赵进单独对练，打完这二十多人，赵进满身大汗，刚才谈判时候的闷气烟消云散，索性脱了外衣简单擦一擦，就那么打着赤膊讲述。

如果一开始就讲，家丁们或许会有自己的认识，这么一个个打倒了之后再说，每个人都是心悦诚服，毕竟自家老爷打倒的是队伍里最强的二十几个。

从早到晚没有一时空闲，讲述之后喊家丁照做对练，晚霞满天，已经快要天黑了，赵进看到在东边的道路上有一队人过来。

何家庄这些日子好似爆发一般的膨胀，人来人往再平常不过，可进来出去的大多是商贩一流，往往挑担推车，带着货物进出，可这一队十几个人，各个带着防晒的宽大斗笠，每个人都拿着兵器背着小包袱，只有一人背上有个硕大的竹筐，赵进之所以注意到，也是因为他们打扮未免太古怪了。

不光是赵进注意到，已经有人迎了上去。

第350章胆识和魄力

赵字营的家丁全体训练的时候，何家庄各处就是由联保联庄各处的团练把守，这是这联保各处商贩劳力和何家庄百姓同等待遇的代价。

这些团练乡勇得到过正规训练，装备不差，又是上过战场的，战斗力很强，莫说是蟊贼，江洋大盗来了也打不过。

庄子里的关卡是由赵振堂和陈武两位长辈指点设立的，上去盘问的人是庄子里的壮丁和刘勇手下的混混，而乡勇团练在后面待命，一旦有事，盘问的人只管逃命，动手由后面的来。

赵进盯着那边，如果一有变化，他就带着这边的人过去，不过倒是无事，盘问的人将那一队人放了过去，赵进心说自己多疑了，刚想到这里，就看到一名盘问的人朝着庄内快跑而去，那队人自顾自的向庄内走去。

这情景让赵进颇为纳闷，不过他也不急，晚上就能知道发生什么了。

有人送来了于爽的单衣，赵进穿上衣服后就下令解散，家丁们吃过晚饭就要去接替别处的乡勇值守。

队伍刚散去，就看到如惠提着袍服下摆快跑而来，一向镇定从容的如惠这次却很是焦急。

难道和刚才那队人有关？赵进已经联系了起来，连身边的伙伴们都觉得不对，陈晃更是吆喝家丁队伍不要急着解散。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如惠来到跟前赵进才注意到他脸上除了焦急之外还有震惊，如惠凑近了低声说道：“东主，客人正在属下的书房等候，请东主过去见面。”

如惠并不是住在何家大院，他在何家庄里有单独的一栋宅院，修整的时候花了不少银子进去，颇为精致幽静。

赵进转头就要招呼伙伴们过去，如惠连忙说道：“还要请东主安排陈晃带着一队人去属下的那边，安排刘勇将何家庄内外筛查一遍，看看有无奸细，请其他几位带队整备，严加防备。”

如惠说这些让人奇怪，不过如惠平时做事却很有分寸，他这么紧张惊愕，倒是让赵进慎重起来。

赵进转头吩咐了下去，陈晃拿起刀招呼了一队老家丁，一同跟着走过去。

到了院子外面，就看到两名背着斗笠的大汉拿着朴刀守卫，看到如惠过来，这两名大汉点头招呼，如惠笑着说道：“各位，把兵器交出来，听我这边安排去吃晚饭，住宿也有地方，其他就不要担心了。”

在如惠宅院附近，能看到刘勇的几个手下和十几名乡勇盯着，这两名大汉赵进看着也是眼生，而赵字营的家丁们已经戒备了起来。

那两名大汉却点点头，弯腰将朴刀放在了地上，举着手离开了门边，如惠又是笑着说道：“劳烦二位去里面招呼下，拿着兵器的都一个个走出来，丢下兵器去吃饭休息，其他的不用你们管了。”

一名大汉迟疑了下，又是点点头，转身进去招呼，有十一个人走出来，各个都是精悍强壮之辈，以赵进他们这个时候的眼力，已经能看出这几位杀过人，身手相当不错，第一排的家丁已经变换了持矛的姿势，随时可以放平向前，不过这个过程很平和，都乖乖的交了兵器，然后站在一边。

“请诸位听候安排，晚上也不要乱跑，有什么要求就和守门的说一声，敝处都可以满足。”如惠笑着说道。

那十几名大汉都是看向一个人，这个人三十多岁年纪，个子并不是最高的，长得也颇为平常，如果不是脸上手上的疤痕，单看他黝黑的脸色和壮硕的身材，就和铁匠铺的铁匠没什么区别。

可赵进和陈晃一直盯着这个人，这个汉子身上的种种细节都说明他的身手很出色，而且经历过许多生死搏杀。

“大伙听曹先生的安排就是，不过，在下能不能跟着进去，我家主人身边不能一个自己人没有。”那汉子沉声说道。

如惠转头看向赵进，那汉子举起双手又说道：“若不放心可派人搜身，在下身上不会有一两铁。”

“其余人领走，搜他的身。”赵进简单做了决定，这汉子口音似乎是山东那边的，他愈发猜不透发生什么事情。

被几根长矛指着，这汉子乖乖的接受了搜查，身上的确没有兵器，赵进点点头和如惠一同向内走去，陈晃故意快走一步，挡在赵进的身前，而那个汉子则被几个家丁围着。

如惠的院子里放着一个大竹筐，差不多大半个人高，就那么随便丢着，竹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东主，客人在屋中，下面的人还是不要进去了，屋中只有两位客人，东主不必担心安危。”如惠凑过来低声说道。

“我先进去。”陈晃闷声说道，他刚迈步就被如惠拽住，苦笑着说道：“不方便。”

陈晃毫不客气的甩脱了如惠，冷冷看了眼，一手按住刀柄，一手推开了屋门。

屋子里已经点燃了灯火，陈晃一进屋子扫视一圈，却急忙转回了头，咳嗽了声说道：“进来吧。”

赵进更觉得奇怪，跟着进屋，那汉子也跟在后面，如惠进来后急忙关上了门。

在屋子的一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这人打扮和外面那些大汉差不多，只不过个子矮，身材也纤细的很，坐在屋中还戴着斗笠，看不清楚脸面，那人身边有人影晃了晃，赵进仔细看过去，发现是个六岁的小男孩，正躲在那人身边怯生生的看过来。

赵进立刻反应过来，外面那个大竹筐是装这个小男孩的，想通了这个让他更是奇怪，更不知道对方是谁，更不必说来意了。

大汉走到这人身后站立，而这人摘掉斗笠，露出了一张清秀文弱的面孔，躬身万福说道：“妾身徐珍珍，见过赵公子。”

一个女孩子穿着男人的衣服行女人的礼节，看着别扭的很，不过现在的赵进根本注意不到这个，他张嘴想要说话，可张嘴后就合不上了，愣了会转头看向陈晃和如惠。

一直是淡然的陈晃低着头，在那里咳嗽两声说道：“要不要我和曹先生先出去。”

“我不是说这个，这个。”赵进没好气的说了句，他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两位叔叔也不是外人，就请留下议事吧。”徐珍珍温和的说道。

赵进晃晃头，总算从错愕中反应过来，脸上先是苦笑，随即却变成了赞许的笑容，走到徐珍珍的对面坐下。

“事情紧急重大，妾身也就顾不得什么规矩，还望赵公子莫要嫌弃妾身。

女扮男装，离家来到这边，连媒灼之言还没有的时候就称呼赵进这边的人为叔叔，这些事情只要传出去，徐珍珍的名声就彻底败坏了，如果是规矩森严的宅门里，被逼着上吊都有可能。

不过这些事在赵进眼中看来和道德什么的无关，事急从权，能做出这样决断的女孩子一定很出色。

灯火映照，徐珍珍的相貌赵进看得很清楚，看起来就和当年班级里几个学习好的女孩一样，文弱秀气，唯一不同的就是眼神，那眼神很坚定，这样的神情赵进只在自己和伙伴们那里看过。

“都到了这个局面，不要说那些虚文，请徐小姐讲明来意。”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这是妾身的幼弟徐厚生，厚生，见过赵公子。”徐珍珍没有接话，先介绍身边的男孩。

赵进又是一愣，他身后的陈晃和如惠也满脸错愕，彼此对视一眼，都在摇头。

因为确定要和境山徐家联姻，赵进这边也是发动手下和各处关系去打听，或许细节不知道，可这徐珍珍为了护住自己的弟弟，用尽狠辣手段的事情自然会清楚。

按照传承的规矩，境山徐家那么大的家业到最后是要这个徐厚生来做主的，这么重要的人物，居然就被带到这边来了？而且还是用竹筐背过来的？

那小男孩先看看自己姐姐，又看看赵进，赵进脸上倒是挤出个笑容来，他也知道自己杀气太重，稍不注意会吓坏小孩子。

“见过姐夫不是见过赵公子。”估计最近家里常说赵进，还说赵进将来就是他姐夫，小孩子听得多了，在这样的场合又有些慌神，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从进来开始，徐珍珍就是镇定自若，但这时候却羞的满脸通红，伸手在自己弟弟脑门上拍了下，斥责说道：“不要乱叫。”直接把人拽了回来。

如惠没忍住，笑了一声连忙捂住嘴，陈晃则是低头，谁都能看清楚他在咧嘴，就连徐珍珍身后那汉子也在忍。

赵进连忙咳嗽了几声说道：“大小姐这次来的用意是？”

“请赵公子灭掉孔家庄，请赵公子尽快灭掉孔家庄。”徐珍珍收了脸上的羞涩，坐正了身体说道。

这句话一说，屋子里的轻松气氛顿时烟消云散，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只有徐厚生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进环抱双臂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请大小姐说说理由。”

第351章若能出其不意

徐珍珍顿了下开口说道：“赵公子向我家提亲，孔家庄却横加阻挠，这是第一个理由，若是孔九英真娶了妾身，定会图谋徐家家业，到时孔家和徐家合流，对赵公子你这里必是大害，这是第二个理由，妾身若能嫁给赵公子，徐家这么大的家业必然会对赵公子大有好处，这是第三个理由，有这三个理由，妾身觉得足够了。”

赵进看着徐珍珍摇摇头，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沉默了会，赵进缓缓点头说道：“我会灭掉孔家庄，孔九英这些日子的做派，的确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赵公子，若要灭掉这孔家，一定要尽快，如果撕破了脸，徐家肯定会损失惨重，到最后不得不答应。”徐珍珍急切的说道。

“快是快不得，我现在只知道孔家庄的大概位置，怎么走，他有多少人，我这边都是不知道，贸然前去，万一遭了埋伏怎么办？”赵进直截了当的回答说道。

“徐家和孔家庄有生意往来，不少货物都被逼着要在孔家庄买卖，孔家的底细妾身都清楚的很。”徐珍珍恢复了镇定。

赵进又是摇头，盯着徐珍珍又看了几眼，徐珍珍开始时候脸红，心里还想这人太没有分寸，怎么这么没完没了的盯着看，可随即就发现赵进并不是为了欣赏姿色在看。

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一些，最后赵进脸上又是浮现笑容，悠然说道：“大小姐，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我赵字营过了河之后就是孤军，长途跋涉去了孔家庄，如果万一遇到埋伏，全军覆没，又去找谁说呢？”

没等徐珍珍再说话，赵进又说道：“我必须要考虑这些风险，大小姐行事缜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若有风险怎么办？”

徐珍珍垂下头，赵进也是住口不言，他不相信徐家，对面前这个女人欣赏归欣赏，但并不能放心。

“妾身这次来，只带着最信得过的心腹，家里那边也有可信的人盯着，消息不会走漏了出去，妾身的确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但却敢赌一下，妾身姐弟二人做担保人质留在这边，若是赵公子遇到什么闪失和风险，请随意处置。”徐珍珍的声音抬高了些。

“这。”站在徐珍珍身后那汉子失声开口，徐珍珍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那汉子连忙住口。

一直低着头非礼勿视的陈旱和如惠也诧异的抬头，看着徐珍珍，而赵进则是愣了愣，随即点头说道：“这就让人放心了，怎么过河呢？谁来带路呢？”

徐珍珍脸上有些放松，开口说道：“船只已经安排妥当，至于带路的，这次妾身带来的人都是武艺高强，道路熟悉。”

“大小姐的手下又怎么能保证放心呢？”赵进毫不客气的问了句。

“梁三，见过赵公子。”徐珍珍开口说道，站在她身后的那名汉子上前一步，抱拳施礼，然后又是退了回去。

这么一个强悍的角色在徐珍珍这样的文弱女子面前恭顺异常，不敢有丝毫的不敬，这倒是让赵进对徐珍珍又高看了不少。

“梁三是兖州的独行盗，在鲁南一带颇有声名，案子不少，官府也在缉拿，梁三也是个孝子，得罪了仇家，还记得带着自己老娘逃跑，可跑到境山那边的时候，他娘得了重病，逃跑的时候走得急，钱也花光了，偏生祸不单行，他自己也受了伤，眼看这母子俩都要死在这边，梁三，这是六年前的事情吧？”徐珍珍缓缓说道。

“是六年前的事情。”良善恭敬回答说道。

“当时妾身十三岁，假作个男孩子，跟乳娘一起出去闲逛，看到了路边奄奄一息的梁三母子俩，妾身拿出自己的月钱救了梁三母子，梁三这才自愿为妾身效力，梁三，你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比从前舒心吗？”徐珍珍又是问道。

“属下的娘天天烧香拜佛，说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这才能有今天的福气，属下也娶妻生子，两个孩子，男孩两岁，女孩四岁，每天缠着家里人。”梁三沉声回答。

“恩，你在外面也不用操心太多，你的妻小娘亲都有信得过的人守着，不会有什么岔子。”徐珍珍点头说道。

“这都是大小姐的恩德。”梁三抱拳作揖，郑重其事的谢道。

“跟着你来的各位都是这样吗？”赵进问了句，徐珍珍缓缓点头。

两个人的话语看似没关系，徐珍珍刚才那番话更是好像跑题，可屋中几个人都能听得明白。

给赵字营带路的这些人都可以放心，他们的家小都放在徐珍珍的手里，都有控制他们的手段。

屋子里又是沉默了一会，赵进开口问道：“有带路的人，可内应有吗？孔家庄的虚实如何，这个知道吗？”

“孔九英有四个儿子，长子和他一同住在朱旺口的庄子上，其他几个儿子分驻各处，孔家的马队有三百出头驻扎在朱旺口那个庄子，这个庄子还有不少住户，几百壮丁也能凑的出来，孔家庄要有什么大事的时候，才会从泡河沿各处的村子田庄召集汇合。”梁三出声说道。

赵进笑着摇摇头，调侃说道：“看来大小姐早就想对这孔九英动手了，消息打听的这么清楚。”

徐珍珍又是恢复了淡然，只是回答说道：“孔家视我徐家为鱼肉，欺凌勒索，肆意妄为，妾身早就在准备谋划，却没想到有了这样的变化。”

赵进相信对方这番话，徐珍珍这样的性子的确会这么做，而且以徐家这么大的体量，只要整备积蓄，很快就能压制甚至灭掉孔家庄，只怕孔家庄那边也是这么考虑的。

于脆利索，没有丝毫客套，双方落座交谈的时间没多久，却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赵进回头看了看陈晃和如惠，发现这二位都在低着头，赵进转头笑着站起，客气的说道：“大小姐和小公子一路奔波，肯定辛苦的很，先好好歇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如此就劳烦赵公子了。”徐珍珍也不追问，就是温和的谢过。

“请徐大小姐在这里稍待片刻，在下去给各位安排住宿和晚饭。”如惠笑着说了句，跟在赵进后面一起出了屋子。

三人沉默的出了院子，如惠先去安排这些人的食宿，徐珍珍要换个院子居住，未来主母肯定不能住在这边。同时安排赵字营的力量做好护卫。

“让大伙都到我这边来。”赵进说了这句之后，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宅院。

大家都还没有吃晚饭，直接安排人把饭送了过来，几个人聚齐，赵进开口把刚才会面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有什么想说的？”赵进问道。

“你们还真是天生一对。”陈晃开口说了句，大家都忍不住笑，难得听到陈晃说这样的话。

不过陈晃的表情很严肃，颇为郑重的说道：“的确是良配。”

赵进没有什么矫情，只在那里点点头说道：“我们两个若能在一起，对她对我都有好处。”

大家经历过的事情多，远比同龄人早熟，可婚姻男女之事接触的却很少，听到赵进这么于脆下定论，各个都是想笑，不过都是能忍住，细细一想，赵进的话是大实话。

如惠那边安排的也快，他一进屋子，赵进就示意关门。

“曹先生，你知不知道谁见过徐厚生？”赵进肃声问道。

“徐家对这个长房独子看重的很，请过云山寺做了几次祈福的法事，寺内颇有几位见过。”如惠琢磨了下，立刻给了答案。

“安排人今晚就出发，去云山寺请人，明天就要来到何家庄这边，过来认认人。”赵进立刻下令，如惠连忙领命，匆匆出去安排。

看着伙伴们的疑惑眼神，赵进淡然解释说道：“这徐家长房独子金贵的很，他在我们手里，这个担保的份量就足够，一切都可以放心，如果找了个假货，一条人命可不怎么值钱，所以要验证后才行。”

众人也都想明白了这个关节，然后都猜到了赵进的打算，各个精神一振。

“小勇，何家庄这边有没有孔家的探子和眼线？”赵进转向刘勇说道。

“庄子里面没有，孔家现在每隔几天就会派人过来买卖贸易，这些人有几个鬼祟的，但咱们防备的紧，他们不敢进来看，至于庄子里面有没有人被他们收买，这个就不好说了。”刘勇开口回答说道。

赵进用手轻拍着桌子，吉香忍不住开口说道：“大哥，孔家庄那边几百马队，几百团练，咱们赵字营自家人少，可去打孔家庄又没有办法让各处的团练跟着，就这么过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如果孔家提前知道这个，那的确太危险了，咱们要让他们不知道，咱们的胜机就在这个出其不意上。”赵进闷声说道。

这时如惠已经回返，赵进揉揉额头，盯着如惠问道：“云龙山云山寺能封山封寺吗？”

第352章唱作俱佳

“只要东主吩咐，消息到了就可以。”如惠毫不犹豫的回答，赵进点点头又是说道：“你在徐州人头熟，现在就去雇佣船只，去渡口北边等着，价钱高些没什么，一定不要走。”

“请东主放心。”如惠肃然答应了下来。

赵进扫视伙伴一圈后肃声说道：“我本来不把孔九英当成对手，等咱们壮大了自然就会捏死他，可如果被染指徐家，那边的煤铁和丁口哪怕被他拿到几成也是大麻烦，必须要尽快除掉，这次就是个机会，打掉孔九英，咱们就要再上一个台阶了。”

众人都是点头，陈晃想了想说道：“这次要留一个人看家，万一有事，最起码要有个接应的人。”

“石头？”赵进问了句，石满强立刻满脸通红的说道：“大哥，不能一次次的都不带我。”

“也就是高家庄你没去，大香你留下，把人质看紧了。”赵进笑着对吉香说道，吉香也是想要争辩，赵进的眼神却严厉起来，吉香只好答应。

“小勇你今晚和周先生一起点检装备，其他人去往各队，什么消息都不能说，但要让士兵们准备起来，都去吧。”

伙伴们齐声答应，各自转身向外走去，赵进落在后面，低声说了句：“安排李灿今晚守内宅。”

陈晃没有回头，只是点点头。

云山寺围攻何家大院，孔家派马队参与，流民围攻徐州城，也有孔家马队的参与，但赵进没急着去清算，因为相隔甚远，之间隔着两个县城和一条黄河，更有不知道多少豪强势力横在路上，有这样的距离和间隔，孔九英根本没办法动用太多的力量攻击，也就没有什么祸害。

而且孔九英说白了就是个坐地分赃的窝主，在这样的情况下，孔家庄不会有什么爆发性的发展，甚至都有可能倒退萎缩，而赵字营的势力则在飞速膨胀，此消彼长之下，不需要多久，赵字营就可以取得优势，轻松碾碎孔九英这一方的势力。

但孔家图谋徐家就不同了，徐家代表着大量兵甲的制造和大量优秀的兵源，财源什么的都不必说了，更让人警惕的是，如果孔家庄和境山徐家合流，实力膨胀之后，和赵进隔河相望，那时候就是直接对抗冲突了，到那时，赵字营只能全心全意对付孔九英，会有损失，会无暇旁顾。

本来一个次要的威胁有变成大敌的危险，而徐珍珍又给了这么一个合适的机会，赵进当然不会放过。

赵进想对付孔九英，孔九英肯定也恨不得置赵进于死地，双方都明白对方的想法，不过徐州围城之后，赵字营展现了强大的战力，震慑四方不敢乱动，可孔家庄的马队基本没参加实战，就是远远的兜了一圈就走，事后赵进也没有清算追究。

当然，孔家庄的势力这么没廉耻的对赵徐结亲横插一脚，或许也是感觉到了两家联合后的威胁，这样的庞然大物，孔家庄根本没办法去对付。

在这样的局面下，孔家庄那边对赵字营的提防不会太多，甚至没什么提防，因为赵字营步卒为主，因为双方相隔黄河和两个县城，沿途有许多的豪强势力，而且孔家庄的势力范围内有几百马队，有几千壮丁，远比赵字营强大，他们想不到赵字营会主动过来进攻。

正是这个“想不到”，才让赵进有了出其不意的念头。

赵进坐在屋中，想到了那根到现在还没来得及试的鸟铳，徐家可以不断的改进，徐家可以生产出更多更好的火器，就凭这个，赵进就不可能放弃。

“第六队来到。”“换岗完毕。”

轮岗值守彼此都要报出口令，不用担心吵醒了谁，因为赵进需要知道外面是谁在站岗放哨。

这一晚上就是照旧站岗放哨，不过家丁李灿比较倒霉，因为太过松懈，被赵进叫到一边狠狠训了一顿。

第二天一早，李灿就被赶到城内值守放哨，对于赵字营家丁来说，去徐州城内并不是好差事，因为在城内的兵丁要负责酒坊、货场还有赵家三处的轮换防卫，而且随时要去对付突发局面，在何家庄这边则是相对简单容易。

很多人不知道李灿会骑马，尽管骑术很一般，不过这就足以保证李灿在下午到达徐州城。

李灿进城之后没有去货场那边报道，而是直接去了知州衙门的捕房，新任副总捕头赵振堂虽说还吊着膀子，可已经不愿意在家呆着无聊，宁可去捕房这边忙碌，倒是自在开心。

等李灿从捕房离开，赵振堂带着几个心腹体己去了尤振荣那边，在天黑之前，一伙人急忙忙出了徐州城。

至于何家庄这边则是外松内紧，各处来的商户和摊贩不少，可都没来过几天，也看不出什么来。

赵进一大早就去了骡马市，和王自洋闭门聊了一会，六名鞑子伙计就去了赵进那边帮忙，说是牲口太多伺候不过来需要帮忙，骡马市那边的牲口商人们已经准备离开去北边了，因为他们的存货都已经卖光，徐州这一年多灾多难，可却让牲口生意极为好做，骑马可以跑得快，荒地需要耕牛，这两样都急需的很。

出清了牛马牲口，又把骆驼和大车上装满了汉井名酒，他们就要提前北上了，可以清楚的预测到，再回到徐州的时候肯定赚的不少。

如果是常在骡马市活动的何家庄庄户和中人，看到那几位鞑子伙计后肯定惊讶，因为这些人都是牛马商人们的左膀右臂，又能管事，又能护卫的能手，怎么就放给赵进这边看牲口，不过谁也不会多嘴。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如惠从云山寺请的人到了，这位和尚三四十岁年纪，长得颇有宝相，合十低眉的时候居然和供奉的佛像相似，语音也是低沉动听。

“如能师兄走遍徐州各家，祈福法事都是他过去的。”如惠介绍说道，这般相貌做派，的确会让人崇信的很。

一路走得急，马车颠簸也是免不了的。这如能的脸色很差，不过见到赵进之后，却满脸赔笑的合十说道：“进爷召唤，真是小僧的幸运，不知进爷有什么吩咐，小僧一定照做。”

外表和言谈举止果然不是一回事，如惠笑着调侃说道：“若是各处善信看了师兄这样，定会瞠目结舌。”

“生意是生意，正事是正事，不能一概而论。”如能笑嘻嘻的说道，丝毫没有窘迫尴尬。

“这次辛苦如能师傅了，我这边定有重谢。”赵进笑着说道，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麻烦，很容易沟通。

听到“重谢。”两个字，如能更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如惠低声叮嘱了句，然后赵进安排刘勇带着如能去了徐珍珍那边的宅院。

“如能是我爹的徒弟，圆信他们上位之后，自然也就没什么前途，他一直是给自己捞好处，又和一大户家的二小姐勾搭上了，准备等孩子十岁的时候还俗，他手里银钱不少，可又不想在家闲着，想到东主这边做事。”如惠笑着说道。

“等这次的大事一过，你来安排就行。”赵进给了答复，这样人情精熟，八面玲珑的角色，正是赵字营紧缺的。

这边没聊几句，刘勇领着如能已经走了回来，如能进屋后肃然说道：“进爷，那的确是徐家公子徐厚生，小僧去过徐家几次，不会有错。”

赵进沉吟一下，点点头说道：“请如能师傅在何家庄多住几天，好好招待。”

“进爷费心了。”如能满面笑容的回答，丝毫不觉得这是软禁。

那边刘勇刚要带着如能离开，赵进却又把人喊住，盯着如能说道：“如能师傅，有件事不知你方便不方便做。”

天已经有些黑了，商贩们都已经散去，他们大都住在何家庄周围的村镇，不早点走就只能摸黑赶路了，可也有些人幸运的在庄内租到了房屋，可以把晚些收摊打烊。

“进爷，进爷，请您快去救救云山寺，暴民生乱，暴民生乱啊。”在庄子里响起了一声哭喊，声音洪亮，凄切无比。

那些等着报名的年轻人，还有想看热闹的闲人们，都是聚拢了过去，如果赵字营不赶人那就凑的近些。

在灯火和天光的映照下，看到一名身穿僧袍的僧人正在赵字营的门前哭喊，在那里嚎了几句，就看到赵进快步走出来，神色肃然的说道：“云山寺怎么了？”

“进爷，收拢的那些流民里有奸邪鼓动作乱，说要洗了云山寺，然后冲进徐州城，现在本寺青壮僧人正在拼命围堵，小僧骑马偷跑出来报信求救，进爷，救救云山寺吧。”

居然闹了这么大的乱子，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赵进神色肃然的说道：“云山寺为徐州收留流民，这是大善事，赵某一定要过去救，现在就要出发，这位师傅先去休息。”

那僧人感动的泪流满面，不管不顾的连连磕头，看到这场面的人，谁不说进爷仁义。

第353章行路疾

这个插曲之后，何家庄上下立刻行动了起来，一辆辆大车被套上牲口，各种物资被搬上大车，士兵们列队待命，进行出发前的准备，倒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赵字营的队伍里有不少生面孔，也很少有人去想，物资未免太齐全了些。

联庄联保各处的团练乡勇被调集到何家庄守备，简单交接之后，赵字营趁夜出发。

“进爷领着人过去，云山寺那边再大的乱子都会被平了。”

“进爷真是保咱们徐州平安。”

天黑下来，该回家的回家，该休息的休息，好奇归好奇，可第二天还要讨生活，围观的人并不多，何家庄周围一片漆黑安静，几个大灯笼高高举起，就在这些灯火的引导下，赵字营离开了何家庄。

沿着官道走出去一个时辰，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村落里的灯火都看不到了。

大车上装运的于粮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赵字营每一名家丁的包袱都大了不少。

“梁三，赵字营每个人只拿了两天的于粮，如果后天下午你们的物资没上来，我立刻带人回返，你明白吗？”赵进肃声对梁三说道。

原本跟在徐珍珍身边的梁三此时一身赵字营家丁的打扮，站在赵进的身后点头肯定说道：“请进爷放心，大小姐已经派人去徐家筹办。”

“不会走漏风声吗？”

“请进爷放心，徐家各处的工场不少，只说为了他们筹备临时的于粮，半路转向谁也不会知道。”梁三颇有把握的说道。

赵进点点头，现在就连大车上的铠甲都被分发到每个人，赵字营的每个人都尽可能的多背东西，赵字营骑马出来的人只有二十个，除了骡马市那边的鞑子伙计之外，都是赵字营的自己人。

把这些东西弄完，大车转向东边，这些大车要连夜赶路，一直到云龙山进入云山寺。

夜最深的时候，赵字营到达了黄河岸边，那里早就有船只等候，北岸也有灯火闪烁。

“黄河夜间不行船，这次小的抹不开人情，各位若有事那就只怪龙王爷了。”船老大拿腔拿调的说了句。

“这些船和人都是信得过，这阴阳怪气的也是规矩，每次过河都要说的。”梁三连忙解释说道。

说是夜间不行船，可也没那么麻烦，黄河中游和下游都在大旱，沿途灌溉又引了不少水，夜里又是无风，水流已经小了很多，也平稳的很，坐在船上又快又安稳的到了对岸。

队伍在对岸重新集合，点名报数之后重新出发，过河的时候最麻烦的就是那二十几匹马，在船上都是惊扰不安，最后船老大拿了主意，将马匹的眼睛蒙上，耳朵塞住，这才安静过河。

和赵字营一起走夜路的徐家人就是徐珍珍带来的那几名护卫，有两个护卫则是去另外的渡口坐船回徐家安排。

梁三是独行盗出身，其他人应该也不是良善之辈，良民百姓那里会走夜路这么熟练，而且走得都是僻静小路。

徐州黄河北边的部分和南边有很大不同，土包丘陵不少，走起来也相对吃力，步行的还好，骑马的反倒落在后面，他们走的更小心，生怕马匹受到损伤。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骑兵赶了上来，并且开始在前面侦缉探路，不过没有走太久，徐家带路的人把赵字营领到了一处丘陵窝子里面，这边是个小型的盆地，四周都有丘陵山包遮蔽，如果不是特意走过来查看，根本没办法发现这边有几百人隐藏。

从王自洋那边借来的几个鞑子伙计都带着弓箭兵器，一副猎户的打扮，他们跟着徐家的几个人一起行动，在外面放哨警戒，或者去前面探路。

赵字营的家丁们都是脱掉了铠甲，卸掉包袱，简单吃了几口于粮之后，抓紧时间休息，这窝子里还有些阴凉遮蔽，等天热起来就睡不着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赵字营又是开始准备，而去往徐家联系的人也快马赶了过来。

“进爷，今年浊水河没不过膝盖，咱们踔水过河，到戚山和华山那边，徐家的车队就赶上来了。”梁三解释说道。

浊水河是黄河支流之一，流过徐州黄河的北边部分，戚山和华山则是沛县和丰县之间的两座小山。

“不瞒进爷说，现在徐家那边有孔九英的探子，徐家自己也有些败类给外面通风报信，所以这车队只说是去往丰县，于粮和其他补给，小的们派人去沛县那边采买，到时候给进爷送过来。”跟着过来那人补充说道。

赵进和伙伴们围坐一堆，在面前的土地上简单画了一个地图，梁三几个人指指点点的说道。

“孔家庄这几天的虚实你们打听了吗？”陈晃开口问道。

“应该没什么变动，不过请二爷放心，等各位过了浊水河，那边最新的消息也就到了。”梁三急忙回答。

他称呼陈晃“二爷”，陈旱自己一愣，赵进还是盯着地图，其他伙伴们也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刘勇瞥了一眼，随即也是低下头。

临天黑的时候，赵进这边的前哨已经向前探查了二十里，路上居然没有一个人。

“这边不少青壮都去境山那边做活赚钱，家里只有妇孺老弱，忙完了家里的活计就不敢出门了。”这无形中倒是给赵字营的行进方便。

夜路走起来很麻烦，多亏赵字营的队列步操很熟练，不然一路黑乎乎的，肯定会有掉队的人。

但也不能说是顺风顺水，夜里有两个人的坐骑不小心踩进了坑里，结果马腿断掉，为了不让坐骑受苦，只能是动刀宰掉。

第一夜行军，每个人还有些新鲜和好奇，等到了第二天就纯粹是无聊了，白天休息的时候，赵字营一片安静，不少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赵进和伙伴们却不得闲，脱掉沉重的铠甲，还要去外围巡视，然后看看各队的整备情况，在这个时候，梁三那几个徐家派来的人并不跟随。

“大哥，路没走错，那几个人也看不出什么不对，私下交谈的时候也不避讳咱们。”刘勇低声说道。

赵进点点头，低声回答说道：“每天都要派人去渡口那边看看，有什么不对就立刻报信，这个关系到咱们的退路，不能大意。”

“云山寺那边会不会被人怀疑？”陈晃突然说道。

“徐州城内有过交待，这个闲事没人会去管，云山寺那边大门紧闭不许人进出，这几天不担心会被人怀疑。”赵进低声说道。

跟着赵字营一起出何家庄的那些大车，会连夜赶路去往云山寺，算着时间，他们会在城门刚开的时候上山进寺，云山寺就会大门紧闭，不接纳香客，也不会让僧众出来，对外只说是赵字营搜寻云龙山上的不法之徒。

凡是接触过赵字营行踪的人现在都被控制着，外人所能听到看到的消息，他们只会判断赵字营去了云山寺。

赵进并不担心云山寺那边会出什么意外，因为如惠那一系的人牢牢控制，而且云山寺那边已经被赵字营杀怕了，不敢有什么妄。

“孔九英不会想到咱们这么没征兆的去打他，更没想到咱们现在距离他还有两天多一点的路程，这两个没想到就是咱们的胜机，唯一的担心就是万一走漏风声。”赵进对伙伴们说得很客观。

两天过后，赵字营和梁三那几个人熟悉了些，话也比开始的时候多了。

“大小姐是我等的恩人，这条命都是大小姐的大小姐活得太辛苦了，早些成家，不用一个人担着。”

这些江湖人对徐珍珍忠心耿耿不说，各个都希望赵进能和徐珍珍在一起，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也只有赵进配得上。

到达浊水河的时候，有人过来接应了，趟过半尺深的河水，赵进这一队人总算来到了官道附近。

徐珍珍的一于手下都被赵字营的人紧跟着，如果事先说定的车队没有到这边，会有什么下场大家都心里明白。

浊水河、华山、戚山这一带村落要比黄河北岸那边多很多，官道两边的百姓们已经见惯了徐家运送货物的车队，往往是牛马拖拽的大车，打头的大车上还竖着两面旗子，一面旗子上写着个“徐。”字，另一面旗子上一面绣着虎头，另一面有个孔字。

徐家的旗子不必说，徐家这样的势力，不管那边都要给几分面子，至于另一面旗子上的图形和字大家也知道怎么回事，这是孔家庄的认旗，在这方圆几百里行商做买卖的，在城内开赌场窑子的，都要买这一面旗，不然行商会半路遭劫，下九流的会遭黑手，有了这旗子则可以保自家平安。

孔家的认旗颜色样式都不同，从一面一年几十两几百两，到一面一次几十两，什么价钱都有。

年纪大的人都有印象，孔家庄开始设这面旗子的时候，以徐州各方好汉的做派，根本没什么人理睬，当然，不认的都是倒霉了。

第354章昼伏夜出

徐家一直是大家大户，也是横行久了，自然也不理会，结果一个月内一两铁器都没卖出去，请来的护卫保镖轻易被蒙面的“马贼。”杀散，接下来徐家又请来官差护卫，一样被“马贼。”打的损失惨重，徐家面子大，甚至还叫来了官兵，等官兵也是这般下场的时候，徐家人怕了。

据说当年徐家宅子里死了几个人，然后徐家也在自家的车队上插着孔家庄的认旗，聪明人都能看得明白，徐家家大业大丁口众多，可他们是做生意的，孔家庄的规模远比不上徐家，但他们是亡命，这么一比较，徐家肯定要服软，他们为了赚钱，又不是为了争一时之气。

现在又能看到徐家的一支车队，双马拖拽的大车一共有十二辆，为首的那辆车辕上竖着两根旗杆，一面徐家的，一面孔家庄的。

路上的行人和路边的农户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实在不新鲜了，而且才十二辆大车算什么，几十辆一起行动都常见的很。

“老马，这些东西到底要送到什么地方去啊？”车队第二辆车的车夫吆喝问道。

徐家多年专营煤铁，黄河北边地面上不少人靠着徐家吃饭，这赶车运货就其中一项营生，弄两头大牲口，弄辆大车，装运徐家的铁器赚个脚钱，比种地要舒服得多。

过十辆的车队，徐家都会派出一辆自家的带头做把头，交货收钱都由这个带头的经办，至于其他的都是临时雇佣，不过大多数人也都是做得熟了。

打头那人姓马，今年快要五十了，黝黑摸样，满脸皱纹，他腿有些残疾，据说是当年在煤窑里落下的，这老马五年前还只是个管柴房的下人，一家几口都是他在养活，日子过得很是紧巴。

也不知道有什么机缘，突然就变成了带领车队的把头，这把头里里外外都能有些好处，而且他们雇车选人，车夫们平时也是巴结，如今这日子过得可比从前舒服多了，做把头的人在徐家多少都有些关系和靠山，行事说话都张狂得很，可这老马一直是闷闷的不怎么出声，可给脚钱的时候不克扣，从不勒索什么好处，大伙也都愿意跟着他于。

头几天这老马突然去喊车，雇了十一辆，本以为要先去铁场或者煤窑装货，没曾想就这么向外走，沿途饼子咸菜什么的买了不少，铁锅什么的居然也有买，甚至还有活鸡活羊，让大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提前给了一半的脚钱，老马做事又从没亏待谁，大伙也就这么跟过来了。

越走大家越糊涂，按说这车队行进，要算计着时辰，天黑前投宿休整，天亮出发，老马做事稳当妥帖，这些都安排的很好，可这次却根本不停，连休息都在野外休息，好在大伙车上都带着草料，不至于饿到了牲口，但各个觉得不对劲。

等再问的时候，这老马把剩下的脚钱也给了，而且话说得明白，这趟差事跑完，他给两倍的脚钱，草料什么的他都包了。

凭空净赚一笔，大伙当然高兴，但这前后终究诡异，每过一天，又有人忍不住询问。

“问个甚么，白赚这么多钱，又拉着这么轻巧的货，怎么还这么多事情。”马把头不客气的粗声说道。

“老马，你为人俺们信得过，可这处处不对劲，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可别把我们引到贼窝里去。”后面问话的咧嘴说道。

他这么一说，后面第三第四的大车能听得见，就有人哄笑着说道：“咱们这老马破车的还能遭贼？也得贼能看得上，你不看看上面都装着啥。”

于粮咸菜和锅灶，还有活鸡活羊，这些东西的确响马什么的看不上。

“你小子看看头车打着的两面旗，有孔老虎和徐家在，那个不开眼的敢来劫道，嫌自己活得长吗？”又有人笑着吆喝说道。

这么一说，那问话的人自己也笑了，摇头说道：“这个倒是。”

话才说了一半，听着马蹄声响，看到一队十几骑兵从车队边上飞驰而过，骑马的这些人年轻的多，人强马壮，兵甲精良，看着就威风。

“啧啧，还是这孔家庄的出息人。”有车夫赞叹说道。

刚夸完，这十几骑已经是停住，就那么横挡在路上，车夫们都是一愣，可看着头车老马还在向前，大家也就这么跟着。

左右看看，周围连个人家都没，路上也没有行人商旅，万一对方真是贼人怎么办，可又看看头车上打的两面旗，心思就安定了不少，谁敢得罪徐家，谁敢得罪孔老虎，或许州城那个姓赵的好汉可以，不过隔着一条黄河，肯定不会来这边。

正忐忑的时候，却看到那十几名骑兵拿出头套蒙在了头上，不对一于人刚反应过来，就听到官道两侧一阵喧闹，沟里草丛中突然一群蒙着脸拿着兵器的人冒出来了，两边各有几十号，朝着官道就包围过来。

他娘的，这老马看着憨厚，肚子里全是坏水，大家没怨没仇的，怎么就领着大伙来到这贼窝了呢。

可看着老马那边也不太对，好像吓呆了一样不敢动，有车夫胆子大，战战兢兢的指着前面的认旗说道：“好汉爷，俺们挂着孔家的旗……”

“闭嘴下车。”这些强人都很沉默，只有为首的一人吆喝说话。

这么多长矛逼着，谁还敢说个不字，就看着前面老马乖乖的下车，浑身上下都在那里发抖。

难不成这老马不是同谋？大伙也来不及多想了，活命要紧，都是连忙下车，在“贼人。”的号令下抱头蹲在地上。

这伙强人胆子还真大，丝毫不理会孔家的认旗，要知道从前有那不开眼的贼人不理会这旗帜，事后被杀的于于净净，脑袋挂在木桩上，在路边摆了好久，眼下这些“强人。”想必也没什么好下场。

强人们还真是洗掠，把车夫们都是牢牢绑紧，嘴巴塞住，然后直接把连车带货一起带走。

十几个人就这么被五花大绑的丢在路边，各个绝望异常，天要是黑了，大伙岂不是成了狼嘴里的肉。

那伙人赶着车远去，差不多又过了半个时辰，太阳快要落山了，路上总算又有人出现。

这人也是骑马独行，背着包袱带着刀，就是个寻常行商的摸样，看到路边没怎么被隐藏的十几个车夫，这行商还是好心的下马帮忙，将大伙的绳索都是揭开。

“老马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弄这一出于什么，老子吃饭的家什没了，差点把命都丢掉。”刚拿出嘴里的破布，一个车夫就破口大骂。

“几位，天快黑了，你们还是找个地方投宿的好，这荒郊野地可不能过夜，我先赶路去。”那行商做事倒是于脆，救人之后直接就是离开。

大伙千恩万谢的把人送走，然后就把老马围住，各个大骂，也准备撸起袖子动手了。

老马闷不做声的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包袱，解开后大家就安静了，这包袱里居然是现银，看份量起码得有百把两，这快要十斤的份量老马一直就揣在腰里。

“每个人都能分十两，要是不够，等回去了俺一定会赔。”老马闷声闷气的说道。

大伙立刻呆住了，有这十两银子差不多就一匹马半架车了，这老马到底要于什么，这让大伙更摸不到头脑。

“俺不会坑人，大伙跟俺找个就近的地方先住着，总给大伙一个交待。”老马说的很实在。

银子拿到手了，而且还说事后还有补偿，大家稍一盘算就知道搞不好还能赚点，要是能换辆新车两匹壮马，那这次就很不错了。

骂也不骂了，各个闷声闷气的跟着老马向来路走去，手里有这么多现银，也不知道最近的那个大车店里有没有好酒，要是再有女人……

这些赶车的车夫没发现附近的林子里有两名汉子，这两人蒙着面，手边拿着朴刀一直盯着官道上，只要车夫们没跟老马一起走，他们两个就要把老马之外的车夫全部杀掉。

按照刘勇的意思，这些车夫要全部被灭口，不过那梁三求情，说大小姐这些人手凑的不容易，死一个都可惜，当然，梁三只是替那位老马求情。

劫走马车的赵字营家丁走出几里后，和早就等在前面的其他官兵汇合，背负的铠甲重物都被放在了车上，现在可以轻装前进了。

“进爷多担待，这些东西都是现买的，徐家那边靠不住的人太多，真要操办就怕走漏了风声。”梁三开口说道，说得抱歉，语气却有些不以为然。

赵进知道自己的做法莫说是外人，连自家兄弟都觉得多余，可他这么做就是保证不出意外。

会赶车的人不少，不会耽误行进，有了大车装运兵甲，行进的速度也快了很多，赵字营在前方不同的距离上都设有前哨，他们不停的往来回报，在这样的地方没什么人会走夜路，但一旦出现，赵进这边就会躲避，开始这样很耽误时间，随着夜色渐深，基本上不用躲了。

第355章小钟

在一片河滩上短暂休整，架起篝火后，几个大锅同时烧开了水，先把士兵们随身带着的木碗和木勺丢进去煮开，然后重新分发回去，再接下来，算计份量宰杀鸡和羊，放进大锅炖煮，然后加入腌菜和切开掰碎的于粮，煮出来的东西就是肉汤糊糊，味道不错，可口感很差。

赵进注意到梁三那边几个人似乎在嘲笑，却被梁三训斥了句，赵进也没在意，这么一切都煮沸后进行，可以避免闹肚子耽误事情，如果食物不于净导致减员，少一个人，胜算也就少一分，在这个孔家庄马队活动的区域里，甚至可以说是生机大一分，比起这个，这些程序说不上麻烦。

用开水又把买来的坛子洗刷于净，然后灌满开水，赵字营大队又是前进，几天于粮腌菜，今晚吃了热腾腾的肉汤糊糊，大伙的精神都不错，尽管是夜间，可行进的速度却变快了。

这十几辆大车的意义不仅是让赵字营轻装前进，他还可以⊥赵字营更加光明正大的行动。

挂着徐家的旗帜已经可以保证处处给个面子，而孔家庄的虎头认旗则可以让处处没人来招惹，所以可以比前几天多走一会。

清晨和黄昏的路上都没有太多行人，即便看到十几辆大车几百号人，可赵字营这边穿着都是干活苦力的衣服，兵器在车上放着盖着，谁也看不出什么不对。

“老梁，咱们还有半天的路程就要到朱旺口那边，怎么不见孔家庄的马队巡视？”董冰峰颇为疑惑的询问。

这边询问，边上的刘勇却盯着梁三，观察这梁三的神情变化，这一路赵字营固然走的小心，可一路上什么事都没有碰到，未免太安静了些。

“各位，在下可是听说，出塞出关，商队走几天有时候都碰不到人，那还是在敌国，在这徐州地面上，谁会戒备森严到那个地步？”梁三苦笑着反问说道。

董冰峰和边上的刘勇对视一眼，点头说道：“赵字营就是这样。”

赵字营的马队和会骑马的一于人，每日里都有轮班次序，往来州城传递消息，环绕何家庄值守侦缉，当真是防备森严，从前没这么做的时候，被孔家庄的马队和云山寺的僧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个回答，梁三咳嗽了几声，失笑说道：“各位公子，那孔家庄又被叫做老虎窝，孔老虎威名赫赫，四里八乡的谁敢招惹，再说了，骑马拿刀为了啥，是为了喝酒吃肉每日快活，可不是为了整天辛苦没清闲，这眼下太平无事的，那伙人为啥要出来？”

看着董冰峰和刘勇不太理解的摸样，梁三摇摇头说道：“你们如果是那孔老虎或者是他手下，会想到咱们过去吗？”

董冰峰沉吟了下，回答说道：“不会，离开自己的地方夜行上百里，去敌人占优的地方作战，不是脑子坏了，没人会这么做。”

梁三双手一拍，笑着说道：“这就是进爷高明的地方，孔老虎怎么可能想得到你们来，既然没有提防，现在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图谋我家小姐，他就算派人出来，也只会去往境山那边。”

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周围有轻微的鼾声响起，这几天都是夜间行走，今天却在夜里休息，因为此处距离孔家庄也就是二十里不到了，出了这片丘陵树林地，前面又是一马平川的地形，大的田庄基本上都是在这样的地形环境上。

那边三个人在低声聊着，赵进和陈晃已经是醒来，走到聊天那几个人身后听了会，然后换班休息。

“浑身全是蚊子要的包，又不敢烧蒿草去熏，痒的很。”陈旱低声骂道。

赵进自然也逃不过蚊虫叮咬，把袖口裤腿绑紧，可终究还有露在外面的地方，他用手挠了几下，低声笑着说道：“这几天都没来得及洗刷，浑身黏糊糊的难受，回去好好收拾下，忍忍吧，等这次回去，咱们就能清闲段日子了。”

“每次都说能清闲，可那次也没闲着，不过也好，咱们这个年纪要清闲于什么。”陈晃嗤笑说道。

赵进笑了笑没有说话，两人轻手轻脚的四处看了看，值夜的家丁们也很尽责，还有人按照鞑子伙计的吩咐，给拉着大车的牲口喂草料。

“刚才梁三说那些话我也听到了，这孔老虎应该算咱们徐州地面头号能打的势力，可比起咱们赵字营来，还是懈怠松垮，那天卫所那些人咱们也见到了，参将手底下的兵马也不得见能强到那里，难道咱们赵字营这么强？”陈晃有些迷惑的说道。

“徐州才多大点地方，就算咱们在徐州最强了，又能怎么样？”赵进笑着反驳了句。

他能感觉到伙伴们越来越有自信，一次次胜利，一次次以少胜多，还有看到那些曾经觉得很强大的力量露出真面目，比如说徐州卫，比如说参将的营头，这让每个人在自豪之余都觉得奇怪，赵字营练了才多久，怎么就能有这样的威势，是不是凑巧和幸运。

正说话的时候，有人快步走过来，到跟前低声说道：“进爷，时辰到了。

几名鞑子也是轮班值守，他们在草原上养成了很多习惯和技能，这些东西平日里用处不大，可在这个时候却很有用，比如说在夜里判断时间，尤其是月亮被云彩遮住的时候。

“让大伙起来准备。”赵进简短下了命令。

安静的营地一下子喧闹起来，但这个喧闹也很有节制。

那边刚躺下没多久的梁三也揉着眼睛走过来，赵进淡然说道：“出了这片区域，你这边接应的人如果不来，我们就立刻回转。”

梁三点点头，肃然回答说道：“请进爷放心，若是在下这边的人出了问题，那肯定会有大凶险，到时候在下领着人断后。”

怪不得是徐珍珍的心腹，这梁三说话颇有技巧，他刚才说得实际上就是拿性命担保了。

赵字营多少已经适应了夜间准备，不像几天前那么手忙脚乱，有五辆大车在骑兵的护卫下先走了出去，他们要去前面五里左右的地方生火做饭，等这边队伍到了，饭菜也已经做好。

因为一直是轻装前进，每个人携带的于粮都是定量，就算有了那十几辆大车上的补充也做不到放量供应，这临战前的最后一顿饭则是用足了量，梁三本来还建议再留出一顿来，不过赵进拒绝了。

“如果打的下来，在孔家庄直接就可以取得给养，如果打不下来，我们或者不用给养，或者不用隐藏行迹，沿途处处都能补充。”赵进说得很实在。

吃完之后，锅灶餐具就地掩埋，但铠甲依旧放在车上，大队继续向前行进，没走出多久，借着云层里透出的星月光芒，能看到四周的地形已经变得平坦无比，到处都是农田，田里长满了庄稼。

远处能看到几盏灯火，那应该是挂在高杆上的灯笼，应该就是孔家庄的位置了，四下里一片寂静，蛙叫虫鸣都短暂消失，它们被赵字营的出现惊动了。

云层缝隙间透下的星月光芒并不能让人看清道路，可在这一马平川的地形下，如果打着灯笼火把赶路，肯定会非常显眼，很容易会被孔家庄望楼上的哨兵看到。

赵字营打了十几个灯笼，灯笼的一半被涂黑，另一半则是向着队伍，虽说这样依旧有光芒，但在远处看到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

灯笼由车夫拿在手上，牵着牲口慢走，每辆大车后面跟着三四十名家丁，排成长队鱼贯而行。

每一队的队正每走二十步就要回头让家丁们报数，保证不会在夜里有人掉队，至于骑兵则是跟在队伍的最后方，马蹄绑着布，马嘴带着嚼子，骑兵牵马步行。

正走着，听到前面响起几声突兀的鸟叫，赵进和伙伴们都握紧了兵器，梁三却是一喜，连忙回应三声。

“三哥，是我。”前面响起了轻声的招呼，陈晃这边缓缓的把长刀抽出，赵进也放平了长矛，在这黑夜里，一切都要做最坏的考虑。

一名商贩装扮的年轻人从路边的庄稼地里跑了出来，梁三快步迎了上去，等人被带到跟前，赵进他们看清楚这年轻人的面孔，长得很平常，属于丢在人堆里就会认不出的那种。

“见过几位爷。”

“孔家庄有什么异动吗？”赵进没和对方客气，开门见山的询问。

“和往日一样，前天还有三十几人骑马去鱼台那边的田庄了，说是那边有乱子。”这年轻人知道的不少。

赵进点点头，又是开口问道：“你对孔家庄的地形熟悉吗？”

“熟，里里外外每一处都熟。”这年轻人声音略大了些，刘勇的眉头立刻皱起，低声询问说道：“孔家内宅你也熟悉吗？”

“小的全家都在里面做下人，从小在那里长大，当然熟。”这年轻人咬着牙回答。

第356章跟我冲

“小钟的爹娘和姐姐都死在孔家人手里，他自己跑出来在境山那边要饭，还是小姐收留的。”梁三开口解释了句。

这里面应该有凄惨血腥的往事，这小钟平平常常的面容此时已经扭曲，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梁三接口的意思就是不让大家多问，但刘勇却不在乎，一就开口说道：“能不能细说说。”

“孔老虎那杀才的拜把弟弟喝醉酒了去糟蹋我娘，我爹去拦，他就杀了我爹，我娘自尽，孔老虎非但不管，还把我姐姐抓起来送给了那畜生，我姐姐拿剪子想要杀那畜生，却被活活打死，我自己跑了出来，多亏大小姐收留。”这小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那股冷意在这样的天气里都让人禁不住打寒战。

刘勇却愣了愣，随即转头对赵进说道：“大哥，这件事我听过，应该不假，但是不是这个人就不好说了。”

赵进略一沉吟就说道：“可以信，你给我说说，孔家庄大概是个什么样的规制？”

这个小钟应该盯着和琢磨这个好久了，肚子里早有腹稿，听到赵进询问，立刻就流利回答“这里的孔家庄分内庄和外庄，内庄就是孔老贼一家和大头目们的住处，外庄就是他们家骑的住处，还有些店铺什么的也在外庄，原本内外庄都是有高墙深沟，四门上都有吊桥，到了晚上就把吊桥挂起来，不过这些年吊桥一般是不挂起来的。”

听到前半部分，赵进和伙伴们都是神色慎重，听到最后一句话都是愕然，赵进缓声说道：“这么大的庄子，又是他孔家的根本，他就没个防备？”

“这位爷，那孔老狗说过，他孔家的高墙深沟是马队和刀枪，把周围的人打服了，自然也就没人敢过来攻打，而且这些年孔家庄商贩来的不少，外庄不少临街的铺面都租出去了，那深沟高墙让这些买卖人进出很不方便，所以索性不挂起来，两个大门那边还用土把沟垫平了。”这小钟不慌不忙的说道。

孔家庄这边耀武扬威几十年，已经骄狂到这个样子，居然托大到如此地步，以为怎么都会安然无恙。

“从这条大路一直向前走，不用拐弯，就可以直接到达内庄的东门，不过内庄那边晚上是关门上锁的。”

“孔家晚上有没有放哨的？”

“有，几处大门都有人看守，夜里内庄外庄还有专门的人巡逻，不过上半夜巡一次，下半夜巡一次，现在应该是在睡觉。”

“那大门有多高？”

“大概有。”

赵进将所有的细节都询问清楚，也问到了孔九英住在什么地方，内院护卫有多少，大概集中在什么位置，外面马厩又在那里。

这小钟回答的很详尽完全，能看出来对这个内庄很熟悉，而且他不知道的也直接承认，这样更让他可信。

问完之后，夜色黑暗无比，算计着应该是快要天亮了，在这短暂停驻的片刻，赵字营的家丁们最后一次休整，甲胄也被取下来穿在身上，有两辆大车卸下牲口，人力拖拽着一起向前，其余的都放在了这边，骑兵们也是牵马跟随前进。

行进间大家都很安静，只有铠甲碰撞的声音传出，走了一段，陈晃突然低声说道：“刚才听这人讲，开始我觉得是假的，这孔老虎经营这么多年，这么大的势力，怎么会这么松垮懈怠，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可信，他打出来威风之后，谁还敢来招惹，一天一月无事还能继续戒备森严，一年几年无事，就没思做这些工夫了，自然会这个样子，不过这孔老虎要说做错也没什么错，除了咱们，谁会这么行险过来打，而且还是一路夜行过来的。”

赵进全神贯注的盯着前面的灯火，现在已经隐约能看出轮廓了，这灯火是望楼上挂着的灯笼，距离有些远，也看不见望楼上有没有人，或者对方会和何家庄一样躲在望楼挡板后面。

但听过那些描述，孔家庄的哨兵更大可能是去睡觉了。

“咱们以后千万不能像这孔家庄一样。”陈晃闷了半天，又说出这样一句。

赵进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不会，孔家和咱们完全不是一回事。”

继续安静向前，赵字营身后的天边开始微微发亮，前面依旧一片漆黑。

“全体停下，半蹲预备，骑兵进农田。”赵进低声下令，命令被从前到后低声传递，从前到后，大家次第伏低。

赵进对刘勇招呼了声，两个人弯腰小跑着靠了过去，那小钟说得虽然细致，可临战之前必须要亲自观阵。

终于靠近到足够的距离，已经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大门的吊桥没有提起，大门虽然紧闭，可两侧的望楼上看不见哨兵。

“把梁三他们几个，还有咱们队伍里身手好的和能射箭的都叫过来，让大队晚一百个数跟上来骑兵继续原地待命。”赵进低声说道，刘勇起身向后跑去，赵进继续在那里观察，大门两侧的墙壁看着很破烂，有些地方已经有了缺口，里面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从这些破损的墙壁处冲进去肯定会更容易，但却不是通往内宅的最近路线，而且经过这么多住户宅院，出岔子的可能性太高。

“来了。”

“你们翻墙进去，把门打开。”二十几个人来到了这边，梁三那几个和赵进这边的庄刘等人都在其中，赵进直接下令。

后面的人低声答应了，快步向前走去，这些人快要到大门那边的时候，赵字营大队也已经跟上。

“弯腰弓身向前，不要发出声音，跟我走。”赵进拎着长矛躬身向前跑去后面一阵甲胄碰撞的响动，不过这时候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到了墙头那边，直接搭起了人梯，几个身材瘦削灵活的直接攀爬了上去，很快就翻过了墙头，也有人直接爬上了望楼。

赵进领着大队已经到了跟前，听到那望楼上有响动，有惊叫随即停住，似乎被人堵住了嘴，赵进脸上甚至被迸溅到几滴温热的液体，不用看也知道是鲜血，下一刻两名徐家带路的汉子从望楼上探头出来，示意已经没有危险。

门闩被取下，外庄大门被打开，天光更亮了一些，站在外庄大门这里，可以看到一条宽敞笔直的大路直通到前面，路尽头是高墙朱门，那里就是内庄所在了，道路两侧都是店铺门脸，都上着窗板门板，这个时候，大家肯定还没有起床。

“让大车到最前面来吩咐骑兵去找马厩，把所有的马都带出去，然后放火。”赵进开口说道，几个人答应一声，快跑前去传令。

赵字营的队伍向着两侧分开，两辆大车被推到了最前面，赵进一挥手，只喊了句：“跟我来。”

大队开始跟着向前，在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放轻脚步，不需要遮掩什么了，八个人在前面推着大车，后面列队行进，盔甲碰撞声，整齐的脚步声已经响动起来。

大路两边的宅院里已经有了反应，或许有人被惊醒，或者早起的人这时候已经醒来，不过到现在还没有人敢出声。

店铺门脸大多是外人来经营，他们和这孔家庄没什么关系，大家也都想得很明白，如果自己示警，庄子能不能得救是一回事，自己肯定会先倒霉。

很快来到了门前，内庄外的壕沟还算于净，却里面却没什么水，看着也不深，而且内庄东门的吊桥也没有挂起。

“翻墙，开门，快。”既然吊桥没有挂起，那么就不用大车来填埋壕沟了，赵进直接下了命令，又有人急忙过去，搭着人梯把人送过墙头，两辆大车被挡在了大门门前的道路两侧。

“什么人。”大门内有惊叫，随即又有搏斗声。

还没等赵进这边说话，在路边又是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满脸惊愕的看着赵进这队人。

谁也想不到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在孔家庄内庄门前居然有这么一队全副武装的人，还穿着盔甲，那壮汉已经呆愣住了，生怕自己眼花，居然伸手揉揉眼睛再看。

赵字营这边的注意力全在大门内，路边突然有人出来，他们也没有反应，也是错愕。

那壮汉总算反应过来这时候要跑，急忙转身，扯着嗓子喊道：“不。”

这话也喊了半截，这次没有跟着上墙的庄刘急忙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这大汉的咽喉，那大汉直接扑到在地上。

大门内一声声惨叫和惊呼，在外庄大门那边也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赵字营的马队也冲了进来，孔家庄的安静被打破了，内庄外庄都开始骚动起来。

“先开门。”里面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内庄这个大门也控制住了。

赵进举起手中长矛，略微有些躁动的赵字营各队一下子安静了，这时候也没必要隐藏什么了，赵进大喊说道：“我和陈晃领老兵队直冲，新兵队按照从前到后分为两半，石满强领一半去右边，刘勇领一半去左边，听到唢呐声后在这边汇合，都听清楚了吗？”

“得令。”轰然回答，大门已经被打开，赵进又是说道：“杀掉每个想抵抗想攻击的人，不得抢掠财物，不得淫辱妇女，其他不论，跟我冲。”

第357章乱

大家呼喝回应，一路昼伏夜出，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允许，憋闷了好多天，今天总算可以放开动手，每个人都是热血沸腾。

赵进喊完之后，转身朝着里面冲去，那个小钟跑在他和陈晃的身后，主将突前很容易遭遇意外，让整个队伍失去指挥而崩溃，但在整个队伍里，赵进和陈晃是武力和防护都最强的两个人，他们冲在前面，一来是带队鼓舞士气，二则他们打前锋，比其他人的效果要好。

在小钟身边，则是穿着半身锁子甲的庄刘，他背着朴刀，手里拿着弓箭，紧张的瞄着周围，再往后则是大队人马，以梁三几个的身手也该跟在前面，不过他们却被一队老家丁围在当中，越在这个时候，越要减少意外的发生。

赵进这一队人跑进内庄几十步，在前面才有十几个汉子冲过来，各个衣冠不整的摸样，手里倒是拿着兵器，看到赵进他们一于人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呐喊着冲过来，反倒是愕然不知所措，再接下来才有八九个怒吼着扑上来，另外的则是扭头就走。

“嗖”的一声，庄刘站定了就是一箭，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中箭栽倒，后面几个人的脚步立时一慢。

“这事比咱们想的要容易。”赵进大声说道，手中长矛刺出收回，面前那汉子丢掉武器捂着飙血的咽喉跪地。

陈晃大踏步向前，他没有用长矛，而是用了习惯的长刀，在这类似大户庄园的建筑规制中，长刀比长矛用起来更方便。

在陈晃面前那敌人手里的朴刀直接被打飞，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被一刀斩下。

鲜血从身体中狂喷而出，其他跟着冲来的人都是停住了脚步，清晨冲来的这些敌人装备精良，而且人数看起来也不少，可一动手，对方没有人多打人少，也没有凭借兵器和甲胄，纯粹就是靠武技杀人，处处不如人，这还怎么打，大家有心要拼命，那是希望拼命能挽回局面，如果只有死路一条，那还是逃吧。

被斩首那人身后的同伴，被他胸腔喷出的鲜血洒了满脸，眼睛好像也被糊住，只在那里乱挥兵器，赵进自然不会留情，长矛贯穿了他的咽喉，几乎是同时，陈旱的长刀从一人的后背上抽出来，冲过来那几个都在丢掉兵器逃跑。

“你听，四周有哭喊和叫骂，却没有杀声。”陈晃大声说道，谈话间，庄刘站在边上又是一箭射出，这次射的却不是逃敌，而是在墙头出现的一人，箭支正正钉在那人额头，直接又是跌了下去。

眼前就是孔九英的内宅了，外庄套内庄，内庄包围着孔家内宅，孔九英的宅院高墙比庄子的墙还要高出几尺，也有望楼箭台，房舍规制以南北为正，赵进他们从东边冲入，这里是大宅的侧边。

“弓箭手上前压住箭台，披甲弟兄们去邻近房舍搬运家具，翻墙硬攻。”赵进大声说道。

赵字营的弓手们立刻上前，连鞑子伙计们都算上，能射箭的一共才二十几人，可胜在占了先机，实际上，大宅这边还没有第二个人露头。

家丁们粗暴的砸着两边店铺的门，没人敢开门，家丁们直接搭人梯翻了进去，不多时就抬出了一张张桌椅，直接把桌椅搬到大门跟前作为阶梯，身手矫健的咬着刀翻过墙头，梁三几个人也在其中。

直到这时候，赵进才分神去听，整个孔家庄的内庄已经开始乱起来，人的哭声和喊声，还有家犬在狂吠，但喊杀声极少，偶尔响起也是很整齐，但哭喊声却处处。

“这次真的容易。”赵进大喝道，越来越多的家丁顺着桌椅搭成的阶梯上墙翻墙，这边的大门也被打开了。

赵进举起长矛向内走去，陈旱举步跟上，两个人没走几步，赵进转头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和他们一样。”

在孔家内宅东边的大门后面，只躺着一具尸体，他的额头上钉着一根箭，除此之外，甚至连血都没有。

“他们的本事就是骑马在外面威吓，一旦杀到这边来，他们不能上马，不能聚众，什么心气都没了。”赵进冷笑着说道。

说完这句，赵进出口大声说道：“吆喝起来，空手趴下不杀。”

命令很快又被传递下去，涌入这内宅的赵字营家丁人人大喊起来。

场面很混乱，很多人手足无措的哭喊奔跑，可却没什么人去抵抗死战，有些拿着兵器的护卫被戳死砍死一个，转身就跑，痛哭流涕的跪地投降，等到赵字营这喊声响起，更是毫无斗志的跪地求饶。

“马厩起火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赵进转头看过去，发现在外庄某处已经有浓烟升起。

“这位爷，孔老贼的宅院就在前面，他现在还来不及走。”边上的小钟忍不住提醒说道，他兴奋的面孔都扭曲变形了。

赵进看了这小钟一眼，笑着说道：“今天你要痛快了。”

孔家庄的规制是以孔九英的内宅为中心，一层套着一层，赵字营从内庄东侧突入，在其他几边的人就有了反应的时间。

刘程身为孔家马队的首领，自然是住在内庄，因为他经常带队去往各处，所以比更多的人保持着警醒和还算过得去的反应。

外面喧哗一起，刘程就翻身而起，简单穿上衣服，拿着刀快步的出了院子，他的心腹手下也在这边，反应也不慢，立刻聚拢了十几号人，刘程和手下的坐骑都放在自己住的地方，各个都是上马。

“快去叫人，来的是冲着九爷的。”刘程在马上大声吆喝，手下人答应，骑马冲向各处，不多时又有几十人拢了过来。

“大伙先去马厩那边骑马，然后把来的贼人冲出去。”刘程听着庄子里的杀声震天，心下愈发的焦急。

“虎爷，要把外庄的团练集中起来。”有人吆喝说道，现在这个局面，总归人越多越好。

刘程刚要说话，他聚拢过来的近百人却安静了下去，每个人都看向一个方向那边浓烟滚滚，在这边隐约能听到尖利的嘶鸣。

“马马被烧了。”有人结结巴巴的说道，声音发虚，没有一点底气。

聚拢过来的每个人都是面如死灰，他们是孔家庄最核心的力量，他们横行徐州和三省交际的凭依就是马队，尽管他们已经好逸恶劳，可对上那些苦练的团练乡勇依旧优势重重，靠的就是马匹带来的冲击和机动，没了坐骑，什么都不是。

或者他们也有武技，力量也比寻常的壮汉要强，可没有了马匹坐骑，每个人的勇气都是烟消云散。

连刘程的心也是冰凉一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刚刚聚拢起来的那几十人居然逃散了一大半。

“混账，贼人冲着九爷来的，再不过去救，九爷就危险了，咱们孔家庄也危险了。”刘程气得在马上大吼大叫，可他怎么喊都没办法约束，气得驱马追上两个，手起刀落。

但这依旧没办法阻止，有的人散去，更有不少躲在家中的人跑出来，没头没脑的朝着另一边跑去，赵字营从一边杀入，很多人只是下意识的朝着喊杀声小的地方跑去。

“虎爷，咱们走吧。”有人在他身后大声喊道。

听到这吆喝，刘程回头就要动手，一回头才发现是自己最亲信的手下，立刻骂道：“走个鸟，九爷怎么办？”

那手下骑马向前靠了靠，咬牙低声说道：“虎爷，咱们这帮人出去打生打死的，可这些年都是什么人得便宜了，九爷房里那几个婊子谁不比咱们拿的多，这几个婊子的亲戚难道比咱们就拿得少了，咱们骑马拼杀，他们在宅子里奉承拍马，平时倒是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一边又凑上来一个，闷声说道：“虎爷，那边一烧，孔家庄这边就算完了，咱们走吧，咱们有刀有马，什么地方都有咱们兄弟一口饭吃，实在不行，过河投奔赵进去。”

孔家这么多年下来，逃兵逃犯的血气渐渐消散，大宅门的习惯却都有了，靠近主家老爷的，不管是小妾丫鬟，还是长随书童，就比外面那些打生打死的尊贵，不服气的总是被整得死去活来，日子久了，内宅、内庄、外庄几处，也就分出了高低贵贱。

平日里自然矛盾重重，可大伙都借着孔家庄的威名行事，这个团体也就能够维持，可突然来到的打击让一切都彻底崩塌了。

“可咱们的家小。”刘程脸色有些犹疑说道。

“带着他们走，大伙都要死，咱们自己走，还怕没有老婆孩子，没准他们还能活下来，虎爷，再不走来不及了。”

刘程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狠狠一抖缰绳，拨马就要走，有人在那里念叨：“谁这么敢动手，难道是官兵。”

“怎么可能，官兵失心疯了敢碰圣人家里的产业。”

“还他娘的扯臊，快走吧。”

第358章内宅门前

可这个时候想走却麻烦了起来，乱哄哄的人群在并不宽的街道上乱跑，让马匹根本没法跑起来，而且跑在街上的都是熟人，或者是马队的骑兵，或者是骑兵的家属。

虽说打定主意抛弃妻子的跑，但一时半会间还没办法撕破脸，稍微冲撞吆喝，下面的人都是破口大骂，更有些凶狠果敢的，看着局面不妙，居然准备抢夺马匹，他们也知道这个时候坐骑是关键。

这就彻底撕破了脸，有马的那几个毫不留情的挥刀劈砍，下面的人没有坐骑，兵器却是不缺，也是怒骂着反击，鲜血飞溅，场面乱成一团。

“走，向外面走。”刘程在马上大吼大喊，可对这个场面丝毫没有作用，甚至还有几个相熟的苦苦哀求，刘程甚至还看到了相好的女人，出门前他让自己老婆孩子躲进地窖，如果这时候出来，到底是带着还是不带着。

耳边有叫骂，有惨叫，有嚎啕大哭，鼻尖闻到了草料和马粪混合的焚烧烟气，刘程越来越烦躁，还没等动作，突然被一个人拽住了缰绳，他毫不留情的一刀劈了下去，立刻鲜血飞溅，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拽住缰绳的是他表弟，跟他鞍前马后好久了。

刘程身子一抖，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就看到在街道的另一边有几骑出现，看着不像是孔家庄的马队，看到这几个骑兵，那边没头苍蝇一般的孔家庄庄客立刻惊溃逃散。

隔着几十步，刘程已经意识到是敌人，那几个人没有冒失的驱马冲进来，而是直接停在那里，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张弓搭箭。

好标准的弓马架势这一套只有大明卫所出身的武人才能学到，这一套架势想要速射不容易，但射程和准头都不会差箭支离弦而出，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急速飞来，直接贯穿了刘程的胸膛，刘程脸上还有些怅然，他在想，如果自己父亲当年没有利欲熏心跟着孔九英，现在自己也该军中效力，弥留之际，刘程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和孩童的大哭，他能听得出来，这是自家婆娘和孩子的，这样更好，刘程脸上的怅然变成了轻松，直接从马上载了下来。

“虎爷。”只有一两个人在喊，没人顾得上，一支箭就让混乱的人群彻底爆开了。

骑马的拼命打马冲撞，拿着武器的乱砍乱杀，他们都想给自己找出一条路来，董冰峰在马上眯了眯眼睛，很简单就能判断出来，现在骑马的人相对重要，刚才射死了一个，现在可以对付第二个。

“这他娘的也太容易了，还以为这么多马队，怎么也要费些力气，结果自己就乱成这个样子。”

“都是进爷的神机妙算。”

“一帮废物，要是咱们遇到这个，肯定会抱成团来打，这倒好，跟赶羊一样。”几名跟着董冰峰的骑兵都不会射箭，只是拱卫自家头领，但各个语气轻松。

听着手下们的话，董冰峰又是在马上张弓搭箭，箭支呼啸，又有一名马上的人中箭落马，这让局面更加混乱，可却没人敢朝着这边过来。

孔九英的内宅里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武技也相当不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还射出了两箭，如果赵进和陈晃没有穿着这身铁桶一样的铠甲，恐怕就要有大麻烦。

箭支被弹开，跟在身后的庄刘发现了这个人，一箭射杀，其余的护卫应该是昼夜轮班，他们身上还穿着甲，拿着不错的兵器，但在赵字营家丁的长矛面前，他们抵抗不了几个会合就被刺死。

至于其他的人，听到“趴下不杀。”的话语，各个于脆利索的趴在地上，还有人吆喝着自己知道孔九英在那里，孔九英的姬妾在那里，藏宝在何处，只要饶过他的性命，就可以带着过去，还有人大声哭喊，说自己是被孔九英胁迫，现在义士前来，自己愿意做个证人，愿意和义士一同除恶。

赵进和陈晃懒得理会，跟随的赵字营家丁满脸轻蔑笑容，那小钟倒还尽职尽责，差不多说出每个人的来历，都是这内宅得宠的人，有人妹妹还是孔九英身边的小妾，有的自己就是孔九英的契弟。

“大老爷，这就是孔老贼的住处了。”小钟脸上满是快意的笑容。

孔九英晚上不一定会住在那里，但也不会离开这几处，小钟拿着匕首杀了两个人之后就问出了位置。

面前是个很普通的富贵人家的宅院，种满了花草不说，一些细节布置上还有几分雅致，只不过没有丝毫的防护能力。

孔九英娶过两个老婆，小妾七八个，还有不少是没名份的丫鬟，甚至庄子上的婆娘他也勾搭好些。

不过现在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虽然健壮，精神却不如从前，而且也比从前念旧了，不太出去沾花惹草，专心顾着家里这几个，年纪最小的八姨太和九姨太最为得宠。

孔九英知道赵进，也为这个年轻人的壮大发展惊叹，不过不觉得对方是个威胁，说破天还有黄河在中间隔着，那伙年轻人还能过来不成。

赵进烧酒生意做大了，孔九英当然眼馋，那酒他也喝过，现在每天都少不了，自然也知道这白酒能卖出个好价钱，拿到手里那是泼天一般的大利。

可明里暗里几次下手，几次都没有占到便宜，孔九英也没觉得自己丢脸，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在孔家庄这边窝赃分肥活的很不错，没必要非得吞下嘴边的每一块肥肉，但他会不断的去尝试，只要有机会就不会放过，若没有机会，就这么持续下去也不是不能接受。

没人敢对孔九英说他老了，越来越安于现状，没了和人厮杀血战的精气神，孔九英三个儿子，只有老大懂些枪棒，其他两个一个好装文士，一个纯粹的纨绔子弟，孔九英觉得这个也挺好，已经弄出这么一份家业了，何必再去打打杀杀的，好好享受就是。

最近唯一让他感觉威胁的就是赵进向徐珍珍求亲，赵家和徐家联合，直接就威胁到孔家庄了，而且孔九英一直想要图谋徐家，以小博大蛇吞象，只要拿下来，就是传家的基业。

手下付楚川出的主意正对他的胃口，尽管这徐珍珍年纪比他第九房小妾还大三岁，据说还是个大脚，可娶了回家，就有了伸手徐家的借口，而且徐家早就有些人和自己勾结起来，到时候里应外合肯定妥当。

而且赵进那边隔着黄河，打完流民肯定元气大伤，需要休整，而自家这边马队几百，随时可以开过去，付楚川过去提亲，答应救好，不答应马队过去威逼，那女人肯定要乖乖嫁过来。

也不是没麻烦，八姨太和九姨太听到这消息后，天天哭闹不停，若是从前，孔九英直接大耳光抽过去了，可现在却硬不起这个心肠，少不得在这两位的房中多留几晚，夜里少不得要老当益壮一番。

老了终究是老了，晚上一折腾，白天就起不来，当年院外有人走动，熟睡的孔九英都能立刻醒来戒备，可现在他是被八姨太在床上推醒的。

“老爷，外外面。”睡眼惺忪的孔九英还没什么反应，先看到了八姨太惊恐欲绝的表情。

外面很喧闹，外面有哭喊声，孔九英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出什么乱子了？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坐却让自家腰一阵抽痛，险些又是躺回去。

好久没有练武打熬身体，身体已经全方位不行了，孔九英咬着牙撑起来，边上的八姨太身子不住发抖，颤着声音说道：“老爷，怎么办。”

这动静不像是内庄外庄自己闹乱子打大架，恐怕真的出大事了，几十年的经验让孔九英还没有做出错误的判断，他在这个时候还分得清轻重，没理会平素宠爱的八姨太哭诉，孔九英伸手把人推开，直接跳下床去，伸手就去床下摸索。

一摸却摸了个空，孔九英一愣，随即对着床上的八姨太大吼说道：“我放在这里的刀呢。”

“先生说兵器不详，放在屋子里妨碍主人，妾身就就。”她这边话没说完，屋外传来翻墙落地的脚步声音，听到门闩被抽出，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孔老贼就在这里。”有人激动的大喊。

八姨太尖叫一声，蠕动着向床内缩去，孔九英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当年的身体底子极好，尽管这些年酒色过度，腰板却依旧挺直，这时候却突然佝偻了许多，不过停顿没多久，孔九英撑着缓缓站起，没理会身后八姨太的哭喊，自己打开屋门走出去。

天倒是亮了，太阳还没出，于草和马粪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焚烧后的气味飘进来，孔九英站在台阶上有些发愣，他看到了院子里一张张或者兴奋或者淡漠的面孔，他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些人来的这么早”。

“你们。”孔九英说出一个词之后就声音涩到说不出，又是深吸了口气说道：“你们是谁？”

第359章我们不会这样的

问出这个问题后，孔九英突然发现在对面两个高大年轻人身边，有个小子自己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了。

这身铠甲可真好，穿着去打，恐怕只能用斧头和铁骨朵才能破开，只有口鼻眼睛露在外面，说起来自己怎么判定这两个穿着铁甲的是年轻人，是不是看眼神，还是因为他们周围都很年轻。

院子里一时很平静，连孔九英背后屋中也没了声音，丫鬟们早就跑了，八姨太想必吓得躲在床上不敢出声。

面前那两个年轻人掀开了面甲，还真是年轻，甚至年轻的有些过分，孔九英一个激灵，直接想到了是谁。

“你你是赵进。”孔九英大吼了出来。

“这是孔九英吗？”赵进有些疑惑的问道，他看看边上满脸仇恨的小钟，再看看跟在后面兴奋异常的梁三。

“就是他。”那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道，那小钟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赵进看着面前的老者摇摇头，皱眉说道：“不像。”

“的确不像，和我想的不一样。”陈晃接口说道。

被称为孔老虎，威震三省交界之地，是江湖草莽中的龙头大哥，又有这样那样的战绩，这样的人物，想来应该是个威猛强悍的角色，最起码也该精悍精明，可这么一见，完全就是个富家翁，还是富贵几代的富家翁。

孔老虎穿着单衣站在门前，露出来的皮肤上虽有疤痕，却是细腻白皙，那疤痕都是几十年前留下，现在已经淡的看不清楚，整个人修饰的极为精洁，身上穿的也都是江南豪富之家的享用，而且除了那些淡淡的疤痕，还算挺直的身板之外，丝毫看不出这人是个武夫，感觉就是从小富贵到大的有福之人。

猜出“赵进。”并吼出来之后，孔九英就呆滞在那里没有出声，视线似乎失去了焦点，茫然看着前方，他好像没有看向赵进，只是看着院子外面。

站在赵进身旁的小钟已经掏出了短刀，他一拿出兵器，就被身后的鲁大猛地推向一边，趔趄了下险些摔倒，不过这小钟丝毫不在意，握着短刀死死的盯着孔九英，但他也知道没有赵进的命令，不能动手。

“原本还想着斩草除根，看来没这个必要了，你们这伙人就是废物。”赵进不屑的笑着说道，手中长矛就要平端。

孔九英又是打了个寒战，睚眦俱裂，握紧了拳头就要上前拼命，赵进和陈晃丝毫没有在意，只是饶有兴味的看着。

只是这等拼了的状态持续很短，孔九英看到高大健壮的赵进和陈晃，看到他们身后身穿甲胄满脸淡漠的青壮，再看看他们兵器上沾染的鲜血，握紧的拳头松开，脸上血色褪去，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扑通。”一声，孔九英居然跪在了地上，伸出手又缩回来，颤抖着声音哀求说道：“赵赵公进爷，饶了我，饶了小的，我这里存着上万两白银，还有金子，还有存着的绸缎，您您老都拿去饶了小的，饶了小的吧。”

话语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孔九英重重的磕头下去，院子里一片安静，赵进的眼睛盯着孔九英的手，看着他会不会伸向别处，结果只看到双手按在地上，赵进缓缓吐了口气。

地上的孔九英又是一个激灵，双手乱舞说道：“进爷，我在丰县还有一处宅院，里面存着几千两，进爷，我这房里的女人是花了一千五百两在扬州卖回来的。”

孔老虎已经口不择言了，在那里双手挥舞，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说了出来，金银库存，房里的姬妾婢女，所有的都拿出来想要换一条性命，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孔九英已经崩溃了。

赵进缓缓摇头，将手中的长矛放平，他转头对身边的陈晃说道：“你放心，咱们永远不会这个样子。”

话音未落，手中长矛如电刺出，直接贯穿了孔九英的咽喉，又是急速抽出，赵进顺势抖了下矛杆，矛尖上沾染的血滴甩下，看起来就好像嫌弃孔九英的血脏。

孔九英双目圆睁，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不住的有血沫喷出，他用手捂着咽喉，但只能坚持了短短片刻，直接扑在了地上。

屋子里有女人的尖叫发出，随即变成了强忍的哭喊，而那小钟看了看赵进，发现没人理会，立刻呐喊着扑了过去，小钟拿着手中短刀朝孔九英的尸体狠狠的刺下去，边刺边叫，血肉飞溅，那小钟忍不住放声大哭。

“辛苦一次，见识到了这边的草包摸样，也不算白来，最起码让咱们知道别这么不堪。”赵进看着地上的尸体说道。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以前听王兆靖说这个总是不懂，今天明白了。”陈晃接口说道。

“咱们不会这样的。”赵进又强调了一句，随即转身说道：“鲁大领十人，张虎斌领十人，分别去石满强和刘勇队中传令，现在放火，从内到外，抵抗攻击者格杀勿论，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抢掠财物，违者严惩，快去吧。”

鲁大和张虎斌听令之后，快步带着人离开，赵进摆摆手说道：“开始放火，放火前让屋子里的人出来，不要小心大意被人偷袭。”

家丁们轰然答应，立刻开始忙碌准备，边上梁三几个人一愣，那梁三急忙上前说道：“进爷，这孔老贼窖藏不少，就这么不管了？”

“随你们，我们要走了。”赵进淡然回答。

赵字营的家丁们找出火种和柴草，还有孔家点灯和厨房用的油，柴草一堆，泼上油脂，点火就是大火，加上这房屋里面木制的部分太多，很快就是浓烟处处，好在赵字营的家丁们执行命令也不含糊，放火前都是喊话吆喝，没什么人被烧死在里面。

但也实在紧张不起来，内宅里面没有人抵抗，大多数人都是慌不择路的逃跑，还有些人趁乱偷拿财物，甚至还有对孔家女眷下手的，偷拿财物的被烧死了好几个，对女眷下手的则是被赵字营家丁狠狠的教训。

内宅很快处处大火，赵进和陈晃率领的队伍退到了内庄所在，内庄也已经开始起火，可孔家庄能战斗的都已经被清除，能逃跑的也已经逃跑，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那些心存侥幸躲在房子里的人哭喊着跑出来。

在预定撤离集合的地方等待，看着内庄也差不多全部点燃，赵进吩咐号手吹响了唢呐。

外庄街道上也有不少逃跑的人，他们背着包袱，带着随身细软，没命的向外狂奔，不过只要不攻击，赵字营根本不去理会。

各队很快在这边汇合，刘勇和石满强走过来，脸上倒是有被烟熏火燎的痕迹，却没什么战斗后的摸样。

“根本没怎么打。”

“这里也不比云山寺强太多，实在是草包。”

两个人各有感慨，没人看得起这样的孔家庄，赵进也不多话，等队伍集合完毕，就立刻带队向外走去。

边上的梁三又是一愣，快跑几步跟上赵进，急忙说道：“外庄不要烧吗？

“我是来灭孔家的，这些商户有什么于系。”赵进冷声回答，梁三还要再说，赵进没有看他，只是淡然说道：“你话太多了，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们一起烧了。”

这梁三太想把孔家庄彻底毁灭，以至于对赵进这边发号施令，赵进容忍几句，也不会继续客气。

听到他的回答，梁三一愣，随即脸上有些讪讪，而他的几名手下脸上则有愤愤的神色，赵进自然不会在意，带着大队出了外庄，刘勇边回头边小声说道：“他们几个低声说什么，不知道有什么打算，大哥，要不求个保险？”

说话间伸手做了个虚劈的姿势，赵进摇摇头沉声说道：“不急，要是有什么勾当，事后灭了他们。”

和事先的安排一样，董冰峰已经把停在远处的马车带了过来，除了这个，还有从孔家庄里面收罗的几十匹马，骑兵们正在忙碌的装配马具，现在都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会骑马的上马，第一队不要卸甲，其他人抓紧把盔甲放到大车上，让巴图在前面带路。”赵进大声说道。

赵字营上下立刻忙碌起来，叫做巴图的那位是王自洋手下的伙计，不过这个吩咐让很多人纳闷，难道不是梁三那边的人带路吗？

盔甲放在大车上，大车的罐子里装满了凉开水，有人用木勺给每个人舀出分发，喝完简单休整，又是列队准备出发。

此时太阳刚出来不久，可大家已经感觉到了炎热，山东大旱几年，这边虽说靠近黄河，可毕竟在山东边境上，也是于燥少雨，火一旦烧起来就很难熄灭，而孔家庄内外的住户家属，在赵字营冲杀进去之后只是溃散逃跑，现在只怕还在亡命奔逃的路上，自然没有人去救火灭火，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烟柱冲天，倒是外庄部分和内庄有道路分隔，算是一道人工的防火带，外庄倒是安然无恙。

尽管被赵进驳了面子，可梁三还是跟了上来，带路领路是他们的责任，这次赵进突袭孔家庄大功告成，想来也要在回程上好好招待。

可赵字营却在自顾自的行动，那巴图骑马走在最前面，其他人步行跟在后面，方向却不是来时的方向。

“进爷，这是要去那里？”梁三急忙上前问道。

“回家。”赵进简短回答，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让梁三还以为自己错了，左右看看才确定赵字营是朝着南方走。

“进爷，应该向东，你这是向南。”他这句话没说完就停住，因为他发现赵进没有理会自己，赵字营也自行向南。

梁三这次没有追上来，一路带路前行的几个徐珍珍的心腹护卫又是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你们还记得云山寺那伙秃驴来打何家大院吗？”赵进开口说道，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在点头，不管是伙伴们还是家丁，这是赵字营的第一次死战，当然印象深刻。

“大伙肯定记得最后，刘程领着马队冲垮了云山寺的僧兵。”这个大家自然也是记得清楚。

赵进悠然笑着说道：“孔家庄被咱们打垮了核心的一处，其他各处还有力量，这附近还有官府，如果我们继续走原路，被官兵追上怎么办？被伏击怎么办？到时候他徐家可就是徐州当仁不让的最大势力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肃然点头，不管怎么说呢，的确有这样的可能。

赵进他们一直向南走去，不理会身后的滚滚烟尘，而梁三他们始终也没有追上来。

从孔家庄一直向南，路上没有什么大村镇，只有几个不满百户的小聚落，沿途荒地也是不少，懂得农事的人都知道这边黄河经常泛滥，导致土地变成盐碱荒滩，没办法耕种，可靠近黄河也有好处，距离河岸再远些可以很容易的打井取水，灌溉什么的也比内陆要方便。

没经过一处村庄，里面的百姓不是远远的逃跑，就是毕恭毕敬的送上犒劳，尽管这些东西都很粗陋，赵进对这个也不理会，只是命令大队不断的向前。

骑兵分成两队，一队在前，一队在后，走到中午的时候，全体才短暂休息，将剩余的于粮吃完，鸡和羊都是提早收拾了炖煮，等再次出发的时候，没有货物装运的大车就地丢弃，装着铠甲和装备的每一辆大车都有十几名赵字营的家丁轮班帮着推车。

这种大车很笨重，好在天于物燥，路面都被晒的很硬，可路过一些坑洼的时候还是会被卡主，有了庄丁们的帮忙就省了很多事。

“有人骑马跟上来，不过远远看看就回去了，只有一个人，距离远也看不清楚，应该是梁三那边的。”行走过程中，在后面的骑兵过来回报。

“估摸着想看看我们到底向什么地方走。”赵进笑着说道。

回程没什么遮掩，就是一路向南，在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赵字营来到了黄河边上。

孔家庄所在的朱旺口和坚城集本就是因为黄河得名，朱旺口当年还是个颇为兴旺的渡口，可因为漕运枢纽从徐州挪到了邳州隅头镇，这里也早就荒废了，除了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没人通过这边，即便是江湖道上的人物，现在也都是去更方便的几个渡口。

但荒废的渡口依旧可以停船，这几天沿着黄河顺流而下的各色船只都看到这里停着三十几艘船，船又大又小，都在这边下了锚，缆绳绑在岸上。

看到这些的人都觉得纳闷，不过也没什么人追究细问，无非是当个水路上的谈资而已，这些船就是等着赵进的。

作为前哨的骑兵已经和在岸上等待的船老大们联系上了，赵字营一来就立刻上船。

能看到对岸已经有灯笼挂了起来，黄河夜间行船风险不小，虽说开封下游的黄河水势平缓，但也需要用灯火指引。

赵字营各队上船，那些船老大们则是围着赵进讨好奉承，各个殷勤异常，这个说“进爷召唤，小的丢下生意就来了”，那个说“进爷使唤小的们是理所应当，还破费银子于什么”。

船上的于粮和饮水，一应补给都是齐全，家丁们一上船之后就有人拿了出来，渡口这边的船足够多，赵字营的家丁行动迅速，很快就是都上了船，所有的大车和孔家庄带来的马匹都被丢弃，只有赵字营自己的二十几匹马一同上船，次第解开缆绳，起锚离岸，三十几艘船向着对岸驶去。

这些船只离岸不久，又有骑马的人出现在渡口上，在漆黑的夜里张望了几眼，打马快速离开。

装载着赵字营的船只没有直接去往对岸，而是顺流而下，夜里南岸始终有人打着灯笼带路示意。

七月十三这天晚上，距离州城最近的渡口附近，装着赵字营的船只靠岸了，家丁和马匹下船，不少人还要趟过齐膝的浅水上岸，水路上一共走了一天一夜多些。

在岸上也早有人接应，而且早就准备好了给养和车马，架起篝火短暂休整之后，赵字营向着云龙山出发，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赵字营大队到达了云山寺，云山寺本寺已经封山七天。

如惠领着十几个心腹僧人将赵字营领进了后山的一处庄园，这是用来接待达官贵人和云山寺自家高层寻欢作乐的地方，不用的时候，就是几个僧人在这里看守打扫，既然赵字营要过来，他们也都被打发走了。

赵字营的家丁们一进入这个庄园就知道告一段落了，赵进宣布解散之后，很多人顾不上理会僧人们的带路，直接倒在地上，靠在墙边呼呼大睡，这一路上实在是折腾紧张，根本没有放松的机会。

一贯讲求纪律和严谨的赵进也没去管，只是跟如惠那边安排尽快送来饭食和给养，相关的迹象也要放出去，让大家觉得的确来平息叛乱。

第360章才仅仅是徐州

到了临近天黑的时候，赵字营的家丁们才算是恢复过来，云山寺这边早就准备好了饭菜。

至于赵进和伙伴们的待遇更好一点，还专门洗了个澡，换上了新衣服，浑身轻松的在客厅里聊天。

“徐家姐弟二人一直呆在宅院里不动，咱们白天黑夜都安排人盯紧的，没人传递消息。”如惠说了徐珍珍那边的事情。

以往有什么消息传来，大伙都会七嘴八舌的发表自己的意见，不过说到徐珍珍，大家只是看向赵进，只有陈晃笑着说了一句：“果然是你的良配。”

寻常女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面的事情都知道不多，更不可能有这样的静气，更不用说赵进率领赵字营突袭孔家庄这件事，从某种意义上是徐珍珍策动的，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中豪杰，当然是赵进的良配。

听陈晃这么一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是笑着点头，大家都赞同这个说法。

“现在她只能嫁给我，没有别的选择，咱们兄弟们昼伏夜出，出生入死给她徐家除掉了强敌，自然要有所回报。”赵进肃然说道，可怎么看都有些尴尬。

众人开始还板着脸，不过大家这么多年兄弟，彼此了解的很，看出赵进这种窘迫，大家立刻哄笑起来，但这样的场合下，能随便调笑和说几句的，也只有陈晃和如惠。

“一件大喜事，让你说得这么算计，等媳妇过门后你可千万别去讲。”陈晃笑着说道。

如惠情绪倒是没那么激动，摇头调侃说道：“只怕徐家小姐想的比东主还要清楚，咱们赵字营灭杀了孔家庄，对他们徐家是大好事，可也是个警告，如果能斗得过孔家庄，又何必求我们出手。”

众人点头，刘勇看出来赵进不想继续谈和徐珍珍有关的事情，开口转了话题说道：“大哥，这次只灭了孔九英和他在的庄子，他几个儿子最少还有两个在外面，马队应该还能凑出二三百，步卒千把依旧有的，这些就放在那边不管吗？”

“如果我没想错，孔家剩下的人加上他们那几个大头目，会带着人去抢孔九英的家产，会彼此争斗，周围看他们不顺眼的各路豪强，河南、山东加上丰县、沛县的官府士绅都会动手，剩下那些看着不少，很快就会变成一盘散沙。”赵进侃侃而谈。

没等大家说话，赵进又是说道：“猜测毕竟做不得准，不过孔九英所在的核心之处都衰颓腐坏成这个样子，其他各处想来更差，即便我猜错了，以后这孔家庄咱们也不必当他是个敌手，实在太弱，太烂，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大伙各个精神一振，董冰峰明显有些激动，在那里说道：“自小我就听人讲这个孔老虎，说他山东官军出身，又在草莽江湖中打熬厮杀过，整个徐州地面，甚至还要算上临近各省的府县，他都最不好惹，手底下也有一帮军中出来的亡命，敢拼又懂得章法，就算参将麾下的兵马都未必是对手，不怕大家笑话，去之前我还有些担心，可真打起来就知道，他们完全是烂泥一片，马厩里面那么多马匹，那么重要的地方，居然没什么看守的人，临跑出来几个，都是满身酒气，这么烂的队伍居然还有人说厉害，比起咱们赵字营来，不知道差了多少。”

平时寡言少语的董冰峰难得长篇大论，而且他这番话，正好是切入大伙的心里，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高涨。

“什么云山寺的僧兵，什么孔家庄的马队，就算官兵我看也是一锅粥，谁也比不过咱们赵字营，曹先生，对不住，我就是这么一提。”石满强激动的接口说道，说完才想到如惠这边，连忙面红耳赤的陪个不是。

“这么见外作甚，我早就还俗了，和这云山寺没于系。”如惠笑着说了句，随后也点头说道：“我当日逍遥的时候也走南闯北，大明各处见识了些，还真没见过咱们家这样的强军。”

他这么一说，大家的情绪更是上来，只有赵进笑着摆摆手说道：“曹先生，咱们这个是保境安民的团练，不是什么军，这称呼上不能错啊。”

“东主说得是，属下疏忽了。”如惠笑嘻嘻的说道。

刘勇也有些激动的说道：“大哥，咱们是不是太小心了，现在也就是徐州到何家庄这一片的人对咱们恭敬，其他各处并不听话，黄河北就不说了，萧县和砀山距离才多远，那些人也就是和咱们客气客气，大哥，咱们既然这么强，就该让他们知道规矩。”

陈晃在那里点点头，以他的沉稳脸上都带着些兴奋，不过他这次没表态，而是看向赵进，眼神里也颇多期待。

赵进脸上有笑容，眼神却颇为严肃，他从座位上站起，大伙立刻都是安静了下来，赵进看了看大伙说道：“我们强吗？的确很强，比起孔家庄这种土鸡瓦狗，比起云山寺这种外强中于的，比起流民这样的一盘散沙，我们当然很强，可大伙也别翘尾巴，咱们只是在徐州很强而已，再说了，咱们只有这几百人，这些人强又能怎么样，散开了就没了用处，聚齐了就顾不到别处，这还叫强吗？”

每个人都若有所思，石满强性格比较直率简单，立刻有些灰心的样子，赵进却把话题转了回来：“等咱们赵字营扩充到两千人，在这徐州地面上就可以说强了。”

如惠脸上的笑容倒是一直没什么变化，其他人的神情又是振奋起来，赵进笑着坐下继续说道：“这几次出去打，赢都赢了，可却有不少毛病，比如说咱们这分队的法子，老兵队新兵队编制不同，调遣起来麻烦的很，开战的时候，方队又和这分队编制没关系，这个要改，当初也是我太想当然了。”

老兵队四十人一队，新兵队二十五人，队正太多，编制太乱，指挥的时候要说得很详细，战场上瞬息万变，务求简单直接，赵字营现在的规制的确很麻烦。

不过稍懂人情政治的人就能琢磨出来，当初这个繁琐混杂的编制，并不是想当然的胡闹，而是有别的考虑，只是这样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可以了。

“家丁要加，小勇的人手要加，每一处都要加人手，这次咱们不管于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不对了。”赵进的情绪也有些高昂。

孔家庄被大火焚毁，孔老虎死于非命，这件事从头到尾赵进都做得尽可能隐秘，除了徐家那几个人之外，各个环节都不知道前后发生了什么，孔家庄的人当日四散逃命，他们在孔老虎这种江湖龙头身边，自然知道敢于突袭孔家庄的人是什么样的角色，没胆子过来报案指认。

更何况孔老虎一死，马队核心崩散，四方的势力必然过来侵袭，没在这孔家庄的孔家核心骨于必然要来争夺主导权，一直隐忍境山徐家也有很大的可能动手，残存的人能活下几个都难说，更不用担心走漏消息。

亲历和目击的不用担心，更不用担心其他人，他们都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赵字营做了孔家庄和孔老虎。

不过只要孔家庄覆灭的消息传开，不管有没有参与这件事的，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赵进和赵字营，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赵进和赵字营。

然后，这么强悍的豪强都覆灭无存，谁还能奈何赵字营，原来赵字营有几百人都会有人觉得规模过大，可救下了徐州，灭掉了孔九英，有几千人，谁又敢说些什么？

在入睡前，赵进带领着伙伴们在这个庄园里走了一圈，倒在地上酣睡的家丁们也都陆续醒来，他们被分配了值守轮班的任务，赵进和伙伴们也要轮班，赵进主动要求在最难熬的凌晨之前，虽说这云山寺算是赵进的附庸，可毕竟不是自家地盘，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虽然白天炎热，可深夜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丝丝凉意，这才七月中，徐州的天气就开始变化了。

赵进和伙伴们尽管没有喝酒，可每个人都有一种微醺的感觉，甚至连下面的家丁都是一样。

这让赵进有些紧张，还以为云山寺在饭菜中做了什么手脚，等起来值夜的时候才想明白缘由，那是因为大家在徐州城没有敌人了，所有眼前的和隐藏的危险都被扫清，大家都感觉到安全自然，这种无拘无束和酒后微醺很相似。

“才仅仅是徐州。”赵进没头没脑的低声说了句。

第二天一早，云山寺那边送来了早饭，赵字营家丁都已经休整的差不多，各个精力充沛。

吃过早饭，在云山寺真智和尚的心腹僧人引领下，赵字营列队进入了云山寺本寺，对赵字营的很多家丁来说，这里算是旧地重游，他们在这里杀了第一个人，见了血。

行走在禅房佛殿之中，一路上冷冷清清，除了带路和相关的僧人之外，其他人都呆在房中，被勒令不许外出。

第361章好大一份嫁妆

昨天云山寺已经放出了消息，说今日山门开放，允许香客们拜佛敬香，现在虽说还早，城门刚刚开启，可城外很多信徒香客应该等在门外了。

云山寺大门大开，赵字营的家丁们鱼贯而出，外面等候的信徒香客敬畏的闪开，有些人还合十祷念，先前赵字营自然是佛敌，可现在则是护法金刚，大家都是感谢。

车马从偏门出来，在寺前空地汇合，然后一同下山，山路并不宽，又有不少香客乘车马上山，看到赵字营之后都慌不迭的躲闪让路，双方走起来都很麻烦，不过赵字营也没有派人提前静街，就这么麻烦的一路向下，赵进就是要让大家都看到，赵字营从云山寺下来了。

下山走向大路，那边还有提前等待着的大车，车上装着路上要用的一应装备，赵进还看到了绷着绷带吊着胳膊的父亲赵振堂，以及陈晃和董冰峰的父亲，至于其他几人，石满强的父亲已经对儿子有所交代，而且家里子女多，有些感情，就不如其他人表露的明显。

让大队先行，几个人各去向父亲那里。

父亲赵振堂先是上上下下打量赵进，看着没什么事之后才宽慰的松了口气，然后带着点责备的说道：“你做事不能这么冒失，万一在那边有个闪失，想帮你都帮不上，知道这事我都不敢告诉你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念叨了两句，赵振堂就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叮嘱回去早些休息。

“父亲，麻烦董叔那边三天后再过河一次，还是去徐家提亲，这次不会出什么岔子了。”赵进临行前说道。

赵振堂自嘲的笑了笑说道：“你小子的婚姻大事也自己操心做主了，老子还真是什么都不用管，光是享福了，快走，快走。”

孔家庄被焚毁，孔九英被杀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边来，也就是这几位过来探望的长辈心中有数，孔老虎在徐州各处也有些或明或暗的产业，只要是在赵字营控制范围之内的，这次都会被吞下来。

赵字营回转的时候沿途村寨又是奉承供应，本来可以连夜赶回何家庄，不过为了休整起见，半路上在张庄附近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上午，赵字营进入何家庄。

“大哥，梁三他们比你早回来两天，我把他们都关在小院子里，等你回来安排处置。”吉香过来禀报，梁三他们人少，又是轻骑快马，回来的速度当然要比赵进他们快很多。

“让他们去见徐珍珍，放他们所有人走，带话让梁三转告，三天我家媒人会上门提亲，不要出什么古怪。”赵进吩咐说道。

吉香于咳了两声，小心翼翼的建议说道：“大哥，那好歹是将来的大嫂，是不是说的客气些？”

“不用客气，她明白我的意思。”赵进笑着说道。

赵字营离开的这些日子，徐珍珍姐弟在何家庄等同被软禁，找了两个村子里的年轻姑娘伺候着，吃喝享用，只要需要都能满足，但不准和软禁区域之外的人说话。

徐珍珍所住的宅院，白天黑夜都有护卫和眼线盯着，就连那两个村子里的年轻姑娘实际上都是如惠侧面安排的人。

不过徐家大小姐很安静，每天正常吃睡，闲暇时候就是教授自己的弟弟读书，没有丝毫的焦躁和不安。

等赵进率领大队回来，徐家姐弟的软禁也就解除，吃过中饭，梁三等人也进去拜见。

“三哥，外面没有眼线，都是咱们自己的人。”一名跟着梁三去孔家庄的汉子说道。

在这几位心腹面前，徐珍珍身前没有屏风，只是带着个小号的斗笠，斗笠周围垂下一尺轻纱，将面孔遮住。

听了这个话，梁三点点头，上前一步说道：“大小姐，孔九英被杀，孔家庄被焚毁，这是徐家的好机会，只要咱们早作准备，孔家那些产业和庄子就都可以被吃下来，赵字营这里动不了这么快。”

梁三脸上颇为兴奋，可坐在那里的徐珍珍却没什么激动，反而轻叹了口气，这一叹气，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梁三，我知道你是为徐家考虑，为我考虑，可你有没有想清楚，你做这些，是给徐家招祸。”徐珍珍说到最后，一贯平静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

“大小姐，孔家一灭，咱们徐家。”听到这话梁三一愣，随即急切的就要辩白。

“梁三，不要自作主张。”徐珍珍淡然说道。

下面的梁三涨红了脸，刚要继续争辩，却注意到同伴向身后靠近了些，这个小动作让梁三悚然，自家大小姐做事一向公道，酬功很大方，犯错惩处也绝不留情。

“大小姐，属下错了。”梁三躬身诚恳说道。

坐在上首的徐珍珍又轻叹了口气，淡淡说道：“你把赵进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不用我们安排的船，自家早有安排，你以为你的那些江湖手段能有用吗？好在一切还没有揭破，一有迹象，徐家恐怕就要遭殃。”

看着下面的梁三惶恐的要跪下，徐珍珍继续说道：“你也是为了徐家好，这次只说一句，下不为例，你先去赵公子那边打个招呼，说我临走前想见他，然后去安排回程吧。”

听到还让自己做事，梁三吊起的心总算放下，匆忙转身出门，在他出门之后，几个站在下首的汉子也都退了下去。

都在何家庄内，安排这些事情还是容易的很，没多久，徐珍珍乘坐小轿来到了赵进的书房，现在徐家大小姐已经不用太掩饰自己的行踪。

“赵公子的大恩大德，妾身永记不忘。”徐珍珍开门见山的说道，起身万福施礼。

本来赵进还要安排屏风遮蔽，徐珍珍自己示意不必，但还是带着遮脸的斗笠轻纱。

“做这件事我也是为了自己，谈不上什么恩德。”赵进很平静的回答说道。

徐珍珍站起后没有坐下，又是继续柔声说道：“赵公子，妾身此次行走在外，抛头露面，还望赵公子莫要嫌弃妾身轻贱。”

赵进很于脆的摇头回答：“赵某不会这么想。”

徐珍珍那边微微点头，有一层轻纱阻挡，面容和表情都看不太清楚，不过赵进却对这个女人有了新的判断。

杀伐果断，不被世俗礼法约束，一个弱女子顶起了徐家这么大的家业，可不被约束并不是不在乎，她可能一直觉得羞耻，一直觉得会被别人瞧不起，事实上，这个年纪未嫁，又和个男人一样管理家业，或许在世人眼中，表面称呼一声女中豪杰，实际上却瞧不起，女中豪杰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有讽刺的意思。

这个女孩一直在强忍着心情支撑家业，并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这个时代的局限。

屋子里安静了会，徐珍珍又开口说道：“赵公子应该安排媒人去妾身家里提亲了吧？”

看到赵进点头，徐珍珍沉吟了下开口说道：“妾身知道这么说冒昧失礼，可在媒人上门之前，还是请赵公子你答应一件事。”

赵进眉头皱起，这话的另一重意思就是如果不答应，媒人上门之后恐怕要变故，赵进脸上有冷笑浮现，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你徐家自己能做主的了，赵进笑容满面，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笑意的说道：“大小姐请讲？”

“妾身只有一个弟弟，这个弟弟性子懦弱，妾身十四岁开始学着管家做事，可这个弟弟怎么也要到十八岁，他现在六岁，到那时还有十二年，这十二年间的徐家就是赵公子的了。”徐珍珍的语气和一贯的平静不同，能听出来心情很激动。

在这十二年里，徐家的家业是自己的？赵进一愣，这还真是一份无比丰厚的嫁妆，原本自己想着通过联姻抓在手里，现在则是自己送过来，比预想的还要好很多。

徐珍珍的话还没说完：“十二年之后，若是妾身的弟弟能在科举功名上有前途，这份家业还请赵公子继续掌握，若是妾身的弟弟学业无成，十二年后，请赵公子将徐家这份家业还给他，徐家一切，赵公子可有三成。”

原来是代管，不过这也足够优厚了，但这份优厚对赵进来说算不得什么，他只是笑着问道：“如果我不答应，是不是媒人上门还会被拒绝？”

“以赵公子如今的实力，徐家不敢拒绝，但妾身敢保证，徐家的一切，赵公子你没办法完全抓在手中，或者说在刀剑之下，最起码要有五年才能整合，除此之外，妾身也做不到什么了。”徐珍珍的语气凌厉起来。

赵进微笑着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孩，隔着那层轻纱两人视线对上，赵进发现徐珍珍的双眼很有神。

“你提出这个条件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我本来想的是，娶了你之后，赵字营用徐家做事也会方便些，却没想到整个家业都能拿过来，十二年，十二年能做好多事情了。”

第362章随之而来的变化

“妾身嫁到赵家，管着徐家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而赵公子的刀枪正可以让那些心怀不满的角色噤声安分，这十二年赵公子一定要管，不然家父和舍弟肯定会被别人坑害蒙骗，十二年后，还请赵公子让出，妾身知道自己要求的过份，可还是请赵公子答应。”

听到徐珍珍说完，赵进脸上收了笑容，缓缓摇头说道：“十二年之后会多很多的变数，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让出来？”

“妾身觉得赵公子是个言而有信的豪杰。”徐珍珍坚定说道。

赵进脸上又有了玩味的笑容，调侃着说道：“你看错了，你用这等话语拘我没有任何用处，到那时候，你做不了主，你们徐家也无能为力，到时候让或不让，由不得你们了。”

“能和妾身这么说，就说明赵公子心怀坦荡。”尽管隔着轻纱，赵进却能感觉到对方在笔直的盯着自己。

赵进也是站起，徐珍珍好像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才站定，赵进看着徐珍珍说道：“成亲之前定下规矩，成亲之后多少会受这个约束，你想的没错，你我之间成亲没什么情投意合，更像是结为同盟，所以也该提前定下规矩条件，这个你也没错，可你想过没有，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你有什么法子，不要讲那些无用的虚文，你仔细想想？”

徐珍珍低下了头，赵进又是说道：“不过，你可以放心，这个我答应了，就算十二年后也不会和你玩什么手段翻脸，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先做这个承诺了。”

话说到这里，徐珍珍下意识的撩开斗笠上的轻纱，露出秀气文弱的面孔，有些迷惑的看着赵进，好像隔着一层就看不清。

“是不是觉得我答应的太容易，反倒不信了？”赵进问道，徐珍珍轻轻的点头。

这时候赵进脸上浮现笑容，他朗声说道：“你们家这份家业对我来说太小了，仅此而已。”

徐珍珍脸上的疑惑散去，双眼闪闪的看着赵进，就这么看了一会，双颊有红晕浮现，嘴角微微上翘，在那里屈膝为礼，轻声说道：“那妾身就先行回返，静候安排。”

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怎么，徐珍珍挂在斗笠上的轻纱始终没有放下。

徐珍珍离开的时候是坐着轿子，这个被何家庄好多人看到，也包括各方安插的眼线，不过没人想到这是徐珍珍。

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在七月十七这天去了境山徐家提亲，徐家很热情的招待，但对于董吉科的提议却没有回应。

当然，提亲上门，作为当事人而且还是年轻女子的徐珍珍不会出面接待，出面的是徐家族长徐本荣和一于长辈，董吉科一心想要把这件事办成，很是低姿态的热情。

结果徐本荣脸色犹豫，一于长辈七嘴八舌，无非是说赵进粗鲁，趁着徐家危难之际要挟逼迫，孔家庄现在已经覆灭，局面改变，当时决定的也该变。

在会面上还有人谈起某大户人家的秀才公子，某位南京的年轻俊彦，都说这才是良配。

说到最后董吉科也是翻脸了，他自然知道自己代表着赵字营这一系，既然你们这么不识趣，那就不要谈了，徐家各位长辈各个倨傲矜持，丝毫不怕董吉科翻脸，只有徐本德苦苦挽留，可他的声音根本没人理睬。

董吉科气呼呼的出门，在徐家府门之外被人追上，那位小厮只是说道：“请贵客再留一天，明天就有结果。”

“今日这摸样，留下来吃脸色吗？”董吉科的回话也不好听，小厮只是说道：“小的又不是那些人派来的。”

董吉科就在客栈那边留宿了一晚，徐家做的如此失礼，这样的贵客上门都不让在家里住。

客栈的掌柜得了吩咐，对董吉科很殷勤，还说就在提亲的前一天，孔家庄一位头面人物在这客栈里上吊了，还故作神秘的说道，谁都知道是大小姐派人除恶，大家明面不说，心里都觉得痛快，被收拾的这个姓付，据说是那孔九英的军师一流。

董吉科还真听过这个名字，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到此时他也想明白了，赵进威风到这个地步，如果徐家这些人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自然有他们的苦头吃。

到了第二天果然有了结果，徐家几位长辈夜里突然得了暴病，有人没撑下去，有人只能闭门静养，还有几个操持家务辛劳，要回乡下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徐家派人把董吉科请了回去，这次出面接待的只有徐本荣和徐本德，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不过答应的却是于脆利索，徐家这边一切都答应，请赵家按照规矩礼数下聘。

董吉科虽然诧异，但说媒成功当然高兴，等回返的时候才听到徐家内宅这些变故，只要不是傻子，发生了什么当然可以猜到，董吉科也是惊讶非常，自己感慨了句：“还真是天生一对。”

这些日子里，何家庄内的住户都接到了一个条件，他们拥有的房屋和田产，赵字营都会按照市价的两倍购买，集市和商户那边则不会于涉。

什么故土难离，什么本乡本土，在两倍的价钱面前都算不得什么，大家都能算清这笔账，拿了这笔钱可以在别处建更好的房子，买更好的地，而且现在何家庄各处集市这么兴旺，用这个做本钱做点生意肯定不错。

这价钱让大伙心甘情愿，不愿意的也畏惧赵字营的威势，都是乖乖的搬迁，不过很多人都是搬去了临近的小石头村，在那边购买田宅，然后来何家庄这边做工做生意。

如今石满强的父亲在徐州州城和周围地面上可以说是鼎鼎大名，这倒不是因为他儿子是赵字营的主脑之一，而是各方做工出力的都知道，石老大手里有活计，工钱不拖欠给的足，所以常年有做工的头目派人在石家这边候着，一有消息立刻就能赶过来。

那边董吉科过河做媒，这边石满强的父亲又有大活要做，砖瓦木石，各色材料，修建房屋宅院的工匠，搬运挖掘的苦力，样样都是需要，虽说需求巨大，可工匠材料也很快就能召集起来，耽误不了什么事情。

这个大活计就是翻修何家庄，现在赵字营在何家大院屯驻，已经有些拥挤，扩充人数之后，不管是营房、库房还是训练的校场，都要大规模的扩建，而且何家庄到现在还只是普通村落的格式，这次要将何家庄变成一个军营和堡垒，何伟远和孔九英犯过的错误，赵进可不想再犯。

现在若以何家庄为中心，联庄联保各处则是外围，到时可以从外到内建立一层层的防御体系，而不会和孔家庄一样，自以为威名震慑各处，根本就没有什么防备，轻易就让赵进长驱直入。

那边董吉科回返，赵家正式派人过去下聘，赵进和徐珍珍的亲事开始有条不紊的推进。

也在这个时候，孔家庄被大火焚毁，孔九英被强人刺杀在小妾房前的消息开始传遍徐州各处，和赵进判断的差不多，孔家庄残余的力量没有团结起来自保或者报仇，他们第一时间就是开始争斗，什么孔九英留下的金银钱财，什么三省交际之地的龙头位置。

孔家庄横行太久了，以至于剩下来的这些人觉得他们自己分出胜负就可以争下龙头的位置，和外面没什么关系。

可这个时候的孔家庄就是一块肥肉，孔九英死了，他家的核心马队也被彻底打残，这样的孔家庄谁会去敬畏。

河南的几个杆子，山东的响马都是扑了过来，各方势力恶战一场，然后因为闹得太过，山东兖州府和河南归德府以及徐州三处官府决定会剿。

最后是曲阜的衍圣公孔府派来了管事，说孔九英勾结盗匪，辱没了孔府圣裔的清名，所以孔家庄这些事和孔府无关，请地方上剿灭盗匪，然后孔家再派人接管这个庄子。

没了衍圣公孔府的名义，各方下手就更没有顾忌，连官军都打着孔家钱财的主意，孔九英的几个儿子都是暴死，剩余的那些势力也在一个月内烟消云散了。

除了徐家带路的梁三等人之外，其余各方都没办法证明赵进做了这件事，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赵进于的。

大家都知道，但没人去说什么，四处安静了几天，除了那些不知死活的蟊贼之外，徐州的江湖绿林，城内市井，大家都是不敢乱动，小心翼翼的打听自己能打听到的消息。

只有孔家庄那边还在不知死活的厮杀着，可为首的几个人都得到了相熟关系的警告或者建议，就算得到了什么，也要问过进爷再行处置，要不然可能那天早上或者晚上，全家全庄会被洗个于净。

徐州州城没什么反应，因为官府之外，上上下下都听赵进和他爹赵振堂的，所以大伙没什么变化，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丰县、然后是沛县，再之后则是砀山和萧县，这个反应是和距离孔家庄的远近相关，距离越近的反应越快。

第363章徐州处处

大伙能做的都是差不多，凡是在徐州地面上有字号人物和势力，都把自家儿子侄子兄弟送了过来。

只要年纪合适，手里能动员个几百号丁壮的，往往送来的就是家里二儿子三儿子和侄子之类的，百余号丁壮的，直接就是把几个儿子一股脑都送过来，那几十号人的，琢磨琢磨，直接带着大队过来投奔了。

至于何家庄连庄联保的几处，还有蔡举人蔡正秋那一些，以及救援徐州的时候半路来援的那些土豪之流，都是倾巢而出，够格愿意操练刀枪的都过来投奔。

有传说如今徐州城内说话最管用的尤振荣，私底下长吁短叹，拿自己脑袋去撞墙，还对着自己几个儿子掉了眼泪，说是你爹我当初糊涂，进爷主动要带着你们，你爹我却拒绝了，要是那时候过去，接下来就有大出息了。

聚在何家庄周围的青壮和当初不同了，颇有些鲜衣怒马，背弓持剑的年轻俊杰出现，何家庄这个时候忙碌的很，里面的庄户搬家，建筑用的砖木土石都在城内那边运来，还要在不远的地方搭建砖窑，大批的工匠也是赶到，赵字营除了训练之外，巡逻和放哨的时间也是增多，严禁无关人等靠近，所以在赵字营周围各处房子租价上涨的厉害。

周学智牵头，石满强的父亲和云山寺负责营建的僧人都在何家庄这边住了下来，翻盖营建，千头万绪，忙得不可开交。

唯一好解决的就是劳力，分在各处的流民被轮流调拨到何家庄这边来劳作，没有白吃饭的道理，挖土挖坑，砸墙搬运，处处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

赵进把所有的事情都是布置了下去，本以为自己可以清闲，看看那些邸报，研究下火器，没曾想他也没办法清闲下来，徐州各处士绅名流，够身份不够身份的都过来拜见求见，各种讨好，也有各种商议，徐州的局面确定要改变了，徐州上下都要听这个赵公子了，谁都想在这个变局里捞到好处，最起码也要维持住自己的地位不变。

“我家将主说了，进爷算是他的子侄辈，这几次徐州的大事，我家将主和下面各位都有不少的功劳到手，他是欠进爷人情的，所以进爷这边想做什么他都支持，以后打着进爷旗号的，我们这边绝不会沾手，该帮的一定会帮。”

在赵进的书房中二人对坐，赵进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文人屁股在椅子上挨个边，身体前倾对赵进说话，如惠则是站在赵进身后。

这中年文士十足的师爷幕僚打扮，说到这里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又是说道：“我家将主说了，大家关系这么好，动刀兵岂不是伤了和气，只要进爷这边别做什么太大逆不道的事情，双方就是朋友。”

“朗朗乾坤，太平盛世，赵某卫所出身，家父吃着朝廷饷银，怎么会做大逆不道的事情，周师爷这话就过份了，不过周参将的意思赵某明白，也请周师爷转告，周参将在徐州的生意赵某不会动，有钱也是大家赚的，有什么事彼此碰面先聊聊，然后再做处置，这的确比伤了和气强。”赵进四平八稳的说道。

那周师爷笑容满面的连连点头，又扯了几句闲话，还说什么周参将麾下有几位老兵闲不下来，愿意到赵进这边领份工钱，还请进爷收留，说完这个才恭敬的告辞。

尽管参将的幕僚师爷在知州面前都可以平起平坐，但他还不够资格被赵进送出院子，是如惠代为送出，回来后就笑着说道：“周参将靠着东主挣来的这些功劳，差不多可以弄个总兵当当了，结果就这么假模假式的来个互不于涉，真是小气。”

赵进站起倒了杯茶，笑着说道：“我怀疑孔九英和这个周参将有什么勾结或者默契，所以灭了孔九英，周参将这边就立刻上门，要么是怕了，要么是担心。”

听到赵进的分析，如惠一愣，随即缓缓点头说道：“估计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如果咱们说出去，会给他很大的麻烦，今日来算是示好，也算是警告，周参将手下骑兵近千，步卒过万，东主还是要慎重对待。”

“出去看看，这几天接待的人太多，说话都情不自禁的打官腔了。”喝下茶水，赵进笑着说道。

“东主应对得体，怎么能说是官腔。”如惠奉承了句。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赵进突然说道：“周参将的辖区北到山东济宁，西到河南商洛，南到凤阳府城，东到大海，这么广大的区域要靠他的这些千把骑兵万余步卒镇守，平时有事还好，一有大事只能调集，这次邳州平乱，周参将只是集合了三千多步卒，而咱们现在随时可以集齐三千丁壮。”

他这边看似闲谈，如惠却身子一激灵，急忙压低声音说道：“东主慎言，徐州这两年虽然变故多多，可天下间还是太平的很，大明又何止他一个参将。

“我只是随意说说罢了，你是不是想的太多。”赵进似笑非笑的看过去，如惠一愣，也会心的微笑起来。

从翻建何家庄开始，大家总算明白了流民们的用处，那就是大规模的土方工程，在附近修建砖窑，重新修整渡口，而且徐州靠着黄河却经常闹于旱，挖掘沟渠引水灌溉也是应有之义。

各处积存的陈粮，用来酿酒的高粱，都被投入到赈济流民中去，尽管不影响正常的事务，可积存的减少总让人担心。

让赵进这边惊讶的是，邳州那边开始有粮食运送过来了，在流民大规模南下前后，邳州隅头镇卖酒只能换到银子，虽然这也不错，但比起漕粮换酒，然后细粮换高粱这几个倒手赚到的，总归是差不少。

而且自从在城下那场厮杀之后，赵进这边也是明白，恐怕自己和闻香教结下了深仇大恨，以后这生意就未必能做了。

没曾想这场大战余波未平，漕粮换酒的生意就已经重启，而且规模当真不小，这倒是让赵进和伙伴们哭笑不得，得出了个结论，不管官家私人，又或者心思诡异的教门，大家有一点都是相同的，那就是发财赚钱。

大批的白米从邳州进入徐州，也有不少在邳州当地直接交易，换成了粗粮或者其他物资，然后通过陆路水路进入徐州，甚至有这边谈定了，漕粮和货物南下北上与徐州无关，而那边就直接从别处运进徐州。

汉井名酒卖的越来越远，山西和陕西，还有北直隶甚至辽镇，都有不少人喝到了汉井名酒，价钱不贵，味道醇烈的白酒很符合北地百姓的需要，让这边的价钱也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这烧酒的产量仅仅是增加了三成不到，赵进要给自己留足余量，在流民屯田收获粮食之前，要尽可能的多做储备。

赵家和徐家的婚事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赵进和徐珍珍目前的身份都是百姓庶民，不过彼此的地位在这里，也不可能真跟小门小户那样简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结亲这有品级人物才能用的六礼当然要一步步进行。

但操办这件事的双方人员都知道彼此的想法，礼仪程序不重要，关键是最后能在一起，所以大伙尽可能的快。

若是平常人家甚至官宦门第，这么弄一次，肯定要被方方面面耻笑，可关系到赵进和徐珍珍，大伙纷纷称赞有古风，要不然就是新气象。

在这忙碌期间，王兆靖托人带回两封信，信上先是问候大伙的近况，然后说自己一切都好，等考完立刻就回去帮忙，还说在徐州久了有些坐井观天，大家都应该多出来看看什么的。

在七月二十五这天，王自洋带着大批的白酒启程，他比往年早回去了一个半月，他除了骆驼外，其余的牲口都卖光了，赵进自己买了许多，云山寺买了许多，王自洋他们这些牛马商人本以为这一年能保本就不错，没想到比往日里多赚了三成以上。

更不用说他们带回去的酒比市面上的价钱低了足足四成，比预先的份额多拿了二百坛，他们为赵进不遗余力的帮忙，那些鞑子伙计更在关键时候有大用，赵进报答的也是于脆。

孔家庄那边的厮杀终于有了结果，丰县县衙以民乱为由，召集了地方上的团练乡勇差不多两千多人，这里面徐家出了大力，一次将孔家庄的残余还有在那边纠缠厮杀的杆子响马扫平，缴获也是巨大，有三成已经给赵进这边留了出来。

如今天寒，到了八月，清晨黄昏和晚上都要穿两层了，也就是正午的时候还炎热些。

何家庄周围的热闹也到达了顶峰，四处涌来送来的年轻人已经接近了五千，有钱的租住在民家，没钱的就在野外将就，年轻气盛少不得要彼此争斗，赵字营和联保几处的团练乡勇连轴转了起来，到处弹压抓人，甚至连相熟的马队都借了过来，那里出事，不问青红皂白，过去先一通乱打。

第364章八方来投

除了这个之外，在赵进的要求下，四处到来的年轻人按照出身来历划分营地，事先就要检查每个人的担保文书，没有这个一概赶走，也的确有小部分莽撞冒失的角色想要来浑水摸鱼，这样的预先被过滤掉。

营地设立之后，先搭设简单的窝棚，然后挖掘厕所，不得随意，很多青壮被圈在营地里觉得没什么，这挖掘厕所的事情让他们觉得很不解，甚至有人气哼哼的说道：“我来这边是学武卖命的，可不是做这样的脏污下作事。”

不过他们没有选择，直接就被棍棒皮鞭逼着进行，真有人受不了偷偷跑了，那赵字营这边也不会拦阻，但接下来跑掉的人就没有营地可去，进不了营地的就没资格进入赵字营。

“随地方便，不光是脏污恶臭，而且会滋生疫病，再说如果看到自己营地周围全是这些黄白恶心的东西，谁还会有士气，这个规矩必须要养成。”这是赵进和伙伴们定下的。

有见识的人知道，都夸赞这是大军方用的法子，是戚爷爷的规制，纪效新书上说得很明白，扎营要安排好便溺之处，听到这个评价，赵进很惭愧，决定要把读戚继光的兵书提上日程，他这么做，是因为军营中修建专门的厕所，是西方中世纪军事重大革新之一……

那根鸟铳还是被珍而重之的放在库房里，定期有人擦拭，随时准备试用，王家送来的邸报抄本已经有一大半被标注句读，不过赵进没有时间去看，也没有时间去试用，他太忙了。

八月初二这天，赵进的父亲赵振堂，陈晃的父亲陈武，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还有徐家的徐本德，衙门六房都来了人，赫然是户书副手的叶文书也带着一于小吏过来帮忙，曲里铺的蔡举人，城内的尤振荣，云山寺的真智，方方面面相关的士绅名流也都是到来，除了他们自己，每个人还都带着各自的幕僚和出主意的人，大家都是聚在一处。

赵进难得不去亲自带队训练，他的伙伴们也是每个时辰轮换出去一人，只有这么一个人总管外面的局面，同时，对付任何违规和冒犯的举动，惩罚的手段也大大增强，已经有十几个不长眼的年轻人被活活打断了腿，更有几个小贼直接消失了。

赵进平时的住处成了一个热闹无比的会客厅，这里已经封闭起来，外面有家丁把守，谁也不能靠近，曹如惠、周学智和刘勇三人也不会外出，他们的跟班和手下都在附近等候，一有安排就立刻行动，或者打探消息，或者确定数据，然后传递回来，这三个人再随时和赵进禀报。

在赵字营崛起之前，赵进在一次次恶战厮杀中得胜，徐州城上下不管对他印象如何，当面总是会客气礼貌，到了现在已经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可在现在，在这个院子里，大家都变得截然不同，有人和赵进大声争吵，有人放肆的怒骂，还有人苦苦哀求，谁也不在乎什么敬畏和礼貌。

这几天夜里，伺候这边的人都很惊讶，这些平时很注意养生的人物好像都不需要睡觉了，每日里都是灯火长明，白天睡不多久又是早早起来。

八月初三这天晚上，几家的长辈都是回返，各处的士绅名流去了庄子里安排的宅院居住，连庄联保几处的团练乡勇，还有相熟各处的马队都是来到这边，所有的装备发下，家丁们提早休息，而联庄联保几处的村民百姓都被集中过来，连夜的赶制于粮，甚至连周围的水井都上了盖子，一切都为第二天准备。

现在整个徐州都知道赵字营今日扩招，场面宏大是少不了的，而且以赵进做事的风格，肯定会有些有趣的事情，颇有些闲人早早的赶过来，露宿在外围，想要在这里看个热闹。

不过来到的时候，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人头攒动，而是看到年轻人们在固定的范围内翘首以盼，有马队在这些范围边缘不断的游走巡逻，不时有人过来招呼，然后一个范围内的人群兴高采烈的向前走去。

昨夜赵进就派马队过来通知了消息，各处应募的青壮一定要按照营地的划分听从召唤，这个处置非常必要，如果几千青壮闹哄哄的涌过来，尽管在何家庄跟前会开始排队，可在半路上的拥挤践踏就是个灾难。

在何家庄东边的空地上，竖着十面赵字营的黑底红边的战旗，每一个旗杆下面都有一列队伍，他们首先是要让叶文书带领的人看过担保，然后进行体能和各方面的测试，再然后是签订契约文书，赵字营的家丁不管大家怎么想，官府查问的时候，这些人都是赵进的死契奴仆，谁也挑不出毛病。

凡是选中的家丁满百之后，就会去往临时划定的营地暂时停留，那边会提供食水。

来的人里面有几类特殊的，熟悉武技，从小习武的这是一种，不过在赵进这边只是给他们分为几种，会不会射箭，会不会操弄火器，会不会骑马，至于武技在赵字营的战阵中用处不太大，这一种人里各处土豪士绅的习武子弟，以及卫所出身的军户子弟，还有江湖草莽出身的年轻人站了大多数，尽管说起来很别扭，但这一种里还有些云山寺的僧人子弟。

徐州各方势力，大小地主士绅的子弟是另外一种，即便武风昌盛，富贵人家的孩子也都是愿意享福，而不是去练武，但想要表明对赵进的态度，想要向赵字营表现自己的敬畏和服从，最好的法子就是质子，兄弟、儿子、侄子送到这边来效力和当人质，对这一类，就算他的体能和技艺不达标准，赵字营也是要收的，而且赵字营这边又不只是需要战斗的家丁。

第三种是年纪不大的孩童，比如说郑全的儿女，比如说尤振荣的儿子，甚至连陈武和董吉科都送来了自家的几个子弟，这些少年年纪不大，他们长辈和赵进的关系很亲密，是同盟或者是伙伴，不需要人质，他们将孩童从来是有更长远的打算，希望赵进能教导他们成才。

现在徐州各处有一点是公认的，赵进年纪不大，却很懂得教人，他手下的家丁各个优秀，看着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有规矩有于劲，如果不是想要读书取功名的，都想把孩子送过来。

大家都是现实的很，能去官家博个出身当然不会来团练，可想学文科举取功名，徐州文风衰颓，想学武，徐州卫、徐州左卫就在邻近，这些年大家也看明白了，如果你没个千户以上的出身，根本就不可能有出息，打生打死到最后能当个把总都算运气，不说别的，赵进的二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算来算去，还就是赵进的赵字营是个正经地方，来了之后好歹有个盼头，最起码温饱不愁。

第三种当然也不需要考验什么技能，赵进早就需要一批少年为自己做传令兵，当成心腹去培养，至于女孩子，现在也有很多内务需要女孩来做，当然，送女孩来这边的大多数都希望这些女孩能去伺候赵进，当正妻不敢指望，做妾就是万幸，就算没名分有个关系也是好的。

除此之外，还有第四种人，这些人甚至都没有在各个营地，也没有在这五面旗帜下，他们行踪鬼祟，在八月初四之前就通过方方面面的关系和赵字营打起了交道。

这些人里有身背重案的亡命之徒，有山东、河南和南直隶江北部分的逃兵，有大户豪门家里的逃奴，不甘寂寞的杆子中人，市井中的三教九流，甚至还有军营和衙门里的兵丁和差役，虽说有官府的饷银可拿，但他们也想着更有出息，能有这样想法的角色往往胆色过人，很值得招揽。

最有趣的是，孔家庄势力下面的也有不少散兵游勇过来投靠，他们自带马匹和装备，勇气未必有，经验却是不差，都是老油子，对赵进这边仇恨没有，反倒想着借赵字营的庇护过得滋润些。

对这些人，赵字营并没有拒之门外，这一类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担保文书，但却不是没办法查底细，江湖草莽之中，虽然表面上隐秘，可被外人知道的消息也非常多，找那些交游广阔的人问问就能知道，而且这些人没有担保文书，却能找到些土豪窝主之类的出面做个保人，这个也值得相信。

对这类人，赵字营还是有个规矩，臭名昭著，做过伤天害理案子的不要，丧心病狂的不要，赵字营固然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但不要这些人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们已经缺乏了遵从纪律和训练的可能，丧失人性就没有办法控制了。

接待这些人的是赵进和刘勇，为了挤出时间来，赵进在这些天里都是强撑着做事，疲惫到坐下就能睡觉。

第365章初始

这一类人被接纳之后，会被刘勇登在名册上，会约定过段时间再来这边，在专门的地方训练，然后接受命令，很多人对这样的待遇并不怎么情愿，不过没有担保文书，身份又见不得光，也只能如此，至于那些情愿的，他们也不是每时每刻都为赵字营做事，只不过拿一份外快，关键时刻帮忙罢了。

除了以上这些人，还有些没有功名的读书人也来了，这伙人的年龄普遍不合要求，这也难怪，年轻读书人还有幻想，想着自己有了功名免赋税徭役，光宗耀祖，甚至在科举功名路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等年纪大了，才发现一切是场空，这时候要为生计和家人打算，自然也就不管什么文武。

不过这类读书人都有个毛病，那就是放不下自己的身段，总觉得文贵武贱，赵进区区武夫，能有我这等士子前来投靠，肯定会高兴异常，少不得要放低身段相请，然后自家谦让推辞一番，也就从了。

对这样的货色，赵字营自然懒得理会，不过也有几个一门心思找饭顾不得斯文体面的实在人，这样的，赵进也让他们登记在册，事后会有安排。

几千人的甄选，第一天就差不多完成了一半，再有一天就可以结束，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人都惊叹无比，认为能做到这一点必然有大能妙计，在这个时代，难得看到这么有效率的事情。

不过，这些惊叹的人往往没有注意到，赵字营为这样的效率做了多少准备，提前忙碌了多久。

被选中的家丁们并不是就这么留在赵字营中，而是会被发给定量的粮食和铜钱，让他们回家探望，并根据路途远近定下回程的时间，如果不能准时回返，那么就会失去进入赵字营的资格，粮食和铜钱也会被追缴回来。

这其实是另一个入营的测试，让平时散漫的百姓青壮学会守时和规矩，检验他们到底是不是家人真正同意来的，如果不能按时回返，不管他是因为不守规矩，还是因为家人不同意，这个人都不值得被招募了，前者是这个人无用，后者是犯不上和百姓生出怨气，赵字营毕竟在徐州本土，必须考虑名声。

拿到粮食和铜钱的候补家丁们都很兴奋，沉甸甸的粮食，明晃晃的上品新钱，这东西本身就说明赵字营的实力，自己加入这个的选择果然没错，一定要抓紧回来，千万别被别人顶了。

外面在热火朝天的招募新丁，而何家大院里则是在搭建大棚，红白事要办流水席，要有僧道做法事，屋子里放不下，就要在院子里搭个遮风挡雨的大棚子，有专门的工匠做这个，现在这些人正在赵进居住的房屋前面忙碌，搭建这样的棚子，何家庄内各处的桌椅都被征用借用，摆放在这个棚子下面。

在招募新丁的时候，先前赶过来的各方人马回家的回家，休息的休息，似乎外面的热火朝天和自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被选中的候补家丁喜气洋洋的回家，他们又陆续赶回来了。

这段时间内，王兆靖给赵进这边来了几次信，每次都是自家的心腹下人快马送信，南京距离徐州不近，水路陆路加上即便快马也要三天以上，人也会很辛苦。

王家父子对待奴仆都是很厚道，下面的人也都是忠心耿耿，可这么折腾谁也受不了，送信的这位难免有怨言：“各位公子爷，你们要劝劝我家少爷，马上就要大考了，也该用用心思。”

这些话听听就算，没人放在心上，也不会有人怪罪这个信使无礼，不过王兆靖乡试之前还这么操心这边，乡试的成绩实在不让人乐观。

信上说得都是王兆靖自己的想法和建议，几次书信往来，加上王家自己也有些安排，他对何家庄发生的事情颇为了解。

赵进很认真的回了信，只不过把信交给信使的时候叮嘱了几句，说乡试前就不要把回信交到王兆靖手上，免得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分神。

在招募新丁结束之后，何家庄总算清静了下来，还有些没被录用，或者是边远地方来迟了的人在周围游荡，虽说赵字营还有可能招募他们，但这些天内他们如果靠的太近，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最轻也是一顿鞭子。

徐州城内有几辆大车过来，车上装着已经做好的一套套袍服，裁缝们这半个多月一直在忙碌这个事，很多心思活络的还找了城内善于缝纫的妇女帮忙。

进爷的采买，给的又是十足现银，自然要用心用力的去做，不过大家也觉得奇怪，进爷这么有钱有身份的人物，为什么不做些锦缎材料的好衣服，最起码也要是松江细布，可指明要用粗布，而且针脚还要细密，这分明是小康之家的要求，好在银子给的足，不然做起来都觉得丢人。

除了布料要求奇怪之外，对布的颜色也有要求，没要什么红绿粉紫之类的贵布，灰、黑、蓝这类的要求不少，而且不要求怎么鲜亮，这个不难，杂货铺和布庄里，最多的就是这些存货，就算不够，及时去邳州那边采买也很容易。

至于这袍服本身，样式什么的和练武之人穿着的短袍很像，袖口、裤腿和腰间都要搭配绷带，这就是唯一复杂的地方。

三种颜色的短袍数量不同，黑色的最少，灰色的最多，蓝色的居中。

而且赵进给钱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这个短袍的样式以后只有赵字营自己能用，如果有外人来做，要么就是拒绝，要么就是禀报给城内赵字营的主事人。

这样的短袍根本没有人会来找裁缝做，也不是什么漂亮出奇的式样，学了也没意思，不过赵进既然吩咐了，大伙都是于脆利索的答应，没有人敢不听。

三种颜色的短袍都被叠的整整齐齐，按照颜色分好，摆在专门的库房里，这让大家觉得奇怪，不值几个钱的东西怎么会这么看重。

院子里搭起了大棚，摆满了桌椅，谁都知道这是要招待众多客人，鸡鸭猪羊，菜蔬彩果，一坛坛的好酒，都被送了过来，城内云山楼停业三天，厨子带着帮手也赶了过来。

在招募新丁之前就过来商议的各路人马，现在又是回到何家庄相聚，赵进穿着一身便服，整日里笑脸迎客。

过来的很多人比上次来时态度要亲善恭敬了不少，上次来还是客人，这次来则是自己人了。

八月初八这天，何家庄集市停业，所有商贩和住户被勒令离开，最早也得天黑后才能回来，何家庄这边经常性的戒严静街，对大家做生意实际上很不方便，不过在这里人流物流汇集，比别处要多赚很多，些许不便，大家也就忍了。

这一天在外面游荡的，在各处要地站岗放哨的，都不是赵字营本队，而是联庄几处的团练乡勇，如果有认真仔细的人还会发现，这些站岗放哨，周围巡逻的甚至都不是联庄联保各处的主力，都是些新丁。

若有那老成持重的人，肯定要说赵字营妄自尊大，居安思危，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在徐州地面上，的确没人敢来招惹这边了。

不过若真是有什么敌人来袭，赵字营的家丁们随时可以投入战斗，因为他们全体都是在何家大院东边的空地前列队，各个全副武装，包括骑兵也在这边。

唯一可能会出问题的就是州城之内，在酒坊和赵家值守的人都换成了衙门的差役和尤振荣手底下的混混，那边的家丁也赶到了这边。

在何家大院的壕沟前面，搭起了一个大木台，赵进和伙伴们身穿新作的黑色短袍，肃立在台上，整齐列队的家丁们距离木台十几步，而各方来宾则是分列两旁。

鼓手在那里不紧不慢打着鼓，在单调规律的鼓点下，一切都是落位，场面也渐渐安静下来。

“这黑衣服在太阳下面穿着热。”赵进笑着自嘲了句，扫视周围，他抬起了手臂。

他这边一抬手，鼓声立刻急骤起来，家丁们各个肃然，周围也跟着静默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木台上，此时何家庄内空无一人，只有酒坊那边还在忙碌，那边传来的声响让周围更显寂静。

“各位，咱们赵字营和诸位乡勇救援徐州，打败了流贼，救下了徐州百姓，这是大功德，咱们光荣，咱们战死的弟兄们更光荣，正是他们冲锋在前，才有这一场大胜。”赵进朗声说道。

旁观的来宾都有点诧异，心想那战斗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这次还要提起。

“全体默哀，鼓声六十。”赵进大喊道。

鼓手又恢复了单调的频率，一声声敲响，赵进和伙伴们在台上低下头，台下的赵字营家丁们也都是低头，场面肃穆。

看到这肃穆悲怆的气氛，周围的来宾也渐渐收了脸上的诧异甚至是嘲笑，各个庄重起来，有人跟着低下了头，有人则是合十默念。

第366章五级五阶

骑兵的马匹偶尔发出几声嘶鸣，在家丁的队列中能听到有人啜泣。

鼓声停止，众人抬起头来，赵进看到台下的家丁里不少眼圈通红，神色却变得坚定些许，这样的纪念和评价会让他们知道死不会白死，会被人看重和哀悼。

赵进看了一眼边上的刘勇，刘勇上前两步，大声喊道：“死伤家丁都有抚恤安排，遗属每年五两银，五担粮食，伤者一切都由赵字营照顾，伤愈后安排活计，死伤弟兄的名册都在我这里存放，任何人有疑问，都可以过来查证。”

尽管大家早就知道这个规矩，可听到“五两银，五担粮食”，下面不少人的眼睛还是亮了，两边围观的宾客各个脸上惊讶，有的人更是羡慕，这个待遇可以⊥贫户立刻变成中等之家，真是死的值了。

四周传出些嘈杂的议论，赵进一抬手，鼓声急促响起，周围又是安静下去，刘勇退回，赵进大声说道：“这次大家奋勇当先，人人都是赵字营的好汉，人人都是徐州的好汉，可也有几个临阵脱逃的孬种败类，有两个在乱军中已经被杀，有一个也变成了残废，带上来。”

这个早就准备好了，一名歪斜着身子的年轻人被两个家丁拖了上来，直接丢到了木台前，这年轻人右边的膀子都被包扎着，气色惨败，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咱们赵字营的战阵又是杀人的法子，又是活人的去处，那千军万马的时候，你跟在阵里，厮杀强，自保也强，可你要跑，把自己送上死路，也把你身边的弟兄们送上死路，你就算逃了一条生路，赵字营还有规矩治你。”赵进森然说道。

说完这些，台下那个年轻人已经瘫软，只在那里哭喊着饶命，赵进转头问陈晃说道：“陈晃，临阵脱逃，咱们赵字营什么规矩惩治。”

“大棍一百，当众打死。”陈晃大声说道。

赵进点点头，把手向下一挥说道：“动手。”

又有人将碗口粗的大棍递上来，两名健壮的家丁出列，手持大棍举起砸下，赵进注意到一名家丁下手时候向台上看了眼，赵进瞥过去，看到是吉香使了个眼神示意。

第一棍就狠狠砸在这逃兵的脑袋上，抽搐几下，整个人就没了声息，接下来大棍带着风声呼呼砸下，身体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赵进没有说什么，只是漠无表情的看着行刑，他知道这个临阵脱逃的家丁是吉香的手下，赵进倒是没想到吉香心软，居然会让人给自己手下个痛快。

当时被流民的反击冲溃，赵字营本队还好，其他两队都是溃散，但绝大多数重新集合战斗，可也有四个人逃了，三个人死在纷乱之中，一个人重伤残疾，不过军法无情，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次行刑，正好让家丁们引以为戒。

一百棍打下去，那逃兵的尸体已经是血肉模糊，不成人样，两侧的宾客不少人都是低头不看，更有人脸色苍白无比，赵进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各处乡勇团练收拾人的手段更残酷，种种酷刑，只不过动手的时候，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不会在场而已。

有人抬来细沙，把行刑地方留下的血迹掩盖掉，这让场中肃杀的气氛略微轻松了些。

“诸位弟兄，赵字营先前分为老兵新丁，分队编制也有大小不同，现如今各位都已经在沙场血战过，都是老兵。”赵进大声说道。

这话说完，赵字营的每一个家丁都是挺直了腰板。

“前几日赵字营招募新丁共二千三百余人，人多了，编制也要重新制定，赵某来宣布。”赵进这里留个停顿，场面已经彻底安静下去，每个人都等着赵进开口。

“咱们赵字营分为五级，第一级为营丁，第二级为营士，第三级为营尉，第四级为营校，第五级为营将。”

“初入赵字营的新丁为营丁，每月三十文花用，营士每月二百文，营尉每月二两银，营校每月十两银。”

“原有各队解散重组，改编后十人为一队，每队设一队正，队正由营士担任，每十队为一连，连正由营尉担任，每十连为一团，团正由营校担任，另选精锐四连、弓箭队一队组成为亲卫队，弓箭队队正等同连正，由营尉担任，亲卫队队正等同团正，由营校担任，马队单独一队，马队分四分队，每分队三十人，分队正等同于连正，由营尉担任，马队队正等同于团正，由营校担任内卫队一队，队正为营校，人数不定。”

“各团各队合为赵字营，赵某为营正，阶级为营将，统领赵字营。”

赵进在台上大声宣讲，他身边的伙伴们，台下的家丁们，甚至连两侧的来宾都在聚精会神的细听，甚至还有人从木盒里取出便携的纸笔，就那么记录起来，军制乃是机密，不过赵进却对他们没有什么隐瞒，因为这些人已经是同盟了。

“每团团正有卫兵死人，每团有副团正一名，阶级为营尉，有鼓手一名，号手一名，掌旗一名，鼓手、号手由营士担任，掌旗则为营尉，营宪五名，阶级为营士，营宪有事时归团正指挥，无事时隶属内卫队队正。”

“营正直领亲卫队、马队、内卫队，设总管一人，文书管事一人，账房管事一人，总管、文书和账房三位直属营正，不在赵字营阶级之内。”

四下安静，营丁、营士、营尉、营校、营将，这五个阶级，对应着赵字营内的各个职务，赵字营的家丁们各个神色兴奋忐忑，他们知道自己将要在这五个阶级内取得位置，可会有什么位置却不好说，其他人各个觉得震撼，这赵字营果然不凡，这规矩居然这么了得，听着就让人肃然起敬，细想想里面的门道更大，有些人满脸糊涂，有些人则是装作满脸糊涂，还是莫要细想的好。

赵进说完这些，一举手，鼓声响起，大家已经知道这是要安静了，赵进解下腰间的银壶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实在是一口气说了太多。

四下安静，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赵进又是大声说道：“赵某开始任命。”

这句话说出，本就安静的场地似乎又静下些许，赵进左右看看，笑着说道：“第一团团正，陈晃。”

陈晃向前一步，抬臂平胸，然后后退归队，站在赵进身后一排，下面的家丁满脸兴奋神色，两侧的来宾也都点头，各个小声议论着，这个位置也就该陈晃来做。

“第二团团正，石满强。”

这个任命倒是让很多人有些诧异，但也没觉得怎么出乎意料，石满强坐这个位置很合适，和众人的诧异呼应，石满强也是满脸兴奋，站出来用力致意。

“亲卫队队正，吉香。”

方才第二团团正的人选报出来的时候，吉香的脸色变了下，这神态变化被几个敏锐的人物看到，心里都是纳闷，这等位置分配，赵字营这边肯定会事先说好，看这个样子可不像，但亲卫队队正的人选宣布，吉香脸上才有效益，一丝不苟的出来致意。

这个人也很合适，赵进身边的几个伙伴，徐州上下有心人也都了解的很清楚，大家咂摸这安排的意义，都觉得吉香正适合亲卫队队正的位置。

“马队队正，董冰峰。”

董冰峰脸色很兴奋，大步迈出，郑重行礼，大家一边点头，一边低声的议论：“这可是个千户的儿子。”“千户管个鸟用，还是跟着赵家有出息，你看看这场面。”

“内卫队队正，刘勇。”

刘勇温和的出列，和大伙致意招呼，下面议论的声音压的更低“以后这位就是江湖市井的龙头了。”“这赵进调教人的本事真是了得，这刘勇什么出身，现在这摸样。”“这不是和厂卫的番子们。”最后这句说了半截就被人捂住了嘴“你不想活了吗。”

“总管和文书管事，曹先生。”

说到这个，下面的曹如惠穿着一身长衫，带着方巾，笑容满面的快步上台，在赵进面前拢手做了个大揖，赵进笑着点点头，那边如惠站起身却没下去，自顾自的扬声说道：“各位，在下这总管的位置是暂代，文书管事才是在下本职，各位可不要弄岔了。”

下面观看的不少人都目瞪口呆，这总管和文书管事什么的倒还好，你这个还俗的和尚脑子坏了吗？赵进的指派你居然敢大庭广众的驳回去，这也太不知道规矩，太不知道死活了，而且大家都看到赵进皱起眉头。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赵进皱起眉头后却叹了口气，随即摇摇头，看着如惠的眼光似乎很无奈，此时大家都在看着赵进的反应，如果有人注意边上几位，就会发现陈晃几人看如惠的眼神和善了不少。

那边如惠丝毫没有什么害怕恐惧，施施然的下了木台，还是站在一旁，赵进抬手示意敲鼓，鼓声压下了周围的嘈杂，重新安静之后，赵进才扬声说道：“账房管事，周学智。”

第367章不负众人

在下面满脸忐忑的周学智身子一颤，快步向着木台上面走去，因为太激动心急，在台阶上还被绊了下。

“周先生，以后可要走稳些，别每次都绊到。”周学智作揖的时候，赵进笑着打趣。

周学智眼圈通红，只是深深作揖，此时下面各处观看的来宾都不怎么注意了，账房值得什么，位置给的高，权力也就是那么回事。

这边周学智想要学前面的退下，赵进却抓住他，然后朗声说道：“以后赵某的各项产业都归在徐安商行之下，酒坊、田庄等等，另外云山寺的云山行、云山楼以及一应产业也交由徐安商行代管，赵某事务繁忙，就要请周管事多多操持了。”

说完这个，赵进才放手让周学智下去，方才下面那些不怎么关注的来宾顿时轰然，看着周学智的眼神都是炽热无比，这可是活财神啊！

汉井名酒，各处田庄，这是多大的营生，而且还有云山寺的处处生意，想要发财这位爷可不能怠慢了。

那边周学智走下去，来宾里面就有人笑着点头拱手，弄得周学智连连还礼，让等在边上的如惠忍不住笑，他在这里是最轻松的一个。

鼓声又是敲响，大家习惯性的安静，知道又是有话说了，这时有几名三四十岁的壮丁抬着一个个箱笼上了木台，刘勇在那里打开了箱子，眼尖的都能看到，里面放着一叠叠的衣服。

“鲁大，上来。”赵进笑着招呼说道。

鲁大一直是打着赵字营的旗帜站在队伍右侧第一排，他对这些并不关心，只是全心全意的握持旗杆，听到招呼，身体一震，想把旗交给旁人，却没有人可以交，想了想就这么打着旗快步上台。

队伍里响起了善意的低笑，而来宾们则是哄笑起来，到了赵进跟前，赵进笑着将旗帜递给身后的陈晃，然后大声说道：“亲卫队第一连连正，鲁大。”

鲁大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在那里立正大喊道：“得令。”

他的嗓门太大，震得场中立时安静下去，而赵字营队中的家丁们则是用羡慕之极的眼神看着他，这么一个莽汉，当日进爷在城南遇到亡命大盗的时候紧跟，又在战阵上打着血旗跟随，现在居然成了第一连的连正，这运气当真是不错，也证明一件事，有勇气跟着，就有好处。

刘勇递给赵进一件蓝色的短袍，赵进交给鲁大，那边鲁大又拿回了旗帜，大步走回队中，赵字营各队家丁的神情更加兴奋期盼，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位置。

“第一团第一连连正，张虎斌。”

站在队列中的一名年轻人浑身一抖，快步向上走了过来，众人都是看了过去，外人或许有疑惑，赵字营的家丁们却知道这是为何，当年高家庄附近遭遇伏击，孙大雷战死，带过去的家丁只剩下这张虎斌一人，而且张虎斌在护卫酒坊的时候也有功勋，这样的被提拔起来，很正常。

相比于懵懂的鲁大，张虎斌激动归激动，却没有失态，他先是施礼谢过，然后接了赵进递过来的蓝色短袍，到这个时候，大家都看懂了，敢情这蓝色短袍是代表着阶级，应该就是营尉这一级，现在大伙可都想着穿上这一身蓝袍。

“第二团第一连连正，李五。”

李五也是老资格，冲锋在前，从来没落下过一步的，他来当这个第一连连正，也是理所当然，而且有人大概觉得，或者这由营尉担任的副团正，应该就是这第一连的连正做，如果地位不重要，又怎么会是进爷亲自宣布，那边李五笑容满面，接过蓝袍后走下去。

“弓箭队队正庄刘。”

赵进和伙伴们的位置自然是事先商议好的，而下面这些营尉阶级的位置就不会提前通知到每个人，被叫到名字的都很是惊喜意外，但每个被叫到的人大家都没什么意外，因为他们配得上这些位置，这庄刘身手好，箭法好，杀敌不少，这样的人虽然是第三批被招募进来的，却比很多老家丁出色。

只不过庄刘本人的脸上喜色不重，但礼数很周全，接过短袍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老爷，小的想要去各个连里，做不了连正做个队正也行。”

“弓队队正等于连正，你难道没听到？”赵进诧异的问道。

“小人听到了。”

“弓队不用亲临战阵厮杀，待遇还要比连队要好，你却要来连队？”赵进又是问道。

“是，小人知道无礼冒昧，还请老爷答应。”庄刘说得很坚决。

赵进又是一愣，脸上却有笑容浮现，点点头说道：“先拿了短袍回去，我考虑下。”

庄刘大声答应了句，转身回到了队列，这短暂对话下面的人没有听到，还以为是勉励应答，但赵进身边几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这个人一下去几个人就都看过来，赵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了句：“有出息。”

“马队第二分队队正齐三。”赵进说道。

大家一愣，这个名字连家丁们都有很多不知道的，喊出来之后，下面更是没有人反应，赵进笑着看了刘勇一眼，刘勇连忙走到木台边喊了一个人，有人大步向外跑去。

没多久，就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快步跑过来，赵字营大都二十岁以下，这位显得格外显眼。

这次任命比较奇怪，先前都是所在队伍的第一连第一队，而这位却是第二分队，大家又是这么陌生。

齐三明显不知道刚才的规矩，一跑上台踉跄了下，直接在台阶那边跪到，他就这么跪着一路膝行到赵进跟前，碰碰碰磕头下去，下面的家丁们面面相觑，旁观的来宾们也觉得诧异，不过随即都是点头，这才对，赵进提拔下面的家丁，又有这样那样的好处，就该这么大礼磕头跪谢。

“你给赵字营打生打死，我都看在眼里，这个位置你应得的，站起来说话，咱们赵字营的男儿要硬气点。”赵进笑着说道。

那齐三站起来的时候却泪流满面，脸都要糊住了，只在那里伸手不住的擦拭，哽咽着说道：“求进爷开恩，也让我那两个哥哥进来。”

“齐大，齐二做事勤谨，但年纪大了，进来不合适，你放心，我亏待不了他们，另有安排。”赵进安慰了两句，其实齐大齐二还不到四十岁，正是舞刀弄枪的好时候，可在赵字营这里就算年纪大的了。

大家还以为赵进要把所有的营尉阶级的人都宣布完，没曾想说完这些，赵进就笑着后退一步，陈晃则是上前，大声说出第一团连正名字，一个个人上台，领着袍服下台，石满强又是上前，不过他说的时候很激动，叫错了几个名字，大伙善意的哄笑，第三个是董冰峰，第四个是吉香，后面上来的连正可都没有前面那几个镇定，有人满脸激动，有人泪流满面。

相比于赵进宣布的时候，来宾们此时更有兴趣，台上一幕幕喜剧，让人看着好像是唱戏。

不过有人注意到，刘勇没有念出内卫队成员的名字，大家现在只知道这么一个名目，这个内卫队架构和其他的一切大家都不知道。

其余每一个营尉阶级的营正和队正都是名副其实，都是在家丁中表现最出色或者立有功勋的，让人觉得心悦诚服。

然后是营士阶级的名单，这一项赵进也没有参加，都是由伙伴们大声念出，一次十个名字，上台的人领走灰色的短袍，这一项里同样没有刘勇的内卫队什么事，刘勇只是笑容满面的在台上递衣服帮忙，丝毫看不出什么不适。

把这些弄完，下面一半多的家丁都被叫上去了，拿着捧着短袍的人或激动或兴高采烈，到了现在，任谁也知道这是代表着阶级和身份，而其他人难免灰心丧气，甚至脸上有愤愤不平。

木台周围已经热闹骚动，全是嗡嗡的低声议论，赵进又是抬起了手，鼓声响起，场面又是安静了下去。

“看看你们身边，当了连正、队正的人，是不是平时表现优秀，在僧兵来袭的时候是不是冲在最前面，在徐州城下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站在前排，杀敌的时候，是不是血在身前，想想别人，再想想你们自己，想想别人为什么被提拔，想想自己为什么没有？”赵进朗声说道，场面无比安静，那些愤愤不平的家丁们不少已经惭愧的低下了头。

赵进说完这些，带着笑温和说道：“这次没有被提拔，你们不要灰心丧气，你们比即将入营的新丁要幸运好多，只要你们勤奋，只要你们立功，你们比他们要更早被提拔重用，被提拔的也不要自满，如果你们表现的不好，如果你们违犯规矩，一样会丢了位置，会被别人取代，我说话从来算数，你们知道的。”

被提拔的神色严肃，没被提拔的脸上有振奋，赵进笑着大声说道：“我不会亏待你们。”

第368章得失权衡

说完之后，赵进转身对伙伴们说了几句，然后走下木台，朝着木台后面的大棚走去，他一走下，陈晃、石满强、吉香和董冰峰次第向前，点出自己管辖的连正、队正跟随，其他人则是由陈晃分配班次，开始接手整个何家庄的守卫。

如惠和周学智走到来宾们跟前，笑着说道：“请各位落座，茶水立刻奉上。”

这些事先也有安排，两侧观看的来宾们此时也知道如惠和周学智份量，都是连忙客气的回应，向着大棚那边走去。

行走间相熟的，同乡的，从前有交情的都在彼此议论。

“本以为这次进爷不藏私，过来还能学些真本事，可今天看了，这些东西也就是进爷能做，那是有大能耐的人才能做的。”

“早就和你说了，那田家庄林家围子的一于人在这边就像个样子，回去什么也不是，摆摆阵势还行，一打起来比以前强不了多少。”

“那是当然的，徐州这么多年也才出了一个赵进。”

“我听说啊，当年赵大刀带着他婆娘回娘家，半路上躲雨，那婆娘那时候睡着了，梦见林子里有老虎扑过来，吓得醒了，结果生了赵进，等看杀头被血气惊动，那老虎也就出来了。”

各自赞叹，看到今日场面的人也都觉得赵进的成功乃是天授，不说别的，单单是那些规矩什么的就让人觉得莫测高深。

那大棚搭盖的很大，近百名各处来宾都能坐下，而各处的连正队正则是列队围在周围，在赵进的堂屋门前，摆着七张椅子，而且还是摆在一个矮台上，其他人都坐在对面。

七张椅子最当中的那个是个高背太师椅，比其他六张要大一圈，看着很是显眼。

这位置不用说就是赵进的，赵进也没什么客气谦让，直接走过去坐下，陈晃也没有迟疑，直接做到了赵进左手边第一张椅子。

而右边那张吉香开始想要过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住，转头看向石满强，平时一根筋的石满强却迟疑起来，看看赵进，又扭头看看其他人，董冰峰也很专注的等待，还有人看向站在一边的如惠，如惠却笑着摆手，转身去招待客人了，只有刘勇没看这个，反倒不停的扫视人群。

“赵进，你右边那个位置不如空着，就当留给王兆靖那个酸子的。”陈晃突然说了句。

赵进一愣，脸上浮现笑意，指着那座位说道：“这个位置空着，就当留给王兆靖的，石头，你坐在大晃的身边，大香你坐在这位置的边上，冰峰，坐在石头的身边，小勇，你去右边那个，委屈你了。”

听到赵进的安排，众人彼此看看，都是点头，石满强和董冰峰都加快脚步向自己的座位走过去，吉香盯着赵进身边的位置看了看，但还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走到自己的座位那里坐下，而刘勇笑着说了声“没事的，大哥”，自己坐在了右边那里。

看到上面坐定，如惠高声说道：“请各位贵客落座。”

喊完这句之后，如惠和周学智快步向前，将预先定好的头面人物请到座位上，像是蔡举人这样的士绅名流，当然要坐在第一排的，第一排第二排排定了后面的大家也就心里有数，争执的无非就是左右位置，有人调解下也就定了。

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个上面，大伙看着最前面那矮台上的座次，都在小声议论不停。

自从赵进的名字为人所知，徐州地面上渐渐有了个固定的话题，那就是赵进的兄弟们座次如何，从前的“小八义。”到现在的“七杰”，那个更强，那个更弱，赵进首席那是当然，其他人的位次是什么，陈晃似乎是公认的第二位，可王兆靖家世清贵，身手高超，也应该做这个第二位，至于其他几人，那个争论更多。

议论这些事纯为有趣，就好像水浒三国评话传奇里那些英雄好汉的座次排名，很是为徐州百姓的茶余饭后提供谈资。

这一切的争论猜测，今天都该有个定论了，且不提前面的赵字营位置，现在这个座次排名就明确无比，居中的赵进第一位没什么可讲的，左为尊，他左手边第一位陈晃那就是第二，右边空着的位置听说是留给王兆靖的，他是第三把交易，这么一个个算下来，石满强第四，吉香第五，董冰峰第六，刘勇第七，也有人提了句，若是那孙大雷在，不知道能排第几，不过没什么人在意。

排序没有按照武力高下，也没有按照出身门第，好像是几方面的综合，似乎很有道理。

下面议论，坐在上面的几个人也不安稳，吉香、石满强和董冰峰都左右看了看才算定神，赵进、陈晃和刘勇则没什么感觉的样子。

没过多久，赵进对着边上示意，又是敲响，场面习惯性的安静下来，早有人给每位客人送上茶水，赵进他们几个手边也有茶几，赵进随手拿起茶碗，像敬酒一样抬起示意，开口说道：“赵字营的私事，却劳累各位陪着，各位辛苦了。”

他在座位上没有起来，但坐在那里的宾客们纷纷起身回礼，七嘴八舌的说道：“进爷客气了。”

“自从赵某来到这何家庄之后，各位就热心帮忙，前次救援徐州，更是鼎力仗义相助，最近这几件事就不一一细说了，各位好意，赵某不会忘记，也不会亏欠了各位，前面几天大家都已经商量的很明白，赵某就在这里将章程一项项说出来定下，若有反悔之类的，今天不说，以后也就不要说了。”赵进放下茶碗后，淡然说道。

坐在后排的人都身体前倾，想要听清赵进的话语，距离太远实在听不清，在这里赵进说话可不用像外面那么喊。

“先和大家说个好消息，今年徐州如此大灾，已经伤了元气，知州大人决定上报灾情，请上峰，请朝廷减免咱们徐州三年的钱粮。”赵进笑着说道。

前面的人一愣，后面一些人直接站了起来，更后面的几排因为听不清，急忙去问，问明白了之后也坐不下了。

看到众人满脸惊喜企盼的摸样，赵进笑着说道：“看大伙的样子好像都是照章纳税的良民，居然高兴成这个样子。”

大家高兴归高兴，可都想听听下文，都在保持安静，屋子里依旧鸦雀无声，等赵进说出这句话来，大家都撑不住了，各个大笑。

一亩地十五税一，正税，苛捐，杂税，摊派，大明王法，地方税赋，衙门和差役们自己的好处，方方面面加起来可远不止这十五税一，这一亩地的出产，差不多要被收走三分之一，这还算规矩的做法，做事的人还有良心。

这三分之一的收成往往还要在换银子上挨一刀，秋粮的时候，银贵粮贱，卖不出价钱，等换了银钱交上去，可就不止三分之一了，有时候搞不好要耗用一半的收成。

辛辛苦苦一年，一下子被拿走三分之一的收成，接下来的日子就会过得很紧巴，如果一半都没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要有大麻烦，百姓农户的日子过得很苦。

不过能进入这个大棚，有个座位的人物，都不用发愁这个，他们手里藏着大批不在册的土地，根本不用缴纳赋税，自然没这个担心，还有些人田产是在册的，不过手里有刀枪，背后有靠山，差役们也不敢登门去收。

“进爷，这事把握吗？听说现在地方上免钱粮很麻烦。”有人在下面问道。

赵进笑着回答说道：“请诸位放心，童知州那边只是行文，望山老先生那边会写信劝劝相关的大佬，山东的流民来咱们徐州祸害，没道理只有山东被赈济，咱们什么都没。”

一听有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出面，大家的怀疑都烟消云散，地方遭灾，朝廷赈济往往不及时，数量也远远不够，要靠当地的士绅百姓自己操劳，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免除钱粮，减少当地的负担。

做知州的进士都是最没前途的，没人会给这个面子，可王友山那是京城清流出身，一封书信过去，会卖面子的人当真不少，这事成的可能就大了许多。

等下面众人差不多消化了这个消息，赵进收了笑容说道：“前些日子商议，官府赋税之外，我这边再要一成，大宗徭役由我这边承担，现在既然要免除钱粮，当时所说的就要改改，如果是三年免除，那么第一年我要三成，第二年和第三年都是两成，徭役这里依旧由我这边来承担。”

座位上的众人安静了下，随即哗然，他们在赵进面前还不敢放肆，只能彼此交换眼神，小声议论。

到最后还是第一排的蔡举人站了起来，他笑着说道：“赵公子，当日都已经商定了规矩，朝廷免除了钱粮和这个规矩理应无关，赵公子你这一成，大伙也还是。”

“赵某替各位挡住了很多事，可不说出来，大家就觉得无关，就在昨天有人来找赵某，请赵某包揽粮差，收上来的赋税赵某可以拿一半，算算也就是一成五或者两成。”赵进悠然说道。

第369章投还是不投

这一成五可比两成三成要少，可赵进说完，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人人变色，刚刚坐下的蔡举人连忙站起，居然大礼作揖，恳切无比的说道：“赵公子对咱们徐州有大恩，徐州士民感念在心，还请赵公子万万不能行这种虎狼之事，这三年的额度，老朽觉得很合适，各位觉得如何？”

蔡正秋虽然在徐州士绅中的德高望重，可他也知道自家的权威就在曲里铺，对其他人也不会倚老卖老，此时却替大家做主了。

这可是一年收成的分配，谁家没有几千上万亩的田地，多拿几成，这可是巨量的钱粮，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替大家做主，但在这个大棚下，没有人这么说，反倒是彼此交换眼神，几个为首势大的先站起来附和说道：“蔡老说得有理，就按照赵公子所说的做吧。”

“凭什么。”也有个别莽汉没反应过来，刚开口一句，就被周围的人恶狠狠瞪过来，那眼神都可以杀人，立刻吓得闭嘴，然后被亲厚的人在耳边低声说几句，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蹦起来用比刚才大很多的声音吆喝说道：“就按进爷说的，小的绝无二话。”

一时间整个大棚群情激奋，各个都赞同赵进的提议，赵进笑着看了看身边几人，伙伴们和如惠还有周学智，都笑着点头。

田产在册的越来越少，不在册的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多的农户百姓投靠到豪门之中，缴税的人和田亩也越来越少。也不可能放手去压榨那些小户人家，他们身上又刮不出多少，压榨的破产破家，第二年就没人缴纳赋税了。

对这样的局面，大明各级官府也有自己的手段，那就是从不按照清册收税，而是双方去谈，你有三千亩地，不管你在册不在册，大家要谈个缴税的数目出来，如果官府衙门这边强，那你就交个两千亩，如果你自家强，那就交个几百亩，也没什么人家能例外，毕竟六房书办小吏，加上差役等人，都是本地土著，也是豪强一种，真要彼此得罪了，那也是后患无穷。

徐州和别处不太一样，在这个境内的云山寺占地太多，寺院本身有免税的额度，加上这滔天的势力，他这边是不要想收上一文钱的。

不过户房这边为了多收，为了省心省力，往往会把这个差事包给一方豪强，由这个豪强出面去收，他和各处去谈，凭着面子势力甚至是武力多收上来，交足了承包的限额，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收益。

小吏差役出面，大家要交，包揽粮差的豪强出面，大家要交的多点，如果是赵进来做这件事，谁敢少交一亩？

何伟远、云山寺、孔家庄、还有那成千上万的流民，都被赵进杀的大败灭亡，你在徐州都算不上头等一流，又凭什么和赵进抗衡，赵进领着人来收粮收税，哪能有你讨价还价的空间，你有三千亩，那就要交三千亩的，说交三成，那就要交足三成，你实有三千亩，说你有四千亩，让你交足六成，你也得按照这个数目交上来，有胆子不交吗？

如果赵进包揽粮差，恐怕徐州一地，家家要按照实数缴纳，不敢亏少了一点，要是这么算起来，现在这个三成两成的提议，那真是太慈悲了，给大家不知道留了多少的余地。

毕竟朝廷还要免去三成赋税，这么算计起来，比往年要交的还是要少很多，大家还是赚的，那就没必要和赵进相抗了。

想通这个之后，刚才有些尴尬紧张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赵进也是不急，等人在棚子里换了一轮茶水之后，才开口说道：“各位，这些也不是赵某一个人拿的，想要办下减免钱粮，道员、巡抚这些都要关照到，没有东西送上去，怎么会有好处下来，再说了，户房那边帮了大家这么大的忙，没道理让他们比往日还亏，这个也要分润的。”

听到这番话，气氛变得更好，原来赵进收了这么多还要替大家办事，那边蔡举人又占了起来，扬声说道：“赵公子如此高义，真是咱们徐州的大幸，各位乡亲，赵字营保境安民，维护一方，平日里花费本就不少，这次打通上上下下的关节争取这免三年的钱粮，大家都是受益，没道理让赵公子独力承担，咱们大伙分摊了这笔花费如何？”

蔡举人说完之后，座位上的众人一阵安静，不过这安静很短暂，随即又是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起身说道：“正该如此。”

说归说，事后也不敢耍赖，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骂，骂的不是赵进，而是最先说话的蔡举人，心想这有功名的读书人就是聪明，这等讨好奉承的提议，他最先提出来了，人情大部分着落在他身上，大伙还不能不跟着。

不过这赵进还真是仗义，这笔钱由他上交分出，肯定不会有什么克扣和瞒报，也不会有什么甩不清的手尾，保险的很。

座位上的气氛愈发松弛，大家都觉得这位小爷体恤不刻薄，跟着肯定不会吃亏。

赵进对边上的周学智打了个手势，鼓声也随着响起，场面安静，周学智拿着本账簿，一边翻看，一边大声说道：“各位，这几处第一年钱粮全免，该承担的由徐安商行代付，曲里铺蔡家、五里庄、永固山。”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大家满脸都是羡慕的表情，第一年最多，第一年全免，这可是赚了个大便宜，可大家也没什么嫉妒眼红的，因为这些名字听一个还纳闷，听多了就知道，这都是当时跟着一起去救援徐州的队伍，出生入死见血了，自然要有补偿。

这边说完，陈晃又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道：“先前各位商议了几天都没有说定，今日里赵字营就把规矩说出来，愿意遵从的，赵字营欢迎，不愿意遵从的，赵字营也不会针对，赵字营的声誉请各位放心，说了就算。”

“愿意把团练乡勇交给赵字营的，赵字营会进行验收，合格的全部录入，然后打散分成各队，衣食住行还有兵甲都由赵字营承担，然后各处出多少人，就会有多少人驻守，防备盗贼，弹压民乱，如果不愿意交的，赵字营也不会于涉，但必须服从赵字营的调遣，如果有抗命不从，视同贼盗，会立刻剿灭，无论明暗，如果和赵字营为敌，则会株连三族。”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晃脸上没有笑容，下面也都听得仔细，说完这个，陈晃落座，下面众人也顾不得规矩了，彼此交头接耳。

“这是要把大伙手里的本钱都吞了啊。”

“吃相不错了，真要用强，你还能拦着不成？”

“还好他们还要顾个面子，刀枪可是命根子，没了这个，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我是不交出去。”

大伙态度语气各有不同，但结论只有一个，能不交还是不交。

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说，田家庄的田英最先站了起来，他在这座位排列里只能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他站起大声说道：“进爷，田家庄的丁壮愿意听进爷安排。”

“林家围子的愿意听进爷安排。”

站起来这些人倒也不让人意外，都是联庄联保几处的，他们名义上是田家庄、林家围子，他们现在就是何家庄了。

这几个人争先恐后的说完，场面稍微安静了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偷偷看着上面赵进几个人的眼神表情，看着没什么变化才松了口气，这时候听着前面咳嗽一声，那蔡举人又站了起来，朗声说道：“曲里铺这边，愿意听从赵公子的安排。”

众人又是轰然，这蔡举人不叫进爷叫赵公子，可这表现处处等于给赵进磕头了，似乎不给自己留一点自主的余地，这么折腾下去，恐怕没有人会叫他蔡老太爷了。

“齐家村，齐家村上下愿意听赵公子安排。”在座位的最后排突然有人大喊到，大家转头看过去，却是齐二奎脸红脖子粗的站了起来，说得太急还岔了气，在那里咳嗽不停。

刚才大伙讲这些，齐二奎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刚才不知道被谁碰醒，听到那蔡举人的言语，那时还没反应过来，迷瞪瞪的询问边上的人，一听是这个，直接就跳了起来。

别看齐二奎坐在最后一排，那是因为私盐相关的地位最低，他的实力大伙可清楚的很，几十条青壮汉子随时能拉出来，真要大打，二百号舞刀弄枪的厮杀汉也能凑，而且和大家那些庄稼把式不同，见过血的不少，真刀真枪也不少，甚至还能张弓搭箭，真火并起来，四五百个庄稼汉未必是他们对手。

而且齐家村距离何家庄很远，吃的又是盐路上的生意，和赵进这边人情也足，不管怎么看，关起门来自己做个土豪，也比依附于赵进这边强，可这位却这么着急火燎的投奔。

第370章熙熙攘攘

要说那蔡举人是个读书人，不懂武事，可这位齐二奎那是江湖道上的一个人物，居然也这么热心，难道这里面真的有好处？

“好，感谢各位捧场，赵字营不会亏待各位，也请其他各位不要担心，能坐在一起，大家还是朋友，该如何还会如何。”赵进笑着说道。

至于各家的团练乡勇都交给赵字营来统领的事情，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质疑，既然赵进发话，大家都得答应。

那边周学智又是上来说道：“先前已经商定，咱们徐州本地的生意往来各自给个方便，不得设卡厘金，可外地过路的货物，无论谁家的关系，都要买我赵字营的认旗，有这面旗，各位都要行个方便，没有这面旗，如果谁行了方便，那就是和赵字营过不去，和各位乡亲过不去。”

下面的人都是点头，更有人低声说道：“进爷仁义大方，这认旗本就要大家维护才能看住，孔家庄自己玩怎么能玩得转。”

“货物过了谁家地面，到时请记下来，每三个月来这边结清一次，绝不会亏待了大家……”

那边周学智还没说完，赵进扬声补充说道：“这旗并不只是为了银钱，也是让大伙守好了自家地面，这次闹流贼，先前不知道过来多少探子，大家难道真没看见吗？还不是觉得和自己无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过去了，结果差点闹出大祸，以后万万不可。”

“请进爷放心。”下面七嘴八舌的说道。

说完这些，如惠又是上前一步，笑着招呼说道：“各位宾客，请离席稍微歇息，咱们要换换位置。”

外面已经搭好了凉棚，这些宾客起身走出去，那些等在外面的新任连正和队正们在如惠的安排下，大棚下的桌椅搬向两侧，他们动作迅速有序，很快就是完成了，大棚下面空空荡荡，连正和队正们按照先后顺序鱼贯而入，在大棚下列队待命。

这一幕倒是让两侧的宾客们来了兴趣，先前那些合议都是重整徐州地面的秩序，大家在这徐州地面上都是一方人物，不管是先前商议还是事后宣布，形式总归要有的，可这些家丁先前已经定了位置，现在又来于什么。

家丁们以稍息的姿态站在那里，片刻之后，又有十几个汉子被带了过来，见识广的人都能认得出，这都是徐州州城和萧县一带江湖草莽的好汉，这些汉子有的是单枪匹马，有的手下有十几几十个弟兄，刀尖上打滚吃些浮食，虽说不是良民，可还有些侠义的名声，最起码能做到兔子不吃窝边草。

再有当日参加救援徐州的人认出，过来的这十几个，当日里都曾加入援军，也曾浴血奋战。

“那白家兄弟可不容易，死了两个。”

低微的议论声响起，这些汉子都抬头挺胸，强做出一副雄赳赳的模样，可行走间左顾右盼，不住的低头，看得出很不自在。

他们被领过来之后，站在家丁头目们的边上，这时候赵进从座位上站起，神色郑重的抱拳作揖，肃然说道：“各位兄弟仗义相助，赵某感激不尽，再次谢过。”

那伙忐忑不安的汉子没想到赵进会这么做，先是愕然，随即慌不迭的躬身还礼，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连声说不敢。

“死伤抚恤烧埋已经发下，但相比于各位的仗义热血，这些远远不够，赵某也知道各位这些年漂泊，没什么固定的居处，所以备了些薄礼，凡是死伤的，赵字营这边给他们家里每年每人给十亩地的出产，至于各位，赵某这边汉井名酒运输时常有骚扰，还要请各位帮忙看护，价钱什么的都是好说。”赵进笑着说道。

稍微安静之后，场面一阵骚动，对这里大多数人来说，十亩地的出产并不多，可对于平民小户来说，这个当真不少，而且那汉井名酒的运输护送，可想而知会收入丰厚，尽管大家都知道徐州地面上没有不长眼的敢来骚扰，可赵进既然酬答，出手就不会小气。

那伙汉子比周围的人还要晚反应过来，一咂摸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各个慌不迭的跪下磕头，他们可不是士绅名流，还有个身份可言，他们就是名声稍好，良心尚存的匪盗之流，在赵进面前，其实他们只有跪下应答的份。

“都站起来，当时跟着一起杀贼的气魄那里去了。”赵进笑着吆喝了声。

下面这伙人又慌不迭的站起，有的大汉长得粗豪，此时却不住的抹眼泪，行走江湖哪能想到有这么体面光彩的时候，而且大家还似乎看到了洗白的可能，给赵保正做事，是拿钱办差，说出去也好听。

赵进笑着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白家兄弟，杨继盛，你们往前走走。

白家兄弟五个，各个孔武有力，不过他们也就是这五个人做些买卖，只是现在已经剩下三个了，杨家是大族，但也不是什么富户豪绅，只不过族人多，兄弟多，没人敢欺负，他们在这些杆子头目里面都算不上什么，站在最后一排。

听到赵进招呼，四周的人连忙闪出一条道路，这白家三个和杨继盛忐忑紧张的走了过去。

“白家三位，杨老大，除了田地之外，赵某还有个邀请，不知道你们愿意不愿意答应？”赵进笑着说道。

下面这四人愣了愣，连忙点头，然后又结巴着说道：“请进爷吩咐。”

“赵某内卫队初建，里面人手还不齐全，不知道几位愿意不愿意来做事？赵进温和的问道。

白家兄弟和杨继盛都瞪大了眼睛，两侧的那些来宾也情不自禁的身体前倾，想要听清这边说的话，小声议论已经响起。

“愿意，小的们愿意，进爷一句话，大伙水里火里都去得。”杨继盛的反应比白家兄弟要快不少，急忙的跪在地上，白家兄弟也跟着跪下，连声答应。

赵进笑着点点头，又是说道：“你们来了，你们家里的兄弟如果条件合适的也可以补进来，不合适的，我这边也给做个安排，亏待不了你们。”

下面的杨继盛和白家兄弟已经顾不得答话了，只在那里碰碰磕头，周围有的人点头，有的人眼里好像要冒出火来，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眼下谁不想进赵字营，自己年纪不够，可以⊥自己子弟进去，有了赵字营家丁的这层身份，在徐州地方上做事说话都硬气许多，没想到这白家兄弟和杨继盛却这么容易就被录入了。

“先去一边休息，等下有人安排你们。”赵进笑着说道。

有功必赏，有过必惩，赵进目前就要树立这么一个宗旨，坐在座位上的这些士绅豪强，当日有人派来义勇团练相助，有人的团练义勇是被自己威逼裹挟，有的则于脆袖手旁观，尽管没有明确的消息，可赵进知道，在座的各方势力中，一定有勾结流民的。

这些地方上的士绅土豪来这边是大家分肥的，徐州地方上的利益，大家将来怎么分配，要事先事后商谈定下，赵进还没办法彻底吞下徐州，这毕竟是大明天下，还有朝廷、还有官兵、还有王法，没办法真的大打出手，而且现在赵字营的力量也不足，四百人没办法照顾偌大个徐州。

和这些人是要压迫谈判的，至于他们派人相助，恐怕更多的还是考虑自身，生怕流民打破了徐州，对他们造成妨碍，所以即便感谢，也有限度。

至于那些杆子之类的，本身就是亡命，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要赌一赌，毕竟徐州地面上能和赵进挂上关系那就是吃喝不尽，这些人也该感谢，但也仅此而已。

白家兄弟和杨继盛不同，他们本身没什么力量，当日里慨然参加援军，凭的就是一腔热血和仗义之心，不计自家生死，要救徐州千万百姓，这样的义士当然要重赏拉拢。

有功必赏，有过必惩，赵进还记得一段话，那就是有心为善，虽善不赏，这个话虽然未必对，但放在这个情况下就很合适了。

内卫队从一开始出来这个名目，大家就只知道刘勇是首领，这内卫队做什么，里面有什么人，大伙一概不知，可现在最起码知道了个白家兄弟和杨继盛，有聪明人琢磨出些味道。

“难不成真和厂卫差不多。”有人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鼓声又是响起，棚子里安静了下来，赵进和伙伴们这时都是站起，向前走了一步，赵进在矮台上大声说道：“各位兄弟，你们身为连正和队正，乃是我赵字营的骨于和精英，赵某不会亏待各位，现在宣布，营士阶级，每人分得田地十亩，从明年起，在赵字营一年，如果没有犯错，每年得五亩，营尉阶级，每人分得田地三十亩，从明年起，在赵字营一年，如果没有犯错，每年得十亩，犯错减少，立功加多。”

第371章总要面面俱到

这些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连赵字营自己的连正和队正都维持不住秩序了，大家瞪大了眼睛看着赵进，后面的人在小声议论，两侧的来宾更是满脸惊愕，唯恐自己听错了。

大棚内外闹哄哄一片，赵进抬起手臂猛挥了几下，才让大家安静下来，赵进抬高了声音说道：“服役时，这田地由徐安商行代管打理，出产按照当年各处收成均数折算，粮多算粮，钱多算钱，送到你们家中，或者你们自己手中。

台下这才冷静了些许，这不就是加饷吗？倒是不用太过高兴，赵进继续说道：“田契由徐安商行代为保管，在赵字营做事二十年后发给个人，若是战死，田契发给家人，若是受伤不能作战，田契发给个人，各位兄弟，田契会在这些日子做好，会找你们签字画押，日后你们若是想查看，随时可以去徐安商行那边查验，每年这田契都会换一份，给你们加上或者减去田亩数目，不过，临阵脱逃，出卖兄弟，以及坐下违规错事的，这份田契就会作废。”

短暂的安静又被喧闹打破了，这还是自己的田产土地，只不过有个时限而已。

做二十年事，就有一百多亩，如果位置高些，就有将近三百亩，如果立功还会更多，这可是田产，可以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基业，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每个人都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可稍微想想赵进做人做事，就发现找不到任何怀疑的理由，进爷说话算数。

喧闹声渐渐安静下去，这些新任的连正和队正用兴奋的神情看着赵进，赵进扫视台下，被赵进看到的那个人会挺起胸膛。

“兄弟们，听我的命令，遵从赵字营的规矩，训练认真勤奋，作战勇猛向前，我不会亏待你们。”赵进笑着说道。

下面有嗡嗡的声音，家丁们好像在七嘴八舌的说什么，到最后越来越整齐，变成了大喊：“得令得令。”

不管是赵进的伙伴们，还是台下的家丁，每个人都是肃然，而两侧的来宾们，有的跟着高兴，有的则是脸色惨白。

事情到这里总算告一段落，家丁们列队离开，在新丁没有进场之前，赵字营还是按照原来的编制阶级，一切不变。

又有人进来调整座椅的位置，把两侧来宾们的座位重新搬进棚子里，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大家的精神却没有丝毫的松懈。

今日大伙合议，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前些日子说定的事情说说，没定的事情不提，皆大欢喜的过去，没曾想这么多门道，不过有心人也能看出些东西，赵进和大家显露实力，而且还在主动招揽，凡是忠心于他，帮过他的，都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几个占地百顷千顷的一方大豪还好，其他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赵进这么大方，做事这么公道，保持自己这点小局面似乎意思也不大，不如彻底投靠？每个人都在这么想。

“各位乡亲，这一天让各位跟着劳累了，赵某做事有自己的规矩，独出心裁的地方也多，各位若有什么糊涂的，或者觉得不妥的，都可以这个时候说说。”赵进和气的说道。

这话若是开始的时候说，大家还会很踊跃，可从头看到尾，每个人都觉得被震撼，原来想说的话也憋了回去。

“赵公子，邹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一名四十多岁的乡绅站起来客气说道。

“邹先生是长辈，有话请讲，坐下说就是。”赵进笑着伸手示意。

这人大伙都认得，是邹家寨的邹秀才，也是萧县和徐州州城一带的大户族长，比那蔡举人差一些。

被赵进这么说，这位邹秀才觉得脸上有光，笑着客气了句，却没有坐下，站在那里说道：“赵公子有功必赏，真是公正大方，可这些有功之人也是咱们徐州的功臣，那么多田地怎么能让赵公子一个人承担，不如让我等分担如何？

赵进眼睛眯了下，坐在座位上的士绅豪强们脸色都是一变，多数人脸色变得很难看，心想田产是各家的命根子，你就这么拿出来送人情，你自己做主送了，回去后你家里人怎么会愿意，肯定要和你大闹，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而少数人则是若有所思的看向邹秀才，蔡举人更是微微点头。

“诸位不必费心，何家庄这边良田无数，云山寺又有庄园，这次孔家庄那边的田地也要转到赵某手中，何况这次流民祸乱，黄河南北的无主产业土地也都到了赵字营名下，这些分配，实在是九牛一毛。”赵进朗声说道。

邹秀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声说道：“却是邹某多虑了，赵公子，邹某家中青壮不少，此时都是在家忙碌，大概半月一月后就能脱开身，他们错过了这次赵字营的招募，赵公子能不能看在乡亲的份上，给他们一些照顾。”

“赵公子，蔡某家中也有些少年好武，若能交给赵公子这边教导，那蔡某也感激不尽了。”蔡举人急忙跟着站起说道。

到这时候，大家都反应了过来，邹秀才刚才看似冒昧糊涂的询问实际上有两重意思，赵字营现在已经近三千人的规模，这样的力量如果按照这样的土地分赏，数量太大，搞不好就要大家一起分摊，如果赵字营真有这个意思，那就提前做出应对，或者谈判争取有利的条件，第二重意思是，如果赵字营自己能负担这样的分赏，那么赵进的实力更在估计之上，大家示好和下注可以考虑更深些。

当年何伟远的农田和土地，云山寺的田庄和产业，孔家庄的庄园，这几处当年都是大家羡慕议论的地方，只觉得这都是泼天一般的产业，自家不知道要怎么经营才能取得，没想到现在全在赵进名下了，有这样的财势，自然承担得起分赏。

而且有这样的财势和规矩，让自家子弟过来也是一个好选择，与其在家里分薄家业田产，还不如让他们出来给自己挣。

怀疑、尴尬和安静过后，场面又是沸腾起来，人人争先恐后的站起表达差不多的意思，家里更有多的子弟想要送过来，那些送儿子兄弟过来的都是规模不大的土豪势力，而在座的这些大多是送来了侄子和远支，现在他们决定加注了。

此时的赵进好像一个四十多岁，久经考验历练的老江湖，满脸带着热情的笑容，不住的挥手说道：“各位别急，各位别急。”

即便这样也挡不住下面的热情，很多人离开座位向前拥挤过来，如惠见状连忙转头比划，鼓声又是敲响，还有二十几位家丁快步靠近，双管齐下，场面总算渐渐安静。

“各位乡亲，赵字营是个讲规矩的地方，赵某定了何时招募何时结束，那就要按照这个来，若无法照做，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不过，赵某也不会让各位寒心，会新立一队，带在身边教导传授，名字就叫新丁队，不，就叫学丁队。”赵进笑着说道。

本以为赵进会不答应，听到这个大家才放心不少，赵进的神色又是严肃着说道：“只要入了赵字营，那就要守赵字营的规矩，各位如果心疼子弟，还是不要送了。”

观看、参与、议论，到了临天黑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些疲惫，可每个人都很兴奋，尽管都有车马，可没有一个人离开。

好在何家庄这边早就预备好了一切，城里的厨子也有，鸡鸭鱼肉和美酒也是齐全，早早的就开始操办，菜肴的香气开始在何家庄内弥漫，引得每个人都是口水直流。

议事的地方改成了宴席的处所，火把篝火都在四周点起，又是照明，又是烧烤猪羊。

那些来自徐州各处的豪强士绅平时各在本处，根本没什么机会相聚，这次给他们一个好机会，不管有什么前仇旧怨，彼此间都堆起笑脸，客气聊天，攀扯交情，就等着晚上痛饮了。

不少人还等着在这个时候和赵进攀扯下交情，不过赵进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如惠和周学智在那里笑嘻嘻的陪客，这二位也有结交的必要，大家都是围了过去。

赵进和伙伴们正在书房中，身材矮小的雷财站在他们面前，很多人都知道，当年在货场比武的那些少年，在赵字营的位置都不错，毕竟有这份旧情意在，而雷财也是那时的一位，和刘勇的关系又是很好，理应会被重用。

不过外人看来，雷财在赵进的体系里总是若隐若现，甚至还没有陈宏的地位重要，比如说，今日虽然定了周学智总管钱粮，可算账核销这里，陈宏还是掌总，只不过年纪太小，给了正式位置不太好服众。

今天大家从头听到尾，都没听到雷财的名字，有人纳闷，可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起起伏伏的也很正常，何况他们这么大的年纪。

“小勇不光要做内卫队的事情，他还要盯着各处，还要忙碌徐安商行，需要有个人做他的帮手，雷子，你这人做事用心细致，要好好去帮小勇，内卫队副队正你来做。”赵进肃声说道。

第372章几家欢喜几家愁

雷财脸色颇为平静，只是一丝不苟的立正答应，他原来是个胖子，可后来吃了不少苦，变成了瘦削身形，在赵字营自然吃饱吃好，但一直没有胖回来，而且连腰背都有些佝偻，赵进和伙伴们只不过气质上有些早熟，可雷财看着像是三四十岁的人。

在何家庄内外，在赵字营系统，在徐州城内外，没什么人喜欢雷财，开始也是挺开朗一人，后来就变得越来越阴沉，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倒是赵进对他的态度一直没有变化。

“你的阶级也是营校，不过内卫队做的是隐秘事，你行事也要注意机密，我不想太多人知道你是内卫队副队正。”赵进叮嘱说道。

“请大哥放心，小弟明白。”雷财沉声回答。

赵进笑着摇摇头，调侃说道：“你也太老成了些，再这么下去，当心以后找不到老婆。”

雷财没有接这句笑话，赵进也不在意，继续开口说道：“你一直在照顾你叔叔家那几个孩子，自己日子过得却这么紧巴，我先前太忙，疏忽了你这边，这是我的不对，这次在云龙山那边给你专门做了个小庄子，一千五百亩水浇地，出产就算做你的私用，这里再支一千两银子，不够再来拿。”

“多谢大哥，庄子小弟收下，我那婶子重病在床，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没成年，还有几个贫苦亲戚，就靠这个庄子了，至于银子小弟就不要了，这么大的庄园足够了，如果公事上需要，小弟按照规矩支取就好。”雷财说得很正式。

赵进笑着点头，然后站起拍拍手说道：“各位，出去喝酒，今晚好好乐一乐。”

“我不喝，大香你也别喝，其他人随意，晚上总要有人值守。”陈晃闷声说道。

赵进一愣，苦笑着摇头，大家鱼贯而出，赵进却喊住了刘勇，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倒还轻松：“小勇，你自己单独要有一队人，这队人只有你和我知道，其他人就不要说了。”

“雷子要不要知道？”刘勇低声问了句。

赵进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刘勇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大哥你这边的护卫和暗哨小弟继续来安排吗？”

他声音很低，赵进本来已经向外走，听到这话笑着说了句：“不是你还有谁？”

这一晚，赵进喝得大醉，因为敬酒的人实在太多了，在这样的场合里，一杯也不好少喝。

聚会和欢宴就是这一天，第二天就开始了紧张的忙碌。

何家庄除了酒坊和集市之外，所有的围墙和栏杆全部拆除，原有的房屋尽可能的加固翻修，又加盖厕所和挖掘壕沟，将腾出来的所有房屋都利用上，何家庄还是能装下两千多人。

方圆几十里之内的木匠都过来了，木材也被调运过来，各式家具和用具都在大批制造，这些都是各处豪强士绅们征发提供，他们直接把本地的工匠都动员起来送到赵进这边。

大队的流民也赶了过来，一部分在堆砌砖窑，一部分则是在工匠指挥下修建厨房和食堂，大的土方工程也都是继续，整个何家庄周围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也从这第二天开始，被录用招募的青壮们开始陆陆续续的回来，回来的人并没有立刻开始编队，而是五十人一队的临时分组，这些新丁并不参加训练，而是被领着干活，这也是强化体能的手段。

何家庄的规制原来越像是一个军营要塞，在这个要塞周围，则是他庇护着的各种匠坊和集市，这个要塞所在的位置也是交通的枢纽之地。

这里的大规模营建，也带来了大量的商机，人流物流迅猛的汇集，周围村镇有本事的过来供应物料，本事小的过来摆个摊，没本事的过来出力帮忙，都给自己赚赚外快。

很多人没想到的是，内部营建上，是由云山寺的僧人们主持，因为云山寺本寺和各个下院需要一次性提供几百上千人的食宿，早就经验丰富。

没什么人注意到何家庄的忙碌，也没什么人会琢磨赵字营的整编，大家都觉得那是赵进自家的产业，自己的人丁，愿意怎么处置别人管不到。

也有人觉得赵进现在万贯家财，而且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应该多找几房姬妾，好好享用，花那么多钱给家丁们修房子，雇佣几千口人，完全是乱花钱，是年轻人好玩。

随着那天的消息和见闻逐渐传开，大家真正注意到的是赵进的败家行径。

弄一亩地多不容易，农户省吃俭用，地主巧取豪夺，甚至还要动刀枪见人命，弄到手就要好好经营，一代代传给子孙，这位小爷倒好，直接撒出去了，现在看的确不多，几千亩地而已，可他马上就弄进来几千人，这要多少亩，好不容易赚下的家业就这么泼洒了出去，浪费，败家。

替别人心疼之余，大伙又觉得怀疑，这样的事情能做多久，赵进反正是主家，如果反悔谁也没办法。

但谁都知道赵进说话算数，给人当差做事，能管顿饱饭就不错了，赵进这边真金白银的给着，而且还还有田产，这样的好事以后有没有不好说，现在肯定是有的，而且去晚了估计就没了。

很多被录取到的青壮都被家里人赶着出门，让他们抓紧回到赵字营这边，虽说一进来都是新丁，可表现好一些总归有升迁的可能，那就有可能给自己赚一份传家的产业。

那些有身份有势力的人家，更多则是注意到学丁队这个名目，其他各处都是有要求的，这学丁队的条件可以宽松不少，自家的孩子十三四岁，或者二十多还没个着落，是不是送过去呢？

有人关心这个，有人则是关心，赵家和徐家的结亲，礼节程序进行到什么步骤，这边彩礼是什么，那边嫁妆是什么，这个都有人打听议论，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两家结亲，是徐州最近的大事，当然值得重视。

据说，两人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下，这么大的两家，成婚居然这么快，据说直接说是十月初一操办，而赵进说这个日子太大，还是要改日，所以又查了黄历，说十月初二也是吉日，不过大伙都是纳闷，十月一日日子太大，这到底是什么缘由，那些和尚道士看风水的先生也不清楚。

徐州乡绅土豪聚会何家庄，赵字营扩编定规矩，真正有头脸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徐州州衙的书办文吏差役们对知州童怀祖本就没什么敬意，现如今更加怠慢了。

消息传入衙门，童知州闭门呆坐了一天，第二天长随进去收拾的时候，发现纸篓里全是揉成团的字条，长随好奇的展开一看，发现都写着一句话“如今徐州变赵州”，事情传出去，上上下下都是笑。

中秋前后又有消息传出来了，说是童知州的夫人曾经劝过童怀祖，说老爷且忍过这一任，到时候就海阔天空。

据说当时童知州正在写一封呈文，说赵字营心怀不测之意，原本知州夫人很是被冷落，知州整天在两个小妾房里，等赵进得势之后，小妾们整日埋怨，倒是这位夫人经常劝导安慰，夫妻两人的感情却比从前好了很多。

“夫君，这好歹还有几百两银子的分润，常例少归少，但还没有断绝，何必撕破脸呢。”

“本官不能忍了，这哪里是大明的徐州，分明是他赵家的宅院，我一定要上报上奏，自有人来管。”

“夫君，那王家如此清贵，和赵家又是亲善，夫君说了又有什么用，反倒会被责备。”

“这知州不当也罢。”

“夫君，官位是小事，退一万步说，朝廷真派人来查问，那赵进如此虎狼，在徐州各处盘根错节关系极深，只怕到时候夫君和妾身的性命不保啊。”

外面偷听的人也听到这里，因为这时候童知州灰心丧气的喊下人去准备酒菜，当夜就是大醉一场，酒后还念叨着什么“寒窗不足，悔不当初，名次若能好些，何止如此。”

消息传出去，蔡举人给了解释，进士第一等去翰林院，第二等去科道做御史，第三等去六部做主事，第四等去做知县，第五等则是做知州，知州品级最高，往往是六品五品，可一辈子没什么前途，而又是七品，又是地方官的知县，却有资格去考御史和给事中，而这知州就只能在位置上慢慢熬了。

当时这知州童怀祖殿试名次很低，所以才有这么一个感慨。

耻笑归耻笑，看在这童怀祖什么都没做，以及他那个知道大势的贤妻份上，大家把常例多少提高了些。

相比于知州这边的难看，丰县、沛县、萧县和砀山四处的知县就好过很多，早早的派出身边的人四处联络，对赵进这边百般示好，都在这次免除钱粮的事情中落到了好处。

八月十九这天，赵进又收到了王兆靖的信，那天合议结束后，赵进就安排如惠写信说明当日的所有情况，然后派王家的人给送过去，反正信送到那边，王兆靖已经进了考场，不会耽误什么。

王兆靖的回信内容反倒是比前面简短许多，除去问候之外只说了一个意思，会尽快回返。

第373章都是鸡毛蒜皮

何家庄内的简单改造已经完成，新丁们已经填满了每个屋子，工匠们和劳力们没有停止，还在忙碌不停。

赵字营亲卫队四百八十人，第一团一千一百人，第二团一千一百人，马队一百二十骑，内卫队人数不详，另有各处送来的团练一千三百余人，而学丁队目前已经有了一百七十多人，但具体人数多少还是待定，因为各处还在源源不断的送人进来。赵字营的本队都是一百人一连，而各处的团练则是二百人或者一百五十人一连。

除了这些人，赵字营还从流民中选拔了四百户可靠的人家来到，他们负责赵字营的相关食宿和一些后勤方面的事务。

新招募来的家丁已经整编成队伍，连正和队正们都已经拍了下去，每日里在空地上训练，现在何家大院东边的空地已经不够大了，三个方向都单独开辟的训练场，家丁们每天开练的第一项工作就是众人拉着石碾子平整地面，因为那些原来都是农田。

没有被提拔的老兵都被集中到了亲卫队的第一连和第二连，这两个连都是老兵和新丁各一半，库存的各种甲胄除了营尉级别的连正和队正装备，其他的都集中过来。

弓队的队正换成了一位卫所出身的年轻人，而庄刘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被安排在亲卫队第二连做连正。

邻近的小石头村那边被要求空出村子东边的两处宅院，而且天黑之后不得有人在那两处宅院附近停留，为了保证这个效果，还特意安排了团练值守。

开始大家觉得奇怪，后来有人偶尔看到赵进过来，还以为是赵进在这里藏了个外室，不过在那之后，这院子周围守备更严，连团练们都不去看。

“大哥先回去休息，我去各处看看，最近集市上不安宁，有人晚上故意不走，可能想要偷看我们的虚实。”刘勇告辞。

赵进点点头，转身向着屋子走去，轮班站岗的家丁抬臂平胸行礼，心里却是纳闷，赵老爷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出去，过一个时左右才回来，每次还都是和刘勇刘老爷一起，不过站岗的新丁早就学会了规矩，不要多问多事。

正屋门关着，厢房却有灯笼悬挂，这是说明有客人在等待，赵进转头看向哨位：“曹总管来了。”

说话间，如惠捧着几本账簿走了出来，笑着说道：“东主这些日子辛苦。

赵进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个人一同进了屋子，屋门前有火炉烧着水，如惠提着水进去，直接忙碌着沏茶，赵进关上了门，关门之后，赵进才开口说道：“小勇那边的人和其他各处不同，三教九流，三山五岳，什么人都有，心性也不好说，而且一个个在外面自在浪荡久了，能不能听令服管都难说，只能先看着人，查查底细。”

“东主，属下不太懂这等事，不过觉得还是要用咱们自家的班底，宁可让他们一步步练起来，也不要找些成形的外人。”如惠打开账本说道。

赵进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本邸报翻开说道：“邸报上的消息没什么有用的，藩王成亲也要说，天气变化也要说，天下大事就这些鸡毛蒜皮吗？”

“东主说笑了，这邸报要看多，一个月，两个月的没什么，一年两年看下来，就能看出好多东西了，不过东主从去年开始看，去年的确没什么要紧和出奇的。”如惠笑着说道。

说归说，赵进还是看得很仔细，各项事务走向正规之后，他才能安排时间看邸报，这才翻开第一本。

尽管如惠说没什么出奇要紧的，不过赵进却注意到文官们一直和皇帝争执藩王成亲的礼仪和花费，然后就是请万历天子裁减各项税费，每一处都在叫穷，每一处都说民心不堪，而万历天子根本不给什么回复。

在低品官员的任命上，都察院和六部这里尽管也上呈名单，可天子一般不予理睬，或者说自办无须上奏，看着好像是皇帝偷懒，不愿意理会繁琐的政务，也可以理解为皇帝已经没办法控制下面的人事，但赵进还注意到，各边关武将的任免，朝廷始终有明确的诏书，这说明关键始终把持在皇帝手中。

或者按照当年王兆靖的讲述，军权和财权始终被司礼监和御马监盯得很紧，不愿意对文官让步分毫，但之所以盯得紧，还是因为文官们手伸得太长。

结合从前的记忆还有王兆靖详细的解释，以及这些年的耳闻目睹，邸报上赵进看出了很多东西，尽管未出徐州，可大明天下一点点的明晰起来。

“东主，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粮食，今年不必担心，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能撑过去，只是后年稍有些风吹草动，粮食就要吃紧了，这个还要提早考虑。”如惠在账簿上标注几笔开口说道。

听到如惠的陈述，赵进放下手中的邸报，沉吟了下说道：“邳州那边多少还能有些补充，但应该补不了全部的缺口，好在咱们有银子，真要运气不好，那就在徐州境内收粮，各家积存不少，只要价钱合适，都愿意卖的。”

“东主还真是仁义。”如惠笑着说了句，不过任谁都能听得出言不由衷。

赵进也笑着摇摇头说道：“毕竟刚开始一起，有些事不好做的太狠，三年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如惠翻了两页账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颇为郑重的说道：“东主，士绅豪强各有私心，可东主想要把徐州抓在手中还要依靠他们，也不能逼的太狠，仁义笼络之心也是必要的。”

“依靠他们？笑话，童知州倒是靠着他们，一转身就被卖了。”赵进冷笑着说了句。

如惠没有接话，毕竟接下来三年还是要笼络，以后慢慢劝说就好，毕竟这位东主今年也才十七。

这边赵进刚拿起邸报，看到南方某地巡按说地方贫苦，请朝廷削减免除税赋，忍不住笑了笑，那边如惠却又开口说道：“东主，以往云山寺那边，如难和尚是圆信方丈的心腹亲信，什么机密事都让如难去做，不过私下里也有传闻，说圆信手里还有些体己人，替他盯着如难那边，这些人如难是不知道的，想想真是可笑。”

赵进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微笑，悠然回答说道：“圆信这么做倒是很有道理，只有处处万全，才不会出了岔子后悔。”

“东主高见。”如惠笑着说完这句后，捧着账本告辞退下。

临睡前也有规矩，赵进会和伙伴们将营房和哨位走一遍，检查一下有没有疏漏，争取每个连都要去过，看看里面的情况，赵进不太相信人的自觉，他觉得只有督促检查和规矩都是齐备，大家才不会懈怠。

一处处营房检查过来，每一处都有不少毛病，新丁太多，不守规矩这样正常，大家一天天检查下来已经能感觉到新丁们的进步，等到伙伴们要各自回住处的时候，陈晃突然说了句：“不知道那小子考的怎么样了？”

“这几天就该放榜了，老三的学问文章肯定不差，家里又有那样的关系，肯定中的。”赵进笑着说道。

自从那天排定座次之后，大家已经有了顺序，赵进也很自然的加上排序，而不用直呼其名。

陈旱嗤笑了声，摇头说道：“真要中了举人，他尾巴肯定翘上天了。”

伙伴们都是哄笑，赵进也摆摆手，无奈的说道：“除了值夜的，都回去早些睡，明早还要起来检查操练。”

这么多新丁，外面的还有这么大工程，肯定是忙碌不停，的确闲不下来，每天繁忙疲惫，可没有人叫苦喊累，大家都乐在其中，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自己的事业，做的越多，收获越多。

赵进现在的生活颇为枯燥，每天早起练武，然后和伙伴们检查，然后带队训练，赵进的午饭时间要用一个半时辰，倒不是偷懒，而是快速吃完之后，和如惠、周学智以及刘勇敲定各处的营造和花费，收入这边也要过目，下午又是不停的训练和处理事务。

如果说有什么休息，那就是在这些的间隙中，赵进会留出一炷香的左右的时间用来翻看邸报，赵进没出过徐州，他对外面也没什么兴趣，倒不是说眼界小不愿意动，而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那些风土人情，地理经济，从前都有接触或者去过，现在通过那些行商的讲述印证下也就足够了。

可开始读邸报之后，赵进却发现还是有很多不同，这就让他有兴趣读下去，去好好了解。

这天还是依旧，那些愿意交出团练乡勇的一共送来一千三百多人，经过筛选后剩下八百人合格，但一次不能训练这么多，因为各处还需要团练乡勇驻守，所以只留下了三分之一，定期轮训。

安排完这些，又到了“午饭”时候，如惠和周学智领着几个掌柜和账房正在那边等着，明日陈宏要从城内过来，大家要对账核销，以后金库这边就归陈宏总管了。

第374章这个名字！这个时代！

处理半个时辰，厨房那边送来了饭食，除了如惠和周学智几个人之外，大家都是吃高粱掺杂其他粗粮所做的于粮，赵进和伙伴们有些优惠，单独吃饭的时候会有肉汤。

两千多名家丁加上过万流民，对粮食的耗用巨大，还要考虑到来年甚至后年的积储，所以要计划着耗用，赵进几次吃饭都和家丁们一起，看到自家老爷和大伙吃一样的，大家都觉得这于粮真香。

午饭的时候，如惠和周学智都是告辞，等赵进吃完后过一炷香再过来，大家成了习惯，也知道怎么估算时间。

八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不过太阳好的时候，正午时分很舒服，在赵进屋外站岗的哨兵眯着眼睛，他也刚吃完午饭不久，饭气攻心，又被阳光照的浑身发暖，总想着打个盹。

站岗执勤的时候睡觉，要重责二十军棍，已经有不少新丁领到了这样的责罚，这位可不敢成为下一个。

“如惠。”

“如惠。”

“曹先生。”

在屋子里突然传出了赵进的咆哮大吼，外面的在各个位置的哨兵都吓得一个激灵，他们下意识的握紧兵器，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不过听到在喊总管曹先生，大家又都松了口气，站岗的那名队正连忙回答说道：“老爷，曹先生回自己那边了。”

“喊他过来，快去快去。”赵进大声下令。

两名哨兵急忙转身狂奔出去，其他几人则是战战兢兢的彼此看着，自家老爷威猛沉静，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隔着门窗都能听到呼呼喘着粗气，情绪极为激动的样子。

“等下曹先生来了，这屋子方圆两丈之内，不准有任何人，违者格杀勿论。”赵进又下了命令，这次声音已经冷静了很多，外面的家丁们也跟着定下神，连忙大声答应。

何家庄虽然不大，可每天如惠里里外外的操持，往往要去很远的地方才能找到，过了一会，赵进在房里急着催了两次，站岗的家丁又跑出去两拨，这才看到了人。

如惠对赵进这么着急的召唤也是惊讶，气喘吁吁的跟着家丁向回跑，一路上许多人侧目而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你们几个随时待命，一有不对就冲进去。”进了院子，如惠低声对值守的队正说道，那队正身子一震，连忙点头。

“是我有急事要问，不要多想，曹先生快进来吧。”那边赵进已经推开了窗子，大家看过去时候，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能看出来刚才激动过。

如惠摇摇头，掏出手帕来擦拭额头的汗水，迈步进了屋子，赵进在窗子那边又是说道：“方圆两丈之内不要有人。”

外面已经开始布置，进了屋子的如惠神色郑重的问道：“东主，到底有什么大事？”

如惠和赵进也是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知道自家这位东主年纪虽小，却有超出年龄的沉静和成熟，等闲不会失态，今天却这么急火火的喊人，肯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而且专门会叫自己来，如惠已经想到了几个方向。

那边赵进晃晃头，深吸了口气，然后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本邸报，翻开到某一页说道：“曹先生，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就是关于邸报？如惠一愣，他记得自己标注分段就是去年的邸报，去年有什么不对的，犯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吗？

心里想归想，如惠还是边擦汗边走过去观看，还把赵进指着的那一段读了出来：“巡按山东御史翟凤陈制驭东西夷虏机宜，河西宁前一带兵马疲羸，议将前屯宁远副参二营仍驻割本城，而中前左右游击备御则移驻于极冲之边堡，来易堵截，去易追袭，余各堡逃故兵马尽召补完额，少增粮料以资瞻养，至各官委买赏虏货物减价滥恶，每遇领赏费讲开衅，此后当以抚赏钱粮为抚赏用，东夷奴儿哈赤擅参为利，该道欲于市易中默寓裁减之意，使商贩渐稀参斤无售彼之财源不裕，自将摇尾乞怜，乃臣所虑者，虏之掠我人，也探其黠桀有智者，原啖以利使输心，为彼用凡内地虚实无不传送，而我辽以役重差烦，至于无可柰何，愿随之去，将来之忧方大耳。”

这有什么不对的？如惠纳闷的又看了一遍，迷惑的说道：“山东巡按今年就该不是这位了，这些读书人就好空发议论，东夷在辽东那边，辽东那边又是山东行都司，双方关系紧密，关于东夷的这些议论还是有些道理的，这位翟凤属下没什么听闻，不过既然是御史巡按，想来王公那边会很清楚。”

他这边还没说完，赵进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用手指在一处重重的点了点，如惠凑过去细看了看。

“奴儿哈赤？东主是问这个？”如惠不太确认的问道。

赵进点点头，神色颇为郑重，如惠更是纳闷了，又擦了下汗，把手帕放入口袋里，皱眉想了想后说道：“奴儿哈赤这个人名属下还真有些印象，朝廷的邸报，总要说是太平盛世，四方来朝，所以周围蛮夷部落的朝贡来使总要着重提提。”

说到这里，如惠偏头看了下赵进，发现赵进脸上带着少有的郑重神情，这让他愈发奇怪，在那里继续说道：“凡是辽镇那边的过来的，这十几年应该都有这个奴儿哈赤，应该是东夷那边的头目一类。”

“东夷、西虏具体是说什么？”赵进皱眉问道。

“鞑虏，虏寇，这分法来源属下也不敢说准，依稀是以京师为界，和大明为敌的蒙古各部都在西边，称为西虏，东边那里也不安分，不过还受大明羁縻，也有卫所土官这样的设置，属下这些都是听行商讲述，或许有不准的地方，东主莫怪。”如惠说得也不太肯定的样子。

“西边说的是蒙古，东夷说得是什么部族？”赵进没理会如惠的话，只是继续追问。

“蒙古、女真皆有，女真更多些，不过属下听人讲，这些人自称是金的遗民，实际上不然。”如惠到底是读书人出身，说到这里已经要开始谈谈典故了。

不过如惠说了一句就停下，因为他看到赵进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是呆愣住了。

如果是赵进的一于伙伴，或许还能认出赵进此时的表情和黄河岸边看到鸟铳时候差不多，如惠却是第一次看到，惊愕异常，可他也不敢打搅，只在边上的小心翼翼的盯了会，然后低声问道：“东主，东主。”

赵进没有反应，还在那里发呆，如惠眉头皱起，略微抬高了些声音又问：“东主，可有什么不妥吗？”

“曹先生，这奴儿哈赤的奴儿两个字会不会有错漏？”赵进没理会如惠的询问，自顾自的又开口问道。

“奴儿。”两个字的确低贱，一个头目首领用这样的名字离谱了些，如惠看到这个却笑了，解释说道：“东主，这是称呼蛮夷使臣的惯例而已，按照这人本族读法的原音化为汉字，用贱字贱名，要不然显不出臣服卑贱来。”

赵进缓缓点头，又是恢复了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喃喃自言自语说道：“女真、奴儿哈赤，奴儿哈赤原来是这个时代。”

如惠用手拍拍额头，今日这情形他实在弄不懂了，来时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曾想却是去年邸报上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要说今年看到，就算当时看到，自家也会嗤笑几声，说这巡按好做大言，还不是为了升官，一个把持人参买卖的部落豪酋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结果一向沉稳成熟的东主居然因为这个变得疯疯癫癫，如惠琢磨着，是不是东主这边遭了邪祟，失心疯了，要不要抽一耳光？据说刚受风受邪的病人，狠狠打一下就能打醒了。

“原来是这个时代。”含糊不清的嘀咕终于朗声说了出来，赵进已经从座位上站起，如惠心想就在这个时候，伸手就要去扇，还没动作就发现赵进已经不复方才的迷糊，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了。

“东主的意思是？”这句莫名其妙的“这个时代”，如惠还是没听懂，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说我终于清楚了一件事，读书做事果然都不能马虎含糊。”赵进笑着说道，他本来想说读书要认真，不然忘记了细节就会很麻烦，不过说出口之后又改为了做事。

如惠愣愣的跟着点头，赵进把那邸报合起随手丢到一边，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停下说道：“原本我还觉得自己做的是不是太急，现在看，也该做做准备了。”

如惠这才注意到细节，赵进还没有恢复正常，此时的情绪明显很激动。

“东主自崛起以来，每一步都走的很扎实，哪里说得上急，要说准备，东主现在所做，处处都是准备。”如惠说了几句套话。

赵进笑着摆摆手，然后直接赶人：“曹先生，你先回去忙，顺便和其他人招呼下，下午我可能会晚去，要在这里想想事情。”

第375章婚后

如惠答应了，在出门前忍不住开口说道：“东主，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才好。”

赵进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不必担心，我只是自己理理思路，有些事今日想明白了。”

如惠出门的时候，刘勇已经赶了过来，刚要进去被如惠拦住，两人低声商议几句，刘勇连忙转身去安排人，不管有事无事，总要请来郎中什么的备着。

没过多久，陈晃、石满强、吉香、董冰峰都赶了过来，在外面问问，甚至还招呼了句，听到赵进答应后才离开。

兄弟们的关心让赵进感动，可也有些哭笑不得，过了小半个时辰，他这边才算安静下来，能沉下心想想事情了。

万历年间，女真，努尔哈赤，辽东，这几个点确认，也就能大概确定一件事，大明要完了。

赵进还是不记得万历之后是谁，但他印象很深的是，自从努尔哈赤开始进攻大明，大明就没有过什么胜利，一败再败，一直到最后的亡国，这一切就应该发生在这几十年间，而且也就是三四十年间，甚至还会更短，现在看来，这三四十年间，就是从现在或者不久后开始了。

“倒霉。”赵进拍了下桌子，但用的力气不是很大，脸上也没有太多懊丧和恐惧。

跟着二叔赵振兴习武，二叔询问自己有什么愿望，自己回答的是“青史留名”，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想做到这个有很多方法，达成的目标也有很多种，有的目标很小，有的目标很大，赵进的目标很大很大，他想去试试，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小心翼翼的去尝试。

十岁到十七岁，赵进并没有感觉自己比身边的人强出多少，他的确勇悍善战，可这个优势是因为从小勤学苦练，每日打熬身体，又有一个出色的师傅二叔赵振兴传授武技和经验，他的确比别的人理性和成熟，有种种新鲜的点子和方法，可这个只不过因为他的人生经验的确丰富，又有领先的手段。

但以上这些，同时代的人也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做到，甚至比自己做的更出色，自己拳打脚踢弄出一个局面，可这个局面仅仅局限在徐州。

自以为出色，却在高家庄附近遭遇伏击，折损了孙大雷，在徐州城下和流民激战，又有这样的惊险，最后险些被对方翻盘。

甚至最开始的那几次，在窄巷中和那十几个亡命大盗遭遇，如果不是运气好，或许也没有今天了。

经历过这么多，从最开始的自信满满到现在的谨慎小心，赵进不断的修正自己的目标，将自己那个或许是妄想的念头藏在心底，可今天他终于意识到了将来要发生什么。

王朝鼎革，天翻地覆，交替时候往往会极为惨烈，旧有的都会被粉碎，新的会建立起来，天下大乱，一切的规则都不复存在，直到新朝建立。

在这样的大时代里，在这样的大变革中，会有很多很多的机会，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能不能借着这些机会更进一步？

原来这个大变革距离自己没多少年，赵进藏在心底的那个念头又开始萌动，或者，在那个惨烈的大时代中，自己要保住自己，保住自己身边的人，保住这个局面，让自己的努力不要白费，让一切不要被大潮冲的粉碎。

赵进深吸了口气，目前来看，一切都在正轨上，可自己做的节奏是该慢些还是快些，王朝鼎革从什么时候开始，具体那一年？赵进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想到这里，赵进忍不住苦笑，细想想好像知道不知道的区别不大。

不过，最起码知道该坚定的走下去，该坚定的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了，赵进从座位上站起，打开屋门大步走出去，外面阳光正好，校场上的命令和呼喊隐约传来。

一出院子，却发现伙伴们和如惠都等在那里，看到赵进出来，大伙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赵进笑着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你这一天这么古怪，大伙都是担心，你要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了。”陈晃开口说道。

赵进哈哈一笑说道：“就不许我发发呆。”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责任太重，你不能发呆。”陈晃回答的毫不客气，赵进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摆手说道：“以后不会发呆了，兄弟们，咱们都要加把劲，要把这些小子们好好操练起来。”

大家轰然答应了声，如惠笑着抱拳告辞，他那边另有事情要忙，后面石满强有些纳闷的问刘勇说道：“大哥的于劲这么足？”

“有于劲不好吗？再说了，大哥的于劲天天都这样。”刘勇笑着反问说道。

八九月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收税的季节，徐州被流民洗掠，元气大伤，可免除三年钱粮的事情上下还在运作，朝廷没有批复，所以徐州今年一切还是照旧的。

今年徐州衙门户房的粮差格外容易，油水也格外的多，首先，因为赵字营的撑腰，徐州上下没有一处敢拖延迟疑的，大家按照规矩谈，谈好了就于脆利索的交上来，绝不拖泥带水，再者，因为童知州彻底的失势，原来他身边的管家长随之流也没办法对这份秋粮伸手了，户房这边除了分给童知州和王师爷的常例，其他人只是稍微意思下，给出去的少，剩下的也就多。

还有一点，因为赵进的飘香酒坊收纳了大批的现银，所以钱贵粮贱的事情没有发生，粮食可以卖个相对公道的价钱，户房也不必被豪商过一道手，手里留下的份子更多，赵进这边也可以收入大批粮食，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人人都是高兴。

因为这批粮食，赵进发现接下来多少能轻松些，粮食积存比预想的要多很多了。

徐州州城之内赵家附近已经开始整修，每天都有人过来打扫粉刷，不光是赵家自己，连周围那些垃圾和破烂墙壁什么的都要收拾，不用赵进张口，城内城外的士绅豪商们就从邳州那边采买了名贵家具和摆件，上好绸缎棉布的被褥之类，婚房什么的都操办漂亮。

云山楼和排骨张的厨子们也开始提前准备，大厨每日里写出菜单再去赵家请示，请赵家二老看看这些合适不合适。

境山徐家也不含糊，一车车的箱笼过河上岸，送到城内送到何家庄，都是徐家大小姐的吃穿用度，还有为新姑爷准备的各项用具。

除此之外，徐家在徐州城内和何家庄边上都开始兴建宅院，这宅院都有专门的马厩，蓄养健马，据说徐家大小姐还要继续管家，有什么大事消息还要传递到她这边才能做主。

赵进的父母和徐珍珍的父亲也见了一面，因为赵振堂的胳膊不方便，所以徐珍珍的父亲徐本荣来到徐州城内的徐家别业里，赵家二老登门拜访。

见面很不愉快，自诩名士的徐本荣觉得赵振堂是粗人，赵振堂也觉得徐本荣太过端着，显得虚假，倒是何翠花对徐厚生很喜欢，一直是问东问西，这还勉强维持了下去。

尽管这里面有种种插曲，不过徐州城内的喜庆气氛渐渐浓厚起来，就和那童知州所说的一样，如今徐州是赵州，赵进的喜事就是徐州的节日。

秋粮收获让北地的每一处都松了口气，尽管这一年有灾荒，处处有如人间地狱，但秋粮下来就让人看到了希望，加上朝廷和地方上那些赈济，总算又可以活下去，总算又看到了希望。

自年中开始，山东登州府、莱州府、青州府、兖州府几处的官兵就没有闲下来，处处民乱，处处烽火，他们只能到处镇压不停，到了这个时候也可以喘口气了，因为各处的乱子也都平息下去，或许到了年关，到了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要大闹，但毕竟这时候安静了。

受灾的地方安静，局面还算不错的东昌府则显得繁荣平和，赫然是人间乐土的摸样。

九月初二这天不是什么节日，可东昌府城聊城的街道上热闹非凡，许多百姓拥挤在道路两侧，各个翘首以盼，看着另一头。

“圣姑来了，圣姑来了。”有人大喊说道。

远看着一个八抬的辇，辇上有个木阁，阁子四面悬挂着帘子，帘内有轻纱，隔着这个，能看到里面端坐着一个女孩。

在这辇的前面，有人打着彩旗，有人捧着粗香，还有人不住的洒下红色的碎纸，这个有个讲究，换做天女散花。

在两侧各有两个壮汉背着竹筐，他们身边跟着两个婆娘，看到路边的乞丐就从竹筐里拿出一块糕饼递过去，看到有孩童，则是拿出点心。

“佛祖保佑，圣姑赐福，佛祖保佑。”不知道有谁在带头，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出来，更有虔诚的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前面路上一阵骚动，辇停了下来，一名壮汉快步跑上前去，不多时就回来禀报说道：“圣姑，前面一个乞儿昏倒了。”

第376章一姓未必一心

“可怜，把他收容到后面的车上，先喂些汤水，然后慢慢救治。”从辇阁子里传出了清冷动听的声音。

没有什么仙人出手，病重濒死的人立刻醒转，圣女做的就是善堂所做的，但这个行为却让周围的百姓更加感动，连很多看热闹的人都跟着念诵起来。

大家都知道这圣女是在临清州显灵，这次来到聊城，先是去除了某大户人家闹了两月的邪祟，然后又重整城东已经破败许久的善堂，收拢孤苦，又把各处的路倒收集起来焚化，做法事超度，这圣女在府城聊城呆了不足半月，却好像是万家生佛一般，连官府都敬重三分。

那些一直没什么动作的佛寺道观，也不得不出面开设粥棚，在善堂中出钱出力。

圣女准备在这府城停驻两个月，这让善信们欢欣鼓舞，有人说自己多年的老毛病被圣女诊治之后好了，在开始的时候，这话不会有人相信，可现在这么一桩桩一件件的，一有这个例子，相信的人就多了。

更有人传说，圣女出巡，只要虔心拜见，总会沾染些仙气福气，大家在道路两边诚心拜下，被那红纸洒在身上，闻到香气，只觉得身体舒畅，百病全消，都觉得这就是圣女的法力，越发的虔诚无比。

大路两边都是店面，那些掌柜伙计什么的看到圣女队伍路过，都是拿出些铜钱和点心供奉过去，没曾想圣女的队伍只是收了点心和吃食，钱财却不要，说想要供奉就把这些送到善堂那边，会有更多的人领受，他们收下的那些点心则马上被分给路边的乞丐和孩童。

这举动让人肃然起敬，还真是泽被百姓的做派，看多了骗财骗名的假神仙，这圣女就是不同。

一名精壮汉子穿行在人群中，如果有人能看到圣女的摸样，就会发现圣女和这个汉子的长相居然有些相似，和一家人一样。

那汉子警惕的看着周围，看看那辇，又看看其他处，小心异常，等到了一处酒楼门前，这才转身拐进去。

现在门前都被人群堵着，连伙计都去看热闹了，酒楼一层冷冷清清，这汉子报出身份，立刻有伙计恭敬的把人领到了二楼。

在二楼一露头，就看到用来隔断的屏风什么的全部撤去，只在窗边摆着一张桌子，一个穿着长袍的看起来像是文士的人正在向下望，在二楼四角还有六个低眉顺眼的汉子。

听到楼梯声响，那文士转过头，看到这汉子，立刻笑着招呼说道：“木家四弟，怎么来的这么迟？”

相比于这文士的温和，那汉子却是身子一颤，脱口说道：“徐鸿儒，你怎么在这里？”

说完这句，这木家四弟转头就要走，刚转过身，却看到领他过来的伙计堵在身后，手已经放在腰间。

“若是心诚，处处都是真空家乡，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吾家兄弟，你怕什么，若要对你做什么，我何必亲自过来呢？”那“文士。”徐鸿儒悠然说道。

木吾家也就是木淑兰的四叔神色变幻，咬咬牙还是走上了二楼，冷声说道：“徐老大你身份尊贵这么多年了，的确不必亲自出手，一个眼神，就有人杀了我三哥。”

徐鸿儒已经转过头，看着窗外经过的队伍，头也不回的笑着说道：“不要误会，那次不是查明，是何伟远丧心病狂，连滦州那边都有法旨降下，说要严惩，又和本座有什么关系，都是教中兄弟，坐过来。”

木吾家谨慎的看看周围，四周的汉子都没有动作的迹象，他这才迟疑着坐了过去。

此时圣女，也就是木淑兰的辇正停下窗口这边视线可及的地方，正在安慰一个嚎啕大哭的老妪，徐鸿儒饶有兴味的看着，也没理会坐在对面的木吾家，直到辇离开视野，才笑着转过身来。

在徐鸿儒的面前，木吾家显得很局促紧张，徐鸿儒开口说道：“你三哥是个人才，这套东西本教从未有人试过，可现在看起来，却比那些要好用不少，可惜你三哥英年早逝，不然有他在，一定会为本教兴旺发达立下大功。”

木吾家冷笑了声说道：“我三哥当日被当做外道，要不是我们兄弟在滦州那边还有些脸面，只怕连徐州都到不了，徐鸿儒，假惺惺的话不要说了，开门见山就是。”

他声音高了些，站在四角的汉子们都是抬头，发现徐鸿儒笑容不变后才没有动作。

隔着远没人能注意到，提到滦州的时候，徐鸿儒神色略微一冷，随即又是正常。

“木家四弟，现在你过得怎么样？你们木家原来只能在一县之地活动，现在已经将东昌府拿住，你身为圣女的四叔，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吧？”徐鸿儒笑着问道。

木吾家脸色一变，冷声说道：“在这东昌府之地，是我二哥主事，我帮着我二哥做事，水涨船高什么意思，我不懂。”

“哦？这么说的话，东昌府这一处，你就是第二号的人物？”徐鸿儒似笑非笑的再问道。

木吾家脸色一窒，强自点了点头，徐鸿儒笑容满面的说道：“本座听说，在半个月前，你看上了木淑兰身边的侍女，想要讨过来自用，却被小兰骂了一顿，事后还要查你的账，你在木吾真那边跪了三个时辰，现在小兰身边的人都不待见你？”

说一句，木家老四木吾家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一分，等所有说完，木吾家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汉子已经摸出了匕首，他只是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谁，谁告诉你的。”

徐鸿儒摇摇头，在木吾家身后的人收了匕首，徐鸿儒笑着说道：“大家都是闻香一脉，本座身为教主，教众香众自然会忠心禀报，本座又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呢？”

说完这句，徐鸿儒摆摆手，示意木吾家坐下，语气温和的说道：“我也叫你一声四弟，你这个人剽悍勇猛，谨慎精明，这么多年我也是知道的，也跟几位护法和尊者说过，你做一方会主都是屈才了。”

“木家的事情不用你来管，你这个教主名份也是暂代，我们木家认的是滦州正统。”木吾家冷声说道，不过声音却不大。

徐鸿儒此时却没有一点不悦，只是点头说道：“王家乃是仙裔，此时专一修行，顾不上这些俗务，教门中的教务，教众供奉，一切都是本座承担，这个也是滦州法旨，木四弟，本座这话没错吧？”

木吾家没有出声，徐鸿儒笑着又是说道：“你木家尊奉王氏，眼下这圣女的确弄得气象兴盛，可我也问一句，日后做得大了，木家二哥会做什么，肯定会请王家子弟过来统管，正统大位，本座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本座再问四弟你一句，到时候小兰要嫁给王家人，你二哥是王家人第一信用的左膀右臂，四弟你呢？会比现在强多少？”

徐鸿儒和木家兄弟打交道多年，彼此都了解的很，这番话说出，木吾家一愣，想要反驳，迟疑了半响却没有说出口。

“若日后真能做得大了倒还好，你们赚来的银子差不多都花了下去，现在又怎么样，这东昌府拿在手中了吗？就算把东昌府掌握，也就是小小的一个府而已，又有什么可分的？本座这边不说想必你也知道，山东、河南、南北直隶。”徐鸿儒一个个问题问出来，盯着对面的木吾家。

木吾家嗫嚅几下，却是急了，抬高了声音说道：“你说这个有什么用，显摆做的大吗？木家人不稀罕？”

“单独给你一个府，让你做会主，五年不必贡奉，或者来总舵做个尊者，专管一方，做我的左膀右臂，你觉得怎么样？”徐鸿儒说出了下面的话。

木吾家本来瞪着眼睛想要发怒，可听到徐鸿儒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盯着对方，呼吸都跟着粗重起来。

“你你这话当真？”木吾家结结巴巴的说道。

会主管辖的地方大小不同，为了控制方便，往往一个县两个县就设一个会主，甚至有一个县内两个会主的情况，一个府设一会主等于让这个会主做一方之主，独立性极大。

更不用说这五年不必贡奉，等于是整个府的捐纳香火全部归会主一人所有，至于这尊者则是类似于副教主的角色，可以巡视各处，各处要当成教主亲临，在总舵则可以参与决策，是核心的人物。

徐鸿儒这两个条件，不管哪一个都是丰厚优待，甚至丰厚到让人没办法相信的地步。

对木吾家的提问，徐鸿儒也不回答，只是笑着靠向椅背，木吾家呼呼喘了几口粗气，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木家自有局面，等滦州圣人出山，我木家拿到的何止这个千倍万倍。”

后面一名汉子上前给徐鸿儒倒茶，徐鸿儒抿了口后淡然说道：“木家四弟，这么多年你还看不懂吗？滦州的圣人若是能出来，若是愿意出来，又何必让本座来当这个教主，你们木家如果能做大，为何今日才到聊城，若是你三哥在，你这话还有几分可信，可现在，小兰一个姑娘家，给你们出了多少主意？”

说一句，木吾家的头低下一分，徐鸿儒则是意气风发起来，极为自信的说道：“这么多年大家难道还不明白，想要传香天下，只有靠本座，木四，本座现在给你一个机缘，你好好想想，错过这个机缘后你会怎么样？”

木吾家身子一震，低头在那里沉思半响，然后开口说道：“徐大兄，东昌府处处是我家耳目，你来去方便吗？若是有麻烦，小弟可以帮忙。”

徐鸿儒轻描淡写笑着说道：“你家耳目也是本教香众，没什么麻烦，你要觉得不方便，可以先走一步，本座好久没来聊城这边，也要走走看看。”

木吾家在那里迟疑了会，却沉默站起，也没说什么告辞的话，就这么转身向外走去。

六名汉子有一个跟了下去，还有人站在窗口向下张望，徐鸿儒则是慢条斯理的喝茶吃着点心，看他的做派怎么也看不出和闻香教相关，说是京师或者江南来的富贵中人倒更让人相信。

没多久，跟出去的汉子跑了回来，禀报说道：“木四就是跟着大队走了，没做什么别的。”

徐鸿儒只是盖上了茶碗，旁边一名汉子上前低声说道：“教主，这里不安全，还是换一处吧。”

“木四色厉内荏，不敢说的，木二是个莽夫，听到这事必然会重责木四，那也不是坏事。”徐鸿儒微笑着说道。

上前的人不敢多说，徐鸿儒站起身，走到窗台边探头出去看了看，转过身别有意味的说道：“倒是小兰那丫头，当年看着是个豆芽菜，如今这般韬略，如此惊艳，实在让人想不到。”

周围几个汉子都是躬身，江湖草莽中龙头当家谈论女色，大家还跟着嬉笑一番，可徐鸿儒这边规矩森严，没人敢冒犯放肆。

“木淑兰身边的人还没有买通吗？”

“属下办事不力，请教主恕罪，木淑兰身边侍奉的教众都对她死心塌地，兄弟们的几次试探都差点坏了事。”

圣女在城内巡游之后，就来到了聊城城外的一处庄园停驻，许多豪门大户都请圣女住在城内，那边也有许多上佳的宅院甚至园子单独空出来，可圣女不愿意扰民，还是去了城外。

当然，在城外的话，官府有什么举动都可以灵活反应，及时的应对，这层原因就不必明说了。

这庄园是聊城一位大布商的，聊城是北地丝绸棉布的集散地之一，本地布商手面自然了得，这院子就算放到江南都不怯场，原本这位布商还要派来伺候的丫鬟仆役和厨子什么的，不过这些都被圣女推拒，只说自己带来的人够用了。

庄园里不少房间已经住满了人，本地闻香教众的来了不少，但他们不是住在房间里的，而是过来帮忙的，一些婆姨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整个庄园里还有一股药香弥漫，聊城城内的郎中也来了好几个。

“圣姑真是慈悲。”

帮忙的婆姨，甚至那些请过来的郎中都这么感叹。

屋子里全是圣女收容的孤苦少年，不少人在外面又饿又苦，外伤不说，疾病也不少，一个个病怏怏的，圣女收容回来，就安排人给他们诊治，给他们吃饱穿暖。

庄园中不时的响起大哭，这些孩童少年吃了那么多苦，受到了这样的待遇，必然是感激感慨，情绪也没办法控制的住，圣姑一个个人看望过去，和气关怀，一看到是这么圣洁美貌的少女，这些孩童发自心底的崇敬，很多人挣扎着下床叩拜，边哭边说要忠心一辈子。

一名大汉沉默着跟随，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圣女身上，没人理会这个大汉，也没人注意圣女队伍里大部分人对这个大汉的敬畏。

每进一个房间，对任何一个少年，圣姑总是微笑和煦，甚至不顾对方身上的脏污帮着搀扶擦拭，问寒问暖就更不必提了，而那位大汉只是漠然，到最后渐渐的有了些不耐烦。

好不容易所有房间走完，两个人来到了内宅那边，那里也有人守卫，关上院门之后，这大汉立刻皱着眉头说道：“小兰，你在聊城这边耽误的太久了，高唐州和馆陶县我们还没去，这眼看着就要到年底了。”

“二伯，等这些人安顿好，把他们送回临清，咱们就去馆陶那边。”木淑兰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木家二伯木吾真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里已经明显有了不满，闷声说道：“小兰，你要知道分轻重，一县几万十余万，一州几十万，这才百余个有什么用，你现在名头打出去了，就应该替咱们教门，替咱们木家多多招募教众信徒，这些乞儿又有什么用处。”

“见到了总要管啊，而且这些孩子真正得了好处，才会对咱们死心塌地，那些半路改信的，不是求大富贵，就是求长生不老，我们能给他们吗？”木淑兰微笑着说道。

听着这不太客气的回答，木吾真的神色顿时阴沉下来，想说什么话，到最后还是忍住，只说了句：“你劳累了一天，早点歇息。”

说完转身大步出门，木淑兰摇摇头，走到门前却不进屋，只是转身坐在了台阶上，一直在门前等候的小丫鬟慌不迭的拿了个垫子跑出来，给木淑兰垫着坐，木淑兰脸上一直有开心的笑容，仰头看着秋日蓝天，突然轻声说道：“不知道小进哥哥那边怎么样了？”

“大小姐，二老爷、四老爷的人看得太紧，婢子没办法安排。”

“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小进哥哥那边一定活的比我开心。”木淑兰脸上笑容不减，可边上的丫鬟听着眼圈却红了。

第377章这里不是善堂

天气转凉，但何家庄周围依旧是热火朝天，供两千多赵字营家丁居住的营房已经规整完毕，外面的高墙深沟还在修建。

这些活计都是由流民们来做，除了修建挖掘，何家庄通往邻近各处的道路也有他们整修，每天都是辛苦劳动。

干活虽累，不过大家都能忍得住，因为每天还能吃得饱，而且督促他们干活的人还不算苛刻。

流民们都是青壮男女，才在云山寺的庄园里安顿下来就被调到这边，来之前人人都是忐忑不安，他们可是见识过这赵字营的凶悍，在城下杀的血流成河，而且害怕被任意鱼肉。

一路南下时，整天都在绝望和狂热之中，有些事感觉不到，事后想想，当时那些带头的和外来的就和畜生一样，整日里带走流民队伍里的女人取乐，甚至可能拿去贩卖，很多人就这么一去不回。

现在大伙在庄园里安定下来，不少人就算在一起了，也算成家，如果这赵字营的和从前那些畜生一样怎么办，很多流民青壮连拼了的念头都不敢有，即便他们已经渐渐恢复了力气和正常的精神，那赵字营实在太可怕了。

不过来到这边之后，发现一切还好，赵字营自顾自的操练，定期巡查督促，却没什么过份的兴奋，即便是打骂也不多。

在九月初，突然间有传言在流民中传开了，说山东如今风调雨顺，官府也下发了大批的救济，而且谁先回去，就会多拿些无主的田地。

故土难离，这些流民虽然在故乡经历了地狱一般的折磨，可还是想回去，一听这个，大伙立刻就动了心思，从何家庄到附近的渡口，这么大地方这么多人，想跑的话肯定不会有人知道，到时候在黄河边求一条船收留渡过去，回家多好。

但这个消息仅仅流传了两天，在几十名青壮纠集起来要跑的时候，就被早就准备的赵字营马队堵住，直接拿下，然后传播流言的那两个人也被抓住了。

“这两个人就是祸害你们，把你们从家里带出来的骗子，你们要回去，回去之后吃人吗？这两个人是要把你们卖掉，卖到河南和北直隶做牲口。”一辆牛拉大车缓缓的走在工地上，大车上有几个人，有人大喊宣讲，有人拎着大棍一下下狠打，大家都看到牛车上还躺着两个人，那两个人已经血肉模糊，一棍下去就抽搐一下。

至于那逃走的几十人大家也看到了下场，全都带着铁索铁链，神色衰败的在那里干活，他们已经被打了几十鞭子，现在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而且最苦最累的活计都要去做。

这场面看得大家胆寒，在这里累些苦些，但毕竟睡的安生而且能吃饱，何苦去折腾，如果折腾不成还要被狠狠惩治，该怎么取舍大家都明白的很。

在何家庄这边劳作，消息完全封闭的流民们自然不知道，现在徐州一州四县又开始了一轮搜捕，那两个人死之前被熟悉刑讯的差役们问出了很多东西，在徐州一地，还有许多并不认郑全的闻香教众，这些人有些不过是普通信徒，有些则是别有目的，据说他们早就得到了指令，说一有机会就煽动这些流民散去。

不管抓到多少，只要确实，抓到一个就是五两，拷问出有用的消息另有酬谢，白花花的现银支付，绝没有一点亏欠。

徐州州衙副总捕头赵振堂发下的赏格，赵进作保，这赏格虽然丰厚的让人不能相信，可这两位的名头在那里，让人不得不信。

也因为赵振堂老公门出身，大伙动手抓人的时候不敢太肆无忌惮，总归是按照名单，拷问出来同谋，层层推进，即便这样，徐州一州四县之地，三天内就有百余人被抓，再接下来的几天，又有近百人被抓，再这之后就没什么人了，原因也简单，没那么多胆大包天的狂信香众，即便还有，也早就跑了。

赵进向各处派去手下，赵振堂也找了信得过的人派过去，对这些被抓的进行简单甄别之后，其余的立刻从重处置。

虽说即便斩立决也要等到秋天才能动刑，可大牢里想要人死实在是简单，各处又是报了一批暴毙，州城刑房那边直接批了。

这算是流民大队的最后一次波动，在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局面下，谁也不愿意再出头找死了，即便是有弥勒和老母，可命还是自家的。

小石头村东头的那个宅院已经重新住了人，在距离小石头村二里左右的位置新起了一个宅院，孤零零的在那里，不过大家都知道，白天黑夜都不要过去，那里是办机密事的地方。

“小的聂黑，是教主亲卫里的人，一直跟着教主的弟弟徐鸿举做事。”一名有些虚弱的瘦高汉子在院子里低声说道。

这汉子看着就是个平常农户，就和流民那样的瘦弱，身子还有些歪，似乎有条腿不太利索。

刘勇站在宅院的另一边，他和这个汉子先后来到，小石头村虽说有人注意，却没什么闲人死盯着不放，知道一个人来了已经不错，看不到更多。

“小的当日里被打坏了腿，不能跟着跑，就被丢在这边了，小的本想着养好了腿之后自己跑回去，没曾想这次那边来人，要小的们这些没走闹起来，说事后必有重赏。”聂黑和刘勇之间隔着几步远，在那里躬身自述。

刘勇摇摇头又是说道：“你为什么告发了他们，当时为什么不告发？”

聂黑脸上闪过一丝愤然，不过还是在那里态度沉静的说道：“徐鸿举做事不靠谱，可教主雄才大略，小的还想回去追随，但这次派来的人却不同，小的说自己腿不好不能跟随，他居然威胁小的，说如果不出头，那就会和官府告发，当时小的心都凉了，索性和各位老爷说了。”

刘勇微微点头，开口说道：“跟你一起出来告密的有三十多个，他们现在还被关着，你知道为什么你先仿出来了吗？”

聂黑闷闷的摇头，刘勇开口说道：“你在鱼台县的老娘和弟弟都被接到徐州来了。

这话一出口，一直木呆呆的聂黑眼神立刻凌厉起来，刘勇却没什么在意的，聂黑随即松了口气说道：“这样也好，就怕这伙人谋害我娘和弟弟的性命，接过来倒是安心了。”

说完这句，聂黑还是忍不住骂了句：“都是自家兄弟，卖起来都不眨眼的，小的娘亲和弟弟这事，知道的就那么几个。”

“因为你家人过来，所以你最值得相信，那天你说你愿意给赵字营效力，内卫队也正好缺人，我来问你，你会什么？”刘勇平静的问道。

聂黑平静的也快，又是躬身说道：“小的刀枪都会，也能骑马，不过战阵上大砍大杀的本事很平常，小的主要是短兵上的能耐。”

刘勇从身边提起一个口袋丢了过去，口袋有拳头大小，似乎是皮制的，落地后发出金属的声响。

“试给我看看？”

聂黑缓缓弯腰拾起口袋，转头看了看院子，开口说道：“老爷，墙根那边有一根杆棒，距离上头三寸那里。”

话音未落，聂黑手臂猛地一甩，十步外的那根杆棒距离顶端三寸的位置，已经被钉上了一根飞镖。

本来看着他还有伤，动作也很迟缓，可突然间就是极快，手从口袋里摸出飞镖，急速甩出，刘勇几乎没跟上他的动作。

“把那根棒子给我。”刘勇站在那里说了句，这聂黑一瘸一拐的过去拿了送过来。

这根飞镖是钢铁窄刃，食指长短，尾端用布条做穗子，钉在那木棒的正中，入木半寸，这准头，这手劲的确是了得，刘勇和江湖人打交道多，对江湖手段见的也不少，知道对方的确不凡，这靶子是临时选的，没什么准备突然出手，就有这样的准头和力道，如果再考虑到这聂黑比较虚弱，还有伤在身，正常时候的水准想必更加了得。

闻香教的徐鸿儒还真是招募了不少能人异士，只不过用起来太不珍惜，让对方离心背叛。

聂黑递上棍棒之后，就低头退回到几步之外，刘勇在那里仔细端详，突然笑着问道：“这周围没什么护卫，你如果想走的话，飞镖射杀了我，直接就走，可是方便的很。”

“小的家人都在勇爷这边，小的怎么敢造次。”聂黑低眉顺眼的说道。

刘勇似笑非笑的又是问道：“若是家人不在的话，刚才那不是个好机会吗？”

聂黑抬头看了眼，有些无奈的向着一边屋子一指，闷声说道：“除了勇爷在，在那里还有两人，恐怕也是和勇爷相当的人物，小的若有异动，肯定是死路一条，小的怎么敢乱来。”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刘勇脸上的表情终于换成了纯粹的好奇。”小的进来时听到屋内有细微的动静，窗纸上又有几条不太对的裂缝，所以有所觉察。”聂黑低头说道。

第378章王家父子的话

刘勇脸上浮现赞许的神色，点点头说道：“你先回去，去看看你的家人，养病治病的银钱今晚会发给你，先安心养好身体。”

聂黑连忙躬身谢过，这才出了门，刘勇转头朝着木屋的方向看了眼，里面传出赵进的声音，赵进笑着说道：“这个人不错，你先继续选，我和兆靖去另一边。”

王兆靖在九月初七那天就和父亲王友山一同回到了徐州，乡试结果在八月底就已经发出，没什么意外，王兆靖在第十名的名次上，如今也是举人的身份，也可以被人称为王老爷了。

金举人，银进士，能有一个举人身份，已经可以豪霸乡里，何况王家这边父亲是致仕京官清流，儿子是新晋举人，这父子都是清贵身份，王家也成了徐州本地第一清贵门第。

这样的家世身份在江南或许不算什么，在文风不盛的徐州当真惊人，且不说那知州童怀祖早已失势，就算最好那几年，在王家面前也要弯腰低头。

不过王家父子回到徐州后，并没有留在家中接受各方的道贺，要知道，新科举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接受各方的土地田产投献，家业陡增十倍几十倍，第二件事则是和当地乡绅勾兑，算是重新划定权益，这样的好事王家没去做，当然也是不屑去做，王家父子直接赶往何家庄。

尽管赵进设置的所有位置都没有王兆靖，可王兆靖和大伙却显得比走前还要亲密，整日里东看西看，什么都要帮忙，王友山则是悠闲的很，在河叔的陪伴下，在这个正在改建的何家庄内到处闲逛，也不管工地上的脏乱。

内卫队招募各路好手，闻香教这些被遗弃的骨于也在招募之列，前段时间有人在流民中煽动，妄图让流民北归，当时告密的人不少，流民内部早就有赵字营安插的眼线，可起关键作用的却是这些骨于，聂黑和其他几人的口供不仅仅让过来煽动的人落网，连混在流民中想要借机逃跑的那些骨于和教众都被挖了出来。

正因为如此，聂黑也就有了招揽的价值，赵进也要过来看看，王兆靖本来说机密事还是不要参与，不过赵进还是带他一起过来。

“没想到那闻香教里竟然有这样的精锐，可惜那边不知道珍惜，白白逼反了送给咱们。”王兆靖笑着感叹说道。

木屋虽然搭建的仓促，可里面该有的设施都是齐备，他们两人来到了另一间房，落座闲谈。

赵进摇摇头说道：“我担心这些人是反间，相比于这样的好手，那些煽动的香众教徒不算什么，用这些没价值的换来这伙好手打入我们这边，这生意做得过，也就是这聂黑的家人被咱们拿到手里，这才敢收纳。”

“大哥的小心谨慎，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或许也就是这小心，才让大哥有了这番事业。”王兆靖感叹说道。

“处处小心，可事到临头，发现总有顾不到的地方。”赵进自嘲了句，随即转了话题，笑着说道：“今年中举，马上就要去京师赶考了吧？什么时候启程？”

乡试第二年春季，在京师举行会试，然后就是殿试，贡士和进士，这是读书人科举考试上的顶点了。

“小弟还是准备三年后的那一科，这样把握大些，这三年就留在徐州，全力帮大哥做事。”王兆靖诚恳说道。

赵进笑着说道：“这三年你该专心学业才对，帮我岂不是耽误了你。”

说到这里，王兆靖脸上虽然依旧有笑容，只是这笑容从开心变成了感慨，缓缓摇头，沉默了会才说道：“能不能中，倒是和学业没什么关系，在几个月前，家父和小弟这边都以为乡试无望，这次无非是全个心愿，可这两个月局面却已经变了，小弟初到南京，就知道这次必然中举，若小弟有心，五经魁首或者解元都未必不可。”

“五经魁首。”是说乡试前五名，解元是乡试第一，这是一省乡试最显要光彩的名次，日后都是前途无量的，更不要说，南北直隶的乡试最为天下瞩目，能有这样的名次，前途不可限量都不是夸张。

没想到王兆靖居然说得这么有把握，赵进顿时来了兴趣，王兆靖也不隐藏，收了笑容询问说道：“大哥知道京察吗？”

赵进摇摇头，王兆靖缓声解释，所谓京察大计，是说吏部每六年对京官的考核，绩优者提拔，不合格的罢黜，从开国洪武年到如今，按照大明的传统，这个京察自然已经成了党争的手段，那一派当政，就会在京察中罢黜敌对派系的成员，王友山回乡的时候，他所在的那一派相比东林还处于下风，现在则是占到上风了。

尽管此时东林派系还在拼命的抵抗，可大家都知道，明年京察，东林将被赶出京师，一大批人没了官位，就有一大批的位置空出来，王友山进士出身，又是京官清流的正途，当日致仕的时候，又是让的痛快，给人腾出了道路，这次有人记得他的这份情谊，已经放出风声，等京察之后，朝廷就会下旨起复，到时候会有超拔。

闲居在家的清流京官只有人情和身份，若是回去做官，四周都是同党，那局面又是不同，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友山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官场上的好时候，王家一下子就是炙手可热了，即便是在南直隶这等士人云集的地方，王友山也被众人瞩目。

“明年二月一切还未定，会试或许有变数，三年后大局已经稳了，拔贡也就理所当然，三甲或许可期。”王兆靖脸上带着笑，看似很开心，可细看下总觉得颇为缥缈。

“你怎么打算？”赵进想了半天，也只能问出这句话。

王兆靖笑了笑说道：“青云路如此容易，小弟自然不会不走，不过这三年也不用在学业上费太多心思，就留在这里多帮大哥做事吧。”

赵进点点头，事先本就给王兆靖留了位置，王兆靖脸上的笑容在这时却保持不住了，闷声说道：“那试题小弟也看过了，凭真本事来考，中举也是理所当然，可现在却不知道了。”

这实在是有些得了便宜卖乖，都是自家朋友兄弟，赵进准备顺着说几句，王兆靖自己转了话题，又是说道：“小弟这次来就不走了，但这次来，主要是陪家父，家父想要和大哥你单独见一面，问大哥你这边什么时候可以。”

王友山要见自己？赵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苦笑着说道：“长辈召见，还问我可以不可以，快走吧。”

赵进从小和王兆靖交好，和王友山自然也有往来，王友山对赵进也很客气，不过毕竟是门第不同，以王友山的清贵身份这么对待赵进，放在外人眼里已经算亲厚，可实际上还是颇为疏离，双方也没有什么太深的交集，可这次一个即将起复的热门清贵文官居然要亲自来何家庄见赵进，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就算这王友山没有起复，依旧闲居在家，他让赵进到徐州见他也是理所当然，赵进也得乖乖的过去。

王兆靖这边一提，赵进就连忙和他回返何家庄，到何家庄的时候，王友山已经结束了游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赵字营诸位对待王友山的态度上，赵进又有深刻的感觉，如惠和周学智简直就是把王友山供起来了，专门备下一套宅院请望山老人停驻，又拿出了私藏的好茶，如惠放下手头的活计，陪在王友山身边，一副学生对待老师的摸样。

“你这里事务繁忙，我这是打搅了。”一见面，王友山就客气的说道，丝毫也不把自己当成“贵客。”“上宾”，而且和赵进之间似乎是平礼相待。

“王叔说笑了。”赵进觉得奇怪，在那里抱拳客气了句。

“这次来没什么别的事，就是你我二人闲谈。”王友山笑着说道，瞥了一眼边上的王兆靖，又补充了句说道：“兆靖也留下吧。”

如惠咧嘴笑了下，和周学智一起告辞离开，只剩下王家父子和赵进三人。

“你坐，咱们今天只是闲谈。”王友山示意赵进坐下，在这个场合，王兆靖自然要站在王友山身后。

“听了你的安排，今天又亲眼看了你这边的规制，真是了不起，连见过大场面的老河都惊叹不已，说这般营头和阵仗，徐州地方安保无忧。”

“你做了这么多事，虽说杀孽不少，可都是为了大义，为了保境安民，没人会觉得你凶残，只会说你高义。”

王友山说得话很客观，赵进依旧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只是在那里凝神细听。

“今时不同往日，我那时以为自己终身归隐田园，也连累着小靖在功名上无法寸进，所以想让他和你在徐州这边做出一方局面，所谓士绅，都是在本乡本土的有力人物，我在时还能帮他，我若不在，他无可凭依，你们兄弟几个做出一番局面来，也是立身之本。”

第379章到此为止吧

王兆靖听到自己父亲说这个，想要开口，可迟疑了下还是没有出声，赵进眼神凝聚，本以为王友山是来看个新鲜，然后和自己闲谈，没想到另有用意。

“。现在和那时的情况不同，侥幸也好，什么也好，小靖这边也会有自己的一片局面，你这边。”

“父亲。”王兆靖忍不住出口说道，赵进清了清嗓子也要开口，王友山笑着摆手，开口说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要说文武殊途，以后少些相于，我还没那么清高迂腐市侩。”

赵进于笑了声，王友山在那里继续说道：“太祖皇帝立大明的法度规矩，就是朝廷和士绅共治天下，偌大个徐州，一个州衙、四个县衙，那么点官吏差役，能于什么，还不是要依靠下面的士绅豪族。”

似乎和自己猜的不是一回事，赵进略微坐正，站在父亲王友山身后的王兆靖也凝神细听。

“你做的也没什么错处，官府能顾得上的地方就是城墙之内，城外五里，在这些地方，自然杀人都是重罪，可在这之外，那就没有王法了，豪强蓄养私兵，争路，争田，争水，处处争斗，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谁也不会去说，谁也不会去问。”

“有人说你行事霸道，目无王法，这个你不必理会，不过是你新起，有人心存嫉恨，有人觉得吃亏，想说得你缩手，他们好沾些便宜，从前谁不是这样做，那个起家手里没有人命，那个眼里有什么王法。”

赵进吁了口气，王友山的话倒是让他几个猜测彻底明白，并不是自己行事独特，目无王法，而是人人如此。

“传说云山寺当时是一伙流寇假扮，先是谋害了原来的僧众，然后血洗了周围的庄子，这才建立了偌大的家业，结果也是佛门胜地，也有些官员士绅上去敬香礼拜，那孔九英若不是碰到了你，再过些年头，没准也是一方名流，世代门第。”

赵进和王兆靖对视了眼，都有疑惑不解，赵进两个疑问，王友山难道是给专程给自己解开心结的吗？

自己的确一直有点忐忑，因为不知道自己这么做节奏合适不合适，赵字营崛起，靠着武力和强势迫使徐州各方低头，分配徐州各方利益，打掉了几个最大的土豪然后吞并灭杀，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快太猛，会不会引起各方的敌视，会不会逼得各方同仇敌忾，赵进一直在担心，尽管周围没有这样的迹象，可依旧不敢大意。

听王友山这么一说，赵进倒是明白了，自己这么做和前人所做没什么区别，官府习以为常，大家也以为是正常的更迭，豪强纷争，血腥厮杀是免不了的，官府只做没看见，最后和剩下的那个合作就是。

第二个疑问就是，怎么连王兆靖都不知道他父亲的来意？京官进士，清贵如此，居然专门来给自己开导心结，似乎太小题大做了，不过到这时候，赵进已经能沉住气了，听对方说下去。

“你们兄弟几个这么多年，我也是看在眼里，你做事知道规矩分寸，而且合乎大义，徐州由你抓住，总比被别人拿去的好，好歹不必让官府太过难做，不会让百姓太过难熬。”

赵进脸上露出笑意，赵字营所做，处处都有规矩，这话等同于夸奖。

“不过到此为止了，万事都有个分寸尺度，减一分不足，增一分太过，你现在这般就是恰到好处，若是再有扩张的心思，就会被官府忌惮，其实这次看了，已经有些不对，你这周围做的好，你这规矩也是精妙，可你不过是个保正，手下不过是团练乡勇，要这些作甚。”

赵进深吸了口气，到正题了，而且王友山所说，还真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但这般做也无妨，徐州上下你们经营的好，再有我和你们几个的家里父辈遮掩，没人会针对你们，也没人敢针对你们，若是再向外扩，那就有风险了，被你们侵夺的外地士绅会不会勾结官府，官府会不会对你们忌惮猜疑，甚至会不会招来厂卫的番子，到那时，任你有万夫莫敌的勇猛，也要烟消云散。”

官府可以容忍一县、一州、一府内有豪强，却不会容忍几府之内的大豪，这样的人物出现，等于是割据分裂，不仅士绅们会群起为敌，连官府和朝廷都会郑重对待。

赵进眉头皱起，站在王友山身后的王兆靖也神情慎重，王友山喝了口茶水，继续侃侃而谈：“我在京师，小靖以后在京师的可能也大些，我们父子是徐州人，自然会照顾徐州乡梓，你只要不犯大错，都能遮掩的过，我父子是徐州人，徐州乃是根本地，有你在这里主持，我父子进退也从容些。”

说到这里，王兆靖的神色已经有些尴尬，不住的看向赵进，赵进倒是听得认真。

“我父子是徐州人，落叶归根，早晚要回来的，到时候还要仰仗你照顾。”

咱们几家现在已经是同气连枝，要彼此帮扶才能壮大传承，才能。”

等到王友山说完，赵进沉默下来，王兆靖有些发急，不过看到其他两人都没有出声，他还是忍住。

“王叔不把小侄当成外人，说得如此推心置腹，这份厚意，小侄会牢记在心。”赵进先开口说道，语气很真挚。

进士出身的京官，都察院的御史，即将起复的红人，能和一个没什么官方身份的土豪说得如此实在，的确很不容易，王友山几乎已经明说，眼下这个局面正好，再多做一点就会有大逆的嫌疑，而且其他的事情说得也很明白，比如说王家为官，可以庇护提携赵进，赵进在乡豪霸，则是王家的有力支撑，而王家父子回乡之后，还要仰仗赵进，在这样的交换中，赵进不但不是吃亏，严格来说还占了便宜。

王友山何等精明的人物，他当然能听得出赵进话里的意思，王友山也不着恼，只是笑着说道：“自家人不说外话，有什么你尽管说。”

“孔九英盘踞在三省交界之地多少年，也没什么人去管，我只不过在徐州自保，难道会有人盯着？”赵进朗声说道。

“他那种，大明各处何止十万，起起落落，又有谁会在意，你这种，说是在保境安民，可旁人如何能信？”王友山失笑说道。

赵进又是沉默了一会，抬头又是说道：“王叔，如今世道纷乱，竟然有流民近十万渡河，光天化日就有几百马队，过千私兵相斗，而且现在看来，这些未必是极致，将来或许会有更多更大的乱局，不自强如何自保？”

“大哥说得是，流民围城，那等危急关头，咱们只有靠自己手里的刀枪，只有咱们自强才能自保。”王兆靖急忙附和。

“这不是乱世。”王友山声音猛地提高了些许，脸色也变得严厉起来，王兆靖下意识的向后一缩，赵进却没有动。

“还有天子还有朝廷还有官军还有王法你说这些不过是一时之乱，和世道有什么关系，如今依旧是天下太平，有明二百余年，这些算得上什么？倭寇、俺答、小王子还有瓦剌，他们现在如何？我大明却一直到今天，这是天命。”王友山语气越来越高。

王兆靖愈发尴尬，小声提醒了句“父亲。”

“忠言逆耳，我当你是自家子侄，不愿意看你行错踏错，这些年豪强肆意，横行不法，官府固然不管，可做得过份，那个又有好下场了，播州杨家传承八百年，一旦反乱还不是族灭，宁夏勃氏有精骑数千，还不是身死灭门，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父亲。”王兆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打断了王友山的话，他急忙插嘴说道：“大哥所做哪一个不是替天行道，哪一个不是保境安民，父亲你怎么用那些反贼大逆来比，这这不是。”

倒是能从嘴型上看出荒唐二字，不过到底是忍不住没说，王友山一愣，随即晃晃头，居然也沉默了。

播州杨家，宁夏勃家，这个正是所谓“三大征。”的两处，一在西南，一在西北，两家虽然都有大明官职，可实际上都是当地的土豪土司，严格来说，和赵进此时在徐州倒有些许的相似。

可这两家因为造反都被灭族，用这样的例子来劝告赵进，未免有些咒人了，赵进虽然和王友山接触的不多，可也知道以对方的涵养，绝不会恶语伤人，话说回来，赵字营也有他王兆靖的一份，要真是有牵扯，谁也跑不了。

王友山端起茶碗喝了口，深深呼吸，看到赵进要说话，他那边先摆摆手，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缓了不少。

“我。”说了一个字，王友山却哑然失笑，笑了几声才继续说道：“今日却是糊涂了，在你这边走了走，说话时不自觉的把你比成那些叛逆，倒是让贤侄见笑了。”

第380章说不出的理由

自嘲了句，让屋子里的气氛放松，王友山缓声说道：“靖儿说得对，自你起家到如今，所作所为或许不和王法，不过都是保境安民，仗义行侠，这倒是我多虑了，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讲，你到此时这个地步已经有过了，已经打下了这样的家业，好好经营如何？刀枪无眼，你又是家中独子，万一有个闪失，你父母又如何想？这太平年景，刀兵还是少动的好。”

王兆靖看着赵进，他此时满脸的尴尬，进士、京官、清流、即将起复、还要加上个长辈，这几重身份叠加，可以⊥很多人低头，对王兆靖知道赵进不会，方才这些话甚至很可能让赵进硬顶。

但赵进没有发怒，只是在那里微微摇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如今的确是天下太平，流民作乱不过是地方上的小变故，有明二百年，比现在危急的时刻的确要多太多，可都是挺了过来，但这一切都是幻象，就在接下来这几十年中，大明就要迎来最可怕的敌人，然后王朝鼎革，灰飞烟灭。

在这个时代的大潮之中，太多太多都会粉身碎骨，然后彻底消亡，想要避免这样悲惨的结局，只有让自己变强，才有可能自存，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不过这些话却不好拿出来明说，更何况，王友山这番话虽然刺耳，却是真正的关心和提醒，甚至连他的脱口而出都是有道理的，在交通枢纽之地屯驻几千壮丁，的确让人多想。

赵进在那里沉思，王兆靖却愈发着急，生怕自己父亲说得过分，伤了彼此的交情，王友山脸色依旧平静，不过眼神中却有失望之色。

“王叔，当年孔九英在三省交际之地站稳了，就不再图谋扩张，反倒是开始经营，把自家当成本地的乡绅门第，的确有几十年太平，可根子却一天天烂下去，到最后身死族灭，小侄这赵字营和孔家庄有些许类似，若是停了就要烂掉弱掉，部众离心，只有不停向上向外，大家才有昂然之气，才不会腐化堕落。”赵进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这番话王友山愣了下，颇为诧异的看着赵进，先开口说道：“小靖即便和你讲述了文章典故，也不会让你到这样的地步，你私下一定看了不少书。”

感慨一句之后，王友山缓缓摇头说道：“你这么想也不能说错，人的确要有昂然向上的心思，一旦想要守成，往往是要走下坡路了。”

说完这句之后，王友山长叹了口气，却是从座位上站起，走出两步才转身说道：“你好自为之，小靖和你是好友兄弟，我视你如子侄，该帮的绝不会不帮，但若是你这边做得过了，王家也会抽身而退，不会有过多的牵扯，话不好听，但说在前面了，天色不早，赶回城还来得及，我先走了。”

“王叔这番话不是至亲不会讲，小侄一定会铭记在心。”赵进连忙郑重其事的起身答谢。

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诚心劝诫提醒，最后虽然听着功利，可已经是自家人之间才会说的话了，那边王兆靖虽然满脸尴尬苦笑，可赵进却分辨的明白。

送别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都是来到，送出何家庄外三里，王友山也能骑马，几名家丁护卫跟随，临走之前，王友山看了看站在赵进身边的王兆靖，随口问道：“你不跟着回家吗？”

“父亲，赵字营这边千头万绪，要忙的事情太多，孩儿就不回去了。”王兆靖回答的很坦然。

王友山在马上点点头，也没有多话，抖动缰绳驱马离开。

一于人向着何家庄回转的时候，吉香忍不住好奇的询问说道：“大哥，刚才王家叔父都说了些什么？”

“让咱们自立，自强，不要放松懈怠，不要因为眼前的局面不错就去享受。”赵进迟疑了下朗声回答。

吉香点点头，颇为肃然的说道：“有大哥你们管着，咱们每一点力气都会用足，不会放松。”

王兆靖在边上想要开口，琢磨了下还是说道：“大哥，你婚期将近，还是要多回去帮帮赵叔那边，人生大事，可不能这么轻看。”

“亲事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家过，弄那么些虚文做什么，反正家要安在何家庄这边。”赵进随意回答说道。

刘勇咳嗽了声说道：“徐家那边想在何家庄内修一个大宅子供大哥和大嫂居住，不过被大哥回了。”

“这何家庄内每一寸地方都是有大用，放一个大户宅子在里面岂不是添乱，我这个院子垒砌上围墙就能用，她自家的公事，在集市那边新建就可以。”赵进满不在乎的说道。

大家一阵哄笑，勾肩搭背的朝着庄内走去。

“东主这边要看邸报上关于东夷酋长奴儿哈赤的一切文字，属下已经标注出来一些，现在三爷过来，就由三爷来做吧。”晚上一起吃过饭，如惠就开始和王兆靖交接一些东西。

尽管如惠把姿态放得很低，王兆靖对他却很客气，笑着说道：“如今赵字营内外的大小事务曹先生都是操劳不少，我这一年一直用心在进学上，不懂生疏的肯定很多，到时候还要请曹先生教我。”

王兆靖的这个姿态让曹如惠脸上笑意变得真挚些许，温和的说道：“三爷客气了，这标注邸报的事情看似不大，东主却看重的紧，让属下放了手头其他的事情来做，所以先给三爷说。”

这话其实是个解释，赵字营相关，如今是好大一摊子，总管手里千头万绪，人事、财务样样重要，先交代一个整理邸报的事情，难免会让人多想。

“这奴儿哈赤应该是女真建州卫的，祖辈父辈应该都是建州卫的指挥一流，这些年时常上京朝贡，经常出现在礼部的名单里，这几年似乎人参的生意都在此人手中了。”如惠倒是整理出不少资料。

读书人聊天又是不同，如惠一说，王兆靖就明白过来，皱眉摇头说道：“这种土官值不得什么，再说这建州紧邻辽镇，辽镇那十余万大军可不是吃素的，他稍有翻腾就直接碾碎了，难道大哥想要做人参皮货的生意？”

人参和皮货是辽镇输入内地的重要货物，大家也都明白这些来自女真和朝鲜，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东主做的事情自有道理，属下不多问的。”如惠笑着说道，王兆靖和赵进的关系和他这边又是不同，不过如惠也知道那一日早晨赵进突然咆哮着急喊人有些古怪，这些事能不说还是不说的好。

对于赵进来讲，这婚事的确不用操什么心，他每日里就是练武和训练，徐家这边大包大揽做了很多事情，比如说有管事领着裁缝过来，给赵进量了身体的尺寸，好量体裁衣，制作婚服。

王兆靖的来到，让何家庄这边更加热闹了，徐州这等地方出了一位十七岁的年轻举人，还是清贵门第王家的独子，又和赵进是结义兄弟，这样的人物，当真值得落力交好。

各方人物都是上门道贺，和赵字营整编时候不同，这次上门的大都是有功名身份的角色，秀才最多，再就是几位资格老的举人，大家彼此照面，打过招呼，日后少不得也要同气连枝彼此照应了。

王兆靖在招待这些来客的时候，有快马来到了何家庄附近，哨兵们看到骑马之人手中的三角旗帜，立刻就是放行入内，这是赵字营信使和探子们的标志。

有十几个年纪大了，不愿意再去操刀杀伐的江湖人，加上十几个会骑马的伶俐汉子，每日里分布在徐州各处，和赵字营有关的各方有什么要紧消息，就会通过他们抓紧传递。

齐三已经到了马队效力，齐大齐二则是都在徐州城内，领着四五个人，每日里打听消息，保证最快传递到赵进手中。

“老爷，昨天有十余名官差来到了城外驿站，今早就去了云山寺，已经派人去驿站那边打听过消息了，这伙官差是凤阳府那边过来的，驿站的人还说了什么欠债之类的，说是出的是凤阳府的公文，可看那个做派，不像是衙门里出来的听差。”消息打听的很详细。

赵进吩咐探子休息后继续回城，有消息抓紧通报，然后直接问身边的如惠说道：“你在云山寺的眼线可靠吗？”

“东主放心，除了真智那边，还有几个师侄，徒孙是别人不知道的，不过，就算属下的眼线不可靠，东主也肯定另有安排。”如惠调侃着说了句。

赵进笑了笑，继续看着账簿，眼看这就要入冬，流民过冬的棉衣和食物要开始向外划拨了，甚至连取暖的燃料都要考虑，不过徐家那边产煤，这个倒是能方便些。

“东主，云山寺那边不要安排什么吗？”如惠没有继续，周学智却有点担心。

“翻不起什么风浪，就算翻起来了，在徐州地面上，我们也可以按下去。”赵进随口说了句。

第381章毫不客气

前面报信的那个人来后两个时辰多些，邻近天黑的时候，又有一匹快马到了何家庄，只不过这次骑马的人没有被放行，哨兵们用长矛逼停了马匹，搜身后先把人带到了刘勇那边，然后才带到赵进这里。

“大哥，云山寺来人了，说有急事求见，的确是云山寺的人。”刘勇开口说道。

跪在地上的那名骑士帽子头巾都被扯掉，露出带着戒疤的光头，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什么急事？”

“进爷，真智师祖让小的过来报信，说是凤阳守备太监余公公派人过来要账了，为首的是个把总，在寺里大发脾气，师祖他们那边好说歹说才把人安抚住，今天摆了酒席，还在城里叫了陪酒的。”跪在地上的年轻僧人急忙忙的说道。

“少说废话，那些人说什么时候走？”如惠有些焦躁的催促说道。

“没说走，只说休息一天，明天再来算账。”那年轻僧人战战兢兢的回答说道。

这僧人被带到庄外去休息，如惠脸色不太好看，没等赵进询问，就闷声说道：“云山寺田庄每年收成要给凤阳的太监三成，换来的是云山寺在徐州一地的横行，本以为云山寺换了主持，装聋作哑不出声，对方也不好撕破脸上门讨要，没曾想这太监还真是要钱不要脸了。”

云山寺田庄收益三成是个很大的数目，虽说折算成白银万余两，可那是因为粮贱钱贵，给出这么大笔钱财自然要有收益，换来的就是云山寺作为徐州第一大豪强的地位，可以欺压良善，可以窝赃贩盐，甚至可以向邪教倒卖兵器，赚取种种暴利，官府不敢过问。

不过赵进拿下云山寺，云山寺这笔常例也就不必交了，且不说在赵进属下不用做从前那些事，即便是做，有赵进的庇护，官府也一样不敢过问。

当然，云山寺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所图的肯定不是徐州一地，看他蓄养僧兵之类的，搞不好还有很大的野心。

到了现在，云山寺一来不去做那些豪强匪盗的勾当，二来又有赵进庇护，自然不需要上供大笔钱财求个官面上的护佑。

送银子收银子这等事都是有个默契的，给的时候笑纳，该做的事情去做，不给的时候不能去要，大不了事情不做，你情我愿的买卖，彼此都没什么损失。

本以为停了也就停了，没曾想对方直接上门来要，本来是云山寺为了办事才送银子求助，是个交易，可现在这个架势，却成了个义务，你既然给了，那就得一直给下去，不然就是你的不对。

这种事说出去，自然会被骂成不懂规矩不要脸，可若是一位太监这么做，那大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宦官不能娶妻生子，往往格外热衷金银钱财，何况能有个太监名号的宦官，往往是位高权重，想要贪财，想要巧取豪夺，别人也奈何不得。

南直隶地面上有几个太监，权势最重，地位最高的就是南京镇守太监，其次就是凤阳守备太监，又被称为中都镇守，这凤阳守备太监总领凤阳中都，下辖大军，若是放在文臣里，那就是巡抚总督的权位，放在朝廷里，怎也是个尚书和都御使的意思。

这样的人物来要钱，就算没有事先的旧规和约定，他就这么明着要钱，大家也没什么办法应对，更多的是忍气吞声的筹措缴纳。

“没想到这阉人如此不顾颜面，虽说他没什么道理，可凤阳守备太监权势滔天，应对起来实在是麻烦，这是云山寺给东主惹下的麻烦了。”如惠难得有这样局促尴尬的时候，说话也有些吞吐。

虽说已经还俗，而且已经把云山寺的家底差不多搬空，表面上看着划清了关系，实际上大家还是把他看成云山寺的代言人，现在要银子的人上门，等于是云山寺招来的麻烦，等同于他招来的，所以很是尴尬。

知道是云山寺来的使者，赵进就把伙伴们全都叫到这边来，听到对方是凤阳守备太监派来的人，大家的神色都很慎重，换了别人还好说，这太监二字可是代表了极大的权势，等同于朝廷钦差，而赵进这边只不过是小小徐州，怎么能够抗衡。

大家都是看向赵进，如惠沉吟了下，开口说道：“东主，云山寺还是能够拿出三成来，先打发了这伙人走，来年再做打算。”

“大哥，家父和内官有些交情，可以从中缓和，小弟明早就启程。”王兆靖也开口说道。

士林文人最担心沾上的就是宦官，被人挂上个阉党的名头之后，那就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了。

不过王友山起家就和某位太监有关，他所在的这一派也有几位宫内的大佬若隐若现，这些事也就不怎么忌讳，有这层关系去缓和，说不定就不用缴纳三成了。

“现在城内的是第几连？”赵进问出的问题让每个人都愣了下，分明答非所问。

“第一团第七连。”陈晃立刻回答说道，赵字营依旧保持轮换，虽然扩编了许多，可在城内轮值的人数也就增加了三十个，城内那里太过敏感，再者除了赵字营的家丁，城内还有别的力量。

赵进点点头，又是开口问道：“云山寺缴纳这三成，可有什么文书凭证？

“东主，这等事是口授心传，怎么敢落在纸上。”如惠于笑着说道。

赵进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明天一早传令去城内，让连正领人去云山寺，把敲诈勒索的凤阳府一于人赶出去，若有反抗就狠狠的打，捆起来弄走。

屋子里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赵进居然这么处置，大家互相都很了解，知道赵进不是这种莽撞硬来的性子。

“东主，那边可是凤阳守备太监的人，这么做？”如惠小心的问道。

“这次给了？下次他还会来要，到时候给还是不给，不给的话还是要动粗，反正都要动手，那就这次动吧。”赵进沉声说道。

屋子里众人又是彼此对视，王兆靖开口说道：“大哥，这些阉人依仗权势，行事肆无忌惮，这次得罪了他们，他如果动用官府。”

说到这里，王兆靖自己停顿了下，赵进脸上露出笑意：“动用官府又如何，无非是让知州那边严办，只要在徐州这边，有什么可怕的。”

想要让知州衙门办关于赵字营的案子，处置赵字营，结果如何大家都是明白的很。

“若是动用官兵？”吉香说了句。

“官兵？什么名目？”赵进冷笑着说道，屋子里众人都是点头，无凭无据，这守备太监无非是仗势欺人，没什么太多的手段。

第二天一早，赵进将一块木符交给了传令的骑兵，这其实就是虎符的变种，两块木块拼起来合为一个，不在何家庄营地的队伍靠这个确认命令的真假。

“东主，王三爷一早就骑马回城了，说是云山寺那件事他要请家里长辈出面说和。”一早如惠就过来禀报。

“王叔也会觉得咱们说的对，他那边要有什么别的法子，多一份力也好。”赵进笑着说道。

身为凤阳守备余太监的亲兵把总，李军已经横行习惯了，在凤阳府地面上如此，在徐州地面上也没有丝毫的收敛。

在他想来，云山寺敢拖欠余公公的常例银子，那就是嫌自己活的太长，自己催账的时候没有动刀子，已经是十二分的忍耐了。

好在这云山寺虽说是佛门清净地，却很懂得招待人伺候人，酒肉席面不说，居然还能从山下弄到上好的粉头，这让大伙好好乐呵了一把。

几个光头陪着小心敬酒伺候，又有姿色上乘的粉头陪着，每个人手里都拿了十两几十两的好处，这日子真是赛过神仙。

不过身为余太监的亲卫，这样的享受李把总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还能用平常心对待。

“这伙秃驴如此懂做，咱们就给他们一天一夜的面子，第二天要是还没个答复，咱们兄弟就要给他们个好看。”在酒席上，李把总不顾身边的僧人脸色难看，拍着胸脯大声说道，下面一阵叫好。

娇娘陪伴，第二天起不了太早，屋子都已经大亮了，这位李把总还在搂着粉头呼呼大睡。

“军爷，军爷。”外面有人轻声招呼。

“什么事？”李把总迷迷瞪瞪说道。

“我家主持请军爷去前院，那件事有答复了。”外面那僧人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把总把怀里的女人搂得紧了紧，不耐烦的骂道：“老子要再睡会，让他等着。”

“军爷，我家主持说现在就过去，不然就耽误事情了。”外面的声音略高了些。

李把总一愣，立时清醒了过来，昨天来时到睡下，云山寺的和尚们都是战战兢兢的，对自己这一行人不敢有丝毫的违背，怎么突然间语气不太对，好像硬了许多。

“余公公给你们几分颜色，你们倒他娘的开起了染坊，真要惹得他老人家发火，莫说你们云山寺，你们徐州都得平了。”这李军骂骂咧咧的起床穿好了衣服，然后提着刀出了门。

第382章恃强凌弱强更强

门口等着的那年轻僧人看到李把总后立刻低头，下意识的一缩身子，还是害怕的样子，看到这个李把总心里的纳闷倒是散去些许，或者先前自己听错了。

余太监一共派来了十五个人，现在都已经被叫了出来，每个人都是睡眼惺忪的摸样，就这么跟着引路的僧人向前走去。

“拿到了公公的钱，咱们要留在这里多乐呵几天，这里可比凤阳好多了。

“听说邳州那边更不错，那里才是繁华。”

彼此议论着，还有人聊着昨晚的女人，污言秽语不绝，前面带路的僧人听得面红耳赤，只是低头快走，惹得这几个太监的亲卫哈哈大笑，言语愈发的不堪。

没走多久，就来到了前面的宅院，这宅院是佛殿的偏院，有法事的时候安置香众，平时则是空着。

进了这院子之后，却没有看到什么身穿袈裟的高阶僧人，带路那些和尚，在前面的顺着另一个门出来，后面的也是没有跟进来，反倒是顺手关上了门。

“这是怎么回事？”

“这伙秃驴闹什么幺蛾子。”李把总刚吆喝出来，就看到从前门一群穿着短袍的青壮鱼贯而入。

徐州的官兵？李把总立刻想到了这个，只有军队才能有这样整肃的青壮队伍，不过李把总马上感觉到不对，这服号穿着整齐，虽说是粗布料子，可都是崭新，一个个也都是吃饱壮实的摸样，行动举止间更是有规矩的很，这样的队伍，恐怕是那支军将的亲卫，在这徐州地面上能有这样规模的，也只有徐州参将了。

为首的汉子穿着蓝色的短袍，还有几个穿着灰色短袍的，其余的都是褐色土布，神色平静的看着这边，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各。”

“现在离开云山寺，马上离开徐州。”穿着蓝色短袍的汉子说了两句话。

李把总一愣，还回头看看同伴，发现大家都是愕然的神情，到这时候他才反应了过来，登时大怒，转身指着那些人吼道：“老子是余公公的亲兵把总，凤阳守备太监余公公的亲兵把总，连游击千总这种都得和老子客气，你一个徐州参将的护卫，怎么敢这么和老子说话。”

“我们不是徐州参将的人，你们走不走。”那汉子冷声说道。

“不是徐州参将？管你是什么人，想要让老子走，要问过老子手里这口刀。”这把总李军已经怒火上头，也顾不得对方的来历，直接抽出了腰刀，他的一于手下纷纷吆喝着拔刀，气势汹汹的向前。

“拿兵器的上前，其余人搬运兵器。”那蓝袍汉子吆喝了声，转身就走，李把总得意的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开口骂道：“这伙怂包，敢跟老子装蒜。”

话说了半截就堵在嘴里，他看到后面几十人平端着长矛上前，一时间院子里鸦雀无声，那李把总喉结动了下，看着对面寒光闪闪的长矛，只觉得小腿肚子有些发颤。

他好歹也是个把总，知道这腰刀对上长矛，基本就是被戳死的下场，而且看对方这摸样气度，分明是百战精兵的样子，自己这些酒色过度，只是作威作福的角色，怎么可能打得过。

“。有话有话那个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李把总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李把总还注意到对面这些年纪不大的青壮汉子脸上都有轻蔑神色，可谁还顾得上这个，保命要紧。

先前转身的那个蓝袍汉子也已经回来，现在院子里的百余人各个拿着长矛，矛尖反射日照，只让人觉得杀气森森。

“滚现在就滚出徐州。”对方没有丝毫的客气。

“这就走，这就走，不过这可是余公公的差事，各位能不能报个名号，让小的回去复命。”李把总陪着小心说道。

这次对面没有回答，只是平端着长矛向前走了两步。

云山寺的僧人倒没有做的太绝，最起码李把总一于人的坐骑还都照料的不错，还把坐骑给他们牵了过来。

李把总一于人灰头土脸的上马，急匆匆的打马下山，直到山下才停了下来，四下看看除了行商香客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这一于人才重新义愤填膺，各个在马上大叫大骂：“总爷，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咱们去州城里找州官，不信收拾不了这帮秃驴。”

“对，亮出公公的身份来，不把他们吓出尿来。”

“回凤阳。”那李把总咬牙说道，大家都是一愣，齐齐看向李把总。

“你们眼瞎了吗？那伙秃驴请来的人肯定是官家身份，天知道是谁家的亲卫家丁，咱们这么冒失的进城，别让他们借机拿了，有一帮混账就等着找公公们的麻烦，咱们别自己送上门去，回去，回去请余公公做主。”李把总恨声说道。

太监横行霸道，可也有些人专盯着太监及其党羽下手，抓到之后严加处置，不管用意如何，外人看到就觉得这是严惩阉党，自然是正义之举，还会博得偌大的声名，宦官们也提防着被人这么暗算，对手下多有告诫，这李把总就想到了这上面去，而且这百余名汉子的精强让他想得更多，在徐州地面上，能出动这样力量的人，还是对余公公的人动手，说起来也只有周参将够格，可那伙人又否认自家是周参将的手下。

这也不奇怪，这种得罪人的勾当，谁也不愿意暴露出来，可若真是周参将的人护着云山寺，自家这边也是麻烦，这周参将身后肯定也有一个和余公公差不多的大佬，这种事就不是自己能搀和的了，还是快些回去禀报的好。

“第七连的连正是个直性子，当时那把总问，他就直接该回答自己是周参将那边的，好在接下来还算有心，知道不说出自己的来历。”如惠和赵进禀报说道。

云山寺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回了何家庄，沿路消息不断的报过来，说那李把总一于人也不怎么停留，一路疾奔回去了凤阳府。

“周参将和咱们也打交道，彼此也帮过忙，诬赖在他身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一对证一查什么都知道了，咱们赵字营这么大的名头，那边要查再容易不过，等着应对就是。”赵进很淡定的说道。

那边王兆靖却是刚从城内赶回来，坐在边上听着今日事情的经过，等赵进说完他苦笑着说道：“家父说这种事没什么两全的法子，要不你交钱买个平安，要不就硬碰硬，大哥也不必担心官面上的勾当，这余太监敢撕破脸说出这事，会立刻被人拿住把柄，但他不敢明着来，暗地里的勾当不会少做，大哥这边一定要小心。”

“不管如何，咱们都要小心的。”赵进沉声说道。

晚饭前后，是赵进和伙伴们以及赵字营各个核心人物聚会的时间，大家在一起当然不是饮酒作乐，只是把一天的事情回顾。

“凤阳府那边有消息传过来，说那边闹的厉害，今年春夏大批流民外出，秋天多少有了点收成大家又都是回去，没曾想凤阳几个大佬借这个机会把田地全都算作无主之地，如今正发卖给当地的大户豪强，凡是回去要地的，都会被当成流贼余孽抓捕，卖于乡绅为奴，结果刚刚安份起来的流民又开始大批外流，搞不好就会到咱们这边。”刘勇开口说道。

“这真是要钱不要脸了。”周学智愕然说了句，不过没有人笑，大家都是神情慎重。

“流民如果再向咱们这边走。”陈晃缓缓说道。

赵进摇摇头站起来，开口对刘勇那边说道：“小勇，徐州这边闻香教的教众要严查，让郑全他们去自查，别再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人混进来，把消息散给各处的士绅大户，让他们也要留意，勤着打听消息，咱们自己的训练不能松懈。”

被吩咐到的人都是肃然，只有如惠在那里苦笑着不断摇头，等赵进看过来，他恳切的说道：“东主，正事要忙，可东主的家事也是大事，再有十几天就是东主大喜的日子了，东主多少要操心些，不然会被徐家说嘴的。”

赵进一愣，随即于笑一声说道：“反正都有长辈操持，到时候过去就是，徐家大小姐还不是天天处理家事，忙着吞掉孔九英在丰县沛县的产业。”

众人愕然，随即哄笑，这夫妻还真是般配。

从徐州入凤阳府境内，快马一天就可以，但凤阳府比扬州府和淮安府加起来还要大，从边境到府城中都那边倒是要跑近两天。

别看李把总一于人在徐州灰头土脸，一进入凤阳府境内马上就是不同，沿途官府都要竭力供应，豪强大户也不敢怠慢，这伙人难得出个外差，回来后喘了口气，索性慢走慢享受起来。

天底下或许有些名声好的宦官，不过在凤阳府地方，凤阳守备太监的亲兵名声当真是有如虎狼，看到他们的服号，百姓就远远避开，唯恐遭了祸害。

第383章赵进的婚礼

所以李把总一行人走在路上，那真是有如猛虎下山，前面百余步基本看不见人，大家远远的躲到路边，甚至不想让他们看到，万一惹上了，强抢动刀都是寻常事。

李把总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觉得威风，他们当然不会注意到路上行人有什么不对的，他们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一队行人看到他们迎面来到，不光是去路边躲避，甚至直接躲到了山上。

“那伙狗子过去了吗？”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小声问道。

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从山下跑过来，连忙点头说道：“不是奔咱们来的，直接冲着宿州那边去了。”

这汉子长吐了口气，又朝着山下官道张望了几眼，转头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不要慌，等到了徐州那边就好了。”

在他身边四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再远些还有五个精壮汉子，那四个瘦弱的年轻人个子都很矮小，身材也很纤细，脸色都是黑乎乎的，尽管太阳不是很晒，可每个人都带着斗笠。

而其他几个汉子都是二三十岁年纪，脸上有些桀骜神色，腰间别着短刀，两个人还背着朴刀，那说话的汉子看着有些古怪，脸色不怎么深，手上的茧子也不厚，甚至还能看到血泡破掉的痕迹，说是苦出身又不像，说是富贵人家也不会这个摸样，其他不管是汉子还是瘦弱的年轻人，都把这个汉子当成首领。

这十几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饥色，每个人都有些虚弱，好像没有吃饱的样子。

“钟伯，咱们非要去徐州吗？”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怯生生的问道。

他这个问题一出，其他人纷纷看过来，一名精壮汉子也开口说道：“去庐州那边，去扬州那边，那里都是好地方，徐州穷山恶水的，去那里能活人吗？

“去庐州府，去扬州府，怕是没人收留我们，扬州几大家把持上下，团练几千近万，咱们一过去，官兵和乡勇就要把咱们杀光抓光，到时候为奴为妓，世代不得翻身，庐州那边更是有大兵，而且官府和余太监关系密切，到时候恐怕是被两侧夹击。”

“那徐州那边，不是说那边的团练凶恶，杀了近十万百姓吗？”有人立刻说道。

被叫做“钟伯。”的汉子笑了笑说道：“杀人是杀了不少，哪里有十万，而且因为那伙山东来的蛮子被人煽动围攻城池，才被官兵和团练杀了那么多，可你们知道吗？剩下的那些流民百姓非但没有被杀，反而得了安置，现在活的好好的。”

说到这里，钟伯叹了口气，站在山腰向着远处张望，怅然说道：“现如今咱们能去的地方，能走到的地方，也只有徐州收拢百姓，咱们也只有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大家都是沉默下来，几个瘦弱的年轻人发出低声的啜泣，泪水流下，在黑乎乎的脸颊上冲出一道道白痕。

钟伯转向那几个瘦弱的年轻人，沉默了下说道：“只是苦了你们，要是好年景，你们又何至于这样。”

“钟伯，我们愿意，我们几个要是能换大伙这么多人。”

“天杀的阉狗，天杀的朱家，趁着灾荒，他们这是要吃人啊。”那钟伯突然咬牙切齿的说了句。

赵进的婚期一天天近了，他的父母第一次对他有了怨言，母亲何翠花过来帮忙的何家人抱怨说道：“哪有这样的孩子，自家婚事连面都不露，什么事都交给爹娘忙碌，生生累煞。”

舅舅何有福看着满院子的礼物，看着门外排着队送礼贺喜的人群，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番话，只是陪着苦笑罢了。

不光是赵进不露面，连徐珍珍也一声不吭，虽说女方本就不该做什么，可徐珍珍主持徐家家务四五年，这种事居然不帮忙，难免让人想到偷懒，奔走各处的就是徐家的徐本德。

九月三十这天，赵进在马队的护卫下回到了徐州城，徐珍珍也来到了徐家在城内宅院，总不能过黄河去接亲，索性把娘家搬来了徐州城内，到时候大家省些力气。

来到徐州后，赵进一刻也不得闲，攀交情拉关系凑近乎都是宜早不宜晚，早就等待在城内的各方宾客立刻蜂拥而至。

在城东偏北的赵家宅院，从九月三十这天下午一直到十月一日晚上，周围两条街都被车马仆役塞的满满，反倒是操办亲事的那些人进出很难，赵振堂一直吊着膀子进出衙门，从没说过身体不好，这两天破天荒的说肩膀伤口疼，要好好歇息，留下赵进接待各方。

十月一日天黑的时候，蔡举人和六房几个书办总算看不过眼，主动出面赶走宾客，别人第二天成亲，早点休息总是要的，这才让赵家清静下来，赵三夫妇和孟家兄妹都直接累瘫了，赵家到现在也才这几个下人，房内伺候人的事情只能他们四个去奔波。

人一走，赵进父亲赵振堂的旧伤口也不疼了，和何翠花一起走到堂屋这里来，堂屋这边刚才热闹非凡，现在冷清冷静，他们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出声，赵进坐在下首也是安静，这两天接人待客比沙场作战都要疲惫，这时候正好喘口气。

“大好日子，你哭什么。”赵振堂突然有些焦躁的说道，不过声音也很低。

正在出神茫然的赵进一愣，看过去却发现是母亲何翠花正在抹眼泪，自己母亲很少流泪，可这几年哭的次数愈发多起来。

“小进本来就不着家，这一成家，就更隔着远了。”何翠花边擦泪边说道。

赵振堂气得就要拍桌子，可胳膊却不方便，只是哼了声说道：“你胡说什么，就这么几十里地，过去回来的多方便，要看什么时候看不到，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你却在这里丧气。”

“看个什么，小进在那边大半年了，那几次回城我宁可他不回来，等成了家，他更要忙个不停，咱们那个儿媳妇，也是个不省心的，你还能指望孝敬公婆。”何翠花絮絮叨叨的埋怨不停。

赵振堂脸色一绷，想要说什么，末了却是长叹一声说道：“小进出息就比什么都强，那个没过门的儿媳妇会是小进的好帮手，找人孝敬伺候还不容易，洒出银子去，不知道多少人上门磕头。”

“爹，娘，孩儿这几年比较麻烦，一切都是不定，等站稳了脚跟，咱们一家就能在一起了，现在分开来很安全，不容易出事。”赵进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站起呆板说道。

何翠花却不接话，只是抹了眼泪说道：“你早些去睡，明日还要早起，我和你爹这就睡了。”

子女成家立业就可以独立，尽管大明讲究几代同堂，可赵进从小自立，现在又在外面自己居住，回家的次数不多，这次成亲之后就让父母感觉离着更远，这种感觉赵进能理解，但却没有办法解决，赵字营目前的规模根本不可能呆在城内，而城内又是徐州中枢，需要自己父亲帮着照看，为了事业，这的确是两难。

赵进一向睡得很好，这一晚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是因为第二天就要成亲，还是因为晚上父母的情绪不高。

十月初二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家开始忙碌了起来，尽管院子里就是一家三口和四个下人，院门外早就有大队人马等候，院门一开，大家都是涌了进来，也包括穿着盛装的伙伴们，众人都是嘻嘻哈哈，喜气洋洋。

练武自然不必练了，那边七手八脚的给赵进换上红袍婚服，事事做主的赵进难得有这等被众人摆布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有趣，连昨晚还情绪不高的赵振堂和何翠花都笑吟吟的。

穿上婚服，一名武夫变成了文官打扮，如惠和陈晃嘀咕了几句，这边又把婚服脱下，然后套上了一层软甲，短刀当然是不离身的，小心为妙。

披红挂彩的骏马也在门前等着，这是王自洋那伙牛马商人早早就备下的，徐家那边也早早过来人，通知新姑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赵进一上马，陈晃和刘勇冲着前后打了几个手势，立刻有人各处狂奔了出去，现在在徐州城内的赵字营家丁足有六百人，方方面面调动的人力过千，在这大喜的日子，不管是知州衙门还是参将那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些人跑出去，片刻之后，伙伴们也是上马，马队一于人也是上马，大家都穿着同色的新衣，显得精神整齐，大伙将赵进簇拥在中间，这才缓缓向前。

赵进前面经过的每一条道路都有人把守，赵字营的家丁，衙门的差役，还有本城的混混，只有站在自家门前的百姓才能看热闹，路上行人一概不准。

即便这样，徐州百姓的热情依旧不减，赵进结亲的队伍一过门前，听到那敲锣打鼓的声音，一家老小就全部涌出来了，赵进迎亲的队伍规矩严归严，可出手却大方的很，不断的向两边洒崭新的铜钱还有香喷喷的糕饼，惹得路边不断有人去抢。

严格来说这婚事流程并不合礼数规矩，不过赵家徐家都求个效率方便，加上他俩家的实力，也没什么人敢乱开口评论，徐家在城内的产业距离赵家并不远，按说新郎官到了这边，娘家人要拦一拦，出些题目刁难下，或者讹出点银子来，这都是增添喜气的民俗玩笑，可徐家这些子弟谁敢拦赵进，看着这个身穿红袍的新郎官和他们身后那些高大剽悍的年轻人，徐家这些子弟腿都软了，弯腰赔笑的把人让了进去。

里面规矩也简单的很，没过多久，头戴红盖头的徐珍珍就出了院子上轿，上轿前，徐家家主徐本荣颇为不舍的洒了几滴泪，少爷徐厚生哭喊着追出来，说不让姐姐走。

“傻孩子哭什么，姐姐就去几条街外，等下就见到了。”徐珍珍安慰的很直接，听到的一于人面色多少有些古怪，闺女出阁，怎么也要挤出两滴眼泪，表示不舍，可这位大小姐倒是实在，徐厚生在那边破涕为笑，徐珍珍摸了摸头，自己上了轿。

等回转的时候，又是敲锣打鼓，沿路两侧的百姓刚刚回去，又都愕然的转了回来，心想这接亲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是不是第二家，一看就是赵进接了新娘子回来，那花轿边上跟着丫鬟，总过错不了。

“这么高的门第，这么大家，怎么这么古怪。”也有人说出这几句话，随即就有几道恶狠狠的目光看过来，立刻不敢再说了。

赵家门前左近清出一条道来，那些四方宾客除了身份特别尊贵的，都在外面等着，看接亲队伍回返。

对于这些人来说，礼数规矩是次要的，赵家和徐家的结合，代表着徐州之地彻底被一家掌控，甚至可以说是被一个人掌控，这个人就是赵进。

“今日徐州变赵州，这句倒也精到。”

“蔡老说什么？”

蔡举人看着赵进带领新娘进门，低声感慨了一句，别人询问，他只是笑着摇头。

“你娘要是能看到他外孙子这么风光，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在上首传来粗声说话，声音里有感慨，更多的还是高兴。

赵进看过去，发现一名身穿暗紫金钱纹的胖大老者正盯着这边看，衣服很考究，不过穿着并不合身，赵进笑着招呼了声：“外公。”

徐州城外的何屠户如今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了，尽管一直守着自己的杀猪行当，由儿子伺候着养老，可谁不知道他是进爷外祖父，连衙门里有品级的书吏去了，都得恭敬的叫一声老太爷。

“别管我这个老头子，忙你的去。”何屠户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声音依旧洪亮，赵进又和站在何屠户身后的舅舅打了个招呼，相比于粗豪的外祖父，舅舅就拘谨很多。

和赵家这一于喜气洋洋的长辈相比，徐珍珍的父亲徐本荣就有些格格不入，他自诩名士，自然和差役屠户之流没什么共同语言，互相挤出个客气笑脸已经不错了，倒是徐本德和大家言谈甚欢，气氛烘托的不错。

司仪也是办多了喜事的，可此时却有点傻眼，结亲回来也太快了些，这城门也就是刚开，吉时还没到，难道就在这早饭的时候成亲唱礼，慌不迭的过去询问赵振堂那边，又被推到赵进这边。

“新娘先去歇着，我先去接待宾客，到吉时时候再举行典礼。”赵进于脆利索的给了答案。

说是典礼完成之前，新郎不能进新娘的闺房，赵进也没理睬，徐珍珍的丫鬟梅香想要阻拦，不过身后吩咐了一句，也就躬身闪了出去。

“何家庄那日定了规矩，今天大家都来攀交情，我要出去接待，你在这里好好歇着。”赵进解释了句。

“夫君忙正事去，妾身心里明白。”徐珍珍很平淡的回答，但盖头下的神色也有些怪。

所谓男尊女卑，赵进这样的一方豪强更是威福自用，徐珍珍已经做好了赵进我行我素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个夫君居然这么照顾她的感受，如此体贴，这也和常理不合，这让徐珍珍觉得古怪。

对赵进来说，只不过是个习惯而已，这和平等和尊重没有一点关系，他只是觉得应该打个招呼，徐珍珍的回答更让他感觉对方懂得事理，果然是自立主持家业的女子，笑着点点头，赵进转身离开。

今日徐州四座城门那里人格外多，进出的人和平常差不多，但城门两侧的人比平时多出一倍。

如果有人头熟的就能看出来，城门这边有混混，有差役，还有些眼生的精壮汉子，那些精壮汉子穿着整齐划一的短袍远远聚众带着，而这些混混和差役都在哪里不住打量进进出出的人群，这些混混和差人都是号称眼力最好的。

远看着十几骑和三辆大车几十名伙计打扮的人朝着徐州东门明德门这边走来，一看这十几骑的样子，差役回头招呼了声，那些精壮汉子都靠近过来，城门处的守卫兵卒更是拦在门前，大声的吆喝说道：“什么人，来徐州于什么事？”

每日里进出徐州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守卫兵卒们也就是瞅空子讹点小钱出来，对其他的事情一般不闻不问，像这等人马精良的大队伍往往直接放行，因为这可能是富贵人家的车队，得罪了自己就有大麻烦，大明各处的规矩都差不多。

估计过来的那队伍也这么想，为首两名骑士穿着软甲，挎着朴刀，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路边几个混混手都已经摸进了怀里，却有一个人眼尖，看到了大车上挂着一面旗，这旗帜一尺见方，上面是两匹白马，绣制的很精致。

“双马旗？这是冯家的？”行走江湖，三教九流，最讲究个眼力和急性，免得看不出标记，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角色，这位功底颇深，一下子看出来了来历。

“冯家？那个冯家？”

“扬州冯家。”

第384章喜事多事

“那个江北第一家？”几句对答，已经有人惊呼出声，南直隶江北有凤阳府，扬州府，淮安府，庐州府，安庆府，徐州，滁州，和州，这些府州往往比其他省的府州要大，虽说比不上江南繁华荟萃，可也是富贵豪门云集，扬州盐商豪富更是甲于天下，可在这样的地面上，居然敢号称第一家，而且连徐州的混混都清楚，可见起势力煊赫。

惊呼阵阵，那两名骑士脸上也露出得意的神色，心想面前这不长眼的城门守卫肯定会闪开，没曾想这城门守卫朝边上瞥了眼，继续苦着脸没挪地方，只是问道：“来于什么？”

这队伍里的骑士们脸色终于变了，一个个就要发作的样子，可随即有人小声说道：“别乱动，看看周围。”

四下一看，发现几十个拿着长矛的精壮年轻人已经围了过来，按说马队对步卒，占有完全的优势，可这城门前这些年轻人的队列和气势，却让人不敢小窥，而且除了这几十个人，那些混混，差役都是要动手的样子，连守城门那十几个破衣烂衫流里流气的守卫也拿出了兵器。

“扬州冯家特来给赵公子贺喜。”看着情形不对，马上一名骑士连忙喊出了自己的来历。

这句话一说出来，紧张起来的气氛立刻放松了不少，刚才剑拔弩张的一于人脸上都有了笑容，守城门的士兵更是满面堆笑着说道：“原来是给进爷贺喜的，小的多有得罪，还请各位见谅，不过进城的车马都要检查，还望各位包涵。”

说完之后，差人和混混们都是上前，尽管客气的招呼，可还是于脆利索的翻检大车。

这行为让马队的十几名骑兵脸色都不太好看，不过在这样的局面下，也只有咬牙忍下来了。

“都是贺喜的礼物。”检查的结果很快就传回来，这时大家脸上都有了笑容，客客气气的放行入内。

本来进城的规矩是要给城门守卫些好处，可经过刚才那一出，冯家的一于人都是心情大坏，理会也懒得理会了，径直入城，只留下守卫城门的那些人在议论不停。

“原以为进爷的家丁就了不得了，你看看冯家来送礼的这些，啧啧，看着和周参将的亲卫一样，真是精锐。”

“冯家据说可是先帝爷身边人的出身，连官兵都调的动，这样的骑兵又有什么稀罕的，那孔老虎最霸气的时候，也不敢拦阻挂着双马旗的车马商队，了不得啊。”

“就算这样的人物，也要给咱们进爷贺喜，咱们进爷真了不起。”

“你个毛孩子懂什么，盐货要走徐州的，怎么不得打个招呼才行。”

这边议论不停，徐州西门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虽说深秋天冷，可太阳出来，晒着大家都很舒服，该进城道贺的人早就来了，其他都是些平常老百姓，也就不需要投入太多的关注，大家无精打采的在那里，甚至有靠在城墙根那边打盹的。

一个混混是跟着陈二狗的老人，但跟刘勇的关系不错，起起伏伏的，一直没有受牵连，自家混了个小头目，活很舒服，他资格老，又有来历，在这边也就随便些，不知道从那里淘换到一张草席，就那么铺在地上，躺在那里眯缝眼睛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其他人嘻嘻哈哈的东一堆西一堆。

正悠闲的时候，那混混猛地跳了起来，拽着一个差人头目跑向一边，那边有赵字营安排在这里的两个队正，几个人嘀咕了会，马上又是散开，各自朝自家人传达命令。

他们在这里自顾自的忙碌，进出城门的人有人注意到，有人觉得奇怪却没有理会。

没曾想短短片刻之后，差人们堵住道路一头，赵字营的家丁堵住道路两边，混混们和城门守卫堵住城门，已经把这里封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带着毡帽的，还有那四个带着斗笠的，都不要动。”那混混大喊说道。

被他喊到的几个人浑身一颤，喊完这句，这混混眼神余光一扫，立刻大吼说道：“让你们的人别乱动，不然格杀勿论。”

这句话喊出，差人们抽出刀，赵字营的家丁们长矛平端，混混们手里的家什也都拿出来了，立刻是杀气森森。

道路上没被封堵的地方立刻是鸡飞狗跳，路人们先是跑远，然后站住了看热闹，而被围成一圈的那些人吓得不敢动弹，刀枪斧头都是闪烁寒光，一有不对就杀过来了，谁敢乱说乱动？

“那个带毡帽的是头，那四个戴斗笠的是女扮男装，后面还有一、二、三……这十五个都是他们一伙的。”那混混指指点点的说道。

说到这里，混混又是大吼说道：“说了别让你们乱动，把手从怀里拿出来，不然真要开杀戒了。”

赵字营的家丁们平端长矛向前走了一步，吓得圈内一于人响起一片哭叫。

“小顾，别乱来，让身边的人也都别乱来。”前面那个带着毡帽的中年人缓缓回头，沉声说道，他边上几个戴着斗笠的瘦弱年轻人已经捂着脸哭起来。

被他喊到的那个小顾听到这话咬咬牙，把伸进怀里的手又是拿了出来，周围十几个人都悻悻然的低头。

“他娘的，多亏这里备着绳索和铁链，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弄了。”差人头目低声骂了句，一套套东西都被拿了上来。

相比于众人的紧张，发现不对的那个混混却得意非凡，不等别人开口问，他自己就得意无比的说道：“这一伙人装着互相不认识，可走动间不住来回使眼色说话，分明就是一队的，光天化日，又是女扮男装，又是装着不认识，这肯定有古怪，何况是在这大喜的日子。”

“你老哥有福了，进爷对有功的人都是大方。”边上有混混羡慕的说道，这位想要客气谦逊却没绷住脸，只在那里哈哈大笑。

城外插曲处处，城内却是喜气洋洋，和睦一片，很多宾客是从九月三十就到了城内，就是为了当面给赵进贺喜送礼，说几句客气攀个交情，赵进这边早早接亲回来，大家就按照身份地位排队上前，在这个大喜的日子，赵进和每个人都客气招呼，笑脸应对。

冯家送礼的队伍一进城，立刻就有人来这边禀报了赵进，好在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黄昏，赵进这边也有略微的空闲，冯家一递帖子，赵进就把人请了过来。

“小的是冯家外院的管事，代我家家主太爷，恭贺赵公子大喜了。”进来那人正是马队骑士之一，他说话带着笑脸，恭喜的时候躬身抱拳，但相比于前面那些恭敬客气的宾客来说，这位管事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是不卑不亢。

赵进身边的几个伙伴眉头都是皱起，一个外院的管事，居然跟赵进平礼相待，这冯家是来贺喜还是来折辱，未免太无礼了。

说完这句，这位管事直起身，又是客气的笑着说道：“赵公子，冯家在徐州地面上走货不少，日后还请赵公子要行个方便，我家家主太爷还说了，日后赵公子若去扬州，冯家一定尽地主之谊。”

恭喜之后就说出自家的要求，大家的眉头越皱越深，这位管事的笑脸下，不知道隐藏着多少轻蔑。

毕竟是在喜宴之上，对方也算隐藏的好，赵进尽管心里明白，面子上也要过得去些，只是淡然说道：“等下宴会开始，一同入席吧。”

“多谢赵公子的厚意，在下还要去周参将那边拜会，就不叨扰了，周参将算是我家家主太爷的晚辈，已经写信问候过好多次，这次来了，总要过去知会两声。”那冯家管事笑嘻嘻的又是说道。

“那就不留客了，请自便。”赵进平淡说道。

管事也不在意赵进的态度如何，只是抱拳作揖，然后转身离开。

“这是来贺喜的，还是来示威的，想拿周参将来压我们吗？”陈晃闷声说道，其他几名伙伴也是面有怒色。

来的轻佻，一个外宅管事却和赵进平礼相待，言语间处处提到周参将，这根本不是求赵进在徐州地面上给个方便，反而是说你若不给方便，就想想周参将那边，暗自的威胁之意很浓。

“东主，礼单拿过来了，纹银一千两，锦缎二十匹，金银首饰一盒，漆器箱笼六套，冯家这贺礼中规中矩，还有两车没有卸货，不知道送到谁家。”如惠拿着礼单过来说道，他这边刚说完，看到众人脸色不对，顿时停住，还没等他问，刘勇就把这些事说了。

如惠摇摇头说道：“把南直隶江北看成徐州，这冯家就是那云山寺和孔家庄，嚣张跋扈惯了，这么做倒也不奇怪，连江北第一家的名号都打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这些嘲讽的话，如惠笑着说道：“冯家据说和宫里当差的人有关系，这些年做私盐那是泼天一般，各处文武官员，地方豪绅，甚至绿林江湖，都跟着分润不少，不少人其实就等于他家的家奴下仆，据说扬州知府和扬州守备在冯家那里都是自称晚辈的，京师和南京那边也有这样那样的关系，骄横成这样也难怪，东主，这大喜的日子，犯不上置气，不必理会了。”

第385章尽欢

“不过是小丑而已，怎么会放心上但冯家让他来，又让他去周参将那边，必然有他的用意，冯家的这个态度，咱们记着就是了。”赵进笑着说道，大家都是沉色点头。

“新郎官快来，别在那边磨蹭了。”正说着，司仪跑过来，笑着吆喝说道。

赵进招呼了下，带着人向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却笑着说道：“冯家这是给我个下马威，想让我知道敬畏，知道规矩，他还真是自大。”

“孔九英也这么想过。”吉香笑嘻嘻的接了句，大家轰然，快步走向正院那边。

一于人拐过门，边上却有一名流里流气的仆役站在那里，几个人的眼神顿时看了过去，不过也没太多戒备，能被放到这边来，一定经过几道检查的，这仆役一看到赵进几个人，连忙躬身跪下，抬头小心翼翼的说道：“勇爷，有事禀报。”

“大哥你们先过去，我等下来说。”刘勇连忙说道，这次婚礼上下的保卫是由内卫和亲卫承担，亲卫各个连正队正早就就位，但刘勇的探子眼线们则是在各处，这个就不能拿到明面上来了。

没过多久，刘勇回到了婚礼的现场，此时婚礼已经开始了，夜色渐至，在办婚礼四周已经挂起了大红灯笼，将赵家宅院周围照的通明，来自云山楼和排骨张的厨子们正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厨房那边忙碌，酒菜的香气飘传过来。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种种程序，喜气洋洋的走了一遍，赵进的伙伴们大声吆喝哄笑，赵进也难得的有了些局促和尴尬，这让众人更觉得新鲜，这一些走完，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赵进则是要敬酒宴客。

各地风俗都是差不多的，新郎官要一桌桌的敬过去，文雅些的用酒盅，徐州这边习惯用大碗，不过新郎官的碗里一般都是兑水的。

“大哥，马队的齐三有些古怪，据说是看到冯家那管事之后才古怪的，小弟安排人先盯住了。”刘勇过来低声禀报了句。

赵进脸上带着笑容点点头，举起酒杯和蔡举人碰了下，刘勇脸上也堆起笑容，用伴郎的姿态和桌子上众人致意。

这一桌刚刚敬完，却是赵振堂单臂举着酒壶过来，笑着说道：“大伙赏脸，咱们喝一杯。”

老太爷过来敬酒，大家当然要给面子，起身又喝了一杯，喝完之后，赵振堂却快走几步追上了赵进，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成个亲怎么也这么不安生，西门那边抓了几十个人，很古怪的一伙流贼，吵闹着要见你。”

赵进一愣，这才知道自己父亲过来敬酒的用意，原来也是为了保密才这么做。

“咱们兄弟的确是忙。”赵进转向身边一于人说道，大家都是跟着笑。

第一桌是长辈所做，赵振堂、徐本华还有王友山、陈武、董吉科也在那里，石满强的父亲和吉香的父亲也被请过去，他们两个人一是工匠，一是商贩，那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待遇，手足无措就不必说了，徐本华脸上更是露出不愉快的神情，倒是赵振堂和王友山一于人不把这两位当外人，笑闹也很自在，甚至还为石满强和吉香的婚事打算起来。

第二桌就是蔡举人和几位举人监生一流，第三桌是徐州卫各位指挥和指挥佥事，指挥同知以及列位千户，第四桌则是六房书办和衙门里的人物，第五桌则是城内的其他贵客，其中就有周参将的儿子周泽彪，他丝毫看不出什么将门子的摸样，完全就是富贵世家子的长相做派，事实上这位小将爷生意做得很不错，汉井名酒有一成多都是到了他手上，赚的也是生发。

“赵公子，家父有要事在身，不便前来道喜，在下代为前来，还望赵公子莫怪。”这位周泽彪客客气气的说道。

周参将管辖区域涵盖南直隶、河南和山东三省交际的广大地方，堪称位高权重，赵进不过是个土豪，双方地位天差地远，估计冯家和冯家管事都是这么想的，可自家事自家知，周参将人在徐州，当然知道赵进的份量，更知道自己这几年来的功勋是怎么立下，也知道自家发财靠的是谁，当然不敢怠慢。

不过他身为参将，和地方豪强交结是很犯忌讳的事情，赵进大喜之日他不好亲自前来，找个理由推辞然后让自己儿子过来。

“何必这么客气。”赵进笑着说了句，双方笑嘻嘻的喝了。

“周公子，府上和扬州冯家有什么关系？是亲戚？”赵进看似无意的询问说道。

周泽彪一愣，随即笑着解释说道：“赵公子还有什么不懂的，无非是家父给他们行个方便，就这个关系，盐货上的。”

贩私盐乃是杀头抄家灭族的大罪，不过说起来却是这样的轻松，无非大家心照不宣。

查缉私盐除了巡检设卡，各处官府官军都有责任一体捉拿，而周参将的驻军是力量最大的一股，冯家肯定会有所关联，不过听那个冯家管事所说，两家关系还不止如此。

没等赵进发问，这周泽彪自己先说了，凑近些故作神秘的说道：“冯家这么多年，根子深，关系广，当年养的酸子如今有在兵部吏部里做事的，更不要说和狼山副将还有南京那几位大佬也有关系，这样的大户豪门，关系近些总没错的，所以一直有些往来。”

滔滔不绝的说完这些，周泽彪才反应过来，连忙殷勤的问道：“赵公子问冯家什么事，要是有什么在下能帮忙的，请尽管张口。”

赵进也没什么隐瞒，直接说道：“今天冯家也给赵某送礼贺喜，以前没打过交道，这次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咱们徐州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他冯家要走盐，陆路水路不知道要在徐州走出多少，赵公子如今什么身份地位，他若是不来巴结，那就是眼睛瞎了。”这周泽彪说得倒是好听。

赵进笑了笑，又是聊几句，这才走到下面一桌，他身份地位在这里，除了长辈那一桌必须要用白酒之外，其他的都用白水代替，他赵进端着酒碗过来就是面子，谁还敢管他喝得是酒是水。

而且赵进如今在徐州地面上地位高威势重，他没过去敬酒之前，大家连筷子都不敢动，他过去敬酒，大家诚惶诚恐的起身应对，等赵进这一圈走完，大家才略微放得开些。

等赵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园子里的各处才热闹起来，大家都是徐州的一方人物，难得见面，且不提从前交好的，就算有些嫌隙矛盾的，现如今大家都在进爷手下吃饭，那也要彼此给个面子，喝个和解交情酒之类的，这么一来，汉井名酒一坛坛的搬上来，一坛坛喝空。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你不能每日里都这般紧，今日大喜，这么好的日子也该让自己闲下来。”去长辈那一桌敬酒的时候，王友山笑着说道。

说完这句，王友山毫不客气的指着赵进身后的一于人，那里面也包括他儿子王兆靖，笑着说道：“你们几位都该如此，别做的太猛太急了。”

席面上齐齐哄笑，都是长辈们的善意，赵进领着伙伴们躬身行礼，然后先于了杯中酒。

对这句和婚事无关的话，赵进和王兆靖心里都有数，这还是和上次的谈话有关，无非是万事有度，不要过了王法规矩那条线。

“再过十天我就启程前往京师，这一次估计要在那边长住了，本来要带着犬子一同去，就近看着读书，不过他自己不愿意走，我也不为难他，到时候还请各位多多照顾了。”等赵进他们离开，王友山起身举杯说道。

身份门第最高的王友山这么说，大家都慌不迭的跟着站起举杯，齐声答应。

“你一个举人那还用得着别人照顾，你爹还真心疼你。”陈旱看着那边打趣说道。

“小弟在赵字营里，的确不用别人照顾。”如今的王兆靖，对这样的调侃已经可以很从容的应对。

王友山的行程赵进早就从王兆靖这边知道，京察是在正月开衙之后，到那时很多事情就要有结果了，王友山身在局中，必须要早去运作，免得临时生出变故。

从某种意义上，赵字营到了这样的规模，王兆靖还没有抽身而出，王友山只能让自己在官场上的位置更高些，才能庇护的住，但三年后王兆靖进京赶考，如果能得中进士，自然就不能再回徐州，到那时这边怎么样都和他无关了。

到这个时候，没人会去扫兴，连王友山说完这句话之后，都开始和身边的人喝酒闲聊。

赵振堂很快喝醉了，赵进的外公何屠户和舅舅何有福也喝多了，在宅院里参加婚礼的一于人很多都是大醉酩酊，被人抬着出去，这次可以说是尽欢而散。

第386章都忙

各处值守的兵丁们虽然没有酒喝，不过饮食上都是丰盛异常，赵进生怕冷落了自家弟兄，专门安排厨师给他们做好吃的，猪牛羊，鸡鸭鱼，能操办的都是应有尽有。

“大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外面的事情有兄弟们帮着张罗，你还是快些去入洞房吧。”王兆靖喝了几杯酒，颇为兴奋的说道，他一说完，几个伙伴都跟着起哄叫好，大家难得有这样随便快活的时候。

赵进笑着说道：“少起哄，不然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有你们好受的。”

大家又是笑，赵进又是说道：“小勇今晚去衙门那边打个招呼，那些抓来的人单独看好，没我发话，谁也不许动他们。”

刘勇点头，赵进脸上没了笑容，又是开口说道“听这架势，倒好像是教门里面的，他们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说完这句，赵进看着边上的伙伴们又要催着入洞房，他笑着摆摆手说道：“别忘了咱们自己的轮值，明天就各就各位，谁也不要耽误了。”

赵家和徐家这场亲事有颇多不合礼数的，连带着一些民俗规矩也没有照做，比如说闹洞房，有资格闹的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至于没资格的那就更不用提了。

新人的新房就是赵家原来的邻居，现在院子已经被买了下来，装修完毕，晚上婚礼结束之后，徐珍珍就一直在这里等候。

前门后门都有赵字营的家丁把守，各个全副武装，还有几队游动巡逻的，他们见到赵进之后都是笑嘻嘻的说道：“恭喜老爷。”

赵进笑着勉励几句，还没有走进院子，却看到一名丫鬟怀抱账本脚步匆匆的跑出来，这丫鬟见到赵进后吓了一跳，从衣服上认清是姑爷，连忙行礼问安，抱着账本又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进被这个场面弄得一愣，转头看向门前的家丁，家丁连忙解释说道：“回到这边，夫人就开始忙碌，丫鬟们抱着账本进进出出，有的则是传递口信，小的们去查看过，就在临街那边的宅院，徐家的管事和账房都在那边等着，通过丫鬟传递询问和账目，还有快马预备，明日开城就要传递回境山那边。”

赵进揉了揉脑门，回头看看，兄弟们早就知趣的散去，赵进苦笑着想到，要是这一幕让人知道，十有八九会被人说成是“相配”。

婚礼不过是个仪式，尽管两次人生，赵进第一次经历，他一直觉得婚姻的关键是一起生活时的相互帮扶和忠诚，婚后对彼此的好坏才是关键，和婚礼仪式如何没有关系。

不过再怎么是个仪式，洞房花烛夜还要处理家务也太古怪了些，想想自己刚才还在布置，还在通过敬酒套取那冯家相关的消息，好像谁也没资格去说谁。

赵进苦笑着走进院子，院子里树上和杆子上也都挂着红灯笼，一副喜气洋洋的气氛，一看到他进来，立刻有丫鬟高声喊道：“姑爷来了。”

这句话喊出后，立刻有六名捧着账本的丫鬟从房中退出，又毕恭毕敬的向赵进行礼问候，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洞房外的大丫鬟梅香，梅香低头闪在一边，也不说什么话，赵进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遇到所有的丫鬟下女，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抬头，而且行动极为有序，治家如治军，赵进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走进闺房的时候，看到徐珍珍正端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好像从未动过的摸样，不过刚才看账批阅，怎么也得掀开盖头。

这等行为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了，耻笑非议是少不了的，要是被死板的角色知道更加麻烦。

“洞房花烛夜你还忙碌家务，那些丫鬟不会说出去吗？”赵进开口的时候徐珍珍身子一动，等把话说完时候，徐珍珍把头转向赵进这边，想要隔着盖头看看自己这位夫君，居然会说这样的话，难道就没有一点责怪，反倒是问会不会走漏风声？

盖头下的徐珍珍沉默了会，柔声回答说道：“请夫君放心，这些下人都是用的熟了，她们也知道坏事的后果。”

赵进顿了顿，笑着点点头，想想徐珍珍当年为了抓住徐家大权都做了什么，这个做坏事的后果也能想到是什么手段。

“姑爷，挑开盖头的家什在桌子上，合欢酒也在桌子上放着。”窗外传来梅香的声音。

赵进眉头一皱，扬声说道：“你离开这个院子，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洞房花烛夜，夫妻间有很多私密的话要讲，可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往往洞房外会有个婆姨或者丫鬟伺候着，告诉新人们的规矩，还要负责把洞房花烛夜的一些情况记下来禀报双方的长辈，可赵进怎么会在乎这个，他只觉得这样的时候外面有人实在是扫兴。

赵进的话说出口之后，外面却没有什么动静，先见那丫鬟梅香没有动，还没等赵进继续说话，徐珍珍开口说道：“下去吧，去院外等着。”

“是，小姐。”外面传来梅香恭谨的答应。

两位新人从某种意义上都是孝子孝女，不过自立管事久了，对规矩都不怎么放在眼中，合乎需要的规矩才是规矩。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赵进朝那个方向看了看，转头对徐珍珍笑着说道：“你还真是管教的不错，她们都是听你的。”

“这些人的月例是别人的两倍和三倍，家人也都各有活计，他们和家人都是各自安置，平时很难见一次面，不管他们心里如何想，做的肯定会是忠心。”徐珍珍沉声答道，说完之后，盖头下面又传来柔声话语：“夫君今晚就是想和妾身谈谈如何治家吗？”

赵进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走向桌边，拿起那根秤杆，转身来到徐珍珍面前挑起了盖头。

徐珍珍的眼睛闭了下又睁开，上次见时，徐珍珍没有化妆，只看到女孩的清秀文静文弱，这一次新娘当然要有妆容，粉面红唇，灯下映照，有一种格外的娇艳动人。

夫妻二人灯下对视，徐珍珍脸一红，又是低下头去，赵进也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是好，沉默了半天又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来打破。

“你现在在想什么？”

没想到赵进问出这一句莫名的话，徐珍珍忍不住一笑，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放松下来。

赵进笑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这一天的热闹并不轻松，口于舌燥免不了的。

“妾身现在后悔了，徐家家业自此恐怕就要在夫君手中，即便妾身幼弟成年，恐怕也拿不回来了。”徐珍珍的话同样让赵进没有想到。

如果不是徐珍珍脸上还有笑容，这话的语气和内容就实在太重了，赵进脸上露出微笑，拽了一个凳子到床前，盯着徐珍珍说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妾身如果是夫君，徐家事关煤铁，又是这么大的家业，拿了当然不会给的。”徐珍珍回答说道。

赵进笑着摇摇头说道：“徐家的一切你自己来管，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就开口，赵字营对兵甲和其他的需求并不是不给银钱，只需要你们不赚钱就可以，这样还算拿着不给吗？”

那边徐珍珍没有说话，今晚赵进多少喝了点酒，又是新人对坐，要比平常兴奋很多，此时带着些豪气说道：“我为什么要拿着你家家业不给，徐家虽大，看在我眼里却太小了，就算你想给，我不稀罕。”

徐珍珍捂着嘴轻笑起来，带着赵进从未见过的妩媚动人，赵进一时看得有些发呆：“夫君好大的口气，即便夫君的赵字营扩充，现在依旧不如徐家家大业大，夫君还真敢说。”

“你们徐家只不过大而已，除了大没什么可说的。”赵进说着说着声音变了。

“夫君怎么了？”

“娘子今晚就是想和为夫谈谈家业吗？”赵进笑着问道，徐珍珍一愣，双颊泛起红晕。

婚礼的程序并不仅仅是喜宴洞房，第二天还有些礼仪程序要走，比如说新人要去拜见公婆，敬茶问安，赵振堂和何翠花没什么讲究，何翠花更是着急的催促让赵进和徐珍珍抓紧要个孩子，母亲何翠花还说自己身子骨还算好，能帮着他们看看孩子。

把这些礼数做完，丫鬟们又开始捧着账目和带着徐家管事们的口信进入内宅，在客厅处还有屏风摆设，有些话要当面问询处置，徐珍珍开始忙碌，赵进则是去往货场的赵字营营地，他也有许多事要做。

小两口这等行为让赵振堂和何翠花苦笑，可也没什么办法，在这件事上，徐本荣颇有共同语言，亲家两边一同苦笑无奈。

来到货场这边，从伙伴们到下面的家丁，大家都少不得说句恭喜，然后各就各位。

“大哥，齐三昨晚就说要见大哥，请小弟安排在今天，应该和昨日那不对的表现有关，他那两个兄弟也得了消息，现在都已经赶回来了。”刘勇低声说道。

第387章齐家兄弟的过去

赵进点点头，挥手招呼不远处的几位伙伴，石满强已经先回何家庄了，两个团，总要有一个团正坐镇那边，赵进开口说道：“咱们一起过去，这齐三的奇怪应该和冯家那管事有关。”

货场正堂那边，赵进一于人先坐下，刘勇对外面招呼了声，齐家三兄弟鱼贯而入，进了堂屋先恭恭敬敬的问候，他们的武器都已经被下了，还特意被搜了身。

齐家三兄弟比赵字营大部分人的年纪都大，虽说不过二三十岁年纪，却显得成熟很多，此时他们的脸上都有悲戚愤怒的神情，好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赵进仔细观察，更是看出了这兄弟几个隐藏的恐惧。

“昨天冯家那个管事来了，齐三就不对劲，到底什么事，说说吧。”刘勇开门见山的说道。

三兄弟彼此对视，这次先开口的是老大齐大：“老爷，昨天那管事姓陶，我们兄弟三个曾经见过他一次，但这个陶管事未必能认出我们来……”

淮安府是淮盐产地，沿海都是盐场，盐税是天下财税的主要来源，这里是朝廷的命根子，这里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保障淮盐的出产。

煮盐需要燃料，枯草最容易控制火力，很适合煮盐，所以淮安府的大部分地方都是荒滩荒地，这些荒地不允许百姓开垦耕种，只是留着长草收割作为燃料。

淮安府境内的黄河为一边，山东和南直隶的边境为一边，大海为一边，以这三处圈起来的广大区域，只有孤零零的一座沭阳县城，其余皆是荒草滩地，这些荒草滩地被称作草窝子。

逃荒的百姓，因为各种原因逃入淮安府的人，这些人构成了私自垦荒的主力，他们在荒草滩中烧出空地，播种垦荒，因为这里地广人稀，官府管理不到，自然谈不上什么税赋，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

但贫苦终究是贫苦，而且故土难离，如果不是出现不得不走的事情，谁又愿意离开家乡，进入这有若鬼蜮的荒草滩中，再说了，这里没有官府没有士绅，也就没有王法和秩序，是个无法无天的世界。

淮安府的荒草滩中成了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之处，响马盗匪汇聚，那些来到此处的难民百姓即便开垦出了土地，也要把出产供奉给这些强豪，也要忍受这些强豪的欺凌和盘剥。

在外面这些响马盗匪也有名号，赵进听过几次，甚至还打过几次交道，这伙人就是所谓的“草窝贼”。

被欺凌压榨的久了，难民百姓们也开始聚众自保，这些百姓里有些曾经在官军里呆过，有些曾经是乡里的乡勇团练，有些人曾经练过武，这些人就成了核心的武力。

这些聚众自保的村落也有个名号，唤作“草窝十八寨”，实际上是由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聚落村寨组成。

人一多就是气粗胆壮，加上有足够的力量，从前鱼肉他们的草窝贼被打的节节败退，再也不敢轻易过来，甚至连一向不和他们打交道的盐场中人，在私盐过境的时候都会意思意思。

有人有钱，这草窝十八寨的头领们就有了野心，开始琢磨着自己贩运私盐，他们这边靠近海州沿海一线的盐场，又常和过来打草的灶户往来密切，路线什么的也熟悉，弄到私盐后，运到徐州和凤阳府就有不少利润。

不过这么一做就犯了忌讳，突然一天，扬州府和淮安府的官兵大举出动，扫荡淮安府内陆，都说官贼不两立，可这一次，那些草窝贼也和官兵们一起行动，充当眼线，甚至充当扫荡的主力。

在这个危难时刻，连草窝十八寨内部都有人和官军勾结，而草窝十八寨的人事先对此一无所知。

结果是注定的，各处村寨聚落被一扫而空，因为在荒草滩中的百姓都是各处逃难而来，不在户籍之上，在法理上属于不存在的隐户，所以无论官贼都可以放手施为。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草窝十八寨覆灭，荒草滩草窝子里的许多零星村寨也被一扫而空，百余户的小地方经常被杀得一个人不剩，只有二十岁以上的女人也得不到活命的机会，只有十几岁和更小的男孩女孩才被留下，买到各处去做奴仆和娼妓。

齐家三兄弟是草窝十八寨的人，草窝十八寨也有个小小的马队，一共几十骑的规模，当官兵大举清剿的时候，马队中有几个幸运的逃了出去，可妻儿老小都死于非命。

“……小的曾经回去过，搭的窝棚什么都被烧了，我家里人连个全尸都没有，我两个孩子被狼啃得只剩下脑壳……”说着说着，齐大就哭了出来。

逃出来之后，幸存的几个人又是转了回去，结果看到了已经变成废墟的家还有家人的尸体，结果草窝贼还在附近游荡，虽说这些百姓难民不在户籍上可以随手大杀，但这么重的杀孽总归不能传出去，特别是不能留下成年人意图报仇，所以冯家的家丁家奴领着草窝贼在淮安府到处搜捕残余，甚至还有高额的赏格。

他们三个人那次又逃了出去，不过这次只剩下他们三个，而今天这位陶管事就在那日的队伍之中。

“……我们兄弟打听了好久，才知道这次的事情是冯家策动，冯家自己足足动用了三百多马队，甚至连狼山副总兵那边都把自家家丁什么的借出来……”齐三咬牙切齿的说道。

“……我们兄弟想要去扬州那边报仇，可去了才知道冯家到底有多大，防备有多森严，官兵差役城内的江湖人全都听他们冯家的号令，在扬州几天，机会没有找到，差点被人盯上……”

听到这里赵进抬起了手，示意他们暂停，有些疑惑的问道：“你们贩运私盐触碰了冯家的底线，我明白他们为什么动手，可给你们个教训甚至让你们归他所用岂不是更好，为什么要这么大开杀戒，这死人太多，这么大的家族做事未免太过莽撞了。”

草窝十八寨，要杀到这样的程度，几千上万条人命总是有的，而且冯家不仅动用了自家的武力，甚至还驱使官兵和绿林江湖道上的一同，耗费这么大，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老爷，有些事小的们也是事后得知，冯家自己也要在草窝子里藏人，而且盐场上的私盐大都要走草窝子，他占住了这块地方不光自家走货方便，还可以拦住别家的……”

听到这个解释，赵进缓缓点头，冯家如果为了这些，那还算值得。

不过赵进没有继续和齐家三兄弟的话，反倒是转向王兆靖笑着说道：“太平世道，你能想到太平世道还有这样的杀伐吗？”

王兆靖摇头，脸色古怪的说道：“或许我等所见都在城中，城外就是没有王法之地了。”

赵进转向齐家三兄弟，沉吟了下说道：“冯家管事应该没有认出你们，就算认出来了，你们是我赵字营的人，我会护着你们不用担心什么，忙你们的吧。”

听到赵进这句话，齐家三兄弟却没有动，彼此交换了下眼神，都是跪下磕头，急切的说道：“老爷，请老爷为小的们主持公道，请老爷为小的们报仇，讨还这笔血债。”

说完之后三个人把青砖地面磕的砰砰作响，额头很快就是发青见血，可见用力十足。

“起来。”赵进扬声说道，语气有些冷，齐家三兄弟不敢坚持，连忙跟着站起。

赵进盯着齐家三兄弟说道：“我说过我会庇护你们，这是对你们为赵字营做事的酬答，可我和冯家无冤无仇，赵字营和冯家也没有冲突，如果为了你们三个的血仇，去和冯家厮杀征战，那我就是对不起下面的弟兄们，你们能想通就留下，想不通去留自便。”

齐家三兄弟的跪下磕头看着情真意切，可赵进却感觉到一丝裹挟，这让他很不舒服。

话说到这个地步，齐家三兄弟不敢乱来了，彼此看看，齐大闷声说道：“小的们刚才也是糊涂了，老爷能收留小的们，能让我们有今天的日子。”

说到这里，一直沉默的齐二插嘴说道：“老爷庇护小的兄弟三个，这等大恩大德，小的们不会忘的。”

赵进摆摆手，刘勇站起让齐家三人下去，齐家三兄弟一走，陈晃就冷笑着说道：“他们三个是吓坏了，一直在躲，来个冯家管事都吓成了这样，可笑还想耍小心思，鼓动咱们去和冯家放对。”

“小勇，这三个人用还是照旧用，但不要给什么要紧的差事，而且要盯紧，冰峰，马队那边你要吩咐下去，这齐三还是个队正，居然这么糊涂。”赵进嘱咐了几句。

大家都是点头答应，王兆靖这边摇摇头，叹气说道：“那伙百姓也真是可怜，好不容易逃到荒草滩里，本想着艰苦求生，却遭到了这样的杀戮，惨啊！

第388章凤阳那边

“的确是惨，不过我换个说法，那些百姓就是在徐州城下不顾生死攻城厮杀的流民，他们是一样的人，你以为这草窝十八寨就是保境安民了吗？他们难道做得不是草窝贼的勾当？他们手上就没有沾血？”赵进连续提出几个问题，语气有些急。

王兆靖愣怔了下，却是缓缓点头，赵进也是安静了会，苦笑着自嘲说道：“刚才他们说的我心中有气，居然存着把咱们拖进去的心思，荒唐。”

齐家三兄弟说得情真意切，说的事情也没什么虚假，不过却有绑架赵字营做事的想法，这让赵进很烦躁。

“大哥，昨天那队行踪诡异的正在州衙大牢，由咱们的人看着。”刘勇接话说道。

赵进没有回答这句话，却换了个问题说道：“城内城外的闻香教有没有什么异动？”

“没有，不光郑全那边没什么消息，咱们自己的眼线也没什么发现。”刘勇立刻回答说道。

“走，大伙一起过去看看。”赵进站起身说道，婚期临近之后，各处都知趣的不去提闻香教，倒不是说闻香教不吉利，而是大家会知道这件事搞不好会让赵进想到木淑兰。

到了监牢那边，牢头迎出来，又是满口的贺喜和吉祥话，昨日喜宴也有这牢头的座位，让这位觉得脸上有光，对赵进自然感激不尽。

赵进和伙伴们来这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都知道怎么办，牢头早就专门清出来一块地方，在关押昨日抓到的那些人的牢房之外空着几间，这里除了赵字营的家丁之外，牢子们都不允许靠近过来，赵进领着人一过来，牢头更是将牢子和狱卒全都带出去。

临走前，牢头还殷勤的对赵进说道：“进爷，四个女犯已经单独放在女监了。”

“大哥，这里的每个人都已经搜了身，都是些短兵器，匕首短刀之类，银钱不多，看着不像是什么江湖人或者教门之类，倒像是穷苦出身的，问他们什么也不说，听口音知道是凤阳府那边的。”一边走刘勇一边介绍。

“和流民一样？”跟在身后的吉香突然开口说道，大家一愣之后都跟着点头的确很相似。

没多久就走到了那边的牢房，十几个人聚在一个人周围，颇为警惕的看着外面，除了这警惕情绪之外，每个人都有灰心绝望的神色。

“我是赵进，谁找我。”来到那牢房门前，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牢房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有人禁不住低声说道：“这么年轻？”

且不说赵进年纪本就不大，他吃用都没有亏待，和那些整日操劳辛苦早衰的人比起来自然不同，这几个原因叠加，的确看着年轻，他身边的伙伴们也就是刘勇看着比原本年龄要大，其他人都是差不多。

虽说年纪小让人觉得惊奇，可被众人簇拥的气势，那股沉静态度，却说明这就是赵进本人。

牢房里的人看过来之后，又齐刷刷的看向中心那人，这下子外面的诸位也注意到了，中心那人四五十岁年纪，其他人也就是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

就在这错愕安静之间，那中年人站起急忙几步，然后直接跪下磕头，急切的说道：“进爷，进爷，小的钟功辉，有要事想和进爷商议。”

“什么事，你说。”赵进于脆利索。

那钟功辉却不说，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后抬头说道：“请进爷选一个僻静所在，小的要说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的确诡异奇怪，刘勇看向赵进，赵进点点头，刘勇立刻招呼身后的人说道：“把人都放出来，放出来的每个人都要搜身，脱光了搜，女监那边找婆娘搜，搜完了送到邻近的张家宅院去。”

吉香也是快步转身，临走前说道：“大哥，我去调第一连的人过来，防止有什么古怪。”

张家宅院靠近大牢，这里早就被云山行盘了下来，刘勇拿过来用了很久，靠近监牢，总有些人接出来送进去要在边上停留片刻。

“年轻人还真不知道闲着，才刚成亲，就忙碌成这个样子。”几个旁观的狱卒小声议论说道。

“真要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家里宁可让他享受浪荡也不敢让他这么勤快，那是招祸啊。”

张家宅院里有单独的房间，不过所有的人在出监牢之前已经全身搜查了一次，然后被捆的结结实实送过来，其实算算赵进现在手边的人，甚至就他们兄弟几个，都可以轻松收拾这些人，可这伙人的行迹的确古怪诡异，像是教门里的方式，对这些诡异的，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赵进他们单独一间屋子，连尤振荣也赶了过来，他不光是江湖人，也是闻香教的传头，对这里面的规矩都明白的很。

“进爷，这两个是在城外客栈讨生活的，眼睛毒得很，让他们一起过来看看。”尤振荣自己还带了两个人过来，事情办的也算是周全。

“老爷，那个钟功辉要带着那四个女人进来。”有家丁过来禀报，这越发的古怪了。

赵进和伙伴们交换了下眼神，这才有些奇怪的点头应允，陈晃把长刀放在了椅子边上，王兆靖也把剑横在膝盖上。尤振荣和那两个中年混混则是毕恭毕敬的站在赵进身边，两个中年混混脸上都要发光的样子，这份荣幸就不要提了，这可是站在进爷身后。

“大哥，进门前这钟功辉还讨了水给那四个女孩擦了擦。”刘勇进来的时候，脸上也是奇怪莫名。

招呼一声，钟功辉带着那四个女孩走了进来，一进屋，别的没什么，大家的眼神却情不自禁的朝着那四个女孩身上停了停。

大家都是年轻人，自然喜欢看漂亮的女孩，跟着钟功辉这四个在牢里看的时候还是满面尘土黑灰，现在洗于净了，尽管没什么妆容，却让人眼前一亮。

若说倾国倾城的相貌姿色是十分，那么眼前这几个女孩怎么也有个七分八分，白白净净，柔弱娇怯，在那里头都不敢抬，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赵进扫视一眼，好看的确好看，可这事情却愈发古怪了，他转头看了看身边那两个混混说道：“看出什么来了？”

本来这二位眼神色眯眯的正在盯着瞧，听到赵进询问都是一激灵，连忙认真看了过去。

“苦日子应该是才吃不久，从前也于过活，不过是家里有田有佃户有大牲口的那种。”

“搞不好还读过书。可能是个秀才。”

“这一年没吃过什么饱饭这几个女孩也都是好人家出来的。”

说到这里，这两个混混彼此看了看，有些迟疑的说道：“这几个女人倒像是专门养着的，虽说也吃过苦。”

“像是瘦马那种。”

“进爷面前，不要胡言乱语。”尤振荣呵斥了一句。

两个说得忘形的中年混混头一缩，看着赵进那边神色如常才敢继续，他们吃的是客栈这碗饭，徐州又是个四通八达之地，来往的行商旅人众多，什么人能下手，什么人不能动，这伙混混都要做到心里有数，不然死无葬身之地都是轻的，久而久之，自然练就了一双毒眼。

“这个男的怕是见过血。”一个人迟疑说道，另一个人身子向前凑了凑，赵进挥挥手，示意不用太约束，这两个人快步走过去，这次只是盯着那钟功辉看，那钟功辉和身边的四个女孩都不敢抬头。

又看了会，这两个混混转身颇为郑重其事的说道：“进爷，这个人见过血杀过人。”

赵进点点头，有人拿出两小锭银子给过去，混混们千恩万谢的离开，尤振荣打了个招呼，也跟着出去了他们凭着经验看出些消息，但这些消息到了赵进这边耳中，却能分析出很多别的。

这钟功辉应该是凤阳府那边的殷实人家，搞不好还是士绅一流的人物，可因为什么事情破家，经历了很多，还有些厮杀火并的勾当，凤阳府那边依旧有流民存在，这位很可能就是流民的头目首领，不过这样的人物来找自己的确怪异，流民来徐州被自己杀的尸山血海，凤阳那边的流民倒是没来这边，可在邳州那里，淮安府本地豪强和周参将当真杀了不少，不管怎么讲，都不该过来。

想归想，赵进表情淡然的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钟功辉抬起头来，刚才低头太久已经有些头晕，他看着屋子里在座位上的一于人，如果这些人就是赵进和他的兄弟们，相比于他们做出的那些大事来，他们的年纪实在太轻了。

不过看到每个人的神态表情，钟功辉就觉得不会有什么错，这种森然杀气和威势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钟功辉重重磕头在地，恳切无比的说道：“进爷，救救凤阳百姓吧。”

他身边的四个女孩也跟着叩首在地，齐声说道：“请进爷救救凤阳百姓吧。”

第389章看似荒唐实为真

赵进愕然，屋子里的其他伙伴们也是愕然，自己官方的身份不过是个保正，或许还有知州衙门里没有销去的差人身份，凭什么去救凤阳百姓，而且自己身在徐州是徐州人，和凤阳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赵进他们的沉默，钟功辉抬头看看，眼泪流淌而下，满脸悲戚的嘶声说道：“进爷，凤阳府十万百姓无家可归，即将大难临头，进爷救救他们吧！”

“十万”，听到这个数目字，赵进眼神凝了下，口中却说道：“你可知道我杀了多少流民吗？徐州城下尸山血海，都是我们兄弟做的，你身为流民却来求我，脑子还好吗？”

话里好像是嘲讽，说话间赵进却比了个手势，刘勇立刻走到门边，对着门外的人向外一指，然后也是打了手势，外面守卫的一于人不做声的出了院子，没得到召唤之前，不会有人靠近这院子周围。

“进爷，您杀人无数，可您也活人无数，若是进爷不出手，这将近两万的山东百姓可能就要全数淹死在黄河中，可能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现在却能有饭吃，有住处，这是进爷您的大恩德大慈悲，正是看到了进爷您的恩德慈悲，小的才斗胆过来求您救助。”这套说辞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钟功辉说得滔滔不绝。

说话的时候，跪在那里的四个女孩不住的抬头看赵进，好像在端详赵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每当和赵进目光对视，总是羞怯的缩回去。

这种被女孩注视，又是美丽女孩注视的感觉不错，不过赵进马上就反应过来，他露出笑容说道：“你准备这四个女孩是想要作为见面礼吗？”

话问出，钟功辉一愣，那四个女孩身子一颤，各个面红耳赤，还没等钟功辉开口，赵进又说道：“既然是流民，想来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赵某和兄弟们都是少年，所以就这么投其所好？”

看着下面钟功辉瞠目结舌的摸样，赵进笑着说道：“小勇，把这四个女孩带出去，找几个懂行的婆娘询问，钟功辉，你说的要是和她们四个说的不一样，你们谁也活不了了。”

吉香一直在盯着这四个女孩看，听到赵进这么说，立刻露出惋惜的表情，想要开口却没有出声。

那几个女孩根本没想到会这么处置，听到“活不了了。”四个字，都是吓得脸色煞白，身子都是抖个不停，两个更是直接哭了出来，看向钟功辉哭道：“钟伯。”

可听到赵进这番话，钟功辉反倒是镇定下来，他跪在那里转头说道：“不怕，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有事的。”

赵进和伙伴们一直在盯着钟功辉的神情反应，看到他没有什么惊慌忐忑的表情，大家彼此交换了下眼神，都点点头。

女孩被带出去，过了会刘勇才算回转，在这期间赵进一直沉默没有出声，跪在地上的钟功辉也没什么惊慌神情，只是淡然的低头跪着，没有丝毫出格的表现。

等刘勇回转，赵进才开口说道：“你细说说吧。”

早上听了齐家兄弟的遭遇，现在又听这凤阳流民的境遇，昨夜洞房的时候倒是没有想到。

“进爷，凤阳百姓惨啊。”钟功辉颤抖着声音开头，能听自己细说，这就是个好的开始。

来前钟功辉总有些取巧的心思，费尽心机凑出美色，又觉得赵进等人都是年轻气盛，自己总可以搬弄心计，却没想到是这么沉静的一些年轻人，除了沉静之外，杀气实在是太盛，几个人环坐盯着自己，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脑子转的都慢了。

不过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发现不能耍小聪明的时候，就老老实实的说话。

凤阳府今年闹灾，这件事赵进和伙伴们都清楚的很，这一年，山东、河南、南直隶处处闹灾，并不稀罕。

山东那边遍地流民，凤阳府淮上聚集流民三十多万，被有心人引向邳州一带，结果造成徐州参将周暴露率军平乱，让徐州一带彻底空虚，这几十万流民一部分死在邳州，一部分回到了凤阳，还有些根本就没有走。

旱情最重的时候过去后，很多幸运活下来的流民已经琢磨着回乡，已经下了点雨，抓紧种下点什么也还能有收成。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凤阳府的兵马一直没有归营，反而一直在清剿流贼，各处豪强的乡勇团练也和发疯一样的追击，被抓到的流民百姓不是被买卖为奴，就是直接惨死在刀下。

有人去衙门告状，可下场却是不知所踪，这事情做得太大了，想要一丝风声不传出来是不可能的，终于流民们隐隐约约知道了消息，这次上上下下，官府和士绅联合起来，要把流民们出走造成的田土彻底吞下来。

这件事有莫大的好处，因为旱灾摧毁的不仅仅是农户，还有不少中小地主，这些土地加起来不管数量还是质量都是上乘，吞下来那就是泼天一般的大利。

凤阳守备太监和凤阳巡抚两个人达成了默契，只要他们不出声，凤阳府之内就不存在流民归乡，游荡的流民就是流贼，官军和团练扑灭剿杀无罪。

以往官府因为收税和摊派徭役，和地方上的乡绅豪强关系并不和睦，甚至团练和差役官军对抗的事情也不少见，可这一次，凤阳上下，特别是淮河以北，上上下下都是团结一体。

说是灾年却比丰年收益要大，只要运气好，家产翻个几倍很轻松，做大了甚至可以翻上几十倍。

不是没有良心发现的士绅，可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不同流合污，就只有被其他人消灭，你的家产被别人吞掉。

有些流民想要回去碰碰运气，结果在半路上因为拿不出新发的路引凭证，被当成盗匪处置，稍有抵抗的就是被杀，其他人都是被贩卖为奴，并不好笑的是，这些做牛做马的奴仆可能就是在自家的田地上耕种，只不过变成了帮其他人来做。

事实上这些被抓为奴的人还是幸运的，凤阳府各处原本也想着抓捕这些流民为奴，不然侵吞了土地却没有办法耕种，那反倒是白费，可现在河南的流民沿着涡水、浍水等淮河支流从河南来到凤阳府这边，他们听到了关于徐州的种种传闻，害怕去那里被杀，凤阳府就成了他们的选择。

这年头消息闭塞，凤阳府遭灾的事情虽有流传却因为凤阳府先期的封锁并不张扬，反倒是徐州赵进诛灭流贼的事迹因为本身传奇流传很广，而且还被夸大了无数倍。

也是某种意义的此消彼长，流民不敢去徐州，反倒觉得凤阳府有一条生路，大批的涌进来。

原本担心空置的土地有了人耕种，而且还是一批只要有饭吃就可以的外地流民，这些人没有根基，更容易控制。

有了这样更好的选择，原本那些凤阳本地流民灾民就成了必须要扫除的流贼祸害。

赵进人在徐州，尽管也用行商旅人作为眼线，可一来凤阳府兵贼处处，路途难行，再者一个外人行走的多是官道，住宿的大都在城池客栈，怎么可能看到乡野中的景象，所以根本没有了解。

不过听到钟功辉说河南流民，赵进和伙伴们相视苦笑，果然你懂得道理别人也会想到，赵字营留下山东流民耕种田地，凤阳府的土豪们也想到了这个道理，只怕做得比赵字营更彻底。

至于钟功辉的故事也不难猜，他本来是宿州乡间的一名秀才，家里也有两千亩地，几次乡试不成，就守着这份家业过日子，倒也殷实富足。

有明一代，正德年后，开始有精于农事的地主出现，他们通过改进工具技术，培育秧苗，深耕加肥等等，通过改良耕种技术让产量和收入提高，钟功辉也是这样的地主，他家两千亩地比别家三千亩打出的粮食还要多，而且还种了蔬菜之类的，用马车拉着去城内贩卖，收入更多。

大灾一到，大部分土豪所做的是趁火打劫，把本地农户最后一点家底都刮上来，让他们卖田卖地，卖儿卖女。

钟功辉则是尽可能的周济自家佃户，甚至还帮着邻居渡过难关，这行为本身是善举，却让周围的土豪乡绅全部嫉恨起来，连官府都觉得此人趁着灾年收买人心，必有不轨之意。

再然后，上上下下不许流民归乡的时候，钟功辉站出来说了公道话，不仅去衙门那边告状，而且还写信给外地做官的朋友，请他们想法子制止此事。

结果衙门那边说他妄言，甚至要革掉他的功名，而他写给外地朋友的信，刚出家门就被下人交了上去。

也就是第二天夜里，钟家半夜起火，一伙蒙面“盗贼。”冲进去见人就杀，钟功辉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下地干活让他有把子力气，加上几个长工死命救助，他自己跑了出去，全家老小都死在“盗贼。”手中。

这次钟功辉长了个心眼，没有去官府报案，而是彻底逃走，随后消息传来，官府说这个案子是流贼所为，说钟功辉已经死在家中。

第390章最可靠的人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钟功辉也成了流民中的一员，因为他读过书，脑子活，知道官府行事的规矩，又因为他不完全是个弱书生，在乡间的名声还不错，很快就被推举为首领。

“……进爷，百姓们躲藏在山中，自己耕种艰难求活，现在积存的东西已经吃光，树皮草根也快吃光，快要撑不下去了，求进爷您发发慈悲，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边说边磕头，钟功辉泣不成声，他读过书，言辞便给，又有亲身经历，所述说的凤阳府惨象就格外的真实，屋中诸人除了赵进之外都是动容，但每个人都没有表态，只是看向赵进。

赵进揉了揉鼻子，他其实也有些听不得，只不过能控制住情绪而已，稍一平静，赵进开口问道：“你们到底有多少人，你这十万只是号称而已，给我个确数！”

跪在地上的钟功辉稳定了下情绪，闷声说道：“各处隐藏游荡，确数的确拿不出来，但不会少于五万。”

赵进沉默了一会，又是开口说道：“把这个人呆下去，他们所有人都关到货场里，没我的允许，任何人凑近说话都视同违犯家法，严惩！”

刘勇点点头，开门吆喝两声，立刻有家丁快步进来，刘勇把刚才赵进的命令说了，家丁们上前把人架起向外走去，钟功辉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大喊说道：“进爷，救救他们，就要入冬了，到时候冻死饿死，出去就要被杀死，可怜可怜他们吧！”

吉香比了个手势，家丁们立刻拽出布条直接把钟功辉的嘴巴封住，刚要拖拽，赵进缓声说道：“有什么需要的就和看守你们的人说，吃喝穿戴，我这里还算不错。”

钟功辉那里在意什么吃穿，在那里拼命想要说话，可根本挣扎不开，直接被家丁们带走了。

门被关上，屋子里又是一片安静，赵进沉默了会说道：“咱们回货场，把曹先生叫过来一起商议商议。”

“大哥，这么多人牵扯这么大，我们要沾手吗？”王兆靖谨慎的说道。

陈升闷闷的也跟着说道：“事事都牵扯到那个凤阳守备太监，云山寺的欠账，现在又有这流民，他做得也太肆无忌惮了！”

“……大哥，凤阳府的流民可怜，咱们还是……”吉香话说了半截，看到众人都看过来，连忙摆手解释说道：“我就是觉得他们可怜，该怎么做，我当然听大哥的。”

在他身后的刘勇脸上挂着玩味笑意，却没有开口，赵进站起说道：“的确很可怜，今年这么一次大灾，河南我不知道，山东和凤阳真成了人间地狱。”

刘勇和吉香做事都缜密的很，钟功辉带着的这些人都是蒙头盖脸，喝令他们躺到大车上去，然后盖上苫布，直接用大车拉到货场那边，那四个女孩子倒是有些优待，蒙上眼睛找了个带车厢的马车，也是一并运过去，这样不会被路人发现什么。

牢头那边得了二十两银子，他和赵进的交道打过不少，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闭嘴。

回到货场那边，如惠倒是颇为兴奋的样子，还没等赵进开口，他这边先说道：“东主，徐家那边消息很是灵通，他们在京里的亲戚传回话来，说是凤阳守备余太监就要被调回京师了，怪不得他这么肆无忌惮的刮地要钱。”

人走茶凉，人情面子什么的也不管了，先给自己捞够了家底再说，再说去了京师那边，想要去内廷二十四衙门谋个差事，或者放出来镇守一方，还是需要大笔的银子活动，自然要心狠手辣一些。

说完这个，赵进和王兆靖都是恍然大悟的表情，陈升反应慢了点，其他几人还有点糊涂，把从钟功辉那边听来的话和如惠一说，他这边也明白了，很是惊讶了一番。

“宦官和文臣只要勾结在一起，那上面和下面就是毫无办法，消息传递不上去，自然就没什么上司裁决争执，下面更是没有办法腾挪，只能乖乖的听令，而且这次的事情是大家发财，谁也不会抽身。”如惠摇头分析说道。

关门大家围坐，气氛很沉闷，如惠也在那里沉吟思索，王兆靖却有些忍不住，恳切的说道：“大哥，此事牵扯太大，也容易招致大祸，凤阳那边有中都守备太监，又有凤阳巡抚，那都是第一等的内官和文臣，就算在朝廷中也不逊色，如果和他们为敌，咱们要有大麻烦！”

赵进的手一直摩挲着短刀刀柄，刀柄缠绕的皮带已经油光发亮，这些年他沉思的时候下意识就会去碰这个刀柄。

“五万以上的百姓，先不说从凤阳府挪动到咱们徐州来，就算真来了，哪有那么多的地方安置，哪有那么多的粮食，贪多嚼不烂，而且这件事和咱们没什么关系。”陈升难得开口说这么多。

赵进依旧没有做声，大家说完之后彼此交换了下眼神，都没有继续说话。

“曹先生，现在安置的山东流民，咱们的粮食光凭积储就可以顶到明年吧？”赵进突然开口问道。

如惠沉吟了下，点点头说道：“保证云山寺上下不被饿到，所有的积储存粮都调用起来，明年年中应该可以，四处下院和庄子里肯定还有私藏，把这些搜上来也是不少，而且到明年年中，第一茬的收成可以上来了，那可以撑更长的时间。”

赵进点点头，缓声又问道：“秋收过去没多久，现在用现银收粮的话，应该很合算！”

“的确很合算，前些曰子蔡举人他们还过来问，说手里有粮食愿意卖给咱们，价钱好说，只不过不能用铜钱，最好是银锭。”刘勇接口说道。

听着赵进和其他伙伴不管不顾的说，陈升沉默下来，王兆靖却急了，他站起急切的说道：“大哥，要这么多人有何用？不管是耕田做活，咱们现在手里的丁口已经足够了，再拿下这些，非但没有益处，反而是大害，会把我们赵字营吸干耗净，大哥，三思啊！”

赵进摆摆手示意王兆靖坐下，笑着说道：“你刚才说做活这件事倒是提醒了我，境山徐家想来还要大批劳力，他们那边也是管吃管住，几千人可以这么安置下来。”

没想到答非所问，王兆靖脸色顿时涨红，还没等他继续争辩，赵进又开口说道：“兆靖，咱们赵字营现在二千六百多人，如果将来继续扩充，招募什么人最放心？”

“自然是良家子弟！”王兆靖深吸了口气，控制着情绪说道。

“徐州的良家子有多少？富贵人家的子弟大多不会来，是家里劳力的也不会来，豪强大族的私兵团练也不会来，这还有多少人？”赵进开口说道。

屋子里安静不少，每个人都看着赵进，赵进站起身说道：“这两千余人里已经有了各处豪强大族，徐州卫所里子弟，但我们还可以把他们打散，让他们只听我们统辖，下一步呢，若继续扩招，或者是我们被豪族大户渗透，一个连，甚至一个团中都是来自一处的，或者是他们根本不会让人出来投奔，放出来的也都是眼线耳目，这样的队伍你们放心吗？”

王兆靖也不出声了，徐州境内的豪强大族对赵进表示服从，并不代表对赵进放心，谁都知道豪强要不停的吞并弱小，赵字营越强，他们受到侵吞的可能就越大，如果不能渗透进来，当然不会坐视赵字营变强，会有各种手段阻挠。

“现在我们很强，也不是我们夸口，就算徐州各处的团练私兵合成一处，咱们赵字营一样平了他们，可接下来呢？朝廷说我们造反，大军剿灭？又或者地方上处处和我们为敌，我们收不上粮食？运不出货物？”赵进连续问道。

“大哥，他们没这么大胆子，等咱们赵字营练出来，一个连拉出去，足可以镇住半个县！”吉香自信满满的说道。

赵进一笑，继续说道：“四个县差不多要用八个连，州城左近差不多要用四个连，山岭道路要不要安排人，各处庄子要不要安排人？这林林总总算起来，赵字营能动的家丁有多少？难道就冰峰手里的百余马队？或者是你亲卫队的几个连？那样真要大敌来袭，咱们只能被各个击破了！”

“那就只能再次招募新丁了……”刘勇迟疑着说道。

众人这次都不出声了，转了一圈，还是要扩招新丁，那又回到了招募可靠兵丁这个话题上。

“现在最放心的新丁来源是哪里？是我们安置下来的那些流民！”赵进自问自答，众人都是一震，不过惊讶的程度有限的很，那么多流民人力握在自己手里，自然要有所应用，只是当做佃户农奴未免太可惜了，即便没有明说，大家也都是想到。

只是这番话还有些深层的东西，让人不敢去想，大家也默契的不去想。

第391章夫妻或合伙

说完这句，赵进环视伙伴们又是说道：“这些人无依无靠，是我们安置他们，给他们住处田地，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不受盗贼滋扰，不靠我们，他们眼前这一切都没了，去那里？山东依旧灾荒处处，凤阳府这样的事情在山东未必敢大搞，可一县一乡里也不会少了，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忠心依附我们，为我们效死出力，用出力，用厮杀换得全家温饱安居。”

“但这一万多流民，也要耕田，也要做活，他们也要给我们生产粮食，给我们打造兵甲，帮我们运输粮草，他们自己也要生活，我们能抽出多少人来？一千？两千？一次五千也不是不行，可也只能用一次了。“赵进侃侃而谈，屋子里鸦雀无声，刘勇低着头，陈晃、吉香和董冰峰听得很仔细，而王兆靖神色复杂，只有如惠显得最为轻松，他不停的打量屋中每个人的表情。

赵进迟疑了下，还是朗声说道：“我曾和长辈说过，咱们只能越做越大，若停下就等同于死了，看看孔九英孔家庄的败坏堕落，大家就知道下场是什么样，可现在小小徐州就这样，将来我们若是更大些呢，这一万流民青壮，就算再加上云山寺这边，我们又能拿出多少人。”

“大哥，这么做是不是太急了，欲速则不达，我们这么急，扩张的这么厉害，会有麻烦。”王兆靖开口说道。

“急？我们没那么多的时间悠闲再有几年，再有十年，再有……”赵进的声音顿时高起来，说到一半，看着众人诧异的神情，他自己收住了话，难道说再有几年后金就要做大，满清就要灭亡大明，天翻地覆吗？

难得看到赵进如此严肃厉声说话，大家都有些惊讶，他们知道赵进一定在强调什么，可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强调。

王兆靖叹了口气，皱眉又是说道：“大哥，咱们还不过二十岁，已经拿下了徐州，要那么大的地方于什么，咱们又不是官府，又没什么大义的名份，这个。”

“你问这个就是多余。”有人抬高声音说道，这次开口的却是陈晃。

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晃开口，大家都是惊了下，而且大家都习惯了在争论的时候陈晃沉默以对，谁也没想到这时插话，而且情绪很激烈。

陈晃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阴沉，伸出手指着王兆靖说道：“兄弟们一起做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问你，赵进坑过咱们没有？”

“大晃，我。”王兆靖出声想要争辩，刚说了一半，陈晃又说道：“我再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中了举人，将来还要考状元做官，就不和我们这些武夫混了？要是这样，你现在就走你有你的光明大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不耽搁你的前程，也不会连累你。”

“大晃不要说了。”赵进出声喝道。

王兆靖脸色涨红，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死盯着陈晃说道：“我中举人和这些有什么关系，我若有那种自私生分的念头，我早就去南京和京师读书，我家早就搬去扬州，咱们一起杀了多少人，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是耽搁？什么是连累？你说清楚。”

温文尔雅的王兆靖如此爆发，让众人更是想不到，看着陈晃和王兆靖好像两只相斗的公鸡一样互相瞪视，其他人也都急了，赵进直接站到两人中间，怒喝道：“你们要于什么？还要拔出兵器来打一场吗？都给我坐回去快。”

董冰峰、吉香和刘勇也都忙不迭的站起，但他们此时也是手足无措，不知道是拉开还是劝阻，那边的如惠上前一步之后却退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更浓。

在赵进的瞪视下，王兆靖和陈晃都是退回了自己的座位，陈晃没有说话，王兆靖迟疑了半天才开口说道：“大哥，你真要这么做吗？”

“对，这几万流民我想拿到手中。”赵进开口回答说道，他当然知道王兆靖所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有些话不能明说。

王兆靖坐在那里神色变幻，到最后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大哥拿定了主意，小弟会全力以赴。”

谁也没想到针对一个外人的议论居然会让自家兄弟吵起来，好在该说的都已经说完，索性散了回家，赵进只把刘勇留了下来，董冰峰留给城内二十名骑兵，他带着马队回返何家庄。

何翠花是个性格豁达的婆娘，很多事自己都能想开，按说赵进成亲大喜，了却一桩心事，整天都该开心的笑，可何翠花这一天都在哭笑不得。

儿媳妇进门，问候公婆之后，就要主动的操持家务，孝敬长辈，儿子也不能冷落了新妇，要在家陪着聊聊，全家团圆，和和美美的。

可赵家却完全不同，徐珍珍倒是下厨做饭了，手艺也还可以，四菜一汤算得上丰盛，不过却是丫鬟们帮着把一切东西都处理好，赵家儿媳妇动手翻炒收拾，和二老一起吃过午饭，收拾洗碗之类的都有下人忙碌，陪着聊了几句之后，徐珍珍就告辞回房。

别人家的女儿嫁到自家来，家里总不能亏待了，自己儿子早早的跑出去忙活，想来儿媳妇会觉得被冷落，何翠花就琢磨着过去安慰几句，结果一进隔壁的院子吓了自己一跳，院子里丫鬟们捧着账本来往奔跑，外面站着十几个管事工头摸样的中年人不住的传话和回答问话。

这些人见到何翠花过来都忙不迭的行礼，何翠花迈进迈进院子一步，又苦笑着退了出来，儿媳妇这么忙，还是别过去耽搁正事了。

等到了天将黑的时候，赵进才满脸严肃的回返，何翠花一边让人忙碌晚饭，一边对赵振堂埋怨说道：“还以为成家能收收心，在家好好过过日子，你看看，小两口一个比一个忙，这那里像是新家，倒像是衙门的公堂。”

“胡说，衙门的公堂哪有他们忙，孩子们忙孩子们的事情，咱们就别跟着乱操心了，操心也没用。”赵振堂倒是想得很开，喝酒笑着说道。

晚饭倒是一家四口一起吃的，徐珍珍带过来不少下人仆役，所以赵三夫妇自动升格为管事阶级，孟家兄妹也清闲了许多，他们倒是高兴得很，徐家那边的仆役在大宅门里呆过，自然瞧不起这小门小户没什么规矩的赵家下人，瞧不起归瞧不起，可赵家外面那些全副武装的家丁护卫却给他们震撼，让这些豪门奴仆颇为收敛，所以也是个皆大欢喜的气氛。

陪着父母说了几句，赵进和徐珍珍回到了自己的宅院，独处的时候，徐珍珍也不喜欢院子里有太多仆役和下人伺候，丫鬟梅香只在偏房那里呆着，随时等候召唤。

赵进晚饭照例要自己练武，披甲持矛，在院子里打熬身体，等做完之后进屋，那边茶水和点心已经准备好，茶水正好可以下口。

徐珍珍却没有看账本或者操持女红，而是绕着屋子缓慢行走，赵进诧异的看过去，徐珍珍笑着解释说道：“妾身一天操持，脑子太累，天黑无事时候总喜欢绕着屋子慢走，可以放空脑子，不然晚上睡不着，第二天更是疲惫。”

“把屋子弄暖和些，泡在浴桶里会更舒服一点。”赵进随口说了句，放松身体有很多途径，泡热水澡很有效。

没曾想说完这句话之后，徐珍珍停下脚步诧异的看过来，弄得赵进也是奇怪，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夫君，妾身来赵家之前想了很多，妾身这么多年操持家务，处处有自己的习惯和规矩，而夫君手里这么大摊子，想必杀伐果断，妾身这做派会让夫君很恼火烦躁，妾身已经有了准备，夫君若有什么不愿的，妾身这边尽量按照夫君的来做，却没想到夫君如此贴心。”徐珍珍疑惑的说道。

赵进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笑着说道：“你有你的习惯，我有我的习惯，不影响彼此的就不用改，自己过日子轻松舒服些岂不是更好？”

“妾身还是觉得古怪。”徐珍珍轻笑了一声，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继续绕着屋子慢走。

等赵进换衣服的时候，徐珍珍走过来帮忙，动作并不怎么熟练，甚至还有些僵硬，夫妻生活毕竟需要磨合，赵进自己并不在意，等整理完毕，赵进叫住了徐珍珍问道：“徐家还缺不缺干活的人？”

徐珍珍一愣，不过立刻回答说道：“自然是缺，每到冬日年关，力工、伙计和工匠们就急着回家，即便工钱加多也不愿意留下，但煤窑矿洞还好说，铁炉却是灭一个费一个，工本耗费太大，今年收留的那些流民，正好用来做活，徐家今年应该比去年好些。”

话里意思说得很死，那就是徐家缺人，已经吃下去的那几千流民不准备放出来，赵进自然听得懂，看来这徐家女儿向赵家儿媳的转变还需要一段时间。

“再多些劳力，徐家愿意收吗？”赵进笑着问道。

第392章父子夜谈

“自然愿意，现在煤铁两处矿洞矿坑都越来越远，搬运挖掘，需要的人丁也越来越多，可世代给我们徐家做的人就那么些，不少人赚了些钱就回去种田，夫君，有多少人？”徐珍珍很快问到了正题。

“管吃管住的话，你这边能收多少？”赵进没有回答准确的数目，只是反问。

“只有住在工场矿厂边上，才能轮班做活，只有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自然要管吃管住五千人或者六千人徐家能收下。”徐珍珍对这些都是早有腹案，赵进一问她马上回答出来。

赵进点点头，对这个数目有些失望，在徐珍珍面前，他的神色并不总是维持着淡然，徐珍珍立刻看出了这种变化，小心的问道：“夫君还有更多的人想要安置？”

不问来源，只是询问要怎么处置，在这一刻，徐珍珍倒是把自己当成赵进的媳妇了。

“还有十倍于此的人丁，不过这些人就算放在徐家做活，却要算作赵字营的丁口，随时要能够征发。”赵进把话提前说在前面。

徐珍珍笑着点点头说道：“妾身省得这个道理，不过能有这么多人做一季，不用工钱酬劳，徐家好处也是多多，不对，夫君你这边好处也是多多，毕竟徐家家业也归夫君来管，更何况夫君这里即便用人也不会一下子全部抽空。”

在这个时候，徐珍珍倒是显出了些俏皮摸样，但随即严肃些的说道：“不过也只能收下六千或者七千了，毕竟今年还有安置下来的其他流民。”

“徐家自己的田地肯定供应不了这么多人的吃用，你们要从别处买粮吗？”赵进询问说道。

“以往从各处田庄和官库里倒腾出粮食来，孔家那边也有不少，夫君，孔家庄被拿下之后，那里现在还算是无主之地，曲阜孔府担心镇不住场面，也懒得派人再来，徐家已经在那里安置了两千余人，但三省交际之地可以做的手脚太多，夫君这么多人丁，不如就安置在那边。”徐珍珍说着说着就来了思路，兴奋的建议说道。

赵进缓缓点头，沉声说道：“那边也该有大量的存粮，不过那边不能放下太多人，不然的话，也会出乱子。”

这一对新婚夫妇丝毫没有新婚应有的气氛，一个好像仍在营中，一个好像正在主持家务，他们自己乐在其中，倒也不会有什么外人旁观觉得古怪。

那边王兆靖回到家中后，立刻被仆人带到了书房，王友山正在那里等着，沿路走来，王兆靖已经能看到收拾好的箱笼行李，进屋后就开口询问说道：“父亲这就要启程了？”

再向北走，运河就要封冻，只能乘坐车马北上，远比乘坐漕船辛苦，不过王友山的心情倒是不错，在那里笑着说道：“明年京察，已经有些人知道自己呆不下去了，索性提前辞官，已经有不少位置空了出来，那边让为父先过去，如果有合适的位置，就不必等到明年了。”

“恭喜父亲。”王兆靖连忙说道，王友山笑着摆摆手说道：“有什么可恭喜的，无非是有些正事做，不必整日在家悠闲山水。”

说到这里，王友山停顿了下，又是说道：“也不必看着你们胡闹担惊受怕。”

王兆靖脸上露出尴尬神情，突然想把今日里赵进的打算说给自己父亲听，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或者说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但这件事所代表着的意义很惊人，说明赵进的心志。

兄弟、大义、安危，种种事情交织，自己要做决断拿主意实在是太难，不如让父亲代为定夺。

可说了之后父亲会不会去报官，请官府处置这件事，应该不会报官，毕竟自家已经在其中牵扯太深，会不会带着自己去京师，这个最有可能，可自己舍不得这伙兄弟，在南京和同年彼此诗酒聚会，看似风雅，可每个人都是虚伪客套，当时觉得还好，事后却觉得厌恶，只有在赵字营，在伙伴兄弟之间，每个人都是敞开心扉。

而且自己真要离开，会不会错过了什么，赵字营接下来所做的事情的确不和王法，细想有种种忌讳，可如今这个天下谁还顾得上这个，十余万流民汹涌而来，围城死战，凤阳府居然敢胆大包天驱使官军杀戮良民百姓，看着天下太平，暗地里那还有甚么规矩王法，赵字营已经明确了自己的位置，这么一走，恐怕就彻底边缘了。

王兆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纠结，自己已经是举人，将来考中进士自然是跃入龙门，以后前途无限，就算不中，在偏远州县已经可以去做个知县知州，在繁华之地也有官位，有自己父亲的照顾，想必还很优渥。

纠结到这里，王兆靖突然觉得可笑，朝廷给的官职，牧民一方或专管一处，自己却和土豪团练的位置比较，而且还分不清优劣，还在难以取舍，这不是糊涂吗？

王友山倒是没注意到自己儿子的纠结危难，他说完那句后在书案上翻检几下，拿出一个信封来，打开递给王兆靖。

入神的王兆靖下意识的一惊，这才反应过来，王友山皱了皱眉说道：“你在发什么呆？”

“孩儿刚才想到父亲北去，家里的银子一定要多带些，到那边毕竟还不是一切安定，还有些未知之数，需要自己做准备。”王兆靖立刻找了个理由。

王友山也能听出王兆靖的言不由衷，但他也不细究，看着自家儿子接过信封后就笑着解释说道：“这封信你拿着，明年漕运通航，会有人来找你买竹子，你凑五百根给他就可以，会给你现银五千两。”

一根毛竹卖到最贵也才二百文三百文，徐州附近已经是竹子产地，根本不值钱，怎么能卖的这么贵。

不过王兆靖见过听过的事情不少，王友山对他也没什么隐瞒，吃惊之后立刻明白其中有什么关窍，再一看信封上的名号，又是大吃一惊，愕然问道：“这是李道甫，修吾先生，李三才的信？

惊诧之中，王兆靖把对方的字、号和名全都说了出来，王友山笑着端茶抿了口，示意他看信。

信上的内容倒是很简单，说自己辞官闲居，京师内还有一二故旧，请王友山多加照拂。

请托照顾是官场上的常事，可王兆靖更觉得奇怪，且不说那李三才名满天下，在官场上一路顺风顺水，最后到了户部尚书的高位，在临入阁的时候才引退回乡，履历上也是一等一的清贵，地位远远高于王友山，地位高的求地位低的照拂，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更关键的是，李三才号称是东林魁首，那是清流中的清流，而王友山却沾着阉党的污名，双方在立场上乃是死敌，朝堂地方上都是互相攻讦不停，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的，从这个角度看，更是古怪异常。

看到自己儿子的惊骇表情，王友山笑了笑解释说道：“他在凤阳做了十三年的巡抚，江北各州府都是他的辖区，当时矿监税监被他赶走了不少，也给他博了好大的名声。”

王兆靖听着点头，税监、矿监、织造，都是朝廷派出来收税的宦官，狐假虎威，敲骨吸髓的事情没少做，在民间的名声极坏，当时敢于和这些内官作对的文臣都会被时人称誉，认为是国家栋梁。

即便王家被视为阉党，可天下思潮主流如此，连王兆靖都觉得这样的人物可敬。

他的神情落在王友山眼中，王友山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又在那里说道：“矿监、税监走了，你知道方便了谁吗？”

“难道就是这李三才？”话说到这里，王兆靖也反应过来意思了。

王友山点点头，悠然说道：“他李家在漕运上生发的好大，没了税监，他家货物行走各处不需要缴税，没了矿监，他就可以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货物通行各处，你好好想想，他做凤阳巡抚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江北各处比从前比现在可有什么不同，好了些，坏了些？”

“只怕还是坏了些。”王兆靖沉声说道。

王友山又是微笑，淡然说道：“叫好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想必也能猜到了，无非是不想缴税，想要自肥的名流清望，咱们王家世代在徐州，对淮北江北的一切清楚的很，当年他李三才搏了大名，也得罪了不少人，这次为父回返京师，十有八九还是做言官，为父又不是东林众人，他害怕一些旧事被掀出来，所以提前过来卖个好。”

听完这些，王兆靖的表情颇有些古怪，所谓的正道清流居然也这么龌龊吗？和阉党相关相比，无非是一伙人捞了银子被骂，而他们捞了银子还要博个好名声，想想真是好笑。

“这五千两只是第一笔，如果为父此去一切顺利，应当还有后续，都说李家是通州群商之首，积攒下几百万的身家，看这个手笔还真是不假。”王友山感叹说道。

到这时，王兆靖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说道：“父亲此去京师，用钱的地方一定很多，孩儿在徐州这里用不到什么银子，即便用到，也不愁地方提取，这些父亲大人带走吧。”

王友山摇摇头说道：“你们用银子的地方多，留着吧，为父当年辞官，落在身上好大情分，这次回去，该是收债了。”

当时王友山急流勇退，给同党空出来了位置，这就是天大的人情，若是一直闲居在家，那是无话可说，可这次还能回去，而且同样有清要的位置等着，这些人情就会主动来还了。

和别家不太一样，王友山一直对王兆靖讲述这些官场勾当，所以王兆靖完全能听懂。

王兆靖这时却突然想到了别处，他郑重其事的躬身问道：“父亲，刚才父亲所说税监、矿监之事，是不是隐喻孩儿现在所做的，赵字营也是自成一体，若长久看来。”

说到这里，王友山脸上已经没有笑容，看着王兆靖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沉声说道：“当日我致仕回乡，那时心思不稳，想的事情未免太多，疑心未免太重，却让你养成了这个习惯，这是我的错。”

“父亲。”

“你今年中举，已经可以出仕某地，算得上成年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看自己想，对错是一回事，利害是一回事，落在自己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为父没什么说的，也不是做什么隐喻，你要如何，你自己做，自己选。”王友山说得也很郑重。

话说至此，王兆靖也只有躬身施礼。

这晚上，王兆靖失眠了，房中也不点灯，只是坐在床边发呆，李三才这等东林魁首，士林顶级的清望，却如此懂得生发聚敛，在这等时候居然不顾清浊大笔银子花下去，下面已经没什么王法，上面也是乱成一团的模样想到这里，王兆靖浑身一个激灵，从开始到现在，关于赵字营的事情，自己父亲从没有制止或者劝阻，没有一句话让自己退出或者划清界限，只有自己在不断的权衡利弊轻重，退出进去，难道。

不知道为何，想到这个纠结的地方，王兆靖反倒睡着了，这一夜睡的格外香甜。

这次王友山的离开声势更大，徐州一地的官员士绅送到徐州和淮安府的交界处，官员不能离土，士绅们继续相送，淮安府的一于名望则是在邳州那边迎接，隆重热闹的恭送王友山回京赴任。

而徐州的市井和江湖上，大家都知道赵字营下了悬赏，要有家人，熟悉凤阳和徐州道路，身手好的人物做事，做什么大家不知道，只知道去了的人都先把家里人搬到了邻近何家庄或者徐州城内的宅院里。

大伙混江湖，除了有场面有地盘的头目这等，其他人过得也是苦日子，有钱的时候快活几天，没钱的时候也要勒紧裤带，而且是刀头上舔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交待在外面，家里人没个着落，稍微有个打算的，赚了钱也不敢花，只是交到家里存着，防着以后拿不动刀子的时候养老，所以这一行外面看着威风，家里却好像是穷户。

这些搬到何家庄和徐州城内的江湖家属就不同了，各个穿着新衣服，每到吃饭的时候满嘴油光，显见荤腥是不少，全家人都是喜笑颜开的样子。

大家也都能看得明白，知道这是得了赵字营的好处，赵进在徐州时间不长，有个口碑大家都认的，那就是绝不会过河拆桥，答应你的事情肯定就会办到，这应该是那些被招募的派出去做事，家人得到了上好的安置。

人在刀尖上打滚舔血，脑袋别在裤腰上跟人拼命，图的是什么，还不是自己活得快活，家里人活得滋润，按照赵字营的口碑，估计这差事办成了，两样都不会缺少。

头几天还好，等过后几天，连黄河北岸和邳州那边的江湖汉子都过来询问，看看到底是什么差事。

但被招募过去的那些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有消息说去往凤阳府的路上见到过人，不过这消息若隐若现的谁也说不准。

另外一桩事就是，云山寺和徐州的士绅们要大做善事，准备徐州一州四县各处搭设粥棚，赈济流民，为徐州积攒些功德，这一年实在是闹了太多的刀兵凶事。

这件事是好事，可听到的人都觉得奇怪，如今徐州境内那还有什么流民，该抓的被抓，该干活出力的都在忙碌，何家庄外的工地，黄河边的沟渠，都是他们在忙，至于其他人，那是有多远跑多远，谁还敢来徐州这样的大凶之地找死。

疑问归疑问，上上下下对这个都是踊跃的很，连平素里那些一毛不拔的豪绅大户也都纷纷掏钱出粮，人力云山寺是不缺的，一时间徐州各处热火朝天。

连带整日沉闷的童知州也高兴了些，这等地方上联合做的善事，不管传到何处，都算他地方官教化有方。

徐珍珍嫁到赵家来，从徐家带来了上百仆役，这里面有二十几个年轻女孩子类似于管事的角色，平时传递消息整理账务都是一把好手，开始徐州上下还在传说，说徐大小姐知道自己年纪大了，生怕不能取悦赵进，所以带来这些年轻貌美的女子通房侍寝，但过了几天谣言就散去，且不说这些女子住在临街的宅院，赵进整日里不着家，他要享受也得有这个功夫才行。

不过在十月中的时候，在这些侍女丫鬟居住的宅院里来了四个女孩子，这四女真的可以说是年轻貌美，可看着又不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大家又开始有了老猜想，心想徐大小姐这是托人置办来的女孩子，可接下来谣言又散了，因为这几个女孩子大门不出，每天被几个健壮的婆娘死死看着。

城内的事情大家都能盯着看着，何家庄那边已经完全成了清净地，虽说骡马市、各项集市和赵字营的营地毗邻，但之间有高墙相隔，也看不出看不到什么，所以不知道赵字营的营地里专门开辟出一个宅院，里面管着将近二十人，不时的有人放出，不时的有人回来。

第393章人为本

十月二十一日这天，赵字营第二团的两个连，联庄联保几处的团练一百五十人，账房掌柜甚至还有江湖角色一共四十几人，在雷财的率领下前往孔家庄区域，招呼早就打了过去，以往孔九英的产业将由赵字营全部接受，在他们去之前，徐家已经组织了几百壮丁过去。

万历四十四年，徐州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在十月二十五下来的，雪花不大，可没个人都能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凛冽寒意。

这一天何家庄赵字营无比繁忙，因为在临近天黑的时候，有几千人来到了何家庄，准确的说是几千来自凤阳府的流民。

何家庄这边早就搭建了粥棚，当时还说是响应云山寺的号召，为徐州百姓积攒功德，所以也要跟着坐坐善事，这说法一出，压根就没有人相信，只是猜另有用意，什么时候赵字营会听云山寺的号召，实在是笑话。

可粥棚就那么搭建起来，放在小石头村和周围村寨的存粮也开始朝着这边运输，弄得煞有介事，可一个灾民不曾看到，因为这边早有规矩，乞丐之流视作难民，抓入田庄劳作，那些跑江湖的叫花子谁还敢来这边，没想到这设置今天用上了。

大锅里熬着稠粥，有管事的手拿筷子挨个大锅巡视，把筷子插进锅里，筷子不倒这才算合格，如果筷子倾倒，就要立刻加米，就是让这顿饭尽可能的实在些。

木碗木勺之类的都很粗糙，不过数量却是足够，因为那些来自山东的流民百姓们白天做活，晚上就在忙碌这个，做出一个木碗木勺，就可以得到一文钱，做出五个，则是六文。

来自凤阳的流民并不比当年从山东过来的好多少，唯一的优点就是不那么疯狂，他们就是在绝望的寻找，找个能有条活路的地方。

在何家庄这里喝了热粥热水，很多人都是嚎啕大哭，也有很多身体稍差的，在到达何家庄的时候倒毙，紧绷了许久的那根线突然断掉，整个人都没有办法撑下去了，因为这个，在距离何家庄不远处还单独弄出一片空地，这片空地专做烧埋，火光冲天，黑烟冲天。

还真有这么多流民过来，徐州上下知道消息的人都是目瞪口呆，不过大家也松了口气，因为事先已经搭建了粥棚，不担心出什么大事了，也有脑子聪明的多想了想，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人会来？或者搭建粥棚就是为了吸引流民过来？当然，聪明人都不会乱说的。

也有人惊讶，说几千流民汇聚而来，徐州这边赵字营可能打过招呼，所以没有人惊动，可凤阳府宿州地面上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有在这个时候往来于凤阳徐州两地的行商说，他们走在官道上也不曾见到什么大队的流民，倒是偶尔会看到官兵和团练，倒是偶尔远远看到百余人的队伍，可到了跟前就发现人不见了，再细看，发现人都躲到了道路两旁或者是山上。

凤阳府的流民就是这么百余人一小队的前行，由队伍里精于之人率领，然后又有徐州地面上的向导带着，然后在州府边境之处汇合成大队，在进入徐州境内的时候，就有人分发于粮和救济。

天气已经变冷，冻饿交集的流民很多死在官道上，不过没有人悲恸惋惜，现在他们前方总算有一丝希望了。

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每个人都想逃难了，冻饿绝望，让他们觉得做牛做马做奴仆也还可以，毕竟那是活着，也有大批的人从山林中走出，回到自己家乡。

可回去归回去，那些占据了他们土地的人却没有一粒粮食给他们，由他们自生自灭，等到开春播种的时候他们才有价值。

经历过这个之后，有些人只能重新开始逃亡，只不过凤阳府的规矩是在乡为百姓，游荡别处则为流贼盗匪，格杀勿论。

被杀、饿死或者去徐州寻找那一线生机，脑子清醒的人都知道怎么选择，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向北走，万历四十四年的年末，凤阳府周围的庐州府、滁州、淮安府、扬州府等地，人市的价格都是大跌，不管是用作干活的成人，还是那些用途广泛的男童女童，价格比往年都大跌了三成不止。

流民在何家庄短暂停留，吃些东西，经过简单筛选之后，会有赵字营的连队护送前往萧县和砀山的云山寺下院以及田庄，有的流民会在那里被安置，有的则是等待黄河封冻，然后渡河前往孔家庄那边。

现在黄河上已经有了浮冰，行船艰险万分，只能等待了。

“第一次三千五百余人，第二次三百多人，第三次一千二百人，第四次五百人，这三天没有人来了，这些人萧县下院的田庄足可以安置，甚至不用砀山那边。”在何家庄赵进书房中，赵进和伙伴一于人聚众商议。

听着如惠这么说，赵进脸上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他转头看向跪在一边的钟功辉问道：“你说最少还有六万？不是说不少散去，不少饿死，还有不少去了别处，你先前所说的五万之上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六万？”

和上次见到相比，钟功辉脸上虽然有风尘疲惫，但气色却比那时好了很多，双眼也变得有神起来，听到询问，钟功辉连忙回答说道：“那阉人和狗官们逼迫的太紧，原本想要回乡的人又都是纷纷回来，所以人只多不少。”

赵进点头，周学智手里还拿着个算盘，手边放着账册，听到这些话在那里快速的计算，眉头紧缩，脸色难看异常，此时抬头说道：“老爷，装不下，孔家庄那边本来就有不少百姓，那些人也赶不走，算上那边的存粮，再算上沛县和丰县能解决的，现在整个徐州最多也就是接纳两万流民，而且咱们的存银要消耗三分之一。”

说这个时候，周学智满脸心疼的神情，这也是管账管钱的通病，管的久了，就当成自己腰包里的东西。

“算上徐家那边的吗？”赵进开口问道，周学智摇头。

“大哥，两万五千人已经是莫大的功德了，一步步走，一口气吃太多，容易撑坏了。”王兆靖开口说道。

屋子里每个人的态度都差不多，那就是现在做的已经足够，拿下这两万五千人足够多了，至于其他的人，如果没有赵字营的引路者，没有沿路提供的少量粮食，他们甚至都到不了徐州。

听到这个，一边的钟功辉顿时急了，不管不顾的连连磕头恳求，急切无比的说道：“进爷慈悲，进爷开恩啊，那么多人，晚一天就要死上百上千，进爷这条路若是堵死，恐怕就是满山满谷不得留存，这是几万条人命，求。”

“老爷，有凤阳行商来，急事回报，行商浑身是血，受重伤。”正这时候，外面响起了家丁的汇报，对他们的要求是尽量用简短的语句说清楚事情。

赵字营的凤阳行商，说白了就是派往凤阳府那边打探消息，给流民队伍引路的那些人，有的是临时招募的江湖人，有的则是内卫营的好手。

“带过来，找郎中过来。”赵进大声说道。

外面答应了，没过多久大门打开，用担架抬着一名伤者走了进来，那伤者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于净，伤口也都得到了包扎。

“小的腿上和肩膀中箭，不方便起身给进爷磕头了。”这人颇为恭敬的说道。

刘勇过去看了眼，回头对赵进示意，赵进立刻明白这人应该是内卫营里的角色，不过却和外人一样称呼为“进爷”，想必是为了隐蔽起见，他也没有说破，只是开口说道：“躺着说就可以，说完后好好养着，一切不用你操心。”

“进爷，小的本来在符离桥那边给流民引路，手里已经汇集了六百多人，现在浍水已经封冻，直接可以过河了，而且这时候路上没什么商旅行人，连白天走都很安全，不过小的为了小心，还是按照吩咐，只是走天亮和黄昏这一段，队伍里跑了几个人小的也没在意，因为这些人心思太乱，可没走多久，大概距离浍水十里左右的地方，就遇到了百余名官兵，几十名团练，这些人还都是骑马的，看着躲不掉，本想着找个理由蒙混过去，没曾想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动手，小的看着不好，急忙窜进了边上的树林，其余人却没小的这么好的运气，直接散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赵进脸色阴沉的看了看钟功辉，又是转向这个伤员，伤员继续开口说道：“小的那次没有受伤，可一路回来，沿路碰到了三支马队，有的是官兵，有的是团练，有的看着还像绿林人物，就在快回到徐州的时候，被那伙绿林人物追上，中了两箭，好在赵字营在州府边境上安排有人手，这才急忙送了小的回来。”

“下去好好养伤，我这边不会亏待你的。”赵进沉声说道。

第394章买地

看着那伤者被抬下去，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安静了一会，赵进转向钟功辉说道：“我给你安排十几个护卫，你装成贩运货物的客商，现在就回凤阳府那边去，看看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把消息打听清楚了再回来，你不用担心太多，我答应你的就一定要做。”

“冰峰，你安排你马队里的好手跟着，小勇也安排几个人。“赵进下达命令，那边各自都答应了。

这等化妆打听的事情，刘勇会安排一应细节，钟功辉本来还想跪在这里乞求磕头，可局面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也知趣的离开了。

说到马队，赵进却想起了齐三，转头又是问道：“齐三现在怎么样？”

“大哥，齐三这边目前只是管着马队的内务，不过他也做得很勤快细致，大伙都在夸。”董冰峰回答说道。

“他的两个哥哥现在不会离开城池，不过他们兄弟几个应该商量过，各个都很沉得住气，平时有说有笑的。”刘勇连忙补充说道。

话说了几句，却发现赵进突然沉默下来，屋子里几个人彼此看看，都跟着安静下来，眼前这个局面的确很麻烦，尽管目前才来了不到几千人，可接下来这个数目是五万多到六万，这么多人耗用的物资银钱已经动了赵字营的根本，更不必说这件是本身触碰的忌讳，而且现在面临的是徐州已经容纳不下了。

陈晃、王兆靖、吉香、石满强、董冰峰、刘勇都是和赵进一起长大的，曹如惠和周学智也都是徐州土著，他们即便见识远超同龄同辈，可毕竟局限在徐州，连徐州都容纳不下，对每个人的压力都极大。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换之后，大家还是看向了赵进，赵进一定能拿出主意来，每当为难的时候，大家都会这么想。

“喊齐三到这里来。”赵进突然开口说道。

立刻有人吆喝着把命令传给外面，值守的家丁跑步出去了，赵进沉声说道：“这些人必须要拿到手里，咱们不知道明年后年或者以后到底是不是灾年，还有没有这么多的人口供我们招揽，所以这些人必须要。”

大家都跟着点头，既然主意定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做而已。

“先前我们想错了，以为在凤阳府招揽流民要偷着来，不然就是大麻烦，现在这做法要改改，曹先生，你和凤阳府那边有关系吗？”赵进开口问道。

云山寺交游广阔，更不用说当年还被凤阳守备太监庇护，自然和那边有关系，如惠点头承认，赵进又是说道：“你拿着银子去凤阳府买地，符离桥以北的田地荒山，只管花钱买下来，凤阳府本地的地主招揽流民，谁敢说个不是？

大家都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凤阳府和徐州相邻，在相邻的地方置办个大的田庄，收拢流民，然后直接运出来，反正自家田庄自家用，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对的。

如惠脸上满是笑容，连连点头说道：“东主妙计，属下立刻就去安排。”

这边答应下来，外面齐三已经被带到了，那次哭诉请赵进报仇却没有结果，估计齐家兄弟也知道自己的莽撞，言谈举止间又恢复了初见那时的谨慎小心。

一进门就是行礼问候，赵进开门见山的问道：“你说你是淮安府草窝子出身，你对那边熟悉吗？”

齐三还有些懵懂，下意识的点头回答说道：“小的在那里呆了十几年，对那边熟悉的很。”

这两个问题问出，石满强还没懂，吉香若有所思，而陈晃、王兆靖、刘勇和如惠都朝着赵进看过去，满脸不可以思议的表情，周学智愣了愣也抬起头来。

“从咱们徐州去能藏人的草窝子，要走几天路程，方便不方便走？”赵进继续问道。

齐三愣了愣，随即回答说道：“方便，沿着黄河一路走，两边都没什么城池，大的市镇也少，再过十几天黄河封冻，运河也要封冻，骆马湖起码要冻住一半，过河过湖都方便的很，等进了草窝子怎么走都可以。”

“大哥，再过些日子就是天寒地冻，去了那荒无人烟的荒草滩里，恐怕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去那里就是死路一条。”王兆靖担忧的说道。

赵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然说道：“天下这么大，只有我给他们一处容身之地，他们也该满足了，在凤阳府他们就是死路一条，在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这些话并不避讳下面的齐三，齐三刚开始还听得糊涂，到这时却是一愣，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在那里急忙说到：“老爷，其实也不是弄不到吃的，草窝子还没有出事的时候，很多灾民都是秋冬逃过去的，他们给邳州那边的大户做工，骆马湖那边到了冬天也有不少翻修出力的活计需要人手，而且草窝子里的于草和一些出产，都能拿到邳州那边换粮食。”

“那边有什么粮食？”

“那边漕粮的仓库有不少，很多人夏天弄出粮食，冬天闲时发卖。”齐三熟门熟路的说道。

赵进缓缓点头，开口说道：“拿来换酒的漕粮估计也是这个来路，这么说那边还不算绝境，多少还能活下些人。”

齐三这时候想明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恳切的说道：“老爷，小的对那边很熟，偌大的荒草地，也只有有河有水的地方才能活人，还要有方便的旱路水路，不然人进去出不来，货物什么的也是一样，小的愿意去那里带路领路。”

“有用得着你的时候，今天说了什么不要对外讲，你先下去吧。”赵进开口说道。

齐三连忙磕了个头答应下来，满脸激动的起身出门。

“他倒是聪明，能想到咱们去了淮安府的草窝子，必然要和冯家发生冲突，到时候他报仇什么的都有了指望。”赵进笑着调侃了一句。

王兆靖脸上有担忧的神情，肃声提醒说道：“大哥，冯家势大，咱们招揽流民已经有些麻烦，再和他们那边起了冲突？”

“徐州太小，我们现在做很多事都有了局促，必须要出去，咱们现在只能去淮安府和凤阳府，那就必然会有冲突，不过，他们家在草窝子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做，咱们不会吃亏。”

十月下旬的时候，赵字营这边忙碌不停，断断续续有几百人的流民队伍到达徐州，他们有的在赵字营这边简单安顿，有的直接去了那些收容之地。

因为粥棚早早就搭建起来，大伙对这些流民的到来并不觉得奇怪，反认为是理所当然。

如惠带着几十人去了凤阳府，徐州和凤阳府都是信佛的地方，有个云山寺的招牌，在宿州那边也好用得很，宿州和徐州不同，宿州的田地相对肥沃平整，又有多条河流经过，灌溉也容易得很。

不过宿州并不比徐州富裕多少，宿州是中都凤阳北边的门户，中都是大明皇陵所在，又是圈禁宗室罪人的地方，堪称是天下间最紧要的地方，凤阳府屯驻大军，又有维护皇陵的大量队伍，看守宗室的人员也相当不少，这批人的耗用大部分都要由凤阳本地供养，这也是凤阳府区域为什么划得这么巨大。

供养这么多人丁，税赋徭役比起其他府县来就要加重，尽管官面上的数目正常，可实际上的附加火耗等等却比其他地方繁重许多。

还有些古怪的原因，按说这凤阳出了大明太祖朱元璋这样的开国皇帝，那些开国功臣也大多是淮西人士，这里可以算得上一方福地，可实际上却不然，自大明开国以来凤阳府就是多灾多难，水灾、旱灾、蝗灾，甚至还闹过几次大的瘟疫。

繁重的赋税徭役加上天灾频发，让百姓们纷纷逃亡，而且几十年前近百次大灾小难，让百姓们甚至觉得恐慌，私下有很多传言，和朱家相关的更多，这些关于皇家的传言自然要被严禁，被抓到的人都是抄家灭门，这又让民生进一步的凋敝。

不过自弘治年起，凤阳府多少好了些，尽管灾荒比其他地方还要多发，但已经算是改善，民生也缓慢恢复，可万历二十年之后，又是折腾了起来。

地方上元气大伤，百姓们纷纷逃亡，连兼着漕运总督的凤阳巡抚都把官署搬到了泰州那边去。

何况今年又有这样的大灾，尽管有肥沃平整的土地，尽管有河水灌溉，可还是看不到什么人烟，田地上都长着荒草，不过懂农事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样的土地和条件只要用心耕种一定会有好收获，可现在的凤阳府处处都是这样的好田地，根本不值钱。

大量的田地已经集中到宿州十几家大户手里，可如惠开出了比市价高两成的价钱之后，还是买了好大一块地方，大笔的现银砸下去，没人能不动心，甚至连邻近府县的人都过来询问，如惠还需要不需要田地了。

第395章人总是要变的

田地卖给如惠之后，宿州本地的士绅豪强还想继续占些便宜，比如说买了几百顷田地，以凤阳府处处荒废的局面，他根本没办法招募到太多农民来耕种，而河南来的流民百姓，则被各处牢牢控制着，根本不会让一个外人插手，已经有人做好了打算，如果如惠这边急用人，再用卖人的法子赚上一笔，这年头粮食田地和人都不太缺，就是缺现银现钱。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大家始料不及，几万亩的庄子，没几天就把上上下下的人凑齐了，这些人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什么干活的、管事的，一下都齐全了。

而且这徐州人来开设的田庄打出了招募流民的招牌后，官道上没白没黑的有人过来投奔。

这庄子太大，开始花下去的银子又太多，路上那些拦截流民的官兵和团练一时间也不敢轻动，即便是有追击动手，到了如惠这庄子附近也会停下，大家多少给个面子。

不过这么顺利的日子也就过了不到十天，很快就有人发现来到新建田庄的百姓大多是凤阳本地人，甚至很多本地逃出去的人也来到了这个田庄里面。

大家都不是傻子，很快就有人和前段时间几千流民去往徐州的事情联系起来，在徐州和宿州交界处盯着的眼线也看到了大队流民过境的情景。

如果是几十天前，流民们去往徐州大家都高兴得很，正好空出地来，可现在却不同了，首先大家担心徐州那边有什么居心，凤阳守备太监即将调职回京的消息已经传开，这么多人去了外地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比如说外面有什么看不过眼的官员士子多管闲事，其次，河南来的流民没有想象中的多，随着天气变冷，数量越来越少，占有了大量的田地，自然需要大量的人手才能耕种，都跑到别处去，难道自家花了本钱的田地就荒着？

当时那白花花买地的银子还震撼人心，宿州和徐州相邻，他们对云山寺的名头也多有耳闻，所以如惠本身还没什么人去碰，但本来很热闹的门前已经冷清无比，还有探子在周围盯着。

对于赶往这个曹家庄园的流民们，凤阳府各处的士绅豪强不客气了，官兵、团练纷纷出动，在路上堵截拦阻，很多赶来的流民队伍都是措手不及，不是被抓走，就是被杀散。

到了这个时候，缺人的地主士绅们也改了手段，抓来了流民百姓，也会给些粮食给个安置之所，很多人也就这么定下心留下。

此时双方还有个默契在，流民若能进入如惠的庄园范围，那就不会继续抓走，但如惠这边一共才一百几十个人，不少人还都是雇佣的宿州本地人，看清这点，谁还会有什么顾忌，即便是庄园范围内，只要没有如惠从徐州带来的人看守，一样进去抓人。

从庄子建立到开始运人去徐州，一共运送凤阳流民七千余人，还有三千多留在庄内，可现在每天能到的不过百余人了。

已经是十一月了，徐州境内的黄河河面已经可以步行过去，胆子大些赶着马车也可以。

宿州虽然在徐州南方，却因为地形原因比徐州还要寒冷，天在变冷，宿州徐州边境新建的那个田庄处境也愈发艰难，现在每天进来的难民不足百人，庄园里还有近两千人没有送走，如果不是一开始的时候买了不少粮食，此时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庄园的范围包括徐州境内的一小块地方，这也是运送流民不落人把柄的好方法，可现在这个法子也不好用了，专有一伙不知从何处来的江湖马贼，拦在宿州去往徐州的必经之路上。

几次带着人走到半路，这伙马贼就杀了出来，流民们本就是惊弓之鸟，远远看到就是溃散，两三次下来胆子变大，又是继续向前，没曾想对方直接射箭过来，虽说没伤到什么人，可又是把人惊散。

如惠世情精熟，他没带什么武力来到宿州，但他知道怎么应对这个场面，直接派人拿着银子去衙门报官，说有盗匪滋扰，请官府派人保护和缉拿。

以往拿着银子在衙门里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可这次却直接被赶了出来，没有人受伤，没有财物被抢，那就是虚报案情。

事情已经不太对了，报案的人还没从衙门那边回来，宿州本地就有头面人物上门，态度很客气，言辞很温和，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要买回这块庄子，原价赎回，不让如惠吃亏。

对这个要求，如惠用同样客气的态度拒绝，对方临走的时候只是笑着说道：“此处是宿州不是徐州，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次来太小瞧了旁人，大意就要吃个大亏。”如惠自言自语的说道。

在宿州来人表态之后，“江湖马贼。”的活动一下子猖狂起来，直接纵马冲到如惠的住处那里，还在流民临时搭建的窝棚中乱跑，大喊：“不要跟这些徐州人走，留在宿州还有活路，去了死路一条。”

这伙流民本就没什么主见，被这帮凶神恶煞的“马贼。”一吓唬，立刻都是慌了神，有些人已经偷偷地跑了。

如惠也是个有决断的人，他立刻做出了决定，将庄园里所有的流民集合起来，不管什么光天化日，现在就向徐州进发。

事情变化的太快，派出去报信求救的信使前天才出发，而且如惠知道赵进正在准备淮安府的事宜，应该在和孙家商行的人商谈买粮运粮的事宜。

眼下能保住这些人就足够了，至于这庄子并不可惜，田契地契在自家手里，不怕宿州人反悔。

天将亮时，近两千流民被集合起来，弄成一个松松垮垮的队伍，如惠命令把庄子里所有的粮食都发下去，每个人尽可能的吃饱，剩下的也都做成于粮，在这个庄子去往徐州也就是一天多些的路程，如果运气好，天黑之后可以进入徐州境内了。

流民快要两千，而那些“江湖马贼。”才几十，如惠打算的是靠着人多势众自保，而且他还有个打算，那就是钟功辉带着几十个人来到了这个庄子，这位流民首领在流民中的威望极高，有他在，流民就不是一盘散沙，勉强还能约束的住，甚至还能做个反击。

田庄里这么闹哄哄的举动，自然逃不过庄子周围甚至庄子内部那些眼线的耳目，消息飞速的就被传开。

到了这一步，那就是双方彻底撕破脸了，大队流民犹犹豫豫的前行，后面不住的有人追上来。

“江湖马贼。”动作最快，马上就是跑到了队伍边缘，流民队伍里开始有些骚动，但队伍依旧前行，几十骑拦不住几千人，随后骑马的团练乡勇也都赶了过来，流民队伍的速度变慢了。

“乡亲们，去了徐州就有活路，有热汤热饭，还给田地耕种。”每百人的队伍里就有人带领，各个都是声嘶力竭的大喊，也就是靠着他们的鼓动，队伍才不至于溃散。

“留下管住管饭，头两年只收两成租子。”

“这伙徐州蛮子是骗人的，骗过去让你们做牛做马，不想想他们杀了多少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和从前的恐吓不同，现在江湖马贼和团练们也在喊着招揽诱惑的话。

若说是刀剑威吓会让人恐惧，管饭和两成租子的诱惑，让这些绝望饥饿的流民们动心了，队伍前进的速度变得更慢，甚至有人迟疑不前。

如惠脸色阴沉似水，他知道赵进对这些流民的看重，更能猜到赵进为什么对招揽流民这么用心，所以这差事他不能办砸，原本已经踏上功名路的王兆靖已经回来了，如果自己在办错什么，对将来坏处大大。

以往来这赵字营不过找个安身立命之地，可现在却让如惠不得不认真了，这个团体不过是徐州一豪强势力，可如惠却隐隐约约看到更多。

如惠穿着平常的粗布衣服走在流民队伍中，听着四周骚动，心里焦急异常，喊着身边两个护卫把他抬起来，站高了四下看看，下来的时候就对身边的钟功辉喊道：“老钟，快让你的人去喊，咱们抱成一团冲过去，到了徐州就好了。”

钟功辉却没出声，自从这次来，钟功辉就很是寡言少语，如惠处处操办，也没什么时间去理会，这时候才看出不对。

“老钟，你怎么了？”如惠声音放低，语气却森冷异常。

钟功辉左右看看，有些惭愧的低下头，闷声说道：“这么去徐州还要耗费进爷钱粮，留在凤阳也有活路了，留下也挺。”

话说了一半，如惠抽出腰间的匕首顶在他的脖子上，从来都是温和带笑的如惠此时神情狰狞，五官扭曲，凶恶无比的瞪着钟功辉，咬牙切齿的说道：“快给老子喊，不喊就料理了你。”

他这一动，跟着钟功辉的十几个年轻人都是摸出柴刀斧头，有人手里拿着的就是木刺，齐齐看向如惠，都是只要翻脸就不死不休的架势。

第396章你是个好人

谁也没想到平时文质彬彬的如惠会突然爆发，如惠身边的几个护卫反倒有些措手不及，反应慢了一拍，可看到这样的场面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抽刀拔剑。

十几个流民精壮，不过是有把子力气，而如惠身边带着的护卫，或者是经历战阵的家丁，或者是刀头舔血的江湖好手，身手不去说，兵刃都是上好货色，真要火并起来，这十几个未必是对手，可大家都知道钟功辉吆喝一声，几千流民鼓噪，甚至还要加上宿州的团练乡勇，都会和自家为敌，到时候来自徐州的众人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曹爷，钟某所求，不过是这些苦难兄弟有一条活路，天寒地冻，徐州那边运过来的粮食又少，这么过去，要饿死多少人，要冻死多少人，现在各处已经开始收拢，留下来还有活路，曹爷，已经过去万把人了，已经死了几千人了，可以了。”钟功辉神色倒是很平静，说话的声音也很平缓。

“放屁，我家主人花了这么多银子，布置了这么多，你自己悲天悯人就算完了吗？快喊，快让大家快走。”如惠恨声大喝道。

此时的钟功辉却笑了笑，闭嘴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名流民青壮忍不住向前走了，警觉的护卫立刻把刀指过去，这让众人立时骚动，外围混乱不知何处去的流民也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外面围的人越来越多。

寒风凛冽，如惠和身边护卫的额头却都有冷汗渗出，现在局面已经没办法翻盘了，钟功辉大可以灭杀他们再自己决断。

“曹爷，这事就这么算了吧，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我们就是活着，能活着，做牛做马也认了。”钟功辉淡然说道。

近两千人的流民大队终于停住不动了，近二百名骑马的“盗匪。”和团练围着乱跑，边跑边喊“管饭收容”，流民们没什么乞求，冻饿躲藏，就是想求个安身活命的地方，现在有了，那何必走那么远。

如惠的匕首压在钟功辉的脖子上，控制不好，已经割破了个小口子，看到血珠流出，他脸色却变得灰白，这次的差事办砸了。

“老少兄弟，你们在原地等等，等下就有人过来接你们了，早就给你们做好热汤热饭，别被人骗去了徐州，去那边就是死路一条。”前几天的“江湖盗匪。”此时满脸和气的笑容。

“看，那边的帮手已经来了，到时候带着大伙去，老老实实做几年就可以回家了。”吆喝的人转头看看，不远处已经有大队人马涌来，这让他更是放心。

而混杂在流民队伍里的一于徐州人，都是停下了吆喝和鼓动，沉默的向后退去，局面不可能挽回了。

场面已经安静了下去，流民们呆呆的听着这人的大声吆喝，如惠的手也无力垂下，不用多久，宿州那边的大批人手就会到来，到时候大局已定，再不会有什么流民去往徐州了。

钟功辉摸了摸脖子，挥手让紧张戒备的青壮们后退，露出个尴尬的笑容刚要解释，猛听到一声利啸，这声音不像是在这个情形下该有的，他很陌生，而如惠的护卫们则紧张起来。

在前方响起了一阵惊呼和尖叫，刚才还大声吆喝的那个人被箭支射穿了胸膛，直接从马背上栽倒落地。

猝不及防之间有人被射杀，游走圈住流民的一于骑兵立刻惊慌的散开，可还是有几个人没来得及跑，又被箭支射中，直接钉死在那里。

“什么人，宿州汪家兄弟在这边办事，各路好汉给个面子。”有人大声吆喝，可喊声戛然而止，箭支从这人长大的嘴里射入，从后脑穿出。

包围流民们的骑手们终于发现，远处靠近的并不是自家的援兵帮手，而是完全陌生的一帮人。

这伙人赫然也有几百骑的规模，而且下手狠辣异常，这才百余步的样子，自己这边已经被射杀了十几个人。

“你们疯了吗余公公吩咐下来的，知州太爷都不敢说什么，你们敢。”有人气急大叫，随即喊叫变成了惨叫，可这个人运气好，闪躲的还算快，只被箭支射穿了肩膀。

“那里的人。”

“不是咱们宿州的。”

“会不会是其他地方来抢人的。”

“他娘的，这些畜生都不如的货色也来抢，他们那边没有吗。”

先前那和气热情的表情，此时完全不见，流民们虽然麻木，可不是聋子瞎子，他们自然听到了这些话，先前退回去的一于徐州骨于，又开始在人群中大声吆喝着鼓动“乡亲们，看看，他们是骗你的，到时候做牛做马，连口饭都没有，咱们身上这一皮包骨头还要给他们肥田。”

那伙“江湖盗贼。”和团练乡勇还没有走远，他们这么喊未免胆子太大，万一对方恼羞成怒，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不过每个人喊的声音都越来越大，因为他们已经认出来的人是谁了。

他们认出，宿州这边的人却没有认出来，他们只觉得对方骑马居然和步兵列队一样的整齐，兵器衣服什么的也齐整，这样的人马在凤阳府里也就是守备太监手下那些人。

“没卵子的就是靠不住。”

“这杂碎要把这些人都吞了。”

大伙都知道凤阳中都周围有几个巨大的皇庄，皇庄周围又有太监们侵吞的大量田地，这些田产都需要劳力耕种，没想到凤阳守备太监这么不讲信用，居然把手伸到这边来了。

此刻心慌意乱，也看不清对方那些列队骑马持矛的骑术其实并不精良，射箭的不过十几骑，这十几骑才是灵活，纵横来去，不住的张弓搭箭。

叫骂哭喊，这些宿州本地的来人也是骑马的，见势不好，也顾不得收拢同伴的尸体，急忙逃走。

如惠本来脸上神色灰败，听到外面的动静先是吃惊，随即大喜，指着一旁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钟功辉哈哈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流民们很麻木，不管是先前围着他们的盗贼和团练，还是突然赶来的这伙人，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两样。

骑马持矛的青壮们分为两队，每队都是百人，这两队将这些流民夹在其中，然后停住不动，又有几十骑簇拥着几个年轻人来到，有人在马上大喊道：“曹总管在那里？”

“在这边。”如惠大声吆喝着回答，身边几名护卫也都是喜动颜色，几个人推开面前拦路的流民向着那边迎去。

如慧几个人从人群中脱身的时候，有几名流民青壮看向钟功辉，好像等他拿个主意，不过钟功辉脸色木然，在那里什么表示都没有。

“陈晃留在何家庄那边坐镇，我带着亲兵队会骑马的和马队先赶过来，石头领着第二团在后面。”赵进笑着说道，吉香、刘勇、王兆靖和董冰峰都在他左右，每个人脸色都被冻得通红。

从来镇定的如惠此时也激动万分，张嘴几次都没说出话来，到最后惭愧的说道：“东主，属下办事不力。”

“这和你没关系，是咱们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花银子就能做成。”赵进安慰了句，如惠恢复的也是快，不敢耽误，急忙把钟功辉方才的表现叙述一遍。

不用赵进吩咐，已经有家丁过去把钟功辉带了过来，看着赵字营家丁手里锋锐的长矛，人人列队的精悍气势，钟功辉身边的那些人就算不愿也不敢有什么异动了。

赵进和伙伴们听了如惠刚才的叙述，对这钟某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那钟功辉满脸的苦闷犹豫，迟疑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到最后直接跪在了地上，磕了三个头之后才诚恳说道：“进爷，凤阳百姓苦难，大家只想找条活路，现在留下也能活了，求进爷开恩，放过大伙好不好，少死一个就是积德，少死一个就是恩德，进爷开恩啊。”

钟功辉说得凄切无比，说到最后，他边磕头边恳求，没几下额头就是见血，血泪混合在一起，当真是惨烈，他这边磕头，在人群中和钟功辉亲近的不少人也都跟着跪下磕头。

“进爷，闹灾的时候流民足有几十万，可现在只有几万了，进爷，不能再死人了。”钟功辉泣不成声，一直在说流民的凄惨。

站在赵进身边的几个人，如惠脸色难看，董冰峰和王兆靖都是动容，吉香和刘勇则是面无表情，刘勇更是不住的比着手势，调动自己能动的人靠近那些磕头的。

“老钟，你倒是个好人。”赵进笑着说了一句，下面钟功辉磕头的动作一停，随即又是继续，因为不管怎么听这笑声都是冷笑。

赵进神色变得淡然，平静的开口说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恩德，是我要这些人有用，顺带着给他们一条活路，而不是因为怜悯慈悲，才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援救，你识相些，聚拢去徐州的人越多，你救活的人就越多，你若是卖弄你那可笑无用的善心，凤阳死人会更多。”

第397章前恭后倨

“进爷，进爷，现在本地乡绅也愿意收容，他们留下多少有口饭吃，多少有条生机，可要是在路上，冻死饿死不知道有多少。”钟功辉嘶哑着声音说道。

赵进冷笑了两声说道：“为了防备流贼再入徐州，赵字营会杀绝祸患，到时候你们就算想求个冻饿而死都不能，我现在人不到三百，你吆喝起来能有两千，信不信半个时辰我杀光了你们。”

钟功辉的身体先是僵住，随即颤抖起来，他带着人从凤阳来到徐州，先去的是何家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豪强团练，这样的队伍似乎比他看过的官兵都要强，这样的精锐队伍，又是马队长兵，真要动手，这不到两千的流民就是土鸡瓦狗，而赵进的那番话更让他惊惧，如果赵字营入境捕杀流民，或许没过多久就会被官府阻止，甚至还会有冲突之类，可在那之前，无辜的流民百姓不知道要死多少，甚至连没有成流民的良善人家都要遭殃。

禽兽，以民为食，大奸大恶之徒，亏得自己当日还去寻他帮忙，钟功辉怒火冲心，抬头怒喝道：“你。”

不过他也只说出了这么一个字，他一抬头，吉香和王兆靖手都按在了兵器上，这杀气压得他立刻说不出话。

被杀气一激，钟功辉总算冷静了，在目前他没什么选择，而且他知道赵进说得出做得到。

抬起头又是磕下去，钟功辉的嗓子突然变得嘶哑无比，涩声说道：“进爷怎么吩咐，小的就怎么做。”

赵进没有多说，转头对如惠说道：“曹先生，让老钟帮你忙，先把这些人送回徐州，再走两三个时辰，前面就有人接应了，大香，安排一个连护送，交接后再回来。”

被吩咐到的人都答应，赵进几个人则是去往这田庄的住处，所谓住处不过是还算齐整的农户宅院，如惠他们就住在这里，外面搭着一片窝棚，上面都是盖着枯草，里面铺着的也是枯草，这些东西，在冬天根本不管什么用。

“恩，都是按照规制来的，没有马虎的地方。”从窝棚中走过，赵进满意的评点了句。

流民聚集，如果任由便溺，不管那些病死冻死的流民，很快就会有疫病流传，赵进特意对营地什么的专门规划，焚化和厕所都有规定，这些东西开始实行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麻烦，可现在都感觉到了好处，自然坚持照做了。

“大哥，流民可怜啊。”王兆靖突然说了句。

赵进脚步一停，转头问道：“你被那老钟说动了？”

王兆靖连忙摇头，急促的解释说道：“大哥做什么，小弟不会有什么二话，就是觉得这些流民可怜，这个天气，去往咱们那边，的确是要冻死饿死，不少人还要去向淮安府，若是留在这里。”

“你以为留在凤阳就有活路吗？既然留下了，既然不值钱，我为什么要拿出粮食来，亳州那边不是有人在河南收拢流民吗？那些更便宜，等那些河南流民过来，这些没有根基的又要被赶走了，到时候要死多少人？”跟钟功辉没必要解释太多，但和王兆靖要细说，悲天悯人之心皆有，边上的董冰峰脸上都有不忍，如果不解释很容易落下心结。

“你以为凤阳官府收拢流民的时候会给他们准备饭食？会给他们搭建窝棚，会有这么严整的规制吗？”赵进连续几个反问。

不要说凤阳官府，天底下的官府救助灾民只不过是开设粥棚，定期把死掉的人焚化，这都已经算是难得的善政了，谁也不会像赵字营这样周到。

“到时候让他们露天过夜，只怕这一夜过去就要死几百人，来年还要有大疫，你们想想，在闹灾流民的时候，凤阳府都压下消息不报，何况这种收尾的时候呢？”赵进又是说道。

董冰峰点点头，开口说道：“能被赵字营接济安排，是他们的福气。”

王兆靖缓缓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赵进没有接着解释下去，说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

赵进也知道这些理由里面有些破绽，可他更知道，再过些年，天崩地裂，各处义军流贼风起，军阀残暴无道，满清入关，到那个时候，死的人会更多更多，自己这么作，就是给他们将来活下去的机会，赵进一直让自己这么想，好坚定自己的心志。

从前的记忆，今生的经历，可灾民流民的凄惨也就是这些年才见到，赵进也不是铁面石心，不可能不被震撼，但他脑筋很清楚，知道这个时候只有坚持自己的目标走下去才能救更出更多的人，为了一时的慈悲心软导致满盘崩溃，那不是慈悲恩德，而是残忍。

流民来到这边都是因为钟功辉的指引和带领，现在钟功辉亲自出面，本已动摇的流民重新安定起来，何况现在身边还有了全副武装的队伍护送，这队伍一方面是个威慑，另一方面也是让人觉得安全，大队人马向着徐州赶去。

送走了这几千人，如惠立刻把钟功辉和他的一于亲信都押了回来，然后来到赵进这边。

“打从边境到宿州这一带，道路上所有拦阻的都一概肃清。”赵进于脆利索的说了宗旨。

“东主，咱们毕竟是徐州团练，过来后这般行事，会不会引起麻烦？”如惠谨慎的说道。

赵进笑着安了他的心：“大家都不敢说明自己身份，谁都不敢揭破了，那就是比谁拳头大了。”

大家都是点头，赵进又开口说道：“曹先生你在信上说，本地的豪强士绅一直是蠢蠢欲动，意图对这个庄子下手，能确定到具体哪一户什么人吗？”

“东主，何止是蠢蠢欲动，这伙人已经动手了，要说每个人都知道不容易，不过已经知道符离桥的汪家，宿州城北的杨家，这两户也是宿州一带顶级的豪强了，没什么官身，却是世袭的六房出身。”

“咱们这次一共带了两天的于粮，后续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从徐州调拨过来，不过我们要吃，流民也要吃，太多粮食支应会很麻烦，既然这几家不长眼，那就跟他们借粮。”赵进于脆利索的说道。

如惠雇佣的本地人手已经全部被看押了起来，大家自以为本乡本土，做事都没什么收敛，身为耳目，通风报信都是肆无忌惮的，被如惠带来的人发现了不少，除此之外，赵进这次还带了衙门里的老差役，这伙人眼睛毒懂得拷问的手段，挨个过关，问清楚到底是谁派来的。

这庄子里鸡飞狗跳，宿州那边又派人过来了，这边来了一支人马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死了几个人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所以过来的是官差，为首是个捕快打扮，跟着十几个白身的差人。

“你们可别乱来，我要出不去，立刻就有人回州城报信，到时候朝廷大军立刻过来。”这捕快估计也是运气不好才被派来，满脸的哭丧，一进来就连忙说明，生怕被灭口在这里。

而且他还的确做了些准备，比如说有两个人骑马在庄子外面呆着，估计是一有风吹草动就回去报信示警的。

“你们各位刚才有人说看到你们杀人，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这位捕快刚刚抬高了些声音就立刻放低，满脸小心。

赵进和伙伴们没有出声，边上的如惠却冷笑了声讥刺说道：“我去衙门报官几次，说有盗匪骚扰，你们理都不理，现在倒是上门了，还真是勤快，你们不是说光天化日哪来的什么响马，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光天化日，怎么会有杀人，你这是意图诬赖，想要敲诈良民。”

“你诬赖好人。”那捕快差点跳了起来，他一动，就看到有两个年轻人阴着脸站起来，这个架势实在让人胆寒。

这捕快一咧嘴，连忙放缓了语气说道：“既然没有这回事，那我就回去了，可能有人眼花了，各位多担待些，我这就回去复命。”

说到最后，这位捕快的脸上已经满是赔笑，诚惶诚恐的离开了屋子。

走出屋子之后，想想自己在宿州城内城外也算是横行，居然被一个书生，几个年轻小伙子吓成这样，心里顿时冒火，扭头就要低声骂一句，吐几口口水泄愤。

没曾想才一转头，就看到了一边站立的哨兵，赵字营的家丁腰板挺得笔直，手中长矛也是笔直向天。

很多新丁都是第一次被调动行军，各个满心激情，想着好好表现，没准还能建功立业得到赵进的赏识，位阶上升之类的，所以各个都是做得一丝不苟，可怜宿州城内一个捕快，根本就没见识过什么场面，看到这么精锐严整的家丁，立刻被吓了一跳。

再顺着看过去，发现庄园里牵马持矛的家丁列队整备，有的人稍息，有的人则是开始放哨，众人行动整齐有序，新衣利刃壮马，处处都透出和寻常团练乡勇甚至和官兵都不同的气象。

看在外人眼中，这就是精悍和杀气，这就是强大。

第398章宿州吏目

捕快呆愣在那里看了会，额头上渐渐有了冷汗，猛被后面呵斥了一声，身体打了个多少，不敢在这里多呆，急忙忙的走了，跟他一起来的那些差人早就是脸色苍白，连头都不敢抬的状态，一听要走，那真是如逢大赦，慌不迭的跟上来。

急匆匆的出了庄子，结果发现事先安排在那里骑马等着的人不见了，憋了一肚子的火总算找个出口，在那里破口大骂。

又走了一会，才在半路上看到这两个骑马的，一问才知道，没停留多久，就被这庄子里的马队赶走，当时一个人还想耍个花头，没曾想被人用箭杆直接射在胸前，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有多远跑多远。

“前几天看着还是猪羊，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虎狼。”这捕快念叨了句，立刻回去复命了。

钟功辉已经被软禁了起来，不过钟功辉倒也明白关节利害，事已至此，他不会坚持什么，而是听从赵进的吩咐，把自己身边那些小伙子一个个派出去，将流民向这边引过来。

这些年轻人也不是这钟功辉的亲信，大家成为灾民流民的时间也不长，只不过因为这钟功辉的声望高才跟随，现在不少人反倒是对加入赵字营动心了。

跟在钟功辉身边，做些传信动武的勾当，说明这些人都不是安心农活的老实人，看着赵字营这般威武模样，年轻人怎么不会心动，肯定想着加入，给些现银的好处，然后再有许诺，很多人都被拉到了赵字营这边来，有了这些被拉拢的流民骨于，招引流民的行动就会很顺利了。

赵进领着队伍过来之后，马队就开始在庄园的范围内巡逻，几百顷的广大田地想要一处处巡逻过来当然不成，不过这时节谈不上什么耕种，赵字营只需要的是收拢流民的一小块地方，把这里防范严密就足够了。

捕快来了又走，可各处的眼线耳目还是过来不少，对这些人赵字营没有丝毫的客气，可也犯不上下杀手，直接就是用马鞭抽打。

也有宿州本地的江湖人和混混自以为强硬，顶了几句甚至还要动手，对这些人，赵字营马队直接拿出了马刀，然后就立刻做鸟兽散了。

但这种烦扰局面也没有维持太久，刘勇安排人在入口处树立了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三角旗，黑底红边，上面写着个赵字。

围在庄子周围的探子们看到这面旗帜之后，有的人满脸懵懂，有的人则是脸色煞白，立刻头也不回的走掉，赵字营的名号还没有传扬那么广，宿州城内的市井中人或许还不知道，可江湖绿林人物却清楚得很，知道这赵字营到底是何等的杀神。

当年那何伟远、那云山寺、那孔九英，都是名震周围府州的大豪，可都是在这赵字营的手里覆灭，更不用说山东十万流贼围攻徐州，被这赵字营几百人杀得大败溃散。

原来如惠来到这边买地招人，一切只是用云山寺的名号，他从前往来的都是士绅名流，宿州和徐州来往又不多，自然没什么人知道他已经是赵进属下。

开始赵进这边的策略，也是尽量隐秘的转移流民，所以更没什么人知道和他相关，但局面变化，自然也就要跟着做出调整，那就直接亮出了名号。

过来问话的捕快回到宿州衙门之后，被上上下下一顿大骂，去了什么都没做不说，就这么直接跑回来了，废物到了极点。

宿州衙门户房和刑房的两位书办，更是在知州老爷面前力求，说是调集城内的马步捕快，所有青壮差役以及各处团练乡勇，严查这个如惠建立的田庄，看看里面聚集流民是不是有什么不法的勾当。

还没等他们拿出什么主意，如惠的状纸到了，状纸上没有点出具体的名字，只说宿州内有人勾结响马盗寇，为祸良民庄园。

这个状纸没有指名道姓，自然是不用理会的，不过这上面还有别的内容，曹如惠曹员外的一位徐州同乡也在这状纸上署名，并说如果宿州官府不秉公处理的话，那就要找一处能主持公道的地方。

如果别人讲，大家只当个笑话，不过这位把自己的身份说得很明白，自家是举人功名，自己父亲是进士出身，已经回京复职。

身为官场中人，自然对这些英雄谱要背熟摸透，想当年王友山从京师致仕回乡，宿州这边的人也过去拜会致意，尽管这两年没什么来往，可人是知道的，如果闲居致仕的清流也还还可以不怎么理会，但起复回京，这个就不同寻常了。

王家是淮北人，王友山进士出身的京官清流，江北淮北的官场想必都要给个面子，一封信写到凤阳巡抚那边，恐怕大伙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在凤阳巡抚这样的大员眼里，宿州知州什么都不算。

宿州知州的师爷更是想到了这位王大人曾被认为是阉党，这名声是污名，可却能说明他和内廷关系匪浅，真要闹将起来，凤阳那位余公公或许还要给几分面子，那么下面做事的人岂不是倒霉了。

方方面面一想，宿州知州立刻变得公正廉明起来，义正言辞的说道：“徐州来人收拢流民乃是善事，本官无力作为，惭愧还来不及，再去做些于涉，岂不是被天下人耻笑？”

汪家和杨家的那两位书吏也是惊呆了，官场上的事情他们自然熟悉，本以为来的是胆大包天坏规矩的混账，没曾想来的是如此清贵门第的大豪，官面上是得罪不起了。

这两家世代做吏目，宿州江湖黑道也是熟悉的很，他们也都是心狠手辣的久了，想着既然白的不行，用黑的试试，想要动徐州人开设的庄园，城内这些混混地痞是拿不出手的，怎么也要找外面的江洋大盗绿林山寨，可派去的人很快就是灰头土脸的回来，对面给的回信很简单，来得是大家伙，得罪不起。

黑白都不行，汪家和杨家的人才傻眼了，本想着可以借机占个大便宜，连田地带着农户大吃一笔，没曾想有这样的变故，也只能红着眼放手了，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他们还是判断的明白。

宿州城内官府安静了，挑头的角色缩头了，如惠田庄里外那些眼线都纷纷撤了回来，谁也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汪家在宿州也是头一等的人家，在城外有自己的庄子，加上宿州城也是破败穷苦，所以汪家人即便在城内当差，每日也都是出城居住。

这次的事情不光是他自家的，还接了凤阳中都那边熟人的托付，本以为除了发财之外还能落个人情，现在两手空空，汪家几个主事人郁闷得很，回到家之后，索性开了一桌酒席，喝酒去去晦气。

“这寒天难熬，湿气又大，这一口烧刀子下去，浑身都暖了，好酒。”汪家家主是在户房做书办的，汪遗世汪大爷的名头在宿州地面上不比知州老爷差。

坐在汪大爷下首的那位在三班衙役里也有个班头的职位，所谓汪二爷就是他，接口说道：“大哥，这酒就是徐州来的，一坛二十斤差不多要二两银子，就这还没多少卖的。”

说到这个，汪遗世把手里筷子重重拍到桌上，吓得同席的其他人都是一愣，汪遗世拍拍脑门懊丧的说道：“糊涂了，这赵进可不就是做这个烧酒的，前几个月徐州衙门来人还说这个，咱们得罪错人了。”

“大哥，他横也是在他徐州，来宿州还能大过咱汪家？”汪二爷也横行管了，听着就不服气。

“糊涂啊，那几个杀人不眨眼的杆子都缩了，你又凭什么去碰，凭你手里那几个酒肉角色。”

话才说了一半，猛听到屋外一阵慌乱，有人惊叫，有人哭喊，桌子上几个人彼此看了眼，汪二爷立刻站了起来，抓起桌边的腰刀，和身边两个兄弟快步跑到门前，拉开门大喊道：“出什么事了，嚎什么。”

这话也戛然而止，因为看到夜空中一点亮光从远处升起，滑过一个弧线急速的落在房顶上，一落下就能看到火苗燃烧，那是一根火箭。

汪家在宿州虽然是大户，可庄园里也有茅草苫盖的房子，这一根带火的箭支射中，火立刻就大起来。

好在凤阳府这边，大屋下都有大缸，里面时常保持水满，就是为了救火用的，而且汪家上上下下人手也多，这时候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一有火情，立刻就有人架梯子打水浇灭。

外面似乎也不是真的要点火，这边射了一箭，等了半天才又有一箭射入。

“直娘贼的，哪家不长眼的杂碎敢来找汪家的麻烦，都给我拿家伙，咱们出去。”一看这么零星射箭，汪二爷的胆气也跟着壮了，外面的人肯定不多。

汪家出去动手的事情都是这位班头二爷出面，他本身是个魁梧汉子，也跟着教师学过写把式，拎着朴刀就朝着外面走，几个兄弟堂兄弟立刻跟上。

第399章齐眉寨

没走出几步，他更看出了些门道，外面射过来的箭支似乎很有分寸，只是盯着房顶墙头这类不伤人的地方，对方有顾忌，没准还害怕汪家的威名，想到这里，汪二爷胆气更壮，呼喝着庄子里的族人壮丁一同出去。

眼看前面就是庄子大门，汪家和其他家庄园一样，在大门边上也都是有望台的，还没等这汪二爷喝令开门，一名庄丁跟头把式的跑过来，此时正是黑夜，可即便在火光映照下，已就能看出这位庄丁脸色惨白。

“二老爷二老爷，外面有几百人，都都骑着马。”这庄丁结结巴巴的说道。

几百人？汪二爷和身边气势汹汹的同族都是停住了脚步，汪二爷随即就意识到了不对，低声吼叫说道：“几百人外面一点动静都没？你扯臊呢。”

那庄丁愣愣的点头，汪二爷刚要发怒，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腰间只升到脑门，他也见过几千几百人马的场面，不说别的，这些日子流民都是大队，那几百人就要闹哄的破天，可外面居然这么安静？

他也不是没脑子的莽汉，反应过来之后就连忙示意身边跟着的人安静，自己轻手轻脚的上了望台。

外面还不住的有箭支射入，虽然零星间断，可汪二爷依旧小心翼翼，只在望台上露出小半个脑袋，偷偷摸摸的向外看。

才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外面的确有几百人，也的确没什么动静，二百人牵马肃立，这个整齐就让人震撼无比，汪家也曾集合族人庄丁出去和人火并，几十号人站的地方比外面几百人都要大，除了这整齐的队伍之外，还有三个人慢悠悠的张弓搭箭。

看到这幅场面，汪二爷呆愣了半响没有反应，他没想到在宿州能见到这样的场面，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描述。

这是精锐这可是精锐汪二爷搜肠刮肚的总算知道该怎么说了，从前凤阳守备太监的亲卫曾来宿州办差，那摸样依稀就是外面这气势。

汪二爷从望台上下来的时候，手脚都是在抖，脸色不比先前那位庄丁好上多少。

“汪家可有人吗？赵进来访。”外面响起了吆喝声。

听到这个，汪二爷又是打了个哆嗦，赵进，那个赵进上门了，怎么办，正在那里着急火燎的没个主意，汪大爷汪遗世快步走了出来，他脸色同样也不好看，上前一把推开手足无措的弟弟，对着外面喊道：“这么晚赵保正来做什么，天黑不便，赵保正请回吧。”

“还是把门打开说话，别等着我们自己进去伤了和气。”外面的声音说得很平淡。

汪大爷汪遗世转头看了眼自己弟弟，汪二爷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连忙摇头低声说道：“打不过，打不过，宿州能用的人手调出来，恐怕都得被平了，他们要硬冲恐怕早就冲进来。”

又被自己哥哥恶狠狠一瞪，汪二爷立刻不出声了，不过汪遗世对舞刀弄枪的勾当并不太懂，这方面还是相信自己弟弟的判断。

在那里犹豫了片刻，到底是世袭的吏目，黑白方面打滚久了，也有股子狠劲，汪遗世一咬牙挥手说道：“开门。”

下面庄丁还没反应过来，被汪二爷吼了一嗓子，这才慌不迭的动手。

“老二，你去让几个小崽子顺着地道先跑，别去杨家。”汪遗世先小声叮嘱了句。

大门一开，院子里的汪家人就鸦雀无声，然后就听到几声乱响，却是有人拿不住兵器掉在了地上，刚才在望台上张望的人没几个，大家跟着汪二爷出来，也不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情形，现在看清楚了。

一排排的青壮手持长矛列队肃立，他们手里还牵着马匹，在有数几根火把的映照下，森然平静的看着前方。

乍一看，汪家人甚至以为这些不是活物，可随即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力，在这些精锐青壮前面站着几个年轻人，脸色很是轻松自在，但身上都穿着铁甲，看看这一身铁，汪家人就知道差距了，把院子里这伙人手里的刀斧凑起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这么一副披挂，什么时候徐州那边如此阔气了。

“那位是汪遗世？”一个年轻人笑着问道。

刚才还紧绷着脸的汪遗世此时脸上堆满了笑容，躬身抱拳快步向外走去，嘴里说的是客气无比：“小的就是汪大，敢问这位可是进爷吗？”

院门关着的时候叫赵公子，院门一开见识到实力，立刻换了恭敬的称呼。

“我就是，来这里两件事，第一以后我家田庄收拢流民，你们不得于涉，不然就是家破人亡，第二就是你家存粮想必不少，我那庄子人口多，要借粮来用用，这两件事，你能答应吗？”

听着“家破人亡”四个字，汪遗世浑身就是一抖，接下来的话也是浑浑噩噩听完，赵进一问，连忙点头答道：“请进爷放心，小的都能做到，只只是……”

话说半截赵进看过来一眼，顿时打了个磕绊，定定神才敢继续说道：“进爷，小的也是好大一家子，还请进爷开恩，给小的们留些口粮。”

赵进还以为对方要哭穷说难，没曾想是这个话，立刻忍不住笑了，只是摆摆手说道：“借你家存粮又不是要饿死你全家，你要是能牵线买些粮食，也是随你，赵某不亏待帮忙的人。”

宿州这边尽管刁难，可并没有做出什么拔刀见血的勾当，所以赵进也是威慑为主，不想把事情做绝。

而且这汪某人还算识趣，赵进自然也就留了些余地，倒是这汪遗世听到“牵线买粮。”这四个字，刚才还肉疼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身为户房书办，手里不花钱的粮食不要太多，这位汪遗世立刻想到是不是拆东墙补西墙，甚至在里面能赚些。

赵进没有耽搁太多时间，这汪家也不值得他耽搁，只是翻身上马说道：“既然答应了赵某的两件事，那么从前就一笔勾销，记得别出什么错漏，徐州快马来宿州，最快只要几个时辰。”

人在马上一挥手，那些肃立的家丁们也都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看得汪家人齐齐身子一颤，有这么几百号精悍手下，在整个宿州甚至更大的地方都可以轻松横行，可笑自家瞎了眼，居然和这样的势力放对。

那边赵进还没打马，汪遗世却一拍脑门，高声喊道：“进爷慢走，小的有事禀报。”

流民正在向北流动的趋势，凤阳府相关人士已经发现十几天了，原本是放任自流，后来发现把人拦住，圈在自己的田地上好处更大，这么一来大家就是各显其能，纷纷拦阻诱骗。

不过先前流民都已经来到了凤阳以北的固镇和宿州之间，很多人就藏在宿州的乡野间，在那里不用忍太久，就会有人找上他们，带着他们去往徐州。

没过多久，这些也被人发现，在固镇、宿州州城一直到徐州和凤阳府边境这一线上，到处都有拦阻的团练乡勇，甚至还有江湖上的杆子响马。

乡勇团练们除了用强之外，还吆喝几声好话，可这些杆子响马没有丝毫的客气，直接就是动刀威吓，杀人伤人更是司空见惯。

有些距离这边远，又眼馋这些人力的豪强，花钱雇佣强人来劫人，一个人几百文，比头羊都要便宜很多。

这些匪盗可没什么人性，把人威逼回返，只把这些流民百姓当成牲口对待，又在里面挑出有姿色的女人大肆祸害，然后这些女人和幸存的孩童还要作为更值钱的货物卖到凤阳府各处州县和扬州、庐州去。

齐眉寨就是这样的一伙，齐眉寨是个百十号人的杆子，平时在灵璧、宿州和固城镇之间，做些打家劫舍，替人动刀的生意，这几处土豪遍地，他们也不敢肆意妄为，所以此时过得是最快活的。

自家的山寨也不呆了，直接在固城镇和宿州之间的官道旁边弄了个小营盘，每日里出去搜罗流民百姓，开始还抓回来送往各处，后来抓回来就和牛马一样圈在围栏里，就地直接发卖。

这齐眉寨生意做得早，名声也传扬出去，每日里都有人到这个临时圈着的小营盘里买人选人，除了凤阳府本地的豪强地主，还有来自扬州甚至江南的人贩子，前者挑的是壮劳力，后面的则是买女人和孩童，生意做得大，日子活的日润。

原本百余人的杆子势力，又在流民里选了些没人性的青壮男丁，现在也有几四百多人的规模。

他们抓回来的流民也没什么赈济，直接丢在那边饿着，想逃想反抗就杀，只有看着不错的女人和孩童多少有口吃的，一方面供他们玩乐，一方面也能卖个好价钱。

整个营地腥臭熏天，每天都有流民死去，这时候如果被买走反倒是个解脱，不管将来当成牲口还是什么用，毕竟死了就赔了，多少会给口吃的。

齐眉寨一于头目骨于自然不会住在如此脏臭的地方，他们在临近的地方另有宅院，是当日这边逃荒的小地主废弃的，每天从营地里选了女人出来，就在这边玩乐。

眼看着天气变冷，抓到的人却愈发多了，昨天骑马出去兜了一圈就弄回来几百个，虽说有几个没命的逃了，可有这些就足够，又是一笔银子，甚至还能乐呵乐呵。

圈着流民的营盘自然要有人把守，因为手头宽裕，齐眉寨一般的人手里都有铁家伙，朴刀之类的好兵器由那些骨于拿着，其他新加入的，怎么也有把生锈破烂的刀斧，要不就是拿着根削尖了的木棍。

在这里值守的头目心情很是烦躁，这大冷天的，他也想回去搂着女人快活。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这孩子撑不住了。”走过一处围栏，听着里面一个女人那里哭喊求救。

这头目根本不理睬，迈步就要走过去，那流民妇人或许是急了，伸出手就来抓，一下子就差点抓上。

流民妇人身上很脏，一把抓在这头目袍服一角，顿时抓出一个手印来，这头目挣了下没挣开，那妇人力气太大，袍服居然被扯裂了，这齐眉寨的头目顿时大怒，手里朴刀一翻猛地砍了下去。

血光飞溅，这一刀把妇人和怀里的孩子直接劈开，一刀两命，围栏里的流民一阵骚动，很多人害怕被鲜血迸溅上，下意识的向着两边闪去，随即咬牙切齿的看向这位头目。

齐眉寨的这个头目丝毫不觉得如何，他的手下已经拿着刀剑木刺逼着里面的流民退后，流民人多又怎么样，饿了那么多久，又都是赤手空拳，根本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随时能杀个于净。

“狼爷，北边来人了，有马有车，看着像是来买牲口的。”有人高声吆喝说道，这是负责在官道上放哨的人看到有客人来了。

这位头目从前被叫做四狗，下面人当然不敢这么叫，索性奉承着喊声“狼爷”。

“快回去请大爷二爷他们来，都给我精神点，今晚有犒赏。”这头目随手把朴刀在一个流民身上擦了擦，吆喝着说道。

下面一于人都哄笑答应，犒赏或者是酒肉或者是女人，总之可以乐呵乐呵，而流民们也都是满脸希望，离开这牲口窝一样的地方，总会比这里好，总归有条活路。

那四狗也快步找个土堆站上去，远远看向北边，能看到一只百余号人的队伍正朝着这边过来，队伍里面不少人都拿着兵器，队伍里还有几辆大车，拿着兵器不稀罕，因为要看管押送流民，万一半路跑了或者做反，总要压得下去，有大车也简单，花钱买了就要珍惜些，总会有些野菜粗粮麸皮做成的吃食，支撑着他们回去。

别看这四狗对流民凶神恶煞，可也知道笑脸迎客，手里拿着朴刀，满面堆笑的在路边等着。

“各位客官想买些劳力，咱们这边都是壮实的。”习惯性的开头说了句，却忍不住打了个磕绊，因为这伙人看着不像是买人的，一百几十号人，只有十几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其余都年轻的很，各个阴沉着脸拿着长矛，看着就吓人的很。

不过为首那几个的确是富贵人家出来的，难不成让孩子出来涨见识，四狗又是继续说了下去：“各位想啊，这天寒地冻的，树皮草根想要翻出来都不容易，这时候还撑着的，岂不是一等一的壮实好身子，回去吃饱几天，那就是生龙活虎的一条汉子，干活顶的上一头牛。”

那几个年轻人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四狗还以为自己说得管用了，这些说辞是他这些天练熟的，看看对方的样子，他又自作聪明的说道：“几个公子爷要是想别的，什么年纪的女人咱们这都有，价钱可就要比平常的高了，不瞒各位说，连扬州那边都过来买，说要回去养马什么的。”

他这话说出，那几个人都是一笑，为首那年轻人只是摆摆手示意说道：“进去看看。”

四狗连忙答应，心想这伙年轻人没准是已经管家了，居然知道进去看看货。

他们走进，身后的团练也跟着进来二十几个，这点人四狗和齐眉寨的其他人也不放在心上，齐眉寨在这里可足有三百人。

挨个围栏走了走，腥臭味道让每个人都皱眉，流民的哭喊求饶更让他们几个人动容，看到他们的表现，四狗心里高兴，这货老财吃人不吐骨头，却假仁假义得很，来到这边常要体现出什么慈悲，会多花些钱什么的。

“这是怎么回事？”那边围栏边缘，妇人和孩子的尸体还在，血流满地，其他流民木然围观。

“小事，小事，这婆娘和孩子突然发了疯，小的一刀给了他们痛快。”四狗嘿嘿笑着说道。

听到他这番说辞，围栏里面的流民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青年怒声说道：“邓嫂想和你讨口吃的，被你一刀砍了，什么发了疯。”

四狗眉头一皱，拿起手中刀指过去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不想活了，老子就成全了你。”

刚踏上一步，就看到身边几个年轻人在交换眼神，他也不怎么在意，大家做的是生意，这些两脚羊还没卖出去，就不关外面人的事，正这么想，猛觉得有亮光一闪，随即右臂剧痛，一定神，才发现右手已经被人砍了下来，没等他痛叫狂呼，又是刀光一闪，左手也被斩下，那朴刀掉到了地上。

为首那年轻人手中一把短刀刚刚收回，砍掉他两只手，这年轻人动作极快，飞腿横扫，直接把四狗踢进了围栏之中。

“杀光所有不在围栏里的人。”那年轻人大声喊道。

这是四狗听到的喊话，他已经来不及反应了，双臂剧痛流血这是原因，另外，被他当成牛马牲口的流民也都围了上来，莫大的恐惧让四狗开始都喊不出话来，随即反应过来大喊：“救我出去给我个痛快。”然后一句也喊不出来，他周围全都是聚上来的人。

第400章报应啊

早有准备的一于人齐声呐喊，平着手中的长矛朝着齐眉寨的人就刺杀过去，齐眉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不少人就被刺了个透心凉。

有人惊呼，有人怒骂，呆在外面的这一于“客商护卫。”也都冲了进来，他们十人一队，前后列阵配合，手里又都是足料足尺的长矛，当真所向披靡，短短接触，齐眉寨的人就开始溃退，可这伙突然杀过来的人不想放过一个，始终追击不停。

齐眉寨的上下比流民吃得饱，力气足，有兵器，可他们比起每日训练不停，力气充足，战技精良的赵字营家丁来说差的太远，连跑都跑不过，甚至在经过流民围栏的时候，不小心就会被绊倒，甚至被直接拖拽进去，那样比死就更惨了。

有的流民在反抗，大多数的流民还是在那群里木然看着，他们甚至没有反应。

赵进俯身捡起了朴刀，略微掂量了下，双手一摆，格开面前一人的刀劈，顺势一刺，朴刀已经把对方穿了个透心凉，王兆靖也已经拔剑出鞘，滑步前冲，有一个冲来的人被刺穿倒下。

不过齐眉寨的勇气也就是这两个人的下意识攻击，后面的人一看，转眼间三人被杀，立刻是扭头就跑，他们本来就没什么战意勇气，就是欺压弱小而已。

当发现自家彻底没有反抗的能力，甚至连跑都跑不过这伙突然出现的人，齐眉寨在这边的人丁立刻跪地求饶，哭喊着请求饶命。

赵字营亲兵营的家丁处置也很简单，所有求饶的都赶向一边的空地，看着不下杀手，其他人也觉得求饶或许有生路，纷纷丢掉兵器。

后续又有百余名差不多打扮的家丁来到，此外还有许多宿州本地豪强的庄丁团练什么的赶来，这些人都不断地进入这个营地，连人数上的优势都没有了，齐眉寨更没什么抵抗的勇气。

等所有人都集中到了一边空地上，大概一点数目，又让他们自己看有没有缺少的人，得到确定之后，手持大刀的宿州团练走了进来，不管不顾的砍杀过去，瞬时间就是血流满地。

“这个唤作投名状。”赵进说道，身边王兆靖忍不住笑。

笑过之后，赵进伸手指了指在围栏里的流民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留在凤阳的下场，侥幸被人买回去，以为能比这里强多少吗？”

王兆靖叹了口气，有些动容的说道：“大哥，没想到民生如此凄惨，这可是太平世道。”

“是啊，大明那么多府州，区区一地的不影响大局，不过现在看来，也只有咱们赵字营能给他们温饱太平了。”赵进朗声说道。

听到赵进这句话，王兆靖一震，转头看过来，发现赵进只是在说这围栏里的流民，这才松了口气。

“记得每个人只给半块饼子，谁要乱抢立刻宰了。”赵进临走前特意叮嘱说道。

他们带来的大车上堆满了高粱和野菜麸皮混作的饼子，正在挨个分发到流民手中，在这围栏里，流民最多有口脏水喝，随身或许私藏了些吃的，吃完之后就只能挨饿，很多人都是奄奄一息的状态，一块块饼子发下去，很多人立刻就厮打起来。

别看赵字营是过来救人的，维持秩序的时候丝毫不手软，手中的长矛劈头盖脸的抽下去，再不听话的直接刺杀。

宿州汪家和杨家的人今天都组织了不少人手过来，还以为要善待流民，没曾想赵字营的手段也这么狠，各个看着咋舌，下手的时候也不留手了，也多亏这样，才把秩序维持的住。

之所以特意叮嘱这个，是因为在徐州赈济灾民的时候有过经验，饿久了的灾民乍一吃饱，很容易猝死，开始还以为是撑死，后来发现没关系，所以一开始只给他们吃一点，肚子里有东西支撑着走路就可以了，去了庄子那边，还有热汤厚粥什么的。

安排完这边，这里留下吉香一个连，赵进和王兆靖都是上马，汪家也有人骑马急忙过来，带路朝着另一边疾奔而去，赵字营这边一共二十几骑。

没跑多久，就到了这次的目的地，是个百余户的小村庄，这里已经被百余骑兵围住，能看到里面有几户相对齐整的宅院，在墙头不住的有人探头出来。

赵进和王兆靖骑马靠近，却看到董冰峰正在马队外侧指挥，靠近之后还能听到里面有人吆喝：“那里来的朋友，咱们一切都好商量，这里银子女人都有，要拿尽管拿走。”

“大哥，这边几个头目，十几个护卫，都被看在里面，一个也没有跑掉，咱们怎么处置？”董冰峰开口询问。

赵进翻身下马，立刻有人拿来整套的铠甲帮他穿上，一边披甲一边开口说道：“没什么处置的，冲进去全部杀光，要快，今天不光是这一家。”

董冰峰点头答应，转头吆喝下令，除了两队还在马上之外，其他人都是下马，赵进、王兆靖和董冰峰身上都是穿着全套的铠甲，另有十几名骑兵身上是整挂的锁子甲，这一身兵甲装备，让带路的汪家庄丁看得眼皮直跳，就是官兵也没见到这么精良的。

骑兵围住村落简单，真要硬攻必须要下马。这附近连可供砍伐的大树都没有，只能闯进一户荒废的宅院套弄出一根还算粗大的木柱，有人张弓搭箭跟在旁边，吆喝着向一个宅院冲过去。

看着墙头有人想出来，这边直接一箭射过去，立刻就不敢露头了。

“外面的各位好汉。”里面这话喊出一半，众人抬着木柱合力撞到了门上，本就是寻常宅院，齐眉寨的人根本就没想着什么防御，临时最多也就顶住了门，可这怎么挡得住合力冲撞，这一下子连门框都直接撞下来了。

紧跟在边上的赵进和王兆靖当先冲了进去，赵进已经换了把赵字营自己打造的朴刀，王兆靖依旧拿着剑，而董冰峰则是一根短矛。

倒不是主将犯险，而是他们三人防护的最好，武技最高，冲锋在前危险反倒是最小，效果却是最大。

院子里有四个汉子，手里倒是拿着朴刀或者雁翎刀，其中一人身上居然还套着半套锁子甲，可惜各个脸色青白，眼圈乌黑的模样，不知道这些日子荒唐放纵到什么地步。

一看到三个好似铁桶的人硬冲进来，再想想外面那过百精骑，他们那还有什么战意，一进来那穿甲的就开口喊道：“是不是误会，有。”

赵进根本没理会他说什么，手持朴刀好似持矛，大踏步笔直刺杀，那汉子勉强向后一撤步，身子虚浮，却没有站稳，还没等做出接下来的反应，赵进的朴刀已经刺进了他的小腹，顺势一翻一挑，肚子都被豁开，那锁子甲什么用也没有。

边上一人连趁势砍杀的勇气都没有，反倒是想要转身逃跑，赵进那会给他这个机会，反手挥刀，一刀砍中脖颈。

王兆靖也已经从尸体上抽出狭锋剑，而董冰峰的短矛还钉在一人咽喉中，短短一个照面，院子里四个人已经了账，后面的骑兵也已经涌入，赵进回头看了看，开口下令说道：“喊话让屋子里的人出来，如果没有的话，直接放火。

后面的人大声答应，进入屋中和在院子又不同，屋子里很容易隐藏，赵字营的战士猝不及防也很容易出现死伤，犯不着为这些杂碎投入这么大，烧干净了利索。

屋子里响起几声女人的哭喊，紧闭的屋门被打开，又有一个汉子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一过门槛就跪下磕头，哭着求饶说道：“小的不知。”

赵进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单手握持朴刀，挥臂直接砍下，那人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已经被砍开了。

“我不想和杂碎说话。”赵进声音很冷。

收拢流民，赵进有自己的目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功利，但从根本上却是活人，将这些处于绝境，奄奄一息的可怜百姓救活，而这些江湖杆子，却是以流民为猪羊，鱼肉盘剥，已经没了一丝人性。

这个小村庄很快就被清理完毕，十几个留在这边的齐眉寨匪徒都被砍了脑袋，又有三十几个女人被救了出来，相比于那边凄惨无比的流民，被糟蹋祸害的她们还能吃饱。

首级被丢到了圈禁流民的围栏里，所有齐眉寨的成员都是一样，脑袋被砍下堆成一堆，而尸体和积存的流民尸体一道被收拢起来焚化，免得来年开春的时候滋生疫病。

在距离齐眉寨奴市几里的地方，官道边上有几十骑等待，他们在马上不住的四下张望，这些人穿着皮袍，带着刀枪，各个都是一副凶悍摸样，一看就知道是响马绿林的出身。

这一帮凶神恶煞的角色停在路边，过路的行商旅人都是惊惧非常，有一伙几十人马的从他们面前经过，都是低头弯腰，生怕被注意到了，这让这伙响马得意非常，平时都是人厌鬼憎的，现在却能光明正大的抓人，看着这些良民百姓受惊吓的摸样，这让他们颇为兴奋。

“你们杨家的消息到底准不准？大早上就喊兄弟们过来，眼下四处连个兔子也没。”一人凶神恶煞的呵斥道。

前面骑着驴子的一个中年人脸色都白了，强自挤出笑容说道：“消息没差，肯定要过来，肯定要过。”

话说一半，一人突然在马上站高了些，指着远处兴奋的说道：“来了，看着能有几百个。”

“怎么这么少。”

“废话那么多，把人抓了直接卖出去，也是十几两银子，总比在这里喝风强，快走。”

几个人吆喝一声，打马冲了过去，而骑驴的那个中年人当然没办法跟上，他也不急着跟，只是拼命的转向朝着另一边跑去，驴子跑起来之后他在驴背上双手合十，一直小声念佛。

那些发现目标的骑士根本顾不上身后带路的人，各个打马狂奔，不远处的流民走得很慢，看到他们奔来也没有逃跑，饥饿没有力气，逃也逃不掉，索性听天由命，不然惹火了这些追击的人到时候还有苦头吃。

“都他娘的老实些，听爷爷的话，到时候还有口饭吃，不然直接宰了喂狼。”这活计都已经做熟了，这些响马嘴里吆喝，手里拿着兵器挥舞，流民果然不动了，畏缩的聚成一团。

“哈哈，白捡的牲口，看看有没有娘们，若有大家先乐呵乐呵，然后单拿出去卖。”看着大局已定，为首的人得意大笑。

一于响马也都将坐骑的速度放慢，慢悠悠的靠了过去，反正骑马比走路的快，就算有几个跑的也能追回来。

“他们好像拖着棍子？怎么连个包袱都没有？”

“身上穿的太齐整了，不对。”

越距离近越看出不对，虽然穿着破烂衣服，可里面却不露肌肤，分明是棉衣，而且流民虽说穷苦之极，可往往随身零碎不少，但眼前这一帮手里只是拖着什么东西，距离不足二十步了，他们已经看到“流民”队伍里有人张弓搭箭。

“不对。”这喊声就好像是个发令的信号，“流民”队伍里的弓箭猛地射出，箭支破空的利啸立刻掩盖了一切喊声。

二十步不到，人在马上目标不小，箭射出想不中都难，立刻十几个人惨叫着中箭，这几十名响马乱成一团。

箭射出那些畏缩佝偻的“流民”立刻挺直了身体，倒拖着的棍子都是翻了过来，那就是长矛，只不过一直在地上拖着，各个呐喊，举着长矛朝响马就冲。

马匹已经慢了下来，尽管马背上的响马拼命的抽打呼喝，可仓促间根本快不起来，加上没了主人控制的十几匹马乱跑，短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离开这。

但这个时候，挺着长矛的“流民”到了。

长矛朝着马上的人直接戳刺，想要格挡，一个人面对两根长矛甚至更多，那里挡的下来，直接在马上被戳出几个血窟窿，惨叫着摔下去了。

“是杨家。”

“该杀的杨家。”

响马们也反应了过来，各个在马上愤怒大骂，可眼下他们没有一丝厮杀对战的勇气，只是想着逃走。

同伴被长矛刺穿，惨叫着倒下，身下的马匹失去控制，也为他们提供了短暂的阻拦和屏障，长矛步卒赶开拦阻的马匹再去攻击已经来不及了，有心急的直接把手中的长矛投掷出去，又有响马惨叫着栽下，可外围那些响马还是让自己的坐骑跑起来逃走。

那伙“流民”都是步行，根本追不上骑马逃走的人，只有十几名弓箭手呼喝着跑出来，又是射箭，这次不能说百发百中，只有五六个人被射杀。

响马们都已经吓破胆子了，刚才这一个照面，箭射矛刺，已经交待了一半的人在这里，他们嘴里喊着要杀绝杨家的人，可都想着跑远了再不回来，天知道杨家在那里找到这些杀神，居然强悍到这样的地步。

驱动坐骑慌张上了官道，还没跑出几步，迎面却有几十骑冲了过来。

眼尖的就能认出，这就是刚才低头弯腰过去的那队“行商”，此时那还有什么惊惧摸样，各个手里拿刀持矛，恶狠狠的冲杀过来。

埋伏，早就计划好的埋伏，响马们都反应过来，可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一边假扮的流民正在冲过来，逃跑的方向又有优势骑兵阻截，没人去想着拼命，大家做着刀头舔血的勾当是为了快活享受，可不是为了拼死血战。

继续逃，有人拨转坐骑，想要向着田地里要走，可马匹已经跑了起来，转向不是那么容易，有的马匹仓促转向，却直接摔在了地上，顺带把响马也死死压住，还有人停住马，下马抱头跪地，哭喊着求对方饶过一命，这一定是大杆子过来大鱼吃小鱼了。

更多的人还是逃，可不管回头转向，速度都是慢下来，耳边已经响起了弓箭破空的呼啸，持矛“流民”的呐喊也听得清楚楚。

“老爷，这伙响马贼只跑了两个，老爷们真是神勇威武。”一名骑马的杨家子弟满脸谄笑的奉承说道。

官道这附近血流满地，没有受伤的马匹被集合在一起，所有响马不管是受伤还是求饶的，都被长矛补上一下，来了个透心凉。

董冰峰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很漠然，他其实有些遗憾，按照事先的布置，这伙专吃流民饭的响马一个人也跑不了，但还是有两个漏网之鱼，虽说肯定不敢回来，也不会有什么后患，却达不到全歼完胜，这让他自己不太满意。

而且这伙响马也没有价值，缴获的四十几匹马都偏老，其实这也正常，一匹可供骑乘的马价格昂贵，盗匪之流图财图快活，有匹马骑着已经算是“来去如风”，面对大多是步战的团练和官差还有绿林同道，他们火并占便宜，打不过也跑得快，自然不会在乎坐骑的状态，骑到老死为止。

“这附近还有没有这等针对流民的？”董冰峰淡然问道。

第401章我自家庄园

带路的那位杨家子弟吞咽了一下，于笑着回答说道：“没了，没了，那一股汪家已经领着进爷过去了，这三股就是最大的，至于其余的，我们家和汪家就料理的于净。”

话没说完，被董冰峰瞥了眼，这带路的子弟只觉得浑身一寒，连连躬身说道：“真没了，真没了。”

这伙人年纪不大，各个都是杀神，早晨行路十几里，料理完齐眉寨那几百号人，直接就朝着这边杀过来，也不嫌累，人头滚滚不留一个活口，这杀性到底怎么养出来的。

在齐眉寨西边六里左右的地方有个村子，村子里也有百余号绿林人物，他们做事还算有章法，截到流民之后都是送往凤阳中都的方向，如果宿州和蒙城县有人需要，他们也明码开价。

就在这天的下午，汪家人送来了犒劳，说弟兄们这些日子操劳辛苦，杀了几头羊，弄白面饼请各位开荤，村子里的小锅灶不好用，就在村头那边摆开场子，大家都过去吃。

清汤寡水好些日子，听着有油水，立刻涌了过去，汪家真来了不少人，杀羊炖煮，还有一坛坛好酒搬下。

看着人聚齐了，汪家的带来的人开始大开杀戒，不是杀羊，而是杀人。

到了夜深的时候，赵字营的各队才开始回返庄子，一早出发，至晚方回，人人身上带血，人人面有疲惫神色，宿州震动。

这伙来自徐州的团练根本不像是团练，没听说谁家私兵可以从早到晚连打几处，处处大胜全歼，杀的人头滚滚，自己却没什么死伤，那些跟着带路报信的各家子弟都带回来了所见所闻，那真是精悍精锐所向无敌。

汪家、杨家一边派人杀猪宰羊置办上等犒劳送去，一边把城内差役和庄丁动员起来，宿州城内城外又是一阵腥风血雨，时常看到十几个人手持刀斧冲进一个宅院大砍大杀，要不然就有某处大火燃起。

流民过境，汪家和杨家等宿州土豪当然要捞些好处，齐眉寨和响马之流都是分肥的，他们手里自己还招揽到了一批人，也是抓人卖人，到这个地步，只能灭口绝后患了，谁能想到自家邻居徐州居然有这么强悍的力量。

见识了这样杀伐之后，什么小思都烟消云散，老老实实的帮着收拢流民百姓，将家里的积储送到如惠开设的田庄。

赵进那晚上领着赵字营的家丁只去了汪家和杨家，这两家最大的土豪震慑住，其他人自然知道怎么取舍。

就在这一天杀伐之后，第二天宿州上下又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几十辆大车，过千的家丁，田庄内忙碌异常。

宿州这些土豪以为昨天就足够震撼了，可今天看到之后才知道远远不够，每个人都觉得眼皮直跳，这赵字营居然养了这么多团练，这样的力量莫说是大伙手里的私兵，就算宿州官府加上官兵也不是对手，你说你有这样的力量早些露出来多好，险些让大家做错了取舍。

这是石满强率领的赵字营第二团，从徐州何家庄出发到宿州这边一共是两天半的路程，他们携带的给养一共是三天用的，也是因为可以毫无顾忌的行军赶路，所以才敢这么轻装前进。

看到这样的力量，宿州的土豪士绅们都知道该如何做了，也知道将来该如何做，凤阳府那边谁理会，徐州就在左近，稍有不服，这千把虎狼青壮就压过来了，而且不讲道理心狠手辣，该听谁的，该奉承谁，大家谁还不明白。

莫说是土豪士绅，连官府都被惊动，上次来了个捕快，这次是州里的同知和守城的把总一并前来，害怕赵进这边误会，他们特意拽上了汪遗世作保，而且只来了两个人。

这么大股的力量来到宿州，到底意欲何为，如果想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那么宿州就要去凤阳府告状求援了，如果不是，也请赵公子给个交代，别让大伙难做，这位同知客气到了极点，至于那位官兵把总，从看到赵字营第二团之后就不敢抬头，身子一直在抖。

“曹总管，这庄子买卖到底有没有立下契约，有没有在官府过手。”听了他们的问话，赵进立刻严厉无比的质问如惠。

“回禀东主，一切都在官府过了，这都盖着大印，几位书办都能作证。”如惠连忙“诚惶诚恐。”的禀报，一边把契约递上。

赵进装腔作势的看了看契约，然后朗声说道：“原来这里已经是赵某自家的庄园，既然在自家庄园，那就不劳外人费心，几位想问也不妨说明，这些人是赵某带来种田的农户。”

这回答险些让宿州同知吐出血来，农户居然这般精锐，你以为本官没见过世面吗？偌大凤阳府，也就是中都有这样的队伍，腹诽归腹诽，说是不会说的，宿州同知也无可奈何，赵进说得一点错都没有，这庄子是赵家的，田地是赵家的田地，庄子连接徐州和宿州，身为庄子主人调动佃户长工庄丁有什么不对，你也不说这些人不是赵进的佃户庄户。

宿州同知于笑着告退，他懒得质问底细，连说句去徐州求证的客套虚话都懒得说，谁不知道这赵进在徐州和官府勾结的紧密，话说回来，若不是勾结紧密，又怎么敢如此的肆无忌惮。

石满强率领的赵字营第二团只在宿州停留了一天，然后押送着三千多名流民回到了徐州，在这一天时候里，宿州豪族大家难得的团结了起来，有粮出粮，有力出力，为赵字营和流民准备于粮用具。

虽说受到了惊吓，可汪家和杨家也不是没收获，他们两家都没什么损失，供应给赵字营的粮食不少都是从官仓克扣出来的，自家出的不多，而且赵字营清洗匪盗，缴获大都低价卖给了他们，那些马匹老弱，赵字营不看在眼中，可对于宿州民间来说是难得的财富，有头大牲口帮着耕地会有更多的收获，这些马用来骑乘或许不好，但耕田足够了，此外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都让两家觉得不亏。

除此之外，宿州豪族大户本以为赵字营会仗着强势搜刮一番，没曾想做得颇有规矩，除了那几家被查出来骚扰田庄扣押流民的，其他人供给粮食都是照价付钱，给的都是新钱和现银。

这让大伙悬着的心放下，同时也发现了一条路，凤阳府各处州县，除了靠近庐州府和扬州府的少数几处，大部分都是灾荒频发，民生贫苦，商业更是落后的很，很多地方甚至还在以物易物，宿州豪强大户收获了粮食只能存在粮仓，自家吃用不掉，每年腐烂发霉就要损失不少。

现在看赵字营需要大量的粮食，而且赵字营手里有充足的银钱，双方可以各取所需。

有些人送上粮食之后，还询问赵字营要不要收粮，得到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这让不少人欢欣鼓舞。

相比于寻常大户，汪家和杨家更是走到了大家的前面，他们这次直接安排族里的直系子弟加上庄丁跟着赵字营回去，运河改道邳州之后，大家都以为徐州是个穷苦地方，现在看似乎不是，派子弟过去看看有什么机会，也好跟着应对。

赵进和伙伴们在宿州也没有多呆，第二团回程第二天，赵进就和众人回返，这次连如惠也跟着一同回去。

宿州这边上上下下已经知道了赵字营的厉害，里外都已经安排好，接下来就等着接收流民了。

不过原本以为会有五万六万，现在看远远达不到，加上这次在宿州解救已经收拢的，徐州的凤阳流民差不多有一万八千上下，如今每天来到宿州田庄的流民也就几百一千，而且越来越少。

按照钟功辉的手下所说，宿州之外也有不少流民正赶过来，但也不足七千，满打满算，这一年也就收拢二万七千上下。

这个数目的流民，根本用不到去淮安府的草窝子，在徐州就地就可以消化，黄河南边，就是云山寺和赵字营自己的田庄，黄河北边则是境山徐家的煤矿铁场，还有三省交际出的孔家庄，都可以收拢安置大量的流民，严格来说，这两万多甚至还不够分。

钟功辉被从宿州带到了徐州，他继续被软禁，但钟功辉却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态度，丝毫不反抗，对赵字营这边提出的问题也是有问必答，只是得知流民人数后，嚎啕大哭了几场。

哭的原因钟功辉也没有隐瞒，原本预计六万，现在只来了这么多，最少得有三分之一冻饿而死。

没有转移流民之前，赵进为粮食的事情发愁不已，怎么算计都是紧巴，可到了十一月下旬，突然发现很宽松。

凤阳府的流民吃不饱，而各处的地主豪绅还在发愁粮食怎么卖，想要过得好些，想要穿绫罗绸缎，用胭脂水粉，用瓷器漆具，甚至吃盐，样样都需要花用银钱，可大家手里有粮食，银子缺的很。

第402章孙大林

卖粮换盐，每年秋季之后，就是粮贱银贵，卖出去实在太亏，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贵了，可在那些苦哈哈身上又淘换不到银子，只能弄些卖身契和地契之类，好处都让放贷的赚了。

自从有了汉井酒坊，大家可以用粮食换酒，然后把酒换成银子，这多少是条出路，可云山寺一家大户就把这个全都吃下来了，其他人根本分润不到多少，大家都知道这赵字营每天金山银海的收入，又是每天金山银海的花出去，谁不想跟着分润分润，换些现银出来花用，可平时机会少，现在机会却有了。

赵字营需要粮食，而且肯用现银来买，赵进在徐州做事，向来被认为是公道守信，跟他做生意不吃亏，就算被占了便宜，能用这便宜换赵进一个人情，那就更值得了。

消息放出去，先是周围的士绅大户找上来，然后就是徐州卫那边找过来，徐州卫可是大地主，那么多军户每年耕种屯田，一于指挥和千户捞的太多，但大多也都是粮食，放着容易腐坏发霉，还不如卖给赵进。

邻近腊月，赵进没有一丝空闲，连呆在城内的陈宏也赶到了何家庄，他和周学智带着十几位账房每日算账，算流民的花用，算购置来的粮食，结果还没到腊月，他们就得出一个结论，粮食足够用了，而且不能再买，不然的话，很可能赵字营积储粮食的仓库里会有腐烂发霉的浪费。

先卖出去的欢天喜地，没出手的捶胸顿足，纷纷和赵进定了长契，说如果再有购入，一定要先找他们来买。

十一月二十九这天，孙家商行的东家孙甲回到了徐州，孙甲没有在城内老宅停留多久，而是乘坐马车赶往何家庄。

如今孙家商行的孙东家在邳州隅头镇上算是一号人物了，镇上各方都知道这位来自徐州的商人代理汉井名酒，手上经常存着大量的粮食。

粮食不必说，自然是从漕运上克扣下来的，寻常人弄得到，可能搞到这么大宗的，也就是这一位了。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商户，手里存着这么多粮食，又代理着利润丰厚的汉井名酒，这肯定就是官吏差役甚至江湖人物眼里的肥肉。

不是没人打过主意，官面上的想要刁难，想要扣个偷窃漕粮的大罪名，结果发现这商行背后有一位进士，还是做过京官御史的顶级清流，这些人立刻缩了，漕运上的事情往往牵扯到各方大佬，现在大伙已经看到个御史了，天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人。

吏目差役和江湖人物想要下手，但他们看得更明白，漕粮这里面牵扯到漕丁运兵，这伙人本身就是一股势力，而且他们大多是闻香教众，得罪了这样的教门，麻烦不尽，等到了后来，就知道这商行东家的大儿子是徐州赵进的结拜兄弟，还因为掩护赵进战死。

听到这消息的人都是一身冷汗，别人不知道，江湖绿林中怎么能不知道，何况这徐州和邳州紧邻，什么消息都能传过来，小八义独占百余名亡命大盗，赵字营几百扫清十万流民，灭孔九英，平何家庄，破云山寺，这些事迹大家都是津津乐道，更明白这背后代表着何等的强悍武力。

这样的人物谁敢去得罪，那是猪油蒙了心，大家都是在骂，你个孙家商行有这样的靠山不早点说，害得大家差点动手，万一动手估计都是死无葬身之地，那就罪过大了。

结果消息传开，隅头镇这一圈的江湖人，不管是水上陆上的都吩咐自家手下，这孙家商行万万不能得罪，一定要好好供着，有什么差错，不得赵进发话，自家先用家法。

“各位，孙叔已经到了，安置在大车店那边，咱们一同过去拜见吧。”赵进招呼说道。

如惠笑着点头说道：“东主和诸位爷且去，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属下和老周盯着。”

赵进点点头，孙大雷的父亲过来，他们兄弟几个都要出面，倒是如惠和周学智他们不用跟着来了。

何家庄整个在重建，牛马大车店这里也有了很大的改进，存放牛马的畜栏挪到了更远的地方，这边则是精心营建装修，弄得很上档次，据说还是云山楼的人过来安排的，在这边招待客人什么的也不会显得寒碜，所以和赵字营没什么相关的客人都安置在这边。

孙甲知道自己是长辈，但也不敢托大，生意人算计的精明，他知道自己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更知道孙大雷已经死了，这份情谊很可能会变淡。

“孙叔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气，不要着了风寒，快回去说话。”远远的赵进就招呼说道。

孙甲和一名年轻人正在大车店的门前等候，长辈迎接晚辈，这的确是不合礼数，赵进连忙开口。

“好久没见你们几个，我也想得很，你们几个穿得也太少了，就不怕冻着吗？”孙甲笑着说道。

赵进先上前作揖问好，陈晃、王兆靖、石满强、吉香、董冰峰、刘勇次第向前躬身问候，孙甲笑呵呵的说话。

孙大雷死的时候，孙甲憔悴悲苦，那时候生意做得也不大，看着很是衰老，可今天看着居然比那时还要年轻些，精神也好的很，身上穿着貂皮马甲，内里金钱细纹松江棉袍，富贵雍容，更不要说玉佩银牌，浑身上下修饰的一丝不乱，离近了更能闻到些许香气，懂行的人一闻就知道这是西域名品。

站在那里，整个人看着好似发光一般，俨然巨商，不过赵进他们行礼之后先注意到的并不是孙甲的这些改变，而是看到了孙甲身后的那个年轻人。

连赵进他们都说是年轻人，可见是个半大孩子，但这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头却和赵进差不多了，人长得也胖大，穿着一身绸布短袄，这魁梧身形当然不是吸引赵进和伙伴们的原因，因为这半大孩子和孙大雷长得很像。

细看还是有很多不同，比如说这孩子的连比孙大雷更方，下巴也更宽厚，眼睛却更小，只不过这双眼睛里没有孙大雷的精明，只是有些憨厚。

赵进和伙伴们都有些发愣，被他们盯着看的这位也有些发慌，很是手足无措，直到孙甲回头呵斥了句：“大林你傻着于什么，还不给各位兄长行礼问好。”

这胖大少年连忙躬身大礼拜下，憨声憨气的说道：“见过各位兄长。”

孙大林，孙家几个孩子并不是以“大。”作为排行，纯粹是因为身量壮大的描述，当时大伙还当个笑话讲。

赵进对孙大雷的几个弟弟都有印象，这孙大林也见过几次，当时看着还没这么魁梧胖大，长得很正常，几年不见居然这个样子。

“声音也像大雷。”陈晃闷闷的说了句，他一直在盯着，王兆靖用手狠狠的揉了揉眼睛，点头笑着说道：“像，像。”

吉香扭过头，而石满强不停的吭哧，好像鼻子被什么堵住了，董冰峰的眼圈已经红了，身子在微微的抖，最正常的倒是刘勇，不过他一直盯着孙大林，眼光始终没有移开。

赵进觉得嗓子很难受，重重咳嗽几声，才算是恢复正常，在那里强笑着说道：“咱们进去说话，外面这么冷。”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孙甲也是禁不住流泪，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说道：“难为你们兄弟这份情义了，大雷。”

唯一有点懵懂的就是孙大林，他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在门前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好在邻近腊月，住店的客商大都离开，掌柜和伙计们又认得赵进他们，没人过来于涉。

待客的地方早就预备好了，很是精致洁净屋子，里面座位什么的都齐备，茶水点心什么的也被送上来，推让了一番后，大家都是落座，只有那孙大林站在孙甲身后。

这次孙甲过来，是赵进主动写信想请，说有事过来商议，但先开口的却是孙甲。

“小进，这次叔父要求你一件事。”孙甲开门见山的说道。

“孙叔请讲。”赵进回答的很于脆。

孙甲回头指了指孙大林，转头解释说道：“托小进你的福，孙家商行的生意越做越大，本想着把这份家业传给他，让他将来也能好好帮帮你们，没想到这孩子读书不行，却喜欢学武，我也打了几次，到最后没办法带在身边想教他做生意，结果还是不行，定不下神，夜里还起来舞刀弄棒的。”

被自己父亲这么说，孙大林很是窘迫的低头，赵进和伙伴们都笑着看过去，孙甲脸上没什么高兴的神色，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大雷那件事之后，我不想让他们去学武，家业也大了，几个兄弟也够分，富贵传家不是很好，何苦去舞刀弄棒的。”

这话连赵进和伙伴们也带了进去，大家脸上的笑容都颇为尴尬。

第403章孙甲的惊人语

孙甲又是说道：“他去那几家武馆我也打听了，都是些不靠谱的开着，学不到什么真东西，隅头镇那里人杂，天南海北，水上陆上的都多，这大林又是个不安份的，万一跟着不学好，那岂不是祸事，所以我就想找个放心的地方，小进你们兄弟几个做事规矩，心思也正，又有真本领，送到你这里来最好，小进，你觉得怎么样？”

话说到这般，赵进自然只有应承，他笑着点头说道：“既然孙叔放心，那就让大林来我这边，他身量和大晃相近，就跟着大晃学习武技，然后在我身边做事，我亲自盯着，绝不会出什么错。”

孙甲连连点头，满口说道：“这样好，这样好，跟着你们我放心，也不怕和你们说，大林这孩子一学武，和他哥哥大雷太像，我见到之后心里难受，他娘看到之后也总是哭，送到个放心的地方来，心里也落个清静。”

屋子里安静下来，孙甲巴巴的送孙大林过来，固然是有拉近双方关系的考虑，赵进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不过孙甲接下来所说的也是实情，父母的确会被勾起很多往事来。

看着赵进于脆利索的答应，孙甲感伤几句之后就变得很高兴，絮絮叨叨的嘱咐孙大林要听话，说赵进该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都是自家人，千万别见外不管，赵进都是笑着应了。

孙大林倒是满脸兴奋，很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这样的表现才让人觉得他和孙大雷的不同，如果是孙大雷面对这个，十有八九会先装出一副舍不得父母的模样，但想到这个，只是心酸。

聊完这个，孙甲就安排孙大林去了另外一间房，这边一走，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孙叔，我今年最少要在淮安府安置五千流民，就在骆马湖和海州城之间的草窝子荒草滩中，他们需要的物资肯定要在隅头镇那边筹措转运，到时要劳烦孙叔你那边帮忙了。”

听他这么说，孙甲先是一愣，随即惊愕的问道：“这才两个月不到，你居然招募了这么多流民，至少得有五万了吧？”

都是自家人，彼此没什么隐瞒，信上提过这个数目，赵进苦笑着摇摇头说道：“现在过来的人越来越少，一共也就是两万六千上下，只少不多。”

说到这个，孙甲更加糊涂，皱眉沉吟片刻说道：“要是这些人，凭小进你们控制的地盘，足够安置了吧？”

孙家商行从某种意义上算是赵字营在徐州之外的代理，对赵字营的一切都了解得很清楚，这孙甲又是多年从商，很容易盘算出一个数字来。

赵进点点头，肯定的答复说道：“的确能安置，原本估计的小了，细算算，三万也能收留，不过在淮安府那边放置五千人并不仅仅为了安置，那块荒草滩类似于无主之地，我要先占住了。”

孙甲身子一震，随即带着些担忧说道：“草窝子说是无主之地，可里面龙蛇混杂，麻烦得很，你要过去，是非肯定不少。”

“孙叔这个不用担心，赵字营不怕是非。”赵进笑着宽慰了句。

孙甲也是笑了，笑完之后说道：“如果是这五千人的物资和粮食，这没什么可说的，我这边先行操办，到时候报个数目过来，这件事就成了，其他都很简单。”

“这可是五千人，那么多东西靠着一个隅头镇能行吗？马上就要正月了。”吉香忍不住问道。

说到这个，孙甲脸上禁不住有些自豪，笑着解释说道：“莫要小瞧了隅头镇，如今江北有三处繁华地方，第一是扬州，第二是清江浦，第三就是隅头镇，清江浦和隅头镇都是漕运枢纽，不知道多少货物中转往来，水上陆上不说别的，但说这运货的牛马大车，隅头镇周围何止千辆，现在大部分都在等着过年，只要价钱合适，立刻就能调用起来，至于粮食和物资，各家存着不知道多少，都等着换银子呢，只要有银钱，什么都能买到。”

“孙叔，我们收拢流民，不仅仅是在今年，看这个光景，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要有一批逃荒的灾民出来，到时还要向那边安置，五千人能就地筹措，若是更多人呢？”这次发问的却是王兆靖。

孙甲愣了下，随即笑着夸赞了句：“你们倒是仁义心善。”

屋子里大家脸上都有微笑，赵进知道孙甲能想到那些敏感牵扯，不过他装作不知道，商人逐利，闷头赚钱就是，即便孙家商行在邳州隅头镇，可早就和赵字营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没徐州的烧酒，孙家商行就什么也不是，没有赵字营的庇护，孙家随时被人吞了吃掉。

既然绑在一起，那何必瞻前顾后，用心落力去做就好，这一点倒是比读书人想得明白。

夸完这句，孙家在那里沉思起来，王兆靖和赵进交换了下眼神，既然打定主意要发展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的人丁，收拢流民，收拢更多的流民就成了必须要做的。

天下虽大，皆是王土，有些事含糊着做可以，可一旦做得过了，官府想含糊过去也不行，安置流民，某个数量是善事，会有人嘉奖表彰，某个数量就成了祸事，会被认为是居心叵测，会招来祸患，即便百般遮掩，可那么多人放在那里，总是会引人猜忌。

若在边境之地还倒罢了，天高皇帝远，没什么人理会，徐州在南直隶，南直隶是天下腹心之地，赵进现在已经是在走钢丝了，靠着自己控制的田产众多，又有云山寺出面挡在前台，这才勉强不被人注意到，但再多些，再这么继续发展下去，结果大家都能想得到。

虽说是天下腹心之地，可邻近的淮安府却有广大的荒草滩，面积和徐州差不多大小，没有州县城池，只有漫无边际的芦苇荒草。

这些荒草是煮盐的燃料，为了保证淮盐的出产，为了保证大明赋税的核心，朝廷严禁在这荒草滩地垦荒种田，也不允许百姓进入。

漫无边际，广大的面积可以安置下足够多的人口，漫无人烟，或者说没有官方承认的人口，这就可以含糊过去太多的东西，最起码不会那么快的被人发现。

而且赵进在徐州，这草窝子荒草滩在淮安府，流民自己流动到那里垦荒求生，自发聚集，谁能说身在徐州的赵进有什么关系。

这种种原因加起来，淮安府那片广大的荒地就成了最佳的选择，在徐州周围，也只有那里好像是世外之地，其实在凤阳府也有大片的荒地，不过那边是大明中都所在，屯驻重兵，而且太过敏感，加上那边荒地多，勋贵豪强同样不少，他们就是这些荒地的主人，自然盯得很紧。

尽管没有招募到预计人数的流民，尽管徐州一地现在完全可以容纳，但必须要为将来做好打算。

孙家商行是赵字营相关中距离草窝子最近的，而且又是商行，买卖贸易都是应有之意，自然要由他出面筹措物资，安排大概，这次来就要提前把这些都设计好。

王兆靖开口的时候很是郑重，说完后还是看了眼赵进，他觉得自家大哥有些急了，很多事都可以徐徐图之，大家还都不到二十，很多事都可以再等等看看，或许那时做起来更省力，或者还有更好的选择。

不过，赵进说做，兄弟们都会跟着走，王兆靖陈述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也没和其他人说过自己的看法，但王兆靖始终觉得，陈晃和刘勇搞不好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何必这么急。

事实上，连赵进现在的做法，王兆靖细想之后都觉得不对，甚至觉得荒唐，但跟着走下去，一起去做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王兆靖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心烦，努力不去多想。

从门外相遇到屋中，孙甲尽管做足了一个长辈该做的，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孙甲很局促紧张，他见赵进等人，并不是叔父见子侄，反倒有些掌柜见东家的意思。

但在沉思中，孙甲脸上露出笑容，他的神情态度变得渐渐自信起来，屋子里眼尖心细的不少，这种改变自然能注意到，彼此交换眼神，都觉得有些诧异。

“小进，其实这粮食是不愁的，只要支付现银，价钱比起市价甚至还要便宜些。”结束了沉默，孙甲沉声说道。

赵进和伙伴们都是愣住，然后彼此交换眼神，本来以为对方要说银子足够，粮食不成问题，没曾想说的是还能买到比市价要便宜的，成千上万的流民要吃饭，哪有那么多比市价还要便宜的粮食，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好事。

王兆靖咳嗽了声说道：“孙叔，其实卖粮只是应付一时，若能在草窝子那里立住脚，开荒耕种，第二年有了收获，就不用那么多的粮食了，现在算起来，每年也就是五千到万把人的量。”

他这番话的意思告诉对方一个大概的数目，孙甲的话说得太满，让人听着太不靠谱。

“五千到一万算什么，每年五万甚至每年十万，这个数目的粮食也有的。”孙甲接下来的话更是惊人。

第404章漕运种种

生意人喜欢夸大其词，可大家都是自己人，又是长辈晚辈的关系，孙甲肯定不会言语轻佻，可他的话如果是真的，那就太过离奇了。

王兆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转头看了下赵进，赵进笑着说道：“孙叔有什么法子，小侄实在想不到，请孙叔说来听听。”

既然不知道，那就索性发问，大家这才有些感觉，孙甲脸上的表情，和长辈逗弄晚辈，或者说长辈给晚辈讲述什么新奇事情的得意很相似，想明白这个，赵进颇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还记得广运仓吧？”孙甲开口问道。

大家都是点头，运河没有改道的时候，徐州设有大仓，储运中转漕粮，有户部主事专管，这仓库的名字就是广运仓，赵进他们还去那里玩过，只不过开了迦河，运河改道邳州那边，这仓库自然就荒废掉了。

不过徐州城的老人还记得没有荒废前的盛况，那广运仓中储存着巨量的漕粮，每日车船进出，单是那广运仓所在就和个城池一般。

孙甲笑着继续说道：“距离隅头镇二百里左右的地方就是清江浦，清江浦那里还有常盈仓，那个当年就比广运仓大，而且到现在也没有荒废。”

屋子里略一安静，赵进猛地抬头，王兆靖双手重重一拍，其他人却还有些懵懂。

在伙伴们中，经济之道也就是赵进和王兆靖懂行，刘勇所做的都是些细节，所以最先想通的也是他们两个。

看到赵进他们这样的反应，孙甲又笑了，笑完之后开口说道：“清江浦这边常年存粮百万石，这是官库的数目，私下里的数目就更大了，大家都想着把这些粮食换成银子呢。”

南直隶分为江南、江北，江南是天下最为繁华富庶的所在，江北则相对贫苦，但也有几处特例，扬州富甲天下自不必说，清江浦比起苏州、松江这等一等一的繁华之处也丝毫不逊色，排在第三的就是隅头镇，不过这里兴起的晚，虽然富庶兴旺，规模却远远不如前面两处。

黄河夹杂泥沙，下游淤塞，常年水患，南船北上过清江浦之后，运河和黄河重合一段，这段相对下游水浅难行，所以漕运上也有规矩，民船到清江浦之后不得北上，只有漕船、贡船和官船才能通行，大量的物资在清江浦这边卸下，然后装运车马北上，清江浦这里也就成了大运河最重要的中转站和枢纽咽喉。

湖广、江西、浙江三省的漕米，也要先汇集到清江浦再进行漕运，这里存粮的数量也是巨大。

孙甲所说的“私下里的数目。”和隅头镇那边用来换酒的漕粮是一个路数，靠水吃水，漕运上相关的人自然要吃漕运。

清江浦有大仓常盈仓，设有户部分司主事专管，仓库也有管库大使，从这户部主事、管库大使，一直到下面的库丁和漕丁、运兵，人人都要在漕粮上吃上一口。

大量的粮食被贪墨克扣下来，那清江浦又是商业繁华之地，讲究的是钱货交易，以物易物又行不通，这些粮食自然要变成银子才算好处，自然价钱也就高不上去。

“原来根本不知道这么多关节，可漕粮换酒的生意越做越大，开始有清江浦那边的粮商找过来，他们能把粮食直接运到隅头镇，而且价钱比漕丁那边还要便宜，开始做了几次，后来熟了，也就知道了。”孙甲笑着说道。

说到这里，除了赵进和王兆靖两个想通的之外，其他人反倒是更加好奇，吉香就忍不住问道：“孙叔，咱们要供应几千几万人，清江浦那边有这么多粮食吗？”

“而且从清江浦到隅头镇还有过二百里的路，怎么运过去？”刘勇也跟着问了一句。

“隅头镇那里大车过千辆，你们知道清江浦那里有多少大车吗？”看得出孙甲心情很好，在那里卖了个关子。随即自问自答的说道：“清江浦那边光是向官府交钱的就足有万辆。”

听到万辆这个数目字，大家都是震了下，王兆靖点头说道：“南船北马，从前光听人这么讲，今日听孙叔这么一说，大概能想通了，官船漕粮之外，民间那么多货物都要北上，这么多货物大部分都要牛马大车装运，有万辆并不稀奇。”

“冬天只能用车马，等运河开化，不用花多少银钱，漕船就会帮忙送到隅头镇那边，那就更加省时省钱了。”孙甲说道。

“夹带？”赵进疑问道。

“对，就是夹带，小进你还真是懂得多。”孙甲夸了一句，赵进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笑着说道：“孙叔，我们这边将来要和漕运这块打很多交道，这些关节就请孙叔仔细讲解，免得以后糊涂。”

这正是孙甲的意思，虽说有些好为人师，可也是想把自己知道的这些东西传授给赵进和伙伴们，这个心赵进能明白，孙甲是商人，如果想要谋取更大的利益，对有些信息应该避而不谈，可孙甲却毫不藏私，这就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亲人长辈，把大家当做自己人的态度。

当然，孙家死了个儿子，却因为赵字营发了大财，而且活得风光平安，现在为了让这份荣光保持下去，又送了个儿子过来，在信息上又毫不藏私，这也是为了和赵字营结合的更紧密，这种诛心之论即便大家能想到，也不会谈起。

听了赵进的话，孙甲笑着连连点头，又是说道：“我也是到了邳州以后才知道这么多关节，自己听来的，别人说的，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刚才说民船在清江浦就要从水路换成陆路，可一辆大车去北边去京城要多少钱，比船运贵出几十倍上百倍，而且这一艘船要比一辆大车多运不少。”

“所以多花点钱，让漕丁运兵帮你运货，反正运送漕粮的船上地方大，少放几包粮食，多放些货，公私两便，更有些官面上的大佬，直接用漕船运私货，这就更了不得了，这就是夹带。”

“刚才吉香问的，说清江浦有没有那么多粮食，这个数目字我从前也不知道，知道后也是吓了一跳，每年南边送到北边的漕粮一共四百多万石，沿路运费损耗却要八百多万石，这里面最少有六分之一都留在清江浦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屋中诸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船运自然也要有费用，船只损耗，船工吃用，船运也有倾覆的危险，运河上也有匪盗，也有被抢被盗的，只是这些费用损耗肯定远远小于陆运，占比能有一成都算夸张，何至于两倍于运送总额，这实在是太夸张了。

大家都知道这八百多万石的绝大部分都是各方面的好处，可这数目太过惊人，这方方面面吃的未免太不要脸了些，大伙震动之后，都是看向王兆靖，伙伴们中，只有王兆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种事他或许知道些，之所以等着王兆靖确认，是因为大家都不敢相信。

明知道孙甲不会骗人，可大家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一定要得个确认还好。

“家父的确谈起过。”王兆靖苦笑着回答说道，不知道为何，这个回答让他觉得颇为惭愧，心里莫名有了个念头，大明被这样敲骨吸髓的抽空腐坏，怎么还能维持太平世道。

赵进禁不住摇头，漕运上这帮人发财真是容易，捞的真是狠啊！

“刚到隅头镇，以为那边克扣下的漕粮数目惊人了，听人一说清江浦，才知道自己眼界实在太小。”

“那么多粮食放在仓里要发霉腐烂，只有尽快卖出去变成银子才有用，咱们缺银子吗？既然不缺银子，那还发愁什么粮食。”孙甲这句话算是一个结尾。

开始聊天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都是郑重其事，说到后来，大家脸上却都有轻松的表情。

有这么多粮食，而且可以轻松的取得，还有便捷的运输方式，的确不用发什么愁。

“粮食不缺，那边是货物集散的枢纽，各项货物想必也不缺。”赵进开口说道。

孙甲点头回答：“什么东西都不用愁，那边是南货北货交汇的地方，即便运河封冻的时候，仓库和店铺里也有大量的积存，不过，隅头镇那边也能供应，而且更方便些。”

赵进脸上露出笑容，多日谋划，今天差不多都有了答案，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孙叔这次应该是在隅头镇过年，等孙叔回去，我这边会安排人跟过去，今年还没结算的银钱和粮食先放在孙叔那里，收粮买卖物资，都从里面开销，这些事一次数量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还是要细水长流慢慢来，从现在就开始吧。”

“这个打算好，年关前后，很多人急着过年，很多人急着清账，都想把东西便宜出手，这时候买能占不少的便宜。”孙甲满脸兴奋的说道，这些生意都要他来经手，即便赵进这里派人主持，他也能在里面拿到足够的好处，在隅头镇的商圈里积攒足够的人望。

第405章事先预备

“我这就回隅头镇准备。”孙甲站起来说道，他兴奋的双手互搓，什么巨商气度都不见了踪影。

赵进和伙伴们都是笑，赵进开口说道：“孙叔奔波这么辛苦，还是休息一天再走。”

孙甲坚定的摇摇头说道：“你这边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耽误了，我这就回去。”

既然长辈坚持，赵进也只得把人送出去，那孙大林在门前送了几步就让孙甲呵斥回去，说既然已经来了这边，就要听赵进的，家里那些习惯不要带来。

这话既是说给孙大林听，又是说给赵进这边听，送到何家庄路口，那边已经挖出了足够宽足够深的壕沟，外来的车马只有得到赵字营放哨家丁允许，才能入内。

孙甲兴冲冲的上了马车，盖上车厢棉帘子，马车出发，赵进几个人转身的时候，马车又是停下，孙甲探头出来喊道：“小进，一定要照顾好大林。”

赵进和伙伴们回到了宅院里，孙大林正在院子里等待，外面家丁们的训练呼喊传进来，让孙大林脸上很是兴奋期盼。

见到赵进他们，孙大林连忙躬身问好，赵进笑着点头，大家看向这个胖大孩子的眼神都没什么笑意，大家都好像在看当年的孙大雷。

“大林，你学过武？”赵进开口问道。

孙大林点点头，赵进转向边上的陈旱说道：“大晃，你去试试他的本领，别伤到了人。”

陈晃点点头，之所以⊥陈晃出手，赵进也有自己的考虑，看孙大林身形这么胖大，力量上搞不好很有优势，如果其他伙伴动手，不能伤人不能下重手，反倒容易吃亏，不能让这个孙大林知道规矩，至于陈晃就没这方面的问题了，他力量和技巧上都不吃亏。

比试就在院子里面，一看到孙大林起手的姿势，赵进就忍不住苦笑，因为担心多余了，孙大林似模似样的摆了个架势，可大家都是练久了，自然看得出这是花架子。

武馆授徒，往往会教给那些有钱人家子弟一些华而不实的招式，免得他们滋事伤人，也省得伤到自己，孙大林学的就是这个。

“我现在才觉得他不是大雷，大雷会弓腰眯眼，双手抬起来，一步步向前蹭，到跟前突然发力，那里会这么摆个姿势等着。”站在赵进身边的石满强喃喃说道。

这也是赵进和伙伴们的共同感觉，眼前这个只不过和孙大雷有点像而已，那边陈晃也笑了笑，随即动手。

陈旱没有任何的花哨虚招，只是当胸一拳打过去，孙大林急忙格挡，陈晃另一只拳头已经跟上来，再挡挡不住了，不过陈晃还是留了情面，这一拳没有狠狠打在脸上，只是顺势一推，陈晃踏步伸腿，直接把人绊倒在地上。

“扑通。”一声，动静不小，孙大林摔得灰头土脸，脸上带着些委屈，闷闷的爬了起来。

“不光学的是花架子，力气也不行，而且没和人打过架。”陈旱转头说道。

赵进笑了下，开口说道：“那就先安排到学丁队跟着操练，有时间你来教他。”

那边陈晃点头，赵进又把孙大林喊了过来，盯着他认真说道：“你哥哥和我是兄弟，我不会亏待你，但我也不会宠着你放着你，你要和其他人一样辛苦操练，你明白吗？”

孙大林“恩。”了一声，赵进脸色变得严肃，抬高了些声音说道：“在我这里，要回答‘是’，大声些说！”

“是！”孙大林委屈的大声回答，赵进点点头说道：“接下来你得认真练，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就算想要回家都不行了，你明白吗？”

那边孙大林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大声回答了句“是！”

刘勇已经在外面喊来了人，安排孙大林去住宿吃饭，这边被带出了院子，吉香就笑着说道：“刚才看着好像哭了，估计没想到来这里会这样。”

“得认真教他，要不然对不起大雷。”赵进肃然说了句，随即又说道：“要把这些各家送来的，年纪不大的，都放在一处，他们也不能真和其他各连各队一起训练，跟不上还要吃苦。”

学丁队在整编的时候仅仅是个名目，一直没有实行，各处送来的子弟，合乎标准的自然直接编入赵字营，可还有些半大孩子之类的，一直是编成一个二百人的大队跟着练，算是暂时的安排。

整编之后，赵字营的训练上了正轨，但事务繁杂，一些细节小事却顾不上，这学丁队就是一个，学丁队成立本来就是为了笼络士绅和豪强，给他们不合赵字营标准的子弟一个机会，赵进也没有在上面投入太大的心力，但现在孙大雷的弟弟过来，却让赵进准备认真对待了。

但这件事依旧是计划，目前赵进最要紧的事情是别的。

赵字营系统的大事要事，赵进习惯召集大家商量，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出计划做决定，但赵进依旧会让大家参与。

不过，排在大事要事之前的，则是对赵字营各团各连的训练，想要牢牢掌握住家丁，除了让他们吃饱穿暖没有后顾之忧，另外就要亲自训练，加强彼此的关系关联。

亲卫队尽管只有四个连，可每次赵进督促训练的是时候，两个团各出两个连，各个连轮替，由赵进这边带领训练，马队和弓队的训练也是由赵进直接督促，这样保证和部队里的每一个人都见过面，不会和基层脱节。

包括内卫队的招募和训练，也都是赵进和刘勇共同进行，不会有什么懈怠偷懒。

下午的训练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冬天天黑的早，等解散时候，天已经黑了，有家丁小声议论说道：“看周参将那边，就算住在城内的那些家丁亲卫都不是每天练，咱们这上午练下午练，也太辛苦了。”

这埋怨被连正听到，先问了几个问题“在这里你吃饱了吗？穿暖了吗？有人欺负你吗？你要出什么事，担心家里吗？”

“吃饱了，很暖和，没人欺负，不担心。”这位家丁回答的于脆利索，然后去校场跑了十圈，然后一个月的打扫活计全部归他。

家丁们吃饭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也在狼吞虎咽，他们是有专门的小厨房，不过饭菜也谈不上什么精致，比如说今晚吃的面条，羊肉和萝卜。

“周先生把这边的事情理理，然后去往隅头镇孙家商行，收粮食，收木料，还要定好车马，免得到时候调集不齐。”吃完之后，赵进开始发号施令，在下午训练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计划。

周学智答应了，赵进又转向如惠说道：“从云山寺各处的田庄里抽调好用的管事和庄头，我要用他们来带领流民，流民百家百户为一队，每队都要安排云山寺的人来管。”

如惠一愣，沉吟着说道：“东主，云山寺那边可靠吗？”

身为云山寺出身，如惠问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古怪，不过正因为他这么问，才显得没有私心。

“不可靠，这些庄头管事只是怕咱们，并没有把咱们当成自己人。”赵进回答的于脆利索，如惠又是愣住，接着笑得却很开心，赵进能这么说，却是真不见外了。

赵进紧接着说道：“宁可用这些不放心的庄头管事，也不能让流民们自己聚起来，这个一定要抓紧来做，咱们聚起的流民都是来自不同府县，现在惊魂初定，还是一盘散沙，不过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该抱团，就有有心人要搀和起来了。”

如惠和其他人点头，赵进沉吟了下又是说道：“该给的报酬要给，郑全那边对笼络人心控制百姓有些心得，能用也用上，最近我会把雷财调回来，用郑全那边的时候，你记得和雷财商议。”

听到这个，大家都是一惊，郑全是闻香教的徐州会主，尽管现在已经听令于赵字营，可那毕竟是闻香教，和赵字营势不两立的邪教。

而且雷财现在在孔家庄主持，调回来做什么，内卫队的事情找刘勇岂不是更方便。

“郑全那边的确不让人放心，但现在要紧的是控制住流民，郑全那边想做什么不要紧，只要咱们盯紧了，一旦有什么煽动蛊惑之类的，杀了就是。”赵进看出来大家的疑虑，开口解释定心。

“曹先生和兆靖在各处流民里挑选出两千户，一定要成家的青壮男女，一定要没有孩子的，这两千户人不要来自一处，山东和凤阳的都要有，州县什么的也要掺杂起来。”赵进继续说道。

“东主，两千户青壮男女未必能凑得出来，能熬到这时候的，身子差的都顶不住了，老弱妇孺死的都差不多，大部分都是家破人散，孤零零一个的多。”如惠有些为难的说道。

逃难逃荒，求活求食，要争抢要远行要煎熬，身体不好的都是死掉，活下来的都是最健壮最坚韧的，这些人里大多是青年男子和壮健女子妇人，他们的家人大多数撑不到徐州的收留。

第406章腊月出远门

赵进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他惋惜可怜的叹了口气，但赵进的软弱情绪仅仅表现在这口叹气，随即下令说道：“孤零零一个就由我们配对，凑出两千户来，给他们成家，是他们的福气，周先生，你去隅头镇，先期准备的物资就按照这两千户来做，宁多勿少。”

说到这里，大家都有些明白赵进的用意了，赵进又开口说道：“过几日，我要亲自去草窝子看一看，大晃、冰峰、大香和小勇跟我去，兆靖和石头留守，这次带足马匹和物资，但人手上首选可靠，那些江湖人物，就算对淮安府再熟，没有人质，不知道根底，也不能用他们。”

被点名的都开口答应，王兆靖神色正常，石满强却露出些不满，如惠却急忙开口劝阻说道：“东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东主现在身份贵重，怎么能去亲身犯险，那淮安府的草窝子是无法无天的地界，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这番局面怎么办，大家怎么办？”

如惠说得颇为恳切，大家也都是点头赞同，陈晃更是开口说道：“我领着兄弟们去也一样，你还是留下的好。”

“你们说的没错，不过这件事太大，咱们赵字营今后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就要看这次的安排了，我一定要亲自勘察主持，不能有一点的闪失。”赵进严肃的说道。

看他这么郑重其事，神色坚定，大家在一起久了，自然知道劝说也没有用处，如惠在那里叹了口气也不再说，王兆靖沉吟了下问道：“大哥，你不在的时候，若有大事，去请教嫂子还是赵叔那边？”

“问我爹，至于她那里，就进城陪我爹娘些日子，城里事事也方便。”赵进回答的很简单，不过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计划说完，大家没有异议，各自出去忙碌，临出门前，赵进却把王兆靖和石满强喊住，屋中只剩他们三人后，赵进笑着说道：“石头，不带你不是不信你，而是留你在这边看着我最放心。”

石满强脸上的不快这才消散了些，闷着点点头，赵进又转向王兆靖说道：“现在咱们赵字营不是从前的几百号人，这么大的场面需要你这个有功名的照应，官府和下面你都能说得上话，别人就不行，这个家你要看好了。”

王兆靖郑重答应，赵进说完这些才起身离开，等他出门，王兆靖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赵进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还能听到隔壁院子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他知道这是徐家账房们算账的声音。

已经是腊月了，年关清帐算账，徐家经营煤铁远销周边几省，这么大的生意到了年底账务自然繁杂异常。

徐家一直是徐珍珍主持家务，尽管嫁到赵家，可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徐家即便有人腹诽不愿，可徐珍珍积威仍在，现在还加上了赵进这个凶神，谁也不敢有什么明面上的表示。

所以十一月底，徐家煤矿铁场的管事和账房们就开始来到何家庄，牛马大车店都被他们给住满了，天一亮就来到赵进住处附近的宅院，算账清账，丫鬟们抱着账簿来回奔走传递口信，忙碌不停。

徐珍珍的做法在别人眼中是古怪不合规矩，在赵进这边觉得很正常，老婆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赵进这种正常，看在徐珍珍眼里则成了古怪，颇让人哭笑不得。

赵进回房的时候，梅香连忙招呼了声，看着三个捧着账本的丫鬟急忙从屋子里出来，在赵进面前躬身行礼之后，才离开这边。

丫鬟梅香恭敬问候行礼之后，也是离开了院子，其实她也觉得奇怪，来前听说赵进做了如何的大场面，本以为来之后锦衣玉食少不了的，没曾想这般简朴，到现在下人仆役还是用徐家的，而且这赵进做事很有章法，家里却没什么规矩，事先徐珍珍和下面人有各种准备，来到这里，却什么都没用上。

进屋之后，徐珍珍起身问候，给赵进倒上茶水，把点心和于果摆上，算是尽了妻子的礼节，然后坐在床边，靠在那里休息。

“做事要有个度，别累坏了自己。”赵进能看得出徐珍珍很疲惫，忍不住劝说了一句。

徐珍珍笑了笑，若是刚进门的时候赵进说这句话，她十有八九会想这是不是赵进嫌弃她主持徐家家业，不太顾着自家事，不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徐珍珍也是明白，赵进这么说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每年这时候总是没办法清闲，腊月初十之后才好些，到那时又要忙碌家里的过年和分红，还要准备来年，闲不下来。”徐珍珍笑着回答。

赵进喝了口茶点点头，徐珍珍今晚心情很不错，她靠在床边说道：“夫君，往年这时候徐家总是为干活的人发愁，一到腊月大家都忙活着过年，留下来的人要加工钱，心思还不在这上面，也不出活，有了夫君安排过来的几千人，正月开春的时候能存下好多货，可以趁着价钱高赚不少。”

“别让流民抱团结党，要把他们散开，也别让他们自己管自己。”赵进提醒了句。

听到这个，徐珍珍轻笑了几声回答说道：“妾身省得，徐家这边从不用同乡管同乡的。”

赵进哑然失笑，敢情别人比自己更早想到了这个，徐珍珍起身给赵进把茶杯倒满，又是说道：“夫君不是对火器鸟铳好奇吗？如今到了年底，熟手工匠也都有了清闲，不如安排过来帮夫君做些？”

“难得你还记着，不过现在这个不是最要紧的，但以后一定要做。”赵进笑着说了句，徐珍珍已经坐到了他对面。

赵进斟酌了下语句开口说道：“这都腊月了，爹娘在城内忙不过来，你过去和他们一起住，顺便帮着他们操持过年。”

徐珍珍脸色一变，看了看赵进神色才说道：“夫君不过去吗？”

“我有事要出远门，没时间过去，这次过年可能也不会在家，要你多陪陪爹娘了。”说完这句，赵进又补充了一句：“你的这些事务去城内忙也是一样，现在黄河封冻，在徐州去境山比这边要快多了。”

听到这句话徐珍珍才是释然，也大概明白赵进的意思，柔声开口说道：“夫君一定要小心些，你这一出去，公公和婆婆以及妾身都担心的很。”

赵进点点头，不过他心里却有个感觉，徐珍珍虽然说出担心的话语，可更多的是出于礼数，而不是真正的关心。

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双方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大家都是为了想要的维持这个婚姻而已。

赵进去做什么事，要多久才回来，徐珍珍都没有追问，她只是按照赵进所说的第二天去了徐州州城，账房和下人都是跟随，声势不少。

而何家庄这边，开始从各处挑选人手，准备去往淮安府的草窝子，这次选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会骑马，所以可供挑选的范围并不大。

马队一百二十人，加上从前受训练会骑马的老家丁二百，还有新招募的江湖角色，那些会骑马的老家丁现在都已经是营尉和营士阶级，在各处充当连正和队正，这样的人员不能抽调太多，不然就影响赵字营各队的稳定，而江湖角色可信任的不多，马队那边则是新兵太多，在淮安府那等赵字营没有一点影响的地方，新兵就不算太可靠了。

挑挑拣拣，赵进一共带了七十人，只是这七十人一共用二百匹马，物资尽可能的充裕，连银钱都带的很足，比如说特意从金库里提出金银，专门打了金锭和金叶子。

赵进他们装备的那种铠甲，石家铁匠铺一共打造了三十几套，除去损坏和质量不佳的，这次也全部带上，锁子甲也拣选出最好的几十套，做到每个人都有盔甲装备。

不管是人员的挑选还是一切准备，都是在隐秘中进行，赵进依旧每天出现在训练场上。

在腊月初九这天清晨，赵进率领队伍出发，然后何家庄赵字营开始封营紧闭，只有去往城内和孔家庄两处的轮换仍在继续。

以往赵字营戒严封营，周围的父老乡亲还要关心一下，现在大家都在忙着过年，谁还有工夫理会这个。

徐州这一年多灾多难，什么旱灾，什么流民来袭，好歹都撑了过去，所谓大难之后必有大福，就算没有，大伙也要喘口气，也要好好乐呵乐呵，徐州城内就是这样的气氛，以往日子过得紧巴算计的人家，这次都舍得拿出钱来买肉买酒，甚至还要买几斤汉井名酒，大户人家更是大操大办。

原因也简单，大家都经历过流民围城，那真是大难临头末日将近的光景，经历过那个，大伙都是活开了些，谁知道还能过几天好日子，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了自己。

以往这时候，知州衙门可以说是门庭若市，临到年关自然要和父母官往来一番，送礼讨好，可如今知州门前冷清得很，反倒是城东副总捕头赵振堂家门前热闹异常，送礼问候的人排到几条街外，其他陈家、石家、董家、吉家都是如此，大家都知道如今谁说话算数。

第407章出徐州路上

州城内如此，何家庄周围的乡亲们过得也是快活，他们虽说没见识过流民围城，不过这一年都在赵进这边得了好处，摊贩商户的利润比往年多了好多，平常人家也赚了不少力气钱，而且因为减免钱粮，他们这边全部免掉，就连最次的人家手里都比往年宽裕。

大伙都忙着，也就顾不得关心赵字营如何了，唯一称道的就是赵字营厚道，不管是死难家丁的遗属，还是残疾在家的伤丁，赵字营都没忘记了他们，这次都特意送来了过年的犒劳和礼物，其实以赵字营每月发下的抚恤和补贴，足够他们过个不错的年了。

赵字营兜了个小圈子，过了徐州城之后才开始沿着官道大路东行。一人三马或者四马，用骡马大车店蒙古伙计的法子把马匹相相连，除了骑乘的那匹之外，还有两匹驮着于粮和装备，又有一匹轮换。

大家都是穿着皮袄棉袄，带着遮脸毡帽，外面看出来就和行商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这个时节大家都回去过年，很少有人赶路，这让他们看着奇怪了些。

奇怪归奇怪，也没什么人盯着，因为一路都是冷冷清清，压根就没什么人，加上前几天才下过雪，天气愈发寒冷，路上就更没有人了。

如果为了保密，就不该在徐州境内停留，不过临出去前，大家还是停了一下。

路边有起复的丘陵和土包，尽管树叶落尽，但能看出官道两旁坡地的树林很繁密，树间全是雪地，只能看到一些小兽的脚印，竟然不见人迹，官道上自然有人走过，可两侧却这般，的确古怪了些。

赵进和伙伴们就停马在官道上，其他人则是继续向前走去，没人说这有什么危险，因为这就是赵进的命令。

“听说高家庄这边的百姓不敢来这边，说这边晚上有鬼……”刘勇低声说了句。

翻身下马的赵进没有笑，只是朝着道路一边走去，快要走到树林的时候停住，回头看看说道：“当时我在这里摔倒的，然后大雷挡在面前。”

大家都是沉默不语，说起来这场战斗过去没有多久，可大家却感觉过了很多年，此时重游旧地，当日情景浮现眼前，都是感慨无限。

看了看赵进脚下，大家又朝着路的另一边看过去，当日敌人呼喊着冲出来，大家只是在逃。

赵进蹲下把积雪拨开，下面是枯草，自然不会有当日的痕迹留存，陈晃抬头看天，吉香不停的抽鼻子，刘勇眼圈通红，而董冰峰则已经哭了出来，不停的拿手擦拭眼泪。

“咱们不停的向前走，要把赵字营的局面越做越大，这样大雷的在天之灵才会瞑目，才对他有个交代。”赵进粗声说道，他也有些呼吸不畅。

大家都是默然点头，赵进用手拍拍地面，起身向坐骑走去，众人跟上，董冰峰回头看了好几眼才跟上来。

临上马之前，赵进又是开口说道：“咱们再不要有大雷这样的事情，咱们一个都不能少。”

尽管赵进势力范围主要是徐州州城以及西部，但这在徐州东端的高家庄却是他的产业，庄子里原有的百姓已经迁走，西边两个云山寺田庄的住户迁了过来，那边空出给赵字营安置流民用。

因为是外人来这边，谁也不知道根底，所以赵进内卫队有个分队就放在高家庄这边，不过分队一共有六个人，什么都不齐备。

赵进和伙伴们上马后追上了前面的队伍，经过高家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腊月间大家都在家里忙碌或者出去串门，没什么人注意到过路的这支队伍。

没走出多远，迎面有一名村民打扮的汉子走来，看着人多，这汉子闪到路边，等赵进他们经过的时候，这汉子高喊了句：“一路平安。”

这突然的大喊让众人吓了一跳，带路在前面的齐三笑骂一声，掏出十几文钱丢了过去，那汉子笑嘻嘻的捡起来走了。

“行路规矩，过境村镇，若有人这么喊，就多少给点银钱，算是行个方便，越是咱们这样的大队人马，越不能含糊了。”在赵进身边，一名骑马的汉子解释说道。

赵进点点头，向前走了一段转头低声问刘勇说道：“咱们的人？”

“前面无事，没有什么埋伏拦截。”刘勇同样低声回答说道。

方才很少有人注意到，那汉子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赵进注意到了。

如此推断，那句“一路平安。”就不仅仅是句吉祥话了，当年已经吃过一次大亏，这次当然不会大意，明面上赵进已经安排了行商打探，暗地里内卫队的人出去不少。

但不管行商和内卫队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打探，只是被动接受命令在某处做某事。

这个喊话的汉子并不知道队伍是赵进带领，他只知道看完前路后，遇到这队伍就要喊上一声。

黄昏时路过房村集，从名字就知道，这里和何家庄差不多，也是个商贩汇集的所在，尽管快要天黑，可还是能看到周围百姓进出，人声鼎沸的很是热闹。

“老爷，现如今是腊月，不少百姓来这里采办年货，就连徐州城内的一些货色都要在这里采买，除了这些，方圆几十里内，想要玩钱找女人，也就是这房村集能有了。”内卫队里一位熟知地面的老江湖在赵进身边，沿路解说介绍。

赵进点点头说道：“这里是姜木头管着吧？”

“对，就是姜木匠管着，他还去过何家庄拜见老爷。”

“咱们不要在这房村集停留了，这时节这么大的马队过境，肯定会惹人注意，到时候这姜木头少不得要过来见个面。”赵进说道。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虽说天寒地冻，可大家穿得暖和，骑在马上也累不到自己，眼下这光景，肯定是安全第一。

路过房村集的时候，里面果然有几个壮汉出来，颇为紧张的盯着赵进这支队伍，看着没有进入的意思，还上前客气的询问，说需要不需要房村集提供食水，赵进这队自然也是谢绝。

走过之后，赵进却想起那个喊“一路平安。”的汉子，看到这么多人马的队伍，房村集这样的戒备才是正常反应，那汉子的行为落到心细的眼中，就显得很古怪了。

冬夜倒是比夏天好走些，因为雪地反射星月光芒，比那时要亮很多，又有熟悉道路的人在前面打着灯笼火把引路，所以速度也没有慢太多。

入夜一个半时辰之后，赵进他们到达了双沟，看着双沟黑黝黝的轮廓，能判断出比房村集要大不少，不过双沟镇远没有房村集那般繁华，不然的话，这时候应该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而不是现在这样的死气沉沉。

齐三和两个人已经打马急行，去这双沟镇联络投宿的事情，就算死气沉沉，接待来往客商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次还没等赵进询问，一路充当向导的老江湖就苦笑着说道：“双沟镇以往比房村集繁华百倍，双沟产好酒，通过水路分销各处，咱们那好酒一做出来，他这边就卖不动了。”

赵进咳嗽了两声，他突然想到“双沟大曲。”这个名目，不过他却注意到些不对，又是追问说道：“就算没有了酒坊，这双沟是徐州、淮安府和凤阳府三地交界之处，一是三不管，二是来往客商众多，距离黄河也很近，这样的地方怎么会这么凋敝衰败。”

借着灯火映照，赵进看到解说的这位老江湖脸上苦笑更浓，甚至还有些尴尬，他这么一迟疑，边上的陈晃几个人也是注意过来。

“那个自从进爷平了流贼之后，这边就有传言，说进爷做酒，双沟镇这里不知死活抢生意，进爷要带人平了这边，当时这消息一出，能跑的都是跑了。

这话一说，吉香在那里忍不住笑，笑了声连忙咳嗽掩饰，赵进也觉得哭笑不得。

双沟镇这边没有围子和寨墙，按照带路人的说法，从前繁华兴盛的时候，几处大势力都在庇护，没有杆子敢动，现在败落了，没什么油水，而且就在徐州边上，大家都知道赵进规矩严，也就懒得动了。

腊月时节当然客商稀少，这几十人两百多匹马突然来到可是桩大生意，这年都跟着好过不少，客栈主人殷勤招待，因为自家人手不够还去别处借的人手，忙碌大半个时辰，总算把人吃马嚼的置办齐了。

赵进这边出手很大方，先预支了所有的费用，他们不图省钱，就是为了休息的好些，这让店家更是尽心尽力的伺候。

行远路讲究的是不洗脸要洗脚，不洗脸是怕洗的太于净了风吹皴裂，洗脚则是为了解乏，能更好的休息。

赵进和伙伴们泡脚的时候都聚在一个屋子里，大家扯几句闲话之外，总结今日事商议明日计划，总要碰个头。

“双沟镇的谣言是不是姜木头放出去的？”赵进突然发问说道。

第408章隅头镇这边

“还真是有这个可能，等回去后安排人细查下。”刘勇愕然之后连忙回答。

赵进笑着摇摇头说道：“这个倒是不必，只不过以后知道这姜木头精明就行了。”

在双沟这里停留一夜，人马都得到了好的休息，第二天状态都是不错，出了双沟，就是进入淮安府邳州境内。

官道差不多和黄河平行，眼下黄河封冻，过河也是容易的很，徐州州城在黄河南岸，而邳州州城则是在黄河北岸，一路走来，沿路的景象和徐州完全不同，徐州那边凋敝破败，这里则是欣欣向荣。

“这都是抢了咱们徐州的运河。”赵进的队伍里不少人都这么念叨，徐州本地土著对这件事一直是愤愤不平。

来到邳州境内，赵进一于人走的反而是自在了，不管是赵进还是赵字营，活动一直是局限在徐州地面，突袭孔家庄则是去了山东和河南交界，淮安府、邳州这类的地方没有什么人认识他们，就当成是一支商队。

比起徐州来，邳州这边客栈车马店之类的地方就多了很多，补给休息都容易得很，甚至连他们这一支队伍也不那么显眼了，经常看到十几辆、几十辆大车的队伍向着北边而去，这都是赶回去过年的车队商队。

本来还能继续赶两个时辰的路，在深夜时候进入隅头镇，但赵进在黄昏时分就命令队伍停了下来，在邳州城外的客栈停留。

“老爷，在邳州地面上，到处都有草窝贼活动，路上行人，客栈里的伙计，可能都是草窝贼的眼线，规规矩矩住店，店东之类的在江湖上也有面子，他们不敢乱动，可如果就这么在官道上走，很容易招来麻烦，少不得会趁夜打劫。”齐三对邳州这边的确熟悉，或者他本身就做过草窝贼的勾当。

如果什么草窝贼劫道，十有八九会被赵进这队人杀个精光，可优势归优势，一旦火并，消息就走漏出去，那样的风险可就大了，谨慎起见，还是白天赶路，而且赵进和伙伴们还排了值夜的班次，夜里保证有一个人始终是清醒的。

他们住下的这家客栈很不错，新修没几年不说，寝具还都很于净，掌柜伙计也都是殷勤客气，让人觉得很舒服，店里饭菜做得很不错，甚至还有人询问要不要女人。

徐州已经没有这样的客栈了，开了迦河，运河改从邳州走之后，邳州地面整个都跟着繁荣起来。

这一夜平安无事，不过早起吃饭的时候，值夜的吉香却低声说道：“下半夜的时候，店里的两个伙计来到马厩，想要翻咱们的行李，看到有人值夜才缩回去。”

众人的神色都郑重起来，吉香继续说道：“我们当时把人抓到拷问，他们说是店里来了大队的客商，他们都会来探探底细，有专门的人花钱买这样的消息。

听到这个大家反倒是放心不少，不是专门针对自己这一队，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抓紧赶路，邳州处处繁华，可暗地里却没徐州那么太平，大家都小心些。”赵进慎重的说道。

从邳州赶往隅头镇，陆路也就是两个时辰多些，赵进他们这一队人都在路上，最少有四拨过来窥探的人。

如果是寻常商队可能根本注意不到，而赵进手下懂行的人不少，有几位甚至就是马贼出身，对这个自然看得明白，董冰峰等几个射术出众的，都已经把弓箭拿了出来做预备。

不过绿林响马能生存下来的也都是谨慎之辈，赵进他们这一行人不管怎么打扮，也掩饰不了那股剽悍之气，而且七十多个精壮汉子，谁要动都要掂量掂量，所以一路上暗流涌动，等到达隅头镇这边的时候却是平安无事。

来到隅头镇，除了从前来过的那几个之外，其他人都被眼前的场面震撼了，原因无他，这里实在是富庶繁华。

没来之前，大家都听过这里如何繁盛，可大家也不认为会怎么出奇，再怎么说，这里也仅仅是个镇子，甚至连城池都没有。

可亲眼见到之后，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一个隅头镇的规模粗略看下来，差不多有徐州城的四分之一还要大，徐州州城在北地已经是大城，很多府城都赶不上徐州州城的规模，这隅头镇的规模已经比很多县城要大，甚至赶上了一些小府城，至于繁华更是远远超过。

运河改道这边来还不到三十年，镇子里的建筑大都看着很新，街道宽敞整洁，街道两旁都是店铺商行，现在虽说是腊月，可还没到封门过年的时候，伙计们在门前迎客招呼，更显出热闹摸样。

现如今徐州已经没有什么繁华的街道了，最热闹的地方其实就是汉井名酒的酒坊所在，那里客商云集，多少带动了些世面，而隅头镇连边缘地方都比酒坊那边繁华许多。

向前没走多远就有伙计过来，请赵进他们过去住店，不过赵进他们早有打算，都是推拒了。

“真是靠水吃水，运河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跟着发达。”陈晃感慨说道。

赵进在马上也是好奇的到处张望，他从小长在徐州，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徐州地面，眼前这隅头镇的繁华让他感觉到很新鲜，同时也感觉到很熟悉，这依稀有些都市气象了，勾起了从前的回忆。

不过，赵进注意到了些别人没看到的，他在马上朗声说道：“你们看，这么繁华的地方，又挨着草窝子，居然连个城墙都没有，真要是大股盗匪汇集，说洗了这里也就洗了，但咱们都没听说过这等事，齐三，这里凭什么自保的？

“回老爷，邳州那边的官兵连知州老爷的话都不听，但隅头镇的几位豪商却能使唤动，一有事随时就能赶过来，另外，这四周的绿林人物，不管是草窝子里的响马还是河上湖上的水贼湖盗，想要养活自己，想要销账窝赃，都要靠着镇子里的几个大户，那些人非但不会为害，反倒会护着这边。”齐三对这里面的门道很清楚。

草窝子里面等同于沙漠荒滩，粮食或许可以自种自吃，可其他物资必须要外部输入，草窝贼劫掠来的赃物也要变换成银子，采购到可用的物资，这就等于命脉掐在了豪商们的手里。

赵进陷入了沉思之中，一直等到了这次的目的地才反应过来，下马的时候突然说了句：“都说清江浦要比隅头镇繁盛十倍，而且两个地方很相似，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和这边一样。”

他们这一行人落脚的地方却和云山寺有关，是真智和尚的一位师弟还俗后开设的商行，因为背靠云山寺，生意一直不错，等圆信那些人倒掉，这位商人又上了一个台阶，原本云山寺设在邳州的店铺商行什么的，都被他低价吃了下来，更是大发其财。

能做到这一步，背后没有真智的支持，更准确的说，没有如惠的支持是不可能的，如惠也不瞒赵进，他在这个商人的生意里有三成于股。

赵进来之前，如惠就派人快马送信，到达报了事先约定的假名，那商人立刻殷勤招待。

如惠在信上已经打了招呼，所以这商人也没有出现，只是安排了几个老成些的伙计招呼，住宿的宅院，供马匹休息的马厩，一应补充的物资，都安排停当，有什么新的需求也随时可以去说。

很快就是安顿下来，这所大宅院就等同于赵进的私宅，一安顿完毕，赵进立刻派人把周围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探子暗桩之类的。

孙甲刚从徐州回来没几天，临近年关，他这边的生意同样要盘账清账，上上下下忙碌的不可开交。

而且别人是邻近年关越来越清闲，毕竟账目结清，下面就是操办过年，可孙甲却比平常时候还要繁忙，赵进的那些需求现在就要操办起来，他每日里去镇子上各商家拜会商议，没有一丝清闲。

“开粮行的司家下好帖子了吗？”孙甲由小妾伺候着穿上外袍，他高声询问。

“帖子已经下过去了，司家二老爷说随时恭候，礼物小的已经备好。”外面传来了管家的回答。

正说话间听着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外面的管家呵斥说道：“怎么这么没规矩，惊动了老爷和夫人怎么办？”

“大管家，有客人要求见老爷，说是从西边来的。”

“什么莫名其妙的客人，老爷现在这么忙。”一听说得没头没脑，管家顿时有些火大，在那里低声训斥。

孙甲年纪虽大，感官却很是敏锐，听到这个一愣，冲着外面招呼说道：“西边来的，下帖子了吗？”

马上拜帖就递到了孙甲手中，孙甲看到帖子左下角写着个小小的“雷。”字，先是一愣，随即扬声说道：“备车，就安排车夫跟着。”

大伙都在忙年的时候，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孙甲坐着一辆简陋马车出门，即便认出这是孙家的马车，也不会觉得和孙甲有什么关系，如今孙老爷的场面这么大，怎么会坐这么寒碜的马车。

第409章主离客来

“小进，你们真是吓了我一跳，前几天还在徐州见面，这就来隅头镇了。”一见面，孙甲就苦笑着说道。

大家生意上来往密切，早就有相关的约定，比如说暗语和在信笺拜帖上的暗记，看到这些标识，大家也就知道该怎么去做。

“孙叔，要在草窝子里安置流民，我们必须要亲自去看看，不过这件事越隐秘越安全，所以没有事先知会。”赵进笑着解释了句。

没有过多的客套，赵进解释完，就拿出一张清单来递给孙甲，然后说道：“这些物资劳烦孙叔在两天内置办齐全，价钱上好说。”

孙甲展开单子扫了一遍，点点头说道：“一天内都可以凑齐。”

看着赵进他们的神色有些惊讶，孙甲笑着说道：“这里是隅头镇，什么都不缺的。”

赵进和伙伴们也都是笑，赵进又是说道：“还要麻烦孙叔请两个熟悉草窝子的向导，价钱高几倍都没关系，但一定要放心，最好他们的家眷能先住在孙叔家里，有个人质，他们也不敢乱动。”

孙甲愣了下，沉思片刻，又是点头说道：“这样的人也不难找。”

听到对方都保证的这么利索，赵进笑着站起身，抱拳施礼说道：“事情紧急，就不多和孙叔客套了，请孙叔凑齐这些东西把人找到，等小侄从草窝子回返，再和孙叔好好聚聚。”

孙甲连忙站起，点头保证说道：“我这就去办。”

对于双方的关系，孙甲心里明白的很，名为叔侄，实际上却是从属，孙家的荣华富贵，甚至身家性命现在都在赵进这边，对方尊重敬重客气，不过是因为死去的孙大雷。

既然赵进这次这么隐秘郑重，孙甲当然不敢有什么怠慢，也不客套，回到家就开始操持起来。

隅头镇本就是货物汇集之地，品种齐全，数量充足，而且赵进一队七十余人，所用的量并不是太大，上午孙家商行的掌柜伙计拿着银子出门，下午货物什么的都被送了过来。

于粮、肉脯、盐菜、被褥、帐篷等等，甚至还有供坐骑吃用的马料，另有种种看着和远行无关的物资，都是堆满了大车，大车本身也是要准备的物资一种。

连带路的向导也在天黑之前到了赵进住的那边，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人长相相似，彼此叔侄相称，这两人姓彭，却是湖边河上的某一队劳力首领，叔叔那个被叫做彭七，侄子则被称呼为小彭，贫苦人家连个名字都没，这也是常态。

水路陆路，货物装卸，都要靠人力完成，隅头镇自然有大批这类劳力聚集，隅头镇上负责装卸做活的劳力分成几派，邳州本地一派最大、宿迁有一伙人，睢宁有一伙，另外则是草窝子里出来的人也有一伙，外来流民逃荒进了草窝子，有些人种地为生，有些人则是出来卖力气，这彭家叔侄就是某一伙人的头目。

之所以被安排过来，因为这彭家叔侄受了孙甲很大人情，他们两个今年还在隅头镇上安了家，他那一伙也是专做孙甲的生意，孙甲因为汉井名酒愈发兴旺，他们也跟着沾了光，日子过得不错，彭家叔侄熟悉草窝子，又和孙家关系密切，还有家人在镇上，自然符合要求。

另外一个姓石，名叫进财，这人却是邳州本地人，之所以被派过来，因为他就是做草窝子里的生意。

草窝子里的响马，也就是草窝贼，还有那些流民灾民组成的各个聚落，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有的是自己出来买，有的则是拿银子给熟悉行情的本地人，让他们代买发送，这样不容易被坑，而且供给会很稳定。

这位易进宝做的就是这个生意，他原来是孙甲的伙计，后来才出来单于，欠了孙甲不少人情，而且很多货物什么的都是在孙家商行走货，关系密切，又因为他经常过去送货，对草窝子里的路途熟悉，这次也被派了过来。

距离过年还不到二十天，突然被找过来，而且要去草窝子里面，这三个向导都是很忐忑。

而且见到赵进他们之后，再没有眼力的也能看出这伙人不是良民百姓，那种精悍，那种杀过人之后的气质，可不是绷着脸就能模仿出来的。

不过赵进这边出手很不含糊，一见面每个人就给了二十两银子，白花花的银子拿到手上，这三个人都是呆了，隅头镇这边群商汇聚，物价腾贵，可十两银子也足够三人之家温饱一年，甚至荤腥不断，这到底是何方大豪，居然一出手就是每人二十两。

“先把这些银子给你们家里拿过去，回来还有好处。”赵进笑着说道。

把银子送回去之后，每个人回来的都不慢，一来是得罪不起孙老爷，二来是都盼着接下来的好处。

临到过年时候还要出远门，家里人当然不会高兴，可见到了这二十两银子，什么话都没有了。

三个人回来之后，赵进每个人又给了五两，然后说道：“这次从草窝荒滩出来，每个人再付七十五两。”

这可就是足足一百两的重金了，这三个人都是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之后就忙不迭的答应。

“从此刻起，各位就不要回家了，有什么口信我安排人帮你们送回去。”刘勇笑着说道。

拿了这么多银子，这些小事自然要遵从，三个人都是答应，把要说的话说了，然后告诉对方自家住什么地方。

“不必，我知道各位的住处，我派人送过去就行了。”刘勇依旧很和气的说道。

易进宝是生意人，心思灵活，彭家叔侄也在码头上和方方面面的人打过交道，稍一琢磨就能明白对方的用意，银子不是白拿的，如果有什么纰漏，估计就要找家人下手了。

再看看对方这种精悍模样，什么小心思都是烟消云散，战战兢兢的准备带路做事。

没有在隅头镇耽误什么时间，停留两天之后，车队出发向南，大家没什么惊讶的，南边正是宿迁，要是沿着运河一直向南走，那就会到达清江浦了。

至于是不是到宿迁，或者在骆马湖封冻的湖边转向，这就不是隅头镇百姓关心的事情，每日里车马往来这么多，那里关心的过来。

相比于依旧热闹繁华的隅头镇，此时的徐州城已经冷清了下来，连每日里进城出城的人都比平常少了不少，也就是那些贩卖年货的商贩才愿意过来。

守卫城门的兵卒各个无精打采，轮到的就在门前勒索些常例份子，没轮到的就靠在城墙根晒太阳打盹。

不光他们悠闲，连城门这里的几个江湖人也是如此，一个人盯着，其余的聚在一堆赌钱，赌的热闹了，连守门的兵卒都过来掺合，其乐融融。

大家都知道这伙江湖人是谁派来的，这是城内尤老大安排过来的，尤老大又是什么人，原来据说是烧香的，现在可是进爷的手下了。

这尤老大尤振荣做事稳妥周到，生怕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混入城中，特意安排了手下弟兄过来盯梢，一有什么不对，立刻上报，或者就地抓人。

已经有两个被通缉的江洋大盗栽在徐州，他们自以为隐藏的巧妙，没曾想却逃不过同道的独眼。

被抓送到衙门里，城门守卫兵卒得到嘉奖，衙门上下也有了功劳，皆大欢喜，大伙对这些盯梢的江湖人也都客气许多。

可现在都腊月这个时候，就算作奸犯科的歹人也都要回去过年了，那还有什么不长眼的乱窜，所大伙都是懒散了下来。

临到中午时分，轮班盯梢那位都不理会城门了，聚在那里丢骰子赌钱，刚摸出几个铜钱下注，一名同伴却向着城门官道方向一指，低声说道：“那两个人不太对。”

“少他娘的扯臊，骗老子转头你好做手脚吧。”负责盯梢那个笑骂了一句。

“快他娘的看，唬你作甚。”提醒这个却急了，略微扬声，聚在这边的三个人一起回头看过去。

真有人不太对，两名骑马的汉子，这两人都是穿着棉袍，外面还套上皮袄，头上戴着护耳的毡帽，包裹得很严实，坐骑都是上好的壮马，鞍辔马具也都很整齐。

“那皮靴也就是周参将那边才有人穿。”有人念叨着说道。

“不是咱们徐州的，而且也不是常来徐州，这样的人物，咱们绝不会眼生。”又有人下了判断。

“看到马鞍边上挂着的刀了？这口刀在徐州打造，只怕也得十两银子。”

“这应该不是江湖道上的。”又有人犹豫着说道。

正说话间，这两名骑士已经被守卫城门的兵卒拦下，那些城门守军每日里看着官民进进出出，也养出来了好眼力，一看这两人的打扮，再看看对方大摇大摆过来，言语间就客气了不少。

那两名汉子阴着脸给出自己的路引凭证，守门兵卒那里认得字，看到对方拿出这凭证，再随便问了几句，立刻就是放行。

第410章余波未了

“这两个人是官面上的，肯定在衙门里当差，而且没受过气，一直让别人受气的。”有人下了结论。

他这么一说，边上人也是附和：“江湖道上兄弟这个年纪还不得闲，那里会有个肚子，你看看这二位，倒像是怀上了。”

既然是官面上的角色，那就和自家打探没什么关系，大家不再关心，哄笑几句就跑到城门官兵那边打问，真要有人询问也好有个说法。

他们能看出来的，守门的官兵一样能看出来：“一看就知道是在上官衙门当差的，鼻孔都要朝天了，自以为别人看不出来老子我也不认字，路引当然看不懂，一个人叫韩松，一个人叫严少安。”

“问到这个就得了，回去告诉尤大爷一声就成。”大家谁也没把这个当回事，官面上往来和百姓有什么关系。

被他们议论的韩松和严少安骑马进了城内，他们是在南门进城，一进城就看到破败穷苦的景象。

看到这些，两个人的脸色更加难看，那严少安直接呸了一口骂道：“这趟差事真倒霉，就算过江北，在扬州，在清江浦，哪里不比这混账地方强，跟过了大兵一样的破败，能有什么好处乐子。”

韩松脸色同样不好看，听到这抱怨不耐烦的说道：“谁让咱们手气不好，抓阄抓中了，老严我和你讲，这次的案子可是廖公公亲自吩咐下来的，不认真办，小心扒了咱们这层皮。”

“不用你说这个，我知道这关节利害，你说说那老余已经离任回京了，廖公公那是司礼监出来的大佬，怎么还要卖这位的账？”严少安反问说道。

韩松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说道：“听兵部相熟的人讲，凤阳老余走了他义兄的门路，这次回去直接去御马监做提督的，而且老余拜把的义兄弟一直在司礼监，据说就要当督公了，大家都要卖面子的。”

“陶公公要管东厂了？”严少安问了句，随即悻悻的说道：“这次差事要认真办了。”

韩松笑了笑说道：“你莫要觉得徐州穷，这么大的地方，不可能没有富户，等做完了这个差事，回头随便弄个案子出来，这次就没有白来。”

“也是，那什么汉井烧酒，不就是这徐州出产吗？那么大的生意，银子还能少了？”严少安双眼发光的说道。

两个人在马上对视一眼，嘿嘿笑了出来。

通汇客栈依旧是徐州城内最好的客栈之一，这次赵进和徐珍珍成亲，不少远道来的亲属都安排在这客栈招待，让东家、掌柜以及下面的伙计觉得脸上有光。

当日付楚川住在通汇客栈，客栈这边因为没有和赵字营报备，险些被关店清场，经过那次之后，就不敢有一丝的含糊了。

和城门守军以及江湖人一样，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整日里迎来送往，接待八方来客，也都是眼力毒辣。

韩松和严少安倒是不会亏待自己，直接找上了这个通汇客栈，要了间独院，还提前给了五两银子小账，让伙计们把马匹伺候好，然后去弄两斤汉井名酒来，叫几个好菜送到住处来。

这小账是给伙计们的好处，五两银子当真是丰厚无比，按说给了这样的好处，办事什么的肯定不会拖泥带水，这些伙计也会通风报信，能有不少便利。韩松和严少安虽然不乐意出这趟差事，可该做的事情都会做，而且很舍得下本钱。

但在通汇客栈这边，大家却不会被这个好处迷了眼睛，如果该做的不做，被赵字营追究上门，有再多的好处也没命花。

这两位是官面上的人物，而且还不是寻常衙门出来的，即便是巡抚官署或者布政衙门这类高高在上的地方，派出来的亲信家丁也不是这个路数，做下人的再怎么颐指气使，总有些迹象露出来。

而且这二位看着还有点剽悍威势，又是便装带着刀，这就更是不对。

在这邻近过年的腊月间来到徐州，肯定不会是探亲访友，为了公务还弄得这般诡秘，其中肯定有古怪。

伙计们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掌柜，掌柜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去找了尤振荣，天还没黑，消息就到了赵振堂这边。

“趁他们喝醉或者出门的时候进去看看，看看什么来历。”赵振堂也不含糊，直接下了命令。

赵进不在城中，一切听老太爷做主，这个早有说法，这件事吩咐下去，城内各处立刻忙碌了起来，夜里通汇客栈的伙计里就多了几个新面孔，一直是很殷勤过去伺候。

但韩松和严少安的小心让徐州人很意外，几次试探都没有机会，大家很快就有了判断，这两位恐怕是老江湖，要不然就是江湖上的道道很明白，不然不会做的这么周全。

这让徐州上下愈发慎重，尤振荣派人去何家庄那边给王兆靖送信，然后还把自己手里几个亡命徒叫回了城内，赵振堂也和陈武商议，手底下十几个亲信差人头目都做好了准备。

腊月十二这天，韩松和严少安出现在城内酒坊外面。

过年大家都要改善伙食，吃好的喝好的，汉井名酒的销量自然大增，身为徐州土产，自然要多为本乡本土的考虑，汉井名酒腊月期间外销数量减少，本地商户拿货的额度则是增加，酒坊外的空地上热闹非凡，停满了马车和伙计，大家都等着提货运走。

酒坊外已经扩建几次，许多贫户的宅院被买下后推平，可用来堆放货物和停靠马车的空地始终不见宽敞，当真是有若集市。

因为这边的热闹，除了提货的商户伙计，还有些摊贩过来做生意卖吃食，也跟着沾沾光，更有些闲人混杂其中，看看能不能吃点浮食。

韩松和严少安没有带刀，甚至换了身不那么起眼的短袍，就那么混在人群里看热闹，实际上在仔细打量各处。

“奶奶的，这生意还真大，一斤酒在南京快要卖到三百文了，每天几家大佬就收的差不多，外面能不能喝到全看运气，这里居然能产出这么多来，都卖到什么地方去了？”韩松喃喃说道。

边上的严少安则是满脸贪婪，看着都要流口水的样子，在那里咬牙切齿的说道：“一个土财主有这样的金山，真是糟践了东西，还不如拿到咱们兄弟手里。”

“做梦吧，这东西凭咱们俩能站住吗？还不是那些大佬的。”韩松嗤笑着说道。

“那咱们也能分一口吃，这么醇烈的好酒，就算没好处，喝个痛快也是好的。”

“你这就是想不开，好好揉搓他一番，榨出好处来才是正途，你收收你那嘴脸，这小子在徐州有些势力的。”韩松明显比严少安地位稍高，说话不是那么客气。

严少安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眼睛发亮的说道：“怕个鸟，一个乡下土棍能有甚么本事，也就是这里偏僻没什么人盯着，咱们兄弟这次怕是得彩头了，这块肉就算咬一口也是满嘴油啊。”

韩松摇摇头说道：“不急，这小子得罪了余公公，那就是他的祸事，再说了，这些土棍不知道规矩，无法无天的勾当做了不知道多少，抓个把柄还不容易吗？真要是有人不长眼，亮出咱们的牌子来，吓死他们啊。”

这两人说话也算是收敛，可平时高声大气的习惯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边上人只要留心就能听个差不多。

酒坊大门外的空地上很拥挤，大家挨挨擦擦的不奇怪，只不过这两位周围围着的人全是尤振荣手下的混混，还有几个是赵振堂亲信的差役，他们说的话一个字不差的落在旁人耳中。

消息迅速的传了上去，但尤振荣这边也得不出什么信息，除了这二位是官面上的角色之外，其他还是不知。

赵振堂这里毕竟在衙门中呆过，却从里面听出了些门道，“余公公”，又是和赵进有牵扯的人，近期也只有凤阳守备太监余公公，这两人难道是他派来的，具体的东西他也是不知，少不得拿这些话去问问六房的吏目，那伙人门道精熟。

在通汇客栈安排的探子耳目总算钻到了空子，这二位在城内几处地方都转了转，不光酒坊那边，云山楼和云山行也去看了看，回到通汇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两个人都是兴高采烈，又是招呼店家置办了丰盛酒菜，还让伙计去喊了两个粉头过来，青楼娼寮都在客栈招揽生意，这些女人也都在尤振荣的控制下，临进去前都是得了吩咐。

在夜深的时候，有个粉头从房里出来了，说翻遍了细软也没看到什么出奇的，银钱带的格外足，有一块铁牌子塞在行李里面，应该是有用。

铁牌子巴掌大小，黑乎乎的一块，上面还有几个字，粉头不认识字，在这里守着的混混和差人也不认得，只好把掌柜喊起来。

临近年关，客栈没什么客人，掌柜的睡得很早，叫起来时候睡眼惺忪的，不过知道事情要紧，不敢有什么怠慢，借着灯火看了看。

第411章一路上

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揉揉眼睛再看，接着手就颤抖了起来，看到他这摸样，边上的混混和差人也都好奇，开口问到底说得是什么，掌柜的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血色，神情犹豫不定，却一直没有开口回答。

混混们已经不耐烦的时候，这掌柜的却要去见赵振堂赵老太爷，现在都是下半夜了，老太爷肯定已经休息，这时候要见岂不是打扰，差人们当即变脸呵斥。

没曾想一直陪笑服软的掌柜却突然硬气起来，几乎是怒喝出声，这下子倒是把混混和差人们震住了。

掌柜脸色一直发白，身子颤抖不停，但还记得让那个粉头继续回去陪着，把那块贴牌用墨汁拓了一块后擦于净，也让粉头塞回去，嘱咐千万小心，甚至还威胁了句。

现在大伙反倒是被这掌柜吓住了，事事听着他吩咐，大伙急忙出了客栈去往赵家那边。

赵家周围有家丁守卫，现在徐家大小姐住在这边，徐家自己也有些护卫，掌柜一行人才过来就被盘查，这些家丁护卫之流也觉得通汇客栈的掌柜莫名其妙，这么晚就不要打搅了。

只是这掌柜咬牙切齿的坚持，甚至说不让他进去，他就在外面喊，一定要见到。

门被拍响，院内鸦雀无声，直到家丁出声屋门才被打开，可见赵振堂也小心的很，没多久，赵三在里面开了门，请通汇客栈的掌柜进去。

相比于赵三满脸的不耐烦，赵振堂的神情很沉静，甚至还带着热情，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大事，通汇客栈的掌柜不会这么深更半夜急忙来找。

“老太爷。”

“叫我老赵就成，认识这么多年，这叫法听着别扭。”赵振堂笑着说道。

“赵爷，今晚那两个人叫了粉头陪睡，趁机查了查底细，了不得的大事。”掌柜依旧客气的说道。

“大事。”赵振棠的眉头皱起，掌柜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好在过去的几个都不认识字，消息还没走漏。”

还不提到正题，赵振堂明显有些急了，掌柜的也说出了答案，从怀里掏出那张拓片来压低声音说道：“赵爷，这两个人是锦衣卫的番子。”

话音未落，赵振堂眼睛瞪大了，浑身剧烈一颤，手边的茶碗也摔落在地上，在安静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里屋传来何翠花的询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睡你的。”赵振堂吆喝了声，转头盯着那掌柜，掌柜拿着拓片示意说道：“南京锦衣千户第四百户力士韩松，力士严少安。”

两个人声音都压的很低，赵振堂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他也不认得字，可这掌柜拿出来的拓片样式却见识过，那的确是锦衣卫的腰牌。

厂卫在大明一直是令人闻之色变，可以越过官府直接抓人，可以刺探阴私，可以罗织罪名，赵振堂这等差役出身的人，对官府不怎么畏惧，不管是被抓被罚，总有很多的空子和人情开始腾挪缓颊，而锦衣卫高高在上，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连交道都没的打，加上各级官员畏之如虎，一被抓到往往就是铁案，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振堂当然知道自家儿子在徐州做了什么，一旦被锦衣卫盯上，一旦下狱，肯定不会脱层皮，只怕必死无疑。

默默的从掌柜手里抽出那张拓片，放在蜡烛上烧了，赵振堂一直没有出声，掌柜的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只看着赵振堂神色变幻不停。

那蜡烛都烧掉了半截，赵振堂挤出个笑容来说道：“老周，咱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以往咱们俩家或许有些误会。”

“赵爷，你快给个处置吧，要是还有误会，我会夜里来找吗？”周掌柜急忙说道，他也是有点沉不住气了，这倒也是难怪，不管谁牵扯到锦衣卫上面，都不会镇定自然。

赵振堂自失的一笑，郑重其事说道：“这份情谊我记下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肯定会记着，至于处置，他们有路引，大模大样的进城，又给了银子住店，谁能挑出来不是，由他们看呗？”

“就让他们这么看？”

“就让他们这么看，徐州城内没什么不能看的，只要他们暗访，只要他们不露身份，就随他们看。”赵振堂斩钉截铁的说道。

赵进他们沿着骆马湖一直向东，避开了宿迁城池区域，借着湖边和河道封冻结实，就这么进入了草窝子区域。

带路的彭家叔侄还有那位易进宝，对这边的道路熟悉异常，按照他们的说法，有些小路走起来更快，不过这次队伍里大车太多，所以只能走那些“大路”。

彭家叔侄和易进宝私下里都议论过，说这些人太古怪，说是办正事，可带了那么多马，将近二十辆大车，倒像是出去游玩的富家队伍，可腊月里不在家准备过年，反倒这么大张旗鼓的进入荒草滩，谁会来这边游玩？

“好在现在天冷，土地冻得硬实，若是天热时候来，这里处处泥地，就连骑马都不太方便。”小彭这么说道。

过宿迁城进入草窝子区域之后，赵进和伙伴们根本没感觉到自己来到了所谓的草窝子，因为这里和寻常城池外面的乡野没有区别，也都是农田和村落，如果不是齐三说没走错，大家都怀疑带路的人有问题。

第一天就是在这些村庄田地间走过，让人感觉有些不对的是，每过一处，这一处总有人或明或暗的向着东边跑出去，然后这些村庄戒备森严，能看到拿着各式家什的青壮聚集，确定赵进他们这队人无害后态度则又变得无比客气，不管是购买草料，还是问路都没什么遮掩。

但能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越向东走，村落越稀疏，未开垦的草滩就越多，视野远处更是能看到好似无边的枯草荒滩。

“老爷，这些村子都是宿迁大户圈占的田地，村子里的百姓都是各处逃难而来流民灾民，这些田地连个田契文书都没有，官府认真查的话，直接可以吞了的。”那易进宝解释的很详细。

尽管带路的三人觉得赵进这队人大题小做，可扎营的时候就显出好处了，大车在周围圈起来，自然形成营地，人在一处，坐骑在一处，无疑比平地扎营少了很多风险，而且物资带的足，不管人吃马嚼都很充分，甚至还有几壶酒喝，用来驱寒的。

赵进一于人不沾酒，只是给三名向导喝，一口下肚，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大家舒服的很，话语也就多起来了，不用多问，你一言我一语就说得很细致。

“这些村子里不少都是凤阳府逃过来的，也有山东的，当时那个惨，水灵灵的大姑娘，给口吃的就能买走。”

“咱们现在就进荒草滩了，几位爷，你们是准备摸盐路的吗？”小彭大大咧咧的问道。

刚问出口，就被他叔叔彭七狠狠打了下，怒目而视的说道：“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是杀头掉脑袋的勾当。”

贩运私盐处处皆是，可论王法却是杀头抄家的勾当，直接问出来当然犯忌讳，这彭七打完自己侄子，小心翼翼的看向赵进等人，吉香瞥了眼赵进，笑嘻嘻的说道：“什么盐路，说来听听，我们这次就是听说荒草滩广大，过来看个新鲜，有什么新鲜事尽管说。”

脑子坏掉才在这时节来荒草滩，不过大家也就是要个说法而已，那小彭不敢说了，彭七在那里犹犹豫豫的，易进宝嗤笑了声说道：“你们俩怕个甚么，走盐贩盐的难道还见少了不成，几位公子爷这等富贵，怎么会做这样的勾当，说说怕个鸟，你们不说我来讲。”

穿过荒滩一直向东就是海州和沿海一线的盐场，也就是淮盐的产地，盐货只要运出海州就能换钱，官盐还有走官盐途径的私盐都是水路运输行销，从海州走运盐河到清江浦或者扬州，在那里分销天下，盐枭盐贩子不少人也是在水路上取得，然后卖出去。

不过这种官盐途径的私盐，算上那些水路上取盐的盐枭盐贩子，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官盐”，因为各处关节各项常例，都已经有了规矩，不是说你拿到盐就可以卖，方方面面打点孝敬一个都不能少，当地官府官吏，各处卡子巡检，以及地面上的豪强窝主，都得吃上一份，另外，价钱上也不能自主，也有大能定数，不按照这个数目，一样要倒霉吃亏。

做这样犯王法的勾当，都是图个暴利，不少人觉得克扣孝敬太多，想省掉这些环节，也有后来人想做这门生意却插不进脚，这几种人就想了别的法子，比如说直接从荒草滩这边穿过去，勾结盐场那边的人拿到盐货，然后再走这条路运出来。

这些盐货卖的价钱比市价稍低，很容易就能出手，可里面的规费却很低，利润比平常的要高出许多。

“官府查禁的私盐就是这种吧？”刘勇开口问道，这因果很容易就能想通。

第412章有贼

“这位公子爷说得不错，没好处自然要朝着死里查，一见面那都是动刀子的，见血死人都是寻常事。”那易进宝喝了口酒，拍着大腿说道。

官府差役、巡检司的丁壮，甚至豪强团练等等，都不会允许不缴纳份子常例的私盐存在，而且查获盐货，那就是自家的好处，这些盐枭为了活命为了盐货自然也要火拼，双方当真不死不休。

赵进听得很感兴趣，他又是问道：“盐场那边谁给他们盐？”

这次易进宝还没开口，彭七低沉着声音说话了：“灶户，灶户们把盐运出来，特别是现在这个时节，灶户们要来草滩上打草，顺便把盐货夹带出来，打草的时候和他们换钱换物。”

“盐场不查吗？”

“怎么不查？查到之后要死人的，可大伙为了吃口饱饭，为了给家里人做身衣裳，让老婆孩子能穿着衣服出门，死人也要于，灶户苦啊。”彭七的声音愈发的低。

边上醉醺醺的小彭不知道怎么，突然间哭起来，喝醉痛苦，居然还不敢高声，大家自然而然的看向彭七，彭七于笑了声说道：“俺们叔侄都是山东逃过来的，伤心事不少。”

大家也没有追问，好在这小彭哭了几声就呼呼睡了过去，篝火把大车周围烘烤的火热，地上铺着皮毛被褥，倒也不显得寒冷，临睡前那易进宝开口说道：“各位爷要小心些，进到这个地方已经有狼了，别被半夜进来叼了人走，再就是那些村子里有不少响马土匪的眼线，甚至宿迁不少大户私底下就做这等没本钱的生意，早晚很容易摸上来。”

赵进他们笑着应了，这等宿营，又是在陌生地方，自然要安排人值守，篝火渐渐黯淡下去，在四角打起了灯笼。

这样的事情经历多了，兄弟们几个也不会客气，赵进选了下半夜值守，大家排定其余的次序，急忙就去睡觉。

他们宿营的地方虽然有道路，可四周已经看不到人烟，此时又是寒冬，自然听不到什么虫鸣鸟叫，夜里格外的安静，被热气一烘，很容易就进入梦乡。

下半夜赵进不是被人叫醒，而是被狼嚎的声音惊醒，他起身套上盔甲，拿着兵器从车下来到了外面。

董冰峰正在一处灯笼下面，张弓搭箭冲着外面比划，顺着方向看过去，能见到几双荧荧的绿光闪烁，那应该就是狼了。

听到铠甲碰撞声响，董冰峰转头看过来，连忙把弓箭放下，笑着说道：“大哥不多睡会吗？”

“睡得差不多了，没来这边之前，真没想到咱们南直隶还有这样的荒凉，以前听我二叔讲草原风光，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赵进笑着说道。

董冰峰突然又是张弓瞄向外面，这次直接射出一箭，能听到利箭射中入肉的动静，一声哀鸣，随即那几头狼都是散去，董冰峰这才继续聊道：“我听我爹讲，凤阳府也有这样的地方，一闹灾荒就大量逃荒的流民，乡间野地走几天也见不到人。”

黄昏时到达这里，赵进站到大车上四下看过，地面只有单调的几种颜色，枯草的枯黄还有雪地的雪白，里面夹杂着被踩踏出的道路泥泞，那则是黑色，乍看起来无边无际，很容易让人感觉出这种荒凉。

“这里不知道能放下多少人？”赵进自言自语说道。

第二天早晨起来，外面被射中的几头狼也被拿了回来，董冰峰的射术的确出众，夜里听着声音以及微弱的光影来判断位置，射出四箭，命中四头。

扒皮放血，直接放在锅里炖煮了，大家美美的吃了一顿，然后重新收拾上路，也不知道那小彭还记得不记得昨晚哭了，不过今日看着没什么异样。

上午的路程就走得很枯燥，道路本身很狭窄，两侧都是高高的枯草，连向导们都要时常爬上大车登高望远，然后才能判断方向。

“我看这荒草滩都是平地，为什么这路还七扭八弯的，就这么直着走过去不行吗？”走了半个多时辰之后，陈晃好奇的问道。

“这位爷不知道，看着是平地，上面还长着草，可不少地方都是泥潭，天热雨多的时候是水塘，平时就这么淤着，狼过去没事，但大牲口一脚下去就陷进去，人也会被淹到，车更过不去，这条道走出来可不容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找出硬实地面。”易进宝笑着说道。

淮安府有好大一片都是淤积出来的土地，如果能开发耕种，自然适合人居住，可为了盐场煮盐的燃料，这边不允许耕种垦荒，湿地、沼泽的地貌也就这么保持下去了。

湿地和沼泽自然不便通行，软泥烂泥淹死人都不稀罕，陈旱倒也是理解，笑着又问道：“现在这么冷的天气，沼泽泥地什么的也该冻结实了吧？”

“没那么容易，上面冻了薄薄一层壳，边上还行，到里面壳子一破，直接陷进去了，几年前有人背着盐，就这么死在里面了。”相比于彭家叔侄，易进宝见闻更广博。

他们走得早，到这个时候太阳也就刚升起来，可阳光没有什么暖意，淮安府邳州、沭阳和海州一带都是平原，没有丝毫起伏来挡住海风，夏季时候或许还有几丝凉爽，此刻只有带着湿气的冰寒。

值夜的人躺在大车上呼呼大睡，还有人奔波在队伍中照看马匹，因为补充了大车，骑乘的坐骑未必适合拉车，赵进队伍从一人三马变为双马，赶车的人于脆不携带马匹。

聊了几句就没什么可说的，队伍又是沉默下来，可就在这时候，在后端的庄刘突然吆喝了声说道：“老爷，有一骑靠近。”

从昨天下午开始，这路上就没看到一个人，这突然出现的一骑肯定有古怪，赵进比了几个手势，向导们立刻被五个家丁围住遮蔽，连车夫都把兵器放在了趁手的地方。

能听到马蹄声响，一名骑马的汉子在赵进队尾出现，马匹跑的不快，这汉子也没有拿兵器，穿着皮袍，背个包袱，像是个赶回家过年的行商。

道路狭窄，赵进一行人车马就把道路全部塞满，那汉子到了跟前，和和气气的打了个招呼说道：“各位兄弟，小的有急事进去，能不能行个方便？”

“我们这马车动起来也麻烦，你从边上兜过去，让他们骑马的给你让让。”一个黑瘦的汉子从马车上站起吆喝说道。

“麻烦各位了，多谢多谢。”骑马汉子满脸笑容的回话，骑马顺着路边的枯草地过去，他马速不快，边走边看着赵进一行人的车队。

赵进和几个向导站在一起，他面无表情的询问说道：“前面有住人的地方吗？”

“有一个几百户人家的围子，咱们下午就能到了，要是老汉没记错，从这里向北直走两个时辰也有个村子，哪里能有六百多户人家，不过要绕个大圈子。”彭七开口说道，论对道路的熟悉，他不比易进宝差。

赵进点点头，那汉子已经跑到了前面去，回头还客气的谢了声，这才打马快走。

等这个汉子走远了，赵进扬声说道：“把头尾和当中一辆车的货物堆高，找三个眼神好的上去盯着，风吹草动都别放过。”

大车本身就比周围的枯草要高，堆着货物站在上面，四下可以说是一览无遗，更有一桩好处，道路两侧都是枯黄雪白，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刻就能发现。

赵进对陈晃比划了几下，陈晃在马上点点头，骑马开始奔走于队伍之间，几十个人招呼一一说到，每个人都是拿出了兵器，赵进等人更是下马披甲，很快都是穿戴完毕。

那三名向导开始只是跟着紧张，在这没王法的荒凉地方，死人也就死了，盗匪响马自然肆无忌惮，刚才过去那个骑马汉子很有可能就是探子，行走客商带着兵器防身也是正常，这草窝子里手里没个家什，莫说是防贼，狼来了怎么办？

可有兵器归有兵器，谁能想到装备这么精良，一身铁甲，那长刀长矛之类的，一看就不是寻常家用的货色，好在这几天赵进这一队待人还算和气，不然现在这几个向导就要跪地求饶了，即便这样，现在也是脸色发白，目瞪口呆。

“有事的时候顾不上你们，自己钻到车底下，就能保住平安。”吉香简单吩咐了句，把缠在朴刀上的布条解下。

怪不得来一次就有一百两，着银子还真不好拿，向导们面面相觑，那易进宝迟疑了下开口说道：“几位爷，小的常在这边走，杆子响马也认得几个，彼此还有点面子，到时能不能让小的去说说。”

吉香看了眼不远处的赵进，笑着说道：“不用了，来了就杀光。”

轻描淡写的话让易进宝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多说了，退回去的时候低声对彭家叔侄说道：“年轻气盛，真要来个几百人的杆子，他们怎么挡得住，咱们到时候先藏车底，然后向草里钻，怎么也能逃得出去。”

第413章草窝贼来了

彭家叔侄也用力点头，他们也被吓坏了，那小彭更是念叨说道：“进草窝子还带这么多东西，这不是招人来下手吗？看他们几个那么有主意，还以为有什么法子？”

“少说几句，他们动不了杆子难道还奈何不了你。”彭七低声喝斥自己的侄子。

这边话音未落，站在正当中的陶贵却开口喊道：“一个人骑马在边上兜过去了，向回走，就是刚才那个。”

陶贵也算懂得江湖门道，经历了一件件事之后，性子也沉稳收敛，扎实训练做事，已经被选到了内卫队，而且还有个营士的阶级，这次差事他正适合，也被调了过来。

说是两侧有泥地泥潭，车马很容易陷进去，可道路两边大部分都是硬实地面，远远绕过去也不会有太大风险，更关键的是，马匹不高，人趴在马背上，行走在道路上的人很难发现。

赵进呸了一口，嘟囔着骂道：“还是遇到贼了。”

念叨完这句，赵进举起长矛吆喝说道：“按我说的，把大车绕成一圈围起来，马匹向前赶。”

现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道路狭窄，两侧都是雪地枯草，马车上货物不少，驱赶着行动很是麻烦，道路当中横着两辆，然后有把其他三边摆好，再之后将每个人骑乘的马匹和拖拽大车的驮马用绳索练起，十几个人骑马带着向前方而去。

“这不是自己找死吗？本来人就少，还放走了十几个，这些人肯定跑了。”易进宝面如死灰帮着忙碌，边做边嘟囔。

“他们骑马岂不是更好，这不是把自己圈死在这里了。”那个小彭也在念叨。

彭七不耐烦的抬腿一脚骂道：“快帮着干活，你又不动手，絮絮叨叨跟个婆娘一样。”

大车圈成一个框子，每个人都是把盔甲披挂完毕，弓手都直接上了马车，把箭支一根根摆好，然后绷了绷弓弦。

从前赵字营没什么弓手，让大家意外的是，赵字营在扩编招募之后，丝毫没有增加弓手的意思，好在人数足够多，那些卫所子弟和豪族大户子弟从小都是练过弓马，善射的不少，而内卫队招募的江湖人里也有不少会射箭的，所以这次二十几人可以张弓搭箭，至于和董冰峰一样射术的，估计也就是庄刘和少数几个了。

三名向导都很慌张，可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伙年纪不大的“行商。”都沉得住气，那几个为首的明显在闲聊。

“这些不是官兵差役吧？”

“官家人马的熊样子你见得少了？怎么可能这般，我猜啊，没准是什么大户的，那次见的冯家家兵，依稀就这样子。”

小彭说什么都被他叔父训斥，边上易进宝却不客气，直接就说道：“老彭你这就不对了，真要是冯家的人，来这草窝子谁敢冒犯，刚才那个过路的探子，只怕直接就被射杀了。”

他们几个在那里议论纷纷，赵进和伙伴们也在那里闲聊，对于可能将要发生的战斗，没人会紧张，他们实在经历太多了。

“你这个法子倒是不错，就是笨了些。”陈晃环视四周说道。

董冰峰则是满脸羡慕的说道：“早就听我爹说振兴叔去的地方多，见识高，懂得各处兵法，大哥你用大车做屏障，这要是在平原野战的时候，可会有大用处。”

吉香和刘勇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不过也是仔细观察，然后回忆印证，尽可能的多学习一些，等赵进教授的时候，就可以领会的更深。

“笨归笨，这法子万全，不然四周都是草地，浪战起来，不小心就要有麻烦。”赵进笑着说道。

董冰峰的那番话倒是替他省了解释，赵进自然不会说这是记忆里关于胡斯战争的经验。

胡斯战争是捷克农民军队和德意志领主军队之间的战斗，算时代的话应该是在一百多年前，农民没有受过什么专业的训练，装备上也远逊于骑士这类职业军人，之所以在战斗中一直处于优势，就是因为靠着大车阵，重装骑士拿大车阵地毫无办法，冲击时会被大车结阵挡住，撤退时候，牛马拉着的大车机动力并不差。

当然，胡斯战争时候的捷克农民大车军队，也是有前期的训练和配合，加上不断积累的战斗经验，想要彻底把这门战术熟练掌握，肯定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赵进没这个时间，只不过借鉴了几个思路而已，当年朋友诵读的那些战史文章，能记下来的都已经写到了那个本子上，成为他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大哥，他们会不会不来？”吉香开口问道。

赵进摇头解释说道：“不会不来，那探子过来又转回去，说明贼人的大队距离我们不会远，不管他们要追还是要冲，都得有马力，离太远马匹太累，折腾不起，我只是纳闷，想要吃下咱们这个队伍，没有几百骑，谁敢动手？草窝子里有这么大的杆子吗？”

话音还未落，大车围着的圈内每个人脸色都一变，大家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也听到了远处的传来的轰轰声。与此同时，周围枯草地里许多禽鸟惊叫着飞起，四下一阵嘈杂。

“来了，来了，从西边过来。”庄刘大声喊道。

他这边一喊，先动作的就是那三位向导，各个朝着车底下钻去，嘴里不住的念佛。

“大家要小心些。”赵进说了句，快步上了队尾的马车，那边正是冲着西边，站在上面看过去，能看到远处有一大队马队朝着这边疾奔而来，人数当真不少，上车前已经能隐约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董冰峰已经拿起了弓箭，赵进张望远处，差不多得有二百以上，这马队人多归多，跑的也没什么章法，一窝蜂的模样。

“昨天刚进这片区域，每一处村寨就都有通风报信的，人也太多了，分不清是给下一个村寨报信，还是草窝贼的眼线，现在看，草窝贼手下的也不少。”赵进笑着说道。

董冰峰神色有些慎重，又带着些迷惑，他一边盯着远处，一边沉声说道：“大哥，不下三百骑，这样的杆子就算放在徐州也是大势力了，这荒草地里能有这么大？”

“要抓活口看看是不是有人盯上我们了。”赵进闷声说道，神色慎重无比。

草窝贼的名头大家早就听过，知道这是一伙亡命之徒，可这么多人却是诡异之处了。

经营赵字营这么久，大家都知道养三百骑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孔家庄有近五百骑，差不多是盘剥三省交界处广大底盘才能支撑，草窝子贫苦荒凉，草窝贼在这边根本没有办法养活这么多骑。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大队，草窝子就没有其他势力生存的余地，以草窝贼主要被人雇佣做事来看，这支势力早就扬名江北，即便徐州的江湖人不知道，齐三也该清楚。

既然这几百骑不可能是草窝子里原有的势力，那就更是麻烦了，难道有人早就盯上了赵进这一行人，等赵进他们来到草窝子深处就开始动手？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上了大车的弓手还在忙碌，赵进他们几个站在货物上，而其他人则是把货物在自己身前堆砌，形成一个简单的掩体。

赵进和董冰峰还在盯着远处，马队随着靠近显得越发混乱，那些骑马的人都明白道路才是硬实安全所在，跑马也方便，两边长满枯草的雪地隐患多多，大家拼命的朝着中间拥挤，中间的人不让地方，彼此踢打拥挤，外围还有马匹踩踏入浅坑中摔倒，骑士被甩出去。

“都是些土贼不过不能大意。”赵进下了结论，边上的董冰峰点头，转身退到粮包搭好的掩体里，赵进也下了大车。

如果是懂行的人，此时就是排着狭长纵队有序前进，等到了赵进他们跟前再展开布置，可现在一窝蜂乱糟糟的冲过来，速度非但没有变快，反倒被这彼此拥挤争抢拖慢，可见不是什么精锐队伍，但的确不能大意，因为敌人的人数足有赵进这一队的几倍。

赵进在大车的缝隙间看着外面，能看到马队越来越近，也能看到越来越混乱。

或许这伙疾奔而来的马队想要打赵进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却没想到对方就这么把大车围起来不动。

前面的骑手急忙停住，道路狭窄，四周枯草很高，后队后排的骑手那里反应的过来，不少人都是刹不住，又是一阵拥挤碰撞，叫骂混乱，好歹队伍还是停住了。

“那帮傻子吓跑了。”隐约听着吆喝声传来，此时每个人都隐蔽在掩体和大车后面，外面看着空空荡荡的。

不过这马队的人没有仔细勘察，就在远处大大咧咧的说被吓跑了，这未免太粗疏了。

“小心有诈。”总算有人喊出了这句谨慎的话。

“怕个鸟，咱们这么多兄弟，还吃不下不到百人的商队，你们怕，我们上，这块肥肉人人有份。”

第414章小试刀

对面也是闹哄哄的，每个人都要扯着嗓子说话，倒是让赵进这边听了个清楚，不过接下来就是嘈杂一片，最后那个人说完，其他人纷纷喝骂，乱成一团，什么也听不到了。

只是那边叫骂了一会，不知道谁吆喝了声，打马朝着前面冲来，这莫名的一冲，让整个马队都跟着动了起来，一时间人喊马嘶，正对面的道路上拥挤不堪，有人就从枯草地上绕过来，要从其他的方向冲进来。

“的确是土贼。”赵进念叨了句。

蹄声隆隆，喊声叫骂，赵进只能听清大车上董冰峰的大喊：“看我起身，看我起身。”

声嘶力竭，不然其他人听不清楚。

转眼间马队最前锋已经冲到距离三十步左右，赵进能清楚地看到他们在彼此推搡打斗，甚至有人抽出了兵器互相砍杀。

董冰峰从掩体后露出了身体，站直后，弓开七分满，一箭射出，最前面那人直接中箭栽下，董冰峰动作迅捷，又是抽箭张弓，第二箭射出，又是一人栽下。

“射箭，射箭。”董冰峰大喊，弓手们纷纷起身，各自射出箭支。

庄刘这样的射手在敌人冲到跟前时候，能射出三箭到四箭，其他弓手大都射出两箭。

冲过来的马队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埋伏着射箭，在他们想来，这伙腊月里进入草窝子的奇怪商队即便发现了不对，也只会逃命，七十几个人还能做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的大意，导致他们冲来的时候毫无顾忌，利箭呼啸射来，他们等于驱马硬生生的迎上去。

霎时间惨叫爆发，箭支的力量或许不大，箭速加上马队冲来的速度，几乎每一箭都是贯穿，有的人直接从马上摔下，被身后涌来的队伍踩踏成肉泥。

“有埋伏。”

“点子扎手。”

呼喝惊叫同时响起，许多人下意识的勒马转向，这让场面更加混乱不堪，可马队已经冲起来了，不管怎么转，大队还是在向前靠去。

到了十步左右的距离，弓手们可以再射出一箭，但每个人都没有贪功，急忙从掩体上跳下大车。

也多亏他们跳下，这么近的距离下，冲来的马上骑手不管不顾的丢出手中兵器，刀斧乱飞，就算砸也能砸中人，有两个弓手动作慢了，被丢过来的钢刀砸中，好在是被刀柄砸到，一个趔趄趴在地上，另一个则是皮袄会划开个口子，人倒是没有受伤。

“各位兄弟父老，这么近了，一定要冲上去，杀了这帮射箭的杂碎，给兄弟们报仇。”有人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喊。

“冲过去，靠近了，那帮射箭的孬种就没用了，咱们要是走，一切就白费了。”喊声此起彼伏，这几百骑手马贼一开始就乱糟糟的不像样子，可里面还是有明白人的。

几声惨叫又是响起，能听到粗豪的声音大喊道：“分钱时候的本事哪里去了，给老子冲上去。”

顺着大车间的缝隙看出去，能看到乱糟糟的马贼们总算停住了坐骑，开始翻身下马，快步朝着的大车这边冲来。

正面冲的被迎头箭射打糊涂了，可被挤下道路，从两侧枯草雪地兜过来的却已经下马爬上了大车，他们也看到正面吃亏倒霉，但却想着自己爬过杀进去赚个便宜。

赵进和伙伴们以及其他家丁距离大车都不近，他们列队站在大车围成的圆圈正中，安静的等待敌人，只有归队的弓手还在向外射箭，弓箭划过弧线射向大车之外，时不时的有惨叫响起。

“跪下不杀。”暴喝声响起，一名大汉爬上了右侧的一辆大车，手里拿着一杆朴刀，当真威风凛凛。

在他想来，这伙奇怪商队凭依的不过是这大车遮挡，或许还有十几张弓箭，只要冲进去弓箭也没了用处，还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只不过这位“先登。”的大汉一站到大车上就傻了，他看到里面几十人严整列队，手里各项兵器齐整闪亮，更骇人的是大伙身上都是一身铁，他娘的，就算官军也不见这么穿。

这到底是向里跳还是向外跳？不过这位在那里张大嘴也只是犹豫片刻，没等他做出决定，一箭命中他的胸膛，羊皮袄可挡不住这么近距离的劲射，直接从大车上扑倒在地。

一个人倒下，又有十几个人爬上来，他们身后还有同伴争先恐后，生怕自己动作慢了被人抢先，根本顾不得细看，爬上大车直接翻进去，只想着大杀大抢。

先上来的都是壮健汉子，身上穿着羊皮狼皮的皮袄，手里拿着朴刀短斧之类的齐整兵器，动作也矫健异常，只是一落地就傻眼了。

“莫要散了，彼此照顾着杀敌。”赵进吆喝了声，端着手中长矛冲了出去。

正当面的敌人刚落下就被眼前场面惊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手中朴刀举起格挡已经慢了，被赵进的长矛直接刺穿了胸膛。

敌人都很慌乱，赵进却早有准备，一枪刺穿敌人，双臂摆动，抽出的长矛一晃，猛地砸在身边敌人的脖颈上，矛刃此时就是劈砍的刀剑，直接劈了进去，鲜血迸溅了身边人满身。

谁能想到这伙“奇怪商队”居然这么能打，那里是猪羊，分明是虎狼。

眼下到了这个境地，这里十几辆大车圈出一片地方，已经拥挤了几十人，没那么宽敞松快，转身逃跑有大车阻隔，肯定会被背后的人追上，眼下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拼了。

下马的骑手们片刻间就做出了决断，浑身是血的呐喊冲上，能不能活，全看能不能拼出去。

若是平常人，甚至朝廷兵马，看到这浑身是血的亡命徒，少不得要手软脚软，即便占着优势也会被对方杀出去，可赵进实在是经历得多了，尸山血海又算得了什么。

对方呐喊，他动作依旧稳定异常，手中长矛好似毒蛇吐信，每一伸缩就带出鲜血，就有人扑倒在身前，转眼间六人倒下，没人能靠近他身边八尺之地。

这人强悍，闪开他，从其他处出去，大家也不想要硬拼，连后面进来的人也知道跟着大队走。可边上也行不通，只听到“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响，一名胖大汉子已经迎上，披重甲，双手持刀，看着好像把去路完全遮蔽掉一般。

躲不过只能打了，有人拿着斧头就劈，就算你身披铁甲，用斧头也能给你砸开，看这人身形胖大，目标也大，动作肯定不会太快。

只是他们想错了，斧头还没砍上，这胖大汉子行动间已经拧身发力挥刀，长刀呼啸着斩下。

谁也想不到会快成这样，连斧头都来不及抡起格挡，那胖大汉子正当面的骑手，小半边身子都被斩下，满腔热血喷在身边同伴身上，同伴甚至顾不得面前的敌人，整个人被血喷傻了。

双方已经是兵刃相接，肉搏厮杀，那里容得了这般迟疑，那胖大汉子刀刃一翻，双臂横扫，又是一颗头颅落地。

什么地方来得这样人物，先前使矛的就是百人敌，怎么这位用刀的也是这般强悍？

短短片刻，已经被杀了快十个，什么好勇斗狠拼命的心思都没了，有人丢了兵器直接跪在地上，有人扭头就跑，还有人嘴里发出不成调子的嚎叫，继续冲了上来。

跪地那人求饶的话语还没出口，长矛已经刺穿他的咽喉，扭头就跑那人才跑了两步，一名精壮汉子手挺朴刀追上，直刺背心，那已经疯癫了的，直接被陈晃一刀斩了头颅。

这时弓手都已经拿了刀枪，只有董冰峰和庄刘手里还拿着弓，也只有他们才有把握在这狭窄空间内有准头，并且不误伤。

在这个距离下，开弓也不比满开，六分足以杀人，不断翻跳进来的骑手们却靠近不得，因为这两人身边足有十杆长矛护着，凭着手里的刀斧根本没办法靠前。

战况最激烈的倒是刘勇这边，几个江湖出身的都靠在他这边，赵字营的制式兵器是长矛和雁翎刀，可这次出外，内卫队招募的这一于人都拿了趁手兵器，无非刀斧之类，和这伙追上来的骑手相似，双方倒是剿杀在一起。

刘勇的早就换成了朴刀，身边一名黑瘦汉子腿脚还有些不利索，左手拿着一把雁翎刀，拨打动作很是生涩，其余几人则是在刘勇和这黑瘦汉子周围。

按说那黑瘦汉子是队伍的拖累，可围上来想要捡便宜的都没有好下场，他手臂不断扬起摆动，每一次动作，都有人惨叫着倒下，再看倒下的人，眼眶和咽喉处都被钉入了飞镖。

个别冲上来的，一个人面对六七把兵器，各个还都是好手，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砍翻在地。

十几具尸体很快就横在地上，再也没人敢靠过来了。

那发出飞刀的黑瘦汉子正是聂黑，内卫队招募的好手往往要隐蔽身份，可这一次来到草窝子则需要那些经验丰富的江湖人，聂黑虽然是闻香教的出身，现在却已经可以信任，也被调了上来。

跟随行动，身份自然没办法隐蔽保密，不过这次务求万全，些许人的身份曝光也顾不得了。

第415章偶遇而已

赵进和伙伴们骁勇，家丁们也不含糊，这次跟过来的都是老家丁出身，长矛武技和战斗时的彼此配合娴熟得很，更在几次血战中历练过，眼前这场面丝毫不慌张，三五人一队，彼此照应着挺矛刺杀。

大车内部圈出来的空地本就狭窄，三五根长矛平推过去，当真躲无可躲，有的人被逼到大车边上，然后被长矛钉死在那里。

团聚成阵的赵进这队人，在散开混战的时候最危险，可在所有人散开杀敌的时候，胜负已经确定了。

这伙奔袭而来的骑手又不是死士，一接战冲在最前面的同伴就纷纷了账，方才外面已经被射杀了几十个，短短片刻，折损了差不多四分之一，而且冲在最前面的人都是最亡命悍勇的。

刚才在外面被杀，还抱着冲进来肉搏能赢的幻想，现在已经知道撞正了铁板，谁还敢继续送死。

已经跳进来的争先恐后向外爬，听着里面熟悉的人惨叫连声，外面的人已经不敢向里面冲了。

正在这时，外面又有惊叫响起，在大车环绕之中的人能听到密集的马蹄声从边上经过。

“快跑。”“谁设的局。”外面哭喊叫骂连声，赵进他们肃清残敌之后，顺着大车之间的空隙看过去，能看到外面的骑手惊慌失措的上马，不管不顾的朝着四周逃散。

什么枯草雪地可能有泥坑沼泽，一旦陷进去就是死敌，谁也顾不得这民多了，现在能跑才是要紧的。

片刻工夫，嘈杂喊杀的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伤者的惨叫和呻吟，还有几个幸运的在那里磕头求饶，向导们知道躲藏在车底，那些骑手也知道藏到下面去。

“老爷，外面已经没有贼人聚集，安然无事了。”外面有人吆喝了嗓子，赵进点点头。

这次他没有爬上大车，而是安排家丁们将大车推开，他们直接走了出去，里面尸横满地，外面狼藉一片，十几名刚才离去的赵字营骑手正在马上，脸上都有兴高采烈的神色。

在奔袭而来的这伙人攀爬冲入大车阵地的时候，牵马去远处躲避的赵字营马队又是杀了个回马枪，贼人们敢从枯草地上跑，他们也有这个胆子。

在双方纠缠厮杀的时候，这十几骑杀了个回马枪，里面杀声震天，外面人心惶惶，突然看到有骑兵冲杀过来，立刻是人心大乱，再也没有继续攻打的勇气，外面还有近二百号人，大部分人都在下马准备冲进去，看到骑兵过来，大家只顾得上马逃跑了。

甚至还有来不及顾不得上马的倒霉蛋，有的直接窜入了两侧的枯草地，拔腿狂奔，还有的只能跪地求饶了。

看到外面这幅情景，赵进才上了大车，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贸然登高很容易成为靶子。

站在大车上四下看去，枯草雪地上不再单调，到处都是乱窜的贼人，没有一个人回头，也没有什么人重新聚堆，已经不是威胁了。

“的确是土贼。”赵进自言自语了一句，站在大车朗声下令道：“留活口，受伤的全部杀掉，立刻清理阵地，准备继续赶路。”

说完这些，又对那十几个兴奋的骑兵喊道：“还愣着于什么，快去前面把马带回来。”

尸体很好处理，直接丢到路旁，第二天估计就只剩下残破的骨头架子，这荒草滩里狼可是不少，在这样突然的遭遇战里，赵字营的家丁们自然不会留手，受伤的敌人大多是重伤濒死，直接给了个痛快一并丢了。

来不及跑，跪地求饶的也有十几个，这些人倒是没受什么伤，都被抓到了一堆，那三位向导也被叫了过来。

十几个人跪在地上只是求饶命，赵进冷冷扫视了一圈，手中长矛猛地向前刺出，一个正在哭喊求饶的直接被刺穿了胸膛，软软的瘫在地上，断气死了。

这突然一下，立刻让所有人不出声了，那三个向导也被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发颤。

赵进长矛又是指向另一人，那人立刻浑身发抖，可已经被捆了个结实，动都动不了，带着血迹的矛尖就那么指着他，让他精神都快要崩溃。

“你们是什么人？”赵进冷声问道。

“小的小的是草窝这边的杆子，是草上飞的。”

一个个问题问出，胆战心惊之下，没人敢不说实话，甚至大家都是争先恐后的说话。

草窝子是无法无天的地带，但各项平常物资在这里却能卖出高价，所以经常有商队往来，只不过腊月期间没人过来而已，但这些商队往往都有这样那样的背景，方方面面的招呼都打好了，大家不好下手，或者说，不好明着下手。

赵进这支队伍看着像是商队，而且看着还像是没什么经验贸然来发财的那类商队，各个杆子在外围村庄里的确有眼线耳目，几个杆子都得到了消息。

赵进这队伍几十人，十几辆车，那么多马匹，杆子一绺也才几十人，大杆子上百人，自己出动都没把握能吃得下来，结果几家联手，准备合伙做了这个案子，好好过个肥年。

“草窝子的各位爷不是不动卖货的商队吗？”在问话中，那老彭突然开口说道，脸上颇有些愤愤神情。

边上易进宝于咳了两声，小心的看了眼赵进说道：“这鬼话老彭你也信？这些年草窝子里不见了的人那么多，你以为那里去了？

“没人派你们过来吗？”赵进又追问说道。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马贼们都懵懂摇头，赵进沉思了下，转头招呼刘勇说道：“让你的人好好拷问，什么手段都能用，看看能不能问出别的来，做完之后就料理了。”

刘勇点点头，跪在地上的那些马贼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却看到那个披甲的小个子回头吆喝了声，几个神色阴沉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

这些活口都被拖到了道边枯草地里，赵进这一队人急忙将大车正过来，把赶回来的马匹套在大车上，赵进和伙伴们以及三位向导都是出力，这边忙碌，路边传来一声声凄厉无比的惨叫，让那三个向导心惊肉跳。

没过多久，路边彻底安静，刘勇和那几名汉子走出，也跟着忙碌起来。

“有什么草上飞，双头虎，老黄毛等七个杆子合股没什么被人指使的迹象，他们几伙都是临时凑起来的。”

问出来的东西也不多，这些草窝贼的杆子除了自己做没本钱的生意之外，主主要就是在草窝子里扫荡拦截私盐贩子，每截获一批，不仅盐货可以归自己所有，扬州和海州那边还有赏银。

只是到了腊月间没了生意，草窝子里苦寒荒凉，杆子们都是出来，到靠近城池的村庄里面休整玩乐，他们本就和宿迁沭阳的大户关系密切，有人庇护，而且那些流民组成的村庄和他们也是里外一体，或者给他们通风报信，或者参与分赃窝赃，甚至村庄里的青壮还主动加入草窝贼。

赵进领着商队过来，事先没有人招呼过，带着的家当太多，自然引起了贼人的窥伺。

“这十几个人里也有几个头目，我这边用尽手段也问不出什么，应该不会有什么阴谋。”

刘勇说的很详细，他和赵进合力把一辆大车正过来，赵进瞥了眼另一边的三个向导，低声说道：“彭家叔侄恐怕不知道深浅，那个姓易的可能还打算着在咱们身上捞些好处。”

他这边没说出完，在另一边帮忙的易进宝就快步跑了过来，跑了几步就被警惕的家丁们拦住，易进宝恳求了两句，赵进示意放他过来，这易进宝一到跟前就跪地磕头，带着哭腔分辨说道：“老爷，小的猪油蒙心，还琢磨着老爷被抢了，小的也能分润些，可刚才看到才明白，这伙杀千刀的贼人肯定不会留活口啊。”

易进宝颠三倒四的说了几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这才能把话说清楚些。

原因很简单，易进宝比彭家叔侄老练世故，而且对草窝子的门道精熟，一看赵进这支队伍就知道要出事，草窝贼不会放过，他来往这边多次，和几个杆子都有面子交情，易进宝还琢磨着等草窝贼把赵进这一队截了，他可以靠着人头熟留下来，顺便还能把窝赃销赃的生意接下，多少也是一笔横财。

可看到刚才那个架势之后，易进宝就知道如果草窝贼真把这个拿下，肯定也不会留自己的活口，偏生刚才抓来那十几个俘虏，有几个人很面熟，刘勇领着人过去拷问，易进宝惊慌忐忑，生怕自己被认出来，然后被人想到关联，越想越怕，跟头把式的过来求饶。

赵进相信易进宝的说辞，因为人是孙甲找的，找来之后就拿着银子回家一次，这过程还被赵字营的人跟踪，也没有勾结外人的时间，但想要坐视赵进这一队人被盗贼袭击，自己跟着吃点小便宜的心思也不会假。

第416章丁家围

“咱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的，你不要分不清轻重，我可以明白告诉你，真要有什么事，你一定比我们先死。”赵进丢了个威胁，直接就把易进宝打发走了。

不管怎么说，这易进宝先承认了自己的小心思，那就还能用，也不怕他弄出什么古怪，反正在队伍里有人盯得很紧。

那边易进宝被带离，齐三却满脸惭愧的走了过来，到跟前之后就给赵进跪下，磕了头道歉说道：“老爷，小的以往是在沭阳城北边草窝子活动，这里是南边，从前很少活动过来，而且离开几年，这些杆子都没什么熟悉的，帮不上老爷什么，小的无能。”

“忙你的去，这条路是我选的，你对这边不熟，可这荒草滩地，你肯定比我们知道怎么活动。”赵进直接把人打发走了。

关于齐三，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怀疑，而且刚才的激战中，齐三也是浑身浴血，冲杀在前，能拼命到这个地步，肯定不会有问题。

再上路的时候，人都有些饥饿，早晨起来的早，又赶上这每一次厮杀，肚子里的存货都消耗的差不多了，不过大家都是忍着，准备赶到围子的时候再进餐歇息。

人可以忍着，马匹牲口却不行，骑兵们都是把粗粮饼子掰成小块喂给自己负责的马匹，这样的硬料可以⊥马匹更有力气。

小心思归小心思，向导们带路还是没差，太阳偏西的时候，就到达了进入草窝子的第一个落脚点——丁家围。

“围”这个名目在徐州地面上很常见，用丁家围这个名目的村寨就有两处，不过眼前这个丁家围很形象的说明了“围。”字。

进入丁家围的范围后，枯草已经看不太到，一片片的农田，还有在农田中心的村庄，农田被划分成块，每一块周围都是低矮的土坝，而村庄房屋大都是土坯草屋，外面能看到齐人高的土墙把村庄围在里面。

“老爷，这里多是池塘泥地，积水太多，只有圈地围坝，把水排于了才能耕种。”对这个景象，彭七很明白。

此时已经腊月中，自然没什么农忙，外面农田里看不见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兴高采烈的追逐玩耍，可远远一看到赵进他们的队伍，立刻跑回了土墙之内。

彭家叔侄正在介绍的时候，就能听到丁家围里面响起了尖利的哨子，距离那土墙范围再近些的时候，从丁家围里冲出来百余名拿着家什的青壮，颇有敌意的看着赵进这队人，在这些青壮的身后，还能看到不少人在土墙内探头探脑。

“你去说明，今夜我们要借住在这边，让他们准备人马吃用，我们会照价付钱。”赵进先对易进宝说道。

吩咐完这边，赵进转头说道：“把大车停下，全体骑马过来列队。”

那边易进宝一边摆手吆喝，一边快跑过去，他现在可是要卖力在赵进面前表现，而赵进这一队人，包括车夫在内，都是上马列队，这次带来的人个个都能骑马。

在丁家围的青壮那边，也有个中年人出来和易进宝交流，而赵进这边的七十人已经拿着兵器骑马列队。

经历过刚才的战斗后，大家身上的盔甲还都穿着，有的上面还沾染着血迹，骑马列队显得骑兵格外高大，队伍整齐更散发出一股震撼人心的气势。

丁家围的青壮本来人声嘈杂，那和易进宝交流的中年人是不是的也吆喝两声，等赵进这边列队完毕，那边就变得安静下来了。

列队完毕没多久，易进宝和那位负责交涉的中年人一起回返，距离越近，那中年人脸上的震惊神情就越浓厚，等到了跟前的时候，则变得满脸恭顺甚至还带着些谄媚。

“这位老爷请里面坐，这就给您烧水备茶。”一见面就是殷勤无比。

“不必了，我们就在庄外宿营，你们现在就准备锅灶烧水做饭，一切都会照价付钱。”赵进在马上说道。

说完后赵进转头看了眼，吉香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丢了过去，那中年人慌不迭伸手接住，大概一估算份量，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连连躬身说道：“好说，好说，各位请跟我来。”

能就地取得物资补充，就不动用携带的，这也是为了万全考虑。

等那中年人跑回去，易进宝点头哈腰的奉承说道：“老爷这分寸拿捏的当真好，小的去那边谈，本来丁家围这伙北边的蛮子高声大气的，一看到老爷的威武，立刻就老实了。”

南边的称呼北边的为蛮子，北边的也这么称呼南边，从刚才这中年人的口音上也能听出些迹象，这丁家围应该是来自山东的灾民流民。”这伙百姓也真是可怜，在这荒凉地方求生，还要小心草窝贼响马。“董冰峰在边上说了句。

赵进笑着摇摇头，站在马边的小彭却忍不住说道：“老爷别觉得他们是什么良善，他们也就是没有马，如果有了，他们不比草窝贼差多少。”

“如果咱们只是商队，这丁家围杀人夺货，谁能知道？”刘勇小声来了句，董冰峰这才明白过来。

无法无天的地方还是有规矩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赵进这一队人展现了实力，丁家围自然要客客气气，如果赵进这一队人仅仅是商队，恐怕丁家围那伙青壮就冲过来了。

但现在大家彼此都是和气客气，把丁家围的南边空地当做赵进队伍宿营的地方，这边朝阳，应该是丁家围晾晒粮食的地方，土地硬实于爽，上面的积雪也被扫的于净。

丁家围里能提供的食物很一般，是粗粮麸皮还有于野菜掺杂起来的东西，只能熬至糊糊和做饼子，除此之外，村子还提供了几只野兔，算是油腥，草料倒是不缺，村子里也有牲口，周边又不缺枯草，早早的打草制造。

赵进这边依旧用大车把营地围起，该布置的布置了，菜开始接受围子里提供的给养物资。

“亏得老爷你先拿出了银子，不然拿出来的东西更差，这里太缺东西，去外面只能用银子买，一看到现银就动心了。”易进宝现在絮叨不停，拼命要表现出自己的殷勤来。

熬制糊糊粥，把野兔收拾于净了切块丢进去，加上自己带的腌菜和肉脯，这顿午晚饭还算吃得过。

当赵进很快结清了粮食草料的银子后，丁家围的殷勤又上了一层，他们也知道赵进几个人是首领，还特意派了八个年轻的姑娘过来伺候，这八个女孩都是十五六岁年纪，充其量算得上模样齐整，青春活泼，其他的都说不上了。

“老爷看中了那个就直接带走，他们这边反倒会以为是喜事，与其在这草窝子里苦熬，还不如出去当个丫鬟。”易进宝奉承说道。

除了女人之外，丁家围还送来了两坛酒，酒很寡淡，买来的时候应该就是掺水了，赵进几个人当然不会碰，直接给了易进宝和彭家叔侄，反正今晚就是扎营在这边，可以休息下。

赵进看到这酒，却想到了别的，安排人从车上弄下来两坛酒，让这八个女孩子带着酒回去，让他们请这边能做主的人过来。

十几辆大车上装的不仅仅是给养物资，还有货物，其中汉井名酒拿了十余坛，都是孙家商行存着的，汉井名酒这样的烈酒在寒冷天气里可是有大用的。

赵进等人不要年轻姑娘伺候，又送了两坛好酒做回礼，自然表明了自家的态度。

天将将黑下来，赵进一于人安排好了防卫，就在帐篷里歇息闲谈，帐篷不透风，中间放着火盆，倒也明亮温暖。

没过多久，丁家围就有人过来拜访了，一共来了三个，年纪最大的看起来好像五十多岁人，可身体健壮，行动也很灵活，应该是四十几岁的人，之所以显老是因为吃苦太多，此外就是那个村外接待的中年人，三十多岁样子，另外则是个精壮年轻人，似乎是领着青壮的头领，这几个人年纪长相各有不同，不过都是显瘦，身上穿着皮袍，里面的衣服全是补丁。

“小的丁宏，不知道这位老爷怎么称呼？”那年纪最大的先开口，其他两人站在他身后，看着就是以这位为首了。

“我姓金，丁老哥就是这里的村长了？”赵进直接用名字做姓，笑着说道。

“什么村长，无非是大伙逃难到这里，我这个四十多的年纪最大，说话有人听罢了，金老爷，刚才您那两坛酒真是不一般，老丁我也喝过几次好酒，没一个比得上这两坛的。”丁宏笑着说道。

果然四十多岁，这也不奇怪，流民逃难，又在这艰苦地方求生，撑不下去的都死了，也只有青壮男女才能顶下去。

“好酒，冬天要是有这酒就好过了，一口下去，现在身子还是暖的。”没等赵进说话，那个青壮头领插嘴说道。

他一开口丁宏就瞪了过去，立刻不敢再说，那丁宏对边上的中年人使了个眼色，那中年人转身出去拿了两条羊腿进来，看着已经腌好了。

第417章一千五百斤盐

“金老爷，俺这边没什么好东西，这两条羊腿是入冬时候腌的，味道还可以，老爷别嫌弃。”丁宏笑着说道。

刘勇起身接过羊腿，赵进指着前面的马扎说道：“坐下聊，我有些事情要问问。”

丁宏客气了句，小心翼翼的坐下，赵进略一沉吟就问道：“你对这周围熟悉吗？”

“小的在这里已经快有十年，这边都熟悉。”丁宏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过依旧回答。

“周围还有什么村寨围子，这边距离沭阳县城还有多远，这附近都是流民的村子吗？”赵进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

丁宏脸上疑惑之色更重，回头和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交换了下眼神，迟疑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不瞒金老爷说，我们这个围子只往外走，一般不向里面进去，里面还真是不太熟，有没有其他的村子，我这边也不知道。”

他说的吞吞吐吐，赵进只是笑着倾听，脸色很正常，但他能看出来，这个老丁没说实话。

“至于去沭阳，沿着这条路向东走两天多些，就能够上官道了，到时候沿着官道向北，就能够到沭阳县城。”

听到这丁宏的话，陈晃几个人的眉头都是皱起来，附近的路不清楚，却知道怎么去更远的沭阳县城，这明显是拿话推搪。

看着赵进的伙伴们目光森然，丁宏身边的那名精壮年轻人也是瞪眼看过来，不过很快就是把目光转向别处，他受不了陈晃几人满是杀气的眼神。

丁宏说完之后就打量对面几个人的表情，又是沉默了会之后，小心的问道：“不知金老爷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从没想到大明腹地还有这样荒凉区域，所以想要把这里摸清，看看有多少人，有多少地，到底是什么地形。”赵进笑着朗声说道。

这话说得丁宏一行三人都是愣住，这话似乎只有官家的人才会说出，可看赵进几个人的年纪，还有他们这个车队的规模作风，完全不是官府的做派，至于身上那甲胄，手里兵器，甚至还有沾染的血迹什么的，就更人觉得诡异了。

愣了愣之后，丁宏陪笑着说道：“小的真帮不上什么忙，还请金老爷见谅了。”

说完这句又是客气了一番，这才领着那精壮汉子离开，他们两个离开，却留下了那个方才出去接洽的中年人。

“各位客官，小的丁志，各位有什么需要的都尽管说，丁家围这里没什么东西，不过小的尽量给各位张罗。”那位中年人完全是个客栈掌柜的态度。

丁志其实也是个于粗重活的样子，个子不高，却很壮实，刚才那丁宏婉拒了赵进，大家都有些不高兴，对这丁志的殷勤都很不耐烦，不过看着颇为精明的丁志却好像注意不到这些，只是在那里说道：“这羊腿可好吃的很，现杀的肥羊，然后用海盐搓了晾于，味道都进去了，腥气却散的差不多，在火上烤一烤就能吃，下酒更是好东西。”

吉香眉头竖起就要呵斥赶人，刘勇却反应过来一件事，开口问道：“你这边那里来的海盐，怎么还有这么多盐来腌羊腿？”

草窝子这边都是流民聚集成的村落，生活贫苦，粮食之外的需求都要靠外面的行商输入，盐肯定也是一宗。

连徐州贫苦百姓想要吃盐都不容易，更不要说这边了，而且有了盐之后要节省使用，这腌肉耗费食盐不少，留存的却不会多，这样浪费的行为对草窝子里的村寨等于是奢侈。

这行为本身古怪，而且这位看似精明的丁志还特意强调，这就有些古怪了。

刘勇这么一问，赵进和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而丁志脸上的表情愈发开心。

“几位老爷，咱们这边有一口盐井，接的是海州那边的咸水，所以出上好的海盐，白雪一样的盐，一斤只要十五文。”

大家神色都很古怪，尽管不清楚具体地形，可这边距离海州盐场三四百里是有的，井水怎么会连接海水。

话语虽然荒诞，不过大家都能猜到这上好海盐的来历，估计就是盐场灶户私下贩运出来的，和这些草窝子流民村落交易，然后这些村落除却自用之外，再向外贩卖。

官盐三百文到四百文一斤，里面还掺杂了不少泥沙杂质，私盐质量更好，一般都是四十文到五十文，这十五文的价钱的确很便宜，怎么都是有利可图。

赵进手拍了拍，笑着说道：“看来要买了才能办事，你们这里有多少盐，我全部要了，给现钱。”

这丁志顿时愣住，盯着赵进直看，好像在观察赵进是不是耍弄。

“我带着这么多辆车，这么多匹马，就算没有足够的现银，拿这些抵账不行吗？”赵进悠然说道。

丁志脸上的表情又有变化，开始是欣喜，但这表情持续没有多久，又是变成了慎重，赵进也能猜到他的想法，淡然又是说道：“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就好，我这里真要有什么打算，你小小围子能挡得住吗？我杀光了你这边的人，拿走你们的盐货，你有什么办法吗？既然如此，我何必戏弄你，有什么说什么吧。”

这丁家围差不多有四百多人，男女青壮要三百出头，赵进这边才几十人，可真要撕破脸打起来，赵进可以轻松血洗这里。

在这样无法无天的所在，能烧杀抢掠何必花银子去买？这个道理一说大家都明白。

丁志脸色渐渐变了，他知道赵进说的是实情，可这么赤裸裸的说出来让人很不舒服。

“多少斤盐？说吧。”赵进又催了一句，丁志低头半响，抬头又说道：“一千五百斤都是上好海盐。”

这边的盐当然是淮盐，不过这丁志咬紧了牙只含糊说是海盐，倒也算谨慎，一千五百斤盐勉强算是个小盐枭的规模，不算少，也不算多。

“拿一百五十两现银给他。”赵进转头说道，吉香点点头出了帐篷，没多久就拿回了十个银锭。

白花花的银锭摆在面前，丁志终于没办法保持镇定，如今一两银可以换一千二百钱，若是在扬州和江南各处，一千三百文也能换到，对方直接给他按照一两一千文的比率兑换，让他这边多占了些便宜，丁志想要出声提醒下，可一想这几两银子的差额，怎么也张不开嘴。

“银子我给了，诚意我也说得很明白，先前我说的那些事，你们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赵进沉声问道。

丁志呆在那里，赵进又说了句，丁志这反应过来，有些慌张的说道：“我先去问问我叔，先去问问，金老爷稍等。”

他还没有慌张到去碰那几个银锭，转身出了帐篷，急匆匆的去了。

人一走，陈晃皱着眉头问道：“这才是咱们看到的第一个庄子，用得着这么急吗？那几个向导岂不是更好用？”

“齐三不在这片活动，易进宝只知道道路，彭家叔侄不是这片区域出身，又几年不在草窝子里常住，对一切并不熟悉，咱们要找真正了解此处的土著，最起码可以和向导彼此印证，这丁家围知道怎么围坝造田，在这道路边上还生存至今，肯定有他的办法，咱们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有一个是一个，等扎下根来再说其他。”赵进给了回答。

那边丁志离开没有太久，丁宏又是回到了帐篷中，这次只有丁志跟着，丁宏眯着眼睛看了看赵进面前的银锭，然后蹲下又是细看了半天，这让赵进和伙伴们觉得奇怪，难道自家这上好成色的纹银有问题？

借着灯火看了又看，末了这位丁宏长叹一口气，语气低沉的说道：“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命苦，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金老爷，您想让小的做什么？”

问出这句，丁宏看着银锭又咬咬牙，艰难的说道：“金老爷，天下间各处的苦命人来这草窝子里找条活路，大家都不容易，要是让俺去坑害别人，俺不于。”

话说的不怎么硬气，犹犹豫豫，在他身后的那丁志还伸手偷偷戳了几下，示意他不要说错话，丁宏回头怒目而视，到最后还是一声叹息。

“你是从山东过来的吧？”赵进没有提要求，反倒是询问起来。

丁宏点点头，闷声说道：“从兖州府那边逃过来的，这里大多是山东的同乡，也有些别处的苦命人。”

“一路过来，这草窝子里何处能住人，何处水土好，现在何处有人，是个什么光景，这些你都清楚吗？”赵进又问道。

丁宏眉头皱得很深，脸上泛起疑惑神色，盯着赵进看了半天，才缓缓点头说道：“当时领着大伙一路走，有的地方有人了，有的地方蛇多，一路走，一路死人，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有几个人卖了自己，给大家换了点口粮和种子，这一路我都熟。”

赵进脸上露出笑容，这个人能做成什么样子不知道，但现在他还是符合要求。

“买了你的盐，我还要花五十两银子雇你做向导，明天跟我一起出发吧。”赵进笑着提了要求。

第418章苦难可怜

五十两这个数目一说，丁宏和丁志又是身子一震，丁宏脸上露出苦笑说道：“我们这边一年辛苦打下的粮食，拼死拼活收来的盐货，扣掉自己吃用，拿出去卖钱也卖不到这二百两，还要买药买急用，还要给各位爷上供，金老爷你眼都不眨就丢出来了，真是。”

语气里颇多感慨，赵进笑了一声说道：“萍水相逢，我说什么你不会信，但我可以给你个念想，这次给我好好办事，你这丁家围的人都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了，你若信就好好做，你若不信也是理所当然。”

初次见面说的话如何能信，不过赵进也没那么多时间笼络，一次下重注，如果对方愿意赌一次，那就皆大欢喜了。

丁宏又盯着赵进看了会，却没有给什么答复，只是说道：“金老爷劳累一天，今晚好好歇着，要是需要人伺候尽管言语一声。”

这反应也是在情理之中，赵进没有继续追问，丁志却有点急了，不顾赵进他们还在，急火火的说了句：“叔。”

丁宏本已经站起，听到这个就要瞪眼，可看到丁志的神情，却又转头说道：“金老爷，草窝子不小，可出去的几个口子都有人盯着，我们这些没身份的黑户流民，出去都不行，原来还能贩运盐货，可村子里出去了三队贩盐的都没有回来，这里是险地，我要是你，就早些走回头路。”

说到这里，丁宏又犹豫了下说道：“盐货带出去不方便，金老爷真想买，下次再来吧。”

赵进站起身，一摆手笑着说道：“这次本来就不会带着盐走，这些银子你们先留着，到时候我来提货，只不过向导的事情怎么办？”

听到赵进这番话，丁志直接就伸手拽丁宏了，草窝子里这些村落的日子具体如何，赵进并不清楚，但能看得出来，他们很缺银子。

“明天一早，会有人过来带金老爷走，金老爷早点安歇吧。”丁宏总算给了想要的答案。

赵进脸上带着笑容，那边丁志和丁宏出了帐篷，他脸上的神色才变得肃然，其他人还没说话，赵进开口说道：“今天袭击我们的马贼，是不是会袭击这丁家围的盐贩子？”

被拷问的草窝贼自己也招供，说他们在草窝子里堵截盐贩子，不知道丁家围失踪这几队和这些杆子有没有关系。

“按说这丁家围就在到路边上，和这些杆子肯定有来往交情，甚至勾结都有可能，应该不会。”刘勇沉吟着说道。

兔子不吃窝边草，除此之外，这等路边的村社实际上也是杆子们的落脚点，给他们通风报信，给他们提供给养，甚至提供后备的人员，窝赃销赃的事情更不必说。

如果不留情面的抢掠，那这丁家围也不会存在这么久了。

“那几个俘虏不是说他们本来在外面休整，看到咱们财物不少才起了歹心吗？说明在那之前，他们不在草窝子里活动。”吉香跟着说道。

“还会有另外的势力在？”董冰峰也说出疑问。

如果出了响马杆子之外，还有别的势力，那么局面就变得更复杂了，对于孤军深入的赵进一于人来说，不敢有一点的大意。

“不必多想，除了草窝贼，冯家在这里也有势力，天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插手，我们只管走我们自己的，要是真有麻烦，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我们也能跑得掉。”赵进下了结论。

有大车可以搭建阵地，马贼骑马的冲击力就可以被抵消掉，每人双马，一旦有事，立刻可以骑马逃离，更不用说赵进带着这些人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真要面对大股敌人，胜未必能胜，跑肯定能跑得掉。

晚上没什么话，大家安排好值守顺序之后各自休息，都是穿着衣服睡觉，兵器放在手边，经历过的事情多了，大家也没什么害怕担心，只是入睡之前，每个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第二天早晨起来，丁宏和丁志都没出现，倒是那个年轻汉子过来了，他看着二十多岁，实际上刚刚十七，名叫丁军，是丁宏的儿子。

“小的给各位老爷带路。”

“你对这边熟吗？”要说丁宏对这一片熟悉还正常，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能知道多少？

看到赵进等人怀疑，丁军顿时脸色涨红，大声辩解说道：“各位老爷不要小看小的，小的从十岁起就跟着我爹到处走，偌大的草窝子，比小的熟悉明白的没几个。”

那个怀疑调侃的成份更多些，丁宏敢让自己的儿子过来带路，想来有他的道理，而且这丁军是丁家围青壮的头目，也是重要人物，不存在随便丢出个人应付的事情。

按照丁军的说法，在丁家围继续向东北走半天，就有三个岔路口，沿着这条路走大半天，就会到一个百余户的小寨子。

“那边几个岔路，路上都有村子寨子，差不多天黑前就能到，不过那边都是和刘家庄打交道多，东西也不怎么缺，各位老爷去那边可能没生意做。”丁军说得很清楚。

昨晚赵进询问丁宏的那些话找人怀疑，他们自己披甲执锐，浑身浴血，看着也不对劲，不过还是被认为是商队或者是贩盐收盐的队伍，盐贩盐枭那是亡命勾当，带着武装也不奇怪，只不过赵进这一队人的装备太精良了些，已经超出丁家围众人的认识。

赵进没有说要去那里，只是吩咐收拾做饭，这一天在路上的时间可能会很长，早饭一定要吃饱。

饭菜和昨日没什么区别，粗粮麸皮熬出的糊糊稠粥，只不过把昨天那两条腌羊腿切成小块丢在里面，这让丁军颇为惊讶，他当然能看出来赵进和伙伴们是这队人的头领，还以为那两条羊腿会被他们自己吃掉，没想到赵进会分给大家一起吃。

粗粮麸皮还有菜于吃起来当然难以下咽，不过有了切成小块的腌羊腿肉，味道变好了不少，锅里稠粥翻腾，散发出浓厚的香气。

丁家围的住户都在土墙里面，除了给这边运送草料供给的，其他人并不露面，可在熬煮早饭的时候，却有三个孩子凑了过来。

三个孩子都不大，应该都没有十岁，瘦瘦小小不说，看着不知道几天没洗脸的模样，身上套着不合身的破烂皮袍，怯生生的朝着锅边凑，不住的咽着口水。

“回去，回去。”丁军过去把孩子轰走，三个孩子连忙跑开，跑出几步又是回头眼巴巴的看。

丁军看着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对这三个孩子却没粗声大气。

“有两队去东边换盐，一队去西边卖盐，这三队人都没回来，这三个孩子就是其中两家的，现在东家睡一天，西家吃一顿的，虽说大家有照顾，可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也就那么回事了。”

“孩子的娘呢？”听了丁军的解释，董冰峰顺口问道，男人出去跑，女人留在家里。

丁军苦笑了下说道：“咱们这地方没那么多讲究，有把子力气就都去干活，这买盐卖盐能给自家多赚点，都是一家子去跑。”

大家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好，想也能想明白，这三个孩子已经是孤儿了，赵进沉吟了下，摆手招呼说道：“过来，过来。”

三个走走停停的孩子立刻转过身，他们先是看向丁军，丁军只是笑，三个孩子连忙快跑过来，赵进动手给他们盛了慢慢的三碗，还尽量多捞了点肉块。

木碗和木勺都是赵进自己带的，看那个样子，不给勺子三个孩子直接就动手了，吃的狼吞虎咽，在这丁家围里，想必有个荤腥也不容易，孩子们各个喜笑颜开。

“你们照顾的不错。”赵进说了句，三个孩子过来探头探脑，那是因为没人管，看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虽然陈旧破烂，但包裹的很严实，不会被冻到，脸上虽然有菜色，可不比村子里其他人多，说明丁家围对这三个孤儿还有照顾。

丁军颇为自豪的说道：“大家都是从山东那边过来，好不容易有个安身立命地方，当然彼此顾着，我爹说了，这几个孩子要养他们到大。”

孩子们吃得高兴，赵字营这帮人也吃得香甜，刘勇飞快的吃完，却去了大车那边翻出个小包袱来，从里面拿出三块点心，那三个孩子已经把碗里的糊糊吃完，他们用的那个木碗比洗过还要于净，正犹豫着是不是再来一碗。

那边刘勇把三块桃酥给了孩子们，那三个孩子立刻瞪大了眼睛，每个人小心翼翼的咬了口，都是眉开眼笑，他们没有立刻吃，反倒把点心放进了怀里。

刘勇带着点心出来倒不稀奇，他那个包袱里甚至还放着胭脂水粉，一路上各种局面，他总是要应付到。

这三个孩子高兴的要命，除了点心之外，又有人给他们盛了满满一碗，他们又在哪里狼吞虎咽起来。

可孩子们的喜悦却让赵进等人看得很不舒服，刘勇已经伸手到怀里，看着要掏银子出来。

第419章你来还是我来

“够了，你给多了，对他们三个未必是好事，真要觉得可怜，等回程的时候带走就是。”赵进低声说道。

刘勇看不得孩童受苦，大家都是知道这个，也明白这或许和刘勇自己的经历有关。

听到赵进的话，刘勇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

孩子们吃饱喝足，又拿到了一块点心，欢笑着回到了丁家围，赵进他们对这三个孩子的态度说明了很多问题。

在收拾帐篷准备出发的时候，丁家围里有不少人出来帮忙，女人也领着孩子远远张望，昨日冷清安静的丁家围在早晨一下子热闹起来。

“没有超过五十岁的，这里大都是流民，活下来的都是青壮，和咱们那边一样。”吉香低声说道。

这个丁志居然还会骑马，按照他的说法，丁家围养着几匹马，就是为了有急事或者走远路的时候用，他很早就学会了，丁志被安排在前面，齐三和那三个向导和他在一起。

“等回了徐州之后，要问问那些流民，他们的孩子留在身边也是负担，愿意不愿意给咱们照顾，管吃管住，这些孩童从小被我们教大，忠心什么的都不是问题。”赵进在马上说道，大家都是点头。

此时太阳刚在前面升起，只是这晨光没带来丝毫温暖，枯草雪地之间，依旧寒风凛冽。

冬日夜长昼短，徐州开城门的时候也比从前要晚很多，都是腊月间了，连进城贩卖年货的商贩都回家过年，守城的兵丁也是悠闲的很，没有特殊的事情，往往睡足了才起来开门。

这边才下了门闩，刚开出条缝隙，一骑马就冲了进来，身后两骑紧跟着入内，险些把开门的兵丁撞个跟头。

“混账东西，停下来，你是哪里。”险些被撞倒那个兵卒破口大骂，喊到一半就被人捂住了嘴。

“你不想活了，那是王三爷。”他同伴低声喝道。

如今的徐州城，被叫做王三爷的只有一位，那就是赵字营的王兆靖，这位小爷除了赵字营的身份之外，还是进士京官的独子，自己还有举人功名，这样的人物，谁能得罪得起。

那位喊话的兵卒脸都白了，等恢复镇定之后才纳闷的低声问道：“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居然这么急。”

王家府上不少仆役都跟着王友山去了京城，留下几个人看守，看到自家少爷王兆靖回来，都是吓了一跳，不过王兆靖把马放在家里，急匆匆赶往赵家。

让门前负责护卫的家丁通传，没过多久，穿着捕快服号的赵振堂出现在门前，王兆靖慌忙上前见礼。

“你怎么回来了？”赵振堂惊讶的问了句，随即笑着说道：“这也快过年了，回来也对，我要去衙门上差，你陪我走走。”

听到赵振堂的话，王兆靖诧异了下，不过还是恭敬答应，赵振堂肩膀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但还是不能太过剧烈活动，连平时带着的刀都减了一半的份量，看着跟倭刀一般。

两个人走在前面，家丁们想要靠近护卫，都被赵振堂挡了回去。

“赵叔，有什么急事喊小侄过来？”王兆靖低声问道。

之所以这么急着来徐州城，是因为赵振堂传了急信，可偏生在门前那里，赵振堂还故作不知的样子。

“小进不在徐州，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有大事，也只能找你商量了。”赵振堂声音同样放得很低。

王兆靖神情肃然，他知道赵振堂做事颇有章法，而且不愿意给赵进添麻烦，现在居然要急信请自己过来，那肯定是真正的大事了。

“现在有两个锦衣卫的番子在城内，一进城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在通汇客栈暴露的身份。”赵振堂简单说道。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王兆靖的眼睛立刻瞪大，脸上露出骇然神色，略一停顿，立刻问道：“赵叔，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知道身份的就那个掌柜一人，我现在安排人紧盯这两个番子，现在还只是在城内看，没有露出身份来。”赵振堂沉声说道。

王兆靖轻吁了口气，东厂、锦衣卫当真是名震天下，侦缉机密，抓捕官员奸邪，更有种种离谱的传闻，让人闻之色变，而王兆靖从小在京师长大，那边是锦衣卫的大本营，又是朝政中枢，关于厂卫的所见所闻更多，也难怪他一听就被震动。

“赵叔，番子来是和咱们相关吗？”王兆靖低声问道，他心里在苦笑，一听到锦衣卫，下意识的就以为针对自己这方，岂不是把自己放在奸邪之徒的立场上了，细想下，赵振堂没有明确说。

赵振堂扭头看了眼说道：“这两个番子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酒坊，还在说什么余公公之类的。”

王兆靖的神情阴沉下来，肃然说道：“应该和凤阳流民相关，的确是针对我们来的。”

“如果不亮明身份，只这么在城内看，那咱们就不用担心太多，城里无非就是个酒坊和商行，正常做生意而已，他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赵振堂沉声说道。

锦衣卫不亮明身份，无非就是普通两个人，城内赵字营的生意都是正常买卖，也没什么毛病。

赵振堂随即说道：“现在担心的是两件事，一个是亮明身份，要求本地官府帮忙，虽说衙门上下都知道轻重，可难免有些小人会趁机兴风作浪，第二个是去何家庄，如果在何家庄看到了赵字营的场面，那就能扯出很多大罪了，听说这些番子都是和大人物打交道的，万一呈报上去惊动了谁，动用官兵什么的。”

能使唤动锦衣卫的人，无非是勋贵高官和太监这类人物，一旦查出什么事情，这些人会直接下令处置，甚至连关说通融的机会都没有，而且这些人掌握大权，真要动手，赵字营根本没办法抵抗。

王兆靖脸色阴沉，攥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就这么沉默前行一段，才开口说道：“赵叔想要怎么办？”

赵振堂回头看看，开门见山的说道：“如果他们亮明身份，直接找上州衙，那你要派百余个精于的人过来，把衙门周围封死了，只让放心的人进来告状通报，然后银子撒下去，现在的知州衙门，除了童怀祖还有些不甘心，其他人都知道轻重利害，不会难做，就算他们到时候让人领着去何家庄，也能随便安排个地方糊弄过去。”

衙门里的事情讲究个互相遮掩，看着荒唐可笑的勾当，实际上很容易做成，这两个锦衣卫不是本地土著，要去衙门求助问话，他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全在吏目差役的控制中，根本不需要担心。

说到第二个的时候，赵振堂的声音放低了些：“如果他们自己去何家庄，赵字营那些东西很麻烦，尽管徐州地面都知道你们是保境安民，可扣上个聚众谋反的罪名也说得过去。”

“赵叔有什么打算？”王兆靖此时声音反倒平静了。

赵振堂的声音很低很低，近乎耳语，王兆靖不住的凑过去才能勉强听清。

眼看着就要走到知州衙门那边，一个闲汉模样的快步跑过来，王兆靖手按在剑柄上很警惕，赵振堂却招招手。

“赵爷，那两个人要出城了，已经在客栈里结账，还问了去何家庄那边的路。”闲汉压低声音说完，然后扭头又是离开。

赵振堂和王兆靖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赵振堂扭头看向王兆靖说道：“你前途远大，若是不想做，我和小进都不会怪你什么。”

“赵叔，那也是小侄的产业，再说赵叔你身体不好，哪有劳动您的道理。”王兆靖沉稳说道。

赵振堂点点头，拍着肩膀说道：“我这胳膊坏了，就算出手恐怕也不利索。”

韩松和严少安大大方方的结了账，他们在通汇客栈过得很舒服，酒肉不错，粉头也不错，上上下下伺候的殷勤，让他们心甘情愿的给了打赏的银子。

问清楚去何家庄的路，两个人简单收拾就上马启程，心想着反正也赶不上春节回去，不如在这通汇客栈多快活几天。

通汇客栈周掌柜点头哈腰的把客人送走，回去之后先把冷汗擦了，然后给供着的菩萨上香磕头，晚上的时候就提前给上上下下放了大假，说是正月十五之后再回来，工钱什么的照旧。

因为通汇客栈接待的都是富贵人士，所以春节也就是歇初一到初三，有时候店里有客人那就不歇，不过这次却提前了半个月封门。

在封门的时候，店里还有三个别处的客商，周掌柜赔了银子也把人送到别家去，把这些都安顿完毕，他雇了辆马车，带着家小回乡下过年了，这次赵振堂给他的谢礼足有二百两，足够过个肥年。

韩松和严少安倒是比来时心情好了很多，特意置办了两个葫芦，葫芦里装满了汉井名酒，在马上时不时喝一口，倒也惬意自在。

冬日里没什么人，路上只有三三俩俩的行人，有的步行，有的骑马，大家都是不紧不慢的走着。

第420章无用的向导

赵进他们离开丁家围的时候，丁宏特意让他们带了一袋子盐走，说再向里面，有几个村落不在道路边上，一直是缺盐，若是能去，拿出这袋子盐做礼物，肯定容易打交道一些。

从丁家围出发前，赵进并没有说明接下来的目的，那丁宏也知趣的没有问，走出几里地之后，赵进就把丁军叫到跟前，询问这草窝子里的情况。

易进宝只了解几条路线，齐三只知道一部分，彭家叔侄知道的是更小的一部分，而这丁军对草窝子的了解很全面。

草窝子里的各个村寨聚落分为几处，山东流民灾民都是这几年才过来的，实际上，其他各处非山东人的都未必是什么灾民，很多人背后有各种各样的故事。

在丁家围丁姓是大姓，也有不少外姓人，丁家父子是十年前来到这边，可并没有窝在这边不动，而是一直接纳新的灾民。

山东这些年大灾频发，灾民向四处流动，丁宏在五年前曾经想要回乡，可那一次回乡的结果就是他带着几十个同族同乡重回草窝子，再之后，每年都要出去几次，看看能不能帮从前的乡亲一把。

正因为不断出去，所以丁家父子对草窝子很熟悉，而且刚来到这边的时候，丁宏带领的人并不是住在这个位置，而是在更北边靠近迦河和山东郯城县的区域。

运河改道那边之后，那里跟着繁盛起来，豪强大户以及各方势力都开始圈地清地，他们只能向南来，不过草窝子里早有各方势力，甚至早来的流民也不愿意后来人分一杯羹，甚至还要抓捕这些后来的做牛做马，他们只能继续向南，到最后来到这个相对边缘的地方。

“……沭阳县城到海州、到清江浦、到宿迁一共三条大路，这三条大路把草窝子分成三块，这大路两边的都是本地的村子庄子，靠近海边东边那一线都是盐场，运河黄河边上也都是村子庄子。”

听这个丁军描述，赵进对所谓的“草窝子。”有了更直观的印象，原来这边和草原上那种还不一样，并不是广阔无边的草海，而是分成几块。

“……沭阳县城到清江浦这条大路东边都是草场，灶户们每年都要出来打草，那边没办法住太多人，官兵和团练定期出来清的，一被抓到就去盐场做牛做马，这辈子都出不来，在那里呆着的都不是正经人，贩盐的多些，也有不少亡命藏在那边，听我爹说，盐场自己就养着不少人。”

丁军可以说是知无不言了，一来年轻人没什么城府，二来赵进早晨对那三个孩子做法让他没什么戒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丁军很想表现，尽管赵进他们年纪并不比他大，可他就是想在赵进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希望能得到看重。

“我爹说，这草窝子里都是好地，就是缺人耕种，多接几个乡亲过来，种的地就会更多，他们日子好过，大家的日子也都能好过。”

当被问到为什么冒着危险去接流民过来，丁军给了解释。

赵进笑着夸赞几句，心里却有计较，这丁宏的打算其实也未必出于善心，他们丁家父子已经是这丁家围的头领，越多人垦荒种田，对他们的好处就越大，只不过现在需要共度难关，所以一切看起来都是亲情和仗义。

和昨天相比，道路变得更加狭窄，路两侧的草也变得更高，按照丁军的说法，按照这个走法再走一天，就能看到刘家庄附近的庄园，尽管也有荒草滩之类的，可那里的草就很稀疏了，因为住户什么的也需要打草做饭取暖。

路上很冷清，看不到什么人，一于人走得很无聊，能聊的聊得差不多了，丁军又是跑到前面带路，这时候刘勇却跟到了前面去，同去还有个汉子，他们是去套话的。

差不多走到太阳偏西，赵进一行人才停下吃饭，其他人收拾的时候，赵进把大车上的货物垒高，踩着上去看了看，四下茫茫无际的枯草雪地，看不出有什么村落的迹象，而这个丁军说了，走半天就能看到岔路口，走大半天就有一个小寨子，怎么什么都看不到，难道有什么不对？

赵进直接把丁军喊过来问，丁军也没什么慌张，只说在向前走半个时辰就到那岔路口了。

安排了几个人跟着丁军先过去查探，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待，大车队行进很缓慢，骑马的速度则快很多，饭刚做好，过去查探的人就回来了。

“路口那边被草遮掩着，要拨开草走进去才能看到路，那路很小，只能让两个人并行，在大路上根本找不到……”回报的骑手说得很详细。

“一个村子几十户不到二百人，还有两个不到百人，连个自保的本事都没有，草窝贼一来，很容易被洗掉，只能把自己藏的深一点。”丁军笑着解释说道。

丁家围可以拿出百余青壮男丁防贼，寻常响马杆子也不敢去碰，而这些规模很小的村落则没什么抵抗能力，只能隐藏自己不被人发现。

对这几个村子，丁军不是太瞧得起，只是说道：“金老爷你要收盐就到更前面的那陆家寨，做生意那边也好些，至于这三处连名字也没有的地方，手里没盐没钱，就是一伙苦哈哈聚在一起，那陆家寨可是灶户们聚众的地方，盐多，钱也有。”

丁家围本身是流民灾民，日子过得也很辛苦，但丝毫不耽误丁军鄙视比他更穷更苦的地方。

而且不用丁军解释，赵进也能猜到，丁家围那个位置相比于这三处没名字的聚落要好很多，在大路旁边，距离外面又近，贸易往来都方便不少，而这三处仅仅是求活罢了。

“那三条路只是通往这三个村落？不再通向其他的地方？”赵进询问，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打算。

“那三个村子在的位置太深了，周围都是泥潭沼泽的，再向北应该就是沭水河，都是绝地。”丁军对这边很是熟悉。

吃过午饭，大队继续前行，这丁军似乎对陆家寨很感兴趣，当他提到那边酒庄和窑子都齐全，就和个市镇一样，大家也就明白他为什么感兴趣了。

到了岔路口的时候，丁军下去将草拨开，赵进这才看懂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边直接连土带草的挖了摆在路口，里面的小路又兜了个小圈子，在外面根本注意不到，连站在高处看都未必能看清，枯燥长得太茂盛，几乎完全遮盖了。

齐三打马进去走了走，回来就禀报说道：“骑马能过，大车怕是难，陷进泥坑里就有大麻烦了。”

没曾想听到这话，丁军倒是笑了，开口说道：“金老爷要是想去这几个地方走走也不难，这几条小路走大车最多麻烦些，倒是能走。”

当面质疑自己，齐三顿时大怒，在赵进面前不能发作，可还是反问说道：“虽说天冷，可这草窝子里处处泥潭沼泽，大车这么重，万一陷进去怎么办，到时候前后都动弹不得，难道丢在那里吗？”

“这位大哥，你不知道草窝子这几年越来越旱吗？”丁军笑着反问。

“听我爹说，他们刚来的时候蛇虫多，湿气重，可这几年却好了不少，很多地方沼泽变成泥地，泥地变成旱地，这三个村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根本没办法呆下去因为变旱变于，所以只要走出路的地方，两侧都不会有什么泥地泥坑，加上天冷，都被冻的于硬，大车能走的。”丁军把道理说得很明白。

齐三面红耳赤，易进宝和彭家叔侄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们说是对这边熟悉，可要不然就是几年没有回来，要不然就是了解个皮毛，在真正懂行的面前，的确是个笑话。

赵进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选了一条路，安排向那边走去，这让丁军颇为不解，因为这条路通往一个人数最少的那个村子，一共才几十人，说白了，就是今年凤阳来到邳州流民的幸存者，他们钻到这里来求活，穷苦之极，买卖都没什么意义，甚至连女人这块也只有十几个粗手大脚的婆娘，可看这位金老爷做事的风格态度，似乎对这个也不感兴趣。

既然下了命令，大队开始转向，马匹还好说，大车彼此之间的距离尽可能拉远，免得一辆不能动，前后都跟着麻烦。

和丁军说得一样，这偏僻小路本身很狭窄，可路边的雪地也很硬实，没有什么泥坑泥地之类的阻碍，尽管需要人拨打荒草，但走的很顺利。

在草窝子里的“大路。”上已经走得很慢，在这样的狭窄小路上自然没办法走快，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前后还都看不到什么人烟。

赵进这一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大车上，而且是站在大车的货物上，登高望远，他站在高处观察四周的环境，丁军和那三个向导不住的抬头看他，心想周围茫茫无际的荒草滩能有什么看头。

第421章来路上的烟柱

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可供落脚的地方，赵进倒是没什么着急烦躁，直接安排人就地准备扎营。

这里的确是荒凉，甚至有些野兽都不怎么怕人，营地生火做饭，周围居然有几只狼出现，庄刘索性射杀了两只，这才把其余的惊走，晚饭的肉倒是有了。

“在这里骑马向外走，到官道或者到本地住户的村子庄子上，这要走多久？不管从那边走都行。”赵进问了个问题。

丁军被这个问题问的有些糊涂，在那里琢磨了下才开口说道：“再向北走一天就能到官道上，向东要走一天半，向南还没走过。”

赵进问完之后没有继续，安排其他人去忙碌，自己走到一边，拿着短刀在雪地上刻画起来。

伙伴们把营地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也都跟着聚了过来，围观赵进的忙碌。

赵进在雪地上画的东西也很简单，一个圆圈，几条线纵横交错，陈晃盯着看了会就开口问道：“这是草窝子？”

几个兄弟里，外人都觉得王兆靖最聪明，但陈晃丝毫不差，只不过平时沉默寡言，别人看不出什么来。

赵进抬头笑了笑说道：“大晃你倒是好眼力，咱们明天就可以踏上回程了。”

大家一愣，按照那丁军的说法，大家连这草窝子的三分之一都没走完，现在就回去的话，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用走那么远了，我已经找到了安置流民的地方。”赵进笑着说道，顺手向一边一指。

大家顺着赵进的指向看过去，却发现了正在帮着喂马的丁军，稍一错愕，大家都是明白了过来。

“大哥，你是说安置在丁家围？”董冰峰开口问道，开始声音太大，连忙压低了说话。

赵进点点头，用刀鞘戳着那圆圈里某处说道：“丁家围在道路旁边，运进运出都是方便，咱们走了这么久，前面还有很远才能走出去，说明丁家围那边足够安全，而且丁家围到宿迁县城那边也就是一天多的路，这个距离正好，咱们也要朝里面运人和粮食，太远了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说到这里，赵进看了眼丁军那边又说道：“至于丁家围的住户，他们可以做向导，甚至可以给他们个庄头管事的名目，不愿意做也可以，这几百人徐州轻易就能安置了。”

明早回程的安排只是伙伴们知道，具体的命令要到明早才会下达，不过营地的气氛已经比前几天轻松很多，大家已经适应了这种行进。

盔甲和兵器都被搬了出来，擦拭保养，做完这些，又给马匹喂足了料，既然确定了回程，大车上携带的给养物资就不用计算着使用了。

晚饭之后忙碌了没多久，把一切安置好，赵进上了大车，随着货物的消耗，大车上也能空出个休息睡觉的空间，这算是赵进身为首领的福利。

躺在车上，赵进觉得自己把这件事做复杂了，其实没必要考虑那么多，勘察地形之后就可以输送人和物资过来，连来自山东的流民都能聚成丁家围，而且存在这么久，凭赵字营目前的势力和规模当然可以做得更大。

当然，到了具体施行的时候肯定会碰到这样那样的困难，但这么事情都过来了，总会有办法的，就在这样的思绪中，赵进沉沉入睡。

睁眼时天已经亮了，但赵进是被人叫醒的，董冰峰在身边有些焦急。

“大哥，大哥。”董冰峰一直在喊。

按照轮班，现在是董冰峰值守，现在天肯定刚蒙蒙亮，赵进做出了两个判断，在不是太疲惫的状态下，赵进自信不会晚起。

大家依旧是穿着衣服睡觉，简单伸展就是起身，转头向西边看去，果然，那边夜色还有些许没有退去，然后还看到了别的，赵进知道董冰峰为什么叫他起来了。

在西边有烟柱升起，颜色已经很淡，但依旧直升上天，那一片的天空发乌，显见是烟尘凝聚。

赵进从大车上直接站了起来，没有感觉到什么风，回忆昨夜，也没记得刮风，看天空颜色，这烟柱已经存在了很久，难道烧了一夜？

“把大伙都叫起来。”赵进在马车上发令，董冰峰连忙通知手下喊人，大家很快都是起来，不少人抓起一把散雪朝脸上一抹，立刻清醒，倒是那三个向导和丁军哈欠连天。

“老爷，这是丁家围的方向。”在这方面的经验，齐三比其他人都强，在草窝子里呆久了，尽管很多东西都在变化，可这些还没丢。

赵进回头看了丁军一眼，沉声说道：“那个方向恐怕只有丁家围。”

“把大车上的于粮和草料装进口袋，用马匹来驮，只要两天的量铠甲穿胸甲，其余的放在马上。”赵进转过身大声说道。

下面众人都是愣了下，不知道这突然的命令是为什么，可也有几个老江湖出身的注意到了西边的烟柱和天空。

但反应起来最快的还是赵字营的老底子，他们没去管什么原因，只是赵进的命令一下就立刻照做。

那三个向导和丁军依旧很懵懂，等到大家都快收拾完了还没反应过来，丁军眼馋的盯着赵进一于人身上，这样的铁甲他想都不敢想，这边居然能做到人手一套，而且还不止包着上身。

而易进宝则注意到了别的，他快步跑到赵进跟前点头哈腰的问道：“老爷，这些大车和车上的东西都不要了？”

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着各色货物，其中布匹是大头，各色杂货也不少，听赵进的意思这些大车显然是不要了。

“你想白拿？”赵进笑着说道，易进宝这点小心思瞒不住人，边上刘勇正在帮着他绑牢胸甲间的皮索。

易进宝眼珠一转，笑嘻嘻的说道：“已经拿了老爷的银子，怎么还能白拿，只是求老爷便宜些发卖，银子等小的回到隅头镇再付。”

这些物资都是草窝子里急需的货色，只要拿到手里，就地倒卖都能大赚，当然，易进宝觉得赵进反正都要丢弃，就算要钱也不会要多。

“不要想着占便宜了，我带你进来，就要带你出去。”赵进晃了晃铠甲说道。

易进宝还要再说，赵进脸上笑容已经消失，闷声说道：“不要为了这点小钱送命，乖乖的跟我们走。”

听到这里，易进宝脸色顿时变了，立刻不敢再说，到这时他总算想起面前这些年轻人怎么杀人不眨眼，这钱财一事的确能让人昏头。

于粮草料什么的被放在马背上，暂时不用的兵甲也放在上面，这时候就能看出会骑马的好处，丁军和易进宝是会骑马的，而彭家叔侄直接被绑在了马上。

到了这个时候，丁军也已经感觉出来不对，不住的张望西边的烟柱，脸色惨白却不敢开口，忐忑无比，生怕问出什么变成真的。

“齐三，老张，还有白家兄弟，你们几个去前面查探，记得遇敌不要接战，只是回头逃。”赵进吩咐说道。

那边几个人答应了一声，打马向前跑去，陈晃脸色肃穆，靠近赵进说道：“对方人可能比我们多，这么回去，很有可能是自投罗网。”

“如果是针对我们的，那我们越快回去越好，一天也不能耽误，荒草滩这么广大，到时候兜个小圈子就好。”赵进压低声音回答。

陈晃只是点点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会提出自己的意见，不过赵进决定之后，他不会再说。

赵进一队人打马沿着小路向外，等到“大路。”上，赵进又把队伍做了下排列，最前面几个人都是身穿胸甲的马队好手，能够骑马射箭的人在他们身后，最后才是大队，丁军则和弓手在一起，做完这个布置之后，才继续前行。

没有大车的拖累，回程行进的速度快了好几倍，人在马上能清楚的看到西边的烟柱变淡，几个懂行的低声解说，这个状态只有在烧了很久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现在能烧的都变成灰烬了。

烟柱淡下来没多久，隐约间看到不少飞鸟在远处盘旋，正在骑马的丁军突然大叫一声，拼命的驱马前冲，可他被放在队伍中间，想快也快不起来，只是引起一阵骚乱。

“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送死吗？老老实实的跟我们一起走，不然捆着你走。”赵进怒声喝道。

丁军满脸涨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到最后泪流满面，在马上不住的擦拭。

“只怕是乌鸦过去吃尸体了。”聂黑喃喃说了句，大家都是沉默下来，打马闷头赶路。

早早出发，跑了一个半时辰之后，大家下来短暂休整喂马，然后再次前进，丁军已经变得狂躁异常，几次想要骑马先跑，可除了赵进这些精明仔细的人之外，剩下的都是老油子老江湖，哪里看不透他的心思，刚有动作就被制止，如果不是赵进对他的态度还算好，恐怕早就被按在地上暴打。

“要是骑马这么一直跑下去，两个时辰之后这匹马就快废了，跑死都有可能，到时候你自己走着回去？”

第422章急返

“你怎么就知道是丁家围，别在那里嚎丧添堵，看到才是真的。”

大家或者训斥，或者劝解，都为了让这个丁军的情绪稳下来。

昨天早晨自丁家围出发，大车在路上走的并不快，拐入小路后就是更慢，赵进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的距离，快马回程，太阳偏西时候，他们就回到了丁家围，这还是半路上一直在休整休息的缘故，要尽可能保证坐骑有充足的体力，如果在交战或者狂奔的时候脱力，那就是大麻烦。

齐三几个先行的探马已经把丁家围这边查了一边，没什么危险，也没什么活人……

整个丁家围已经成了焦黑的死地，唯一还在的就是那些土坯墙壁，即便是这些也已经因为焚烧崩塌了不少。

空气中有一股肉烤糊了的味道，甚至还带着点香味，但这香味大家都知道是什么上面发出来的，聚集到这边的乌鸦很多，赵进他们驱马过来，惊得乌鸦到处乱飞。

到这个时候，没人去管丁军了，丁军下马的时候还被马镫挂住，直接摔了一跤，满脸泥土，可也没有人去笑他，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跑进丁家围里面，没多久传出了惨嚎声，接下来就是嚎啕大哭。

“应该是昨天黄昏时候杀入，入夜前人已经杀的差不多了，然后放火离开，差不多有二百骑，从西边过来，又从西边出去的。”雪地上的马蹄印能够暴露很多信息。

赵进脸色阴沉的听着，和众人一起进了丁家围。

尸体内外都有，但能看出来丁家围的人没来得及关上土围子的大门，就被人冲了进去，路上尸横遍地，那些烧得只剩墙壁的草房里面能看到焦黑的尸体，这村子被彻底洗了一遍。

“应该是牵马步行到附近，然后骑马向里面冲，丁家围的人根本没组织起什么抵抗，很多人甚至连家都没跑回去就被杀死。”看着路上的痕迹，刘勇低声说出自己的判断。

陈晃弯腰看了看，抬头说道：“一路上都是刀砍斧砸，看伤口也都规整，差不多就是一刀毙命，来的这些人都不差。”

尽管前天大家没有进丁家围，可丁家围里面住户探头探脑，临走时候围子里的人帮着收拾整备，完全是个生机勃勃的村落，谁能想到一天不见，这里已经成了死地。

走在最边上的刘勇一直在深呼吸，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几万流民来到徐州时候，大家也看过类似人间地狱的景象，但那个是敌人，双方杀的尸山血海，可这丁家围最起码让赵进一行人暂住过，还颇有善意的打过交道，但现在全死了。

丁军就在路上抱着一具尸体大哭，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尽管那尸体被烟熏的焦黑，可大家能看出就是丁宏。

走过丁军的身边，赵进只是冷声说了句：“不要哭了，哭没用的。”

丁军似乎没听到这句话，还搂着他父亲哑着嗓子哭，赵进回头就是一脚，直接把丁军踹翻在地上：“你要嚎丧到什么时候，你哭能把人哭活还是能报了仇，起来跟老子走。”

赵进突然的爆发吓了周围人一跳，那丁军被直接踹了个跟头，躺在地上愣怔了会，一翻身爬了起来，沙哑着嗓音说道：“金老爷，求您给我爹，给我们丁家围所有人报仇。”

“闭嘴。”赵进又骂了句，只是闷头向前走。

十余人跟在赵进身后，其他的人则是在丁家围分散搜索，不时的回报。

“……大牲口应该都被带走了……”

“有几家被搜过……”

“放着盐的草屯里被掺了便溺和黑土，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各处都没有活口……”

赵进听着一条条消息，脸色越来越阴沉，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几乎围子里每一户人家都要走一次，大家开始还摸不到头脑，后来也沉下心跟着仔细观察，只有丁军咬牙握拳，根本没心思在上面。

“丁军，你丁家围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赵进突然开口问道。

丁军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赵进转过头狠狠一个耳光，把丁军扇了个趔趄，然后说道：“把整个村子的人点一遍，别在那里糊涂了。”

说完之后，安排几个人带着丁军过去清点尸体，赵进站在那里对同伴们说道：“你们看到什么了吗？”

伙伴们彼此看了看，董冰峰先开口说道：“好像没什么女人，也不见几个孩子。”

这丁家围的人绝大部分是被兵器杀死，那伙袭击的人是肃清整个丁家围之后才放火的，很多人都是死在街道上院子里，被烧黑的反倒不多，大部分尸体都能辨认出性别，没见到几个女人。

即便被烧黑了，身体的大小还在，大都是成人的体量，看不见几个小孩子。

“难道被抓走去卖了？”刘勇开口问道，脸上带着些惊喜。

年轻女人和孩童是商品，而且很容易出手，可被抓走贩卖，就说明他们活着，这可是大好事，大家都知道刘勇放不下那三个孩子。

正在这时候，却听到村子一头有人大喊：“有活人，有活人。”

听到这喊声，大家都是一激灵，连忙朝着那边跑过去。

“屋子里有地窖，地窖里藏着几个孩子。”一名家丁喊道，赵进他们才进这个院子，后脚丁军跟着跑了进来。

地窖盖子已经被打开，不过家丁们也没有贸然进去，只是在那里喊话，地窖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丁军则是激动万分，远远的就喊道：“谁在里面，我是丁军，我是大军。”

他这一喊，地窖里突然爆发出来哭喊，几个孩子听到了熟人的声音，终于敢出声了。

“刚才听着里面有咳嗽声，小的才发现不对，找出地窖盖子，里面孩子缩在墙角也不动弹，小的们担心下去麻烦……”那位家丁急忙过来解释。

赵进点点头，却揪住要上前的丁军说道：“村子里一定有不少地窖，那里面一定有人藏着。”

说到这个，丁军脸上却是惨然，在那里带着哭腔说道：“已经开了二十几家的地窖，里面都没人，大家都没来得及，大家都忘了。”

丁家围存在这么多年，活的还算是太平，大家估计已经忘记了戒备。

那边哭喊的孩子已经被家丁们抱了出来，刚才孩子们不动，大家不摸底细也不敢动，生怕下去后被里面紧张的人暴起伤到，等表明身份，孩子们哭起来，这才敢动手。

“狗蛋，草棍，小幺。”丁军惊喜说道。

他在这边惊喜喊出，那边刘勇脸上也露出惊喜，一共有三个孩子，这三个却都是那天过来蹭吃蹭喝的孤儿。

没等赵进说话，刘勇也快步向前，赵进深吸了口气，一把把要跑过去的丁军拽了回来，恶狠狠的说道：“快领着人去挨个屋子找。”

丁军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着人跑出去了，那边几个老成些的不住的哄着孩子。

三个孩子害怕归害怕，却对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清楚，只知道村子里马蹄声突然响起，有人哭叫惨叫，他们三个孤儿是住在一起的，一直把家里的地窖当成是捉迷藏的地方，而且大人们叮嘱过，一旦有事就藏在地窖里，他们几个立刻藏了进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也不敢出来了，只能战战兢兢的躲在地窖里，然后又是迷迷糊糊的睡着。

之所以叮嘱他们，无非是大家觉得自家孩子有人管，这三个孤儿到时候自己知道怎么应对，大家也就不用管了。

不管是巧合还是幸运，这三个孩子的发现让大家又开始仔细搜寻，但每个宅院每个屋子一一搜过去。

但到最后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被找到，按照找到她的人讲，这女人应该出来过一次，可能被外面的情景吓坏了，又是重新躲了回去。

拽过来的时候已经疯疯癫癫的，不过见到丁武之后多少恢复了点正常，这女人说得信息就比那三个孩子要多了。

因为在赵进这边得了现银，这一天丁宏都在挑人，说是趁着年前去宿迁那边一趟，要多买些东西回来，让大家过个好年，整个丁家围都跟着喜气洋洋的。

这女人本来在家看孩子，临天黑之前，突然听着围子入口的地方嘈杂大乱，有马蹄声，有喊杀声，他男人当时是在家里，听到这声音先让她躲进地窖，然后把屋子里当床的于草堆推到了地窖上面，再然后这女人听到有人进屋，然后闻到了烟火气，等白天战战兢兢的出来，看到这边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说完之后，这女人歇斯底里的大哭起来，她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嚎啕，丁军满脸悲恸和狰狞，捶胸顿足的嚎叫。

吩咐人给他们拿些吃的过来，赵进和几个伙伴走到一旁。

“差不多有二百骑的马队，看突进的速度和杀人的手法，不说是精锐，最起码也是老手，看着应该是为那些盐来的。”赵进沉声说道。

第423章冯家在淮安府很强！

这丁家围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盐，而且看着这盐被脏污毁掉，谁都能猜到目的所在，杀人是为了惩罚，把女人孩童掳掠走，则是顺手发笔小财。

能让丁家围猝不及防，整个围子几乎没有人跑掉，而且屠村放火，没有丝毫的怜悯慈悲，能做到这些的都是积年悍匪，江洋大盗。

那边丁军在大喊大叫，不知道怎么发泄自己的愤恨，陈晃走过去直接把人给拽了过来，力量上相差太大，这丁军根本没办法反抗。

“有多少人不见了？”

“少了五十多个人，都是女人和孩子。”

“你们丁家围到底有什么仇家？”赵进又开口问道，丁军情绪已经极为狂躁，可被陈晃牢牢制住，又被赵进的森然眼神一盯，立刻安静下来。

一个草窝子里的流民聚落，贫苦异常的几百户人家，根本没什么油水可言，这一千多斤盐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出动二百多骑烧杀，这个花费可远不止这些盐货，甚至把女人孩童卖掉也是一样，这必然有什么仇怨在。

“一定是冯家，一定是冯家。”丁军咬牙切齿的说道。

冯家？大家彼此看了眼，居然又听到了这个名目，赵进点点头，沉声说道：“你仔细说。”

“冯家让我们去他家的庄子，还让我们不要贩运盐货。”

事情很简单，在草窝子里的聚落村寨都和盐场的灶户有些关系，从盐场偷偷弄出些盐货，然后卖到外面去赚钱，靠着这些钱来补贴生活。

冯家是扬州第一大盐商，把持着江北各府州的大宗私盐，而灶户们偷运出来的这些私盐是不在冯家管辖把持内的，也不在各处官府和豪强的体系内，所以一直是严禁。

除此之外，冯家在沭阳东靠着研项湖的地方建了个大庄子，开垦荒田，招纳人口，他一直在让草窝子里各处村寨聚落过去，给他们充实人口，帮他们耕种，只不过去了就是作为佃户，大家在草窝子里耕种辛苦，可毕竟自己开垦出来的田地，不愿意去给别人做牛做马。

草窝子里的村寨聚落就靠着这些私盐补贴生活，自然不会停了贩卖，又不愿意去给冯家做佃户长工。

冯家曾在年中的时候派人过来打过招呼，丁宏当时客客气气的拒绝，冯家也没什么进一步的举动，大家还以为草窝子里荒凉难行，冯家看着威胁不动，也懒得大张旗鼓动手，谁也想不到冯家居然有这样的雷霆狠戾，会一次彻底扫平。

到这个时候，那三队派出去卖盐的人大家也能猜到下场，十有八九是被冯家的人截住料理了，只不过没人能看出这个迹象。

“不会是草窝贼吗？”赵进追问道。

丁军在那里迟疑了下，咬牙说道：“这边活动的几个杆子和丁家围都是熟识，我们这里也有人骑马出去的。”

话没有说完，不过大家都能听得明白，丁家围自己偶尔也做些绿林勾当。

赵进对这个倒不稀奇，如果那天来丁家围的时候没有展示武力，天知道那么多青壮会不会见财起意。

“天杀的冯家杂碎。”这话却不是丁军说出来，而是一旁的齐三，他满脸恨意，五官都在扭曲。

到这时丁军总算清醒了些，知道自己该于什么了，陈晃一从他身上拿开手，丁军就直接跪在了地上，膝行向前爬了两步，碰碰磕头说道：“金老爷，求金老爷给丁家围报仇，这几百条人命死的冤啊。”

说着说着就是哭了出来，磕头用力，几个头下去，前额立刻鲜血淋漓。

赵进却不理会他的动作，直接吩咐说道：“想办法给那女人和几个孩子弄上马，这丁军如果不一起的话，就捆起来带走。”

丁军猛地抬头，刚要继续请求，身边两个家丁已经牢牢的制住了他，丁军扯着嗓子喊道：“金老爷，只要你能帮着报仇，让小的做什么都行，粉身碎骨，做牛做马。”

赵进只是在那里摆摆手，家丁架着丁军去了另一边。

“袭击这丁家围的马队是不是冯家的不重要，他们抓了女人和孩子，抓人或者为了卖钱，或者有别的目的，有了这些妇幼做累赘，他们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而是会带着人向外走，去宿迁那边存着或者卖掉。”赵进说了自己的分析。

吉香点头说道：“大哥说的对，如果他们还要有行动，咱们在赶回来的时候应该就会碰上，这边可就这一条路。”

赵进沉吟了下又说道：“他们向外，咱们也向外，等出了草窝子这片区域，谁也不敢光天化日对这么多良民下手，那时候咱们一路回返就安全了。”

“大哥，这丁家围。”刘勇迟疑着问道，难得看到刘勇有这样的反应，董冰峰也看了过来。

“带着丁家围剩下的几个人走，我们做的已经足够了，掺合别人家的恩怨，在这里很容易引起麻烦。”赵进说得很坚定，刘勇犹豫了下，没有继续说话。

一个女人，四个孩子，冷静下来的丁军自己能骑马，大家很快琢磨出了法子，丁家围里还能翻出些没烧毁的大筐，都是就地取材，用柳条和苇草编成，里面垫上些东西，用马匹驮着，孩子放在筐里，至于那女人，则是让她和丁军骑一匹马，到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和男女分别。

赵进做出了决定之后，大家都是很沉默，齐三带着两个人又是驱马去前面探路，赵进等人骑马跟在后面。

这时候的丁军尽管悲伤，可已经冷静了不少，知道不跟着赵进出去，自己很可能就死在这里，那样更不要提什么报仇的事情了。

丁军跪在丁宏的尸体前磕了几个头，然后将尸体拖到墙壁下，将这土坯垒砌的矮墙推倒，把尸体埋住，急忙忙跟着出来了。

或许是流民经历的苦难太多，见到的死亡太多，那女人已经冷静了不少，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低声啜泣，而那三个孩子则一直被蒙着眼睛，外面的情景太惨了，看到会吓到他们。

丁军搂着前面的女子，有些费力的控制缰绳，沉默着跟着大队前行，眼泪止不住的留下来。

赵进他们行进中一直在低头看，路面上已经被几百骑踩踏的全是痕迹，连带路边的枯草也被踩倒了不少。

“老爷，他们是骑马来的，靠近之后下马，然后再上马冲击，打了个丁家围一个猝不及防，看地上的这些印子不会有差。”有老江湖出身的边看边说道。

和从宿营地赶回丁家围时不一样，从丁家围出发，向西踏上回程的时候，赵进特意叮嘱大家不要走快，因为对方速度慢，自己走快很容易赶上。

“易进宝你常在这边做生意，冯家的事情你听说过吗？”

“老爷，冯家就是淮安和扬州两府的天，小的进来做生意，都要给冯家人好处，只不过小的身份低，就算上供也只能见到冯家下人的下人，连个旗子牌子什么的都拿不到，只能得个口信什么的。”易进宝诚惶诚恐的说道。

这几天在草窝子里的行程，易进宝尽管还不知道赵进一于人的身份，可看他们的行径，知道这也是过路的强豪，自己得罪不起。

“老爷，冯家可是江北第一家啊，在扬州府那么多大官大佬，可还是他冯家说话管用，得罪了可是有大祸事小的多嘴，徐州挨着淮安府没多远，冯家也是够得到。”易进宝说了几句看着赵进脸色不对，连忙改口，他也能听出来赵进一于人是徐州口音。

赵进沉默下来，易进宝愈发的惶恐，还以为自己得罪人了，没等他下马求饶，赵进又开口问道：“看来冯家是不愿意别人来这个草窝子了。”

听到这个，易进宝长出一口气，连忙附和说道：“可不是，扬州那边地贵，有势力的人又多，冯家想置办产业都难，听说冯家想把整个淮安府黄河北这块全吃下来，垦荒做庄子，然后那边离着盐场也近，更有很多方便。”

“去后面跟着，有什么事记得先躲。”赵进叮嘱了句，易进宝陪笑着连忙绕到了后面。

“咱们这次就是进来看看，如果和冯家起了冲突，让他们有了提防，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做了。”赵进在马上突然说道，回程走得慢，每个人都有些无精打采，伙伴们骑马跟在赵进身边。

听到赵进的话，大家都在沉默，赵进自顾自的说道：“冯家这次两百骑，可能是悍匪响马，甚至可能有他们家的家兵，咱们才七十个，还有拖累，真要动手，恐怕会吃亏。”

陈晃缓缓点头，大家也都是同意赵进的说法，又这么向前走了段，赵进又开口说道：“徐州是咱们地盘，这淮安府是冯家势力，如果动手，咱们就陷入险地，冯家却能调兵遣将。”

大家这次都跟着点头，赵进沉默下来，大家也没有说话，气氛沉闷得很，只能听到后面那女人的哭声。

第424章想不到的黄雀在后

赵进这次来到草窝荒滩，一切都是务求隐秘，不让旁人发现，如果为了丁家围和冯家的恩怨暴露了自己，那就是得不偿失，风险更是巨大，即便赵进不说，大家也能想明白。

不过刚才那番话，怎么都像是找理由说服自己。

到丁家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在那里耽搁了时间再出来，走了没多久，太阳就已经落山。

“大哥，咱们是不是现在就扎营，再向前走，恐怕要碰上那伙人了。”刘勇提醒了一句。

赵进在马上晃了下，显见走神已经很久，刘勇说的有道理，洗掠丁家围的马队因为带着妇幼俘虏，所以行动根本没办法变快，他们肯定也要早早的扎营宿营，再向前走，双方很有可能碰面。

“好，就在这里。”赵进四下看了看，道路两边很适合扎营休息，过了这个晚上，第二天下午就能到宿迁县城附近。

听到赵进这么说，众人纷纷下马，可赵进在马上却没有动，难得看他这样发呆的状态，陈晃准备喊一声。

这边刚准备开口，作势要下马的赵进却停住了动作，在马上坐正了说道：“我知道去了不合适，可就是他娘的不甘心，不洗了那帮杂碎，这个年我都不要想过好了。”

下面众人有些糊涂，赵进开口说道：“小勇，把你带着的点心分给大伙，晚饭先不急着吃，咱们追上去把那伙畜生灭了，然后再扎营休息。”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沉闷的神情渐渐消散，都被笑容替换，陈晃摇摇头，却是重新上马，开口调侃说道：“你这么做可是不稳重，不顾大局，而且这次去风险可是不小，你自己不是摆了好多理由吗？”

“去他娘的理由，不杀了那帮混账，我心里不痛快，你们不也一样，这一路连句话都不说。”赵进笑骂反问。

陈晃大笑，董冰峰脸上全是喜悦神色，刘勇满脸激动，吉香跟着说道：“看那丁家围，就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大哥，咱们就该抓几个冯家的手下，好好拷问出来消息，咱们这次去，也是为了大局。”

众人齐齐哄笑，赵进眼神一正，肃声说道：“敌人人多，咱们还是要小心，把命令传下去，现在开始吃饭喂马，不要耽搁。”

伙伴们兴奋的答应了声，立刻开始准备，命令传下去，家丁们的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大家这一路上都很闷，忍气吞声憋屈着，谁都不会觉得舒服。

刘勇带来的点心并不多，抛弃大车的时候他把点心带上，有糖有油的点心是最好的于粮。

每个人都分到了两块，有人直接拿过去给那几个孩子吃，只是这举动却被赵进喝止：“先把你们自己的肚子填饱，等他们回了徐州，好吃的我让他们吃个够，别分不清轻重，给你们的马匹喂于粮。”

接下来要奔袭冲击，马匹也必须要力气足够才行，那些粗粮的饼子都被拿出来掰碎喂马。

队伍最后面的丁军自然也听到了赵进的命令，他的脸又一次涨红，快步冲过来跪在地上，磕头恳求道：“金老爷，小的要跟你们一起去，小的也要出一份力。”

“不要说话，要听号令，不然我先一刀宰了你，去准备吧。”赵进随口说了句。

听到赵进的话，陈晃就要劝，这丁军一走，陈晃开口说道：“这人满心恨意，身手也是一般，恐怕过去帮不上忙还要添乱。”

“不带着才会出事，谁知道他会不会乱来。”赵进有自己的打算。

没多久整备完毕，西边还有些许天光晚霞，东边看起来已经是黑夜了，这次先出去打头阵的是董冰峰和齐三，他们两个骑术足够，身手也不错，遇到各种情况都可以应对。

为了保证马匹的安静，所有的马都是带上了马嚼子，穿着锁子甲的披甲骑马，赵进他们这样的铠甲则是只穿胸甲和头盔，其余的部分放在驮马上跟随。

留下两个受过轻伤的家丁，他们负责看住向导和妇幼，其他人沉默着跟随出发。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天已经黑了下来，赵进犹豫了下，还是安排众人点燃了三根松明火把，分别在队伍的前中后三处，三位拿着火把的人彼此跟随，其他人则是以火把为参照，不然跑在这黑黝黝的草窝子里，很容易掉队迷路。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在这黑黝黝的荒草滩中，火把实在是太显眼了，很容易被人发现。

打起火把，赵进马队行进的速度也慢下来，就这么走了大半个时辰，赵进熄灭了火把，命令队伍停了下来，因为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在远处有火光映照，那肯定宿营扎营的地方。

“老爷，为什么。”丁军凑过来焦急的问询，只是话说了一半就被刀子堵了回去，陈晃抽出了随身的短刀，刀背横在丁军嘴里，赵进扭头说道：“把嘴闭好，下次再乱说乱动，切了你舌头。”

丁军打了个寒战，立刻不敢多说，从丁家围遇到赵进他们开始，这些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豪爽、仗义、果断，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金老爷一干人很可怕，不知道手上沾了多少血。

静等在那边没多久，有两骑跑过来，两骑都没有跑快，而是小跑过来，这样不会发出太大的动静。

“对方大概二百三十人上下，没有人放哨，应该是打了些猎物，正在那里饮酒作乐，糟蹋那些被抓来的女人，孩子们放在另一边。”齐三开口说道。

董冰峰点点头确认，又是补充说道：“就是在路边简单弄出一块地方，马匹圈在外面挡风，人在内圈烤火扎营。”

“没什么人放哨？”赵进没理会别的话，又是确认了一句，齐三点点头，肯定无比的说道：“周围没有人。”

齐三和冯家同样是血海深仇，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兴奋：“人要作孽，老天都看不过，老爷，这伙冯家的马贼没有丝毫防备，就是送给咱们的菜，冲过去，他们一个也逃不了。”

“不是什么老天，是因为他们想不到这草窝子里还有别人，他们觉得这里的流民百姓都是待宰的猪羊。”赵进冷冷说道。

众人都已经翻身下马，陈晃突然开口说道：“咱们进来的时候很多人看到，这些人会不会知道？”

这话一提，众人立刻凛然，赵进眯眼看着西边的火光，声音却变得森冷：“不知道我们要杀，知道了我们一样要去杀，现在没什么区别。”

赵进翻身上马，站在马鞍上看了看远处，直接在上面说道：“留三人看守坐骑，其余人穿戴披挂，随我向前。”

下面低声答应，各自准备，赵进下马之后只对丁军说了一句“路上喧哗我就宰了你。”

众人排成长队沉默前行，丁军跟着走了没多久，体力就有些跟不上了，从早到晚奔波一天，又在丁家围那边大悲大痛，消耗太大，他虽说在丁家围活得不差，可最多也就是吃饱而已，那里比得上千锤百炼的赵字营家丁，呼吸变粗，额头见汗，丁军看了看周围沉默的人，咬牙还是没有落下。

远处篝火的光芒就是目标，边走边看，很容易判断距离和方向，在距离差不多三百步的时候，赵进挥手让众人停下，大家躬身半蹲。

“大香，小勇，你们各带三个人进草地，看看里面有没有暗哨藏着，有的话，直接杀了。”赵进沉声说道。

吉香和刘勇点点头，各自招呼了三人，躬身低头钻进了身边的枯草从中，有人开始学鸟叫，每隔一炷香叫一声，这是给钻进草丛中的人做标记。

大家都在等待，草窝荒滩的夜里很安静，即便隔着三百步远，篝火处的欢笑声赵进他们都能听到，偶尔还会有尖叫和哭声传来。

蹲在那里的丁军睚眦俱裂，但也不敢乱动了，他能感觉到，再有乱动，身边两个人就会对他不客气。

过了小半个时辰，听着枯草响动，吉香从路边钻了出来，刘勇则在前面绕了出来，黑夜的枯草从中很容易迷路。

“没有暗哨。”

听到简洁的回答，赵进咧嘴笑了笑，挥手说道：“果然没有防备，换做是我，也想不到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跟我走。”

赵进先行，身后的人次第跟上，大家走路时都是微微躬身弯腰，没有人交谈，只有铠甲碰撞的哗哗声响。

就这么走到距离二十步左右的时候，说起来颇为荒诞，坐骑环绕之中的二百余人围火取乐欢笑，外面有人靠近却没有发觉。

可漆黑夜中，又在荒无人烟的草地里，大家都想靠在火边，都想和掳掠来马上就要卖掉的女人取乐，谁会向黑暗中看，反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营地把马匹当成墙壁，围着圈了一圈，遮挡寒风，又把行李之类的堆起来靠着，有这些东西遮蔽视线，大家更不会向外看。

赵进在手握的矛杆上摩挲几下，陈晃丢掉了刀鞘，在他们身边的董冰峰还在犹豫，是射一箭后换兵器厮杀，还是直接拿着朴刀跟进去。

第425章官军和绿林巨寇

正在犹豫时候，一名汉子从面前的营地里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埋怨自己骰子输了，不能第一个玩女人，走了没几步，就对着外面解开了裤子，然后看见了被依稀火光映照到的赵进等人。

“有。”他只来及喊出一个字，董冰峰毫不犹豫的射出了那支箭，一箭自口入，从后脑贯出。

“跟我杀进去。”赵进大喝一声。

众人呼喝答应，跟着散开，向面前的宿营地冲了过去，行进间散开，赵进和几个伙伴冲在最前，因为他们身上的铠甲防护最强，其余的人次第排列在后面，那些内卫队的江湖人显得有点混乱，跟着当家的冲杀，自然要冲在前面才能显示忠心。

可看到那些赵字营的家丁都次第跟在后面，他们才知道不对，都在那里跟着照做。

只有来自丁家围的丁军拿着刀拼命向前冲，只不过没跑几步就被人向后拽，一直没有突到最前面。

营地外圈的马匹已经被惊散，嘶鸣着乱跑，在营地内也有惊叫和喝骂，能看到有人惊慌失措的跳起来。

这伙人的营地内有帐篷，但都在另一边，稀稀落落的，其他人都是聚在火堆边，谁也想不到在这荒草滩里，会有人杀进来实际上这一路行来，他们都没意识到有人。

最外圈的人倒是顺手摸起了刀，可还没得及举起，就被赵进的长矛刺穿，陈晃的长刀挥动，也已经见了血。

跟在赵进他们身后的家丁也开始向着两边展开，成一条阵线压了上去。

“拿兵器和他们于。”有人吆喝着大喊。

这伙敌人和流民杆子之类完全不同，乍一接触，猝不及防间倒下了十几个人，其他人立刻向着周围逃窜。

“那里来的弟兄，咱们是冯家护卫，现在停手，日后还好相见。”

“扬州冯家在这里办事，不要不知道厉害。”

同样有人大喊报出身份，果然是冯家的马队，尽管刚刚屠杀了个村子，可他们根本不在乎，因为这些百姓属于见不得光的流民隐户。

他们只知道，在南直隶江北这一带，冯家的名号就是金字招牌，拿到什么地方都管用，不在乎的都已经吃到了苦头。

喊归喊，动手丝毫不慢，可这些冯家的马队骑手根本没办法靠近敌人，因为赵进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停下，一直在追着人砍杀。

“散开，散开。”有人气急败坏的大喊。

最边缘的人有的被杀死，有的幸运躲过，已经来不及抵抗，只是拼命朝着里面逃，他们狂奔乱跑，连带着里面想要抵抗战斗的同伴都冲散了，那些被冲散的也只能跑，不跑的话，根本没办法去动手抵抗，只有死路一条，乱军之中，敌人还在保持着队形，怎么打都是以少打多。

“退大伙退。”

“再有乱跑的直接宰了，不杀连咱们大伙都要连累。”有人高声喊道。

喊话的人颇有威信，能看到里面的人不再犹豫，直接朝着四处散去，更有些人因为跑得太快，直接被砍倒在地上。

“停。”“停。”赵进高举长矛大喝，他一动作，身边伙伴跟着大喊，尽管整个队伍有些乱，但还是停住。

冲入追杀，已经宰了几十个，血流满地，在二十步外的地方，一百多号汉子手持兵刃狠狠的看着这边。

为首的那人身材格外高大，手里一杆朴刀，身上套着铁叶锁子甲，就是在锁子甲上镶嵌薄铁板或者铜板，用来防御关键部位，不光他套着甲，簇拥着这大汉的十几个人也都是穿着铁甲。

其余的人也都不含糊，手里拿着的都是朴刀雁翎刀这样的实在兵器，即便是仓促间聚众集合，也立刻排开了前后的阵型，彼此有距离空隙，免得厮杀的时候施展不开。

冯家马队为首那人脸上有两道疤，络腮胡子，但在篝火映照下看着并不凶恶，反倒是堂堂正正的相貌。

最初的混乱一过，双方对峙，冯家马队的人立刻有了底气，尽管看着赵进这帮人装备精良，但毕竟人少，人多对人少必然有优势，大家刀口上滚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整队。”赵进低声说了句，陈晃立刻举起手臂打了个几个手势，这队伍里除了江湖人之外就是赵字营的老家丁，出发前早有演练，遇到这样的事情，老家丁在前列队，江湖人在后面，最前面两排则是穿着钢铁铠甲的赵进和其他家丁。

夜里火光映照的毕竟不清楚，只能看着一于人在赵进身后列队，粗看倒显得慌张混乱。

冯家马队为首那人眯着眼睛扫了扫，沉声说道：“扬州冯家在草窝子里办事，已经和各处打好了招呼，不知道各位好汉是什么来历？”

“管他们那里来的，这么不长眼睛，今天就剁翻了他们喂狼。”有人怒喝说道，冯家马队这边立刻跟着怒骂，突然间被人杀入，几十名同伴死伤在地，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为首那人只是抬起手臂，众人立刻安静了下去，能看出这大汉威信不低。

“各位，翻草蛇那边和我们也是好朋友，沭阳千总和邳州守备在冯家都是晚辈，闹成这个样子，你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官面绿林都不会放过你们。”那大汉沉声说道。

翻草蛇这个名目赵进听过，是淮安府最大的一股草窝贼，隐约是龙头的架势了，不过这伙草窝贼和私盐关系很深，实际上是淮安府最大的盐枭之一，是冯家暗地里养的人。

草窝贼大事小情，这翻草蛇的人出面，往往就能主持对错，大家也都承认。

至于沭阳和邳州的千总和守备，那都是官兵军将，自然是草莽中人得罪不起的，这大汉一开口就拿着官兵和绿林巨寇压人。

说完这句，那大汉盯着赵进这边，可赵进这边最前面的几个都扣上了面甲，根本看不清表情反应，大汉略微提高了声音说道：“但这黑灯瞎火的，动起手来或许是误会，好汉们就这么走吧，我们不会追究。”

话音刚落，冯家马队这边顿时大哗，死伤这么惨重，居然就放他们走了。

不要说冯家这边，就连赵进这里也是诧异，赵进回头扫视一眼，队伍差不多已经聚在了一起，排成了个横十竖七的方队。

赵进在面甲下冷笑一声，长矛向前一摆，大喊说道：“杀过去。”

这话喊出，那位大汉却好像反应过来什么，大声说道：“草窝贼几个杆子半路被血洗，这是不是你们做的？”

没有人回答，命令一下，这等队列冲锋赵字营早就练熟了，不熟的反正在最后两排，也影响不了大局，命令喊出，众人立刻向前冲锋。

冯家马队诸人看到这局面更是愤怒，呼号着拿兵器冲上，只是那为首大汉盯着整齐冲来的赵进队伍，眼角有些抽搐，不向前迎上，反倒一步步退，嘴里大喊道：“狼山副将和我家老爷平辈论交，什么事情都能谈的。”

南直隶不设总兵，由勋贵武臣任南京守备统领，不过南京守备惯例只管南京区域，其余各处都由参将镇守，只有把持漕运和长江咽喉之处设一副总兵，这是狼山副总兵，副总兵惯称副将，对参将没有统辖之权，只是地位稍高。

地位高自然不同，狼山副总兵可以说是南直隶非勋贵武人的顶点，大家都要卖个面子。

对方之所以喊出这个名目，赵进也能想明白原因，草莽悍匪，响马杆子，这等乌合之众根本不会有自家这等冲锋作战的方式，这等队列一看就会让人想到官兵。

队列长矛朴刀平指向前，冯家的骑手武夫呼喊着冲上，可一到跟前就发现束手无策，自家几个人涌上来，一和这伙披甲突袭的人对上，就会发现一人面对几杆兵器，挡住一个，另一个又上来了，无可奈何，不想死只能退。

赵进长矛刺出收回，面前敌人一个个倒下，冯家起始的时候彼此拉开距离，可一旦被冲进去，队伍却拥挤了起来，想要退又被后面的人挡住，想要冲，前进一步就被戳刺杀伤。

猝不及防，惨叫混乱，赵进的小方阵在开始时稍一停滞，然后直接把冯家聚堆的这队打了个对穿，彻底分成了两半。

但冯家这些人并不是寻常的乌合之众，被突击打穿之后却反应了过来，开始有人琢磨着攻击这小方队的侧翼。

“十人一队，各自冲杀。”赵进又是大喊道。

平时枯燥疲累的队列训练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命令一下，立刻以赵进和伙伴们为首，迅速分成了五队，其他十几个人则是内卫队的江湖角色和丁军，他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命令又是到达：“你们自己聚众，跟在大队后面。”

大队变小队，这个变换同样没给别人钻到空子，大队变成小队，赵进动作不停，转向朝着人多的地方扎过去。

各自冲杀的命令下达，其他几个小队没有选择不同的方向，反而和赵进一起冲过去，在边上彼此策应。

第426章方寸地的恶战！

赵进这一队多是长矛，只是放平了向前戳刺，陈晃那边则是站在最前面，其他人在后掩护，陈晃远比平常人高大，力量有优势，身上铠甲防护的周全，手中长刀大开大合，只管砍过去，对方兵器硬碰，往往直接就被打飞，甚至有人兵器还没来得及被打飞，陈晃的长刀已经斩下刺入。

董冰峰、吉香和刘勇都是用朴刀，他们的朴刀只做短矛用，和身后的同伴结成队列，只管戳刺过去。

冯家这些人混乱一团，赵进这边几个小队抱团聚众，在小范围内依旧是以多打少，将冯家的队伍冲的愈发溃散，越溃散，就越没办法聚起来应对，场面就这么崩了下去。

赵进长矛一抖，向前就是刺过去，迎面的敌人手中雁翎刀摆动，直接把赵进的长矛磕开，顺势就要抹进来，可才动了一步，另两根长矛刺到，他闪开一根，却被另外一根刺入肋部，惨叫一声倒地，和他并排冲上来的两个，一个扭头就跑，另一人慢了一步，被长矛在背部刺入。

而在陈晃那边，在他面前的人倒是能够单对单，可根本不是对手，他的刀法堂堂正正，迈步挥刀斩下，敌人拿刀去碰，没防到陈晃手腕一拧，刀变了方向，劈断手臂，直接斩进胸膛，猛听一句“小心”，身侧有一人手挺朴刀恶狠狠的刺杀过来，眼看就躲不过了。

既然躲不过，身后的人也抢不上来，索性迎了上去，刀换单手，身子一斜，对方的朴刀刀尖直接戳在了胸甲上，那一整块的铁板朴刀怎么可能破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直接滑向一边，趁着对方失却平衡，陈晃刀已经斩下，鲜血四溅。

其他人的战斗没这么精彩，无非是刚彼此交手，甚至还能有上风，可没几下工夫，其他人就招呼过来了，迅速就被围杀。

反倒人最多的那一小队相对容易，可大家都在江湖绿林刀头舔血，谁又比谁差多少，何况赵进领着各队冲在前面，他们受到的压力极小，索性做个拾遗补缺，专杀那些漏网的，他们队伍里又有聂黑这样的飞刀好手，凑近到十步之内，往往就被飞刀钉在头上。

在这战斗的过程中，赵进一直冷静非常，他的小队冲在最前面，总是朝着人最多的地方冲去，敌人要聚堆结队，马上就会被他冲垮，但赵进始终留意着那个为首的大汉。

那十几个披甲的汉子看着都不是弱手，可一开始交战就不见他们上前，难道要趁乱杀过来？

心里有这个计较，赵进愈发的警惕，每当其他各队杀得兴起，距离太远，他就大喊提醒。

“老爷，他们有上马的了。”有人大喊。

赵进凛然，大喝道：“一直冲，别让他们跑起来。”

刚才虽然是在近战绞杀，但冯家这伙人数太多，有人冲在前面，有人落在后面，看着局面越来越乱，场中步战完全不是敌手，开始有人上马了。

赵进特别注意的那位为首大汉现在也已经上马了，朴刀挂在一边，手里却拿着一根短矛，神色慎重的盯着场中。

“让兄弟们骑马冲。”他冷声下了命令。

边上的人一愣，一人急忙说道：“黎爷，弟兄们一时还散不开，要是冲进去，恐怕要。”

“什么弟兄，给钱就做事的混混杂碎，平时看着耀武扬威的，和官兵一斗就什么都不是，这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快下令。”被称作“黎爷。”的那位大汉森然说道。

边上的人还要再劝，被这大汉眼神一扫，立刻不敢多话。

眼看就要冲到他们停马的地方了，突然间前面混乱起来，借着篝火光芒，清楚看到十几名骑士驱马冲撞了进来，根本不管前面还有自家同伙。

哭喊叫骂，却丝毫阻拦不住那十几名骑士的前冲势头，有些人躲避不及，惨叫声声。

“结阵，结阵。”赵进大喊道，所带领那队也跟着大喊起来。

这也是训练时候做熟了的，这边一喊，陈晃等几队立刻靠了过来，可就在这时候，侧边又是一阵混乱，赵进转头一瞧，又有六名骑士就这么冲撞了过来，即便是小队也来不及转向了。

步队被骑兵从侧面冲入，那就是彻底被冲垮，然后迎面那十几骑冲过来就会造成大杀伤，再之后，敌人不管步行骑马，都可以反击了。

“向右。”赵进大吼，身后跟着的小队只有五个人转过来，这起不到作用赵进大踏步的跑了过去，跟着他的家丁稍一迟疑，训练时候可是说得明白，面对骑兵不结阵，那只有死路一条，但迟疑只是瞬间，每个人都是跟上。

冯家还没来得及上马的人已经顾不上赵进了，他们叫骂着闪开，免得被自家的骑兵践踏。

六骑距离赵进还有十余步，这距离转瞬就被拉近，骑兵们狞笑着举起了兵器，赵进却没有挺着长矛对冲，他跑出几步就是停下，手中长矛在还未被踩熄的篝火堆中猛地向前一挑。

还没有燃尽的柳条草把顿时被挑飞过去，上面还带着火焰，这一挑实际上是挑起了火。

火焰飞来，火星飞溅，奔驰中的马匹立时受惊，狂嘶着人立而起，两名骑士猝手不及，直接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当中两人拼命的趴在马上，刚刚控制住，只听到面前怒吼一声，赵进已经来到了跟前，长矛急刺，直从一人腰间贯入，另一人怒喝挥刀。

可在这方寸咫尺，骑兵的居高临下和冲击力都没有丝毫的作用，赵进后退一步，长矛做长刀，矛刃直接砍了下去，鲜血飞溅，又一个了账。

剩下的两名骑兵刚要有所动作，看着赵进的后援到了，冲不起来，面对十根长矛实在是不敌，唯一的法子就是跑。

赵进没有追击，只是回头大喊道：“回去结阵，回去结阵。”

跟过来的家丁们急火火回头跑去，陈晃他们那边已经列阵了，而那边的十几名骑兵已经驱散了面前的人群。

“拿长矛的在前面，拒马，拒马。”赵进大吼，他那一小队正好是站在了最前排，有人跨出一步，另一只脚踩在长矛尾端，长矛和地面呈斜角，身后第二排不管手持朴刀还是长矛，都是平指。

马蹄轰轰，十几名骑兵怒喝大吼，打到这个地步，任谁都是急眼了。

赵字营的家丁们很多人脸色都是惨白，有人身子还在发抖，但他们都还没有动，在最后两排的内卫队员却已经慌了。

“完了。”

“老子来这边是想做大事的，没曾想命交待在这边。”

好在赵字营筛选出来的都不含糊，埋怨两句之后，又是咬牙切齿的发狠：“家里以后反正不愁了，等下就他娘的拼了。”

整个营地都安静了，甚至连溃逃乱跑的其他人都停下脚步，只要自家的马队把这伙突袭的人冲散，接下来就能把他们千刀万剐。

“稳住，不要动。”赵进大吼。

冯家的十几名骑兵已经到跟前了，他们在马上讨生活多少年了，大战小仗也见识过，骑马冲步卒是他们最喜欢于的，往往是冲到跟前还没挨到，对方就先四散奔跑，到时候不管背后砍杀，又或者驱马冲撞，都是随心所欲。

在火光映照下，面前这些年轻混账的害怕惊惧都看得清清楚楚，等到了跟前，肯定就要散了。

可为什么还不跑，那些兵器为什么还指着前面，要是撞上去怎么办，人借马力，肯定会被这些刀枪穿刺出窟窿，而且马匹自己会躲，这些畜牲不能受一点惊扰。

骑兵们先顶不住了，有人拼命的勒马放慢速度，可惯性依旧，速度一点点变慢，却还是向前撞过去，在边缘的直接拨马就走，有人转向太快，马匹直接摔在了地上。

终于有人撞到了矛尖上，锋利的长矛贯穿坐骑的皮革，刺入血肉，马匹疯狂的蹦跳挣扎，赵字营的家丁拿不住长矛，而马上的骑士直接被摔了出去，偏生脚挂在马蹬上，重重摔在地上，磕碰几下就没了声息。

还有的没有撞上来，可也冲不起来，刚到跟前，想要举刀动手，长矛刀斧就是招呼过来。

有一人急忙控制住马匹，拼命的想逃，马速惯性依旧，离不开这小方队太远，刚到队尾，心里松了口气，心想这次可以逃掉，呼啸一声，马脖子处被钉入一把飞刀，马匹直接把人甩了下去，还没等爬起，几把刀就砍下。

人被马匹压住，或者是腿折了，在那里嘶声惨叫，马匹濒死，不住嘶鸣，场面居然依旧安静。

下一刻爆发了，每个人都拼命的朝周围跑去，上马走，这没办法打了，步战不是对手，骑马也冲不垮，再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黎爷，聚齐了过去冲一次？”有人对那黎爷说道，不少上马的人向着四处狂奔溃逃，而这黎爷身边始终聚着三十几人，就那么远远的观看。

第427章值得不值得

那黎爷神色不动，手中短矛向前一划，冷笑着说道：“总有人喜欢招纳这些响马杆子出身的，还说什么绿林多有好汉强手，这些货烧杀抢掠还算可以，真碰上硬茬子就是散沙，但凡能结阵一队队推过去，那伙步卒怎么可能撑得住？”

“那。”

“不能动手，现在你能保证把这几十个人都留下？”黎爷冷声说道，说完这句又是冷笑一声：“怪不得那几家窝冬的杆子损失惨重，看到路上那些尸体，我还以为是他们自己火并，敢情是这伙人做的，这可不是江湖草莽中的手段。”

没人敢这么保证，现在场面已经崩坏，近百具尸体在地上，还有人不住的溃逃，就算纠集起来恶斗，已经没什么优势可言了。

看到没有人回答，那位黎爷闷声说道：“那就不急着现在动，这样的精悍，这样的兵甲，江南江北也就是那么几位大人物手里有，这么突然对咱们动手，天知道有什么缘故，回去禀报老爷，太爷，让他们去打交道，这些大人物的事情，咱们管不着。”

说完后，这黎爷驱动马匹，向着西边走去，脸上没有丝毫的留恋可惜，只是说道：“先去宿迁那边盯着，既然走这条路，总会在那边出去。”

几十人跟着呼啸而去，主心骨一走，其他人更没什么恋战的心思，各自狂奔，但经历过刚才的战斗之后，赵进他们不敢分散，生怕敌人马队再杀过来，结队作战，自然也就没什么速度，眼睁睁的看着周围的人逃走。

赵进没有去追，只是看着何处走得慢了，他就领人过去冲一阵，没多久，篝火黯淡下来，敌人也被肃清。

“吉香带人找活口，我要问话，冰峰你带三个人回营地，让留守人骑马跟上来，刘勇安排人收拢马匹，大晃你带着十个人把咱们自己的坐骑都牵过来。”赵进下令，一边带着丁军去了帐篷那边。

被掳掠来的女人和孩子都在那边，孩子们还没资格在帐篷里，聚堆取暖，被冻得瑟瑟发抖，不少人都在哭泣，女人们有的衣衫破烂，有也在哭泣，看到赵进他们过来，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吓得往后缩，等看到赵进身后的丁军，这才反应过来得救，在那里嚎啕大哭。

“没有衣服就去扒下死人的衣服，把女人孩子都包裹严实了，让他们安静下来，现在还没到哭的时候，想哭以后天天可以哭。”赵进毫不客气的下了命令。

丁军又是激动又是悲痛，在那里忍着泪拼命答应。

方才的战斗中，和赵进他们接战的人往往都是死或者重伤，所谓的活口则是被他们自己在混乱中自相残杀或者被马匹冲撞。

问清楚事情也很容易，这二百多人里有两股附近的马贼，每一伙几十人，因为通过冯家的庄子窝赃销赃，在冯家那边补充休养，实际上已经被冯家控制了，还有附近几家窝主养的私兵，这些人靠着冯家的私盐发财，实际上等于冯家的附庸。

这些年，在草窝子里贩运出去的私盐越来越多，灶户逃亡也越来越多，冯家下了力气清扫，以沭阳到清江浦的官道为分界线，官道西边的流民聚落，都是格杀勿论，管道西边的则是抓捕为奴，放到冯家自己私设的盐庄盐场做奴隶。

从扬州到淮安府，也就是过了清江浦进入荒草滩才变得人烟稀少，在这之前，繁华市镇密布，真要派大量人手北上，肯定太招人注意，所以冯家每次清洗草窝子，都是派几十骑骨于北上，然后召集人马入草窝子洗掠。

冯家安排的事情，谁也不敢不尽心尽力，何况在草窝子里可以肆无忌惮，大伙也是图这个快活。

丁家围这边原本没多少人，只是自己耕田为生，而且丁家围几个头目很懂得做事，虽然很穷，可经常孝敬各个杆子，讨好外面各处，但这些年丁家围人越来越多，开始搬到了路边，也私底下和贩私盐的灶户做起了交易，他们背着盐出来卖，得到的钱财也要给各处上供，一直维持的还算可以。

不过冯家要灭了他们，谁也不敢说个不是，以往拿过好处的人这次反倒是争先恐后。

带队的人被称为黎爷，姓名叫做黎大津，冯家一旦动刀枪，都是派这位黎爷过来主持，这人做事颇有章法，而且武技高强，不听号令的往往直接被宰掉，要不然就是心悦诚服的听从，这些年下来，尽管不是时时在此处，可威信已经很高。

这次灭丁家围就是黎大津带路，一路分队小跑不惊动丁家围，在距离不远处集合，然后牵马行进，到近处骑马突击，过程很是顺利。

黎大津做事很灵活，只要听令，好处什么的他不拦着大伙，本以为丁家围是穷掉渣的地方，没曾想还搜出二百多两银子好成色的银子，年轻女人和孩子也是值钱的，现在邳州人市兴旺的很，去那边卖，怎么也能换回百余两。

既然掳掠了人，自然不能带着行进，索性带到外面先存放着，然后再进去清扫，按照事先的估计，这一条路上一共有五处村落，这次要彻底扫清。

带着人也没办法走快，索性早些扎营快活快活，谁也没有想到，赵进他们尾随而来。

算计时间，黎大津他们比赵进晚了一天进草窝子，在入口的地方遇到了几伙杆子的残部，在半路上看到了满地的尸体，不过只当做杆子火并。

对商队什么的，黎大津他们反倒不担心，反正进进出出都是外人，又不会在这草窝子扎根下去，撞上了顺手做掉，撞不上也就不去理会。

打交道久了，关于冯家的事情，这伙人都知道不少，比如说那翻草蛇是冯家一个管事的儿子在搞，每年大量的盐货都通过这翻草蛇走出去，什么冯家已经在涟河附近建了两个庄子，不少盐场额度之外的盐货都存在那里，直接过邳州去徐州贩运到各处。

每年海州盐场的出产都要有户部定下额度，盐场自然私下里会多生产，但这些多生产的也要给方方面面分润，而冯家做这些则没那么多关节，利润也会更大。

把该问的问完，赵进他们没有留下什么活口，尸体什么的丢到一边，自然有野兽过来处理。

停留在不远处的坐骑带了过来，留守在营地里的人也赶了过来，冯家马队在这边还留下了近百匹马，这些驯熟的骑马不会跑太远，即便受惊了也在这附近游荡，至于马具之类的则是还在这边。

大家激战之后没有休息，在这里把所有的马匹上马具，然后搜集草料喂食，赵进不准备扎营在这里，而是要趁夜向前移动一段距离后再停驻。

“不要被人半夜里杀回来。”这就是赵进给的理由。

女人们不会骑马的就绑在马上，由赵字营的骑手牵引着前进，孩子们则是放在包袱里挂在马匹两边。

“掉下来就是他们运气不好，不能因为被救的人耽误了自己。”这其中利害大家分的很清楚。

篝火灭掉又被重新燃起，等大家忙碌完毕，算计下时间，差不多已经过了半夜。

出发前，赵进特意给篝火放足了燃料，让这片区域变得格外明亮，然后才带着人马出发，尽管黑夜黑暗，他们的队伍却只是打了几只火把。

差不多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下，还能看到身后的篝火光芒，这次扎营，仅仅是卸下了马背上的女人和孩子以及于粮草料，马具什么的都没有卸下，也没有点火做饭，大家拿出些冷于粮彼此分了，就在那里安静等待。

“咱们偷袭别人，可别让别人偷袭了。”赵进提醒伙伴们说道。

这一晚休息只排了两班，赵进不准备睡觉了，只是在那里等待天亮，陈晃也说自己睡不着。

“咱们伤了四个，死了三个，你心疼不心疼。”陈旱闷闷的问道。

突袭进去，打了对方猝不及防，但对方也不是弱手，不管怎么结队战斗，怎么装备精良，还是有防不住的时候，而且马队硬撞过来，持矛的兵卒几个人都被震伤。

不过死的人都是内卫队的江湖角色，单打独斗是好手，可在这样的混战中，对赵字营的操典不熟，不知道怎么配合，或者慌张，或者逞强，一旦没了队伍的遮蔽，面对人多的敌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心疼，都是咱们赵字营的精英种子，这么折损进去，我当然心疼。”赵进闷声说道。

陈晃叹了口气，赵进又开口说道：“但这件事不管，我心里不痛快，士气也会大受影响，如果什么事都要权衡利害，那就成了老油子，没了热血和热心，咱们赵字营也就要垮了。”

赵字营的骨于都是年轻人，这样让人义愤填膺的事情如果硬压下来不管，肯定会挫伤士气。

“有时候做事不光看值得不值得。”赵进开口说道，这句话他自己说得底气也不足。

第428章回程路

内卫队的几个江湖人原本彼此忌讳交谈的，不过这次被带出来，算是身份败露，以后就要转到明面上的差事，大家打交道也随便了些。

他们刀头上舔血混的久了，对生死看得也寻常，并不怎么在意，明日早走，大家厮杀一夜，一时间也睡不着，都在边上小声聊天。

“咱们这位爷还真是侠肝义胆，这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少扯臊了，估摸着进爷也要琢磨着私盐，你想啊，做这盐路买卖，必然要和冯家对上，这次的事情正好是个由头。”

“小声些，这些事也是你们议论的？”边上传来冷冷的声音。

两个内卫队的立刻看了过去，话却是正走过来的聂黑，这瘦削汉子走路有些跛脚，可却没有人敢于小看，这一路上，他飞刀下死了十几个，不是一般的杀性重。

“牛个什么。”

“据说原来信教的，这里面的人都是邪性。”

身后传来了低声的议论，聂黑没有在意，他现在满心琢磨着如何做好，怎么在赵进和刘勇面前博个好印象。

原本当这里是拿钱吃饭的地方，何况教门那边让人心凉，能在这边求个托庇也不错，等有了些底子缓过气来，再向南边走，自己有这么一身本事，怎么也不愁温饱。

不过这次出来跟着，想法却完全改变了，赵进年纪不大，可这一路上做事的规矩章法，还有这些布置，以及方方面面的物资准备，都让聂黑惊讶咋舌。

和其他人不一样，聂黑出身闻香教，又是教主直属的精锐，平日里做事缜密规矩，和官家的厂卫颇为相似，眼界也比旁人广不少。

有这份眼光和心思，尽管他看得似懂非懂，可还是能感觉到赵进这么做前途无量，会到什么程度，为了什么目标才这么做，有时候聂黑都不敢深想。

经过这番考虑之后，聂黑决定留下来长久做下去，一旦打定了这个心思，自然用心勤谨。

而且刚才那个内卫队的江湖人所说的想法，聂黑心里也觉得赞同，既然进爷打算的这么远大，那么就更值得跟随下去了。

一夜很快过去，在凌晨之前，还是生火做饭，用冯家马队丢下的锅做了些热饭，主要是为了队伍里的女人和孩子，丁军的眼圈乌黑，但神色却比昨天要坚定很多。

东边天际一有晨光浮现，整个队伍就开始出发，赵进在出发前的命令很坚决：“两个时辰一停，路上有人不停，路边有人不停，不必吝惜马力，只管换马，死一匹换一匹。”

命令下达，众人大声答应，女人和孩子们抓紧了绳子或者口袋的边缘，整个大队开始沿着道路奔驰而去。

路上没什么人，赵进这队骑马的不过几十个人，马匹却有几百匹，一人三马四马，在安静的枯草荒地中行走，声势颇为惊人，沿途路边不时有惊鸟飞向半空盘旋。

跑了半个时辰左右，路上能见到人了，或者孤零零一个，或者三五成群，他们的方向和赵进一致，可看到大队赶过来，就匆忙的钻进草地里躲避，赵进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对，这些人就是冯家马队的溃逃之人。

想要出荒草滩，在这个方向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昨夜四散溃逃，早晚还要摸索回这条路上，夜里也不敢乱走，这时候上路也正常。

对这些人赵进也懒得理会，敢拦在路上的自然当头一刀，可没人有这个胆子，都是尽量的朝着草丛里钻。

跑出两个时辰之后，路上反倒见不到什么人了，赵进命令队伍停下，开始短暂喂马休息。

“昨夜黎大津带着冯家的人先跑了，这伙人装备好，看着又有脑子，不知道半路上会不会遇到。”

“做好戒备，如果前面拦着就硬打一次，安排人注意两侧的动静。”

简单商议几句，大队重新上路，各自已经换马，连驮着女人和孩子的马匹也做了更换，两个时辰不停的快跑，那些马都有点顶不住了。

差不多正午时候，赵进这一行人看到了密集的村落，他们已经从荒草滩出来了。

最靠近荒草滩的村子看到这大队人马冲出来，所有在外面游荡的人都跑了回去，任由赵进他们经过。

第二个村子，第三个村子也都是一样，倒也说不上是害怕，赵进的马队也不是在狂奔，路过的时候还来得及左右看看，发现村子里有人探头探脑。

到了这片区域，连带着道路都宽了不少，这让马队的行动更加从容，路过第五个村子的时候，才离开没多久，后面就有人骑马跟了出来，不过对这样的情况赵进早有安排，董冰峰拨马转向迎了上去，拦在路上弯弓搭箭，第一箭就射中了一匹马，那马匹路上蹦跳，直接把人甩了下来，第二箭直接射中后面一人的肩膀，那些人立刻不敢继续跟了。

接下来路过的村子，敢骑马跟出来的都被吓回去，至于跑着跟出来的，反正也跟不上。

走过这片流民聚集的村寨区域，差不多就到了宿迁县城的范围，到这时候，太阳西沉，临近天黑了。

这里庄园密集，就是正常的沿河繁华县城，在这样人烟繁密的地方，是不能够停驻，免得出现麻烦，可刚刚看到城池的时候，却听到队伍里有女人尖叫了一声，接着就是一声闷响，回头看，却是一匹马倒在了地上，上面的女人也被摔了下来。

大伙慌忙停住了队伍，过去看的时候，马匹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马匹脱力了，好在把女人绑在马上的时候颇有技巧，这次女人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受了瘀伤。

“换马，累坏的马就换，快。”赵进皱眉犹豫了下，立刻下了吩咐。

队伍里的人状态其实还好，听到招呼，急忙开始动手，这次连女人和孩子们都明白如何配合。

可这毕竟是在城池附近，又临近城门关闭，进出来往的人当真不少，赵进他们这一队稀奇古怪的样子，自然招惹不少人注意。

“大哥，有些麻烦，这么多人就算有探子也很难看出来。”刘勇满头是汗的说道。

人人都在忙碌动手，赵进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闷声说道：“不理会，先做完快些走。”

把人转移到空着的马上，趁着这机会，急忙掏出于粮喂给马吃，这已经占用到自家的食粮了，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持马力。

飞快的整备完毕，赵进一行人又是上路前行，“走到看不见路的时候。”赵进下了命令。

路过宿迁城池的时候，看到城门已经要关闭，过了城池区域，太阳已经在天际沉下半边。

“大哥，后面有人跟着了。”董冰峰驱马赶上来说道。

赵进打马跑向一边，示意大队继续向前，然后喊话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弓马娴熟的家丁或者江湖好手，这些人听到招呼，各自拨马出列，跟着停在路边。

等大队一过，赵进他们向来时方向看过去，能看到几骑正跑过来，刚才在城池附近，来往行人众多，很难辨别有没有人跟随，不能因为对方和你走一个方向就认为是探子。

可走到现在，天黑将夜，路上不见什么人，这时候跟着赵进他们就会被发现了。

“留一个活口就好。”赵进冷冷说道，几个人呼哨一声就是迎了上去。

能看到百余步外有四骑，不过和前面那些只知道傻跟着的不同，这四个人精明的很，一看到赵进他们过来，立刻是拨马回转。

赵进他们跑了一天，坐骑都已经疲惫，想要追肯定是追不上的，估计连这百余步的距离都没办法缩短。

稍一迟疑，赵进就做出了决定，转头跟上大队，不理会身后的跟踪者。

“走咱们自己的，敢靠近就吃下去。”

真到了天黑难行的时候，赵进他们就在路边扎下了营地，这里正好在某地主的庄子外侧。

天黑入夜，大家也不是都睡了，这么大队人马在自家庄子外面停着，那地主早就发现，开始时候自然集合庄丁准备，等赵进他们点起篝火来，远远看过去，发现那是几十骑，兵甲齐备的大队，一个小庄子根本不是对手，而且黑灯瞎火的，万一趁夜过来屠了庄子，那真是大祸。

但距离这么近，这庄子上的人连报信报官都不敢出去，因为突然来到的这伙杆子还派人骑马游荡，可能就是为了防着报信什么的。

无可奈何之下，庄子只好派人过去求饶，说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愿意双手送上，请各位好汉饶过。

没曾想这伙“好汉。”好说话的很，居然掏出银子来买了粮食草料和羊，而且价钱还要比市面上高。

人都是欺软怕硬，原本担心对方是强人，可一看这么好说话，难免起了些别的心思，加上看到队伍里女人孩子不少，各个脸上有疲惫神色，拿出来的又是真金白银，琢磨着是不是可以赚点便宜。

可第一拨送粮食过去的人，看到赵进这边分出一半的人去值夜，看看那些兵器，再看看那动作的气质和纪律，什么小心思都没了。

第429章邳州城外

赵进这边生火做饭，女人孩子们半路上只是吃了口冷于粮，赵字营这边也都是又冷又饿，在这边的停驻是难得的补充。

吃饭的时候，赵进喊来了齐三说道：“吃完东西，你就连夜出发，去隅头镇那边，让孙甲调集物资和马匹。”

“后面既然有人盯着，会不会连累到孙叔？”董冰峰开口说道。

“让孙甲报出赵字营的名号就是，只要咱们在，谁也不敢动他。”赵进冷声说道。

“大哥，咱们不怕暴露了？”刘勇忍不住问道。

“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到徐州，冯家的人现在应该在后面追咱们，可他们在淮安府能调集的力量太多，如果派快马去前面传信调集力量拦截，那咱们就有危险了。”赵进回答。

昨夜突袭冯家马队，冯家那些提前退走和四处溃散的人也会出去，他们或许比赵进他们出去的早，或许稍晚，时间上不会差的太多。

他们或许没有想到赵进这一队会不管不顾的急行，这让他们的计划打乱，来不及布置拦截或者跟踪，但双方出去的时间差不多，赵进他们的坐骑疲惫，速度受到影响，而这淮安府是冯家的地盘，随时可以调集各种资源，比如说状态良好的骑乘马匹。

从半路上探子们的反应也能看出来，开始时候探头探脑，后来有几个人想要跟随，但没什么身手和经验，可过了宿迁城池的时候，开始有专业的探子盯上来了。

骑马不停，在目前这个位置到邳州城要大半天，从邳州城到徐州境内要大半天，在这接近一天一夜的路程中，越到后面越是危险。

赵进说明了自己的分析，伙伴们各个都是神情慎重，连那些女人和孩童也意识到这个气氛，女人们帮着生活做饭，孩子们安静的呆在一边。

依旧是队伍分成两半，轮流值守休息，在这期间，十几个经验丰富的江湖好手还从营地中出去，四下查探，看看有没有人摸上来。

“探子距离我们不远，搞不好就是昨天那些人，他们警觉的很，稍一靠近就准备上马逃走。”消息很快就反馈回来。

赵进脸上露出冷笑，开口说道：“想要不打不跑的吊着，没这么便宜的事，轮流过去，这一夜他们不要想睡觉了。”

反正每一班值守的人或者骑马或者潜行，总归有时间过去骚扰，想要这么一直跟着，总不可能距离太远，几百步很快就能到。

不过那四个探子的确警觉，这晚上也不睡了，只要听到动静立刻上马就走，过一会再兜回来。

赵进把自己安排在下半夜临近天亮的时候，算计着时辰，差不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天光，赵进叫停了骚扰，只是安排人远远盯着，又把董冰峰和几个马术好的叫醒了。

四个探子眼睛里全是血丝，每个人都紧绷着，天知道那里冒出来这支队伍，连冯家的马队都敢动手，在逃跑的时候也猖狂到这样的地步，可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跟踪这伙人的狠辣他们也是见识过了，有人回到昨夜营地那里，居然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一夜骚扰不停，他们不敢接战，生怕被纠缠住，自己就走不了了，不过探子们心里也在发狠，由你们猖狂，等被截住了再要你们好看。

折腾了一夜之后，终于在临近天亮的时候消停下来，尽管知道有危险，知道要警觉，可突然的安静还是让人忍不住打瞌睡，彼此提醒着也没有一点用处，坐骑也都是疲惫不堪，马匹身上都是见汗，的确要缓一缓。

就在这迷糊瞌睡中，东边晨光初现，然后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本以为不会再来了，本以为天亮之后就会继续狂奔逃走，没曾想还是没有放过这边。

急忙从瞌睡中醒来，急忙上马要逃走，可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双方距离已经很近了。

在这个距离上，骑马射箭都有了准头，探子们甚至还知道有个年轻人的弓马极强，一箭射来，刚刚上马的一名探子又从马上摔下，又是一箭，一匹马人立而起，有个人被甩了下来，其他两人打马狂奔，才跑了几十步，发现面前有人拦在前面，正站在那边瞄准了张弓搭箭。

四名探子被料理于净，那边各项已经快要准备完毕，女人和孩子们被弄上马，已经快要瘪下去的口袋重新装入了于粮和草料，尽管远没有装满，几十匹已经不可能跑下去的马匹被留给了这个小庄子，能养好当牲口就算他们运气好。

吆喝一声，又是上路，跑出去半个时辰不到，后面又有人跟了上来，一夜的休息，足够对方调集人手，沿途通知，只不过一时凑不齐吃掉赵进这队的力量，只能远远的跟着。

一切都和预先的判断差不多，赵进他们只是沿着官道向邳州行进，宿迁和邳州都在运河边上，运河边的官道宽敞平整，跑起来格外方便。

太阳出来的时候，身后差不多有十几骑跟随，赵进他们要维持阵型，队伍就不可能跑太快，后面的就能跟上。

不过路上行人也是不少，这一线已经算繁华富庶的地方，即便是年关将近，行人商旅处处可见，尽管他们阻碍了大队的行动，可同样让追兵探子不敢肆无忌惮。

大家都是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赵进这一队，慌不迭的闪到路边，嘴里还要骂上几句，这么行进了半个时辰左右，后面却有一骑快马狂奔而来，丝毫不顾忌路上的行人车马，若有阻拦，就在那里大喊“三百里加急”。

看服色和行为是官府传递紧急公文的驿卒，赵进带着队伍闪避到一边，那驿卒是个颇为精于的汉子，超过赵进这队人的时候，扭头瞥过来一眼，然后又是向前急奔。

“快要过年了，哪有什么需要三百里加急的公文？”董冰峰对这个多少有些了解，纳闷的说道。

大明京师在北直隶，战争兵事也多发于北方，南方相对太平些，就算有加急的公文也都是从北向南的多，何况这个时候，各处衙门都已经封门等待来年，都在准备春节了，这三百里加急的公文就显得古怪了些。

“加快赶路，这很可能是去前面报信的，他做这个打扮，最起码我们不会拦阻。”赵进肃然说道。

接下来的路上没什么不对的，队伍还停住一次，让马匹稍作休息，后面的探子没有增加，这十几骑也远远停住不动。

天不亮就出发，跑了四五个时辰，在太阳偏西的时候到了邳州城外，距离邳州城还有十里左右，齐三就在路边等待，带着大队来到了约定好的地方。

邳州因为运河改道的缘故兴旺发达，算计时间，齐三应该是凌晨前后到达隅头镇，孙甲和齐三应该在天亮之后来到邳州，这么短的时间，居然还是准备出足够的物资，如果在徐州，就算有银子也未必能筹措到。

路边支着这么一大片，行人都是侧目，几十匹马具齐全的壮马，锅灶热气腾腾，里面散发出食物的香气，还有些硬面饼子放在一边，还有几口大灶在烧着水，边上则有凉着的开水，还有几十名壮健汉子在那里，孙甲穿着裘皮袍服，神色慎重的等在那边。

“吃饭，换马，教给这些人把女人和孩子换过去。”赵进大声吆喝说道，手下们纷纷答应，狼吞虎咽的吃着饭食，准备的很周全妥当，饭食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开水和凉水一混，人喝饮马都方便得很，那些硬面饼子就是给马匹准备的，硬料能让力气足。

一路上又有十几匹马撑不住脱力，到了邳州这边有不少坐骑已经顶不住了，这些都要换掉，状态还好的也急忙喂料，把它们驮着的东西卸下来换马。

这边急着吃饭准备，边上围观的人当真不少，没过多久，看到一个汉子急冲冲跑来，却不是对赵进这边，而是走到孙甲这里低声说了几句。

孙甲一愣，开口说道：“请你家老爷过来。”

那汉子同样愣住，孙甲拍着胸脯说道：“老孙用自己的身家作保，难道你家老爷还不信吗？”

孙家商行的身家当真惊人，孙甲说出这番话来，那汉子迟疑了下急忙跑了回去。

“邳州守备黄猛要见我，还让我偷偷过去，我说让他过来，这边都是自己人。”孙甲解释说道。

邳州守备？赵进对边上递了几个眼神，命令随即低声传达了下去，吃饭喝水的人聚在一起，兵器都放在手边，已经做好了准备，反正其他的活计都有孙甲的人忙碌。

没过多久，邳州黄守备骑马过来了，身后跟着百余名兵丁，居然也有十个骑马的家丁，看着还算齐整。

那黄守备四十岁年纪，当年或许魁梧过，现在则是有些胖，披甲带刀，全副武装的摸样，他远远停下看了看这边，可能这边大伙都在吃饭休息，看着威胁不大，这才小心打马过来，那十名家丁一直跟随在身边。

到了跟前，这黄守备也不下马，不耐烦的说道：“老孙，我找你有急事，你快过来，磨蹭什么。”

第430章都是自己人

听到这话，孙甲却笑了，没有动作，只是对赵进说道：“孙家商行的货物过境邳州，黄守备可是给了不少方便，我们两个性格也相投，可是好朋友。”

他这么介绍，让那边的黄守备有些错愕，看着想要拨马回转，犹豫了下还是招呼说道：“老孙，老子真有急事，你快过来。”

孙甲也不理会这黄守备，只是抬手指向赵进说道：“老黄，这位是我的侄子，在徐州有些名气，赵进，你听说过吧。”

经过方才那番对话，赵进对这个黄守备印象不差，黄守备派人过来，亲自过来，用意和目的是什么大家都能猜到，这么着急，也算是个重情义的人。

听着介绍，赵进笑着拱手抱拳，那黄守备满脸不耐烦的说道：“这时候还什么侄子赵进徐州赵进。”

反应过来赵进这个名字之后，黄守备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惊愕，他边上的家丁也都是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再一看赵进的模样年龄，顺便还瞥了眼边上的董冰峰，黄守备这才真正反应过来了，急忙的翻身下马，冲着身边的家丁挥挥手，家丁们也都是跟着下马。

“原来是赵公子，我说怎么看着你边上的人眼熟，小董是吧，我和你爹喝过几次酒，当时你还小，没想到这么大了。”黄守备满脸亲热的笑容。

董冰峰却懵懂着不认得，但话说到这个地步，少不得躬身见礼，喊一句“叔父”。

“邳州卫和徐州卫本是一家，咱们是自家人。”邳州守备黄猛继续攀着交情。

徐州卫，徐州左卫和邳州卫并称徐州三卫，的确比别处关系密切，邳州军将出身邳州卫的是主流，算着赵进和董冰峰的军户身份，这关系的确扯得上。

而且周参将和赵进这边打交道很多，不少军功都是从赵字营身上分润出来的，邳州守备已经算这圈子核心了，自然知道不少，周参将可是徐州以及周围广大区域的官军的主将，有这一层关系在，彼此又近了不少。

“老黄，到底是什么事，居然劳动你这个守备出马？”孙甲笑着问道。

黄守备脸上的笑容变成苦笑，低声嘟囔着骂了几句，抬头一挥胳膊说道：“冯家派人打了招呼，要堵住赵公子这一队，说是洗了他冯家的庄子，劫了财货，他们事后有重谢，这他娘的不是扯臊吗？赵公子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邳州紧邻徐州，关于赵进的事情大家都清楚的很，赵进自己有什么能力，又有什么靠山，平民百姓或许不清楚，黄守备这样的人却清楚的很，知道眼前是赵进，就算赵进真坐下了伤天害理的勾当，那也是没做过。

说完这些，黄守备又是叮嘱说道：“休息完就快走，冯家在这边本事也不小，天知道会不会用别的法子，小心点。”

赵进郑重的点点头，抱拳说道：“黄叔这番厚意小侄记下了，日后定有厚报，若是冯家要找什么麻烦，黄叔应对不了的话，尽管来找小侄，小侄一定帮忙。”

听着赵进这么郑重其事的说话，黄守备眉开眼笑，他在徐州边上，自然明白赵进的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我安排几个人前面替你开开路，免得有不开眼的拦着，快走吧，邳州地面上除了我手里这几百人，冯家能用的太多了。”黄守备又是卖了个人情，招呼来身后家丁叮嘱几句，然后告辞转身。

赵进这边也都弄的差不多了，上马之前，赵进又对孙甲抱拳说道：“孙叔这次花了大钱，也帮了大忙，小侄在这里多谢了，若冯家去隅头镇那边找麻烦，孙叔就先回徐州呆着。”

“不担心，我现在和漕运上那边关系好的很，有那帮人护着，冯家动不了我。”孙甲笑着说道。

易进宝和彭家叔侄就在这边离开，给他们的银子多加了五成，不过三个人都没什么高兴的，这一路上惊心动魄的事情太多，又招惹了冯家，不知道以后还要有什么是非，唯一能松口气的就是可以回家了。

赵进翻身上马，虽说停驻吃喝的工夫也就一炷香多些，可热饭热水下肚，又换了状态良好的壮马，大家的状态精神都是提振。

但到这个时候，反倒不能开始就狂奔快跑，要先让坐骑的身子热起来，然后才能加速。

从刚才停驻的时候，探头探脑的人就是不少，等到这时候，那十几个人跟在后面，还有人兜圈子从远处绕过去。

“冰峰，你带着两个骑术最好的，现在就朝着徐州走，多带两匹马，越快越好。”赵进喊来董冰峰，快速叮嘱几句，董冰峰看到周围的局面，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点点头招呼了两个人，驱马狂奔，沿着官道向徐州方向疾驰而去。

赵进深吸了口气，转头看看，都是按照他的吩咐，穿着上半身的铠甲，这让他多少放松了一点。

远远看着董冰峰在前面射出几箭，但坐骑奔驰的速度不减，眼看着远去了。

就这么走出没多久，邳州城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前面也有人出现，不过那几位黄守备派来的家丁吆喝两声，或者到跟前碰面，那些看似拦阻的队伍也都是自己退去，赵进这边每个人给了十两银子好处，让他们的劲头更是高涨起来，吆喝的声音都大了许多。

再走半个时辰左右就到新安镇了，黄守备的家丁也该回转，就在这时候，有一名家丁打扮的人从邳州方向疾驰而来，没到跟前就被认出，也是黄守备一名家丁。

“进爷要快些走了，冯家纠集了五处，有杆子，也有庄子里的团练，还有走盐的队伍，说是要追上进爷，我家老爷让小的过来报信，还说要带着弟兄们回去，请进爷见谅。”那家丁说得很小心。

赵进点头笑着说道：“没什么见谅，我欠你家老爷好大人情，你们快走吧。”

守备黄猛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已经算是不错，赵进自然不会斤斤计较，那位家丁在马上抱拳，刘勇塞过去十两的银锭，这几名家丁都是拨马回转。

家丁的话大家都是听到，各个神情慎重，带着女人和孩子，再怎么狂奔也不会太快，要追肯定能追上，没了突袭和偷袭，纯粹的骑战，赵字营还真没什么优势，邳州到徐州之间一马平川，对方也不会和下马作战。

“加快。”赵进下令，马队的速度提了起来。

大队加快，陈晃对赵进打了个手势，两个人放慢速度落在后面，陈晃面色沉重的问道：“那些女人和孩子就是累赘，让他们先找个地方藏着，咱们先走。”

“现在距离徐州还太远，身后又有人盯着，再等等。”赵进肃声说道。

看着陈晃还要再说，赵进冷声说道：“咱们不是了救这些女人和孩子，这件事咱们是做给下面看的，没有这仗义行侠的做事，人心士气就会散，咱们先走，过了新安镇，夜半应该能到双沟，然后能进徐州了。”

赵进和陈晃打马追上队伍，转头看看，太阳马上就要落了。

这个时候的何家庄还热闹无比，酒坊那边依旧排满了提货的大车，腊月和正月大家手头都宽松些，不管怎么难，总要过个好年，鱼肉不必说，好酒也不能少，何况这汉井名酒名头已经打了出去，邻近的山东、河南、凤阳府、淮安府几处喝这酒的人都不少。

买了酒运回去，趁着腊月正月时候卖个高价，大家都是这个打算，商人逐利，也就顾不上过年了，每天都有人在酒坊门前排队提货，连带着大车店的生意也红火不少。

何家庄现在是两个区域，赵字营的营地是一处，酒坊和集市是一处，互相不于碍。

有两名奇怪的客商住进了大车店，这两个人没带什么随从车马，却住进了价钱最高的独院，而且他们来这边也不是买酒，也不是在集市附近开店，每天就是到处的转悠，在柜上登记的名字是韩松和严少安。

这两位锦衣卫来到这边，发现客商众多，热闹非凡，丝毫没有年关时候的冷清，这让韩松和严少安颇为高兴，只要人多，他们两个就不会有人注意。

可何家庄处处都警惕的很，这里已经没什么住户，各处都和赵字营相关，他们两个一来，就立刻被报了上去。

让大车店掌柜震撼的是，这件事居然王兆靖王三爷亲自过问，而且据说去孔家庄那边主持的小雷爷也回来了。

掌柜倒是很早就在这边做，因为根底清白，又有人担保，所以一直留在这边，做了这么多年客栈的掌柜，自然练出了一身看人的本领，这掌柜早就知道大车店里面的伙计最少有一半身份有问题，伺候人的时候倒还殷勤热情，但有时候行动太过鬼祟，甚至还出入客房。

当时这掌柜还以为是手脚不于净，去找了如今的店东刘勇，得到的答复是不用去管，不会丢东西的，当时这位掌柜就吓出一身冷汗，想要辞工不做，却被硬留了下来，毕竟经营客栈也需要专门懂行的人手来管，工钱倒是翻了两倍，年底分红也加了。

第431章一起去

自那之后，掌柜的也明白些事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含糊的时候就含糊过去。

掌柜听从安排，只做自己的本职，其他事自然有人忙碌，他知道那两位的住处两边都住着赵字营的人，其实大车店几个独院本身还有设置，想要监视的话，里面人说什么话都瞒不过外面的。

这些小事旁人注意不到，过来买酒的客商们整日里喝酒取乐，兴致高得很，而掌柜的却越来越紧张，特别是今日里王三爷都来了，而且还穿着伙计的服装，脸上还抹了些黑灰，走路只是低头，事情肯定小不了。

天黑后一个时辰，客商们都是回到了自己房间，何家庄的规矩多，违反一条就要被罚，大家来这里买酒赚钱，谁也不会和银子过不去，麻烦归麻烦，大家都是遵从。

那两人居住的独院边上有个柴房，那柴房下面有个地窖，地窖通往独院一处夹墙，在那里可以偷听，王兆靖在柴房里脱了鞋，套了棉套，这样走动间不会发出声音。

这一套东西是城内的老江湖教的，都是黑店里的勾当，在重修翻建这大车店的时候，很多黑店的设计都用了上去。

王兆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看到雷财正站在木架子上面倾听，他轻拍了下，雷财点点头，王兆靖这才爬了上去。

客房里的家具边缘有很隐蔽的缝隙，顺着这些缝隙能看到外面，也能听得很清楚。

“大案，绝对是大案，定个意图谋反，绝对跑不了。”年纪大些的韩松兴奋说道。

那严少安在那里不住的搓手，满脸涨红，已经激动到了极处，跟着说道：“咱们兄弟这次要升官了，怎么不弄个总旗当当，搞不好还能进京去镇抚司做事，要是余公公提拔咱们去东厂，那就更美了。”

两个人嘿嘿笑起来，韩松喝了口酒，长出一口气说道：“明明就在酒坊边上，一次却只卖一斤，真不知道这店家怎么想的。”

说完这句，韩松把酒杯一放，笑嘻嘻的说道：“升官不急，咱们先要发财，等这个案子报上去，那些大佬你一口我一口的把这里就吃于净了，那还会有咱们兄弟的份，咱们明天就回城，亮明身份，然后这年就在徐州过了。”

严少安愣了下，随即双手一拍，兴奋的说道：“还是大哥你手段高啊，咱们亮明身份，徐州上下都得被吓得屁滚尿流，托人说情的肯定不少，到时候咱们狠狠的斩酒坊一刀，这金山银海的，怎么没个几千上万两，到时候拿着这个回去，再把案子向上一报。”

“说起来江南江北养着几千人算个什么，养几千户的都那么多，活该这赵进倒霉，得罪谁不好，得罪了余公公。”

“替他想有什么用，理会他呢我听说这赵家还和那徐家结亲，徐家煤铁生意做的泼天大，到时候他们家也得出血。”

“你不说徐家我还忘了，不是说他们家有个侍郎吗？”

“笑话，攀附的罢了，京师那些大人物，到处都是亲戚，咱们见得还少了？”

越说越是兴奋，严小安拿起酒壶给韩松倒了一杯，给自己又倒上，晃了晃说道：“今晚喝个痛快，喝完了再让他们送酒进来，这地方真心不错，可惜没女人，火气太大。”

“等进了城，想睡大户小姐都成。”

听着里面说，王兆靖用手碰了碰身边的雷财，向着外面一指，雷财点点头，两个人放慢动作从木架上爬了下来。

轻手轻脚的离开地窖，在柴房里换了鞋，直接走到外面，院子里没有来来往往的人，即便是有，看到了他们也不会理睬，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伙计打扮。

两个人在门外对视一眼，王兆靖低声说道：“一旦他们表明身份，这事情就压不住了，如果他们回去，南京锦衣卫那边也不会含糊过去，再加上那个余太监的招呼，咱们会有大麻烦。”

雷财沉默了会，低声说道：“如果不表明身份，回不去，这事情就能了结吗？锦衣卫难道不会再派人过来？”

王兆靖冷笑一声说道：“也别把番子们想得太厉害，他们不回去，南京那边又不会知道他们出事。”

看着雷财脸上露出惊讶神色，王兆靖继续说道：“你刚才也听到，他们还要留下讹银子，想来这是他们办事的规矩，那边自然不会替他们操心，等时间长了觉得不对劲，那怎么也得要两个月，要是再算上官场上的拖沓，时间更长也有可能。”

“三哥，那两个月后，还要有麻烦啊。”

“咱们只要有两个月时间，就能扭转很多事，我家在京师里也能说上话的。”王兆靖颇为肯定的说道。

雷财缓缓点头，沉吟了下说道：“既然这样，三哥你先回去，小弟来料理这件事。”

王兆靖一愣，随即怒容满面，好在夜里也看不清楚，还没等雷财转身，王兆靖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拽过来低声吼道：“什么叫我先回去。”

雷财神色有些诧异，不过同样被夜色掩盖，他语气真诚的说道：“三哥你前程远大，犯不上牵扯到这些事上，小弟来做就足够了。”

“你还叫我三哥。”王兆靖愈发愤怒，抓着雷财的手更紧了些。

自从赵进在整编时候排定座次，大家已经习惯按照次序称呼，王兆靖恶狠狠的瞪着雷财，尽管因为夜色看不清楚，可还是能感觉到对放的神情平静，似乎没什么别的意思。

王兆靖手松开，低声叹了口气问道：“是大哥和大晃让你这么做？”

“大哥和二哥都没说过，小弟觉得三哥你是个举人了，早晚要出去做官的，这些事做了犯忌讳。”雷财有点诧异的反问道。

王兆靖愣了一会，退了两步，长叹了口气，想要开口又没有说话，到最后还是摆摆手，转身就向外走去。

雷财晃了晃身体，也要找人去布置，还没等他动，就看到王兆靖转身快步走了回来，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说道：“你怎么想的事情，这种事你也放心让外人去做吗？你一个人对付得了两个人吗？”

还没等雷财回话，就听到那独院里又吆喝声传出来：“小二，伙计，再打一壶酒来，有一坛就上一坛，以为出不起银子吗？”

王兆靖拍了拍雷财的肩膀，低声说道：“一起去。”

雷财缓缓点头。

“客官，您点的酒来了，掌柜的还送了敬菜给二位客官下酒。”门外有吆喝声传来。

严少安连忙起身过去开门，笑骂说道：“你们这一斤酒上能赚出十斤肉来，早就该送菜了。”

所谓“敬菜。”是说白送的菜，酒馆饭庄都用这个来笼络客人。

没多久，伙计提着两斤装的酒壶，另一人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烤肉，一起走了进来。

“不是说要上一坛吗？”严少安皱眉说道。

“客官，咱们店的规矩就是酒论斤卖，这酒味道醇厚，多喝要伤身的。”

“老严，你还在那里絮叨什么，这肉不错，过来喝酒。”那边韩松不耐烦的说道。

严少安骂了句什么，摇摇晃晃的坐了回去，端菜的那个矮个伙计慌忙接过同伴手里的酒壶，上前给这两人斟满，另一名个子高些的垂手站在旁边。

两人杯子碰了下，严少安一口于了，韩松酒到嘴边，抿了口之后却是皱眉说道：“这酒的味道怎么变了。”

说完之后，又借着灯火看杯中酒，本来纯净透明的烧酒此时却有些浑浊，韩松猛地反应过来，把酒杯一丢就喊道：“这酒不。”

话喊出一半，提着酒壶那伙计把酒壶重重砸在他头上，瓷壶顿时粉碎，两斤酒壶，算上壶将近三斤，猛地一击，韩松猛地后仰，直接倒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那矮个子伙计从怀里掏出匕首，朝着他心口处猛刺下去，直刺而入。

汉井名酒醇烈，两人已经分了一斤，半斤白酒下肚，各自都晕乎乎的，何况这酒严少安还喝下去一杯，听着韩松一喊，他这里先是一愣，看到酒壶粉碎才反应过来，刚要动作，边上那高个伙计已经动手，双手抓住他的脑袋，猛地一拧，“咔嚓。”一声，严少安的脑袋已经被扭转过来，软软的倒在地上。

“雷子，不要拔刀，那样血会迸出来。”王兆靖低声说道。

雷财匕首刺入韩松胸膛，另一只手却捂住韩松的嘴，直到这时候才放松下来。

和赵进他们每日里勤练武技不同，雷财小时候唯一的训练就是和赵进他们比武，后来就完全耽误了，等跟着赵字营一起做事之后，才开始恢复锻炼，他做事勤谨，但手上的功夫很一般，这次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但整个人紧张到了极处，满脸都是冷汗。

“等下咱们两个把尸体弄出去，然后找两个信得过的弟兄，穿上他们的衣服，明天骑着他们的马向西边走，要让更多的人看到。”王兆靖低声说道。

雷财抬头看了王兆靖几眼，最后闷声说道：“还是三哥想的周全。”

王兆靖苦笑以对，摇头说道：“大哥快些回来吧，怎么冒出这么多事情来。”

第432章徐州赵进在此

在这个时候，外面行路已经要打着灯笼火把，不然很容易磕碰到，但对于赵进他们来说，举着火把赶路，等于是告诉后面的人跟上来。

不过顾不得这么多了，在黑夜中没有灯火照明，整个队伍的速度就会很慢，而大队追兵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

被赵进偷袭的冯家马队，稍微仔细点，在战斗中就能听出赵进他们的徐州口音，然后做出判断，赵进他们出来会朝着徐州走，尽管还有别的可能，但这个把握更大些。

回返徐州，只会走宿迁到邳州，邳州到徐州这一趟路线，在邳州这个节点上等待堵截，就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他们没有料到邳州会有人给赵进换马和补充物资，也没想到邳州守备临时变卦，甚至还帮忙带路。

但赵进这支队伍带着女人和孩子，不可能达到全速，而追兵则可以肆无忌惮的全速奔驰，而且他们在邳州城周围调集人手出发，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赵进过了新安镇没多久，三百余骑在后面跟上来了，赵进他们在换马的时候感觉到了震动，齐三领着两个人过去查看，然后发疯一样的跑了回来，三里外的地方大队骑兵正在追过来。

接下来一路没有停，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因为是在邳州更换了一批生力，所以马匹疲惫归疲惫，却都还撑得住。

过了新安镇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沿河直入徐州，一个是去距离河三里外的双沟镇，可离开新安镇小半个时辰之后，就已经能看到身后追兵的火把，距离已经拉近到二里了。

一马当先的赵进很快做出了决定，去双沟镇，疾驰之中大家也没那么多心思，只是跟着最前面的人跑。

此时已经是深夜，双沟镇已经进入了梦乡，这里和隅头镇一样，没有围子土墙遮蔽，赵进领着大队直接冲了进去，身后的敌人距离已经不到一里，甚至能听到那帮人呼喊叫骂。

赵进这一队冲进双沟镇，立刻让镇子骚动起来，可听着他们的马蹄声谁也不敢乱动，这几百骑的大杆子谁能得罪的起。

双沟镇内的道路狭窄，赵进的队伍颇为拥挤，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赵进就这么闷头向里走，他记得在镇中有几户宅院不小。

“下马，下马，把女人和孩子都卸下来，快。”赵进停下马，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赵进扯着嗓子大吼起来。

整个队伍的人下意识的跟着动作，赵进跑到吉香的马匹边上，从褡裢里掏出几锭银子，直接丢进了最近的一处宅院，能听到里面一阵惊动，这么大动静，这里的人家早就做好了准备。

“看清楚了，我丢进去的是银子，快开门。”赵进在外面大吼道，没等里面反应，赵进就直接点了几个身手矫健的。

“你，你，你，翻墙进去开门。”

得到命令的家丁们立刻彼此搭着人梯翻墙，他们动作很小心，一露头就急忙缩头，不过已经看着院子里的人正在对银子发呆，不是抢钱的反倒给银子，这的确让人糊涂。

“不伤人性命，快。”赵进催促一声，家丁们急忙翻了过去，院子里的人一阵惊叫，急忙向后跑，可看着这些凶煞精壮汉子根本不理会他们，反而过去开门。

下了门闩，院门打开，赵进对丁军喊道：“带着女人和孩子躲进去，把门关上，出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他们不会杀你们，最多抓人卖了，快去。”

丁军不敢怠慢，急忙带着人冲进院子。

“穿甲，快。”

赵进大吼，他嗓子都有些哑了，披甲麻烦的就是他们这种钢铁铠甲，锁子甲朝着身上一套就可以，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赵进这边勉强把护臂什么的套上，好在胸铠一直是没有脱下。

“各位熄灭火把，等下敌人进来肯定要打着火把，见到有火把的就杀，十五人一队，各自找人跟着，马匹行李什么都不用管了，把火把丢在这里，散开，散开。”赵进呼喝说道。

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大家都是下意识的服从赵进的命令，火把被纷纷丢在地上，马匹行李就这么放在这边，众人很快分好了队，向着四下跑去。

赵进朝着敌人来的方向走去，吉香犹豫了下也快步跟上，在隆隆的马蹄声中，吉香低声说道：“大哥，咱们就不该带着那些女人孩子，这次受拖累了。

“胡说，不带的话，以后祸患更大，多少人心里会有疙瘩，小勇会怎么想。”赵进冷声呵斥说道。

尽管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吉香吓得不敢出声，他从没有见赵进这么严厉过。

赵进神色阴沉的躲进一条小巷，这次的确被这些女人孩子拖累了，可不去援救，人心会散掉，这些家丁的骨于会变成拿钱办事的老油子，江湖人们则会把那些坏习气带过来。

反正就是为了捞钱，大家也都是拿钱做事，要给他们一个宗旨，要给他们一个心气，现在只能用侠义和保境安民来号召了，更大的目标如果拿出来，会把很多人直接吓跑，那个还早。

这次救人或许会有损失，但会给众人一种高尚感，在这样的觉悟之下，就会聚众，就会努力，士气也会高昂。

只不过这些细微处不能全部说出来，伙伴们无论如何都会跟着自己，所以他们可以毫不在乎的说出自己的权衡利害，但其他人并不是。

赵进所在的位置是镇子东边，正是来路的方向，能听到有人高声吆喝，马蹄声渐渐安静下来，这伙人已经到了镇子外面。

从巷子口探头出去看，火把映照下，为首的几个人都看得很清楚，有草窝子突袭遇到的几个披甲汉子，不过那个为首黎大津却不在其中。

“黎爷果然神算，这伙混账杂碎的一举一动都在他预料之中。”一名大汉笑着说道，边上人都是跟着笑。

另外一人也是得意，指着双沟镇说道：“这伙傻子进了镇子里，就是钻进坛子里的王八，跑不了了，咱们进去一个个揪出来就是。”

说完这个，这位扬声喊道：“各位兄弟给冯家面子，冯家也不会亏待大家，这伙人有钱有人有马，咱们二八分账，我们冯家只要二，其余的大家分了。”

喊出这个，众人哄然叫好，以冯家在淮安府的势力，莫说是二八分账，五五大家也得认了，现在这个数目怎么算都是好处多多，那伙人手里也有一百多匹马，单这个就是好大一笔，更不要说冯家派来的人说他们带着女人孩子，手里还有大笔的银钱，这是大肥羊。

“骑马趟进去，这伙人咱们也要，顺便在这双沟镇乐呵乐呵。”

“要是不听话，连这双沟镇一起洗了。”不知道谁高声喊道，大家哈哈大笑。

杆子响马团练没什么纪律约束，靠着就是钱财诱惑，再就是这等肆无忌惮的洗掠烧杀放纵让他们心动，又有大财可以发，人人心动，气氛已经有些癫狂了。

喊话的那几个冯家披甲汉子彼此交换眼神，一人高喊道：“成家的一队，皮大嘴一队，赖家兄弟一队，各自选一处守好了，其余的跟着我们兄弟，咱们一起冲进去，冯家办事，不会亏待大伙。”

众人轰然答应，还没等动作，在双沟镇内传出了喊声：“各位，徐州赵进办事，不愿意结仇架梁的现在就走，日后有个相见，不然就是不死不休。”

“就在那边，大伙跟我来。”冯家一人兴奋的大喊说道，打马上前，才跑出几步就觉得不对，原来身后没什么人跟上来。

此时邳州众人的表情都颇为郑重，没了刚才的兴奋，各个交换眼神，没过多久，在前排的一名大汉阴着脸说道：“各位这事做的太不地道，居然领着我们来碰徐州赵进，这件事不管能不能做得成，事后怎么交代？你们走了，我们这些在邳州的怎么办？”

“徐州赵进是什么东西，让你们怕成这样？”冯家的一个人不屑说道。

“他们几个小子在高家庄杀了百余人，那都是草窝子里数得着的杆子。”

“听过何伟远吗？好大一庄子居然被连夜屠了。”

“今年那十万流贼围攻徐州，就是这赵进领着手下杀散的。”

“孔老虎你们难道没听过，他就是被赵进灭的。”

邳州邻近徐州，徐州的消息都会传到这边来，赵进的事迹他们当然能清楚了解，七嘴八舌的介绍。

冯家几个人越听脸色就越难看，高家庄的事情他们未必清楚，但何伟远这人就隐约听到名头了，那十万流民围攻徐州的大事，整个江北都是惊动，冯家甚至还为这个做了准备，他们当然心里清楚，至于三省交际处的孔九英，那是整个江北淮北的大豪，冯家自然知道。

没曾想这一个个的都是死在赵进手里，而且这个赵进居然就躲在眼前的双沟镇中。

“这个人我听说过。”冯家有人喃喃说道。

“就是名字对不上，居然是他的人。”大家的情绪一下子都低了下去。

第433章双沟巷战

最先说话的那名大汉抱了抱拳说道：“冯家对我们成家有大恩，可成家是邳州土著，得罪了赵进，官面私下都有大麻烦，一门老少的性命含糊不得，还请几位和黎爷解释，成家也会派人和老爷和老太爷那边赔罪。

说完几句场面话，那大汉打马向前走了几步，扬声喊道：“进爷和赵字营各位爷，成家不知道是进爷在此，这是个误会，成家人现在就走，日后厚礼赔罪，还望进爷不要怪罪，这就走了。”

成家这位大汉说完拨马转身，吆喝一声，五十几骑跟着离开。

冯家几名汉子脸色都是阴沉无比，其中一人回头看看说道：“各位，有想走的就言语一声，我们会回去和黎爷说明。”

剩下的人脸上虽然有慎重，却没有人要走，在前排的一人嘿嘿笑着说道：“他成家是本地人，虽说家业大，胆子却小，老皮我没黎爷的提携，怎么能在邳州吃这碗饭，老皮不走。”

“俺赖家世代在老爷太爷跟前伺候，放出来吃口浮财，早晚还要回去的，怎么会走。”一个略胖的汉子笑着说道。

“若不是大老爷开恩，我们这一伙哪能吃上盐饭，哪能活这么滋润，我知道好歹，弟兄们都不会走。”反穿狼皮袄的一名大汉粗声说道。

冯家几名汉子神色激动，一人高声吆喝着说道：“各位的仗义我记下了，到时候会告诉黎爷，告诉太爷和老爷那边，绝对亏待不了各位兄弟，那成家给脸不要，他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大家分了他。”

不知道谁在叫好，大家都是哄笑，那赖家的汉子又说道：“管他赵进李进的，反正他们人少，又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趁乱做了，然后洗了这双沟，咱们一走就行，谁能知道是咱们做的。”

冯家为首的那人点点头，开口大喊道：“冲进去，一个脑袋五两银子，还有数不尽的好处，冲进去。”

众人轰然答应，也不分队了，当先丢出火把，拿起兵器，十几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拿着火把照明，其他人都是准备作战。

地上一个个小火堆烧起，这伙人还没有肆无忌惮，没有一开始就放火焚烧，毕竟这双沟也有几千人，做得太过很容易出事。

“赵进这伙人就在双沟里面，那边有光，能看到马。”有人大喊说道。

黑夜中有一点光芒也很显眼，赵进的队伍四散开之前，把火把丢在了一处，马匹也停在那里，远远看着好像大队人马都在那里聚集。

虽说双沟镇内街道不宽，但依旧能让坐骑冲起来，这么多骑马的，只要冲过去，怎么可能挡得住。

“一个脑袋。”还有人喊着鼓舞士气的话，可一句话没有说完，“嗖。”的一箭射来，直接把人射杀在马上。

弓弦响动，箭支呼啸，冯家纠集的马队都有火把照明，在黑暗就是绝佳的靶子。

十几个人惨叫落马，有人直接毙命，有人只是被射中。

“房顶上有人，有人射箭。”大家很快就是判断明白箭支的来路，嘶声大喊。

可喊声中，箭支破孔的呼啸不停，又有人惨叫着中箭，道路上拥挤着骑兵，实在太容易射中，而骑马的人想要看清弓手在何处却很难。

骑马的人也知道射箭，有人大概判断好来路，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反射回去，可房顶上那些人射箭之后就趴下，隐蔽的更好。

“突进去。”场面混乱一片，为首的人吆喝着向里面冲，以为只要杀进去之后，这弓手就无关大局了。

赵进安静的贴墙站立，那些冲进双沟镇的骑手只是向着镇中涌去，根本没在意路边的狭窄小巷，那其实就是两个宅院之间的缝隙。

“真以为在瓮中捉鳖啊。”赵进念叨了一句，拿着长矛迈步走出，猛地刺了出去，大队正拥挤在道路上，几乎停住不动，赵进这一刺正中边上骑手的肋部，刺入抽出，鲜血喷涌，歪斜着栽了下来。

一人被杀，立刻就被身边的人发现，借着灯火自然能看到窄巷里的伏兵。

“那里面藏着人。”有人吆喝，已经没办法骑马转向，可同伴被杀，愤恨之极，加上先前已经被鼓动的热血沸腾，直接拎着兵器下马，朝窄巷里冲去，窄巷里那些人转身在跑，这更他们气势汹汹。

窄巷里面的伏兵跑得不快，眼看着就要追上，追击的人正想着一个脑袋五两，却看到前面的人转过了身，借着外面的光芒能看到对方手里拿着一根长矛，在这狭窄区域里，怎么闪躲，自己奔死路上走了。

还没想到这里，面前那人大踏步持矛刺来，动作迅疾猛烈，躲无可躲，直接被刺了个对穿，跟在他后面的人被血迸溅满脸，也就是一愣的工夫，长矛又是刺入。

第三个已经转身，可后面人更快，长矛直刺背心，转眼间三人了账，有人总算将马匹转了过来，大吼着驱马冲入，骑兵对步卒，居高临下，没有不胜的道理。

可在这窄巷中，马匹根本跑不快，先前那人转身跑了几步，居然停下，又转过身杀过来，一矛直接刺进马身，马匹吃痛，狂暴的乱跳乱蹦，直接把最近的一面墙撞塌了，可马上的人已经甩下来，被马蹄踩踏一下动不了了。

处处有惨叫声响起，在双沟镇的街道窄巷里，在灯火找不到的黑暗处中，不时的窜出人攻击，猝不及防之下，死伤惨重。

这些人打的很滑，一击不管中或不中，转身立刻就走，跟着追进去，对方身手装备都是不差，追进去的就没几个能出来的。

在靠近空地的一条街道上，一个胖大汉子出刀斩杀一人后转身进去，这街道比别的宽些，他脚步稍慢，最靠近他的赖家手下看出便宜，有三人下马跟了进去，眼看就要追上，那胖大汉子转过了身，劈头一刀，直接把稍微靠前的那人斩杀，顺势长刀一摆，碰开第二人的朴刀，刀刃抹开了脖子，第三人没想到这位是个杀神，下意识想要跑，直接被长刀刺穿。

谁能想到这位如此威猛，一时间没人敢上前，任由这位远去了。

“这边没人，有埋伏。”

冲到双沟镇的中心位置，看到那边停满了无主的坐骑，散乱堆放着行李，火把东一堆西一堆的放着，再听着镇内处处的惨叫呼号，下意识都是中了埋伏。

“退出去，退出去。”有人大喊，自从进了里面，就没有一丝战果，好像处处有人冲出来，这里面不能久留。

只是这退又造成了大混乱，街道狭窄，坐骑转向哪有那么容易，刚停下没多久的弓手又开始射箭，刚才躲进巷子里的伏兵冲出来杀伤，一阵人仰马翻，有人索性打马前冲，从镇子的另一头冲出去。

双沟镇中安静下来，即便是镇中大户人家，手里有些壮丁的，或者那些混江湖的人物，各个战战兢兢不敢出门，外面打生打死，好歹没有破门进院，大家还是坐个缩头乌龟的好。

进去的时候气势汹汹，再在镇外聚集的时候则是狼狈不堪，好在不少人打马从另外一头冲出，兜了个圈子过来汇集。

开始时候过三百骑，成家的人走了还剩二百多骑，可现在最多也就是二百人了，骑马的盗匪在杆子里分赃都是多拿一份的，带过来的骑手都是各处的主力精锐，是当家头目的心肝肉，一下子折损这么多，各个肉疼的很。

方才口气很大的那位老皮脸色难看无比，吃盐饭的那个头目胳膊上中了一箭，就是个赖家的还算齐整，也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冯家几位兄弟，这次俺折了本钱，实在赔不起了，再折腾下去，以后生意什么的都不要做，我先。”那老皮闷声说道。

话说了一半就被赖家的打断：“你现在走了，赵进以后能放过你？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那老皮脸色更加难看，吃盐饭的闷声说道：“老赖你是冯家家生子，我们兄弟没你那运气。”

“要做就做到底，你们亏了什么冯家都给你们补上，冯家也是讲义气的，从不亏待卖命帮忙的。”赖家的咬牙切齿的说道。

边说这个，边给冯家几个人使眼色，为首那人迟疑了片刻，郑重的点点头说道：“各位下了本钱，冯家不会。”

惊叫声突然响起，只看到路口那边几十人呐喊着冲杀出来，阵型整齐不说，长短兵器齐全，边上还有几个边跑边站定了张弓搭箭的。

冯家这些人退出来之后都是下马，这也是骑手的规矩，要时时刻刻节省马力，而且没人觉得镇里的赵进等人会冲出来，觉得他们藏匿在镇子里缩着，出来就是个死。

赵进那边一冲出来，冯家这边各个惊慌失措，方才镇子里的战斗给他们深刻的教训让他们觉得步战不是对手，现在这个样子更是麻烦，骑马和步行的人打，靠近了骑马就没什么优势。

第434章天已经亮了

几个倒霉的中箭倒地，其他的人手忙脚乱上马，没有一个人冲向赵进这边，都是打马散去。

越靠外的越容易跑起来，越里面的越跑不动，甚至给了赵进他们射出第二箭的时间，惨叫响起，人心更加慌乱，赵进他们冲到跟前的时候，有人才刚刚上马跑不及了。

到这时候才想着拼命搏杀，可十几根长矛刺过来，怎么可能躲得过，几条性命又是丢下。

赵进他们没有丝毫恋战，追上刺杀之后转身就走，而这时候冯家的马队才刚开始向回兜，眼睁睁的看着赵进这一队又回到了双沟镇内隐蔽。

大家远远的聚齐，这次每个人脸色都难看得很，那老皮和赖家的都不说话了，那位吃盐饭的方才上马不及，现在还没跟过来，应该是交待在那边了。

“就这么走了，黎爷那边交代不了，你难道想要被行家法？”冯家一个人低声说道。

这话说完，那位为首做主的身子就一颤，左右看看几个头目，每个人都是神情畏缩，连方才主动开口的赖家头领也低了头，还是冯家自己的队伍靠得住，看眼前这些人的德行，再让他们进去打恐怕不能了。

“大伙都上马，把这个双沟镇圈住了，一冒头就赶回去，老四，带着人回邳州找帮手，把赏格开高了，我就不信都怕这个什么赵进。”

此时赵进也上了墙头，看着外侧冯家队伍的动向，火把映照下，大概还是能看得清楚，等看到大家纷纷上马，赵进从墙头上下来。

“这帮杂碎学乖了，估计要去求援，天亮之前就把咱们围在这里面。”赵进下去后就开口说道。

之所以要进双沟镇，并不仅仅是要藏匿女人和孩子，还是为了保全自己，对方人多势众，坐骑状态良好，在平地上野战，赵进这边大部分仅仅是会骑马而已，马上作战很不擅长，就算平地结阵，被几百骑冲过来也是凶多吉少。

可躲进这双沟镇内，狭窄的街道和纷乱的建筑宅院就限制了骑兵的冲击，也分割了对方的大队人马，更不要说步战对抗，赵进对自己的同伴有信心。

“冯家还真是了不得，在邳州也能调动三百多骑。”吉香感叹说道。

“淮安府不缺马，隅头镇和清江浦这两处多少拉脚的车马，据说河南那边的大骡马市有七成都卖到这边，咱们何家庄边上那个，据说几十年前也是了不得，现在不行了。”扯了句闲话，大家神情都是慎重起来。

陈旱随手扯下一块布，将刀身沾染的血迹擦拭于净，一边开口说道：“现在回去求援，明天早晨骑马的不会少了，步战的会更多，咱们怎么办？”

赵进笑了笑，颇为轻松的说道：“就在里面挑一处宅院，咱们守住就是，我就不信他们能骑马攻打，只要下马，步战咱们兄弟怕谁？”

众人都是露出笑容，看着首领们脸上的笑容，周围的家丁们也都不由自主的轻松不少。

“先去里面收拾行李和马匹，我随后就过去。”赵进喊了声，家丁们答应后都是快步行动，赵进和伙伴们落在后面，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已经不见。

“明早就要恶战了。”陈晃低声说道。

吉香脸上有些焦躁，闷声说道：“冰峰什么时候能带人回来。”

“在这里去何家庄再回来，即便快马也要一天，明晚能到就不错了。”刘勇开口回答。

吉香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赵进却没有说话，大步向着双沟镇中心那边走去。

双沟镇曾经兴旺过，镇子里中心地带颇有几家大户宅院，看着颇为齐整的样子，赵进选了一个四周都有邻居的宅院。

主人家当然不敢开门，赵进也没什么客气的，直接派人翻墙入内，开门大队涌入，直接控制住全家，然后拿出银子来把宅院买下。

这次赵进去往草窝子，身上携带的金银不少，双沟镇的宅院又卖不上价钱，看到赵进给的银钱，主人家的怨气消散无踪，忙不迭的收拾细软搬了出去，夜里在这镇子里找个人家投宿还是容易，就算大家都不敢开门，为这银钱在荒郊野地挨冻一晚都值得。

其他的东西赵进很大方的给了银子一并买下，又派人去妇幼所在的那个宅院，安排那家人做饭烧水。

赵进他们这边同样做饭烧水，然后将院墙附近进行清理，草堆之类的一概移开，又用家具床铺之类的搭建了木台，凭依宅院攻防，赵字营经验丰富，特别是这些骨于。

几个弓手没有回来，他们和江湖好手出身的人分散在双沟镇各处，盯着外面那些人的情况。

整个双沟镇一直是安静无比，看着应该是吓坏了，在这黑夜里甚至连出门都不敢，既然交战双方始终没有进门，那大家就这么一直缩着也好。

来到双沟的时候已经是夜中，交战之后天愈发黑了，赵进这边吃完热食之后不少人已经打起了瞌睡，赵进出去看了几次，外面的冯家马队果然被打怕了，一直没有进来，不断的安排人围着双沟镇绕圈巡视，他们这边也有不少人下马休息，外面也升起了篝火，不过气氛也是沉闷无比。

“再冲一次？”吉香低声问道，眼前这局面看着的确有便宜赚。

赵进盯着外面看了会，缓缓摇头说道：“风险太大，犯不上，等天亮吧！”

夜色最深的时间过去，天一点点亮了，除了鸡鸣狗叫之外，双沟镇依旧安静无比，有人爬上房向外看去，立刻缩了回来，还有人打开院门，看到了街道上的尸体和血迹后立刻关上院门，找东西顶紧，这凶事还没结束。

赵进他们据守的宅院里散发着香气，主人家里养着的鸡鸭都被杀掉，腊肉和鸡蛋也被用上，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又把带着的面饼放在锅里温着，这一仗可能要打很久。

“不用急，他们也要天亮才能调集人手，太阳出来时候能赶过来已经算早了。”赵进沉着的说道。

何家庄大车店的掌柜多少年都是习惯早起，今天也是一样，他习惯性的对伙计不放心，觉得伙计们会偷奸耍滑，大车店柜台后有个小屋子，掌柜平时就睡在那里，方便起床后就看到外面值夜的伙计。

掌柜打开一条门缝，看着两名客人过来结账，这两人正是那两个行踪诡异的外地客人，衣服就是昨天穿着的，或许因为赶路天冷，都带着遮脸的毡帽，只露出眼睛口鼻。

伙计倒是没偷懒，殷勤的起身查账算账，掌柜揉揉眼睛，这么多年他对客人可是过目不忘，怎么觉得面前两个人不对，个头差不多，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和印象完全不同。

这怎么回事？掌柜的琢磨了会，缓缓关上屋门，然后上床躺好，伙计没偷懒就是好事，自己多睡会吧！

火夹墙余温仍在，把掌柜的这个小屋烘的很暖和，床上垫着王自洋他们送的皮褥子，盖着厚棉被，可不知道为什么，掌柜浑身颤抖，好像很冷的样子。

那两个人很快结了账，伙计殷勤的把他们的坐骑牵过来，两人在门前上马直接朝着西边走去，不知道要去砀山还是去往河南，客人来来往往，离开客栈也就没什么人理会了。

两个伙计打扮的人站在街道对面看着这一幕，也就是此时天色太早，何家庄没多少人，不然肯定能认出这是王兆靖和雷财。

“他们会走到河南那边，然后换衣服回来。”雷财低声说道。

“那两匹马尽快杀掉，眼尖的肯定会认出来。”王兆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放得很低。

“衣服什么的都会带回来，一件件检查了，然后再放火烧掉，这件事小弟会盯着做。”雷财回答说道。

王兆靖点点头，雷财犹豫了下问道：“王三哥，这件事不告诉石头哥一声？”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麻烦，你只要禀报大哥，其他人没必要知道。”王兆靖的声音肃然严厉。

两名赵字营的心腹家丁穿着韩松和严少安的衣服，背着他们的行李，连坐骑都是选的相似马匹，结账之后会一路向河南方向而去，这一路上会尽可能的经过市镇村庄，进入河南境内后，再换上一身衣服回来。

韩松和严少安的腰牌和一切能证明身份的凭证早就被搜出，由雷财亲自看管，连原有的两匹马都被放在了赵字营的马厩中。

这么一路走下来，日后如果有人查寻，会知道韩松和严少安离开客栈一路西行，一直进入河南境内，不会知道其他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和赵字营扯不上一点关系。

自从赵进离开后，整个何家庄区域每日戒严，晚上天黑之后不得出门，不得随意走动，连这大车店里的规矩都是严格，昨夜王兆靖和雷财那些动作，根本不可能看到，至于掌柜的怀疑，他会永藏心底。

等到把衣服、行李和一切的证据放火焚烧之后，就再也没有踪迹线索可以查了。

“找两个内卫队的暗桩跟着他们，一直到回来。”王兆靖又是说道。

雷财转头，王兆靖神色平静的说道：“为求万全，这事不能出一点岔子。

两人一时无话，王兆靖看向东方说道：“不知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第435章来了来了

天渐渐亮了，在双沟镇的赵进众人轮流睡觉，实际上没什么人能睡着，铠甲和兵器上的血迹都被擦于净，甚至翻出来几块磨刀石打磨兵器，在天亮时，大家都是穿了全套的铠甲，弓手们也把自己的箭支清点了几次。

他们据守的这个院子大门还没有关闭，弓手和骑手不时的进出，回报双沟周围的情况。

外面的冯家马队这次没有大意和懈怠，各队轮流在周围游弋巡视，不让任何一个人离开。

双沟镇的百姓想必也是一夜不眠，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开门离开，全家老小背着细软向外走，谁都知道这里要厮杀动刀兵，先躲远了别被误伤到，可没有一个人能走成，外面的冯家马队开始时都准备杀人，后来百般哀求，甚至拿出了钱财贿赂，这才被赶了回来，回来后也只能和昨夜一样，把家里的门顶好，然后烧香拜佛不要波及到自家。

在这骚动混乱中，赵进这队不想向外冲，冯家马队也小心翼翼的不向里走，但大家都知道，这样的相持不会太久。

镇子上几千口人，年轻人自然不少，会武的、好勇斗狠的、和江湖绿林有联系数量众多，自然不甘心让突然的两伙外人在家门前打生打死，镇子里的大户和普通百姓自然也这般想。

想跑出去被赶回来，没多久，又有不少年轻人从家门中走出，出门时候气势汹汹，看到街道上的尸体后，气势就弱了一半，不用太懂行也能看明白很多事，看看死了那么多人，尸体边上又有兵器，那兵器也都是齐整货色，这样的凶悍人物打生打死，那能容得了旁人插手。

等听到镇子东边几户人家说出“赵进”的名号后，大家彻底没了动手的心思，又是缩回了家中，赵进在何家庄招募家丁，双沟镇这边也有不少人过去的，对赵进和赵字营的各项事迹，他们更是清楚的很，这样的人物来这里，岂是他们能得罪的，更不要说那些敢把进爷围在庄子内的势力，那更不能得罪。

双沟镇在经历过清晨的骚动之后又是重新平静下来，等待着战斗的到来。

“来了，来了。”在太阳升起很高之后，外面放哨的弓手急忙回报，赵进和陈晃一起出了院子，到了镇子边缘，直接上了墙头。

远远的能看到东边有大队人马正在朝这边靠近，前面是骑马的队伍，后面则是大批步卒。

回头看看天色，发现已经是正午时分，昨夜冯家的人回去召唤援军，算计这来回的时间，赵进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冯家这是把邳州一半的人搜罗来了吗？”

看完这些，赵进将所有放哨的人都收回了院子，只在据守的院子四处安排了登高瞭望的哨位。

“双沟镇内的房屋宅院用土石不少，咱们这院子周围又被清理的差不多，没办法用火攻，光天化日之下，双沟镇这边来往的行商路人不少，他们也不敢肆无忌惮的用本地百姓打前阵，他们想要拿下这个院子，就只能下马过来硬攻。”赵进大声说道。

他并不需要强调敌我的差距，只需要谈到敌人下马硬攻，这就让手下的人有了信心，短兵相接的战斗，赵字营谁也不怕。

说完之后，一于人又是急忙的热饭烧水，等下战斗一起，恐怕就顾不上这个，到时候若需要补充就是麻烦。

鼓劲归鼓劲，赵进说完，陈晃小声说道：“能撑到晚上吗？”

以寡击众，短时间的冲锋和突击还好，可要是和对方纠缠苦战，人少的这边很容易支撑不住。

“能。”赵进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坚定的回答说道。

陈晃点点头，走去一边开始准备，陈晃离开，刘勇却靠近过来，犹豫了下开口说道：“大哥，是小弟拖累了大家。”

“胡说什么？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赵进皱眉说道。”若不是小弟可怜那些孩子，大哥也不会带着。”刘勇心思缜密，很多事情都想得很清楚。

只是他这话没有说完，就被赵进严厉的打断：“自家兄弟，没那么多废话。”

刘勇张嘴愣住，没有再说话。

轰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随即大喊声纷纷响起。

“下马。”

“点子里弓箭厉害，拆了门板向里走。”

“冯家不会忘了各位的辛苦，到时候徐州那边好处各位自取。”

赵进这一队人人脸色阴沉，怪不得报出赵字营的名头还是有这么多人来，敢情是把赵字营在徐州的基业拿来当悬赏了。

哭喊叫骂开始在双沟镇周围响起，想来这伙人开始拆门板了，赵进站在墙头向外张望，眼前就是一条通往镇外的街道，能看到人举着门板正朝这边拥挤过来。

庄刘站在赵进的身边，把箭囊里的弓箭一支支拿出来，赵进突然转头问道：“你怕不怕？”

“不怕。”庄刘平静的回答。

“敌人比我们多这么多，你不怕？”

“进爷，这宅院四面墙同时也就几十人涌上来，这几十人怎么打得过咱们这边几十人，不管他有多少，咱们对的就是这几十个，徐州城下十万流贼咱们平了，他们又算得什么？”庄刘信心满满的说道。

赵进笑着看向外面，开口说道：“你这个道理也没差，不过咱们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的力气，耗没了就麻烦了。”

“老爷，杀了一百二百，外面的谁还敢再来，就算朝廷的兵马也没这么强的。”庄刘继续说道。

赵进诧异的回头看了眼，点头说道：“倒是忘了你卫所出身，虽说接下来未必如你所想，但能想到这么多，了不起。”

听到赵进这番话，庄刘脸上闪过一丝激动，还没等继续，庄刘脸色突然一变，朝着西边看了过去，几乎是同时，院子里几位江湖好手还有马队里出身的也都是变色转头。

双沟镇内几条街道上都是挤满了人，他们举着门板，吆喝怒骂着向前，闹哄哄好似集市，自然看不出什么。

在镇外又有近三百骑汇集，吸取了昨夜的教训想要休息整备的就去一百五十步外，其他人都在马上，就算堆了将近五百团练在庄子里，他们也没把握能拦住赵进这帮人。

黎爷黎大津的判断是，逼得赵进他们冲出来，然后用马队打垮，这位黎爷对兵法武事精通的很，在淮安和扬州两府鼎鼎大名，大家自然听从。

在马上的邳州和淮安府诸人各个神色慎重，他们有盐枭队伍，有豪强团练，甚至还有响马杆子，在这个地面上吃饭，自然知道赵进的名头，听说过各种的事迹，来之前自然要掂量掂量，只是冯家积威已久，这位黎爷说得又很明白，赵进和赵字营的头目都在队伍里，只要围杀了，徐州那金山银海都是大伙的。

冯家的威势，徐州的好处，这由不得大家不心动，脸色慎重之余又有些兴奋，偌大淮安府的好汉差不多来了三成，还吃不下几十人的疲惫之师？

大家想着酒坊，想着那些大田庄，各个心里火热，可又有些忐忑，真吃下来，冯家会不会给大伙分润，说到底这黎大津也只是冯家护卫头目之一，能做主吗？

边想边偷看黎大津的反应，开始这黎爷面色平静，突然间变了，先是翻身下马贴在地面去听。

他一做这个动作，几个经验丰富的杆子头目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众人的坐骑就在刚才开始焦躁不安，他们也翻身下马去听。

“三百骑不更多，不下五百。”

很快就得出了数目，大家脸上都是变色，马蹄声从西边来，那只有一个可能，赵字营的援军到了。

黎大津脸色极为难看的重新上马，神情变幻之后就高声喊道：“让镇子里的人出来，都撤出来，要快。”

众人早就等着黎大津的这句话，他命令一下，立刻各处派人朝着镇子里跑，大呼小叫的把人向外带。

整个镇子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在赵进他们据守的宅院那边，所有人已经握紧武器准备战斗，突然间，越来越近的敌人如潮水消退，撤出了这个镇子。

赵进这边自然也听到了西边来的马队动静，自然也知道这是什么人，一看到敌人撤退，各个激动非常，大笑大叫，人人惊喜非常。

在墙头上的赵进倒还冷静，只是轻声说了句：“好险。”

外面冯家纠集起来的大队人马并没有远走，而是撤退了二百步左右重新整队，步队在左，马队在右，颇有章法的阵势。

“来了来了。”在赵进据守的宅院中重新响起了大喊，只不过这喊声不再紧张，而是充满了惊喜。

能看到西边尘土飞扬，大队援军的确要到了，惊喜之余，稍微清醒些的都在想一件事，去往何家庄再赶回来，现在的时间远远不够，那来的到底是什么人？难道还有人要趁火打劫？不过这个念头没有说出来。

第436章安然

“各位，那赵某在徐州横行霸道，官面私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这次没准是那边也来共行义举。”黎大津开口说道。

对这番话大家自然不会全信，但也承认这说法有几分道理，而且现在撤走逃跑，如果被对方马队追上冲击，直接就会被打散，那就是彻底的死路一条，不如列阵等待，最起码有一拼之力，种种原因综合，大家都各怀心事的等待起来。

“进爷可在？”

“大哥在不在？”

双沟镇的街道上响起了大喊，听到这喊声，赵进他们彻底放松了下来，董冰峰回来了，带着援兵回来了，大家安全了。

可赵进心里也有好奇，让董冰峰去找援军，自己留在双沟镇据守等待，可没想到会回来的这么快，而且哪来的这么多人马？何家庄那边再动员也就二百骑顶天，主要还是步卒为主。

“在这边。”高喊回应。

大家看到了董冰峰和当日跟随的两个家丁，自此再没有怀疑，给他们把院门大开。

赵进一出门，就看到董冰峰满脸激动走过来：“大哥，小弟回来晚了。”

“晚什么，来得正好。”赵进笑着迎了出去，到跟前朝着董冰峰胸口就是一拳，又是说道：“来得正好。”

伙伴们哄笑着冲出去，你一拳我一拳，董冰峰笑嘻嘻的叫痛说道：“二哥你不要打第二拳了，你下手太重。”

“这是徐州卫的人？”赵进看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当时何家庄被僧兵围困，董吉科也动员了马队去救援，有几个人那时曾经见过。

董冰峰重重点头说道：“回何家庄已经来不及了，小弟直接回徐州卫求援，我爹和几位指挥凑出来的人，还有。”

“出去说，外面还有人等着咱们呢。”赵进笑着说道。

双沟镇又开始变得热闹起来，赵进他们停在空地那边的马匹方才受惊，此时精神什么的倒还不错，昨夜丢下时候，直接把草料于粮袋子丢在地上，马匹自己就去吃，也算休整了一晚。

牵马上马，赵进众人在援军的簇拥下，向镇外走去，援军还真是不小，足足四百多骑，但看起来却很不整齐，卫所这边看起来倒像是一队，其他的则是杂乱非常，有人看着剽悍，手里还有件兵器，有人骑着骡子，手里拎着柴刀。

董冰峰很快就跟他解释了原因，去往徐州卫求援，凑出二百骑之后，大家都觉得人太少不把握，董冰峰索性沿途宣讲，赵字营进爷需要帮手，只要骑马的帮衬日后必有重谢。

晚上就派人各个庄子村子喊话，赵进如今的名头在徐州可是了不得，说出这句话，立刻有人骑马过来帮忙，从徐州卫那边整队出发，沿路不断的有人加入，甚至有些一看就是绿林江湖人物的过来参加。

“大哥，还有许多人正朝着这边赶呢。”董冰峰笑着说道。

“进爷，人说这徐州有几次好机缘，当日就徐州城就是一次，那时谁敢和进爷一起过去，现在好处享用不尽，这次大家都当做又一次的好机缘了。”一个卫所出身的汉子笑着说道。

周围的人都在哄笑，赵进笑着扬起手说道：“大家的心意赵某牢记，定有重谢。”

大家跟着过来，等得就是这句话，一听到，纷纷轰然叫好，气氛无比热烈。

就在这热闹的气氛中，大队出了双沟镇，赵进和手下们虽说疲惫，可兵甲精良，气势逼人，走在最前头，身后就是徐州卫的马队，再往后则是各处跟过来的，不走近了看，根本看不出虚实，正对面看过去，只知道这是个过五百的大马队，声势逼人。

这支队伍从双沟镇陆续涌出，在镇外空地上集结，然后向前，看着这么一大队人马，黎大津那一于人脸色顿时变了，他们的队伍也是一阵骚动。

赵进这边向前走了没多久，从冯家马队那里就有一骑奔出，在弓箭射程之外喊道：“我家黎爷问，这光天化日之下，打生打死惊动太广，惹来官府过问，对大家都没有好处，能不能就此别过，他日再见。”

“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没那么便宜。”吉香咬牙切齿的说道。

赵进踩着马镫站直身体，转头看看自己的队伍，不少人坐骑已经有汗，很多人脸上有疲惫神情，更不要说队伍本身的参差不齐，太阳略微偏西，这双沟镇距离官道不远，来往行人商旅不少，真要几百上千人火并起来，肯定会引人注目，如果一开始就在镇子里开打，别人反倒注意不到，但马队火并也只能平地野战。

沉吟片刻，赵进又回头看了看，己方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情，沉默到现在，他们以为就要开打了。

“带一句话回去，赵某恩怨分明，咱们来日再见。”赵进扬声说道。

远远的那一骑在马上做了个大揖，拨马回转，只看到冯家那边的队伍动了起来，向着来路方向撤去。

“大哥。”吉香问了句。

“回头看看，这伙人是不是都松了口气。”赵进低声说道。

吉香在马上回头，发现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其他人都是放松下来，吉香一时间也是无言。

赶过来的援军不是不能打，真要上战场拼命也未必做不到，但对于他们来说，能不打还是不打，吉香现在也是久经战阵的带兵首领，对这样的心态自然清楚，有这样的心思，求胜不易。

赵进他们在镇外没急着走，而是等待了半个时辰，看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这才转向。

直到这个时候，丁军和草窝子里救出的那些妇幼才确认自己的安全，一离开那个宅院，当着几百人的面，丁军领着那些人对赵进跪下磕头，他和女人们全心全意，很多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好奇的张望。

“安排他们上马，把双沟镇的头面人物叫过来。”赵进简单说了句，立刻有人过去忙碌。

刘勇看了看地下跪着的人，略一琢磨，却和其他伙伴低声说了几句，没多久，赵字营这一队就开始和援军们讲述赵进为什么陷入险地。

勇猛无比的进爷居然需要大伙救援，这事本就让人惊奇，听了缘由后才恍然大悟，原来进爷是行侠仗义，救了这些孤苦无依的女人和孩子，这真是高义。

个别心思腌膜的，还仔细打量了那些女人，乡野妇女而已，都没什么姿色可言，看起来地区是侠义仗义了。

大多数人都是在夸赞敬佩，尽管他们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未必去管，可大家都知道自己或许某一天也要这么被帮助，赵进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起来，大家对赵进也亲近了许多。

“这就是人心吗？”陈晃喃喃的说了句。

他们很清楚，赵进的这个事迹会被这几百人散播出去，整个徐州都会知道，甚至更多的人都要知道，赵字营的侠义之名就会这么传播出去。

双沟镇也是有几户乡绅土豪的，但此时都是战战兢兢，几百人马拥挤在双沟镇中，昨夜打生打死的尸首和血迹还都没有收拾，谁看着不害怕，何况面前这位又是名震徐州的凶神。

“我把人引来这边，在你们这里打生打死，脏了你们街道，拆了你们门板，惊扰了你们过年，这是我的不对。”赵进对双沟镇的头面人物笑着说道。

这几位和赵进都是初见，其中一位还是昨夜被赵进所征用宅院的主人，双沟镇没和赵进以及赵字营打过太近的交道，在他们印象里的赵进是个凶神杀神。

双沟镇的败落也是因为赵进会强攻灭杀此处的传闻，所以赵进在他们这边被说得很可怕，没曾想赵进居然这么年轻，待人居然这么和气讲理。

这边客气，那边可不敢跟着来，只是诚惶诚恐的说道：“进爷哪里话，敝处没帮上什么忙，敝处惭愧之类。”

“所有损坏的东西算个数字出来，赵字营会派人过来，照价赔付。”赵进开口说道。

没等下面几位客气，赵进又是问道：“双沟的酒坊和酿酒师傅还有吗？”

几个人都是苦笑，当日传言，双沟就是出酒才恶了赵进，结果酒坊不敢开，酿酒的匠人也都四散，不过在这之前，汉井名酒一出，原本颇有名声的双沟酒就败落下去，价钱也降了，这也是双沟衰败的根源。

“这里三省交际，是陆路的咽喉，而且有好曲好水，我要在这边开设酒坊和商行，要在双沟这里用人用地，在这里做事自然要请各位帮衬着，少不得要入股管事什么的。”赵进朗声说道。

这话说完，双沟镇几个头面人物都瞪大了眼睛，彼此看看，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彼此对视，一副是不是听错了的样子。

反应过来的也快，几个人急忙都是跪下，满脸感激大礼拜谢。

第437章不得已的怀柔

赵家酒坊的金山银海大家都是知道，双沟镇这边本就因为做酒才兴旺发达，如果汉井名酒在镇上出产，那肯定会重新振兴，而且这双沟镇在三不管地界，也就是徐州、淮安府和凤阳府三处交界之地，陆路小枢纽，商贸有得天独厚的地利优势，赵进在这边开设商行，就等于庇护此处，而以赵进点石成金的名号，必然会引来大批的商家。

又是酒坊，又是商行，任谁都能想到双沟必然会大兴，而且赵进还让他们在其中参股，能发多大的财想想都会笑。

赵进点点头，他不会在这里呆太久，交待清楚就要率队离开，在双沟镇父老恭送下上马，上马后赵进突然指着一名汉子问道：“刚才我给双沟好处，你为什么脸色难看？”

问的突然，这汉子脸色一怔，随即脸色白了，刚要翻身下马解释，赵进却笑着摆摆手说道：“不必下马，跟过来说话。”

笑着说话，还让对方骑在马上解释，说明事情没那么严重，边上董冰峰慌忙解释说道：“这位就是房村集的姜木头，带着手底下全部四十骑跟过来了。

怪不得赵进对双沟镇施恩的时候，围在一边听的这位脸色不好看，这位就是房村集的土豪姜木头。

来时路过这边，向导就说双沟镇的败落是因为得罪了赵进的谣言，而且这谣言和姜木头有关。

房村集和双沟镇距离十余里，一家败落，另一家就能繁华，赵进给双沟镇许了这么多好处，也难怪以房村集为基业的姜木头脸色难看。

赵进喝问那一句也有开玩笑的意思，这次能跟过来救援的人都是赵字营的亲近盟友，从前不是，经历过这一次也是了，不管有没有投机功利的心思，来了就是态度。

何况房村集距离双沟镇最近，有什么消息能打探清楚，知道这边情况危险，即便这般还跟着过来，而且还带着自己所有班底，这样的人自然要当成自家人对待。

“你就是老姜姜木头？”赵进笑着问道。

姜木头是个瘦削汉子，马骑的并不熟练，本来有些忐忑，突然被赵进这么客气的对待，立刻诚惶诚恐，在马上就要大礼，险些就要摔下来。

赵进笑着伸出手扶了一把，开口说道：“自己人不用多礼。”

听到“自己人。”这个说法，姜木头脸上立刻乐开了花，神情动作马上自然起来。

“双沟镇和房村集距离这么近，一家兴旺另一家也不会差，你不想着怎么一起发财，却担心会不会影响自家所在，真是目光短浅。”赵进在马上批评说道。

大队速度并不快，有那句“自己人。”打底，姜木头对这训斥也不怎么害怕了，只是苦笑着点头。

“那边客商多了，市镇繁华了，难道你们就不会去做他们的生意？”赵进又说了句。

“进爷，话虽这般说，双沟那边位置比小的那边好太多，一旦兴旺，什么店铺都要过去，吃住什么的就直接在双沟那边解决了，小的这边实在分润不到什么？”姜木头忍不住说道。

指望这乡间土豪有什么灵活的商业理念不太可能，估计给双沟镇造谣的手法对他来说已经算难得妙计了。

赵进在马上摇摇头，沉吟下说道：“给你两桩生意，以后双沟镇所有的车马由你专营，双沟镇上不得积存私货，只能放在房村集。”

马上的姜木头一颤，急忙问道：“进爷，这私货里面算不算粮和盐？”

所谓“私货”就是指不过税关的货物，在南直隶地面上，往往是指漕运上夹带的南货北货，这些货物被人买下，豪强士绅以及官府运销就是合法，寻常百姓碰触则会被罚没，但因为利大，也有不少民间百姓沾手，总体上风险不大。

不过，说起“私货”来，大家一般只想到两个，一是私运盗运的漕粮，二是私盐。

漕粮各种常例，卖出来不需要什么成本，价钱自然极低，翻手就是大利，私盐更不必说，只是这两项都是官府严查，在这盘根错节的体系内无事，不在其中贸然插手就会招祸。

“没有粮食和盐货，你能有什么好处？”赵进笑着问了句。

姜木头在马上激动万分，抓着缰绳的手都开始颤抖不停，徐州是交通枢纽，南北通衢之地，早些年运河过境的时候不必说，现在运河也是在徐州边上过，更不用说淮盐产地淮安府紧邻徐州。

成年累月，不知道多少货物、漕粮和私盐过境，就好象一条流着银子的大河每日流过，但姜木头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只能看着，稍微沾手都会粉身碎骨，能拉出四十几个骑马的，二百多庄丁的土豪不算弱，可在漕粮和私盐这两桩生意面前，只能算是小蚂蚁。

现在赵进许了他这两桩生意，哪怕仅仅是积存，里面的好处都是巨大，这边只要有存货，就会有人来买，就有人气和生意，就会带起来很多别的好处，自家的江湖地位也会抬升。

姜木头已经在那里算计起来，和赵进相关的各路人物不能碰，但除此之外，不知道多少东西要通过徐州分销各处，把这些东西拿到手也足够了，甚至自己还吃不下。

沉默着走了一段，这一大队人马里不知道多少人看着姜木头不顺眼，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和赵进套套近乎，却被这姜木头霸占那位置不放，实在太不知道人情世故。

赵进在马上很轻松，疲惫却不由自主的泛上来，谁能想到去时为了探察草窝子详情，回程却成了连日逃亡恶战，以为要苦战守御的时候援军到来，一切又变得安全。

“进爷，小的这边一人一家，做这么大的事情人手不足，而且从前没做过，实在不敢接手，能不能请进爷派人来做，小的这边跟着帮忙就可以了。”姜木头福至心灵的说出了这番话。

赵进手握缰绳没有说话，姜木头还以为说错话了，就这么又沉默片刻，赵进脸上露出了笑容，转头温和说道：“你还真是小家子气，送上门的好处也推到门外。”

姜木头心一凉，心想难不成自己做错了选择，随即又听着赵进说道：“赵字营那边有个学丁队，招募各家子弟，你家里族里有什么合适的都可以送过来。”

流民围徐州，房村集也派人过去救援，姜家缺没有派人，另有几家过去的，结果事后这几家都有人入了赵字营，本来姜木头在徐州说一不二，这几家一和赵字营走近后，气势立刻不同，如果不是姜木头一直为房村集谋利，大伙都感念他好处，这土豪头领的位置都坐不稳了。

现如今这问题自然烟消云散，只是姜木头心里隐隐后悔，赵进给的东西不多，刚才的确说错话了，太不值得。

“双沟镇的生意，你也入上些股份，这边我不会常来，总要有人帮我盯紧了。”赵进又是轻松说道。

值了太值了姜木头满心狂喜，下意识猛地拽了下缰绳，马匹嘶鸣一声。

看到姜木头手忙脚乱的激动样子，赵进笑着没有说话，双沟和房村集两处等于是徐州东边的门户，大宗的私货在这里过境，其中牵扯到的钱财利益丰厚无比，但更关键的是和冯家闹翻后，这里就成了前哨和第一道屏障。

以往赵进对这边控制并不严，即便现在重视起来，调拨力量，建立体系也需要时间，在一切完备之前，就需要一个本地信得过的豪强盯着，目前来看，房村集的姜木头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姜木头贪心或者不贪心，对赵进没什么影响，现在私货过境产生的利益给了也就给了，等安排完毕后，再拿回来就是，至于姜木头到时会怎么想，根本不在考虑之中，真要有什么怨气，轻易也就抹掉。

不过这姜某人自己懂做，没有贪心的想要独占这份利益，没有觉得自家地盘不能让外人进入，愿意请赵字营协助，主动请赵字营进入房村集，这样灵活懂做的角色，自然要做个榜样扶持起来，股份不会太多，但只要姜家不犯错，却能世世代代保有。

在徐州赵字营最强，在徐州无人不服赵字营，事实也的确如此，可暗地里局势却并不是这么简单。

所谓乡绅土豪，他们的根基就是本乡本土，武力就是手里的乡勇私兵，而且他们大多眼界狭隘，只能看得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不愿意接受改变，表面上对赵进和赵字营敬畏臣服，私下里却猜疑提防。

这些小心思倒也说不上有大害，但却妨碍赵进和赵字营的进一步对徐州力量整合吸收，所以赵字营现在只能说是整个徐州的盟主，和大大小小的士绅豪强结盟，接受他们的合作，仅此而已。

想要彻底掌控到每一户每一个人，凭赵字营的力量完全可以用雷霆手段，将一切抗拒粉碎，可如今朝廷仍在，官府仍在，王法仍在，这么做的话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天下公敌，所以目前也只能用怀柔的法子走下去。

第438章跟着进爷！

说起来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在徐州地面上，最得大明好处的蔡举人和邹秀才却是最配合赵进的，他们手里的私兵团练交出来的最多，家中子弟送过来的也是最多，而且都不是旁支远房，尽管他们也有所保留，却比那些隐瞒大半的土豪强出太多了，或许读书人，特别是有功名的士人见识多，比这些土豪要看得明白。

在这样的局面下，赵进自然要多树立起几个榜样，这姜木头如此通晓事理，主动请赵字营进入自己的地盘，肯定不能亏待了他。

太阳很偏西的时候，大队人马到达了房村集，好在姜木头的手下已经提前过去报信，不然这么几百骑涌过来，肯定会闹出大乱子。

来到房村集，看着这繁华的市镇，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也感觉到疲惫涌起，自从救人急退之后，总算可以好好歇息下了。

那些从草窝子救下的女人们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安全，死里逃生，或在嚎啕大哭，或在低声啜泣，孩子们莫名其妙，也跟着哭起来，人喊马嘶，一时间乱成一团。

“让你们房村集的婆娘们出来，把这些女人和孩子先收拢回去。”赵进开口说了句。

姜木头做事也利索，马上就派人过去安排，不过他的几个亲信心腹脸上都有难色，不时的彼此交换眼神，姜木头明白手下们在想什么，不住的用严厉眼神示意。

为难的原因很简单，赵进带着手下以及妇幼一百多人，而董冰峰从徐州卫和沿途拉过来的援兵足有四百多人，而且这些人都是骑马的，六百多人，过七百多的马匹，这一顿一夜的人吃马嚼，全要姜家来招待，可是一笔巨大的花销，姜家虽说有些家底，可这么一顿也吃不消，更不要说，这么大量的饭食和草料一时间也凑不齐。

姜木头很快就盘算明白，可肉疼归肉疼，身为一方人物，这场面上的事情一定要绷住，何况这还是招待进爷，该花的银子一定要花，日后肯定不亏。

还没等姜木头去想办法，他就被叫到了赵进这边，几个包袱放在赵进脚边，刘勇笑着把包袱一一解开，里面都是银锭和金叶子，一路急退，粗重行李都丢了，金银却都被带着。

“这差不多是一千两，拿去用吧。”赵进笑着说道。

姜木头一怔，随即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说道：“进爷这不是瞧不起小的吗？哪有家里来了客人还让客人出钱的道理，传出去小的就没脸呆在徐州了。”

“少扯那么多废话，这人马跑了大半天，都饿得够呛，一切都要快，你自家操办，恐怕还要借人借粮，等你操办好，大家前胸贴后背了，有了现银，一切就快，自家人不客气，越快越好。”赵进笑着抢白。

看着那姜木头还要争论，赵进不耐烦的笑道：“等你借钱操办了这么多人马的饭食草料，然后我走时悄悄留下银子，这么做就成了皆大欢喜，又是江湖美谈，咱们自家人不要那些虚的，快去吧。”

听到赵进的话，姜木头愕然，随即哑然失笑，摇摇头也不说话，抱拳和赵进作揖，招呼着手下一起拿了银子去操办。

“这位小爷不太懂江湖规矩，事情要传出去，别人会笑话咱们的。”拎着银子走远，姜木头身边有人小声说道。

“什么叫规矩，进爷想怎么办就是规矩，不占咱们便宜，说拿一千两就拿了出来，这样的大方，这样的手面，咱们还说什么，别得了便宜卖乖，好好操办，别想着在这银子里捞好处，有多少花多少。”姜木头颇为郑重的说道。

“大哥你放心就是，不过话说回来，一千两银子在咱们这边怎么能花光啊。”姜木头的手下纷纷哄笑，难处一去，大家的情绪都高涨许多。

赵进没急着进去，就在房村集外面就地休整，看着姜木头他们的背影，赵进笑着说道：“想跟着咱们，就按照咱们的规矩来。”

银子足够，操办这么大数量的人吃马嚼也变得很简单，姜木头本身在房村集就有人面，加上白花花的现银，一切都容易快捷，整个房村集很快都被动员起来。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各家各户都存着不少年货，姜木头加价收购，大家都不吃亏。

各处前来支援的马队，家近急着回去的赵进这边直接发给现银，不急着回去的晚上一起乐呵乐呵，能和进爷喝酒套近乎的机会可不多，大家都不愿意回去，住处什么的也简单，房村集各家各户得了好处，借宿也心甘情愿。

天黑下来的时候，房村集已经弥漫着鱼肉香气，年货荤腥不少，这次直接拿来给大家当犒劳了。

虽说处境基本安全，可大家还是不敢怠慢，轮值放哨一切都不能缺少。

姜木头这边还存着几坛汉井名酒，加上其他家存的土烧，本来想要一起拿出来，但却被赵进拒绝。

“喝酒误事，等一切定下来，再和各位喝个痛快。”赵进说得很实在。

即便没有酒，晚上聚会的气氛一样很热烈，赵进特意叮嘱了，把条件尽可能放宽，让尽量多的援军来赴宴。

过来援救赵进的这些人敢舞刀弄枪，还有一匹马骑，日子比寻常百姓肯定好过不少，但能放开来吃肉也不容易，看到姜木头准备的大鱼大肉，各个兴奋异常。

“各位吃饭前，赵某有几句话要说。”赵进吆喝着喊道。

他喊话之后，从近到远次第安静下来，赵进也不客气，直接跳上了桌面大声喊道：“各位今天仗义援救，赵某感激不尽，日后定有厚报。”

说完后，赵进抱拳在桌子上对宴席上的诸人作揖为礼，大家慌不迭的起身还礼，各个脸上有兴奋神色，进爷说话可从来算数，日后有厚报那一定不会含糊了，能让进爷这样的人物欠大伙一个人情，那可是祖上积德。

本以为说完这句就该开饭，大伙不少盯着鱼肉直流口水，没曾想赵进在桌面上直起身，又是大声说道：“各位老少乡亲，咱们徐州从古至今出过多少英雄豪杰，就算现在，咱们徐州人比其他地方不知道要强出多少，论武艺，论豪杰，谁能比得上咱们徐州人。”

话音未落，下面的人都是大声叫好，听人夸自己家乡，又是赵进这样的大人物夸，谁不觉得脸上有光。

“在座的各位，手里有武艺，能骑烈马，一听乡亲有事就仗义前来，这样的好汉，其他州府哪里见得到？哪里有这么多？”赵进又是大声说道。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听着赵进最后两句问话，不知道谁起头，各个大喊起来：“别处那里有，凤阳府都是软蛋，淮安府都是贩子，就咱们徐州都是好汉。”

气氛热烈起来，赵进抬起手臂又是大喊说道：“各位乡亲，咱们徐州这么多好汉，凭什么就要守着穷乡僻壤过日子，整天担心黄河发水，整天操心劳力，凤阳府、淮安府那么多好地方，那帮软蛋贩子凭什么霸着，好东西就该让咱们有本事的人拿着，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

“进爷说得对。”

下面众人几乎是吼了出来，运河改道之后，徐州迅速的凋敝，邻近的淮安府邳州却兴盛繁荣，这种此消彼长自然让人心里不平衡，现在赵进喊出这番话，将每个人的心头火都挑弄起来。

“各位乡亲，各位好汉，你们若是信得过赵某，就跟着赵某一起去淮安府、去凤阳府，把那边的好买卖好地盘都拿了下来，那些好东西就该咱们来管着，跟着赵某去，赵某绝对不会亏待了大家。”赵进挥舞着双臂喊道。

众人都是乱叫，到最后变成了齐声大喊：“跟着进爷，跟着进爷。”

“有胆量的，不甘心的，就去何家庄找我，我给大家安排，我给大家一个交待。”赵进大声喊道，算是为这讲话做了结尾。

宴席这边气氛热烈无比，连房村集不相于的人都过来探头探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在宴席上的大伙只恨没有酒，每个人都在兴奋的交头接耳，赵进刚才给他们指出了一条金光大道。

喊完之后，赵进才从桌子上下来落座，有人急忙上去擦拭，又有人端上菜来，相比于下面的大鱼大肉，这边的菜肴精致一些。

“进爷，小的这边能不能跟着去？”大家才坐下，下首的姜木头就急忙问道，脸上满是火热的期盼。

“能，想去就能去，亏待不了你们。”赵进回答的很肯定，姜木头笑着谢过，这才开始吃饭。

“我听说你从前是做木匠活计的，怎么现在做上这一行了？”赵进笑着问道。

他和这姜木头毕竟第一次接触，了解底细也是拉近关系的手段。

姜木头的故事倒不复杂，他家祖传的木匠手艺，也是有个小康的日子，但一直被房村集的一个地痞头目欺负勒索，平民百姓遇到这样的事情都是忍气吞声，直到这地痞头目想要霸占姜木头的妹妹，有一天直接闯进了姜木头的家里。

那天姜木头不在家，等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妹妹上吊了，姜木头拿着斧头和凿子找上了门。

第439章回徐州

能在房村集欺男霸女的地痞来历也不寻常，他家里也是房村集的土豪，跟私盐生意沾边，手里也有十几个能打的汉子，但谁也没有想到，平素里忍气吞声的老实木匠敢自己上门，而且还这么能打。

那一晚，姜木头劈了十个人，然后把那地痞全家都用凿子捅死，最后放了一把火，他自己只是受了轻伤。

别处遇到这样的案子都会报官，在这边则是被遮掩起来，那土豪平时就不得人心，把姜家逼到这样的地步也有很多人看不过去，结果姜木匠被保了下来，又有许多年轻人上门投靠。

一来二去的就有了今日的身份和实力，也因为当年那件事，姜木头做人做事很有分寸，手下也管得紧，房村集上下都觉得这个人不错。

二三十年过去，当年说这个或许满目血泪，现在则平静许多，姜木头说完之后把话题转开，颇有些兴奋地说道：“进爷，邳州那边金山银海，大伙早就想过去捞一笔了，就缺个带头的大哥，进爷这次出头，整个徐州肯定响应。”

经过一夜的休整之后，赵进踏上了归程，临行前不仅姜木头送出三十里，那些过来援救的卫所诸人以及各处乡兵团练，都不急着回家过年了，人人到赵进那边照个面，打个招呼。

卫所这帮人和赵进同路，更是前前后后的奉承，几个百户和副千户直接和赵进以及董冰峰套近乎拉关系，大家亲热得很，吃过中午饭的时候才安静下来。

“若是赶路，深夜能到徐州城下，稳妥起见，咱们还是在萧县下院那边休整。”赵进说道。

“昨夜有人过来窥伺，看咱们守的森严才不敢靠前。”董冰峰一早就和赵进说了情况。

进了徐州境内并不代表着安全，徐州和淮安府的边境仅仅是一条虚拟的线，彼此间一马平川，只有些丘陵土包，马队可以依仗速度奔袭突击。

但离开房村集白日赶路，接下来就不用担心太多，这已经是赵字营切实控制的地盘。

“咱们要和冯家动手吗？”大家骑马安静走着，陈晃突然开口问道。

“如果他们肯把淮安府的地盘让出来，不动手也可以。”赵进笑着说道，大家跟着一阵哄笑。

说完这句，赵进肃然又说道：“只不过赵字营自己于这件事会很辛苦，要把咱们徐州的好汉都拉上。”

吉香点点头说道：“大伙都会动心的，我爹也常说，咱们徐州安心做事的人太少。”

大胆力绝，人喜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暴而已。汉高祖、项羽、刘裕、朱全忠皆在徐州数百里间，其人以此自负，雄杰之气积以成俗。

徐州土地贫瘠，民风尚武，先前有运河之利，大家还愿意安心做活求生，现在民生凋敝，出力耕种未必能求得温饱，谁还能安心本份，大家都想着靠一身本事，靠手中刀剑博出更好的生活。

特别是邳州从前远不如徐州，此时因为承接了徐州的运河之利兴旺发达，淮安府更是靠着淮盐一直兴盛，富在远方还罢了，邻居如此，谁能受得了，从前没什么行动，那是因为淮安府和邳州也有自己的力量，徐州这边的云山寺和闻香教都自有局面，不去争夺，大家势单力孤，自然讨不到好。

可现在有赵进这样的强豪出面，大家自然没有了担心，只是想着搭上这条顺风船。

过来支援的马队不仅仅是房村集的，徐州东边能被拉来的人都被董冰峰动员，这些人会在这段时间内把赵进晚上说得那番话散布出去，然后会越传越广，整个徐州都会跟着轰动。

“那伙土豪总想守着自己的局面，现在看他们怎么守，想要发财，想要去扩张地盘，就要跟咱们一条心，不然就一边呆着去。”赵进笑着说道。

晚上到了萧县下院那边，招待的就轻松很多，僧院本就有客栈留宿的职能，加上萧县下院本身就是个大庄园，手里粮草物资充裕，招待赵进他们一百多人马很简单，女人们则被安置在外面的别院，也很方便。

这里距离徐州城不过两个时辰多些，呆在这里安全无忧，大家都放松下来，连值夜的人手也减半。

下院主持一于僧人自然知道赵进的份量，忙不迭的殷勤奉承，赵进客气对待，奉上酒宴之后就打发了他们。

虽说在僧院之中，可酒席上荤素俱全，丝毫没什么忌讳，赵进他们照例是不和酒的，狼吞虎咽的吃完，等明日进城后就能有充分的休息了。

吃完后还没招呼僧人来收拾，外面的家丁就通传，说丁军求见，自草窝子一路赶回来，丁军就在照顾那些同村的妇幼，战斗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出了操我子之后，道路什么的他也是糊涂，就好像是个累赘一样的跟着大家，本来打算回到何家庄后再行安置，看起来这丁军应该等不及了。

一进门，丁军就跪下磕头，在丁家围初见时候那种桀骜已经不见，也就几天工夫，这丁军居然有了白发，加上脸色憔悴，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几岁二十几岁。

“求几位老爷收留丁家围这些可怜人，小的们都是苦命人，不会白吃白喝，什么活都能做，孩子们也能帮忙，只求老爷给个容身之地。”恳求完之后又是磕头。

“本来就要收留，这个你不用担心。”赵进温和的说道。

“求进爷，求几位老爷为丁家围这些冤魂报仇。”丁军的语气一下子激烈起来。

赵进身子前倾，声音严厉了些：“我会为你们主持公道，不过一切都要在我的号令下行事，你如果乱来，不要说仇报不成，你自己也没了，还是去照顾你的乡亲，有什么需要的和下院的人说。”

这一路走过来，丁军已经看了赵金的地位和手段，听到这话忍不住打个寒战，连忙站起来告退。

丁军一出去，伺候这边的僧人就要进来，赵进他们直接把人打发了出去。

“人怎么安置？你们各处都不说缺人吗？”赵进开口问道。

“这伙人能用的也就是丁军一个。”董冰峰有些危难的说道。

那边吉香看了看赵进，迟疑着开口说道：“赵叔赵婶那边伺候人太少，可以选些女人过去，孩子们也可以。”

没等赵进这边说话，陈晃缓缓摇头说道：“不成，那边出来的不懂规矩，心里戾气太重，不方便。”

吉香立刻不言语了，刘勇沉吟了下说道：“不如安排这些女人跟着吉叔那边做事，现在经手赵字营伙食的人都是外面雇来的，这些女人倒是更让人放心，有地方安置，又容易管。”

众人都无异议，吉香这边也点头，吉香父亲总领赵字营的后勤，厨子帮工以及方方面面也有三百多号人，可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临时雇佣，有徐州城内跟过来的，有联村联保九出雇佣的，这些人干活也不能说不好，但万全来想总归不放心，有被人买通做手脚的隐患，所以刘勇的内卫队在那边布置了不少人手。

现在丁家围这些无依无靠的女人安排过去，只要管得好，自然比外面雇佣的可靠许多。

“女人要远离军营，不要让他们和赵字营的家丁近距离接触，送饭分发还要让男人来做。”赵进沉声说了句。

家丁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如果和这些年轻女人接触，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闹出乱子，影响军心，但这些关节因为大家都是年轻人，除了赵进之外还没有成亲，所以根本想不到。

想了想，大家也觉得赵进的说法有道理，安顿了女人，接下来就是孩子了，这次没什么人出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最后又是刘勇开口：“大哥，这些孩子都交给小弟吧？”

“小勇，你那边那么忙，哪有什么心力照顾孩子，给村子里的人去养吧。”董冰峰连忙开口提醒说道。

刘勇的内卫队是各处最忙的一个，招募、训练和种种机密事，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如果再弄一帮孩子过去，那肯定是手忙脚乱。

不过赵进却没有出声，刘勇于笑了声说道：“照顾是一回事，我是想内卫队和伙食那边一样，都是些外人和江湖人，这些人有本事，可心思太活，用起来不怎么放心，不如把这些孩子从小练起来。”

刘勇说这番话底气也不是很足，越说声音越小，大家也都是沉默，到最后齐齐的看向赵进，赵进缓缓点头。

“丁军放到亲卫队里，大香你盯着他。”赵进突然转了个话题，吉香连忙答应。

“明日进城，小勇你就立刻安排人去查，看看到底什么人跟着那冯家来找咱们的麻烦，冰峰，你去把齐二奎找过来，以后冯家不要想在徐州走盐了。”赵进连续下了命令。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处处鞭炮齐鸣，赵进派人一打听才意识到这天是小年，这些日子奔波厮杀，连日子没注意到。

第440章方知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该守在家里过年，路上街上应该变得冷清，可赵进他们这一队人行走在官道上，却不住的有人骑马赶过来，还有人守在官道边上，大家都是恭恭敬敬给赵进见礼问候，呈上年货礼物，然后报上自家的名号。

他们这么谦卑的原因很简单，在赵进这边留个名字，日后赵进想要去周边，带上大家一起发财。

“消息传的还真是快。”吉香笑着说道。

进入徐州城的时候，守城兵丁倒是很诧异，看赵进的模样分明是走远路回来，可大家一直觉得赵进就是在何家庄那边呆着。

来到城内一切就好安置了，妇女孩童跟着去了货场那边，在那里有人送来棉衣，还会请来郎中，给他们看病吃药，这一路奔波，很多人都有点伤病。

跟随出发的家丁们要在货场休整，护卫的任务由城内的赵字营力量接过，赵进几个人则是各自回家，徐珍珍还在城内住着。

刚到家门前，有个在那闲逛的汉子连忙跑过来，两边的家丁都没有阻拦，因为大家认得这位，这是王家的下人。

“进少爷，我家公子已经吩咐，说您一回来就要报信过去，小的这就去了。”这下人于脆利索的打了个招呼，已经上马疾奔而去。

赵进皱眉看了看身边的家丁，身边这人这些天一直在城内轮值，连忙躬身回答说道：“老爷，三爷在五天前就派人守着了，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既然家丁们都不知道，想必很要紧，赵进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进了院子，如今这院子可比从前热闹了些，除了孟家兄妹和赵三夫妇之外还有徐珍珍自己派过来的人，见到赵进来了，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到处报喜通报。

徐珍珍照例在边上的小宅院处理家务，先赶过来的是母亲何翠花，何翠花虽然不知道赵进在淮安府生里死里打了个滚回来，可儿媳妇被送过来住了几天，也知道那边有事，看到平安回来，总归心里高兴，满脸笑容的说道：“就该这样，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过年。”

赵进却看出些不对，问候之后问道：“我爹呢，衙门早该过年了吧？”

“早就封门了，可你爹非要过去当班，当差这么多年，临到年纪大倒勤快了。”何翠花颇为不满的回答说道。

官府衙门腊月二十这天封门，一直到正月十三这天才开始处理公务，封门之后，除去当值的吏目差役，其他人都各自回家，赵振堂伤势刚好，又是副总捕头，自然有下面人帮着操办，在家里也有人通报消息，何必自己过去，这就有些奇怪了。

说话间徐珍珍已经进房，在门前先对何翠花行礼，然后又是温声对赵进说话。

言语关心，礼数周到，赵进却能感觉到徐珍珍的感情没什么波动，久别重逢之类的欣喜是没有的，也没什么关怀之意，只不过一个妻子该做什么，徐珍珍就做什么。

赵进微笑着回应，还问候几句，赵进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双方本就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目前这个状态，也适合他的需要。

在家没坐多久，赵振堂板着脸回来了，虽说严父慈母，可自从赵进自立之后，父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家赵振堂都是喜笑颜开，难得看到这么严肃的时候。

算计下时间，应该是自己一到家，父亲赵振堂就从衙门向回赶，赵进想到了刚才守在外面的王家下人，似乎都很急着和自己见面。

难道自己离开徐州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大事？但如果真要是大事，自己不可能不知道，早就该有快马信使通知到了。

“小进跟我出来，有个地方要过去看看。”赵振堂连坐下都没坐下，直接开口说道。

赵进诧异，徐珍珍也忍不住转头，不过随即走向何翠花，柔声说道：“婆婆，家里的年货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这边赵家父子出了屋子，本以为会在院子里说话，没想到赵振堂脚步不停直直接出了院子，出去后也不让家丁跟得太近。

“……你出去那几天，来了两个番子。”

屋中婆媳很和睦的谈着年货事情，在徐珍珍嫁过来之前，何翠花还担心过儿媳妇出身大户，规矩习惯的肯定不少，来到自家这样的差役门第肯定会很麻烦，儿媳孝顺伺候的事情指望不上了，没曾想徐珍珍家务外务样样精通，而且性子温婉柔顺，婆媳两个相处的很融洽，当然，婆媳共处的时间也没太多。

两个人和睦谈话，却都知道心思不在这里，父子两个这般郑重其事，不知道为了什么。

“娘，我要先回何家庄，你不用担心，等除夕你们就去何家庄，咱们一起过。”赵进进来笑着说了句，看着何翠花脸上露出担心神色，连忙画蛇添足的解释了句。

“先忙你正事去，距离过年还有几天，议论这个于什么。”赵振堂沉着脸催促。

看到他们这个样子，何翠花把本来要说的叮嘱咽了回去，徐珍珍只是安静站起柔声说道：“夫君小心些。”

赵进点点头，转头出了屋子，才迈步差点撞到一个人，也是着急，不然不会看到。

“你昏头了，还不跟少爷赔罪。”孟志奇气急败坏的在一边喊道，她妹妹孟子琪捧着个盒子吓得小脸煞白。

“没事，没事。”赵进摸了下女孩的头顶，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门，家丁们就聚拢过来，赵进开口说道：“备马，去找陈旱、吉香、董冰峰和刘勇，我在城西门等他们，出差事的人取消休整，也去城门汇合，去吧。”

说完这句，家丁们向着四处狂奔而出，也有人给赵进牵来坐骑，这边上马朝着城门那边而去。

“少爷的家丁好威风啊。”孟志奇正趴在门缝里偷看，那些家丁们的利索做派和纪律作风都让他羡慕不已。

而他妹妹孟子琪则在后面满脸担心，边回头边小声说道：“哥哥，还有活没于完呢，少夫人带来的那些丫鬟又要瞧不起咱们了。”

“怕什么，咱们伺候老爷夫人这么久，比他们要高一格的。”孟志奇满不在乎的说道。

不断的训练和行动让赵进和身边的人越来越有效率，命令传达下去，赵进在城门那边没有等待太久，一于伙伴们都已经赶到。

“什么事？”每个伙伴都这么问，刚刚休整没多久的家丁们脸上也有疑惑和担心，大家以为无事等待过年了，却又被这么被急火火的叫过来。

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回到何家庄再说。”

众人没有多问，跟着赵进齐齐驱马出发，这架势倒是让城门那边的士兵和闲人们猜测万端，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赵进这边刚走一个时辰不到，太阳刚过正午，有四骑自东来，疾奔入城，在这腊月天气里，人满头大汗，马身上也是湿漉漉的，显见跑了很久。州城西门的官兵一看对方不是官差打扮，也不是徐州内外什么有名人物，立刻就要去拦。

为首那人也不含糊，在马上就丢出一小锭银子，吆喝着说道：“有急事要见太尊的王朋友，各位行个方便。”

知州童怀祖在徐州灰溜溜的，没什么人当回事，而王师爷的地位一直维持，甚至还因为和赵进合作愉快水涨船高，一报出这个名号，又有实实在在的白银好处，大家立刻让了路。

“前面进爷急忙出城，这边急忙进城，难不成是一件事？”

“你糊涂了？这伙人是邳州的口音，怎么可能一件事。”

守城兵丁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那边赵进刚从家里离开，赵振堂和何翠花还没来得及感伤，立刻就是宾客盈门，把孟家兄妹、赵三夫妇连同徐珍珍带来的下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来得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即便是有个士绅身份的，往往也和舞刀弄枪的勾当相关，此外就是城内的各路朋友了，各个都是粗豪之辈。

虽说凶神恶煞的看着可怕，但态度却都恭顺的很，对他们来说，赵进是高高在上的龙头，就连赵振堂他们也得罪不起，这位从前砍人头的刽子手如今在城内城外说话可是有份量。

赵家夫妇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只是说赵进去了何家庄，大家也就知趣散了，可快天黑的时候，知州衙门的王师爷又急火火的跑了过来，这可就不能怠慢，请进来奉茶，王师爷只是说，有个老友要见赵进，只怕赵进不见，请赵振堂出面说说，这人情压下来，赵振堂又问清了对方来路，也就拍着胸脯应承了。

深夜的何家庄戒备森严，赵进一队人骑马赶到这边的时候，当值的士兵很惊讶，即便赵字营自己的家丁，也不知道赵进已经外出几天。

何家庄的夜间在灯火照明上很舍得投入，要道上都有灯笼和火堆，值夜兵丁的任务之一就是定期巡视维持这些照明，赵进他们证明身份之后，就快马长驱直入。

第441章若无赵字营

“营校随我走，其他人回营休息。”赵进下令，那边王兆靖和雷财已经迎了出来，眼尖的人都能注意到，这二位看到灯火下的赵进，都有松口气的感觉。

赵进下马，家丁过来将马牵走，在这过程中赵进沉默，只是上去拍了拍王兆靖的肩膀，又把雷财狠狠搂了下，这样的行为让大家更加诧异。

不对劲的地方不止这些，按说如惠和周学智也该出来迎接，可此时却不见他们两个，有人刚才问了问，才知道如惠和周学智都在城内。

“进去说，都进去。”等只剩下他们兄弟几个时候，赵进朗声说道。

听到这话，王兆靖一愣，只是低头凑近了沉声说道：“方便吗？”

“都是自家兄弟，这个事情当然要一起听。”赵进低声说道。

事情折腾到这时，陈晃他们几个愈发的疑惑，听着招呼，都快步跟了上来。

吩咐家丁距离院子二十步远，临关门前赵进还特意看了眼，这些细节让大伙愈发好奇。

“大哥，要和兄弟们说吗？”王兆靖迟疑着问道。

王兆靖这话一出口，陈旱、吉香、董冰峰和刘勇都是看过来，陈旱眼里的不满已经掩饰不住，吉香眉头皱起，董冰峰左看右看，刘勇脸色有些阴。

脚步声响，雷财动作迅速的打开了门，石满强满脸高兴的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说道：“大哥你们刚回来？”

即便是憨厚如石满强也感觉到屋子里气氛不对，说完这句，满脸懵懂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说，既然是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赵进加重语气肃然说道。

王兆靖还想再争辩几句，可看看屋中诸人的神情都颇为不善，忍不住摇头苦笑了声，开口讲述起来。

没说两句，屋中诸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撼神情，王兆靖介绍的很简短，话音未落，刘勇急忙说道：“尸体怎么收拾的，单独烧会被人留意到。”

“有一匹死马，一起烧的，亲眼看着成灰。”雷财回答说道。

“衣服和身上的散碎呢？”刘勇不管不顾的继续问道。

雷财瞥了眼身边几个人，不紧不慢的回答说道：“三哥和小弟亲自点检，焚烧的时候也是一样不少。”

“有什么人看到他们来去。”

刘勇没有理会王兆靖和雷财的反应，又是连续问了些问题，细枝末节无一不包，刘勇做机密事久了，考虑的事情比旁人要周全很多。

王兆靖和雷财脸上没有不满或焦躁，因为他们注意到赵进也在凝神细听，其他人也都听得很仔细，只有石满强脸上浮现怒火。

等问答完毕，刘勇轻吐了口气，石满强却怒声问道：“营里有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当我是什么？”

连“三哥。”都不称呼，石满强的确怒了，那边王兆靖刚要解释，赵进一摆手制止了双方，略抬高些声音说道：“兆靖和雷子做得没错，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说完这句，赵进沉吟片刻，环视屋中说道：“杀人杀得多了，你们也不把杀人当回事，别想着什么告诉不告诉，好好想想，咱们杀的是什么人？”

“是番子，是锦衣卫，是官。”赵进又是强调了两句。

屋中安静了，第一次杀人是为了救木淑兰，几个人冲到拐子的老窝，一次次下来，一直到和流民大军以及豪强私兵血战，每个人手上都沾着不少人命，但这些死伤却和官府没什么关系。

每次杀人，或者隐秘，或者有名目，在明面上怎么也能说得过去，但杀锦衣卫这个就完全不同了。

仔细想来，锦衣卫和普通官差不同，他是“上面。”派来，他是官家爪牙，而且不是那些没身份的白役快手，就是实实在在有身份的朝廷鹰犬。

其实并不仅仅如此，屋中诸人经历的多了，眼界也广，能想到的东西更多，有几个方向能想到，但大家不愿意去想，甚至不敢去想，比如“杀官造反。”

杀害朝廷官差，还是天下闻名，人人色变的锦衣卫番子，这就等于是冒犯朝廷的权威，等于是谋反。

心思快的能想到这里，心思慢的也能想到，屋子里诸人的神情变幻，都开始有些不安。

王兆靖和雷财亲手做了事情，此时神色最为坦然，安静的坐在一边，王兆靖甚至还在看着屋中诸人的反应。

赵进神色慎重，他慎重的并不是两个锦衣卫番子被杀，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如果换他来处置，也会做同样的决断，赵进再想这件事的后续，尽管官府会拖沓含糊，可早晚有一天会发觉这两个人没有回来，会继续派人过来，会继续查下去，到那时怎么应对？

吉香听到这个话题后身体一震，然后低下了头，旁人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过了会才抬起头，只是盯着别人看。

石满强脸上有些惶恐，有些迷惘，好像意识到这件事很严重，又好像判断不清楚轻重。

最紧张的莫过于董冰峰，他听到这消息之后脸色就变了，双手在那里互相搓着，左顾右盼，想从其他人那边得到答案。

陈晃只是愣了下，然后沉默不语，脸上淡然无波，刘勇先是震惊，但随即就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了，时不时的看向赵进，好像等待赵进拿个主意。

“杀都杀了，还想那么多于什么。”出声的是陈晃，他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

没等旁人说话，一向沉默寡言的董冰峰却急忙说道：“这可是番子，是锦衣卫，真要追查起来，咱们还有咱们全家，全会被拿了。”

语气很是惶急，吉香脸色一变立刻看向赵进，石满强挠挠头，也跟着看过去，陈晃眉头皱起，脸色都变得烦躁异常，刚要开口，却被赵进使了个眼神。

赵进清清嗓子说道：“事已至此。”

听到赵进的第一句话，王兆靖突然开口打断说道：“大哥，容小弟先说几句。”

王兆靖书香门第，一贯讲究礼数，对赵进又颇为尊重，今日这种打断让每个人都觉得很奇怪。

“各位兄弟，我想问问各位，若没有赵字营，你们现在如何，将来又如何，大伙都说说，大哥你先来说。”王兆靖笑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进眉头皱皱，看到王兆靖的眼神后还是沉声答道：“若没有赵字营，今日我应该在衙门做刽子手，或许死在流民围城之中。”

陈旱瞥了王兆靖一眼，也是开口说道：“我应该在衙门里做捕快，那总捕头总班头的位置也能争一争，二宏应该会去管那个炭场。”

“我应该是去给谁做亲兵家丁。”董冰峰开口说道，他不是家中长子，千户的位置自然没他什么事，他有一身武艺，又有父辈的关系，去各路军将手下谋个位置不愁，如果运气好还能被放出来独当一面。

吉香和石满强对视一眼，一个人说出两个人的话了：“我跟着上街吆喝当贩子，石头在家打铁。”

“没有大哥，没有赵字营，我现在应该死在街上了。”刘勇平静的说道。

市井混混，江湖上的三教九流，混出个模样还好，刘勇这种没根基的孤苦人，十有八九被当成了炮灰，死了都没什么人收殓。

雷财脸上露出笑容，声音却很闷：“我没资格说什么没赵字营，没有大哥和勇哥，我就该饿死了。”

他进入赵字营的时候情况很凄惨，大家都是看到，当日也就比街边的饿殍强上一线，如今雷爷在徐州也是响当当一号人物了。

人人都说完，最后王兆靖笑着说道：“兄弟这边若无赵字营，此时就该跟着去京师历练官场，今年或许先考一科，若得中就在官场仕途上前行，若不中就三年后再考，那是再没有金榜题名的福分，就帮着家父做些事情，或者回徐州来做个太平士绅，富贵一生。”

尽管什么解释道理都没说，彼此说过这番话，大家的神色却都平和了许多，若没有赵字营，大家是什么样的人物，最好也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差役，或者衣食不愁的军将亲信，可现在名震徐州，手下几千精壮，每年金山银海的过手。

更不必说这人是王兆靖杀的，兄弟几个，只有王兆靖没有赵字营后前程不会有什么影响，甚至更加富贵远大，连这种都不在乎，其他人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那两个番子是余太监派过来的，虽说是为了报私怨，可看到咱们赵字营这么丰厚的产业怎么会不心动？宦官不能繁衍子孙，心思都在银钱上，到时候他会把咱们赵字营的一切彻底拿去，他们的目的就是把咱们下狱论死，然后谋夺所有产业，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杀。”王兆靖肃然说道。

陈晃点点头，罕见的赞同了一次：“杀得好。”

那边吉香和石满强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吉香更是恨声说道：“该杀。”

只是董冰峰脸上惶恐神色还没有完全消退，跟着说道：“大哥，三哥，锦衣卫又不止是这两个番子，既然和太监扯上，那东厂呢，万一，万一。”

第442章邳州客来

“再来再杀，只要做的隐秘，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只要是无头公案，他们就没有办法动手。”王兆靖说道。

董冰峰难得这般较真，盯着王兆靖说道：“三哥，朝廷做事哪里会讲什么规矩，谁还和咱们讲什么证据，真要抓派人下来就抓，几个番子咱们不怕，万一动了官军呢？”

陈昇眼神变得森冷，扭头看向董冰峰，王兆靖在这时候却笑了，摆摆手说道：“要拿早就拿了，何必这么麻烦，冰峰你说的没错，之所以要大费周章的派人暗访，就是因为没办法明着来。”

赵进立刻想到了答案，其他几人脸上还有迷惘神色，王兆靖自己笑着说了出来：“因为我家，因为家父，各位以为番子们拿人真的不顾青红皂白吗？真拿了得罪不起的，前脚抓人，后脚自己就被下狱，掉层皮都是轻的，他们拿的多是官场中人，对这里面的道道自然要清楚明白，办案之前，谁家有人做官都会查的清楚，越是大户越要查的周全。”

王兆靖抱拳示意，开口说道：“兄弟说这些不是跟各位显摆，家父已经回京为官，重入都察院已经板上钉钉，无非是现在有什么位置，将来有什么位置，对这样的清流京官，谁都要慎重异常，只要家父还在京师位置上，番子们就不敢明着来，只要一切事情不掀到明面上，咱们就有办法应对。”

这次大家都听懂了，各个点头，王友山回到京城最差也是重新在都察院做御史，他这个御史和普通的年轻御史不同，首先有丰富的人脉和累积下来的人情，他这一党的官员自然要彼此帮扶，而且王友山几年前主动辞官致仕，让出了位置，这就是好大人情，身为榜样重回官场，肯定要重点扶持，不然会让后来人心凉，再者王友山和内监有关系，尽管那位关系最好的公公已经故去，可内监衙门和官场一样，也是门生故吏关系密布，自然还会对王友山有所照顾。

外有同党帮扶，内有宦官人情，锦衣卫也不敢妄动，真要惹怒了什么，方方面面压下来，当真吃不了兜着走了，天知道下面谁会被抛出去当替死鬼，所以行事小心异常。

不能明着来，要暗自行事，那赵字营就不怕了，血洗何家庄，攻打云山寺，突袭孔家庄，连同这次淮安府和徐州之间的长途奔跑，都是暗地里的事情，城外杀得尸山血海，只要没人报官，那就等于没有发生。

“请各位兄弟放心，兄弟已经写信快马送到京师，家父也会帮忙，咱们内外合力，不用担心什么锦衣卫番子，咱们自己不出事，那就出不了事。”王兆靖郑重说道。

屋子里安静下来，董冰峰脸上的忧色也消去，在那里沉默思索，大家都是若有所思，突然有笑声打破了安静，却是陈昇在那里笑，边笑边指着赵进说道：“他倒是把你的话全说完了。”

平时这等话都该是赵进来说，大家反应过来，都跟着一起哄笑，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赵进心里松了口气，有些事做得说不得，在目前还只能维持这种似是而非的模糊状态，这次灭口锦衣卫会让大家考虑的事情更深一层，虽说大家各有想法，到最后还是定心了。

“急忙回来，就是让大家知道这件事，既然现在说透了也想明白了，我想问问兄弟们，你们准备怎么办？”赵进朗声说道。

大家虽然年轻，可也有自己的念头和立场，赵进不想逼迫和诱导，那么做就没有办法生死与共了。

赵进问出这个问题，屋子里没有保持太久的沉默，陈昇站起身来无所谓的说道：“难道有什么分别吗，还和从前一样！”

王兆靖、刘勇还有雷财都跟着点头，吉香笑着说道：“还是跟着大哥，大哥说怎么办就是怎么办！”

石满强闷闷点头，闷声说道：“下次别瞒着我，我心里不舒服。”

“小弟担心也是担心诸位兄弟和赵字营，以后自然还是跟着大哥一起！”董冰峰站起来郑重说道。

赵进脸上露出笑容，双手拍了拍说道：“那就早点睡，万事明日商议。”

大家都松了口气的样子，还有人禁不住打哈欠，当真是连日奔波，到自家地盘，也该休息了。

一干人鱼贯而出，王兆靖和雷财留在了后面，赵进笑着说道：“雷子长进太多，以后还要给你更多的差事，可不要嫌累！”

“请大哥放心。”雷财明白赵进这话的意思，激动的满脸涨红，兴奋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又是说道：“你们留守，我也不叫你休息，你去找小勇，把各处的暗哨重新布置，几处路口要格外留意。”

雷财连忙答应，只留下王兆靖在这边，等那边门关上，赵进好奇的问道：“你舍得？这些关节你怎么想通的？”

杀人和杀官又有不同，这可能牵扯到王兆靖的仕途前程，对于他个人来讲，在赵字营中的所得，可一名举人，而且是中进士很有希望的举人，在大明仕途上的所得，比较起来，轻重很容易权衡，以往王兆靖的选择大家都能猜到，可这次做的却让赵进诧异。

尽管没把话说明白，“舍得。”和“想通关节。”王兆靖自然能听懂意思，他只是苦笑着回答说道：“要说权衡什么的不是没有，只不过灭口之后还想那么多作甚？”

赵进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王兆靖开始苦笑，后来也跟着笑起来，笑完之后，赵进指着王兆靖摇摇头，双方又是笑，表情都是极欢畅的样子。

“以后仰仗王叔的地方不会少，你写信和你父亲说明，咱们这边也有银钱和力量，需要我们做什么都尽管开口，现在大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笑声停歇，赵进肃然说道。

王兆靖郑重其事的答应下来，原来说这句话或许还有些客套，或许还要靠着彼此的权衡和计算，还要靠关系人情，但现在大家的确是个共同体了，两条锦衣卫的人命，把大家牢牢的绑在了一起。

“大哥劳累这么久，早些休息，明日再议。”王兆靖笑着抱拳告辞。

这边王兆靖临出门前，赵进在背后突然说了句：“我突然觉得这次杀番子不是什么坏事了。”

“大哥，没这件事也是一样的，小弟早就想通了。”王兆靖转身微笑说道。

按说杀了两名锦衣卫是大事，刚听到的时候颇为震动，可晚上入睡却睡的很踏实，这一夜无梦。

赵进清晨不是自己醒来，而是被起床的鼓声和号角吵醒，这比他自己惯常的早起已经晚了大半个时辰，一路疲惫这也是难免。

“老爷，外面有客求见，说是邳州成家的人。”刚穿上衣服，就听到外面有人通报。

邳州成家？赵进立刻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在双沟镇围攻自己的人之一，只不过这家人听到自己名头后，立刻带队撤走，怎么过来了？

还没等赵进做决定，外面又说道：“知州衙门的王师爷陪着过来了。”

王师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赵进迟疑了下就请客人去大车店那边，那边待客倒是方便。

穿戴整齐出门，又把已经醒来的伙伴们喊上一起过去，看看天色，赵进有些诧异，此时城门还没开，王师爷难道走了一晚夜路吗？

在大车店的单间里见面，那王师爷还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满脸憔悴，双眼全是血丝，一见面就苦笑着说道：“赵公子，成家和在下是姨表亲，这成强器说起来还是在下的表弟，他这人一根筋，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天也是被人骗了，才傻乎乎的带人过来，不过他这成强器以往也听过赵公子的名头，还好及时收手，也请赵公子大人有大量，饶过他这一会，日后只听赵公子号令。”

一进门这王师爷就喋喋不休，一个彪形大汉就那么灰头土脸的跪在一边，话都不敢说一句，等说完之后，这大汉砰砰的磕头不停，嘴里只说“请进爷饶命”。

“既然是王先生的面子，这位成兄弟当时又及时收手，这件事就不计较了。”赵进干脆利索的回答。

听到这句话，王师爷松了口气，脸上依旧有苦笑，却抱拳为礼说道：“多谢赵公子开恩，容在下先去睡一会，昨日下午成强器到了城内，死活让我赶过来求赵公子，夜里走了一路，实在顶不住了。”

“赵公子大人大量饶过了你，你别觉得这就完事了，留在这里等赵公子吩咐，看看能不能补上你先前的错处。”临走前这王师爷不留情面的说了几句。

到底是衙门里的精明人物，把这些关节拎的很清楚，知道该说什么，赵进露出笑容，跟聪明人做事就是省力。

成强器是个粗豪汉子，一看就知道武艺不弱，满脸担惊受怕的模样，他是邳州土豪，因为和王师爷的亲戚关系，所以对赵进的可怕了解的很清楚。

第443章后宅

那一晚冯家到处调人，还以为是巴结冯家的好机会，能洗了商队之类的，多少也有好处分，结果一去就听到赵进爆出名号，那些杆子响马还罢了，他成家在邳州有家有人，走都走不了，怎么敢得罪这样的强豪，当机立断就是缩头离开。

第二天听说冯家调动了大队人马准备彻底灭杀的时候，成强器还松了口气，觉得真要能杀人灭口，在双沟镇那边弄干净手尾，也就不用担心后患了，甚至自家还能去徐州跟着分一杯羹，有个知州师爷的关系，总归比旁人多不少优势。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让他心惊胆战了，赵进安然脱身，而且在边境处随便就纠集了几百马队对抗。

赵进回到徐州那就是虎入南山，谁也没办法奈何，按照成强器从前听过的种种传闻，这位小爷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杆子响马可以亡命天涯，而成家离开邳州这片地方就什么也不是了。

过来赔罪，越早越好，成强器很快打定了主意，当即快马朝着徐州赶过来，在城内急忙见了王师爷，王师爷一听来龙去脉，当即就不想管了，成强器又是磕头哭求，又是拿出了二百两现银，更许下了不少好处，这才说动了王师爷。

原本要今日才在城内出发，可吓破胆子的成强器哪敢耽误，千求万求王师爷连夜出发，这才这么早到了这边。

“邳州地面上你熟悉吗？”赵进笑着问了句。

“小人熟，小人很熟！”成强器连忙回答说道。

赵进重新出现在何家庄的训练场中，一切都是正常起来，赵进和不准备回徐州城过年，只是派人去了城内，接一家人过来，其他人他也是这么安排，何家庄的大车店已经档次不低，几个独院足可以让大家住的很舒服。

已经是腊月二十六，徐家的家务也到了惯常的暂停时段，管事们各自辞别，回到黄河北岸的境山过年，留在徐珍珍身边的就只剩下几个丫鬟了还有外围的护卫们。

徐珍珍的这些护卫和徐家人并不是一个规矩，他们拿的报酬比徐家管事要高，但却没有和自家相聚的机会，只能在允许的时候才可以去报个平安。彼此见见面，过年的时候也要呆在这边。

刘勇很容易就把这些规矩打听明白，尽管没办法安插进内卫队的人，却特意安排了一队人专门盯着，毕竟赵家边上有不属于赵字营的力量风险太大。

得到赵进的传信之后，何翠花就急着要去往何家庄，她一直想看看自家儿子的住处和地盘，看看赵进过得好不好，但徐珍珍那里还有些事务要收尾，只得再等一天，赵振堂也趁这个间隙去安排城内的事务。

对自家这个儿媳妇，何翠花也无可奈何，要说孝顺，人却不在这边，整日里忙碌各项事务，好像个大商号的掌柜一样，要说不孝，儿媳妇礼数周全，派来人把这边伺候的很熨帖，总归让人感觉别扭，好在何翠花想得很开，自己儿子也强不到哪里去，就这么认了吧！

徐珍珍的闺房里只有梅香一个人伺候，徐珍珍在一个本子上写出数目，梅香根据数目核对一下，然后换另外的本子。

“京师二叔那边年礼再补三千两，用三表弟十周岁的名义送过去。”一个个本子合上，徐珍珍揉下了眉心，柔声说道。

说完这句，徐珍珍提笔写了张便笺，那边梅香打开个上锁的铁盒，里面放着各式花押，翻检出一个递给徐珍珍，在那便笺上盖了。

梅香小心吹干后，又从屋边拿出一个铁盒，将便笺放入锁好，快步走了出去，回来后说道：“明日消息就能到本宅。”

徐珍珍只是揉着眉心点头，梅香犹豫了下又是说道：“小姐，以往要京城那边照应本家，现在有了姑爷，何必还花那么多银子过去？”

“徐州是徐州，京城是京城，攀上这么一个本家不容易，不能让这条线断了。”徐珍珍的语气里有了点疲惫。

梅香点点头，走到徐珍珍身后轻轻敲打，动作颇为熟练，又是说道：“小姐，姑爷经常把小姐撇下，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在外面？”

徐珍珍揉着眉心的手顿时停下，神情上也带了几分冷厉，语气却依旧平静淡然：“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还不知死活的卖弄这些小心思？”

轻声反问，若不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对梅香却好像耳边响起惊雷，脸色顿时白了，立刻后退两步，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话不成调的说道：“婢子错了，婢子一时糊涂。”

梅香不敢解释，她知道自家小姐是怎样的人，解释没有丝毫的用处，而且自家小姐的确说得对。

“我跟你说过，会给你一个安排，不会亏待了你，我说过那就算数，你不要动那些小心思，以后这话我不会再说，你自己心里记下吧！”徐珍珍没有转身。

跪在地上的梅香满脸都是冷汗，听到这个才松了口气，连忙磕头答应，徐珍珍这才从椅子上站起，走向一边的竹榻，火夹墙把屋子烘的很热，在竹塌上徐珍珍随手翻了翻账本，看了下依旧跪着的梅香，轻叹说道：“你对我和徐家还是忠心的，可你做的一些事不仅没好处，反而会带来麻烦。”

“婢子错了，请小姐点明，婢子以后绝不再犯。”梅香知道徐珍珍做事的习惯，当即干脆承认。

徐珍珍眼睛微闭，缓声说道：“你觉得咱们徐家高门大户，整日里对孟家兄妹挑三拣四，你觉得是立规矩争先后，可这些被我公婆看到会怎么想，被外面那些家丁看到后会怎么想，你以为我嫁过来，是他赵家高攀吗？”

听到这个，梅香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在那里低声说道：“小姐什么样的人物，明明就是他赵家高攀。”

徐珍珍笑了笑，坐在那里只是摇头，看着自家小姐脸色缓和，梅香又在那里说道：“这边上上下下都知道姑爷从前那个人，婢子也是替小姐你担心，万一……”

看到上面徐珍珍睁开眼睛，梅香脸色发白，立刻不敢再说，徐珍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淡然说道：“有些事你太痴心妄想了，木家那个姑娘会不会回来不好说，可即便没有她，下一个位置也轮不到你。”

梅香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不过立刻挤着笑容说道：“婢子不敢有这个奢望，只是觉得有了小姐，姑爷还会再找吗？”

徐珍珍又是闭上眼睛，看起来疲惫之极，声音也变得低了下来：“会找的，只要对他的事有助益，他都会娶的。”

临近年关，穷人愁苦万端，富人喜气洋洋，临清州这样的繁华地方则是处处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景象。

城内不必说，城外各个豪族巨富的庄园也都是这般气氛，虽说距离年三十还有几天，可鞭炮已经响的很频繁，有条件的人家都是穿上了新衣。

临清州城池位于运河东岸，城池自然就以西边为贵，在城西靠近运河的一处大宅外，排满了车马，挨个辨识的话，临清州甚至东昌府的富贵人家都来了，车马上都装着各色礼物。

这些富贵人家的下人车夫，平时在外面都是盛气凌人的态度，在这里却恭敬的很，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谁不知道这里是“圣姑”的驻地，谁不知道这位“圣姑”有大法力，更难得的是一副慈悲心肠，这些日子下来，整个东昌府不知道多少人受了“圣姑”的慈悲，多少人在家里供奉着牌位，日日烧香。

“圣姑”的底细大家也能猜得到，不然漕运上那帮大爷不会这么给面子，可这又有什么，京师那些达官贵人信这个的也不少。

方方面面都敬奉着，连带官府里面也有了人脉，有些费了好大力气办不下来的事情，找“圣姑”出面打个招呼，一切就顺顺利利了。

里面倒是没什么玄虚，户部分司、知府衙门、知州衙门、守备、都司什么的，文武官员不方便去和圣姑打交道，可内宅女眷却虔诚得很，特别是有些事情“圣姑”能帮着打听到，有些病症“圣姑”帮着治好了，这更让三姑六婆们五体投地，走通了这个关系，枕头风一吹十分好用。

不说别处，临清州的买卖商家开始主动向“圣姑”捐纳，府城聊城、高唐州、几处县城，甚至连城外那些土豪庄子也开始有所捐纳。

赚到这份银子，自然占了别家饭碗，原本还彼此容忍的各方势力都扯破了脸，但很快就被打的落花流水，论起拿刀敢拼命的，“圣姑”手底下人不少，各个武技精良，论起官面上的关系，临清州李巡检的面子到了省城济南也有人认的，谁还能抵挡得过。

等到了年关时候，白道黑道都知道谁在东昌府说话管用了，也有些人要来个鱼死网破，但得到隐隐约约的消息，兖州府闻香教总舵对东昌府这个圣姑颇为支持。

第444章过年了

知道这个后，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谁都知道闻香教总舵那边是个怎么样的庞然大物，行事手段又是怎么样的狠辣。

“婆婆的腿不能着风寒，但也不能不下地走，虔心有大用，照做也是虔诚一种的。”

“好，回去就按圣姑吩咐的做，我娘那腿是老毛病，以往吃斋念佛，整天跪在那里没个好，拿了圣姑的灵药，按照圣姑的法子调养，现在每天能走几个时辰，全家上下都高兴的紧。”

这是今日里接待的最后一位信徒了，一名颇为气派的中年人笑着告辞。

如今圣姑每日见的信徒是有定数，即便是有身份的贵人也要提前几天下帖子预约才能见到。

这位中年人一走，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们立刻重新布置屋子，座椅被摆到两侧，蒲团香炉什么的也都撤下，挂在圣姑面前的竹帘也被拉起，又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送上茶水。

把这些事情都做完，小姑娘们退下，孩子们垂手站在两旁，木吾真和木吾家也走了上来，他们后面还跟着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

“二伯，四叔，你们坐。”坐在蒲团法座上的木淑兰笑着招呼说道。

木吾真和木吾家都点点头坐到两边，而那名三十多岁的汉子则停下不动，大礼拜下，恭敬说道：“属下黄涛见过圣女。”

开始礼数还算足，做完这个就大大咧咧的站起，满不在乎的扫视屋中说道：“眼看就要过年了，圣女喊属下过来做什么？”

木吾真眉头皱了下，木吾家的脸色也不好看，这黄涛是朝城县的土霸，以前和闻香教没什么关系，后来看木家做的风生水起，索性全家信了闻香教，靠着本地的势力直接当了个香主。

这样的人物入教是为了好处，虔诚是谈不上的，时常还要和临清。”总坛“这边讨价还价，想要在东昌府打开局面维持住，就必须要用这样的人物，木吾真和木吾家也只能捏鼻子忍着。

“黄香主，这次过年，你送过来的供奉可有点少啊，足足比定额差了七成要多。”木淑兰笑着说道。

她穿一身淡青色宫装长裙，这打扮也算是圣女的扮相，淡青色老气了些，可穿在木淑兰身上却显得娇俏可爱，她的淡妆也很相宜，这屋子尽管偏暗，看着木淑兰却好像把周围照亮了不少。

黄涛直勾勾的盯着木淑兰，眼神很有些肆无忌惮，慢了拍才满不在乎的说道：“还望圣女包涵，下面的香众日子苦，咱也是考虑佛祖的慈悲体恤，这才让大伙少交些，圣女在上，若是逼得紧了，下面闹起来。”

言语间居然有了威胁，木吾真眉头皱紧，而木吾家脸色也很难看，他知道这黄涛身手很不错，真要动手恐怕是麻烦。

身为圣女的木淑兰并不是幌子，自己叔伯知道的她也很清楚，但小姑娘脸上依旧带着笑，调侃说道：“黄香主这么慈悲，那怎么还在朝城逼死了三家人？说缴不上供奉的全家死绝？还把一家的女儿收到自己房里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问题问出，黄涛整个人脸色就变了，后退一步，满脸都是惊骇神色，不顾礼数的抬手指着木淑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惶急之下，他没注意到边上坐着的木家两个长辈，脸上同样是惊讶和疑问。

惊慌一过，黄涛却拉下脸来，粗声说道：“圣女打听的这么细，下面办事的还怎么能用心做，东昌府能有现在这局面还不是大伙一起出力，这么算计，那就不要办了！”

这是丝毫不怕的态度，木吾真的手摸到了刀柄上，木吾家的脸色更加难看，平时自己还以为木家已经站稳了，没曾想和那徐鸿儒说得一样，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反正这边呆不下去可以去投徐鸿儒，他那边不是许了你更高的位置吗？”木淑兰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好像在述说女儿家的小事。

黄涛脸色变了，一翻手就把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恶狠狠的盯着木淑兰，东昌府的木家也是闻香教，在兖州府郓城县的徐鸿儒也是闻香教，可大家都知道双方势不两立，是生死仇敌，黄涛知道自己勾结徐鸿儒那边的后果，可他觉得自己做得隐秘，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没曾想却被这年纪不大的“圣女。”说破。

他拿出刀，木家兄弟两个也站了起来，懂得武技的人都能看出黄涛不好对付，他的姿势很严谨。

“大家都是为了发财，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圣女’了。”黄涛恶狠狠的说着，一步步向后退去。

还没等木家兄弟反应，坐在上首的木淑兰笑着打了个手势，黄涛感觉到身侧有人扑过来，下意识的挥刀，才刚动作，就觉得另一侧腿上一疼，忍不住惨叫一声，动作跟着慢了，这一慢，另一侧的人也扑到，身后也有人冲上来！

站在两侧的少年都是扑上，每个人手中拿着半尺长短的铁锥，朝着黄涛的身上刺入。

面对身高比自己矮许多的敌人，仓促间根本没办法应对发力，黄涛甚至没想到这些看着稚气瘦弱的少年会动手，他只来得及打飞了一个人，那时候他已经被六把铁锥刺中，身上棉袍开始被血染红。

少年们奋不顾身的扑上，一下下的刺入黄涛的身体，黄涛开始还在挣扎，然后求饶，然后趴在地上不动。

连木吾真和木吾家都没想到这个变化，两个人下意识的抽出武器戒备，看清楚是自己人动手后，他们的武器也没有放下，看着那些少年动手，两个人只觉得寒气直冒。

黄涛的脖颈处已经快被扎烂了，木淑兰也从蒲团法座上下来，她没去理会尸体，反倒跑向那个被打飞的少年跟前，那少年只是被打飞吃痛，却没有受什么伤，当时黄涛全身都被攻击，已经没有办法下杀招了。

“圣姑姐姐，我没事，你别被血脏了衣服！”对木淑兰的问候，这少年感激涕零，其他少年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

“小兰，黄涛虽然该杀，可你这一动手，朝城县那边谁来主持？”木吾真忍不住问道。

木淑兰没理会二伯的问话，安排少年们抬着那个受伤的人离开后，才回头笑着说道：“小良身边的有个人就是朝城那边的，做事也不错，就让他去做香主了。”

“你。”木吾家忍不住开口，可和木淑兰的目光一碰，猛地想起刚才少年们刺杀黄涛的场景，话就说不下去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木淑兰笑着离开，木家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木家现在只是有东昌府的局面，一共十几个州县，每一处的香主都是要紧位置，都要木家几个人和心腹们商议决定，可现在直接死了一个，位置也被木淑兰占去。

那李家的独子就和这些少年一样，就是木淑兰的跟班，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身边的人肯定会听木淑兰的话。

木吾家越想越气，临清州这边是个花花世界，银子用的太多，他已经琢磨用香主位置换些银子，这个黄涛也给了他好处，没想到就这么没了，他能从自己哥哥的表情中看出不满，本来计划的是用圣女做幌子，真正主事的是她们兄弟两个，可现在却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二哥。”木吾家咬牙要说话。

那边木吾真却从座位上站起，只是说了一句：“小兰也是木家人。”

说完之后扭头离开这屋子，少年们拿着工具进来打扫尸体，木吾家呆坐在那里没有出声，表情却变幻不停，看来真要考虑徐鸿儒的提议，可想起刚才黄涛被钢锥刺杀的情景，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何家庄的除夕极为热闹，这一天的赵字营充满了节日的气氛，每一位士兵都发下了新的衣服，伙房也是杀猪宰羊，给大家准备丰盛的年饭。

最后一个买酒的客商在腊月二十八那天离开，然后整个客栈就成了赵进和伙伴们家人停驻的地方，反正独院不少，大家也是方便。

不过也就是赵进、吉香两家的家人在这边，其余几个都是有兄弟姐妹，不是独子，家里知道孩子有正事要忙，加上前几天也回家看过，这团聚虽说很重要，却不是必须，另外就是孤身一人的，那就不必说别的了。

王兆靖当时料理那两个番子的时候，特意把如惠和周学智打发到了城内，周学智家小都在徐州城中，如惠在城内又有宅院，寻欢作乐的地方不少，而且临近年关，事情不多，或许他们两个也感觉到了什么，一直不急着回来。

赵进领着伙伴们走遍了每一处营房，家丁们自得其乐的弄了些节目，有唱戏的，有耍把式的，还有变戏法的，也有讲故事，这晚上倒也不寂寞，又在城内采买了不少鞭炮烟花，只不过放炮的时候要远远的放，不然点燃了积存的高粱和粮食就麻烦了，煎鱼炖肉煮饺子，伙食上也很下本，家丁们各个吃的高兴。知道这个后，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谁都知道闻香教总舵那边是个怎么样的庞然大物，行事手段又是怎么样的狠辣。

“婆婆的腿不能着风寒，但也不能不下地走，虔心有大用，照做也是虔诚一种的。”

“好，回去就按圣姑吩咐的做，我娘那腿是老毛病，以往吃斋念佛，整天跪在那里没个好，拿了圣姑的灵药，按照圣姑的法子调养，现在每天能走几个时辰，全家上下都高兴的紧。”

这是今日里接待的最后一位信徒了，一名颇为气派的中年人笑着告辞。

如今圣姑每日见的信徒是有定数，即便是有身份的贵人也要提前几天下帖子预约才能见到。

这位中年人一走，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们立刻重新布置屋子，座椅被摆到两侧，蒲团香炉什么的也都撤下，挂在圣姑面前的竹帘也被拉起，又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送上茶水。

把这些事情都做完，小姑娘们退下，孩子们垂手站在两旁，木吾真和木吾家也走了上来，他们后面还跟着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

“二伯，四叔，你们坐。”坐在蒲团法座上的木淑兰笑着招呼说道。

木吾真和木吾家都点点头坐到两边，而那名三十多岁的汉子则停下不动，大礼拜下，恭敬说道：“属下黄涛见过圣女。”

开始礼数还算足，做完这个就大大咧咧的站起，满不在乎的扫视屋中说道：“眼看就要过年了，圣女喊属下过来做什么？”

木吾真眉头皱了下，木吾家的脸色也不好看，这黄涛是朝城县的土霸，以前和闻香教没什么关系，后来看木家做的风生水起，索性全家信了闻香教，靠着本地的势力直接当了个香主。

这样的人物入教是为了好处，虔诚是谈不上的，时常还要和临清。”总坛“这边讨价还价，想要在东昌府打开局面维持住，就必须要用这样的人物，木吾真和木吾家也只能捏鼻子忍着。

“黄香主，这次过年，你送过来的供奉可有点少啊，足足比定额差了七成要多。”木淑兰笑着说道。

她穿一身淡青色宫装长裙，这打扮也算是圣女的扮相，淡青色老气了些，可穿在木淑兰身上却显得娇俏可爱，她的淡妆也很相宜，这屋子尽管偏暗，看着木淑兰却好像把周围照亮了不少。

黄涛直勾勾的盯着木淑兰，眼神很有些肆无忌惮，慢了拍才满不在乎的说道：“还望圣女包涵，下面的香众日子苦，咱也是考虑佛祖的慈悲体恤，这才让大伙少交些，圣女在上，若是逼得紧了，下面闹起来。”

言语间居然有了威胁，木吾真眉头皱紧，而木吾家脸色也很难看，他知道这黄涛身手很不错，真要动手恐怕是麻烦。

身为圣女的木淑兰并不是幌子，自己叔伯知道的她也很清楚，但小姑娘脸上依旧带着笑，调侃说道：“黄香主这么慈悲，那怎么还在朝城逼死了三家人？说缴不上供奉的全家死绝？还把一家的女儿收到自己房里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问题问出，黄涛整个人脸色就变了，后退一步，满脸都是惊骇神色，不顾礼数的抬手指着木淑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惶急之下，他没注意到边上坐着的木家两个长辈，脸上同样是惊讶和疑问。

惊慌一过，黄涛却拉下脸来，粗声说道：“圣女打听的这么细，下面办事的还怎么能用心做，东昌府能有现在这局面还不是大伙一起出力，这么算计，那就不要办了！”

这是丝毫不怕的态度，木吾真的手摸到了刀柄上，木吾家的脸色更加难看，平时自己还以为木家已经站稳了，没曾想和那徐鸿儒说得一样，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反正这边呆不下去可以去投徐鸿儒，他那边不是许了你更高的位置吗？”木淑兰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好像在述说女儿家的小事。

黄涛脸色变了，一翻手就把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恶狠狠的盯着木淑兰，东昌府的木家也是闻香教，在兖州府郓城县的徐鸿儒也是闻香教，可大家都知道双方势不两立，是生死仇敌，黄涛知道自己勾结徐鸿儒那边的后果，可他觉得自己做得隐秘，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没曾想却被这年纪不大的“圣女。”说破。

他拿出刀，木家兄弟两个也站了起来，懂得武技的人都能看出黄涛不好对付，他的姿势很严谨。

“大家都是为了发财，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圣女’了。”黄涛恶狠狠的说着，一步步向后退去。

还没等木家兄弟反应，坐在上首的木淑兰笑着打了个手势，黄涛感觉到身侧有人扑过来，下意识的挥刀，才刚动作，就觉得另一侧腿上一疼，忍不住惨叫一声，动作跟着慢了，这一慢，另一侧的人也扑到，身后也有人冲上来！

站在两侧的少年都是扑上，每个人手中拿着半尺长短的铁锥，朝着黄涛的身上刺入。

面对身高比自己矮许多的敌人，仓促间根本没办法应对发力，黄涛甚至没想到这些看着稚气瘦弱的少年会动手，他只来得及打飞了一个人，那时候他已经被六把铁锥刺中，身上棉袍开始被血染红。

少年们奋不顾身的扑上，一下下的刺入黄涛的身体，黄涛开始还在挣扎，然后求饶，然后趴在地上不动。

连木吾真和木吾家都没想到这个变化，两个人下意识的抽出武器戒备，看清楚是自己人动手后，他们的武器也没有放下，看着那些少年动手，两个人只觉得寒气直冒。

黄涛的脖颈处已经快被扎烂了，木淑兰也从蒲团法座上下来，她没去理会尸体，反倒跑向那个被打飞的少年跟前，那少年只是被打飞吃痛，却没有受什么伤，当时黄涛全身都被攻击，已经没有办法下杀招了。

“圣姑姐姐，我没事，你别被血脏了衣服！”对木淑兰的问候，这少年感激涕零，其他少年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

“小兰，黄涛虽然该杀，可你这一动手，朝城县那边谁来主持？”木吾真忍不住问道。

木淑兰没理会二伯的问话，安排少年们抬着那个受伤的人离开后，才回头笑着说道：“小良身边的有个人就是朝城那边的，做事也不错，就让他去做香主了。”

“你。”木吾家忍不住开口，可和木淑兰的目光一碰，猛地想起刚才少年们刺杀黄涛的场景，话就说不下去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木淑兰笑着离开，木家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木家现在只是有东昌府的局面，一共十几个州县，每一处的香主都是要紧位置，都要木家几个人和心腹们商议决定，可现在直接死了一个，位置也被木淑兰占去。

那李家的独子就和这些少年一样，就是木淑兰的跟班，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身边的人肯定会听木淑兰的话。

木吾家越想越气，临清州这边是个花花世界，银子用的太多，他已经琢磨用香主位置换些银子，这个黄涛也给了他好处，没想到就这么没了，他能从自己哥哥的表情中看出不满，本来计划的是用圣女做幌子，真正主事的是她们兄弟两个，可现在却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二哥。”木吾家咬牙要说话。

那边木吾真却从座位上站起，只是说了一句：“小兰也是木家人。”

说完之后扭头离开这屋子，少年们拿着工具进来打扫尸体，木吾家呆坐在那里没有出声，表情却变幻不停，看来真要考虑徐鸿儒的提议，可想起刚才黄涛被钢锥刺杀的情景，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何家庄的除夕极为热闹，这一天的赵字营充满了节日的气氛，每一位士兵都发下了新的衣服，伙房也是杀猪宰羊，给大家准备丰盛的年饭。

最后一个买酒的客商在腊月二十八那天离开，然后整个客栈就成了赵进和伙伴们家人停驻的地方，反正独院不少，大家也是方便。

不过也就是赵进、吉香两家的家人在这边，其余几个都是有兄弟姐妹，不是独子，家里知道孩子有正事要忙，加上前几天也回家看过，这团聚虽说很重要，却不是必须，另外就是孤身一人的，那就不必说别的了。

王兆靖当时料理那两个番子的时候，特意把如惠和周学智打发到了城内，周学智家小都在徐州城中，如惠在城内又有宅院，寻欢作乐的地方不少，而且临近年关，事情不多，或许他们两个也感觉到了什么，一直不急着回来。

赵进领着伙伴们走遍了每一处营房，家丁们自得其乐的弄了些节目，有唱戏的，有耍把式的，还有变戏法的，也有讲故事，这晚上倒也不寂寞，又在城内采买了不少鞭炮烟花，只不过放炮的时候要远远的放，不然点燃了积存的高粱和粮食就麻烦了，煎鱼炖肉煮饺子，伙食上也很下本，家丁们各个吃的高兴。知道这个后，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谁都知道闻香教总舵那边是个怎么样的庞然大物，行事手段又是怎么样的狠辣。

“婆婆的腿不能着风寒，但也不能不下地走，虔心有大用，照做也是虔诚一种的。”

“好，回去就按圣姑吩咐的做，我娘那腿是老毛病，以往吃斋念佛，整天跪在那里没个好，拿了圣姑的灵药，按照圣姑的法子调养，现在每天能走几个时辰，全家上下都高兴的紧。”

这是今日里接待的最后一位信徒了，一名颇为气派的中年人笑着告辞。

如今圣姑每日见的信徒是有定数，即便是有身份的贵人也要提前几天下帖子预约才能见到。

这位中年人一走，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们立刻重新布置屋子，座椅被摆到两侧，蒲团香炉什么的也都撤下，挂在圣姑面前的竹帘也被拉起，又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送上茶水。

把这些事情都做完，小姑娘们退下，孩子们垂手站在两旁，木吾真和木吾家也走了上来，他们后面还跟着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

“二伯，四叔，你们坐。”坐在蒲团法座上的木淑兰笑着招呼说道。

木吾真和木吾家都点点头坐到两边，而那名三十多岁的汉子则停下不动，大礼拜下，恭敬说道：“属下黄涛见过圣女。”

开始礼数还算足，做完这个就大大咧咧的站起，满不在乎的扫视屋中说道：“眼看就要过年了，圣女喊属下过来做什么？”

木吾真眉头皱了下，木吾家的脸色也不好看，这黄涛是朝城县的土霸，以前和闻香教没什么关系，后来看木家做的风生水起，索性全家信了闻香教，靠着本地的势力直接当了个香主。

这样的人物入教是为了好处，虔诚是谈不上的，时常还要和临清。”总坛“这边讨价还价，想要在东昌府打开局面维持住，就必须要用这样的人物，木吾真和木吾家也只能捏鼻子忍着。

“黄香主，这次过年，你送过来的供奉可有点少啊，足足比定额差了七成要多。”木淑兰笑着说道。

她穿一身淡青色宫装长裙，这打扮也算是圣女的扮相，淡青色老气了些，可穿在木淑兰身上却显得娇俏可爱，她的淡妆也很相宜，这屋子尽管偏暗，看着木淑兰却好像把周围照亮了不少。

黄涛直勾勾的盯着木淑兰，眼神很有些肆无忌惮，慢了拍才满不在乎的说道：“还望圣女包涵，下面的香众日子苦，咱也是考虑佛祖的慈悲体恤，这才让大伙少交些，圣女在上，若是逼得紧了，下面闹起来。”

言语间居然有了威胁，木吾真眉头皱紧，而木吾家脸色也很难看，他知道这黄涛身手很不错，真要动手恐怕是麻烦。

身为圣女的木淑兰并不是幌子，自己叔伯知道的她也很清楚，但小姑娘脸上依旧带着笑，调侃说道：“黄香主这么慈悲，那怎么还在朝城逼死了三家人？说缴不上供奉的全家死绝？还把一家的女儿收到自己房里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问题问出，黄涛整个人脸色就变了，后退一步，满脸都是惊骇神色，不顾礼数的抬手指着木淑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惶急之下，他没注意到边上坐着的木家两个长辈，脸上同样是惊讶和疑问。

惊慌一过，黄涛却拉下脸来，粗声说道：“圣女打听的这么细，下面办事的还怎么能用心做，东昌府能有现在这局面还不是大伙一起出力，这么算计，那就不要办了！”

这是丝毫不怕的态度，木吾真的手摸到了刀柄上，木吾家的脸色更加难看，平时自己还以为木家已经站稳了，没曾想和那徐鸿儒说得一样，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反正这边呆不下去可以去投徐鸿儒，他那边不是许了你更高的位置吗？”木淑兰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好像在述说女儿家的小事。

黄涛脸色变了，一翻手就把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恶狠狠的盯着木淑兰，东昌府的木家也是闻香教，在兖州府郓城县的徐鸿儒也是闻香教，可大家都知道双方势不两立，是生死仇敌，黄涛知道自己勾结徐鸿儒那边的后果，可他觉得自己做得隐秘，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没曾想却被这年纪不大的“圣女。”说破。

他拿出刀，木家兄弟两个也站了起来，懂得武技的人都能看出黄涛不好对付，他的姿势很严谨。

“大家都是为了发财，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圣女’了。”黄涛恶狠狠的说着，一步步向后退去。

还没等木家兄弟反应，坐在上首的木淑兰笑着打了个手势，黄涛感觉到身侧有人扑过来，下意识的挥刀，才刚动作，就觉得另一侧腿上一疼，忍不住惨叫一声，动作跟着慢了，这一慢，另一侧的人也扑到，身后也有人冲上来！

站在两侧的少年都是扑上，每个人手中拿着半尺长短的铁锥，朝着黄涛的身上刺入。

面对身高比自己矮许多的敌人，仓促间根本没办法应对发力，黄涛甚至没想到这些看着稚气瘦弱的少年会动手，他只来得及打飞了一个人，那时候他已经被六把铁锥刺中，身上棉袍开始被血染红。

少年们奋不顾身的扑上，一下下的刺入黄涛的身体，黄涛开始还在挣扎，然后求饶，然后趴在地上不动。

连木吾真和木吾家都没想到这个变化，两个人下意识的抽出武器戒备，看清楚是自己人动手后，他们的武器也没有放下，看着那些少年动手，两个人只觉得寒气直冒。

黄涛的脖颈处已经快被扎烂了，木淑兰也从蒲团法座上下来，她没去理会尸体，反倒跑向那个被打飞的少年跟前，那少年只是被打飞吃痛，却没有受什么伤，当时黄涛全身都被攻击，已经没有办法下杀招了。

“圣姑姐姐，我没事，你别被血脏了衣服！”对木淑兰的问候，这少年感激涕零，其他少年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

“小兰，黄涛虽然该杀，可你这一动手，朝城县那边谁来主持？”木吾真忍不住问道。

木淑兰没理会二伯的问话，安排少年们抬着那个受伤的人离开后，才回头笑着说道：“小良身边的有个人就是朝城那边的，做事也不错，就让他去做香主了。”

“你。”木吾家忍不住开口，可和木淑兰的目光一碰，猛地想起刚才少年们刺杀黄涛的场景，话就说不下去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木淑兰笑着离开，木家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木家现在只是有东昌府的局面，一共十几个州县，每一处的香主都是要紧位置，都要木家几个人和心腹们商议决定，可现在直接死了一个，位置也被木淑兰占去。

那李家的独子就和这些少年一样，就是木淑兰的跟班，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身边的人肯定会听木淑兰的话。

木吾家越想越气，临清州这边是个花花世界，银子用的太多，他已经琢磨用香主位置换些银子，这个黄涛也给了他好处，没想到就这么没了，他能从自己哥哥的表情中看出不满，本来计划的是用圣女做幌子，真正主事的是她们兄弟两个，可现在却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二哥。”木吾家咬牙要说话。

那边木吾真却从座位上站起，只是说了一句：“小兰也是木家人。”

说完之后扭头离开这屋子，少年们拿着工具进来打扫尸体，木吾家呆坐在那里没有出声，表情却变幻不停，看来真要考虑徐鸿儒的提议，可想起刚才黄涛被钢锥刺杀的情景，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何家庄的除夕极为热闹，这一天的赵字营充满了节日的气氛，每一位士兵都发下了新的衣服，伙房也是杀猪宰羊，给大家准备丰盛的年饭。

最后一个买酒的客商在腊月二十八那天离开，然后整个客栈就成了赵进和伙伴们家人停驻的地方，反正独院不少，大家也是方便。

不过也就是赵进、吉香两家的家人在这边，其余几个都是有兄弟姐妹，不是独子，家里知道孩子有正事要忙，加上前几天也回家看过，这团聚虽说很重要，却不是必须，另外就是孤身一人的，那就不必说别的了。

王兆靖当时料理那两个番子的时候，特意把如惠和周学智打发到了城内，周学智家小都在徐州城中，如惠在城内又有宅院，寻欢作乐的地方不少，而且临近年关，事情不多，或许他们两个也感觉到了什么，一直不急着回来。

赵进领着伙伴们走遍了每一处营房，家丁们自得其乐的弄了些节目，有唱戏的，有耍把式的，还有变戏法的，也有讲故事，这晚上倒也不寂寞，又在城内采买了不少鞭炮烟花，只不过放炮的时候要远远的放，不然点燃了积存的高粱和粮食就麻烦了，煎鱼炖肉煮饺子，伙食上也很下本，家丁们各个吃的高兴。

第445章春节大会

其他几人还好，赵进一个人在除夕这天比往日多吃了几顿饭，要陪着家丁们吃，也要陪着家里人吃，守岁的时候又要来到营房。

等到夜半鞭炮烟花大响的时候，赵进已经装了一肚子的饺子，和兴奋的家丁们一起欢呼。

万历四十四年过去，万历四十五年到了……

“一年吗？怎么好像过了十年！”赵进笑着对伙伴们说道，大家也都是微笑。

没人觉得赵进在说笑话，在年前的时候大家还对将来充满憧憬，可这一年下来，刀兵血火一样样经历，看惯了生死离合，每个人都比实际年龄成熟了许多许多。

进入新年，赵进被伙伴们赶回了家中，说这大过节的，大哥操劳这么多，也该全家过年。

尽管已经是凌晨时分，可赵进的父母还有妻子都在家中等待，一家人又是吃了顿饺子，这才睡下。

熬了大半夜，外面欢声笑语，烟花爆竹不断，徐珍珍的丫鬟们也找了个方便地方看了很久，徐珍珍则是陪着公婆二人一直等着赵进，夫妻两个都忙到现在，等躺下后一时反而睡不着了。

虽说都是年轻人，但这时候也没什么别的兴致，只是闲聊起来，两人成亲后，没什么闲聊的机会。

“以后出入要小心，让你的护卫盯紧些，别让贼人钻了空子。”赵进叮嘱了一句。

“妾身知道了，夫君也要小心。”徐珍珍顿了顿才这么回答，她当然能懂赵进这话代表的意义。

赵进看着床顶说道：“不管是徐州城内还是这何家庄，都不用担心什么，但就怕万一。”

那边徐珍珍沉默了会，柔声问道：“夫君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赵进笑了两声说道：“既然定了，那就要快。”

除夕夜人人都要守岁过年，第二天大家都不会起来太早，何家庄各方面的安排也是依据这个来走，让人没想到的是，万历四十五年正月初一的早上，太阳一出，就有人投拜帖，要给进爷和老太爷、老夫人拜年，而且这样的客人还不是一位。

算计下时间，这些拜年的客人只怕天不亮就要赶路，有几位住得远的，搞不好除旧迎新的时候就要出发了，正是冷时候，居然就这么赶夜路来。

“路上全是客人，都朝咱们这边来的。”赵字营的轮班哨位还是如常，夜里游荡巡逻的骑兵回来交班，满脸惊讶的准备这个消息。

客人这么早来，主人自然没有继续睡的道理，还没怎么休息过来的赵字营开始苏醒过来。

说是给赵老太爷拜年，谁都知道正主是赵进，军营事关机密不放人进，直接在大车店的大堂那边摆开桌椅，接纳宾朋。

来得越早，越证明自己的诚意，徐州上下都知道这个道理，以往黄河北岸的丰县和沛县豪强和赵进来往不多，结果正午不过，那边也有人赶过来了。

每个人问候新年，送上礼物，先前来的人拜年问候，做完这些规矩礼数不走，后面的也是如此，人越聚越多，客栈里面伺候的人已经不太够用，没办法只能在赵字营亲卫队调来一个连，徐家的下人也过来几个，这才折腾过来。

吉香的父亲已经顾不得全家团聚，开始派人去联保几处调集厨师人手什么的，这么多客人看着都要留在这边吃午饭了，看一个个的热络架势，晚饭也有可能，这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然后每个人都询问一件事，进爷什么时候领着大伙打出去。

赵进坐在大堂正中，徐州各路人马按照身份地位高低，由内向外或坐或站，大多都是武勇之辈，不过蔡举人和邹秀才，还有几个读书出身的士绅也到了，来得不比其他人晚多少。

“……咱们徐州的汉子苦太久了，咱们手里有刀，武艺精熟，也敢拼敢打，凭什么比别处过得苦……”有人粗声大气的说道。

不知道谁起这个头，大家纷纷应和，更有人满脸不平的说道：“咱们徐州什么地方，自古就是出精兵强将的福地，寻常乡间汉子去了别处都被当成武勇英豪，咱们徐州一个人打他们几个，可这些年混的惨啊，邳州那边仗着有几个臭钱，让咱们去打头阵，流血卖命拿个辛苦钱，他们自己金山银海的进账，世上哪有这样的混账事！”

大家看过去，发现是房村集的姜木头，大伙都知道这位巴结上了赵进，算是“千骑救主。”这件事里得好处最大的，姜木头也早早的过来拜年，算计时辰，只怕除夕这天都是在路上。

关系归关系，这些话说得是大实话，众人一片附和的声音，姜木头看到赵进微微点头，更是心神大定，又抬高声音说道：“咱们卖命流血，别人赚了大头，凭什么！那淮盐过境徐州，那是金山银海的大利，可咱们吃得到什么！”

“没错，老姜说得对，这么多盐，咱们徐州也只能倒腾下自己零卖，其他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淮安府的那些人眼睛朝到天上去，理会都不理会。”边上齐二奎跳了出来，大声附和。

姜木头一只脚踩到了凳子上，大声吼道：“从前云山寺光顾着自己发财，他们一帮和尚从不把当成徐州人，咱们非但没有跟着得到好处，还处处被坑。”

说到这里，姜木头注意到几个人诧异的看向他，然后两名三十多岁的文士走入，不少人都过去打招呼，看着身份不低，姜木头停顿了下就继续说道：“有进爷这样的大英雄带头，那就是咱们运气来了，有进爷领着，大家还怕什么，敢拼命，敢出血，难道还担心进爷亏待了大伙吗？”

“怎么会！进爷仁义无双！”下面有人大喊应和说道。

大伙这么早赶过来拜年，还不是为了前些天传开的消息，进爷要领着大伙打出徐州，去别处强占好地盘，窝在徐州这么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整日里和人相斗还没有好处，更不要说现在赵进崛起，大家都要低声下气的跟着，连乱来都不敢。

在本地被憋屈的够呛，自家又不会酿酒，好地差不多都在赵进手里，私盐上的路数也就是那几位霸着，其他人分润不到，只能在地里刨食，或者出去赚点刀尖上的辛苦钱，实在难受。

所以赵进在房村集那边倡议，立刻人人动心，别人说同样的话，或许被认为是故作大言，或者被认为靠不住，但这话是赵进说出口，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进说话算数这是徐州公认，赵字营势力勇悍超群，这个也是徐州公认，这样的人发话，那就大有可为。

听到这些事情的徐州群豪都是满心火热，连年都不愿意在家过了，急忙忙赶过来凑趣，一来才知道自己决定没错，这么多人比自己来的更早。

先前那人说话和姜木头这番话把大家的心气都给煽动了起来，那边说完，看着赵进依旧端坐，又有人站起来扬声叙述，内容都是差不多，无非是徐州拿刀的日子苦，要进爷领着出去。

之所以刚才有人看向姜木头，是因为如惠进了屋子，这时候已经快要中午，看来这如惠也是城门刚开就朝着这边赶，脸上被懂的通红。

“东主，这一路可平安？”如惠笑着问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又对另一边的周学智打了个招呼，随口说道：“怎么不在城里多呆几天？”

“何家庄还有机密事？属下这就回去？”如惠似笑非笑的问道，周学智边上咳嗽了声，脸色有些尴尬。

不用怎么玲珑剔透心肠，也能听懂如惠话语里的不满，身为谋主总管一样的角色，这十几天几乎被隔离在外，怎么也不会有好气。

在身边的王兆靖和陈昇也能听到，两个人只做没听见，赵进淡然说道：“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说完这句，赵进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一站起，里里外外立刻安静下来，旁人说的声音再大，结果如何都要看赵进怎么表态。

“大伙说了半天周围，还不如把话挑明了，徐州边上就有一块大肥肉，那就是淮安府，邳州隅头镇走运河，南货北货过境，海州那边产淮盐，私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咱们能把淮安府吃下来，那大伙就吃用不尽了。”赵进吆喝着说道。

他说话时整个大堂里寂静一片，只能听到邻近村庄的鞭炮声，大伙真是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漏听了赵进所说的每一个字。

一段话说完，大家都是哄笑，凤阳府之类的的确不好下手，大灾小灾不断的地方，百姓年年逃荒，今年又有吞没土地，假报流民的混账事，去了又有什么油水，和当地豪强或者凤阳那些大佬碰上，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相比起来，整个淮安府好像处处流淌着银子，清江浦那等天下间都数得着的繁华处不提，单单是靠着徐州的邳州范围，那隅头镇也是富得流油，私盐盐路不少也是从邳州过境徐州，这两项就不知道有多少好处，大家眼馋得很。

第446章诱之以利

“……可隅头镇那些豪富银子多，雇了民团保镖，草窝子里那些亡命杆子也被他们指使，淮安府盐路上的都是大伙，背后就是扬州那帮大佬，几百人的大伙，刀枪齐全，连官府都不敢招惹，咱们如果不抱团去碰，恐怕也要吃大亏……”

徐州地面的豪强，一下子动员千名丁壮的能有十几户，可这些人只能用来守御，或者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打打顺风仗，这个不远往往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路程，再远就没可能了。

想要去别处抢食，这些能动员千余人的豪强也就能派出几十人而已，这点人到了淮安府地面根本不够看，淮安府那边本地豪强也有大把的人手，又是在家门口动手，自然有优势。

此外淮安府和徐州有一处不同，一来是有草窝贼，这伙人都是响马杆子，另一方面则是有押运私盐的队伍，这两伙人或有重叠，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能够机动的，至于亡命勇悍之类的就不必提了。

说白了，淮安府这边除了豪强自有的私兵团练之外，还能动员大规模的机动力量，草窝贼和盐枭武装比起一般官兵来都强出不少，在这样的局面下，淮安府不向徐州伸手已经不错了。

当然，徐州现在唯一有油水的东西就是赵进的酒坊，可赵进是个大虫，谁也不会失心疯把主意打到这边来。

把这些事考虑明白，徐州这边即使眼馋淮安府的富庶，也没什么过去折腾的心气胆量，可赵进出头就完全不同了，在徐州武夫的眼中，赵进和赵字营是无敌的。

“……赵某知道大伙等着我出头，赵某也知道出头了就是打前阵打硬仗，不过既然赵某先说出这事，这些都是应该做的，不过各位，想要跟着赵某一起去发财，有些规矩也是要守的……”

赵进侃侃而谈，蔡举人和邹秀才以及几个老成些的人物听得频频点头，这赵进年纪不大，做事却很有条理，听他说就知道所做的事情必然能成。

不过在场的众人大多是粗人，对这样的细致说法不感兴趣，如果不是赵进正在讲述，恐怕早就有人不耐烦了。

可即便这样，也有人觉得多余，一名靠近的汉子直接站起来粗声说道：“进爷为小的们着想，小的们都知道，进爷说怎么干就怎么干，俺这一百多斤份量和手上这口刀就交给进爷您处置了！”

赵进瞥了一眼，他认得这人，这人是杨继盛，当年率众援救徐州城，这位带着家里丁壮加入，颇为仗义热心，事后赵字营也没有亏待他，得了不少好处，现在已经算是赵字营的铁杆，赵进还知道这杨继盛的朴刀很不错，据说当年拜过名师学艺。

杨继盛这么一说，安静的场面又是被打破，人人吆喝着站起，只说请进爷吩咐，该怎么做就是怎么做。

“那就说说规矩，想要跟着赵某去外处发财，就必须要听赵某的指派命令，按人头入股，你带几个人就算是几股，但这些人要按照赵某的命令来做，大伙弄明白，不是你领着这一队要听赵某命令，而是你的每个人要听，赵某要根据事情打散了重新分配，事后按照你的股分红算钱……”

说完这句，赵进没急着说下去，喧闹热心的场面重新安静下来了，再粗豪的汉子也能明白，赵进这是要侵蚀他们的实力，给的选择也很简单，想要发财，就把手里的实力交出来。

虽说赵进没有把话说得那么赤裸裸，但大家都心里有数，给出去的东西想要拿回来就难了。

就那么安静了会，人群中突然有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响起：“进爷，您老手里几千号人，咱们手里最多拿出来百多号，这也没多少股啊！”

话说出来，人群中又是一阵嘈杂，大伙都知道赵进手底下几千号人各个能拉出去，这要分红配股，赵进自己占去八九成，这生意似乎意思不大了。

赵进笑了笑，抬高声音说道：“赵字营不管出多少人，只占四成，绝不多占一分。”

嘈杂中大家没有听清楚，安静逐渐蔓延开来，随即又是嗡嗡嗡的声音，每个人都在询问前面那个，赵进是不是说了分四成。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每个人脸上的权衡和担忧都是烟消云散了，值得干！

在赵进身后的如惠站起来，凑在赵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进点点头，等场面安静下来，赵进开口说道：“咱们这次过去，可是走的江湖路数，不管大伙本来什么身份，功名体面的可都不能在意了，咱们过去可是江湖人抢地盘，真要大摇大摆过去火并，那就成了造反，官府就该管了！”

在座众人都是士绅土豪，对这个自然明白，城外打生打死，只要没人报官不到明面上去，那就等于没发生，同理也是如此，江湖械斗那就用江湖上的手段解决，官府也只是当成江湖来对待，如果你徐州人大张旗鼓的来淮安府抢钱抢地盘，那就成造反了。

赵进这番话一说，蔡举人和邹秀才都在点头，连连称赞说道：“这么做稳妥，这么做稳妥。”

得到了赵进明确答复的众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了，到这个时候，大家反倒急着回家过年，礼物交卸，套几句近乎，问清楚规矩，各个急忙散去，这个除夕夜大家可都在赶路或者计划。

赵进所说的也很简单，把能派出的人带过来，自备武器，立下文书字据，点验之后再商议怎么做，绝不瞒着大伙，一切都商量着来，这让众人更放心不少。

从腊月间赵进率队出发去草窝子，初一这天晚上，赵字营自己才算吃了顿年饭，赵进和伙伴几个，加上如惠和周学智。

酒席气氛很不错，大家都知道有些事过去就过去，盯着不放对谁都不好。

“学生有些话想对三爷说，不知当讲不当讲。”酒席上如惠开了这个口，听到这个大家脸色都不太对，难不成这如惠要提灭口番子那件事？

王兆靖笑着点头说道：“曹先生客气了，自己人直说就是。”

“三爷，现在望山先生已经回京任职，属下明白东家和各位老爷一切靠着自己，不想麻烦家人，可如今这些事情也需要官面上的遮掩，咱们已经和冯家对上，接下来又要去往淮安府，那边不仅仅是江湖草莽的好勇斗狠，十有八九要牵扯到官场上的勾当，真要是上面压下来，咱们也没办法用刀枪火并应对，还是要以官对官。”

原来是说这个，大家陷入沉思，如惠说得很有道理。

“原本属下也没什么太多法子，无非是借着老太爷和二爷父亲那边的关系，加上属下从前各处的交情，把银子撒出去，让他们必要时候关照，有机会通风报信，当然，这也全靠咱们赵字营的威名震慑，不过这些在徐州好用，出了这片地界就不行了，但方方面面的纠缠肯定离不开官面上，这就要三爷父亲出面了。”

如惠说得很详细恳切，之所以说得这么多，是因为他觉得王兆靖不会轻易答应，他要说服对方。

赵字营率领徐州武人去淮安府，说得再怎么大义，本质上也就是江湖草莽行径，见不得光，让王家这样的清贵名流出面帮衬，实在不太合规矩，何况从前几次事情都说明，王兆靖考虑自己非常多。

对这样的考虑，赵进和伙伴们或许不理解，如惠觉得很正常，任谁有个举人的功名，又有一个进士京官正当红的老爹在，都不会和赵字营这样古怪凶残的力量牵扯太深。

“曹先生说得对，先前我已经去了封信，今晚再写一封，将事情说得更细致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兆靖回答的干脆利索。

如惠明显是愣了下，不过他反应的也快，立刻举杯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担心什么了。”

第二天，王家的两名家人带着五匹马上路，他们也拿足了盘缠，而且还许诺送过去有赏钱，虽然是正月过年，可大家也愿意跑这一趟差事。

大家忙碌了一年，都要在正月里找补回来，照例是初一到十六只是玩乐不做活，个别的整个正月都在寻欢作乐。

可赵进这边不同，他在初一就开始忙起来，按说夫妻新婚，初三这天应该回境山娘家那边看看，徐珍珍却派人送了封信过去，说目前一切还在忙，若实在想要相见，就先去徐州城内的别业。

任谁都能想到，徐家家主徐本荣看到这封信的表情，可徐家大小姐我行我素的日子久了，大家早就习惯。

草窝子丁家围的丁武一干妇幼被送到了赵字营这边，对他们这些家破人亡的人来说，自然谈不上什么春节，妇人被安置到村子不远处新起的宅院那边，男孩子则被刘勇放在了林家围，那边有几个宅院实际上是内卫队名下，可以住人，也可以训练。

第447章扬州

丁武被叫到了赵进这边，他所知一切草窝子的事情，都要细细说明。

“……原来草窝子里村寨不少，这里不用缴纳赋税，盐碱地虽然多，可能种地方更多……”

“……草窝十八寨被灭掉之后，草窝子里剩下的都是贼窝了……”

“……冯家抓人去海边做盐，女人和孩子送到扬州和清江浦卖掉……”

“……。丁家围每年种田贩卖，赚的五成甚至更多都要给冯家的人，可就算这样……”

“……冯家在沭阳城东边靠海的地方，已经建了几个大庄子，听说是在里面存盐和安置人手的……”

从他的话里能得出很多信息，冯家不愿意流民在荒草滩里修建村寨，不过这些事情也是防不胜防，这片地域很广大，然后山东、河南和凤阳府又连年闹灾，总是有人跑进去。

另外，冯家也需要大批不在明面上的人力，他们家除了在“官方私盐。”上大赚之外，还要在真正的私盐上掺一笔，而且从丁军的话里猜测，搞不好比任何一家盐枭做的都大。

丁军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往年大家再紧巴也要去外面买几挂鞭炮，拆了大家拿着放……”

说起来也是巧，他说到这个，外面不知道那里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来，告诉大家，现在正月过年。

正月初一到十五是最热闹的时候，连徐州这样的凋敝地方都热闹非凡，更不用说扬州城了，如今说起这里，大家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富甲天下”。

海州产淮盐，集散却在扬州，天下有三分之二多的地方食用淮盐，每年一船船白花花的盐货出去，一船船白花花的银子进来，盐商和官府打交道，往往都是世袭，一代代赚到的银子积累下来，都是泼天般的财富。

盐税是大明赋税的根本之一，可越收越少，按照规矩每年七八百万的额度，七折八扣的只交上去一百多万银子，朝廷派人下来整饬一次就能多收一点，然后又是恢复原状。

官盐私盐上赚得的银子，克扣下来的盐税，自然不能让盐商们都吃下去，内廷各衙门，外朝内阁和户部，地方上的盐运司到巡检，再到方方面面的文武官员，人人都有分润。

这么多银子撒出去换回来自然是方便和人情，天长日久下来，构建了庞大而又细密的关系网，方方面面无所不包。

除了官面上，江湖上甚至教门中也是如此，大家都想在盐上发财，陆上的绿林草莽不必说，水上的漕运那就是教门天下，他们想要吃盐上的钱财，自然要和盐商们彼此帮衬，这关系也是越来越紧密。

到了万历年间，大伙都做得熟了，经历的也多了，很多盐商自己蓄养团练护卫，或者和江湖草莽勾结紧密，这都不是新鲜事，刀把子毕竟是自己的才放心。

不过这些东西，明面上你是看不到的，外人过来，只能看到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商行，看到街上如织的行人商旅，看到运河枢纽之地的万商云集。

正月初的时候，就算扬州也看不到什么春意绿意，城东官道直通运河码头，东门不远处又有水门，连接南北水关，高桥码头和十二码头也在这边。

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节，别处正月，家里关门热闹，街面上冷清，而扬州不同，城内城外都是一副喧嚷繁华，出城访友，入城探亲，轻便车马，新衣慢行，当真满眼太平。

官道不远处则是保扬湖，便是后世的瘦西湖了，此时名字虽没有那么风雅，可已经是扬州富贵人家的游乐之所，徐州那边连黄河都已经封冻，而扬州这湖面上仅仅在阴处有几块薄冰而已，入眼的只是停靠在十二码头上的画舫，丹青描绘，金银贴饰，雕梁画栋浮于水上，从其中不时传来轻吟浅唱，丝竹乐音，更有欢声笑语传出，让人遐思不停。

黎大津走在官道上，他现在已经不是披甲武夫的模样，穿着一身黑底红边的袍子，头上戴着方帽，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十足的衙门班头打扮。

黎大津走在路上，不时的有人过来打招呼，大家都是客气恭敬，这位黎爷可不是那种没身份帮闲的白役，而是吃着衙门粮饷的副总班头，据说府衙里各位老爷对他也客气的很。

在富贵地方当官，有好处也有难处，好处自然是银子多，一任一辈子就足了，难处就是处处没办法做主，压根没什么当官的威风，街面上轿子碰了什么人，没准就是谁家的下人奴仆，要不然就是那位大佬的亲戚，你还得主动赔罪赔银子，当然这比苏杭松江一带好了不少，那边街面上随便一个人，搞不好就牵扯到六部内阁那位大佬身上。

除了做官耍不得威风，衙门里的事情也没办法做主，因为官员科举出身，几年一任，好不容易做熟了也要离任调职，全靠下面的吏目差役做事，而扬州府衙，江都县衙的吏目差役，全都是各家豪门的奴仆私人，安插进来替他们把持着，免得不方便。

黎大津就是冯家安插在府衙里的人，不过冯家在府衙县衙里的人太多，倒也不差这一个，时间久了，大家也发现，这位黎爷根本不管衙门里的事务，这边消息灵通，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之所以给个副总班头的位置，就是为了行事方便，冯家外宅那些舞刀弄枪的厮杀汉，全靠这位黎大津管着，扬州水上陆上的江湖人物，也要卖他面子。

这是什么人物，说白了不过冯家一个护院，可差不多管着扬州黑白两道，隐约龙头一样的身份了。

更有传闻说这黎大津的威风，随随便便近千人马都能拉的起来，可最少是个千总守备的位置。

虽说大家敬畏，黎大津在扬州这边行事却很收敛，他知道冯家势大，可其他几家也不含糊，冯家的威风在于把手伸到了淮安府那边去，其他几家虽然没这么多动作，可钱财势力比冯家也就差一点而已，背后更是有通天的背景，万一冒犯得罪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今天是正月初四，路上各种售卖新鲜玩意的摊贩，大人们领着孩子，穿着心意走来走去，处处欢声笑语，黎大津走在人群中，眼神不时扫动，几个看着长相平常的人物都陪笑着低头，黎大津皱眉摇头，那几个人物点头哈腰的离开。

黎大津知道这几位都是小偷，趁着年节过来捞一笔，他这个副总班头虽然挂名，可该做的事情却要做些，这是黎大津做事的习惯，不管实职虚名，有了差事就要认真做。

当年在狼山副总兵麾下做事，看不得同伴坏规矩，结果恶了众人，要不是父辈和各处关系不浅，很可能就被人背后捅了刀子，因为这个才被送到冯家这边来。

谁也没想到在冯家做起来了，当年黎大津不过是个总旗，管这几十个人，现如今在冯家做事，在军中却已经有了个千总的职位，实打实的，只要去了就能上任，冯家对待手底下人从来不小气。

黎大津缓步前行，冯家在城内也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可扬州城内大佬的规矩，都是在城外有园子，年节的时候都是住在那边。

谁家没有上百几百的仆役，又要养个戏班子什么的，城内那么多人，那么多宅院，怎么也做不宽敞，呆着很不爽利，城外就方便很多了。

黎大津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繁华依旧，欢声笑语，他却忍不住想到草窝子里的景象，和扬州比，用天上地下来比，都显得近了。

这么多年清下来，草窝子里越来越荒，只留着给冯家做基业，黎大津从那边回来没多久，一想到逃掉的赵进，他就感觉很不舒服。

扬州富豪的宅院，讲究临水，还讲究距离城池不远，冯家的府邸园子两点都符合，占地广大那就更不必说了。

盐商豪富毕竟是商人，一到年节就要去各处送礼拜访，可冯家却不同，门前排满么问候送礼的车马。

冯家老太爷冯金发今年六十三岁，他最大的成就不是把已经败落到底的家业恢复，并且膨胀了几倍，而是当年资助的读书人有人在朝中地方做了大官，一位是吏部的侍郎，一位是河南的巡抚，除此之外，还七拐八拐的和内廷某公公攀上了亲戚，并且把这些关系越维持越亲厚。

每年冯家的确大笔银子送到各处，可因为这些照拂看顾，每年赚到的更多，地方上对他越发的敬畏。

冯家如今的家主冯少贤路数和他父亲差不多，不过他读书不成，却和江北的几位镇将关系亲厚，而且靠着当年吃喝嫖赌的和南京城内不少勋贵成了朋友，有了这份照顾，家业自然也是兴旺发达。

黎大津自然不用从正门走，他走得侧门，门前看守的仆役和他很熟悉，笑着打了个招呼放他进去。

第448章明里要谨慎

走了两进院子，前面又有一道院墙，将整个冯家府邸分为内外两个部分，走到一处小门前，也有个门房守着，相比于外面那个门房，这个就没什么客气了，黎大津很谦卑客气的说了身份，那门房带答不理的瞥了眼，磨磨蹭蹭的向里面走去。

等的时间很长，一个身穿绸面棉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满脸不耐烦的神情，一见面就斥责说道：“有什么事十五之后不能说吗？耽误了太爷和老爷的兴致，你担待的起吗？”

在扬州城内，别人敬黎大津是个龙头，在这宅院里，黎大津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面前这年轻人模样俊俏，姓杨，是老爷冯少贤第六房姨太的弟弟，也在冯家有个管事的衔头，杨管事在冯家也是排不上号的，内宅的管事比外院的管家都管用，保不齐在老爷太太那里说句话，在冯家的前程就全没了。

黎大津连忙陪笑着躬身说道：“事情紧急，老太爷和老爷那边没准等着消息，还要劳烦杨管事通报一声。”

若是当年或许一巴掌就打过去了，可现在不同，自己老婆孩子全靠冯家才活得富庶滋润，现在孩子已经入私塾读书，冯老爷给了承诺，说只要他好好做事，孩子有个功名很简单，秀才、举人都不成问题。

旁人给出这承诺，大家只说痴心妄想，可冯家说出这话来，黎大津却不得不当真，他可是知道冯家到底有怎样通天的手段，打打杀杀的年纪也已经过去，该给老婆孩子想想。

赔笑说了半天好话，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这杨管事才满不情愿的回身去通报。

又等了一个时辰，杨管事才把黎大津领了进去，这次多少客气了些，因为老太爷和老爷都要见他。

见黎大津的屋子是内宅的一处书房，冯家这样的豪富传家，已经养出了些雅致味道，看不出怎么金碧辉煌，可如果懂行的人在这边，看到每一处细节都要咋舌，处处不凡。

随着老太爷冯金发和老爷冯少贤一起见黎大津，还有一名老者，尽管这老者管事打扮站在一边，可黎大津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在问答过程中，这老者也时不时的插嘴询问，黎大津恭恭敬敬的回答。

他知道这老者是冯家的大管家，虽然下人身份，活的却和主子一样，也有自己的园子和庄子，他也有自己的管家，大伙只叫冯大爷，都忘了他的名字就是冯大。

冯金发须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看着养尊处优多年，至于冯少贤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微胖中年，眼圈略有些黑，显见酒色上耗费不少，但眼中颇有神光，看着很精明，那冯大额头上有道疤，这其实颇为奇怪，豪门大户讲究个脸面，这管家要替主人迎来送往，长得怎么也要端正，脸上有疤的会让人以为是盗匪一流，一般不会用的，但冯家这位管家就这么做了几十年，身份甚至比冯家旁支都要尊贵，大家也只能当做这冯家念旧了。

黎大津的事情回来有人询问记录，并且禀报上去，这次只不过询问些细节，老太爷冯金发靠在软榻上好像已经睡着了，老爷冯少贤和官家冯大问得很仔细。

“这次你辛苦了，淮安府那些人也是给我们冯家做事，抚恤什么的由你来办，列个单子给账房，再支三百两做这次的辛苦。”话说到最后，冯少贤沉声说道。

经办抚恤，这里面油水丰厚，三百两的辛苦钱也不能说少，冯家的出手大方黎大津早就见识过，但这次他希望知道有什么对策，他是冯家的护卫头目之一，再去淮安府甚至徐州差不多也是他负责，有什么谋划他想尽早知道。

不过冯家这三个地位最高的人都没有说话，黎大津也不敢多问，行礼告退了下去。

这边黎大津一走，就有丫鬟为冯大送上了木椅，冯大对冯家父子道了声谢，就直接坐了下去。

“老爷，少爷，这黎大津出身大将亲卫，性子沉稳，身手也了得，应该多给些好处结纳，何必老是放在外院，内庄给个位置，更能死心塌地。”

冯大说完这个，冯少贤干笑了声，却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身为主家，面对管家的建议居然不方便反驳。

好像进入假寐状态的冯老太爷这时候睁开眼睛，闷声开口说道：“这些舞刀弄枪的粗汉性子野，给他们几分脸色他们就要骑上来，压着他们位置，银子给足了就好。”

“老爷考虑的周到。”冯大说了一句不再继续。

冯老太爷要做起来，冯大连忙起身过去搀扶，又在边上添茶倒水，他也是五十多岁年纪，行动上却还算利索。

“咱们大明这文贵武贱还是有道理的，这些粗汉哪里知道什么规矩，不过在军饷上七折八扣的却不对，让人出力，不喂饱了怎么行。”喝了口茶之后，冯老太爷精神好了不少。

“爹，那徐州的混小子太不知道规矩了，自以为有些刀枪就可以为所欲为，居然对咱们家动手，要好好给他个教训，明天孩儿就派人去泰州那边，让抚台下令，拿了这个什么赵进，诛他三族！”冯少贤说得咬牙切齿。

凤阳巡抚按照道理应该在凤阳中都，但巡抚辖地的重心就在淮扬一带，所以巡抚官署驻地很早就放在泰州了。

扬州泰州距离不远，以冯家的势力，凤阳巡抚想必也会给这个面子，这巡抚是总领南直隶江北，管着漕运的封疆大吏，收拾在徐州的赵进实在是小菜一碟。

冯少贤刚刚说完，就听到冯金发冷哼了一声，冯少贤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这说法有问题。

“遇事就要用官，你以为就这么好用吗？”冯金发缓声说道。

冯少贤干笑着说道：“爹，徐州那边咱们用不上力，也只能让抚台出面了，小小的一个土棍，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巡抚一方大员，你用他是白用吗？”冯金发淡然说道。

冯少贤顿时愣住，劳动这种封疆大吏做事，银子岂能少花了，不过冯家金山银海，能用银子做得都不当成什么大事。

冯金发继续慢悠悠的说道：“那抚台想要在徐州做什么事，还是要找徐州知州的，那知州如果对那个什么赵进有办法，赵进敢对咱家猖狂到这个地步吗？”

冯少贤愣住，随即面色尴尬的点头，冯家在南直隶官面上背景深厚，交游广阔，区区一个徐州知州自然得罪不起，如果这知州能治得了赵进，这赵进就不可能敢对冯家下手。

但官场上的事情讲究个规矩上下，不能越权，用巡抚收拾赵进，巡抚也只能通过徐州知州动手，可地方官对豪强能有什么威慑，看看扬州知府对冯家的态度就能明白了。

至于让巡抚全力对付，那花费的银子和搭上的人情可就不仅仅是现在预算能够的了，如果就是按照规矩来，即便巡抚也是隔着一层，根本用不上力。

冯少贤干笑两声，冯金发摇摇头，伸手在边上的木柜里抽出一份薄册子，大概翻弄翻弄，然后向前一递，冯少贤慌忙起身接过。

“你的精神别老放在内宅这些姑娘小子身上，多看看各处报上来的东西，你就没看到他赵进背后站着个御史？”

“爹，那不过是个致仕在家的御史，芝麻大的官，在意他作甚？”冯少贤满不在乎的说道。

“混账，你非但不好好读书，还瞧不起读书人，什么叫芝麻大的官？那王友山是进士，还入了都察院做御史，当年是内外勾兑自己让出来的位置，里外都欠他人情，连艾巡按那边都和他书信往来，这样的人物，在两京不知道有多少故旧同窗，你觉得这样的人物，巡抚那边会轻易动手吗？”冯金发沉声说道。

一开口说话，大家就能发现，冯金发的中气很足，并没有他表现的纳闷老态龙钟。

听到艾巡按这个名字，冯少贤也不出声了，这艾巡按也是都察院的御史，派驻扬州专门纠察盐务，所谓“巡盐御史”，这样的人物等于是盐商们的本管，一听赵进的后台和这样的人物关系不浅，动用官方力量的打算肯定有麻烦。

冯金发摇摇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亏得你还派人去恭贺赵进成亲，难道你就没有顺便打听打听，那王友山已经回京了，他现在是他那一党的红人，马上要被重用的。”

“爹，江北这些土棍们的事情，都是几个管事料理，孩儿哪里顾得上……”

“你整日里顾着什么水磨腔的小戏班子，当然顾不上，真要斗起来，就算咱们家能占了上风，也要费一番力气，官面上对咱们稍有不利，陶家、刘家肯定会背后动手，到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有大麻烦！”冯金发略微抬高了些声音，冯少贤的神色愈发尴尬。

冯大看了看冯少贤，站起来闷声说道：“老爷，既然官面上要谨慎，那咱们用江湖上的手段？小的回去准备下，黎大津和几个头目也让他们动起来。”

第449章卖

这话其实就是打岔，为了让冯少贤不用尴尬，冯金发苦笑了声，摇头说道：“你们啊，这么多年太平日子过糊涂了，哦，一想着为敌就要动官府，一想着用江湖上的手段就要用大队人马，做事要是这么容易，我和阿大当年就不用放火烧别家的盐船，就不用和别人家的狗子拼命了。”

说到这里，冯大和冯少贤都有点糊涂了，官面上的手段有忌惮，自家的大队人马不让用，到底要怎么做。

冯金发摇摇头，收了笑容说道：“何必费那么大力气，把那赵进杀了，不就一了百了吗？”

冯少贤一愣，忍不住用手拍了下脑门，干笑着说道：“真是灯下黑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整个春节正月的喜庆气氛，在上元前后三天达到顶峰，元宵灯节，狂欢三日，天下间只要不是太贫苦的地方，总会照此举办，官民同庆。

过了元宵节，衙门开衙，商铺开业，百姓们也要忙碌春耕生计，一切都恢复正常。

邳州境内好多大户都没过好这个年，腊月间被冯家调动起来追击赵进，结果让赵进安然回返，凡是参与的都没办法安心。

别处或许对赵进不熟悉，邳州和徐州紧邻，关于赵进的事情早就传扬好久，怎么可能不清楚，一想自己得罪了这样的凶神，当真是吃不香睡不好。

可要说过去赔罪求饶，大家也没有行动，在邳州这么多年，大伙听到的都是冯家的势力和威风，赵进虽说名声响亮，细算起来也就一年而已，比较起来，大家更怕得罪冯家，对赵进担心的成份更多些。

而且土豪就是在本地嚣张，一离本土就什么都不是了，那赵进威名赫赫，可在邳州一带还不是亡命奔逃，大家小心些，谅他也不敢过来。

冯家那位黎爷早早的就许诺，说是将来领着大伙打到徐州，宰了赵进，分了他家的家产，徐州穷苦地方，算计起来也就是那酒坊值钱，骆马湖畔隅头镇的烧酒生意，谁都能看得到红火，能把酒坊拿下来，那可是大大的财源。

又考虑到冯家的威风，又念着酒坊的厚利，大家小心提防之余，各个心头也都火热，等着跟冯家发财。

赵进退走的时候在邳州城外得了孙家商行的帮助，赵进一走，大伙就想把孙甲商行分掉，在邳州做生意的外来户，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帮外人，而且还是和冯家为敌的。

就在大伙摩拳擦掌想要动手的时候，那孙家商行却请到了邳州的官兵护卫，而且衙门里的差役还经常过去转悠，态度也是客客气气的，一打听才知道，这商行背后的靠山不仅仅是赵进，居然还有个京官御史，亮出片子来，知州和守备千总那些官员都巴结的很。

牵扯到这一层，大家立刻不敢乱动，只得是在家小心戒备，然后盼着什么时候去徐州动手。

本地土著和外来户总归是互相看不顺眼，不过也就几个里外，靠近睢宁县的赖家就是一个。

熟悉门路的人都知道，赖家兄弟是冯家的家生子，安排在这边把着淮盐进凤阳的门户，虽说是个庄头，却做着巡检和盐枭的活计，生发的很。

来了没几年，已经弄下好大一所庄园，手里百十个壮汉，骑马的也有三十多，横行一地。

“冯家一个奴才，来咱们这边也是大户。”大家又是酸溜溜，又是羡慕的议论。

赖家庄子不算大，他家蓄养的丁壮都是为了走盐查盐用的，种田的反而少，正月时节，盐枭盐贩也要过年，赖家这边也是清闲。

因为同是冯家的下人，黎大津临走时还特意提醒了下这赖家要小心，结果赖家在过年时候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庆祝，低调到了正月十六这天。

憋了大半个月，实在是受不了了，正月十七这天，赖家杀猪宰羊，又买了十几坛好酒，准备好好闹腾一番。

“自己吓自己，连个年都没过好，那赵进威风也是在徐州威风，咱们冯家可是整个江北的大物，我看那赵进没准比咱们还要害怕，吓得不敢出门！”赖家老大粗声说道。

屋子里摆了两桌，赖家亲兄弟两个，堂兄弟四个，还有一伙头目都聚在那里喝酒吃肉，外面各处也多酒肉满席。

赖二喝了一大口吆喝说道：“喝了徐州那烧酒，咱们这边的就觉得味道不对，等跟着黎爷一起打到徐州那边，分了那酒坊，这好酒咱们天天喝！”

下面哄然叫好，汉井名酒那种醇烈人人喜欢，边上有人迷迷瞪瞪的说道：“听徐州那边的人讲，这赵进可了不得，一个人杀上百人，领着上千人杀了十万流贼……”

边上赖家的堂兄弟把碗重重一顿，大着舌头说道：“扯淡，大伙都是学武艺的，一个打三个还有……”

话还没说完，猛听到院子里一阵嘈杂喧闹，甚至还有惨叫，有喝多了的人忍不住骂道：“喝几斤猫尿就要动手，是不是又打出血来了！”

“大爷，徐州人杀过来了！”有人在外面惨叫，这次大家都清醒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门被直接踹开，几个蒙面大汉拿着刀斧长矛呐喊着冲进，坐在首席的赖大已经喝了不少，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能看到院子里涌入了大批陌生汉子，这些人各个穷凶极恶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的就有强人敢来动手，难道不知道赖家是冯家派过来的。

好在打杀这几年，酒醉后也知道怎么做，吆喝一声，猛地把面前的桌子掀翻，挡住正冲进来这几人，连滚带爬的朝着后门跑去，赖大耳边已经听到了弟弟惨叫，身上被不知道那个堂兄弟的鲜血迸溅到，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的拼命跑。

那伙人喊杀着冲进来，后院应该还没来得及，柴房那边有个小门，正好能翻出去。

人在危急时刻往往能激发潜力，这赖大居然甩脱了后面的追杀，从柴房小门出了庄子。

一出庄子，刚松了口气，赖大就呆立在那里，十余名大汉正在闲聊，面前倒着几具尸体，看来不止一个人想从柴房这边跑出来。

“这人就是赖大！”听到有人说了句，一名大汉翻手抄起一杆朴刀朝赖大走过来。

看到这场面，赖大觉得自己再也跑不动了，持刀大汉距离他还有几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嘶声喊道：“我是冯家……”

“进爷问你好！”那大汉笑了一声，挥着朴刀就是砍下。

赖家庄在正月十七这天突然遭了火灾，这庄子周围没有什么住户，大火烧起来也没有人管，过了几天才被发现，庄子里的尸体都被烧的不成样子。

相比于瞧不起赵进的赖家兄弟，邳州的皮大嘴对赵进的手段可是清楚得很，自从赵进回到徐州后，皮大嘴已经换了三个地方居住，连带着身边的手下都跑散了不少。

赖家兄弟和成家这种是有产业的土豪，自己有庄子，本地有关系或者外边有靠山，而皮大嘴是绿林草莽里讨饭吃的，平时就领着手底下人做没本钱的生意，或者拿钱给人卖命，现在得罪了赵进，冯家又没有伸手的意思，一时间居然无处可去。

皮大嘴这个年也没有过好，冯家许诺的事情一直没有答应，整日里担惊受怕的要命，手底下人也开始逃掉，本钱也越来越少了。

正当这皮大嘴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成家那边找到了他，请他过去休整，成家派来的人说得很明白，现在成家也担心赵进那边的威胁，大家合并一处，实力也能强些，自保更有把握，等冯家要对赵进动手，合并一处也能占个大股，赚的也比别人多些。

正在彷徨无计的皮大嘴自然愿意去，而且连偷偷跑掉的手下因为这个都回来了好几个。

成家果然说话算话，皮大嘴带着手里四十多人马到了，这边立刻从庄子上空出一个大宅院来，人有酒肉，马匹有草料，招待的大家十分满意，只是成家的头领成强器说是去邳州城那边有事，不能出来招待。

人在屋檐下就要低头，皮大嘴也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少不得要叫成强器“成爷。”或者“成大哥。”了，对这个也没什么话讲。

因为冒了一次险，好好一个年都没有过好，在成家庄算是安顿了，酒肉在前，皮大嘴也多喝了几杯，也不知道成家那里弄到这么多酒，每个人居然都能喝够，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皮大嘴已经喝多了，迷迷糊糊的耐不住睡意。

安心觉没有睡多久，皮大嘴就被一盆凉水浇醒了，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捆的结结实实，还是在那个院子里，四周火把通明，皮大嘴还看到自己的手下也都被捆了起来。

说是去邳州城内做事的成强器正在院子里，成家的丁壮和一干陌生汉子冷冷的看着他们。

“成强器你个杂碎，天打五雷劈了……”到这个时候皮大嘴也知道发生什么，在那里破口大骂。

第450章查禁私盐

话说了一半就被人堵住了嘴巴，成强器拿出一把大刀，成家一干人都拿出兵器，陌生汉子们反倒不动手。

“皮大嘴，兄弟对不住了，进爷那边问你好！”成强器说了两句，挥刀就是砍下。

对皮大嘴这边动手都是成家自己人来做，赵进派来的人只做监视，成强器知道这是为什么，投名状要有的。

正月二十，除了个别贪图享受的富贵人家，各处已经恢复了正常，处处都为生计忙碌起来。

冷清了几十天的官道上也渐渐热闹，行商做生意，回家的回城做工，种种种种。

在这个时候，照例从淮安府方向有大商队进入，上百人的队伍，护卫着三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苫布，满满的都是货物，这护卫队伍里都是精壮汉子，拿着的也都是朴刀雁翎刀这样的精铁兵器，个别人还背着弓箭。

若有人询问，这些汉子就会说自己运送的是布匹和杂货，实际上也没什么不长眼的人去问，谁不知道这是从淮安府那边过来的私盐。

二月黄河开化，三月才能通航，漕运稍早一点，在这段时间内，水路是不能通行的，大宗的盐货就要走陆路，而且因为水路不通，这几个月的盐货价钱要比平时高不少，陆路走货大有油水。

贩运私盐是重罪，贩运两三斤私盐就是掉脑袋的罪过，但这种一下子三十几辆大车，合击几万斤盐的大数目，绝对没有人敢管的。

敢这么贩盐的，背后都是官员和士绅，护送的都是江湖豪杰，沿路方方面面都是勾结好的，那些分销的窝主也都是土豪，这关关节节，那一个也得罪不起，谁也不会不长眼来管，再说了，做了这么多年，常例都已经成了规矩，在这上面拿到的好处已经不能算是外快，都和饷银差不多，又有好处，又得罪不起，何苦理会，只做看不见就是。

这大车队沿着官道行进，路过沿路村镇的时候，往往会卸下一部分，由村镇里的土豪负责分销。

整个体系完善下来已经过百年了，大家都知道怎么做，其实从前用不到这么多护卫，可年景不好，徐州、河南、山东地面上的杆子响马太多，这盐货又是容易出手的，为保安全，还是用人来护卫。

百十个舞刀弄枪的精壮汉子，加上车夫还有几十个，这样的队伍行走在地面上，没什么不长眼的敢来招惹，加上淮安府左近，谁不知道这大宗私盐背后是谁，你抢了一辆车，什么草窝贼之类的就和你没完，搞不好还有官兵过来，谁能得罪的起。

因为这种种原因，护卫大车队的汉子们也神色轻松，这个差事他们跑了好多次，没什么人敢乱动，就算徐州本地的土豪也心存敬畏。

从淮安府邳州进徐州，第一站是双沟，第二站是房村集，这两处都要卸下盐货来，然后沿着官道向西走。

过双沟的时候已经不太对劲了，原本对他们热情客气的双沟镇上下变得很冷淡，而到了房村集，房村集的人干脆不理会，不让他们进去。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幺蛾子，不吃盐淡死你们，车队的管事头目也懒得理会，直接带队上路，他当然知道赵进和冯家的矛盾，可盐队关系到方方面面，他不信赵进敢动手。

但这队伍刚离开房村集上了官道，就看到官道上有人摆上拒马，不让走了，再回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官道那一头也没有任何行人。

这时候行人商旅正多，怎么可能冷冷清清，一定有古怪，管事也是老江湖了，立刻吆喝着戒备。

也没什么诡异阴森的埋伏，一切颇为光明正大，不远处尘土扬天，马蹄轰鸣，二百余骑从四面八方出现，直接把车队围了起来。

马背上都是精悍的汉子，也是刀枪齐备，弓箭还不少，护卫运盐车队的一干人立刻不敢乱动了，骑兵对步卒，而且还人多势众，怎么也没可能打的过。

“各位，有话好说，这可是冯家的买卖，没看到车上这双马旗吗？”管事吆喝说道。

冯家双马旗，在南直隶江北州府是个字号，就算去了江南地界，或者山东、河南地方都有人认得。

以往即便遇到点难处，一打出这面旗帜，立刻也就方便顺利，甚至还要赔礼道歉之类的，在这管事心想，这徐州虽说有赵进撑腰变得无法无天，可这双马旗的面子总要给的。

头车车辕上插着一根杆子，杆子上帮着面三角旗，旗帜上双马对立，看着威风的很。

围着车队的一干骑兵脸色不动，一人吆喝声驱马上前，车队四周的护卫们慌忙闪开，还没到厮杀火并的时候。

那人驱马到了马车跟前，手起刀落，直接把那杆子斩断，双马旗掉在地上，被马踩踏了几下，立刻不像个样子。

象征着冯家的双马旗被砍了？这伙徐州人这么大的胆子，车队的众人都呆了，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反应。

骑马出来这人动作连贯，先斩断旗杆，然后掠过马车，反手又是一刀，直接砍开苫布，连带里面的盐包也是砍开，白花花的盐巴洒了出来。

“什么双马二驴的，在这地面上不管用，这么多盐，有盐引吗？”那骑马的汉子吆喝说道。

盐引？这个词一出口，车队从管事到车夫，连带着护卫们，各个瞪大了眼睛，满脸匪夷所思的表情，莫说是他们惊愕，就连围上来这二百多骑里，都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脸色都古怪的很。

冲出来那汉子回头瞪了一眼，转头绷着脸又问道：“没有盐引和文书，这么多私盐是多大罪过，你们知道吗？”

管事的脸都已经扭曲了，他当然知道买卖盐货要有盐引和凭证，可除了大老爷和盐官们彼此计算的时候用到，谁理会这个东西，私盐这么走了几百年，莫说现在，连前朝蒙元都这么走，谁会开口要什么盐引？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冯家走盐还要什么盐引，这管事怒气冲头，忍不住就要吆喝，可话没出口，就看到这些马队汉子手里的兵器，枪尖前指，长刀出鞘，这是随时准备动手杀人的意思。

“各位好汉爷，小的们一直走这条路，也不知道改了规矩，能不能请好汉爷说明白些？”管事陪笑着说道。

马上那汉子冷哼一声，手里雁翎刀转了转，大声吆喝说道：“爷爷们是徐州卫巡盐队，例行查缉私盐，你们这些贼人运送私盐，还不束手就擒！”

巡盐队？管事打了个磕绊，好在他经常走徐州，一些典故也是知道，徐州卫有巡盐、巡河、巡盗三队，等于是卫所下的三个巡检司，专门应对，运河、私盐还有治安。

但巡盐这队只怕百多年前就没了，方方面面，谁也不愿意这查私盐的碍眼，何况几个千户所自己就是窝主分销私盐，自然不愿意折腾，至于巡河、巡盗什么的，也不过是个名目罢了，早就不复存在，要不是这管事和徐州卫出身的人喝过酒，根本就不知道这一茬。

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的巡盐队，徐州卫这是疯了吗？管事脑子里乱成一团，可不管做的怎么光明正大，有一点他否认不了，自家的确贩的是私盐，如果真闹到官府，真的秉公处理，那就真是死罪。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押车护卫们却有了行动，赵进和冯家的冲突他们知道，也知道自己现在押运的是私盐，这二百多骑气势汹汹的围着，又有了现成的由头，接下来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看这个砍旗嚣张的汉子是个头领模样，距离大家又近，如果能制住了作为人质，或许就有转机。

大家都是老江湖了，那里看不出这个场面凶险，现在还能聊着，稍有不对就是血溅五步。

几个人互相商量了，就故作无意的向那个汉子靠近过去，等到了跟前，一人猛地飞扑而起，只要抓住对方一条胳膊向下一拽，人就失去平衡摔下来，立刻就能控制住了。

只是这人刚刚跳起，一直和管事对谈的那个汉子却立刻有了反应，手中雁翎刀一摆，翻手挥下，正中扑上来那人，直接劈开了脖颈，鲜血飞溅摔在地上。

有人惊叫，有人怒吼，靠近那几人已经顾不上什么活口，准备要死的，只是他们刚动作，围着他们的马队就射出箭来，嗖嗖利啸，几个人直接被射杀。

这一动，整个队伍都乱了，那些护卫各个抽出兵器，还有的人张弓搭箭，但围着他们的人动手同样不慢，十几张弓准头颇为了得，大车护卫里带弓箭的先被射杀，砍旗那人身边也被洗了一遍，其余的挺着长矛直接上前。

骑马冲击，这些步战的护卫怎么是对手，直接被戳死在车前，短兵相接之下，护送盐车的护卫一下子就死了三分之一，车夫们早就吓得下车，有人直接就在车上磕头哭求。

“不想死的都别乱动，丢了家什跪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第451章邳州城内的大哥

这次没有任何的反抗，护卫们顺从的丢下了兵器，刚才突然动手，让他们知道了这伙“徐州卫巡盐。”队伍的杀心，如果没有人喊，搞不好这次真要被杀个干净。

那管事脸都白了，冯家的旗号居然不管用了，这徐州还真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自家老爷一个帖子下到衙门里，你们这些混账全要吃不了兜着走，想归想，还是顺从的跪在了地上，一句话不敢多说。

砍旗的汉子把刀在车上擦去血迹，得意洋洋的骑马回到了大队之中，有不少人下马绑人抓人，藏在车底的车夫也被喊出来赶车，跪在那里的管事战战兢兢的打量，发现这伙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精壮精悍。

这二百多骑大多数人脸上有意气风发的神色，那汉子回到队伍里，笑着说道：“痛快，痛快，咱们徐州卫也有这么威风的时候。”

他这话一出口，边上立刻有几个人大声应和，显见是说到心里去了，这汉子又对边上的一个年轻人说道：“冰峰，你这射术可是从前好太多了，果然要上阵厮杀才有用，整日憋着，就是叔叔我这个样子了。”

边上穿着皮袍的年轻人正是董冰峰，他身边十几个年轻人都是赵字营马队里的。

“三叔，你刚才也太不小心了，万一有个好歹，那就大麻烦了！”董冰峰满脸无奈的说道。

“你年纪不大，就跟个老头一样，怕个鸟，这伙土鸡瓦狗的把式，怎么和咱们军中出来的比，还想着突袭动手，真是笑话，要是摆开来，不出一炷香就洗干净他们！”被董冰峰称作三叔的人大大咧咧说道。

董冰峰也只能苦笑着点头，随即正色说道：“三叔，盐要给房村集那边分二成，其他各处发卖，要比市价低三成，这些千万别忘了，我大哥那边叮嘱过的。”

“你大哥？你亲大哥不是在家学着种地吗？”那三叔调侃一句，然后点头说道：“你放心就是，你那个大哥规矩大，从你爹那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我再问问，你那个大哥真的不分一份？”

董冰峰摇头说道：“三叔你们把盐彻底堵住了，抓到的都是你们的，以后这上面的规费也有你们一份，至于我们这边，这些还是不要，都是小事。”

“真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怎么就做下这么大的局面，省得了，你去忙你的，这边就交给我们吧！”董冰峰的三叔打马远去，吆喝着一帮人忙碌，有六辆大车掉头，应该是去往房村集。

队伍里已经几十骑欢呼，打马跟了上去，他们是房村集的派出来的人手。

董冰峰隐约能听到有人议论“老赵真有福气，老董的福气也不差。”这之类的议论。

重建徐州卫巡盐队的提议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和赵字营关系密切的几位指挥立刻答应，能在盐路上分一杯羹，每个人都热切无比。

实际上也谈不上重建，这编制一直都有，只不过荒废了而已，偌大个卫所，总有几百个武技精强的角色，有的是家传，有的是在外面打过仗，这伙人自然不愿意种地或者放佃，能骑马作战，还能捞取好处，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合心意了。

赵进一说这个，消息散步，立刻百十号人过来报名，他们这个年纪去赵字营已经不合适，可舞刀弄枪的本事在，上阵厮杀的心还有，何况这是平地捞食，比经营田地好太多了。

这几十车盐分销下去，尽管要一个个村镇跑下来，还要比市价低两成，可这是白捡的好处，这些盐，这些大车和牛马，甚至连缴获的那些兵器，这都可以卖钱，虽说大家分润，可每个人得到的，抵得上半年一年的辛劳，太值得了。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想着回徐州卫的时候一定要说说，让那些观望风色的老哥们也出来一块干。

脑子好的还能想到这件事的妙处，尽管光天化日明火执仗的动手，甚至还血溅官道，可事后追究起来，谁也说不出毛病，徐州卫查禁私盐那是定规，以前不动手，是因为方方面面的压力，各处都要好处，自然见不得徐州卫多事，现在有赵进这尊神在，他开了口，谁敢说个不字。

重建巡盐队之后，徐州几个巡检本来颇为不满，等听到是赵进的意思之后，各个缩了回去，暗地里都过来联系，说自家愿意提供消息，但要在这查禁私盐的事情上分一点。

至于官员这块，徐州一州四县的衙门，冯家这边又不给什么好处，他们在盐上吃的是本地窝主分销劈出来的好处，这一份根本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分守徐州参将周宝禄拿的倒是大份，不过赵进许了他更多的，比如说这一次出来动手，就有参将营中的亲卫和骑兵，抢了东西直接发卖，总比卖了之后再得好处要丰厚，这账目大家都知道怎么算。

熟悉门道的更明白，相比于盐上的好处，这周参将父子仰仗赵进的东西不少，每年卖酒就赚了太多。

赵进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在双沟镇外一听到这个名号，马彪就知道事情不好，但冯家同样是得罪不起的，马彪同样明白，所以那天夜里他好不惜力的带着手下猛攻，等退走之后，立刻让大伙回家过年，看风色再说聚起来，他自己带着细软躲进了城内相好家里。

马彪这“独角蛇。”的绰号不是白叫的，他做的盐路生意，却不听冯家调配，就这样还能有自己的小局面，可不是一般的精明。

在城内一直呆到正月十八，邳州地面上一直很安静，也没什么消息传来，马彪总算没那么提心吊胆了，看来这赵进也是畏惧冯家的势力，放下这个心，马彪就开始琢磨下一步的事情，既然赵进不敢报复，那肯定就会被冯家压着打，自己也算出力有功的，能不能跟着去赚些便宜，能不能朝上面爬爬。

马彪越想越兴奋，让相好出去打酒买菜，他准备痛饮一顿之后就出去召集兄弟们。

没过多久，相好就在外面叫门，马彪穿上鞋就去开门，他兴奋的哼着小调，距离院门还有几步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家里就自己和相好两个人，相好一个人出去的，这门应该虚掩。

正纳闷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一个阴着脸的黑瘦汉子走了进来，而马彪的相好满脸惨白，身后有一个汉子跟着，看着背后像是被什么利器顶住了。

不好！马彪转身就朝着屋内跑去，刀放在堂屋，靠绑在小腿上的插子根本打不过两个人。

才一转身，就觉得小腿剧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由自主的栽倒，倒下后马彪挣扎着向屋子里爬，手还没摸到门槛，就被踩住了后背。

“饶……”求饶的话喊了一半，一把匕首从后脑贯入。

聂黑将插在马彪腿上和后脑的两把匕首拔出，能听到身后“咔嚓。”一声响，马彪相好的脖子已经呈奇怪的角度扭曲，惊恐的表情凝在那里。

两个人没有收拾尸体，只是探头看了看外面，马彪之所以藏在他相好这边，就是因为这里僻静无人，此时外面没什么人路过，聂黑和同伴快步走了出去，他们甚至连院门都没关，因为这尸体就是要别人看到的。

邳州城内一处饭铺，正月里没什么生意，只有孤零零一桌人，但门前守着伙计，有客人进来就会回答此处被包下了。

这家饭铺味道不错，价钱不低，来吃的多少有点身份，一来听说这边被包下，难免有点不服气的心思，朝里面一看，立刻扭头就走。

街面上人头熟的能认出桌边的那个汉子，此人是州衙的马快郭老六，真正的身份是这邳州城内的江湖大哥，身后站着的是他的两个兄弟，只不过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中年人看起来眼生。

“尤老哥，兄弟我有这番局面也是一刀一斧拼出来的，好处也不是一家拿，你过来就说要三成，还让我们听你号令，这未免太霸道了吧？”郭老六脸色阴沉无比，可他不敢妄动，面前这位尤振荣是徐州州城江湖市井的头领，郭老六也听过这名号。

市井中人靠的就是自家的地盘，一离开本土就什么也不是了，可这位徐州的头领居然直接找上门来，还说什么邳州市面上的好处要拿三成，有什么消息都要提前知会，这分明就是让邳州磕头听命。

如果真是厮杀过，展示过实力，郭老六也不是不懂大势的人，但就这么凭空上门开口，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

“郭老弟，事情太急，那些烦琐事情也懒得做，拿出三成来，事事上报，以后这邳州城内外还是你来管着，快给个回信吧！”尤振荣有点急躁的说道。

这种肆无忌惮的话语让郭老六身后两个汉子大怒，一个人猛地一拍腰间刀柄，怒喝说道：“你们……”

他这边刚喊出来，郭老六急忙站起来，转身挥手说道：“都是江湖兄弟，不要伤了和气！”

第452章狂风暴雨之下

边说边拼命的使眼色，已经准备动手的那个汉子很是诧异，心想自家地盘上怎么老大还这么小心，可向来胆色过人的郭老大做出这种样子，已经说明不对了。

郭老六阴着脸又是坐下，迟疑了下开口说道：“进爷的虎威咱们这边也听说过，不过进爷威风也是在徐州威风，到不了我们邳州来，咱们从前也听说过彼此名号，算是有几分交情，何必逼得这么紧呢？”

尤振荣回头瞥了眼，在他身后只站着一个小个子，年纪也不大，尤振荣转过身笑着说道：“的确有些紧。”

郭老六神色一松，心里却在琢磨，这尤振荣做事疯疯癫癫的，真觉得邳州没人吗？

“明天正午之前给我答复，不然就当你不答应了。”尤振荣跟着说了句，这让郭老六几个人脸色又是大变，那边说完就是站起，直接向外面走去，住在何处也不必说了，郭老六肯定能查到。

尤振荣和那个小个子一走，拍刀柄的那个汉子就要跟出去，还没出门就被郭老六叫住：“不要安排人跟着，不然得罪人就得罪深了！”

“六哥，徐州蛮子欺负到头上来了，咱们不能忍啊！”一人咬着牙说道。

郭老六狠狠一拍桌子，怒声说道：“不能忍你能怎么办，徐州那老虎杀过来，咱们谁能挡得住？”

“六哥，冯家和他们都撕破脸了，徐州那伙蛮子再猛，早晚也得被灭了，咱们在乎他干什么。”

郭老六神色变幻，到最后长叹一口气，颓然坐下，无奈的说道：“巴结冯家，那边家大业大瞧不上咱们，现在徐州那边又欺压过来，怎么就这么难……”

话音未落，外面急火火跑进一个人来，在门口就大声嚷嚷说道：“六哥，有人在河边看到皮大嘴那伙人的尸身，都已经被狼啃的不像样子了。”

郭老六一愣，随口念叨说道：“也该有这个下场，这小子做事什么都不怕，心太贪。”

说完之后，郭老六一摆手说道：“去赌场那边看看。”

“徐州那些人怎么办？”

“不理会，我就不信了，咱们兄弟流血拼命打下来的场面凭什么他说句话就让出去，等等看，等冯家一动手，他就该缩了！”郭老六抬高声音说道，听着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

郭老六一帮人走在街面上，不少人都热情的上来招呼，偶有几个面生的擦身而过，他们也不在意，自从运河改道过来，邳州城内外进进出出的客商就变多了，谁能一个个认过来。

拐过前面的路口，就看到一名差役打扮的汉子快跑过来，看到郭老六连忙靠近，应该就是来找他。

“六哥，赖家那庄子着火了，里面的人都没跑出来，衙门里几位大爷准备把这事压下去，那边牵扯到的无头案太多，不好深究，你看……”

郭老六也有个衙门差役的身份，对这些案子盯得很紧，这里面往往牵扯到江湖绿林的动向。

赖家是什么人，郭老六当然清楚，皱眉说道：“赖家行事也太胆大了些，盐路上的事情插手，过路的客商也要动……”

念叨了几句之后，郭老六的脸色突然一白，好像要找人确认，又好像自言自语说道：“皮大嘴和赖家是不是都跟着追过赵进？”

“成家也跟去追过……”有人跟着说道。

郭老六脸色更白，转身低声说道：“不是有人看到成强器连夜去了徐州吗？”

“难道！”跟着郭老六的人也不傻，马上反应过来。

郭老六已经吼了出来：“快去查老尤，不，尤振荣，不，尤老大住在什么地方，快去！”

想要知道尤振荣住在那里不难，郭老六很快就打听出来，徐州来的人住在城外，这倒也是小心谨慎，城内太容易被人设计。

郭老六一路向城外疾走，一路上零零碎碎的又有消息传过来，无非是某人身死某人暴毙，到现在郭老六也明白了，搞不好对方就是这两天动手，算着消息过来，然后找他开价。

消息过来，不光郭老六想明白了，连跟他的几位手下都弄清发生了什么，方才饭铺的凶蛮模样立刻烟消云散，只是边跑边埋怨：“徐州这些人做事也太不讲规矩了，居然这么霸道。”

人命关天，死了这么多人之后，郭老六也明白该怎么做。

让郭老六一干人心里稍微舒服点的是，尤振荣的态度不错，没有因为郭老六被震慑后的改变而盛气凌人，大家温和的把一些事情商定。

尤振荣还这么表示，这三成徐州人不白拿，该出力就要出力，郭老六城内城外几个场子，赌坊妓院加上商铺仓库之类的，徐州这边会派人帮着看守。

郭老六还想客气，尤振荣笑着说已经有几十人过来了，安排吃住就好。

听到这话的郭老六又是一身冷汗，敢情那边已经调了几十人过来，郭老六即便在邳州算个龙头，可要调集百人去火并开打，也要花费几日时间，如果徐州这边几十人突然发难，自己根本打不过。

把这些都说完之后，尤振荣身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小个子说话了，若是平常时候，郭老六肯定要训斥对方不守规矩，可现在也没那个心气开口。

“……有件事郭老哥要快些做，抓紧在城门左近的地方置办一处宅院，这里当做库房用，以后邳州城内和城外十里的汉井名酒就由郭老哥代销，盐货什么的也由郭老哥这边帮帮忙……”

那小个子简单说了几句，听到这些，郭老六眼睛瞪大，他几名手下脸上的晦气也一扫而空，但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看向尤振荣，莫名一个年轻小个子说得话，能当真吗？

看到尤振荣点头确认，郭老六和手下们顿时兴奋起来，隅头镇那边有大宗汉井名酒卖，但邳州城内反倒很少，这酒不愁卖，价钱又高，只要能进货代销，好处肯定不少，至于盐货帮忙，等于让他分润盐上的生意。

在淮安府地方，什么都是假的，盐才是最来钱的生意，可上上下下早就有了分肥的体系，他一个混混头目根本沾不上手，能拿到的那一点还是因为他在衙门当差的缘故。

要说对盐上钱财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可郭老六也知道分寸利害，淮安府盐政、巡检、盐商一直到府、州、县各级衙门，早就为这利润丰厚的淮盐构建了一张大网，谁伸手谁就要粉身碎骨，郭老六的几个前任和衙门里的同僚都因为这个死的很惨。

郭老六一直很有分寸，偶尔手下想要去打主意也被他严厉约束，因为他不想重蹈覆辙，可现在，郭老六意识到机会来了，以赵进的霸道和强势，以及今天感觉到的杀气，足可以打破这个体系，最起码自己可以赌一次。

想到这个，郭老六才想起从前的一些传闻，进爷说话算数，进爷从不亏待自己人。

说定归说定，还有好多的后续要做，一干人回城的时候也不是太心甘情愿，觉得大难临头时候唯恐答应的晚了，一旦答应了又觉得自己可以得到更多，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到了晚上，更多的消息传过来，比如说“独角蛇。”死在相好的院子里，比如说邳州城外许多地方都在火并，正月还没过完，谁也没想到徐州人会突然动手，而且一下子投入这么多力量。

淮北普通人家冬天都是靠着火盆，郭老六这样的大户则是火夹墙，屋子里暖烘烘的，可郭老六只觉得浑身发冷，心想多亏自己答应了，不然就和这些“好汉。”一个下场。

怎么事先没有一点征兆，郭老六想不明白，腊月时候冯家追杀赵进，两方在双沟镇恶战，然后各自退去，按照郭老六的判断，接下来应该大家动关系，找靠山，划出道来谈谈。

双方都是大势力，一旦撕破脸动手就是伤筋动骨，都不会轻举妄动，怎么这赵进说开杀就开杀，算计着邳州境内死人的数目，尸山血海都算得上了，只能说年轻人沉不住气。

就在郭老六答应条件的第三天，淮安府邳州范围内人人俯首，都是噤若寒蝉，已经有十几家势力被彻底除名，很多响马杆子之流，本就没有官府庇佑，直接被杀了个干净，几家庄子也被彻底灭掉，有的反应很快，急忙托人去徐州求饶，总算险而又险的保住一条性命。

但这些人死罪饶过，活罪却难免，一些根深蒂固的土豪突然说要“搬家”，全家搬到徐州那边居住，这边的田地产业交给“朋友。”打理。

短短几天时间，邳州上下好像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所有人都俯首低头不敢出声，当初跟着追击赵进，很多参与的人还当成炫耀的资本，正月里不断拿来吹嘘。

可现在，没参与的那些人都是暗自庆幸，多亏没赶上，不然这次都被扫掉了。

莫说城外各处村庄，就连邳州城内死人都不少，街头巷尾的突然就有人命案子，死的都是些平日横着走的人物。

第453章官对官

对各处的案子，邳州知州衙门上上下下都缩头了，这样大规模的火并厮杀，他们根本管不了，主管办案的典史，刑房书办小吏，捕快差役，各个沉默，他们可是经验丰富得很，知道这样的大事最好旁观，如果贸然伸手，搞不好火烧到自家身上。

相关的风声也一层层的传到了知州那边，大家心照不宣的把各处的报案压了下来，实际上，响马杆子被灭杀根本没人理会，街面上的很多凶案也无声无息的了结掉。

这些事肯定不会善了，扬州冯家必然要有动作，可冯家现在还没动作，大家就不急着掺合了。

正月二十三这天，十几支队伍从徐州进入邳州，这些队伍最少百人，最多二百人，每一队看似单独行动，实际上彼此距离不远，每队里都有装满货物的大车，在车上插着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四方的旗帜，黑红相间，里面粗体的“赵。”字。

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这旗帜的意义，因为邳州城内不少商铺已经挂上了这面小旗帜，赵字营的认旗！

只不过大伙看着这些队伍的成员都觉得奇怪，虽说衣服还算齐整，气色尚好，但总让人感觉不太对，看着都像流民一类的，赵字营朝邳州放这么多流民作甚，而且赵进不是和流民势不两立吗？不是都杀干净了吗？

队伍里也有些精壮汉子，拿着各式兵器，一看就不是良民百姓，除此之外，还有百余骑奔驰在各队之间，看着像是护卫引导。

这样的队伍，看着古怪异常，可一有人询问，每一队都回答去邳州隅头镇那边做生意，路引文书什么的都是齐全，而且都说自己出门，前面后面和自己没关系。

事实上也没什么人多问，连驻守在邳州的官兵都一路放行，其他人多什么话。

这些队伍就这么到了隅头镇，在隅头镇那里，早就准备了更多的大车，大车上装着粮食和其他物资。

和物资汇合之后，十几支队伍在走出隅头镇范围之后，合成了大队，然后绕过骆马湖进入草窝子地带，前次赵进用过的向导这次又有了活计，他们带着大队进入草窝子二十几里，沿着沭水前进，在沭阳和骆马湖之间的位置停下，开始扎营整备。

这个位置严格来说算不上荒滩，靠近骆马湖和靠近沭阳那边都有人家居住，还有当地士绅豪强的庄园，但从法理上来讲，此处就该抛荒，留下苇草供盐场煮盐，所以是无主之地。

两千选出的精壮流民，其中有五百对流民青壮夫妇，这两千之外，还有徐州各路人马共三百五十人，他们想要跟着赵进在淮安府做事发财，每年就要有两个月驻守在这边。

而且这些人马还有个任务，将那些荒草滩中冒险贩运私盐的人收拢过来，让他们以这个寨子作为基地中转。

隅头镇孙家商行彻底表明了立场，在铺面门前立起一根旗杆，上面没有挂着“孙。”字，而是挂着赵字营的认旗。

赵字营能动用的各路人马，最精干的一批人都被调到了这边，护着孙家商行，隅头镇和清江浦这样的大市镇自成体系，冯家和赵进这边都有顾忌，不敢肆无忌惮的乱来，可暗地里的手段总要提防。

相对来说，邳州城和睢宁县城内就没那么多说法了，冯家相关的几个店铺都直接被人买下，价钱还算公道，市价的八折，不愿意卖半夜就有人放火。

一个正月下来，实际上就是正月十六到月底，冯家就失去了四分之一个淮安府，而且走陆路过徐州的私盐贩运彻底被断绝。

邳州各路人马死伤惨重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冯家得到消息也很快，不过这些江湖人物的死伤压根不在冯家眼中，甚至报都懒得去报，而去往徐州的那支运盐队伍压根就没有消息传回来，大家还都以为顺利西行。

等到那些店铺被强买，冯家人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消息开始急速的向着扬州传递，但他们没有想到赵进做了什么，几千人马在草窝子开始扎根的消息，甚至还没有人知道。

“混账，无法无天的狂徒，居然敢对冯家下手。”冯家府邸的内宅，冯少贤脸色铁青，一边咒骂，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冯家上下都清楚，在商议机要事情的时候，这屋子里只能有老太爷、老爷和管家冯大爷，其他人没有招呼，都不能入内。

“老爷，这赵进是个祸害，看来要提早动手了！”边上的冯大也绷着脸说道。

老太爷冯金发这次没有丝毫老态显露，脸上也有怒色，沉声说道：“倒是小瞧了这蛮子的嚣张，真是大害，那咱们也不用留手了，官面上私下的手段都用上去。”

冯家几人义愤填膺，冯家对别人先动手，那是理所应当，而别人对冯家动手，那就是坏了规矩。

“儿子先去黎大津他们几个那边安排，然后下帖子去抚台那边，无非就是砸银子，不怕不给他好看。”冯少贤停住脚步，恶狠狠的答应说道。

冯金发点点头，阴测测的说道：“那些布置也别停，多管齐下，咱们冯家好久没有动手，这一次就要做个给其他人看看。”

还没等冯少贤答应，就听到外面有人通报说道：“老太爷，老爷，李先生有急事要求见。”

这李先生是冯家的师爷，原来是扬州知府的幕僚，因为精明强干，很早就被请到了冯家来。

“让李先生进来，既然是要紧事，大家都听听。”冯金发说道。

没过多久，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进了屋子，进来后施礼问候，冯家几个人都注意到这位李先生眉头紧锁。

“老太爷，老爷，抚台那边的人送来了急信。”

冯家这样的势力，自然要在各处官府内广为交结，安插自己的耳目，一听抚台那边有急信，想来是和自家相关，凤阳巡抚那边和自家相关的急信，让人实在是不敢怠慢。

“。京城那边来了封信，出身徐州的王友山官复原职，重入都察院做御史了。”

“这算什么急事。”冯少贤念叨一句，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徐州赵进的官场靠山就是这王友山，王友山官复原职，自然等于是赵进的势力猛涨。

反应过来之后，冯少贤恶狠狠的说道：“京官御史能怎么样？咱们家认得的大佬有多少人，不必理会。”

那李先生咳嗽了声，又是继续说了下去：“据说王友山三年后有望大理寺丞。”

冯家和官场上打交道不少，可这种细微处却不太清楚，那李先生连忙解释。

都察院御史是清流中人，接下来升官到何处也有固定的说法，按察副使或者按察佥事，一般就是去地方上做个道员，光禄寺少卿清闲养老，太仆寺少卿银子不少，但能做到大理寺丞这个位置，那就是前途无量了。

大理寺总理天下刑名之事，不过刑部和地方官府分权不少，大理寺事务并不太多，里面的很多位置都是清望之位。

这大理寺丞就是个一个过度的职位，不过熟悉官场的人都明白其中的道道，翰林出身的坐上，入阁的事情十分定了五分，非翰林、进士出身的御史坐上，那将来一个侍郎或者尚书、副都御使是跑不了的，最差也会外放一个巡抚。

虽说并不是每个这个位置的人都能到达内阁大学士、尚书、侍郎、各级都御使和巡抚这一类的高位，可他们比其他人的可能性要多了许多。

在官场上，这种可能性就足可以让人做出表态，何况一个起复的京官御史，三年后居然有望这么清要显贵的位置，身后肯定有大佬来支持，身边同党肯定声势不小。

对待这么一位前途无量，四十多岁的进士京官，任谁也要表示出善意来，何况这位还是徐州人，对江北淮北各处熟悉的很，如果得罪了，在京城里被参上一本，那真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老太爷，老爷，这么一来，巡抚那边恐怕是借不上力了，而且抚台还会关照方方面面，让他们谨慎对待徐州。”李先生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爹，和咱们家关系近的那几位大佬呢！”听了这些，冯少贤有点气急败坏。

“老爷，这个不妥，那王友山在京察之际回京，而且迅速起复就职，可见他那一党已经得势，这王友山几年前辞官的人情到了得利的时候，真要挑起事端，成不成难说，搞不好还会牵连那几位大人，老爷要小心啊！”李先生急忙提醒说道。

冯少贤脸色愈发阴沉，刚刚坐下又是站起，还没等他说话，冯金发沉声开口说道：“李先生，咱们用官场上的手段奈何不了徐州那边，可徐州那边同样没办法欺负过来是吧？”

“没错，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真要压过来，就是坏了规矩。”李先生点头说道。

冯金发“哦。”了一声，居然好像就这么放松了，靠在榻上闭起眼睛，看着像睡着了一样，那边管家冯大跟随久了，明白自己老爷的意思，连忙挥手让李先生退了出去。

第454章京师交际

屋中又剩下三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冯少贤急火火的又要站起来，就在这时，冯金发眯着眼睛说道：“急什么，没这些酸子帮忙，难道就做不得事情了吗？”

冯少贤站住，冯大也凝神细听，冯金发就在那里说道：“酸子们做事规矩多，怕前怕后，有好处又要扒一层皮下去，还不如那些舞刀弄枪的简单，既然折腾不了官司，那就用别的手段。”

屋中另外两人都是神情凛然，冯金发开口说道：“冯大你去狼山那帮跑一次，陆副将那里没这么多麻烦事，少贤，你现在就去把黎大津、牛金宝他们几个人都聚起来，既然要动手，就要把那边连根拔起！”

老人中气并不是太足，可言语中透出的杀气让两个人都打了个寒战，冯少贤从小长在富贵乡中，不过他隐约知道些事情，自家在祖父这一辈败落，靠着自己父亲和管家两个人拼出了眼下偌大的局面，这过程中死人不少……

万历四十五年年初，南直隶潜流暗涌。而在大明的中枢之地，燕山脚下已成为大明帝都二百年余的京城，在四边看似静寂的皑皑白雪之下，同样是激荡不安，整个朝廷被阴云笼罩。

正月的寒风顺着军都山的口子刮过来，呜咽咆嚎，带着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永定河上。这条河的河面早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过往行人紧裹着衣服，走在河面的冰上，松软的雪被踩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怒号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李太白诗言此，未见之人觉得夸张。但是真站在从燕山刮过来的寒风里，鹅毛大雪落在身上，不管穿多厚实，那风，那雪都直透入骨，冷的让人喘不上气。

正值年节，街面上的行人却不多，新年的几场风雪，把顺天府包裹起来，银装素裹，不见妖娆，却显得冷清了许多。

朝阳门内不远处的一片齐整宅院，虽然院子都不大，而且周围官仓私库不少，街道都被占去一半，到处摆着货物，拥挤异常。

可这片地方，没有些富贵背景也住不下，住在这边，往往是孤身上任或者家人不多的京官，且已都察院的御史为主，此处被叫做“清言坊”，所谓清流言官居住的街坊是也。

北房三间，分两暗一明。正房与东西厢房的门都关着，屋子都是卧砖到顶，起脊的瓦房。院子里砖石铺成的十字甬路，被厚厚的白雪盖着。

影壁上描刻的蝙蝠和寿字在风雪与黯淡的天光下有些阴惨惨的，象征着福寿双全的图案在这样的时节里却看不出来喜庆劲儿，合着大门被北风吹动，发出的吱呀声音，更让人觉得从心里面冷。

在这天气景象下，即便身穿新衣，即便时不时鞭炮响起，孩童们欢笑尖叫，大人们心中却没什么高兴劲儿，特别是官场中人。

门前不远处停着一座青呢小轿，轿子边几个穿着齐整棉袍的轿夫等待，而王友山则站在门前笑着送客，所对客人一身绯红袍子，倒为这压抑冷清的街道增添了几分喜气，客人长得温雅，四十多岁年纪，只是面白无须。

久在京师的土著若看到，立刻就能辨认出，这绯袍客人是个老公，也就是阉人宦官，而且还是个品级不低的角色，太监穿红袍，次一等的绯红外袍，这都是有规矩的。

都察院陕西道御史王友山当年就住在这里，先前离京时，为了缅怀亡妻留下了宅子没有卖，这次回来直接住了进去，去时七品，回来时依旧是七品，从品级看远不如徐州知州，那还是从五品。

大明京官最贵，七品京官不惧二品布政，这个不是夸张，而是实情，所以身为京官，特别是进士出身的那一等最高贵的京官，各个讲究个涵养气度，温和矜持。

可现在这样的风度都是烟消云散，每个人或兴奋或狂躁，甚至颓然丧气，因为京察马上就要来了，而且大家差不多猜到了结果。

自从大明官场按照地域结党的风气兴起，每次京察都是党同伐异的大战，那一派当政，另一派的人就会在京察中被刷下去很多，空出位置给当政的那边。

今年这一次，连市井小民都知道各派要干什么，那就是“罢黜东林”，齐、楚、浙三派终于是取得了全面的优势，所有东林相关都要被赶走。

说来可笑，东林是出身南直隶地方的官员结党，可主体是江南苏州、常州、松江三府出身的官员以及地方上的士子，其余南直隶各处出身的或在边缘或被排斥。

王友山徐州人士，因为和宦官的交情，直接被东林归入了齐党，结果一来二去，王友山和齐党官员的交情变得深厚，慢慢的也成为齐党一员。

说起来好像是个笑话，可就因为这个身份，王友山几年前致仕回乡，又在去年年底风风光光的回到京师，都是因为这个。

起复的手续很好做，朝廷也不会在这上面危难，唯一要想的就是怎么回到都察院。

一名知道自己肯定被罢黜的御史提前和这边做了交易，他的弟弟会得到照顾，而且不会被当成敌对的派系，得到了这个承诺之后，又做了些保证，然后辞官，王友山顺理成章的回到了都察院。

当年得了王友山人情的人如今都是风生水起，王友山看起来也是前途无量了。

不过有一点让人觉得奇怪，这等前途无量，那大理寺丞位置板上钉钉的人物，居然不知道保全名声，反倒和那些内官来往密切。

好在如今京城这边东林党人心惶惶无心他顾，不然肯定会上疏说着王友山是“阉党。”了，当然，现在东林党不敢给自己树敌太多，现在已经自顾不暇，如果再把宫里那些大佬得罪了，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如此，同党中人，同窗好友都善意的提醒王友山，说你这边前途无量，不要给自己平添污点。

身为京师清流，升迁过程中变数太多，比如这“阉党。”名目，天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出来做把柄，甚至还是同党中人。

王友山对这些提醒都一一谢过，行事却没有丝毫收敛，也有传言说本派的大佬曾经提醒过，王友山却笑着说道，内官不可近，却不可不近，若有恶名，王某自当。

内监外朝，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各派政争不休，除了那些内阁六部都察院的大佬之外，大太监们也伸手其中，可一旦和宦官联系密切，却又成了污点，这其中分寸把握的实在不容易。

不过眼下还没到那等刀光剑影的地步，王友山所做对大家也有好处，该劝的劝过，其余的就由他去了。

“王大人留步，不需再送了，若这番情景被旁人看到，京师里又要多出些鸹噪，对王大人可是不利的很那！”

“哪有主人不送贵客的道理，王某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公公也不要太在意的好。”王友山笑着说道。

“干爹临死的时候，身边就咱家一个人伺候，从前那些奉承的人里，也就王大人你写信问候，这人啊，还要在患难时候看出真心，平时做不得准的。”如果不是面白无须，这吴公公看起来和文官士人看着没什么区别。

王友山笑着说道：“王某能有今天，是因为孙公公的大恩，怎么敢忘，从前事不说也罢，吴公公，你我同出一门，以后要要多多往来才是，我这边离皇城也不远，若有闲过来小酌几杯，徐州可是有好酒的。”

吴公公笑着点头说道：“一定，一定，徐州那烧酒在京师可是贵得很，一直喝不痛快。”

双方好像是亲朋故旧，聊了几句后才告辞，送别时候，河叔一直低眉顺眼的站在旁边，等随着王友山进了院子，才忍不住说道：“老爷，和这些内官走得太近，将来会有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无非是再回徐州而已。”王友山笑着说道，表情很是淡然。

河叔顿了顿又说道：“老爷，就算为了少爷他们着想，也该在这京师留下来，少爷他们那边又不是一年，老爷在这里越长久，能帮的也就越多。”

说到这里，王友山的神情变得严肃不少，沉声说道：“小靖他们做事还是急了，这次得罪了冯家，不知道会牵扯到多少事情，若是一起发作，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也顾不得以后那么多。”

“老爷，您不是派人送急信给凤阳巡抚那边了吗？知道老爷的前程，他们不敢乱动的。”

“他们知道分寸，可凤阳府那个余公公已经回京了，据说和厂卫关系密切，我这边不去做，那就会有大麻烦！”王友山慎重说道。

那位离开王家的吴公公坐在轿子上，拐出王家门前的街道，长随立刻跟了上来，就在轿边询问说道：“公公回宫还是回宅子？”

第455章探子

有权势的宦官在宫外都有府邸仆役，而且还是常例规矩。

“回宫，这些官儿斗的厉害，事情全丢给这边，里面忙得很。”吴公公在轿内回答说道。

长随吆喝了声，轿夫答应，长随又凑在轿子边问道：“公公，那王御史到底是什么打算，怎么看着和京里这些官不一路啊！”

轿子里面沉默了会，传来了轻笑声，吴公公调侃说道：“为得什么，还不是为他儿子那块，他王家在徐州好大局面，连凤阳老余都吃瘪了，现在那老余正紧着在东厂闹呢！”

“余公公不是那位大珰的？公公，这件事要管吗？那王御史可提都没提！”

“管，当然要管，干爹临死时候的冷清咱家还记得，也就那封信让他老人家露了笑脸，而且他刚才敢说这个同出一门，就冲这句话，咱家也要帮这个忙。”吴公公缓声说道。

“文书房这边打个招呼，其他衙门还是给面子的。”吴公公笑着结束了对谈。

司礼监为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而文书房是司礼监最机要的部门，能入文书房的宦官，等于是入翰林院的进士，贵重无比，将来有很大的希望做太监，这样的人出面招呼，内监各处自然要给个面子。

那位长随没有出声，只是小步跟着跑，他心里却明白，自家这位公公虽说入了文书房当差，却在外朝没什么放心的朋友，司礼监文书房那等中枢要地，如果没有外朝相熟的人，肯定要有麻烦，这王友山的主动贴近，正是急需，双方迅速走近了。

实情如此，却不能这么说出来，明面上看着好像是王友山欠了好大人情，自家这位吴公公什么都好，就是在宫里一直太顺了，太好面子。

徐州武人已经开始成群结队的涌入淮安府，淮安府那边有人忍气吞声，有人却不肯让出自己的局面，少不得火并一番。

在邳州睢宁一带的土豪们看来，自家本乡本土，又可以勾结官府，手里能动员的丁壮众多，怎么会对付不了这伙失心疯的徐州蛮子。

但事情却不像他们所想，首先官府都是看银子的，徐州这伙人冲过来之前，总会先托人和官府上下打好招呼，承诺先前的常例份子会提一成到两成，这一来官府就会袖手旁观，再者你一家一户对付了过来的几十人上百人，接下来会有几百骑冲过来，这些凶神恶煞武艺精熟，而且不需要种地生产的马队，谁家也对付不了，很快就被打垮扫平。

相对于纷乱处处的邳州，徐州则安静异常，也只有和邳州毗邻的地方经常会有些战斗，因为运送私盐的队伍都是有去无回，所以淮安府那边根本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尽管徐州人在邳州和睢宁一带打的天翻地覆，可和私盐相关的队伍还以为自家安然无忧。

至于淮安府境内的徐州力量，目前还在忙着抢地盘和清扫敌人，顾不上官道上的队伍，只不过徐州境内对这个盯着的很紧，过来一车就是一车的银子。

徐州安静和淮安府那边的纷乱也有关系，徐州好勇斗狠的武夫汉子都去了淮安府，本地当然没那么多风波。

就连一切的策源地何家庄都一切如常，赵字营的兵丁照旧轮转训练，进进出出的也只有马队还有些结盟的江湖汉子。

外面看着安宁，可内部的紧张只有相关的人知道，这些日子马厩差不多是最辛苦的，董冰峰没有带赵字营的马队出发，而留在何家庄的马队坐骑一律按照临战的状态喂养，马料里加粮食，夜间喂夜料，让马匹有足够的膘。

若只是赵字营马队的二百多匹马还好，除此之外，各处可供骑乘的马匹也搜罗过来不少，加起来近五百匹，赵字营不光给马主银子，而且还负担草料，这段时间，酿酒花费的粮食都没喂马消耗的多。

赵字营内所有会骑马的兵丁，不管是不是在马队都要登记在册，不过赵字营老兵队出身的大多能骑马，现在的亲卫队四个连会骑马的也不少，算起来很多。

“对官场来说，他看的不是什么人给他缴纳银子好处，他只看银子好处，冯家在官场上的确靠山不少，但我们打垮了他，该给上面的好处一分不少，甚至还要加价，那么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就算有，也是势单力薄，继续收拾了就是。”赵进在屋中侃侃而谈，每日训练调拨，午饭之后算是短暂休息了。

除了领着马队堵截盐车的董冰峰，还有正在轮值的吉香之外，其他人都在屋中休息，赵进笑着继续说道：“等到那一步，就要麻烦王叔出面了，有王叔这样德高望重的人出面，大家也有台阶好下，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王叔既然打了招呼，那么冯家和咱们就只能刀兵相见，真刀真枪，咱们兄弟怕谁？”

大家都被赵进这番话讲的兴致高涨，王兆靖也不住的点头，如惠瞥了眼笑着说道：“王大人这封信快马传递却是及时的很，咱们在淮安府动手大打，各方势力卷进来肯定是千头万绪，繁复异常，可王大人这封信一到，立刻变得简单了，所有人都在等咱们和冯家的胜负。”

赵进和王兆靖相视一笑，他们当然明白如惠解释的意思，刚才赵进话里似乎在贬低王友山书信的作用，如惠这是替赵进解释，不过在腊月间商定对淮安府的攻略，大家官场背景的因素就在考虑之中。

这边正在聊着，外面脚步声响，有人外面通报说道：“老爷，抓了四个探子。”

赵进停了话语，调侃着说道：“总算了，如果不是没这些探子，我还以为冯家只会傻傻的挨打！”

大家齐声哄笑，不过却跟着站了起来，对这样的事情，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何家庄的集市没有什么改变，甚至因为铺面摊位的搭建，变得比万历四十四年更加兴旺繁荣，徐州卫在这里盘下来几间店面，经常在这边进汉井名酒的客商还看出此处的商机，在这里开店卖货，每次运货过来，运酒出去，可就是赚双份的银钱。

除了这些扎下来做生意的大商人，四里八乡的摊贩也在赶过来，这里人气足，生意也好，那天运气好，说不准就能赶上赵字营的采买，价钱给的足实，一下子就能卖光。

人流货物每日里进进出出，看着满是兴旺发达的样子，肯定会有人想着混在人群中进出不会被注意，却没想到此处是个外松内紧的局面，城内城外的老江湖被调过来不少，能给进爷做事，不光脸上有光，实惠也是不少，大家都是尽心用力的做。

“进爷，这个小子挑着担子过来装个货郎，这真是脑子坏了，货郎怎么会来这样的大镇子，都是去小村子里才有生意做。”

“这个人装成个普通行商的样子，可背着东西不去集市上走，只是朝着营地那边游逛。”

“这两个装成叫花子，他们也是糊涂，不知道叫花子不敢来这边。”

外面巡查的人一一说明原因，四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都是垂头丧气，本以为赵进就是一乡间土豪，何家庄这边再怎么戒备森严也是个聚居的乡镇，却没想到这里只有团练的营地和集市，根本无机可趁，而且自以为可以混在人群中就近观察，没曾想直接就被揪了出来。

刘勇回头看了赵进一眼，上前开口说道：“有同伙就说出来，能换一条活路。”

几个十几岁年纪的年轻人，又是这么随意说话，不是徐州本地久闻威名的，很难有什么敬畏之心。

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人，是那个货郎打扮的，直接朝着赵进面前吐了口吐沫，恶狠狠的说道：“识相的就放了咱们，不然……”

话没说完，刘勇抽出匕首刺入他胸膛，抽出后踹翻在地，转头又问其他三个人说道：“没话说吗？”

“这位爷，小的就是来贵地求口饭吃，不知道什么同伙。”另一个乞丐打扮的结巴说道。

刘勇摇摇头，直接做了个手势，这乞丐身后的汉子直接伸手扭断了他的脖子，转眼间地上已经躺倒了两个。

冯家和赵进斗，且不说双方都是土豪之流，冯家的实力更是远远强过赵进，赵进这伙年轻人肯定会有所顾忌，而且这些探子也能算得上来使，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总不会下手太绝。

谁能想到，抓过来才问了两句话，就宰了两个，这杀心未免太重了些。

“小的，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行商打扮的结结巴巴的说道。

“这几个人放一个箱子里，弄到黄河边丢下去，别忘了里面放几块石头。”刘勇在一个人衣服上擦拭了下匕首，摆摆手说道。

汉子们吆喝听令，直接把人拽走，到了这个时候，那两个探子终于崩溃了，在那里扭动身体拼命挣扎，哭喊着交待了，外面还有三个人，有一个居然还是婆娘。

第456章攘外必先安内

没什么废话，直接带人过去抓人，只是如惠看的有些眼皮跳，凑近了低声问赵进说道：“若是都不说，难道都杀了？”

“当然不留。”赵进回答的理所当然。

冯家派来的探子来源无非两种，一种是被雇佣，一种是冯家自家的手下，这两种都有共同点，都是为了钱财。

对这种没什么坚定信念的探子，就是要用狠辣手段震慑他们，让他们害怕，为了被雇来打探的那几个钱送命，肯定都觉得不值。

开始下重手，把冯家的探子吓怕了，最起码这边能清静一段时日。

如惠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在赵字营这么久，对杀戮已经有些见怪不怪，开始时候如惠还生怕赵进兄弟几个嗜血好杀，不过这担心很快就是消散，因为赵进他们不是为杀而杀。

“东主，冯家到现在还没怎么大动，总让人心里没底，属下已经让官面上的朋友们去打听消息，可他们那边最多也只能知道些明面上的，冯家真正怎么做，他们也不能知道，内卫队这边？”如惠面有忧色的问道。

赵进摇摇头，刘勇手下的内卫队人数本就不多，根本撒不下去，只能重点看住几个地方，比如说何家庄、徐州城、隅头镇，像是邳州这样的地方，都要用尤振荣这些本地江湖角色去做了。

如惠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虽说咱们占了先手，可冯家家大业大，肯定还有不少手段，不摸清搞不好会有祸害。”

“曹先生，官面上的手段已经兑子了，现在冯家不管要做什么，只能真刀真枪的和咱们打，要打他们也只能选两处动手，一个何家庄，一个是骆马湖，或者打赵字营，或者打咱们新建的流民寨。”王兆靖在边上说道。

陈昇抱着长刀闷声说道：“来徐州来何家庄，他们肯定输！”

王兆靖和陈昇说完，如惠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着说道：“还真就是这么简单，倒是属下想多了。”

“……毕竟不是两国交兵……”如惠感慨了句，赵进和冯家火并，只是豪强之间的战争，官府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可只要闹得过了，官府必定过问。

有这一层限制在，大家就不能肆无忌惮的动手了，两家的战斗就好像是被圈在框子内，或者站在水面薄冰上。

冯家做不到流民大军那种，肆无忌惮的行进扎营，呼喝流血攻城，他要有所顾忌，官场上冯家已经被限制住，他要动手的地方也可以估计出来了，无非要打赵进的基业，目前也就是两处，何家庄和新建的流民寨。

反过来，赵进要打冯家，可以下手的地方非常多，淮安府冯家有大量的产业，冯家还有不少私盐要从徐州经过。

想通这一点之后，如惠感觉颇为怪异，明明是冯家占据优势，而且是远远超过赵字营的优势，这么想过，突然间觉得冯家也没那么可怕了。

“管他有多少法子，咱们做咱们的，他要不管，咱们照做，他要来打，那就只能在咱们选定的战场来打。”赵进沉声说道。

说完之后，赵进拍了拍王兆靖肩膀说道：“本来是要速战，免得冯家用他方方面面的关系纠缠，既然王叔出手，咱们就可以慢慢来了。”

大家都是笑出声来，如惠在那里琢磨了下，又是说道：“这次能对邳州那边了如指掌，全靠了郑会主那边，能不能用他们去扬州那边探察一番。”

如惠做事周全，即便知道双方没那么悬殊，还是要把该做的都做到，听到这个，赵进收了脸上的笑容，肃声说道：“难，淮安府南边就很难伸手了，扬州府那边更是另外一回事。”

正说话间，刘勇已经带人抓探子回来，这几个探子直接就被带到专门的处所拷问，刘勇没跟着去，反倒快步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还真是巧，说到闻香教那边，那边就有麻烦了。”赵进嘿然说道。

其实赵进在徐州能做到消息灵通，靠着还在搭建的内卫队是没办法做到的，如惠搞好了各处衙门的关系，这些人的通风报信加上那些臣服豪强的交流，这才做到灵通。

除此之外，闻香教徐州会主郑全出力很大，借着赵进的支持，郑全把徐州境内各处不服从自己的香主头目一个个清除，然后安插上自己信任或者说赵进信任的人。

反正和总坛那边已经闹翻，郑全在如惠的建议下将各处奉上的朝贡财物，返给各处香主三成，然后又把这些财物的两成用于扶危助困，这下子把这块的人心都给抓住了。

下面的香众得了好处，香主们有了实惠，大家都怕郑全不在位置上，再把这些好处实惠吐出去，所以衷心拥护。

闻香教的香众三教九流，多是贫苦百姓，他们在城内乡野各处，耳闻目睹，很难有风吹草动瞒过他们，这才是真正的消息灵通，靠着这一块网络，赵进才“耳聪目明”。

甚至最近淮安府邳州发生的事情，郑全这边也有功劳，闻香教徐州部分被赵进控制住之后，其他各处的闻香教分舵香堂自然要和郑全这边划清界限，邳州也是如此。

可邳州这边和其他处又有不同，孙家商行贩卖汉井名酒，套取漕运克扣下来的漕粮，这生意让双方都赚的盆满钵满，运河上的运兵漕丁，有相当多的人是闻香教的信徒，大量售卖汉井名酒的商行，自然和赵进关系密切，按说双方在徐州城下尸山血海势不两立，可在这邳州隅头镇上，关系却越来越好，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银子才是真的。

这边闻香教靠着赵进发财，自然善意满满，连带着对郑全这个徐州会主也敬重非常，让赵进的耳目扩张到了这边。正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在，赵进清算冯家在邳州的力量，让那些响马杆子，土豪武夫，无处可藏。

不过，这一切也仅仅局限在邳州而已，其他各处的闻香教众的没得好什么好处，受总舵约束，和徐州这边互相敌视。

随着赵字营对徐州的掌控越来越严密，越来越多的士绅豪强倒向赵进，赵进对徐州闻香教的掌控也越来越全面。

“……那赵进乃是一条妖龙，八百年前被弥勒佛祖压在万斤重的紫金钵下，二十年前黄眉僧敬香时候打翻了紫金钵，放出了这条妖龙，这妖龙在徐州境内兴风作浪，大伙想想，自从听到这名字，多少人没了性命……”

徐州城内的一处宅院内，几十名百姓聚在院落中，听上首一个汉子讲述。

“……现在这妖龙天怒人怨，早晚会被佛祖和老母收了去，大伙早些跟随，就早得一份功德……”

正说得口沫横飞，紧闭的院门却被“碰碰。”拍响，那汉子浑身一激灵，这讲经传法的处所最为隐秘，外面还有放哨的，怎么还有人过来拍门。

“光天化日关门干什么，快把门打开！”外面传来了粗声吆喝。

还没等讲经说法的那汉子反应，听讲的几名百姓已经跑过去开门，那汉子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训斥，转头朝着另一边跑去，大凡闻香教说法烧香，总是会事先观察好后路，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就朝着后路跑。

可这个汉子刚跑出几步就停住，他发现听讲的十几名百姓挡在了出口的地方。

“你们这么做，是想被雷劈火烧，代代不能翻身吗？”这汉子气得破口大骂，那十几名百姓很是畏缩低头，却没有一个人闪开。

院门已经被打开，五名差役拿着木棍铁尺直接冲了进来，大喝说道：“邪教妖人还不束手就擒！”

任谁也不想束手就擒，可这汉子是讲经说法，嘴皮子上的功夫，仓促间打不过跑不了，被一棒子砸在肩膀，直接敲翻在地上，几个差人上前捆了个结实拖了出去。

差人们一走，立刻就有人关上院门，刚才还在百姓中的一人吆喝说道：“明日还在这里，每人两斤粮食，不要的可以换成铜钱，都是上好永乐通宝。”

刚才木呆呆听讲的百姓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来世福报，真空家乡，那里比得上这粮食和铜钱，不是本地香主，报上去一个就有好处，不报的全家抓到牢里，掉层皮都未必能出来。

不过大家也纳闷，大伙信教这么多年，各有香主统领，也都是本地熟门熟路的乡亲，怎么外面还派这么多人过来。

双方毕竟是敌人，因为烧酒漕粮生意热络起来的只是部分区域，闻香教的大宗势力还是想向徐州渗透，因为汉井名酒，因为赵字营，因为徐州积存的大批流民，这边对闻香教来说也是大有价值，他们不肯放弃。

眼下江湖上都知道赵字营和冯家起了冲突，这在旁人眼中看来，肯定内部动荡，有很多空子可以钻。

但等来到这边发现不对，想要走已经走不了了，人被带到大牢里，和冯家的探子一个待遇，能供出同伴还有活路，不然的话就只会“暴毙。”狱中。

第457章不对劲

和冯家为敌，淮安府的攻略，还有闻香教的搅动，在旁人看来，处处纷乱，肯定无法兼顾，实际上却没那么麻烦，闻香教城内城外，差不多就是赵进和伙伴们的长辈料理，说难听些，他们都是地头蛇，本地各处都要卖个面子，加上赵字营的实力，做事方便得很。

闻香教不断派人过来渗透，派过来的人被一一清除，然后借这个机会，赵字营对徐州闻香教的掌控反而加强了。

私盐从淮安府进入凤阳府，最近便的通道就是睢宁县边上的官道，这就是为什么睢宁县相对偏僻，冯家却要把家生子赖家放在这边，一方面照应自家的盐队，另一方面截住别处的私盐队伍。

赖家的庄子被徐州人打下来之后，按照事先约定，在这里放置了一百五十多个人看着，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截住扣留在这里过路的冯家盐队，其他在这里过路的缴纳买路钱。

坐地收钱，这可比在徐州土里刨食，或者打生打死要舒服太多。

正月二月的盐价高，冯家自然有大车盐队过来，原本这边都是畅通无阻，可这次直接在官道上被拦住了。

和去往徐州的那支盐队比起来，冯家这支队伍的管事就精明许多，一看被围住了立刻求饶讨好，还说什么这次截住了只是一次的买卖，若是只收常例，那就是长久好处了。

徐州这伙人都是穷怕了，被这管事巧舌如簧的一说，立刻觉得有道理，就算扣下盐车，自己也卖不出什么高价，要是细水长流，每次过境都收一笔，几个月一年的收益远远要比这个丰厚。

赵进发动徐州武人攻略淮安府，目前是为了保证对草窝子转移流民，顺利建起流民寨子，所以徐州、邳州、隅头镇这一线布置了不少直属的力量，而睢宁县赖家这样的地方，则是给了其他人，仅仅在这里面安置了几个眼线，都是亲近赵字营的江湖人。

这几个江湖人自然倡议按照进爷的安排行事，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众人的贪财心思淹没了。

放了冯家盐队过去，直接就有百余两银子进账，大伙又老实不客气的扣下一车盐，在附近换来了酒肉，甚至还有土娼自己凑过来，大伙把这个叫做“二月过年”。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押送这个盐队的那位冯家管事，一过了这片区域，立刻换乘快马，绕过赖家庄园，朝着扬州疾奔而去。

百余两银子花不了几天，大伙倒是没有什么存钱的心思，反正细水长流，后面还有大笔进账，何必亏待了自己。

也就是二月初八这天，远远看着官道上大队人马过来，盘踞赖家徐州武人们都兴奋异常，以为大生意来了。

直到这“大生意。”的队伍开始冲锋，徐州武人们才发现是敌人，马队过百，步卒将近三百，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

放纵几日，手软脚软，那还有什么开打的劲头，一个胆小的先跑，其余人都是一哄而散。

若依托庄子死战，有院墙和房屋作为遮蔽，还能有一阵厮杀，可这么一跑那就完了，冯家那边自然不会慈悲留手，马队直接追了上来，丢下几十条人命之后，徐州来的人总算跑了出来。

很多地方一旦打下来，就不会派大队人马留守，只是留下分银子拿好处的，这些人狼狈逃回，邳州城这边一时也拿不出足够的力量反击，只能安置部分人，派人去双沟和房村集那边报信求救。

睢宁县赖家那边的消息很快传回，说是冯家人在庄外点起大火，焚烧过程中臭气熏天。

开始大家还有点糊涂，然后邳州官场得到了上峰的口信，“务求公正。”“不可妄生事端”。

官场中人说话听话都有技巧，绝不会只从表面意思上理解，按照通例，如果没有“不可妄生事端。”这句话，那就是要偏袒冯家了，可两句话一起说，那就是要官府两不相帮。

这个消息一出来，大家立刻反应过来，冯家焚烧的是尸体，一切烧成灰烬，官府也无从追究，只要没有糊涂人告状，面子上就是天下太平。

赵进他们搬来了京城的助力，抵消了冯家的官场势力，可这么多年的经营，处处都有人情面子，虽然不能帮忙，但都能做到两不相帮。

两不相帮对冯家就足够了，冯家对自己有这个自信，不仅他们自己有自信，连淮安府邳州这边的人也都这么想。

在徐州众人狼狈退到邳州城的时候，郭老六的手下们坐不住了，本来照例收钱吃香喝辣，谁能想到徐州人就这么过来分走三成，凭什么。

现在这伙徐州蛮子在赖家那边吃了大亏，城内看着也没放多少人，不如趁机反水，还能卖冯家一个大人情，就在手底下人跃跃欲试的时候，郭老六则是力排众议把大家压了下来。

所谓江湖不过利益相关，有银子的时候认你是大哥，好处少了大家就要琢磨琢磨了，赵字营许的卖酒以及相关好处还没到手，郭老六这么一压，大伙都焦躁了。

“脑子塞住了？从头到尾，你们看到赵字营自己的人出来了吗？不都是徐州那伙江湖角色晃荡？”郭老六这句话一说，大家都不出声了。

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徐州江湖人如狼似虎的杀入，而大家闻名已久的赵字营却一直压着没有动，什么灭这个庄子灭那个庄子，什么杀尽十万流贼，传说这么强悍的力量还没动。

想通这个，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也有几个不甘心的，主动去找冯家的，然后暴毙街头，也不知道是赵进这边做的，还是郭老六这边做的，城内一下子老实下来。

很多人表面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骂郭老六脑子糊涂，眼见着冯家就要打回来了，你脑子坏掉还帮着徐州蛮子，你到底拿了多少好处？

二月十一这天，邳州城外传来消息，说是近四百骑马带刀的汉子朝着睢宁那边去了，看来是去找回赖家庄惨败的场子。

让人胆寒的是，赵字营依旧没有动，这下子，邳州的牛鬼蛇神彻底安静了，不说冯家和赵字营，这伙徐州人未免太能折腾了，怎么动动手又有四百骑弄出来。

“地盘丢了，好处也就没了，谁打下来就是谁的！”

这句话就是赵进定的规矩，赵进的确答应给杀入邳州的徐州武夫们撑腰，如果冯家大队来袭，赵进也会动用自己的力量。

不过赖家这边的徐州武夫们先是不按照规矩来，没有扣下冯家的盐队，还放任对方离开，而且在敌人大队来袭的时候，没有固守待援。

赖家的庄子好歹也有院墙壕沟，百余人缩在里面据守，冯家不拿出几倍的力量死打，根本拿不下来，只要他们坚持住，徐州的支援就到了，可这些人放纵过度，把打下来的局面全部抛弃。

那么一切推倒重来，先前占住赖家地盘分下来的好处红利一概不算，重新打下来再说。

那伙倒霉的逃兵自然窝囊丧气，可其他人却兴奋的嗷嗷直叫，自从淮安府攻略开始，赵进划定的范围就是，双沟镇、邳州和隅头镇以及睢宁县这么一块地方，在范围之内赵字营会管，在范围之外，则是自生自灭。

冯家的势力和种种传说大家都清楚的很，赵字营不管，大伙即便过去也是送死，再勇悍的武夫也不愿意白白送命，所以大家都在范围内活动。

范围内好处不少，可大家分掉之后也不怎么多，隅头镇这等最肥美的地盘又自成体系，去了只能按照规矩吃几口浮食，多的也拿不到，相对来说，赖家这等盐路关卡就成了好地盘。

淮安府的淮盐进入凤阳府最主要的通路就是赖家边上的官道，卡住那边，在盐贩子盐枭身上肯定能收到大量的好处，坐地收钱，还有比这个好的？

不说别的，徐州卫那重建的巡盐队现在已经发财了，冯家相关的盐队已经截住两队，其余来这边的盐队都主动缴纳份子钱，差事肥得很，据说现在连一州四县的马快，周参将下面的家丁骑兵，都琢磨着来这巡盐队做几天，实在发财。

而且前面那伙糊涂蛋倒霉，是因为他们不按照进爷的规矩来，咱们过去了按照规矩来，就算出事，进爷也要管。

大家都不怕死，以前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斗都要死人，为了筋头巴脑的几文钱也要见血，现在这么多银子好处在前面，拼了也就拼了。

就在这股劲头的支撑下，徐州各处拼凑出来的几百骑迅速集结，然后朝着赖家那边扑了过去。

让人错愕的是，几天前的那一幕现在又重演了，看着大队人马扑过来，赖家庄里面几十人亡命而逃，这几十人里只有十几个骑马的。

打下这赖家庄子当真不费吹灰之力，抓到几个俘虏，没拷问就知道，说打下这赖家庄之后，主力就离开了，朝着东边运河方向而去，可能顺河南下回到扬州府。

众人都觉得奇怪，从突袭来看，冯家有些手段，可没留什么人守在这里，难道觉得徐州人不会打回来吗？这未免太幼稚了些。

第458章黎大津和李和

二月中的时候，南直隶江北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有依稀春意，路边地头也能看到些绿色。

运河这边则是清江浦向南可以畅通无阻，清江浦向北一直到隅头镇这边，只有部分河段能够通行。

可即便有部分河段能通行，大队人马行进也方便了很多，辎重粮食之类的物资都可以放在船上，不过对于冯家来说不需要这么麻烦，冯家只要派出信使，在行进的路线上和各处打好招呼，那么大队人马的给养住宿，自然有人给筹办解决。

扬州府和淮安府，冯家经营的太久了，徐州人刚来一个多月，只能先保证自己站稳，没那么多探子派出去，对冯家的动向很不清楚，何况冯家这次的大队人马分成小队行进，和赵进向草窝子迁徙流民一样，分成百余人一队，而且不少还是乘船行进。

就这么绕过了骆马湖，来到距离流民寨半天路程的地方，冯家的相关商行早就在这边做好了准备，一队队的人在营地里汇合休整。

来到这营地的人不光是沿河北上的，还有部分从北边和东边过来。

和寻常商队不同，甚至和那些经常宿营的响马杆子也不同，这个营地收拾的颇有章法，帐篷在何处，道路在什么位置，那里该有哨位，补给和装备该用多少力量来护卫，以及周围如何布置，都严整异常，这边都是沿河北上的。

但这样的严整仅仅是部分，也有不小的地方看着不那么没规矩，乱糟糟的不像样子，甚至在营地外面还临时清出来一片地方，那边也有人驻扎，不过看起来就更乱了，即便是七成整齐，也被那三成的混乱弄得一团糟，这里则是北边和东边都有。

十几名精壮汉子拱卫一名大汉出了营地，这里已经是草窝子的边缘，一马平川，但基本看不到什么人家，全是乌泱泱的荒草地，在这样的情形下，登高望远就很要紧，能看到很广大的一片区域。

整齐的营地里那些汉子举止都颇有章法，行动间很有规矩，这却让其他人看不太惯，觉得矫情做戏。

舞刀弄枪的汉子看不顺眼就直接表现出来，在路上就有人冷嘲热讽，在营地汇合，也有人挑衅不停，不过各处很快就安静了，看不惯归看不惯，说到底还要在刀枪上见真章，一闹起来，齐整营地的那帮汉子就证明自家的本事不光在扎营上，嘲讽和挑衅的人都丢下了十几条人命，立刻没有人敢说什么了。

有几队和冯家熟的，却看出来这伙近千人的汉子不是冯家的私兵护卫，冯家来的几百人居然是听这伙汉子的号令，这让大伙立刻知道了厉害，谁也不敢乱出声了，这些汉子立刻成了核心。

至于被拱卫的那个大汉，身高体壮不说，一口刀，一杆矛，一看就是下了多少年功夫的好手，身上煞气也重，不知道冯家什么时候养的。

那大汉爬上了临时搭建的望台，在上面向四周看了看，盯着东北的方向看了好久。

“那寨子居然起了土墙，有些麻烦，这边四处荒草滩，破地方两边都下这么大本钱，脑子是不是不好使？”那大汉满脸不耐烦的说道。

下面围着的十几个精壮汉子一阵哄笑，一人凑过去扶了把，嘴里说道：“总爷，他们有钱人愿意花钱，咱们兄弟才有外快……”

话没说完，就被那大汉瞪眼打断：“脑子混了吗！说了八百遍，要叫老爷，被别人知道咱们出来，连将主都有大麻烦！”

被他训斥那人嘿嘿笑了声，也没有太多畏惧神情，只是笑着说道：“老爷说得对，万一露馅了，将爷拿的银子也就少了。”

众人又是哄笑，有人满不在乎的说道：“老爷，露馅又怎么样，到时候咱们和冯家那边把他们都洗了！”

“这帮杂碎就算报信又有谁信？”

“老爷不用操那么多心，不就是个流民寨子吗！一拨过去就推平了！”

听到这话，那位“老爷。”眼睛又是瞪起，转头怒骂说道：“糊涂，一拨就推平了，怎么多要银子？难得有这样的差事，你们就不想多赚点！”

场面安静了下，随即众人都哄笑出声，先前奉承那个更是说道：“总爷……不……老爷妙算，等扫了这边，咱们再去徐州，那什么好酒喝个痛快。”

“去徐州那就是麻烦，这边已经是老周的地盘，折腾大了，将主那边过不去。”话说到这里，却听到马蹄声响起。

一听到这个动静，正在这边轻松谈笑的十几个汉子立刻抄起了兵器，动作快的已经翻身上马，不过很快又是放松下来。

远处五骑朝着这边跑过来，到跟前，为首一名大汉翻身下马，其余四人都是跟在他身后。

见到这骑马的大汉，先前到这里的十几个人却收了随便的神态，欠身招呼说道：“黎爷！”

“弟兄们辛苦，这次忙完，不会亏待大伙儿！”黎大津肃声说道，然后笑着对边上那位“总爷。”点点头。

那“总爷。”满脸羡慕的看着黎大津，笑着说道：“大黎，你这歩算是走对了，给冯家做事可比咱们在营里当差滋润，银子娘们都是不缺啊！”

黎大津上前给那“总爷。”一拳，笑骂说道：“这些东西你在营里干得还少了，少跟我哭穷。”

一帮人都是笑，那“总爷。”挨了下也不生气，只是说道：“那伙苦哈哈流民立的寨子真没什么油水，最多也就是弄了人去卖，我听说里面女人孩子都不多。”

“不用愁这个，那些人口冯家要了，到时候给你们个好价钱，顺便再把这草窝子洗一洗，抓出来的都算你们的好处。”黎大津笑着说道。

听着这个，大家眼睛都亮起来，态度什么的又是亲热不少，黎大津豪爽的摆摆手说道：“明天就要动手，今天大伙先好好歇着，早就预备了足够的烧酒，晚上乐呵乐呵。”

那边轰然答应了，各个上马就要走，那“总爷。”刚要跟上去，却被黎大津一把拉住，此时黎大津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低声说道：“那围子墙高人多，不好打，要死不少人！”

“不过是些流民聚起来的窝子，就算那什么赵进给了兵器又能如何，在咱们兄弟刀下还不是猪狗一样，大黎，你胆子小了！”那“总爷。”满不在乎的说道。

说完这句，“总爷。”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难打更好，到时候多弄些银子下来，咱们兄弟分！”

“死多了你怎么回去交待？”

“死了又怎么样，将主那边还能多吃几个空额，他乐不得。”这边笑嘻嘻的回答。

黎大津摇摇头，阴着脸说道：“别到时候舍不得死人，等下就把你这边的夜不收都撒出去，我这边也把弓马好派在一起，不能让人出去报信。”

总爷脸上依旧带着戏谑的笑容，调侃说道：“从前军中还说大黎小李，说你大胆，说我小心，怎么今个不一样了。”

“李和，那赵进厉害的很，你不要大意！”

“怕个鸟，他赵进一个毛孩子，你怕成这个样子？”那“总爷。”李和质问一句，随即满不在乎的说道：“大黎，你糊涂了吗？这边距离徐州多远，他赵进手里多少四条腿的，等他赶过来，咱们早就把这边扫荡干净了，还担心什么援军。”

这话说得黎大津愣住，随即自失的摇摇头，干笑了声说道：“你说的没错，我这是有点魔怔了，我这怎么了，居然有些慌神。”

“你这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总跟这些江湖人打混，连带着当年那股凶煞气散个干净，咱们刀口上舔血，没凶煞怎么行。”李和闷声说了两句。

黎大津木然点点头，李和上去拍了下，嘿嘿笑着说道：“大黎，今晚咱们闹几杯，不过该干的也不能不干，咱们这就回去，把那些夜不收和绿林里的狼豺虎豹都撒出来！”

两个人骑马回返营地，黎大津带着的几个冯家护卫远远吊在后面，小声议论不停。

“咱们黎爷这胆子太小了点，这次都动了官兵，怎么还怕三怕四的！”

“我也觉得丢人，咱们冯家最能打的，三山五岳的朋友，这么多人都来了，居然还小心成这个样子。”

“没错，远远把马就停了，弯腰过去，就差在地上爬了……”

“那位李和李千总可是狼山副将亲信，带着的队伍虽说不是亲卫家丁，可也是最得力的营头了，有这么个营头，加上咱们冯家的人，别说一个土围子，就算这江北地面也没什么打不下来的城池！”

在前面的黎大津和李和自然听不到后面的闲聊，他们两个人谈笑风生，说说这几年扬州的事情，说说当年狼山军镇中的典故，心情都是好了不少。

等回到营地之后，黎大津找了辆大车站到上面，吩咐了几句，手底下人立刻去四处招呼。

别看那些江湖汉子看着李和这等官兵千总不顺眼，但在黎大津面前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那边招呼，这边急忙的聚了过来，不多时，这大车周围就聚满了头目，看着人来的差不多了，黎大津直接伸手把李和叫了上来。

第459章流民寨外

“各位把手里骑马好，弓马强的都派出去，把这流贼寨子周围放哨的扫清，让他们送不出消息去，然后锁住，让他们缩在里面，至于那寨子里不用动，等咱们明天动手。”黎大津扬声说道。

虽说大家都对冯家护卫头目黎大津很是敬畏，可对他这么慎重还是觉得小题大做。

“黎爷，就那伙草窝里的兔子，无非是明天怎么抓，犯得着这么落力吗？”有胆大的在下面吆喝了句。

黎大津也没有说出自己的理由，只是抬起手说道：“一颗脑袋一两，五颗脑袋十两，见到脑袋给现银！”

一听这个，下面顿时激动起来，却没人问这是不是真的，谁不知道冯家有钱，闹哄片刻，大家都是转身跑向自己的营地，抓紧把人派出去，这可是发财的大好机会，至于那流民寨子能有什么好手，无非是待宰的猪羊，砧板上的一块肉。

也有人在下面拽了个词“黎爷这是猛虎搏兔！”

吆喝连声，营地里外纷乱成一片，许多人上马吆喝着向流民寨子那边跑去。

至于官兵那边早就得了号令，三十几个精壮汉子背弓上马，向着营地外跑去，他们也没急着行动，只是散开跟在后面。

“刀兵上的事情，总归小心些好。“黎大津对身边的李和说了句。

李和还没答话，却看到那边帐篷里出来一名年轻人，李和冷笑了声说道：“你们冯家大珰来了，老子懒得理会，你自己招呼吧！”

这边李和刚走，那名穿着棉袍短靴的年轻人已经走了过来，直接很不客气的说道：“老黎，冯家的银子也是辛苦赚来的，你这么乱花倒是不心疼。”

“保少爷，能用银子换人头，这生意合算，总比死人给抚恤强！”黎大津不冷不热的回答说道。

这冯保是冯家旁支的子弟，自幼习武，也是护卫统领之一，只不过名字和当年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相同，所以被人笑称“大珰”，冯保和黎大津地位差不多，资历和本事却不如黎大津，下面的护卫武人也只是听黎大津的多，这冯保不服气的很。

黎大津也拿这冯保没什么办法，毕竟对方是冯家人，而且他也知道，这冯保是冯家掺下的沙子，这么大的力量。怎么放心让他一个外姓人大权独揽。

若在往日，黎大津会解释几句，现在各路人马都被调动，正是一切启动的时候，这冯保就让他心烦意乱。

“觉得我做得不对，你去太爷和老爷那边说，在这里我来做主，你少说废话！”黎大津声音很冷。

冯保登时大怒，可对上黎大津的眼神，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只是伸手指着黎大津说道：“好，你等着，等回到扬州！”

黎大津根本就没有理会，转身看向东北方向，刚才涌出的马队骑兵已经走远了。

流民寨子周围已经垒起了一人多高的土墙，墙外还有深沟，相比与外面颇为规整的土墙壕沟，里面住处什么的就很简陋了，不过是简单的窝棚而已，好在各项区域划分的很周全，厕所、仓库各种规制都有。

魏木根是个十六岁的年轻人，他也是从山东那边过来的流民，魏木根的运气也不能用好坏来评价，要是好，他不至于家破人亡，一路来到徐州，要说不好，不会没有饿死，不会在徐州城下没有被杀。

一路饥饿前行，城下尸山血海，经历过这些之后，一天能吃两顿饭，晚上能睡个安生觉，有这几样，魏木根就觉得很满足了。

他被选中来到草窝荒滩的时候还很害怕，以为徐州那些凶神想把他们丢出去，可现在他又不想走了，这边的日子比徐州居然还要好些，每天能吃饱高粱饭，偶尔还有咸鱼之类的下饭，这就和过年一样。

不过在这边也累，一到了立寨的地方，全体人员立刻开始挖沟垒墙，虽说已经开春，可土地还没有完全化开，那些拉车用的牛马在这个时候就派上了用场，居然套上重犁挖土。

而且垒墙的土坯还要简单处理，里面掺杂草杆尽可能夯实，也只能做到尽可能了，因为在这荒草滩上，想要打土坯也没有条件。

可即便这样，几千流民各个累的要命，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一躺下就呼呼大睡，总算完成了这份工作，大家还没有歇过来，就又有各项指派的工作。

周围的荒草都已经被割干净了，大家已经开始围垦翻地，准备等到合适的时候开荒种田。

大部分人力投入到这一块，而跟随而来的几百徐州武人则是严加戒备，里里外外都不敢有一点放松，每天里面巡逻，外面放哨，甚至还要抽调流民里的精悍角色，每人发下一根烤过的削尖竹竿，也跟着巡逻警备。

这几百武人三三轮班，去接送押运外面送进来的物资，有部分盯着流民们做活，不让他们有丝毫的松懈，其余的人则是巡逻各处。

来到这边的流民已经不像是刚被俘虏时候的畏惧，不少人都打着小心思，有人看到这边四处荒凉，就觉得可以逃跑，夜里趁着松懈的时候，成群结队的向着骆马湖的方向狂奔。

对这个情况，徐州武人们早就有预备，第一晚抓回来的人每人十五鞭子，打得疼又不耽误干活，第二天的人则是直接砍了头丢在外面，第三天再也没有人敢跑了。

魏木根从一开始就不想跑，他觉得在这里挺好，魏木根对山东老家更没什么念想，吃不饱饭，死人那么多，诓骗自己来到这边的又是同乡，在这里好歹还有饭吃，规矩严归严，却不用担心被骗，每天只要照着规矩做就好。

大家来到草窝子，对着茫茫荒草滩都很新鲜好奇，同时又对押送他们过来的几百江湖汉子心存畏惧。

被裹挟着南下这一路，加上围攻徐州城前后，队伍里那些江湖武人凶神恶煞，把流民当成牲口一样对待，打骂糟践都是常事，说杀就杀也不稀奇，看着赵进又派了类似的人来，大家都害怕的要命。

没曾想这伙人很有规矩，虽然谈不上和气，可欺凌的事情没有了，一切都按照规矩做事。

自从被赵字营抓到后，魏木根开始知道了规矩，在徐州的庄子里就有这样那样的规矩，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犯规的或者挨打，甚至被处死。

在被选中来草窝子立寨之后，魏木根和同伴们又被教了种种规矩，说是按照规矩行事就能活命，不按照规矩做就得死。

魏木根因为比其他人伶俐，身子骨也壮健些，就被选做了流民里的护卫，平时拿着一根削尖烤过的竹竿到处放哨站岗。

对这个活计，魏木根不觉得怎么好，每日里该干的重活一样不少，干完活之后，别人休息睡觉，自己还要拿着竿子出来走动。

他觉得辛苦，可跟他一起放哨值守的那些江湖人却都说不错，还讲这样有机会做个团练，甚至有可能入赵字营本队，那就前途无量了。

一路上到现在，魏木根听得多了，也是似懂非懂，比如这些江湖人都在埋怨，自家主事的人眼皮子浅，若是痛快些，让大家都归赵字营管，现在肯定好处多多。可如今一伙二十岁上下的爬到头上来了。

那些二十岁上下的魏木根也知道，共百余人，魏木根也看不出好坏，唯一的感觉就是整齐，行动做事都很有规矩，言语态度里，江湖人对他们都很敬畏。

“也不过是个混编，又不是本队，牛气个什么。”魏木根曾听人这么评价说道，怎么听都是酸气十足。

一天天听下来，魏木根对这劳什子“混编”的年轻人越来越羡慕，想着自己也能加入。

在他想来，放哨就是站在那里四下看，有动静就吆喝，可规矩却也不同，有时候他是站在高处张望，有时候是猫腰窝在草丛里，有时候居然还要在地上挖个洞，上面盖上草，每隔一段时辰就露头出来看看，这让他弄不懂，不过习惯了老老实实照做。

今天他就是藏在地上那个洞里，不时的冒头，这差事魏木根很不喜欢，在里面又冷又潮，指派的那个江湖汉子还特意提醒过，说要在里面时不时的活动，不然小心被冻死。

黑乎乎的倒是不闷气，周围还算安静，昨日挖土一天的魏木根疲惫泛了上来，即便湿冷，可也眼皮打架撑不住瞌睡了。

不知道为什么，外面这荒草滩总让魏木根想起自己的山东老家，连年旱灾蝗灾，整村整村的死绝逃荒，百里没有人烟，这么下去，估计也会变成这种荒草滩的摸样。

刚开始迷糊，魏木根用力掐自己的腿，放哨的时候睡着，可是要被抽鞭子的，但实在太累，掐着掐着，魏木根还是睡着了。

头顶上“嘭”的一声闷响，魏木根猛地被惊醒了，他刚梦到几个月前家乡的地狱景象。

第460章鼓声响起

难道被管事的查到偷懒瞌睡？魏木根立刻苦了脸，等下要挨鞭子，搞不好还要饿肚子。

可接下来却没动静，头顶上竹枝枯草的盖子本来透光，现在也黑乎乎的一片，有什么湿热的液体向下滴，难道下雨了，这时候要下也只会下雪，已经清醒的魏木根随即闻到了血腥气，这是血！

从山东到徐州，魏木根已经很熟悉这个气味了，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头顶上有人趴着，那人还在滴血，搞不好已经死了！

“一个脑袋到手！”

“别抢，这是老子砍的！”

“这帮人还真有法子，应该是个老成角色布置的……”

“多亏咱们走着摸过来，不然都让他们跑了！”

外面叫骂和吆喝声也清楚的传到这个坑里，外面那些嗓音都很陌生，可那语气魏木根很熟悉，诓骗威逼他们来到徐州的那伙教匪就是这样。

远远的能听到寨子里锣声急响，有人在大喊大吼，那边应该戒备了起来，魏木根突然想到，在寨子周围有好大一片范围没有荒草，贼人在那里肯定会被发现，寨子里会关门戒备。

那些规矩倒也好用，魏木根居然想到了这个，随即浑身发抖起来，自己要是出去，会不会被抓住杀死，或者再像山东到徐州那样一路走来，那还不如去死。

“真有贼人过来，如果你能提前发现，就会去报信，如果你不能发现，那就藏着别动，等能跑的时候就跑。”

想起当时那些规矩，魏木根整个人蜷缩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今天连削尖的竹竿都比平常短半截，出去肯定就是送死。

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一过，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魏木根感觉挖出的这土坑都在颤动，他一动不敢动。

能听到大队人马在兜圈子，有人在叫骂，还有人在惨叫，有人招呼说道：“大伙离寨子远点，黎爷说了，等明日大队来了再打，咱们锁住这边就行，明日打破了，再把那几个射箭的千刀万剐！”

寨子里有几名江湖人射术很强，开始几天经常给大伙打些猎物过来加菜，魏木根心里觉得很解气。

可骑马的人太多了，有几次就在土坑的边上掠过，每次都让魏木根出一身冷汗，身上的粗布袍子都快被湿透了，到了后来，魏木根也顾不得害怕，手紧紧攥住那根半截竹枪，心想不管谁进来都和他们拼了！

一直到天黑下来，魏木根也没有被发现，他不敢继续呆在坑里了，晚上一冷下来，很容易被冻伤冻死。

周围依旧有马蹄声，只不过稀稀落落了很多。

魏木根小心翼翼的从土坑里爬出来，他整个人完全贴着地面，不敢稍微抬起一点，他这个土坑在草滩里，四周还没有被打草。

寨子那边的方向有火光，借着这依稀的光芒，魏木根看着躺在土坑上的尸体，尸体的头已经被砍掉，魏木根从这人的穿着打扮上认出是谁了。

是徐州的一位江湖人，年纪偏大，性子也和气，魏木根曾经被指点过，知道了怎么握住竹枪，怎么刺出去才能杀人，魏木根当时不觉得怎么感激，可现在看到这尸体，眼泪禁不住流淌不停。

魏木根将这江湖人腰间的短刀摘下，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认出了对方，丢掉竹枪，拿着短刀，抬头看看天，魏木根小时候听村里的猎户讲过，可以看着天上的星星来判断方向。

逃去那里？回山东？魏木根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想起刚才那具无头尸体，想起这些天在寨子里的辛苦……

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能被你们这帮混账给毁了，魏木根打定了主意，他用牙咬住短刀，一步步向外爬去。

流民寨里的一干人都觉得天没黑多久，很快就见到了天光，可能这一晚上紧张惊惧，谁也没顾得上休息，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就是昨日下午，突然间外面的明暗哨兵一个个被杀死，在一人发出惨叫之后，寨墙上敲响了铜锣，按照事先的安排，整个寨子都动员了起来，流民青壮分为几队，大部分都拿着竹枪戒备，还有人烧水做饭，还有人护卫好了仓库和池塘，有一条小溪穿过了寨子，但要提前储好足够的水。

“守好了这个寨子，进爷不会亏待大伙，就算咱们有个三长两短，家里也会有安排，谁要是不安心，进爷的手段大伙也都明白！”寨墙上一个年轻人在那里大吼说道。

流民们看着都奇怪，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汉子，怎么一个后生当头领。

站在寨墙掩体处的张虎斌眉头紧锁，他看到那些徐州江湖人，那些混编团练，各个神色还算坚定，即便是流民脸上有惊惧，却还没有到崩溃的状态。

赵字营设立流民新寨，必然要安排一个放心的自己人在这边看着，身为营尉连正的张虎斌向来被评价为有勇有谋，这次就派了过来。

因为种种考虑，张虎斌没有带手下连队，而是各连一共抽调了十二名精干队正跟随，他们这些赵字营的头目，对各处混编的团练有指挥权，掌握了团练，那些江湖人自然也要听命。

不过平时张虎斌没有暴露身份，只是按部就班的照做，出发前，从流民到江湖人，大家都接受了训练，各项规矩都是定好，来了照做就可以。

但眼下这个局面，不出来主持已经不行了。

在寨子外面游荡着一百多骑，看着都是弓马娴熟的人物，昨天不仅仅杀了外面的哨兵，寨子里几次派出求救的人，都被他们堵住杀死。

这几十骑还是小事，更麻烦的是，在寨墙上登高望远，已经看到远处大队人马朝着这边前进，唯一的法子只能守了。

“……外面这么多人，怎么守啊……”

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流民和江湖人，甚至混编团练那里都有些骚动，寨墙不高，上下不停的搬运走动，外面的实情瞒不住人。

“咱们这里能用的足有两千多人，咱们不出去打，一定可以守住！”张虎斌大声说道。

在赵字营还分老兵队和新兵队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经常在家丁面前高谈阔论，实际上是把兵法和训练相关讲述给家丁们。张虎斌这等好学上进的，一直听得很仔细。

“就这么大个地方，他们十个人冲进来，咱们十个人甚至二十个人迎上去，咱们不吃亏，他们就算有一万人，一次也只能这么多人进来，在这寨子里外，咱们始终算人多，人多打人少，你还怕个什么！”张虎斌一边回忆，一边大声吼道。

寨子是个四边形，敌我就在这四条边上对战，真正能上阵厮杀的人数就是能堆在这四个边上的，人再多也只能等在后面，在这样的情况下，数量的优势在一段时间内根本体现不出来。

下面的人听得似懂非懂，不过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么有信心，大家也都跟着稳了不少。

张虎斌说完之后，混编团练和江湖人就开始让流民们上寨墙，他们则是夹杂其中，张虎斌和手底下的十几个骨干吩咐清楚，每个人各自负责一块，相比于其他人的忐忑和担心，这些赵字营本队的年轻头目居然很兴奋，觉得立功出头的机会来了。

“找几个骑术好的，等下有机会就立刻放出去，关键要去报信！”张虎斌拽住一个亲信的人，低声说道，他看事情比较全面，可没有同伴们那么乐观。

冯家的大队人马在天一亮就开始出发，相比于流民寨里的紧张戒备，冯家各处都很轻松。

昨天那次突袭，流民寨放在外面的哨位死伤惨重，这让大家觉得实在不值一提，自己这方这么多人，强手这么多，真拉开了动手，不花什么力气就能推平了。

“得亏是这个时候来，晚来一个月，大车就没办法走了，弄不弄就沉到泥里去。”黎大津看着同行的大车，感慨的说道。

那位李千总李和就在黎大津边上，他们两个人身份最高，其他人都在一边，而那个冯保则又是一堆人簇拥着，彼此距离很远。

李千总前后看看，笑着说道：“这阵仗比将主平贼也小不了多少，你们冯家费这么大力气来争这个荒凉地方，这是银子多了没处花吗？直接杀到徐州去多好？”

“冯家把这块当成命根子，生怕别人占下了，你别看这块荒凉，只要收拾好了，立刻就是良田，又是挨着漕上，又是挨着海边，要是把这块地方都占下来，那是多大的家业，足足半个府的庄子，放在别处，这差不多一个府的地盘了。”黎大津开口解释说道。

李和摇摇头，咧嘴笑着说道：“还真是好算计，比咱们将主都阔气。”

“两码事，根子还在盐上，这玩意能做一辈子，子孙多少代吃用不尽。”黎大津回答了几句。

说说走走，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到了流民寨子的前面，一看到这寨子的规制，李和的眉头就皱起，闷声说道：“大黎，他们这个寨子多久了？”

第461章填壕烧水

“应该不过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居然弄出这样的规制来？”千总李和先是诧异的说了句，随即脸上神色转为慎重，闷声又说道：“恐怕一口吞不下来，要啃了！”

黎大津点点头，笑着说道：“昨天已经把他们里外掐死了，想要求援都来不及，而且就算援兵来了，咱们已经把这里彻底扫平，先让弟兄们安顿，要慢慢来。”

李和点头，他和黎大津分别转身，大声招呼着安顿，冯家这一大队，有的整齐，有的混乱，各自开始停下，大车上的牲口被卸下来，各种物资也被搬下。

这边距离寨墙不远，寨墙上的掩体很简陋，里面的人战战兢兢的看着，还有人傻乎乎露头，结果被外围游荡的骑手赶过来，一箭从墙上射死，摔在了下面的深沟里。

“……三百一十二……”张虎斌在那里点着敌人马队的数目，越数脸色越是难看，足足三百五十几骑，步卒居然过了两千三，寨子里的人算上流民也才也还没这么多，更不必说流民不少人没什么把式，而外面这些看着都是舞刀弄枪的老手。

“连正，会射箭的一共十六人，都喊过来了！”张虎斌身后有人轻声说道。

张虎斌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尽量镇定些，然后转过身下了寨墙，十几名汉子已经聚在那里，大家脸色都不好看。

江湖人中，大凡能会射箭的，比起寻常舞刀弄枪的莽夫总要强些，心性沉稳不必说，冷静扎实也是有的，不然射不中目标猎物，弓手们脸色虽然不好看，可在这寨子里已经算最镇定的一批了。

张虎斌拱拱手，干脆利索的说道：“各位，等下射箭不用快射，只盯着对方的头目和弓手，其他的都交给别人。”

大家交换了下眼神，一人闷声说道：“张头领的吩咐大伙都懂，可看外面这个架势，咱们能守住吗？”

“能有援军来吗？”

“进爷可一直在徐州没动，是不是把咱们丢这边了！”

一人起头，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能守住，能有援军来，进爷不会不管大家！”张虎斌没有丝毫的迟疑，干脆利索的给了回复。

眼下这局面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大家难免心浮气躁，可张虎斌却这么坚定有信心，他这么一说，大家也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一时间都是点点头，张虎斌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徐州人来淮安府抢食，那是水火不容的，被抓了也没个好下场，或者不死，可这不死没准比死还难受！”

“张头领放心就是，咱们敢来，就是敢把这条命押上！”说到这里，也有人草莽气质发作，粗着嗓子大声回答。

“外面动了，外面动了！”寨墙上有人吆喝说道，张虎斌也顾不得和众人多讲，只是挥挥手，自己转身先上了寨墙。

看到刚刚停顿好的敌人大队开始向前了，张虎斌看到敌人的动向，脸色更不好看，对方居然还有盾牌，而且还有这么多面。

绿林山寨，响马杆子，大家动手都是凭着勇悍，一窝蜂的冲上群，这盾牌又是碍事又不方便用，所以基本见不到。

而团练乡勇这种有些训练的，队伍里盾牌就不少了，刀牌手甚至还要多拿份钱，因为不是武艺精熟还用不了，朝廷兵马用这个最多，盾牌遮蔽，分进合击，都有一定的军法。

看着盾牌这么多，说明对方的训练不会太差，组织也有章法，接下来这战斗恐怕更难打了。

“开水！准备用开水！”张虎斌吆喝说道。

流民新寨和其他处的灾民比起来，有一样东西不缺，那就是铁器，农具和铁锅徐家出产大宗，这边需要立刻就能取得，连正常的很多村寨，都没有这么充足的铁器，一声吆喝，寨子里立刻开始生火烧水。

盾牌遮蔽着推送大车的人，在大车后面，甚至还有弓箭手跟随，大车上则堆了不少泥土。

“嗖。”的一声，有人忍不住开弓射箭，箭支钉在盾牌上，这让大车稍微慢了些，然后继续前进。

“不要射箭，现在射箭没用！”张虎斌吼着说道。

十几辆大车靠近了寨子边上的壕沟，寨内的开水也已经运上了墙头，有流民心急，端起木盆就要泼洒，一站起身，大车后面的敌人弓手顿时找了机会，一箭射出，那流民惨叫了声，站立不稳，拿着木盆直接摔出了寨墙。

这流民临死前盆里开水泼洒出来，身边几个人都被烫的惨叫，让寨墙上乱成一团，而在敌人那边则是哄然叫好，似乎在为这射术喝彩。

“听我号令，不听我号令，老子先一刀宰了你们！”张虎斌也有些气急败坏了，若是赵字营的本队在这里，甚至只有那些混编的团练，都不会这么乱糟糟的。

好在流民在来到草窝子之前也经过训练，也知道规矩听令，张虎斌喊完，下面一干人都在怒骂约束，总算没有人乱来了。

大车上的土倾倒在沟里，然后缓缓退却，这个方向上的几名弓手都张开了弓又松弦，因为射不中对方，盾牌遮蔽的很严丝合缝。

那壕沟当时挖的很宽，严格按照规矩做，可隔着这条沟，再隔着大车，滚水很难泼到人。

那些大车退回去，又在那边装上了土，这次那边还有了经验，又有不少人拎着土筐和装土的器具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这次又让大车把土倒进了沟中，退出去没多远，那些跟着的人就把土倒在车上，又是重新向前。

张虎斌咬牙切齿的盯着，手随时准备举起，却始终没有举起，弓手们最初紧绷的状态也放松下来，实在是找不到射箭的机会。

在寨内，有人骑马来回奔驰，寨墙四边的情况不断的报过来，尽管其他三面敌人只是放着游骑监视，可张虎斌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这小子年纪不大，做事这么老成。”

“赵字营出来的不会差，这样的人进爷手下还有不少！”

有江湖人看到了张虎斌的做法，各个觉得慎密周全，连带着他们的心气也足了些。

“进爷将来还有大前途，咱们这次要能过去，搞不好以后有好处！”

“先过去这次再说吧，你倒先想好处了！”

在冯家大队人马那边，除了戒备的本队之外，其余的人都拿着工具挖土，大伙舞刀弄枪，厮杀见血还好，结果现在出苦力挖土干活，不少人怨气十足，可也只能动手。

这位因为好吃懒做才落草当了响马，没曾想今日里还要干活挖土，一边埋怨一边动手，进度慢的很。

被打过草的哪些地方还好，荒草滩里就能看到不少尸体，这都是昨日的战果，尸体都被割掉了脑袋，有几处地上有坑，里面的人也掉了脑袋，尸体就那么歪在坑内。

“你们运气不错，死后还有埋的。”这人调侃了几句，他干活偷懒，却有心思翻检这些尸体，看看有没有剩下的财物。

等挖到一处，一个人翻到在坑边，坑上面盖着的草盖子也在一边，坑里面却没有人。

“难道那时候坑里的人跑出来了？”这位琢磨了下，也没有深想，只是躬身开始搜检摸索，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黎大津和李和一直呆在阵列前面，刚才不在一起的冯保也跟着过来，三个人都在盯着前面。

“这沟还挖的真宽，这寨子的规制很不错，居然还有马面，那赵进还真为这伙流民操心。”李和在那里说道。

黎大津点点头说道：“徐州那边军户不少，赵进手底下应该有这样的人，自然按照兵法行事。”

冯保距离边上的黎大津和李和有点远，听到这话却插嘴说道：“二位，我看这沟填的也差不多了，这就让大伙上去，把这个寨子拿下来吧！”

李和瞥了眼没理会，黎大津收去表情说道：“主攻这一面，必须要把壕沟和地面齐平，不然冲过去在墙外受了阻碍，就会被上面猛打，到时候死伤就重了。”

听到这话，冯保嗤笑一声，大大咧咧的拿着鞭子指向流民新寨，满不在乎的说道：“老黎你胆子太小了，从头到尾，那寨子里才一个人露头，才射出一箭，都已经被咱们吓傻了，等咱们大队过去，没准直接下的开门投降。”

李和转头盯了过来，冯保觉得不太对，连忙又解释说道：“就算会死人，哪有打仗不死人的，冯家又不是不给抚恤……”

“再说一句废话，老子赶着你走在最前面，你家抚恤一定不少！”李和冷声说道。

在黎大津面前这冯保可以耍脾气摆脸色，在李和面前冯保却老实的很，只是恶狠狠的瞪了黎大津一眼，这才转过了头。

“咬人的狗不叫。”黎大津说了句，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什么。

李和突然在马上直起身，手搭凉棚望了望，疑惑的说道：“里面怎么冒烟，难道在烧东西？”

在这荒草滩里，唯一可用的燃料就是荒草干草，这种燃料烧起来烟气很大，那么多口锅在烧水。

第462章开了寨子大伙随意！

烟尘滚滚，只是在外面看却看不到水蒸气冒出来，而且里面的这些铁锅正在不断的添水，因为里面的水早就翻滚起来。

眼看着快要正午，流民新寨朝南这一面都被填平了，各处挖土的也都被集合起来。

黎大津收了刚才的谨慎和冷静，反倒换出一副热心豪气的模样，站到一辆大车上喊道：“我家太爷，我家老爷已经许了赏格，先进这个寨子的功臣，白银一千两，以后盐货盐路上，我家也会多多照应。”

下面轰然一声，白银千两，加上盐货盐路上冯家的照应，这可是一注大财，但再看看冯家那兵强马壮的样子，还有自家什么事，看看就得了。

“我还有个消息，这寨子里有五百女人，漂亮不漂亮不知道，可都是二十多岁年纪。”

里面还有女人？大家脸上的神情又有变化，黎大津继续吆喝着说道：“兄弟也和太爷老爷那边请了便宜行事，这些女人只要不弄死，头两天随咱们处置！”

下面响起一阵哄笑，每个人的神情都很邪，大家谁不明白黎大津的意思，可兴奋过后，又和前面银子什么的一样，好处再多，也轮不到咱们来吃。

黎大津又把声音提高了不少，大声说道：“大伙给冯家面子，来这里帮忙助阵，冯家绝不会亏待大家，老黎我这里说句话，我给大伙把沟填平了，大伙先上，开寨子抢女人，大家都先来，冯家的兵马给大伙断后，绝不抢这好事。”

下面骚动一片，大家又有些兴奋了，黎大津继续说道：“这寨子里面的人都缩在墙后不敢动，一冲就能拿下来了，老黎求大伙一件事，等进了寨子，东西随便拿，人能不杀还是不杀，拿来人还能和冯家换银子，大家在意点！”

一听这个，下面轰然答应，先进去，拿赏银、玩女人、抢钱财，这是大好事，这黎大津都已经劝大伙少杀人了，可见进这寨子有多么容易，不少按捺不住的已经乱喊乱叫起来。

“开寨子要用什么器械，大伙尽管来拿，俺们冯家压阵，弓手就在大伙身后，替大家遮蔽着！”黎大津笑着说道。

大车上带来了不少东西，梯子、木排之类，下面轰然答应，涌过去分拣抢夺，黎大津哈哈笑着，不时打趣几句，大伙心情看着都不错，有弓手在后面压着，那把握又大了不少，这冯家的确厚道！

那边有几个冯家的头目围着冯保抱怨，冯保脸色也很难看，等各处聚过来的人都到前面准备，冯保在几个人的簇拥下找上了黎大津，恶狠狠的说道：“你个胳膊肘向外拐的杀才，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留给自家，让自家的弟兄们心寒吗？”

黎大津扫视一眼，跟在冯保身后的几个头目都下意识低头，黎大津猛地抓住了冯保的前襟，直接拽了过来，咬牙说道：“你脑子被什么堵住了，老子是让别人先去试探送死，你要想死，带着你那几个傻子手下去前面，别在我面前添乱，滚开！”

说完之后，手向前一送，冯保被他直接丢在了地上，其他几个头目都后退了歩，黎大津指着他们怒骂说道：“再挑唆着乱来，我就剁了你们，你们还真以为姓冯就是冯家人，谁知道你们爹和爷爷姓什么，滚！”

一干人连忙扶起冯保，急忙散了，各路响马杆子绿林盗伙已经涌到了前面，黎大津又是上了大车，在那里看着寨子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和骑马来到他跟前，冷笑着说道：“你这还不如在军中，起码不用受这些杂碎的气。”

“在军中一样受气，冯家这里，最起码能给老婆孩子一个温饱，将来或许还能博个前程，不用这么刀头舔血的过日子。”黎大津叹了口气说道。

就算是响马盗贼这类的乌合之众，也知道进攻前要整队列队，刚才黎大津一番话把他们挑拨的心浮气躁，谁前谁后颇有些争执，既然寨子马上就要被拿下来了，谁在前面谁得的便宜就大，至于死人，死几个就死几个，一伙几十上百的，总不至于都那么多倒霉，头目们自然会躲在后面。

不知道谁吆喝了声，几百人开始向前行动，将近二百步的距离，大家唯恐落后，各个越跑越快，整个队伍不管不顾的向前卷了过去，弓手们却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有那响马盗伙的弓手想要快步跟上，可看着大队都如此，也跟着慢下脚步，反正能射箭和骑马的，在分赃的时候都要多分一份两份的好处。

在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就开始跑，跑的时候劲头足，可几十步一过，就觉得腿重气粗，百余步的时候，劲头就已经弱了不少，可冲都冲起来了，后面的开始动作慢，现在拼命要拥挤到前面去，前面的不敢慢下来，就这么乱哄哄的涌了过去。

“不要射箭！”墙头张虎斌声嘶力竭的喊道，眼前这几百号人是最好的靶子，已经有弓手按捺不住站起，但张虎斌一边大喊，一边让手下去吆喝，弓手们都纳闷为什么，蹲下来之后纷纷觉得先前高看了这年轻连正。

寨墙的掩体狭窄，没办法放置锅灶烧水，开水就这么一桶桶的被拎上来，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到跟前了！

“倒！”张虎斌吆喝一声，起身把一桶开水泼了出去，人人跟上。

他时机把握的不错，冲过来的敌人刚刚踏上被填平的壕沟，开水直接泼下！

凄厉的惨叫声登时响起，有人头脸立刻通红一片半熟了，在那里发狂的捂着挣扎，而且天气还不算暖和，大家穿得厚实，开水渗到衣服里去，一时间还脱不下，当真是痛苦万分。

前面人倒下，后面一时刹不住，就那么前仆后继的上来，开水早就预备周全，木桶木盆直接倾倒下去，惨叫连声，热气生疼，几十个人被烫伤烫死之后，大队脚步总算刹住了。

寨墙上响起一阵欢呼声，从开始填壕沟的时候大家就压着，到现在总算出了口气。

“都趴下，都趴下！”张虎斌又是吆喝说道。

听着寨子里的欢呼，看着惨叫抽搐的同伴，外面那些草莽响马气得七窍生烟，有人大声吆喝着说道：“让射箭的压住墙头，咱们冲进去！”

后面近百名弓手这才慢悠悠的靠近过来，排列成队，算定了距离之后一起张弓搭箭。

这么多弓手齐射，寨墙上众人脸色都变了，张虎斌吆喝着让箭射方向的人躲避，搭盖窝棚时候的草把都被利用了起来，弄成遮挡箭雨的草盾。

寨子内还没有散开，外面破空呼啸声音已经响起，箭雨泼洒而下，寨墙上的人都有木排和遮挡，角度位置又是合适，只有两三个人受伤，但寨子里面来不及闪躲的人就倒霉了。

那草把和竹竿扎成的草排盾防护毕竟有限，角度不对，直接就被箭支贯穿，连带后面的人也是被射中，好在提前已经散开了不少，即便这样，凄厉的惨叫声也是处处响起。

徐州武人们已经有些慌了，不少人紧张回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寨子里的流民倒不那么混乱，有人将伤者抬走，停在寨子里的大车下都藏满了人。

张虎斌转头看看，又是专心看向外面，他心里满是对赵进的敬佩，事事要有预案，在来这边之前，流民已经演练了好多次，就在云山寺的庄子里平地搭建个木寨子，模仿遭遇贼人攻击怎么对付，虽说流民们依旧惊慌，可他们知道怎么做，这样就不会乱上加乱。

听到寨子里的惨叫和纷乱，被滚水痛击，士气大跌的响马盗匪们立刻跟着兴奋起来。

弓手们又是张弓搭箭，他们不少人是军中练出来的，箭射的很远，第一箭射出，大家纷纷重新准备射出第二箭，吆喝一声，箭雨又是抛射而出。

寨墙上众人这次都已经有了足够的遮蔽，只把身子紧贴寨墙，头都不敢抬，张虎斌身边的人更是说道：“张头领，这么下去咱们不用打就垮了！”

“屁话，要是光射箭倒更好了，咱们躲藏的周全些，还有多余的箭支用！”张虎斌直接骂了回去。

寨子里面窝棚是有说法的，挖的时候就有考虑，躲进去不用担心外面箭射，真要这么没完没了的防箭，还能给寨子里面本就不多的箭支储备加以补充。

但张虎斌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到最后肯定是要真刀真枪的交兵，不过在这之前，起码还要射出三轮箭来。

不光张虎斌这么想，外面弓手也这么想，第二轮箭雨射出，又是张弓搭箭，这次还没等发射，从本队那边有人跑过来，在马上直接吆喝说道：“已经压住了寨墙，让弟兄们冲吧，把里面杀伤太多，岂不是没钱赚又没了乐子！”

听到这话，弓手们都是松弦下箭，刚才弓箭漫射压制，让受挫的那伙强人盗匪心气又是高起，本队出来喊话那人声音不小，前面也听得清楚，不知道谁吆喝了一声：“打进去，大伙把身上的气全出了！”

第463章以银市勇

“打进去！！！”一想到可以进去为所欲为，每个人眼睛都红了，嗷嗷乱叫，又开始冲去。

寨墙一人多高，踏板和梯子搭上，又是一番争先恐后，寨墙到现在还没人冒头，寻常绿林火并哪能有近百弓手的齐射，而且还是拿着军弓仰射，就算墙头有开水，现在也是凉了，杀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都是悍勇之辈，拿着刀斧踩着梯子踏板上去，眼看就要翻过墙头，眼看就可以放肆快活了，墙头突然站起了一排人，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看上面的痕迹应该还烤过，朝登墙的人就刺了过来。

每一个梯子踏板都有三根竹枪招呼，谁都能看得出，拿着竹枪的人脸色惊恐，身体都在颤抖，可一根竹枪小孩拳头粗细，长约十尺，先登的这些好汉为了方便都是拿着刀斧，最长的也不过是朴刀，那才五尺六尺的长短，根本够不着别人。

有人动作不慢，身手也好，怒喝一声，手中钢刀直接把竹枪砍断了半截，接着左右晃动磕打，又是挡开了其他两条，才向前一步，被砍断半截的那根竹枪又是刺了过来，砍断了依旧是个斜面，依旧能刺杀。

这位身手好不说，还穿着皮袄，竹枪刺来，及时侧身一闪，竹枪把他皮袄带了个口子，身体在踏板上一踉跄，还没等稳住，那两根被他磕开的竹枪又是刺了过来。

对方没什么章法，无非是看准踏板上的人乱戳乱刺而已，可这次躲不开了，刀碰开了一杆，另一根却刺到了大腿上，也没有太过深入，无非两寸有余，这人再也站立不住，直接摔了下去。

摔也摔不死，无非一人多高，下面还有不少烫死烫伤的同伴身体垫着，可大腿上那个口子却是个两寸神，几根手指塞不满的窟窿，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他还格挡了两下，不少人直接就是被竹枪刺了个对穿，直接栽了下去，看到前面这幅情景，后面的人那还敢继续上，直接跳了下去向后跑，什么踏板梯子上一个人也不剩了。

还有那扶着踏板梯子的人没来得及跑，被寨墙上的人拿着竹枪乱戳，这边居高临下，那边防备不及，有的人直接闪开跑掉，也有倒霉的被直接戳穿了脖子。

这次死伤没有被开水浇下那么惨重，可彻底把这伙强人盗匪的心气打了下去，这次寨子里可是真刀真枪的防御，原来对方不是被打的不敢冒头，而是缩在那里等着发力。

还有人冲着弓手们大骂：“老子前面拼命，为什么不把那些杂碎射杀了！！！”

弓手们只是冷冷看着，被鼓动上前的这些人此时才回过点味来，可看着那边始终没动的大队人马，也只能灰溜溜的绕开向回走。

叫骂一阵后这伙草莽盗伙也都安静了，虽说没有反应，可走人意向已经很明确，犯不上给人当炮灰，只不过他们也明白，眼下这局面，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弓手们齐齐向后撤去，让几位头领心寒的是，自家的弓手也跟着弓手大队向回走，脸皮薄的陪个苦笑，脸皮厚的直接转头，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帮人越走越慢，就等着有人出来倡议什么，正在这时候，大队有百余骑朝着这边过来。

“难不成要赶咱们回去！”有人惊恐的说道。

“他娘的，这些大户就是靠不住，拿咱们当狗使唤，这次倒霉了！”

“拼了，跟他们拼了！！！”

“你打得过，冯家那些私兵不讲，那伙人你猜不出什么来的，天知道那一家。”

那边百余骑已经到了跟前，这伙人都被吓得后退了几步，他们倒是不在乎身后几十步远的寨子，他们觉得那伙人也只能守寨。

看着前面森森然的马队，这伙强人盗匪已经想跑了，还有人琢磨着跪地求饶，虽说有几百人，可大家不是一伙，又是新败，步卒对马队怎么打得过，十有八九要被驱赶着当炮灰了。

可眼下这局面，大伙想骂都不敢，马队停下，当先几名骑士却把手里的包袱朝着地上一丢，吓得这伙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强人向后猛缩。

包袱没有系紧，摔在地上直接摊开，刚退了一步的众人却都是向前看过去，那包袱里都装的是银子。

大伙的无本生意抢的都是财货，现银见到的不多，可现在面前白花花的都是银锭，怎么说也有几百近千两。

“各位辛苦，谁家死伤就多拿些，死伤多的一定是冲在前面的，黎爷那边说了，冯家不亏待出力做事的，请大伙放心！”

跟着过来为了什么，打生打死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白花花的银子，现在这冯家给了！

看到这银子后，怨气都是烟消云散，总算各家的头目都还在，喽啰们没有直接上手枪，几个头目兴高采烈的出列，各自分了银子。

“各位头领回原来的位置等候号令，黎爷说了，刀尖舔血卖命换钱，那是天经地义，各位只要敢冲，那就有银子！”

几句话说下来，气氛重新高涨，原来那些猜忌也烟消云散，大家都有意无意的忽视了马队骑手的轻蔑眼神，白花花的银子在这边，其他算个什么，有大方的直接拿出部分银子分了出去，小气的则是拎着银子不言语。

可下面本来要散掉的士气却聚起来了，即便没拿到银子的也有了指望，最起码知道能有银子拿，而且还比平常要多，一干人跟着各自头领，又是回到了本来的位置。

“咱们营里开拔打仗每个人也才一两银子，没了性命，家里拿到的抚恤不过三两，你们冯家还真大方，随随便便小一千两就丢出去了。”在本队前面观战的李和笑着说道。

黎大津干笑了两声说道：“官家打仗还有个王法军法，我这边想让人卖命就得砸银子进去，冯家不在乎这个！”

“如今咱们营里想要让人拼命，也得拿银子砸下去了，不然谁也不会出力。”李和嘿嘿笑着说道。

黎大津脸上收了笑容，肃然说道：“这寨子不好打，应该还有后手没有用出来，昨天过来的时候，说寨子里上墙守御的都是拿着铁家伙，看起来身手都还不错，可今天只见到开水和竹枪。”

“刚才有个弓手还冒头了，事后却一直没动，寨子里面十几张弓应该有的。”千总李和也闷声说道。

说完这句，李和呸了一声骂道：“这他娘的就是个小城，不见血出人命恐怕拿不下来。”

“那也要打，这寨子是赵进的钉子，拔了它，就可以把赵进赶出去，不拔了它，冯家就没有办法放开手脚。”黎大津冷冷说道。

李和搓了搓下巴上的胡须，闷声说道：“要不咱们围着，断了他水，粮食不够的话，自己就完了。”

“怎么围？昨天没有断水，里面有老手当家，肯定攒够了水，粮食他也不缺，隅头镇那边一大车一大车的运，早就塞满了。”

“赵进这毛贼到底要干什么，想要过家家唱戏？多少银子经得住这么糟害！”李和愤愤不平的骂道。

黎大津没有接茬，只是闷声说道：“你是舍不得硬啃死人是吧？”

李和咧咧嘴，也不否认，盯着前面寨子说道：“这个营头也是将主着紧的，死多了，没办法回去交代。”

“一个人五两，这是你的，将主那边冯家不会亏待，该有什么花销，冯家都担着！”黎大津斩钉截铁的说道。

“事后抚恤烧埋，还要打点明白，搞不好还要招募丁壮，这要多少银子，你能做的了这个主吗？”

“能！花银子的事情对冯家都不是事情！”黎大津肯定无比的说道。

说完这句，黎大津笑着又是说道，这次声音放低了不少：“给那些好汉的，只要他们死光了，这些也都是你的。”

李和眼睛一亮，随即双手一拍说道：“那就做了！”

黎大津笑笑，指着寨子的正面说道：“寨子里几千青壮，他们窝在那里不出来，咱们除了硬打，也没什么办法，我的法子很简单，那边壕沟不是填平了吗？推车运土过去，架起个斜坡，然后咱们堆人进去，那些好汉不去管，咱们俩手下的人不会比里面人差！”

一人多高的寨墙，寨墙前面的壕沟已经被填平，继续运土堆积，弄出个斜坡来并不费力，但接下来就是白刃搏杀，这边派人硬攻，双方在斜坡上血战，输赢似乎没有悬念，但代价一定不会少，这的确是最稳妥的法子。

李和脸色还是沉着，突然开口问道：“咱们的粮食能撑几天？”

“手里的吃三天可以，不够隅头镇那边很快就能调来，这个不用发愁，可咱们要速战速决不是因为粮食，而是怕引来援军，即便咱们要打援军，也要拔下这个寨子再等，不然反倒被他们弄个里外夹击，那就险了！”黎大津开口说道。

第464章渐渐的下风

李和抬头看看天，已经日过正午，他朝着地上又吐了口唾沫，硬声说道：“我来调派试试，还不信了，一个流贼杂碎聚起来的寨子，还要用战阵上的手段去打，那个太不划算，就算不赚这份银子我也要试试。”

说完这句，李和又恶狠狠的念叨着说道：“要是战阵上，老子早就把火炮调过来了，一炮过去，立刻开了这流贼的寨子！”

黎大津笑着摇摇头，这次没有说话。

寨子里的流民青壮现在多少稳定了些，刚才寨墙上的战斗，让他们知道那看似简单的竹枪刺杀很有效果，即便敌人手里拿着铁兵器，又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刚才的战斗，除了一个人不小心跌下寨墙，被外面人砍死，其余的都没有受伤，战果却不少，士气颇为高昂。

那些对张虎斌有疑虑的江湖人现在也服气了，刚才都以为到了自己上去拼杀的时候，没想到却被张虎斌叫住，除了混编团练一直服从之外，其他人都有些躁动，心想该上不上，寨子一破都完蛋。

没想到张虎斌用流民一样挡住了攻击，这让大家心思安定了不少，原本以为这宅子只有自己这两三百人能战，现在看到流民们也有战力，顿时觉得自家这方的力量变强，守住的把握大了很多。

众人轻松，在寨墙上的张虎斌却没有一点轻松，宅子围子的攻守他听过不少人讲述，有豪强的团练乡勇说怎么守，也有杆子里的人物说怎么攻，僧兵围何家大院，跟队去就徐州，张虎斌也曾经历，算是有实践的经验，可他心里依旧没有底，因为经验太浅。

正紧张的时候，看着敌人纷纷上马，上马之后的马队没有直冲过来，反而转向另外一边。

“小庄，你领着人盯着这马队，要是他们在别处攻过来，你立刻调人守备，不要露头，让他们靠近了寨墙再动手！”张虎斌回身吼道，那小庄是赵字营本队的一名队正，听到招呼，大声答应了一句，喊人快步沿着寨墙内侧跑起来。

“大伙散开躲起来，手里备下水盆，敌人要放火了！”张虎斌忽然又大喊说道。

能看到敌人队伍那边忙碌一会，看到烟雾升腾，不多时却有人一箭的距离左右摆了火盆和火堆，然后弓箭手出列，做着张弓搭箭的准备。

“张头领，咱们射回去，咱们站的高，肯定比他们远！”一名江湖汉子颇为急切的说道。

张虎斌摇摇头，看着对方还要再说，他开口解释说道：“咱们就算射的远，可弓手远远不如他们，拼不起，一个换一个咱们也是亏的。”

那汉子想了想，却转了话题说道：“张头领，进爷会不会来救咱们，怎么还不见动静？”

“当然会来救，你在徐州骑快马不停到这里还要两天多，进爷那有可能来这么快。”张虎斌实话实说，那汉子悻悻然的用拳头砸了下寨墙，恨声说道：“看来这次要拼了！”

“要拼，不拼的话，什么都没了！”张虎斌闷声说道。

张虎斌在寨墙掩体的缝隙里又向外看了看，转身说道：“告诉能射箭的各位，不要站起开弓，敌人只要靠近了，就射一箭回去，没有八成的把握不要张弓！”

射火箭没那么容易，弓手们在箭镞部分帮上布条，蘸上些油脂，然后排列成队，在军将的号令下在火盆火堆里点燃，再张弓搭箭，齐齐发射出去。

第一轮箭射下，一小半落在空地上，其余的都是射中了寨墙附近的窝棚和掩体，毕竟敌人弓手还要和寨墙保持一段距离。

寨墙里面的人早就各自隐蔽好，而且手边都备好了装满水的木盆和木桶，第一轮箭雨射下，他们急忙的出来扑火，一盆水下去，箭镞上那一点火马上就被浇灭，做完这些，立刻又是回去隐蔽。

听着里面毫无动静，外面的弓队又是改了法子，先是将箭支上缠好布条沾上引火物，然后点火发射，每一轮没什么间隔。

这一次寨子里出现了伤亡，第一轮箭雨撒过，大伙下意识的出来救火，可第二轮箭雨紧跟着到了，然后就是第三轮，有些人躲避不及，被箭支射到，惨叫声声，不过这火箭引火的效果却很一般，天气已经略微转暖，土地也在开化，荒滩湿地的潮气很重，窝棚上的草把本就不容易点燃，三支箭的间隔也没那么多，一点小火很快又是被扑灭。

而且弓手和寨墙保持距离，能射到的范围也就是寨墙和寨墙内的一小部分，杀伤有限的很。

“贼人要在这边过来，第六组第七组预备着！”在另一侧的寨墙那边传来大喊，那些兜出去的马队开来要下马动手了。

流民也有编组分队，赵进将流民收容起来之后，就开始给他们简单的军事训练，来到寨子里这一批流民，就是训练最好的一批，他们被分为二十组，每组百人，随时听候指挥。

那边是火箭波及不到的地方，听到招呼，各个窝棚里立刻有流民青壮涌出，各个拿着削尖的竹竿竹枪，来到寨墙边上，外面已经能看到这如林的竹枪。

“回去预备着，贼人又上马了！”大声吆喝传到张虎斌耳中，他知道这是敌人在试探和寻找机会。

那边弓手队列没有继续发射火箭，只是在那里给箭支上缠绕布条，制作火箭，在敌人本队里又有人跑过来传令，弓手队伍开始向前，抬着火盆拿着各种器具，看来要更凑近开弓了。

走到十步的时候，最前面几个弓手刚停下脚步，箭支破空的呼啸就在寨子的方向响起。

惨叫连声，三人中箭，直接扑到在地上，弓手居然先愣了下，随即转头向回跑，从开始到现在，寨子里用开水，用竹枪，弓箭就射了一箭而且没什么注意，让他们对寨子里的弓箭并不在意了，谁能想到这时突然发射，而且还不是一张弓。

错愕之后，火盆什么的直接丢下，大伙转身就跑，寨墙方向又有几箭射出来，两个人被射中后背扑倒在地上，其他人远远的不敢靠近了。

“总爷，寨子其他几面盯的紧，没有空子钻！”刚才出列的那马队又是兜了回来，一名大汉在马上禀报说道。

李和脸色更加难看，刚才寨子里突然用弓箭反击，弓手们溃逃退后，他脸色就已经很不好看，这禀报更是雪上加霜。

“你们刚才一下马，里面是什么应对？”黎大津沉声问道。

这骑马的大汉对黎大津颇为敬重，连忙回答说道：“属下……”

“早就管不着你，直接说就行。”黎大津摆摆手笑着说道。

“……我们一下马，寨子里就有吆喝，然后能看到不少人拿着竹枪过来，处处都是如此，一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那大汉回答。

黎大津缓缓点头，李和脸色几乎是黑的，在那里咬牙说道：“让弟兄们先吃饭，早睡，等天黑再动手，这帮流贼肯定都是夜瞎子，咱们趁夜摸一次！”

禀报的那大汉听令，黎大津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天一黑，冯家的大队开始准备过夜，有人收集柴禾，有人过去打猎，有人扎营安顿，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几十人没有下马，围着寨子监视，防备寨子派人出去报信。

寨墙还在严加戒备，寨子内部也是忙碌不停，把射进来的箭支收集起来，在寨墙周围的窝棚拆掉，寨子的大门已经用土堵住，现在这里还要加固，所有能收集水的容器都被利用起来，装满了水。

张虎斌把十几个赵字营本队出来的都叫到一起，只留一个人压着场面，他们凑在一堆低声议论。

“谁骑马好些？”张虎斌先问了这一句。

“骑是能骑，可骑不好。”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回答。

赵字营的老兵队都能骑马，可要说骑术怎么样却谈不上，张虎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闷声说道：“谁骑的最好？”

大家彼此看看，都指向一个人，张虎斌点点头，转头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道：“明天估计就要大打了，你瞅准时机骑马先走。”

被选中那人先是一愣，立刻急了，瞪眼低吼说道：“凭什么我走，我也不是孬种。”

“谁说你是孬种，现在要给老爷那边报信，昨天外面的贼人把哨兵什么的都洗了，咱们不能让一点消息都传不出去！”张虎斌严厉说道。

那人闷闷的点头，张虎斌环视一圈说道：“贼人比我们多，看着是些打老了仗的，这次恐怕要有大麻烦，估计要拼了！”

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不过也觉得张虎斌说得是真的，张虎斌左右看看，干笑了声说道：“几位老爷在高家庄那边遇袭，八爷就是那个时候死的，当时老弟兄们也就剩我一个，那次运气好，这次看着未必了。”

说完这个，张虎斌觉得气氛不太对，笑着又问道：“你们怕不怕死？”

第465章方寸间的攻防

经历过这么多次战斗，赵字营上下并不讳谈死亡，听到这个，大家倒还镇定。

“那倒不怕，现在自己吃饱，能帮衬家里点，真要死了，家里靠着抚恤就能有好日子过，那样倒是值得，再说了，咱们已经是营士级别，张连正你是营尉，咱们的抚恤更丰厚。”一个队正说道。

大家都是点头，说到这个，神情反倒轻松下来，赵字营对家人照顾的很不错，能让人后顾无忧，也就能豁出去拼命了。

“。那些混编团练靠得住，要用他们压住那些江湖人，然后一起压住流民。”

“也不用猜忌太多，这些江湖人的根基都在徐州，敢乱来谁也跑不了。”

心思镇定，考虑的事情也就全面许多，一边有人说道：“其实也是有点可惜，我娘还说给我说了个媳妇，琢磨着这次差事出完就回去成亲。”

大家脸上露出笑容，没曾想一说这个，张虎斌脸色却严肃起来，厉声说道：“此话不能再提，我听老爷讲过，战前说战后要成亲成家是大不吉，你们也都记住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也不知道什么道理，不过老爷说的，难道还有什么错吗？”张虎斌反问说道。

“老爷。”就是说赵进，陈昇等人都要带个数字排序，听张虎斌这么说，大家都是点头，赵进的话当然不会有什么错。

不光是寨子里面商议，冯家营地那边也在议事，那几伙响马杆子，绿林盗匪的头目都被叫到了黎大津的帐篷里，冯保几次想要进去都被挡在外面。

也不知道里面商议些什么，只是那几个头目出来的时候神色在变幻，回去之后却把各自的手下都召集起来。

夜深之后，寨子里和冯家这边都安静下来，看似都进入梦乡，不过很快就有急促的锣声响起，寨子里的篝火被一堆堆点燃，也有人把火把朝着寨墙外面丢去，灯火通明之下，能看到趁夜摸过来的一队人。

见到流民寨子这里早有防备，这队人悻悻的退了下去，过了半个时辰不到，同样的事情又是重演。

几次之后，连冯家营地这边都有人骂了脏话，白天折腾一天不睡，晚上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没精神怎么去拼命，主持这件事的李和脸色更加难看，最后还是偃旗息鼓，也吩咐手下人去睡觉。

差不多到了下半夜，夜色最深的时候，在寨子外面突然有人叫嚷起来，这次却是游荡在寨子外面那些骑手发现了东西，寨子里把大门后填起的土挖空，准备开门出去，但被发现之后，又只能重新堵死。

寨子里面也是试探了几次，但都没有成功的出去，也是安静了下来，双方就这么一直到了天亮。

里外都有炊烟升起，这次都没有什么异动和试探，大家都知道要开打了。

黎大津和李和一大早就分别派出了自己的手下，他们没有列阵，反倒用各种工具开始挖土，一堆堆泥土被挖出来待用。

装载物资的大车全部被腾空，除了盾牌之外，又用携带来的各项物资改造成一张张遮蔽用的东西。

响马杆子、绿林盗匪那边则是另外一幅景象，每个头目都把手下聚过来，每个人先发到手里二两银子，也难为冯家这样的巨富大豪，出来一次，不仅银子带足了，居然连银剪子也有，不然还真不好分每个人二两。

一贯小气的头目们这次都大方了，那二两银子份量只多不少，这让大伙的精神都提振许多。

“今天就到了拼命的时候，冯家几位都说了，一颗脑袋一两银子，这价码不变，进去以后随咱们折腾，这个也不变，冯家那边还许诺，只要冲进寨子，进去一个就有五两银子！”

响马杆子和绿林盗匪大部分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除了头目和骨干之外，其他人也不是天天快活，只有做了大生意才有好处分润，眼下这一下子就是二两银子，又有五两银子的赏格，又有这样那样的好处许诺，大家顿时眼红气粗，劲头都被鼓动起来。

“会先把寨墙前面搭起斜坡，到时候咱们大伙冲进去就是功劳！”

“这伙孬种没胆，还得咱们上去干！”

情绪很快就被调动起来，不过也不是人人脑子发热，有人开口问道：“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

回答也很简单：“出去做买卖，拿刀子去火并，那时候你就死不了了？这时候命就金贵？”

“你看看那伙人，你觉得咱们现在不去打就能走吗？还不如去拼一拼，进去了就是一笔小财，还能好好快活快活！”

问的人未必就聪明，或许其他人早就想通了这个，反正就一条路可走，那还不如去赌一次，成了就能赚钱快活。

在这些响马杆子绿林盗匪聚众发银子的时候，黎大津和李和的人已经把他们的退路全部围死，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们选择什么了。

一辆辆卸掉牲口的大车被推出来，和昨天填壕的时候一样，拿着盾牌和各种防护器具的兵丁护着大车，又开始向着寨墙下面移动。

所有骑马的人也被集合起来，围着寨子游荡，一边寻找突袭的机会，一边牵制寨子里的力量。

弓手们开始护着大车向前，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让寨墙上没有人敢露头或者敢站起身射箭，确保每一车的土倒在寨墙下面。

就这么缓缓过去，眼看着就要到挨着寨墙了，还没等倒土，一根竹枪突然立了起来，几根弓箭直接射了过来，没曾想竹竿高高举起，人没有站起，竹竿挑着一捆干草，干草已经点燃。

竹竿向外倒下，直接把干草甩在了大车上，干草上似乎有油脂之类的，一沾上，大车也跟着烧起来，拿着盾牌木排的人也被波及，盾牌木排也跟着燃烧，急忙扑打就立刻熄灭。

可寨墙上一根根竹竿竖起，上面都挑着燃烧的草把，直接就那么向外歪倒，已经接近的大车来不及躲避，都被这草把砸中，开始还能扑打，有的却来不及了，有两辆大车就那么烧起来，拿着盾牌遮蔽的人匆忙闪避。

每辆大车都被盾牌什么的遮蔽成个乌龟形式，就算射箭都找不到空子，可一烧起来立刻乱了，那些匆忙走避的人猝不及防，寨墙上的冷箭纷纷射下，又有几个人倒地。

在本队那边，李和看着这一幕，满脸冷笑，带着些讥刺的说道：“大黎，你这法子也不好用，这寨子里面的人鬼点子还真不少。”

黎大津对这讥讽没什么反应，只是淡然说道：“这才死几个人，慢慢来，下次再有火把丢下来，直接挑开就是，等把斜坡填出来，咱们就赢了。”

李和哼哼两声，却转了个话题骂道：“这些混账，平时出工不出力，这时候到奋勇向前了！”

“军饷七折八扣，一年下来不知道到手几文，他们怎么会有干劲，这次银子给足了，自然愿意卖命！”黎大津笑着说道。

他现在看起来很轻松，心情也不坏，和黎大津说得一样，竹竿挑着燃烧草把，开始让大车手忙脚乱，但有了准备就不那么麻烦，草把丢过来，任由落下，落下后直接拨开，或者就那么在土堆上不去管，至于落在盾牌和木排上，直接甩落就好。

就那么看着寨墙下的土堆一点点高起来，寨墙上的人都是心急如焚，有人想要站起来反击，可只要一露头，立刻就有弓箭射过来，把人死死压在上面动不了。

“张头领，咱们不要管这个寨墙了，放他们进来，和他们打个痛快，他们就未必能赢！”有江湖人受不了这缓慢的节奏，运土的大车来去一趟就要花费不少时间，寨子里的人又奈何不得大车，眼睁睁的看着寨墙下的土堆越来越高，看着这个局面，反正敌人也要把寨墙前面垫成斜坡，早晚都要短兵相接。

江湖汉子讲究个干脆利索，眼下这局面，寨子被敌人盯得很紧，逃是无路可逃，自家亲友家人都在徐州，投降也没什么好下场，与其这么一点点等死煎熬，不如来个痛快的，真刀真枪打一次，没准还能赢。

张虎斌在寨墙掩体后半蹲着，听到这句话只是说道：“现在和他们拼，那就是和他们的生力军打，让他们慢慢填土，最起码推车填土的这些人会很累，这些人等下就上不了战场，少几个总比多几个要好对付。”

这道理一讲，那耐不住的江湖人立刻不出声了，过了会才闷声说道：“进爷古怪，你们也古怪，这些弯弯绕绕的，你们怎么想得到？”

张虎斌没有理会这个，只是回头大吼道：“把靠近这边的窝棚都拆掉，快！”

太阳慢慢高起，寨墙前面已经堆满了土，开始需要丁壮将土向上倾倒，死伤出现，墙头的竹枪不断的刺下来，也有冷箭施射，不过在后面的冯家弓手盯得很紧，稍有不对，立刻齐射过去。

第466章退一步站一步先

连推着大车的冯家自己人都被有被波及到，可正是这不分敌我的箭射，让寨墙后的人更不敢露头了。

“从前在军中你就这个样子，什么事都要按照规矩来，这一板一眼的你累不累？”李和念叨着说道，眼睛却盯着寨墙两侧，不时的有骑手过来示意，每看到一次都让他脸上浮现出失望神色。

黎大津则是盯着填土那边，沉声说道：“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大伙都这么做，那就是有他的道理，能赢就好，你不要想着钻空子了，他这个寨子的设置很麻烦，有墙有沟，他在上面很容易就能守得住，骑马的必须要下马爬墙，这就是去送死。”

这次李和没有出声，黎大津打马向前走了几步，喃喃说道：“寨子里面的人还真沉得住气，本想着填到一半就该出来打了！”

寨墙下慢慢被土堆满，寨墙一人多高，工程并不太大，只是黎大津没有催着快填，大家就完全为先，尽可能防护完整，然后再谈其他，自然速度快不起来，等寨墙上开始丢下燃烧的草把，就更慢了。

不过慢慢累积，斜坡还是出来了，踩在土堆的上面，一步就可以跨进寨墙里面。

“这是给咱们兄弟送银子啊！”有人粗着嗓子说道，等待许久的响马盗匪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看着寨墙外面的斜坡成型，他们的紧张也慢慢消散，眼前这般情景，冲过去可不是送死，无非是平常厮杀而已。

大家刀尖上舔血，真刀真枪厮杀不怕，何况前面还有银子悬赏，这一步而过的墙头，已经不是阻碍了。

黎大津转身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去往响马盗匪那一堆人中喊话，一辆大车也推到了前面，大车上堆着散碎银锭，在日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有人在那里大喊：“悬赏就放在这边，兄弟们若是有本事就冲上去拿！”

这更刺激的盗匪响马们乱叫乱嚷，各个兴奋到了极点，冯家这边做的丝毫不含糊，弓手在那里摆着，随时准备掩护，盾牌兵器也尽可能的腾出来供应，几家商量下来，打头最悍勇的几个都拿了盾牌护身，大家各个把握十足的样子。

外面喧闹成这样，流民寨子里始终安静异常，只是每次游荡的马队想要靠近，立刻就能看到里面如林的竹枪竖起来。

寨子里的安静让很多人觉得不舒服，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都有意无意的忽视不见，也有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冯保骑马怒气冲冲的跑了过来，直接来到黎大津面前，黎大津和李和都站在大车上，看着远处的寨子，冯保根本不管此时正在的忙碌，停马就怒声质问说道：“姓黎的，老太爷和老爷已经开了那么高的赏格，你却把这好处让给外人，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黎大津眉头皱起，冯家团练护卫的也来了六个头目，这几个人都是姓冯的，无非是旁支远亲，平时就听这冯保的话，抱团聚众，觉得冯家的团练私兵就该是冯家人来管。

看着黎大津没有立刻反应，冯保几个人更加来劲，一个人抬手指着黎大津说道：“外姓的就是靠不住，冯家的人还是要冯家来管！”

他们这边声音不小，各处都是看过来，连带着前面准备冲寨的那伙盗匪响马也回头看过来。

“到底……”冯保第二句话才说了一半，那边黎大津已经拿起了腰刀，狠狠的抽了下去。

刀虽然没有出鞘，可几斤的份量依旧不是闹着玩的，重重拍在冯保的脸上，直接把人从马上打了下去，撑了下也没爬起来，半边脸已经彻底肿起，满嘴是血，连吐了几颗牙。

跟着冯保吆喝的六个头目都是被吓得向后一缩，黎大津满脸都是厌恶，冷声说道：“好赖不知，老子是为了你们活命！都给我滚回去，再不听令，在这里收拾了你们！”

那六个头目不敢多说一句，立刻打马就走，冯保的两个亲信远远看着也不敢靠近，黎大津盯着地上的冯保看了一会，开始时候冯保捂着脸，双眼全是怨愤，可被这么一看，立刻低下头，吓得浑身发抖。

黎大津摆摆手，冯保的亲信立刻过来把人搀走，等冯保一走，黎大津向前挥臂，吆喝声响起，弓手们又是排列准备。

看着一切开始，黎大津突然叹了口气，边上李和沉默了会说道：“你他娘的也太窝囊了，反正今天开战，等下找个机会料理了他们，只说战死。”

“算了，这是他们冯家的队伍，除了这冯保，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做了招祸。”黎大津闷声回答。

“你图什么？”

“让孩子别走这条路了，能考个功名，要不做个富户。”

弓手头目大声呼喊，弓手们排列几排，开始朝着寨子里射箭，寨子里依旧安静没有反应，三轮齐射一过，弓手们向着四下散开。

“冲啊，先上重赏啊！”有人大吼了句，步战的响马盗匪都是怒吼，十几个手持盾牌的人跑在前面，大家呐喊着跟在后面。

先冲的这一队，除了前面拿着盾牌的，后面单手持兵器的，另一只手都拎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土。

这次冲锋的速度不快，前面十几面盾牌一直连着，后面几乎就是小步碎歩，大家都担心昨天突然的开水和箭射。

最前排已经踏上了斜坡，寨墙上没有反应，没有人出来泼洒滚水，也没有人射箭，更没有人举着竹枪。

不光寨子内安静，连冯家本队这边也没了嘈杂，大家都在聚精会神的看着这边，只有围着寨子游荡寻找机会的马队蹄声依旧响起。

“快上！快上！”后面有人大吼了起来，就这么几步距离，快些冲过去，难道等寨子里的人再次上墙防御吗？

一句惊醒梦中人，一直压住速度的队伍猛地开始狂奔，最前排的迈步，后面的推挤，突然间的嘈杂和紧张，谁也没有注意到寨子里突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

即便有人听到，也会以为这是寨子里的人要上墙防卫，听到后会更加焦急的催促前面快冲。

寨墙原来是这个各式，分为两级，外面看着是个连绵的土堆，里面却是分成两级，寨子里的人可以踩在那个两尺多高的第一级对外防御。

居然没有人，寨子里的人果然被箭压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人惊喜想到，不过他没机会在这个墙头停太久，后面还有大批的人涌上来，前排拿着盾牌的人，顺势跳了下去，落地就前冲。

“列队，按照你们在何家庄学的！”张虎斌声嘶力竭的大喊，在他面前六步的距离，凶神恶煞的歹徒盗匪正不住的从墙头跳下，挥舞着武器冲上来。

所有的混编团练排成了横三十，竖五的大横队，在他们两侧则是江湖武夫和最精干的流民男丁，流民男丁则是拿着十尺竹枪！

混编团练的横队面前就是不断跳下前冲的敌人，他们的队列还要比那斜坡稍微长一些，完全遮蔽住。

“前刺！前刺！”张虎斌和手下的队正们都在大喊。

那些混编团练也有战斗的经验，不少人也跟着赵进去过徐州城下，但那时是赵字营冲锋在前，现在他们在第一线面对敌人了，大部分人都很紧张，连不少流民都在刚才参与了守御，而他们却一直当做准备队。

很多人紧张的听不到号令，他们能做的就是把手中长矛刺出去，向前刺出去，因为发令的人这么做了。

最先碰上的是手持盾牌的响马盗匪，矛尖碰到盾牌上，有的划开，有的扎中没有穿透带歪了，拿着盾牌的贼人们迅速的侧身前冲，长矛和长矛之间有缝隙，冲到长矛兵的跟前就可以杀伤。

只是这队列一共五排，靠盾牌挡住了第一排，侧身刚前冲几步，第二排第三排放平的长矛正在等着，一直打磨保养不停的矛尖轻松贯入棉袍皮袄，然后抽出，鲜血喷涌，惨叫倒地。

后面跟着冲过来的人运气还不如前面拿盾的同伴，因为他们手里没有防护，第一排的长矛也已经前刺了。

斜坡到寨墙墙头，只有站在墙头的人才能看清楚里面的情景，斜坡上的人看不见，后面的人也看不见，可他们刚看到的时候，就被后面的人拥挤下来，跳下借着惯性向前几步，已经对上了长矛阵列，然后周而复始。

矛尖上见血之后，也就谈不上什么紧张了，无非是不断的刺过去，不断的杀伤杀死敌人。

有的贼人身手不错，反应也快，在墙头就发现不对，落地时候顺势躺倒打滚，想要翻滚到跟前砍腿，可后面几排的长矛直接扎了下来，还有的人谨慎，落地就贴住了寨墙，向着两边就走，两边那些江湖人早就等不及了，那些流民青壮也知道该怎么做，把手里的竹枪不断前戳就成。

前冲的势头根本止不住，连带着这横队都摇摇晃晃，可但却没有被打散，反倒是尸体和重伤在他们身前横七竖八的堆积。

第467章遇箭则溃

矛杆被尸体带歪，长矛在临死的挣扎中被砍断，第一排和第二排的混编团练开始遇到这个问题，有的人被贼人丢出的兵器砍伤，这些人后退，后面的人补上来。

这次营地里有充足的武器，可以随时补充上来，寨墙此时就好像堤坝，贼人盗匪好像洪水，洪水没过堤坝，想要淹没寨子，可漫了进来之后，却遇到了第二道堤坝，所有的洪水都被牢牢的挡在外面。

对于攻寨的人来说，有个很要命的问题，那就是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又争先恐后的求重赏，人人都不肯落后，也就是说，这势头根本没办法停，站在墙头那一瞬，不管看见了什么，都会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拥挤下去，一下去则要面对如墙的长矛。

里面惨叫连连，让后面冲的人以为己方在大获全胜，更加兴高采烈，在这几伙盗匪强人心里，吃亏只不过是因为没有短兵相接，一旦动起手来，寨子里面这些人怎么会是对手。

差不多一半的人冲过去之后，速度总算慢了下来，因为有人声嘶力竭的大喊：“寨子里有埋伏！”“寨子里有大麻烦！”

喊这个话的人马上就被后面拥挤下去，可越来越多的人慢下脚步，势头开始变缓，总算意识到这寨子里是个龙潭虎穴。

不过斜坡彻底被填完整了，每个人冲上去的时候，都会把手里拎着的土包丢下去，斜坡的地面越来越平整。

“进去就是送死，快跑！”有人大喊，一干人闹哄哄的向后跑，几十步外的弓手队列还没有闪开，有人吆喝着让他们让开。

突然间，利箭破空的呼啸响起，跑得最起劲的几个人直接中箭倒地，大家急忙刹住了脚步。

“自己人，自己人！”盗匪响马中有人气急败坏的大喊，喊完这句，又是一轮急射，十几个人倒在了地上，众人这才知道不对了。

一直没怎么动的冯家大队向前行进了好多歩，已经把所有的退路堵住，让这些响马盗匪们更心惊胆寒的是，他们发现自己头领什么的正在对面，有人面露惭愧不忍，有的则是满脸死里逃生的神情。

几名骑手跑了过来，在马上大喊道：“回去，冲进去你们还有一条活路，不然格杀勿论！”

有人大骂，有人大哭，可弓手们又是毫不留情的射箭，那些虎视眈眈的大队也向前靠近过来。

继续留在这边，下场必死，也只有回头去冲，没准还有一条活路，这些贼匪本就是亡命之徒，这取舍做的也是容易，嘴里破口大骂，指天画地的诅咒，可各个转身，向着斜坡那边又是冲过去。

有人想要取巧，半路就转向，向着两边跑，弓手毫不留情的射箭过来，即便避开了箭射，也跑不过骑兵的，马上就被追上砍杀。

慢跑一步，后面立刻就有箭射，大家越跑越快，居然比上一次的攻击还要快速，争先恐后的上了斜坡，翻墙入内。

厮杀声、呐喊声、惨叫声又是响起，他们根本不可能突破里面的阵列，那一层成的都是长矛和竹枪。

只是这一次，顾不上外面的弓手了……

看着闹哄哄的强人队伍已经有七成过了寨墙，弓手们立刻快步向前，在距离寨墙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张弓搭箭，仰射过去。

利啸声声，第一轮箭雨过后，能听到里面响起了凄厉的惨叫，还有人在喊：“不要误伤了自家人……”

只是这大喊马上被第二轮箭雨压住，随即又是第三轮。

几乎就在这个射箭的同时，冯家大队里也有几声短促的惨叫响起，那几个把手下卖掉换银子的头目都是死于非命，他们身上的钱财都被搜检出来放在一堆。

“老李，你领着人打正面，一炷香之后，我领着冯家的人从左边杀进去，这寨子墙下的布置应该被打垮了，你不用费太大的力气。”黎大津已经上马，对同样在马上的李和说道。

李和点点头，有些惭愧的说道：“还是你这法子好，看着麻烦，可最后却省事的很，天黑之前，这寨子肯定拿下来了！”

黎大津又是嘱咐了句：“不要怕死人，只要一直推进去，就能打垮了他们！”

在箭支破空的呼啸声中，号令呼喊响起，李和属下队伍一队队出列，开始向前移动，冯家这边的人也开始整队。

第一轮箭雨射下的时候，张虎斌从内到外都是冰凉一片，完了，这次彻底完了！

无论如何没有办法再坚持两天，无论如何也等不到徐州的援军了，尽管那援军只是有可能来到。

箭支抛射而下，混编团练立刻有几十个死伤，队列直接垮掉了，而身后和两侧拿着竹枪的流民直接是溃散逃跑，面对面的战斗，借着竹枪的长度还有几分信心，可面对弓箭，什么都垮了，两侧的江湖人也在溃退闪躲，就算不要命，也不能白死在弓箭下。

张虎斌运气好，因为他站在队列最边缘，勉强在箭射范围之外，呼喊几声，看着没办法维持队伍，他也只能跟着退。

第二轮箭射又是来到，然后就是第三轮，外面的弓手在不断向前移动，寨子内各色人等有人不住的中箭倒地，或挣扎，或惨嚎，局面已经彻底跨了。

杀进寨子的那些响马盗匪终于喘了口气，现在不用面对那必死的长矛阵列，可以冲上去动手了，他们呐喊着纠结成队，开始朝着前面追击，只是外面的箭雨丝毫不顾忌他们，没有死在长矛之下，死在外面箭射的一样不少。

即便追上了，那些拿着长矛的年轻人三五一队，互相配合着用长矛刺杀，动作很简单，好像只会这一样，但就这么一个动作，一样杀伤惊人，还是吃亏，可总能有几分主动，即便在流民那边也捡不到便宜，流民手持竹枪，只是不管不顾的向外戳刺，你终究靠不到前面，反而很容易被刺杀。

但决定胜负的并不是这些贼人盗匪，箭雨也在向寨内移动，每一轮箭射过后，寨子里的抵抗就混乱崩溃，眼看这就支撑不住了。

“张头领，现在走还来得及，贼人要开打，肯定有顾不到的地方！”有江湖人大喊道。

张虎斌的肩膀被一支箭划过，棉袍开了个口子，他咬牙看着前方，这时候箭雨已经停了，在墙头上已经能看到敌人的队列，尽管不如赵字营这么整齐，可也能看出来精强，丝毫不乱，马上就要进来。

面对这样的敌人，手里如果有整齐的队伍还能对抗，可现在混编团练被打垮了，整个寨子里乱成一锅粥，流民们也只能自保，张虎斌在寨墙上观察过对方一直没有动用的大队，知道对方不是寻常的团练私兵，看着颇有压迫感，面对这样的队伍，必败无疑了。

“你们走你们的，赵字营的人不走！”张虎斌干脆利索的给了回答，大吼着说道。

提议的江湖人一愣，却也没有说什么，江湖人在箭射中死伤的不多，不过他们却没有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已经各自成队，开始琢磨逃跑的法子了。

“……想活命的，拿着你们的竹枪过来！”张虎斌声嘶力竭的喊道。

在寨子里的流民都已经编组成队，也有简单的训练，他们也可以一战，张虎斌在那里喊，没有受伤的队正也跟着喊，聚集在他们身边的混编团练也在大喊，开始有流民朝着他们靠近。

有流民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毕竟敌人只在前面猛打，现在翻墙出去或许能跑，刚到那边就被守在那里的江湖汉子怒骂回来“外面有马队守着，你们出去就是送菜。

也有的流民迟疑了下，还是朝着张虎斌那边走去，从山东一路过来的景象大家都记得很清楚，押送他们的江湖人根本不把他们当人，只做牲口看待，随意污辱，随意杀戮，眼下这伙徐州武夫规矩虽然严，却给他们吃饭安身，还在这时护着他们，该选哪边，很容易做出决定。

流民当然在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也知道大难临头，有人吆喝，他们直接听从指派，不光是男丁，连那些青壮妇女也都凑了过来，她们更知道大祸临头，这寨子真要被开了，女人的下场比男人凄惨万倍。

“列队，列队！”张虎斌大喊，经过赵字营训练的人都在大喊，不管是赵字营本队，还是混编团练，他们都知道一件事，战死重伤，赵字营绝对不会亏待，家人也会得到好的照顾，可逃兵却必死无疑，即便自己活命，家里人也没什么好下场。

外面的箭射已经停止，混乱的寨子里人心稍定，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按照从前的演练，流民丁壮男女开始列队，那些冲进来的响马盗匪又是被逼在了下风，只要靠近，立刻就死在阵列之前。

列队的流民们脸色煞白，有人在哭，有人身子在剧烈的颤抖，不过却只是拿着手里的竹枪向前戳刺，不然那些凶神恶煞的贼人就杀过来了，更多人边这么动作边抬头看天，若这个时候还有弓箭射进来，那就立刻跑。

第468章骑射

“张头领，贼人在左边靠过来了！”又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喊说道，又是一阵骚动，有些想跑的江湖人在左边寨墙墙头看到了敌人的动向，黎大津率领着冯家私兵压过来了。

张虎斌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手中的长矛，刚要开口，却觉得嗓子被堵住了。

被堆积斜坡的那面寨墙上，刚才出现的敌人队伍始终没有动，但弓手们却开始上墙，一个个站在墙头。

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向没什么遮蔽的寨内射箭，大家都成了靶子，就算躲进窝棚，那也是等着被瓮中捉鳖，这战斗打到现在已经必败，张虎斌浑身上下冰凉透底，老爷交待下来，这么要紧的一个局面，居然就这么完了，自己还想着能更进一步……

就算不懂兵法军事的人也看明白眼前的局面，有人绝望的嚎叫，有人开始嚎啕大哭，流民们最后的斗志也彻底消散，很多人丢掉了手中的竹枪，很多人转身就跑，窝棚里还能躲躲，躲过了再求饶。

好死不如赖活，能活下来，做牛做马又怎么样，这马上就是彻底崩溃了。

张虎斌脸色灰败，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大喊说道：“愿意拼了的，跟他们拼了……”

话说了一半就是戛然而止，张虎斌看到寨墙上的敌人没有开始攻击，反而转头向外看过去，外面传来了大喊，那些站上墙头已经开始张弓搭箭的弓手们急忙跳下墙头。

“……马队……马队……大队人马……”在另外一侧有人结结巴巴的喊道，嗓子的声音都已经变调。

张虎斌身子都在发抖，什么人，援军不太可能，怎么算也还要两天才能到达！如果是敌人，哪怕是第三方的敌人，寨子也挡不住了，如果双方是一伙的，那就是灭顶之灾！

“是赵字营，是赵字营！”有人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

寨内瞬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人在喊，喊话的那人嗓子已经哑掉，就好像什么野兽在嚎叫，难听之极，何况还带着哭腔。

“除了赵字营，没人穿着那么多铁，那就是赵字营，那就是赵字营！”

狂呼嚎叫霎时间迸发而出，更大声音的狂笑和嚎啕也是爆发，张虎斌仰天大吼，真的来了，援军真的来了，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

吼完之后，张虎斌又是大喊道：“结队，整队，咱们杀回去，弓手呢，快过来！”

在这个时候没几个人能结队整队，流民们在徐州呆了几个月，当然知道赵字营是什么，这真是大悲大喜，谁也没有对援军有什么指望，却没想到真的来了！

流民们狂呼乱叫，甚至还有女人在尖叫，每个人都好像疯了，丢掉竹枪的又去捡起竹枪，所有人都重新朝着张虎斌那边聚拢。

眼看着就要彻底拿下这个流民寨子，而且没有任何的悬念了，李和的心思已经不太在上面了，他在盘算这次能有多少好处，这些绿林人物都要被灭口，给这些绿林人物的银子都归自己，然后还有冯家的赏银和好处，李和还在想，和将主，也就是狼山副总兵那边要多报几个死伤，把自己这边的空额抵消进去，免得总有人盯着不放。

正在盘算间，李和却感觉到了动静，多年从军的经验让他下意识的反应了过来，有大股马队正在靠近！

身边的马匹都焦躁不安，已经有骑手下马趴地上倾听，耳朵一贴在地面，脸色立刻就变了。

“五百，最起码要有七百！”李和的亲信颤抖着说出了这个数目。

“快去找大黎，问问他们冯家有没有人还要派过来！”李和急忙喊道。

没等他们这边派人去喊，黎大津已经领着冯家的团练私兵转了回来，同样面色沉重。

“不可能是冯家的人，这次冯家已经把底子掏出来了！”

即便是冯家这般富甲天下，能拿出来的团练私兵也有限的很，还有部分不能抽调，各处的护院护卫，还有盐场庄子的监工，以及押运盐队的武装，这些都是不能动的，能一下子拿出近千人马已经是惊世骇俗。

冯家也不会在这上面投入太多，毕竟他们还是要靠着盐路发财，而不是靠着刀枪过活，护卫私兵只不过为了赚钱更多而已。

要是再养七百骑兵，那这冯家就不是为了护盐发财，而是别有图谋，况且扬州腹心之地，他敢这么胡来，其他盐商肯定不会放过。

“会不会是这草窝子，不，淮安府的杆子？”

“怎么可能，草窝子若有这样的大杆子，我们冯家肯定知道，不要废话了，收束队伍，先准备着，那寨子已经残了，随时可以打垮了他！”黎大津下了结论。

到这时候，谁也顾不得别的，立刻开始叫回队伍。

能看到在西边有大股的马队出现，此时太阳偏西，夕阳的光线投注在这马队身上，能清楚的看到反射的光芒，差不多近二百号人都在反射，看着好像被光芒包裹一般。

看到这一幕的冯家大队，懂行的都是倒吸了口凉气，这光芒只可能是甲胄的反射，来的到底是谁，居然这么一身铁！

这大股马队就在冯家大队外三百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不少人直接翻身下马，从马上取下挂着的兵器，没过多久，三个横队就在草丛中摆出来，能看到长矛如林！

“赵字营！”黎大津几乎是咬牙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样的横队，这样的甲胄，这样的长矛，江北各处，也只有赵字营。

就在这时候，听到箭支呼啸破空的声音响起，黎大津当即就怒吼了出来：“距离这么远，谁在乱开弓，听我……”

他还以为是自家的弓手开弓射箭，喊了两句立刻发现不对，呼啸破空声在队伍的身后，在侧面。

身后和侧面已经乱了，在那个方向的草丛中不断有箭呼啸着射来，黎大津和李和各自统领的队伍都是大队，此时队形站的颇为密集，那边一次射出的箭支足够几十根，而且频率颇为密集，短暂时间内，不少人惨叫着倒在地上，其他人更是溃散。

“调弓手过去！让骑兵过去！”李和气急败坏的下令。

话还没说完，却看到草丛中出现了几十个身影，正快步向着远处跑去，直到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在距离阵列二百步左右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着几十匹马。

“追上去！”黎大津大声喊道，赵字营的脑子坏掉了，居然让弓手过来偷袭，不管怎么说先砍了这些弓手，等下开打的时候也有优势。

冯家大队这边的骑兵已经呐喊着冲上，冯家几个头目都是争先恐后的，骑马追击步卒，怎么也是功劳，看着那边穿甲持矛的横队，虽说人数远远少于这边，可怎么看怎么觉得心虚。

那边几十个身影已经上马，冯家骑兵还差几十步就能追上，这时候对那偷袭的几十人来说，也是敌众我寡，目前最应该做的就是跑。

没想到那几十人没有动，反而在马上再次张弓搭箭，听着呼啸声响，箭射而出，追在最前面的冯家马队又有人惨叫着落马，接下来的情况更是古怪，这伙人非但没有骑马远走，反倒兜了个圈子，来到了冯家马队的侧面，眼看着越来越近，冯家马队怒喝着拿出武器准备战斗。

十几步距离，这几十个骑马的偷袭者，双腿控马，在马背上开弓射箭，这个距离，骑射正有准头，弓弦响动，又是一片杀伤。

“南直隶地面上能有这弓马的……”李和骇然看向黎大津。

黎大津没理会李和，只是在那里大喊道：“让他们退，让他们退，换弓手上去！”

看着传令的人跑出去，黎大津才咬牙说道：“周参将有十几个，将主那边有三十几个，中都那边有几十个，南京那边有几百个，可这些人都不会来这边，那都是命根子，这赵进到底哪里找来的！”

骑兵能懂骑射已经不容易，能有这样准头的更是精锐，江南地面上，无非是南京几位大勋贵，凤阳的镇守太监，狼山副总兵和徐州参将这几处大将手里会有，可这样的精锐，肯定不会出现在赵进手中。

冯家的马队已经惊慌失措，有人想着拉近距离就不怕砍杀，可冯家出身的那几位头目看着呼啸箭射，哪还有胆子继续追击，心胆俱裂的拨马转向，有人直接从马上跳下来，捂着头趴在草丛中。

奔跑中转向停住，同伴之间彼此冲撞，更加混乱不堪，骑射出色的那几十骑在马上呼喝乱叫，贴着冯家大队的边兜了回去，冯家大队这边又有几十人躲闪不及，被直接射中。

等弓手们跑步赶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的看着这几十骑回到赵进的队列里面。

那队列又有变化，除了那三个横队方阵之外，又有几十人下马，零散的在队伍之间，骚扰骑射的那几十骑回到本队之后也都是下马，和那几十人走在一起。

第469章尚有胜算

有人大喊了声，在中间那个方队第一排右边打起一杆旗，旗帜黑底红边，在夕阳照射下格外的显眼夺目，随即有节奏的鼓声响起，三个横队呈品字形就那么开始向前，剩下的三百多骑则是在步队的右侧偏后，保持几十步的距离。

场面很安静，只有寨子里面还在欢呼呐喊，冯家这边在混乱过后已经稳了下来，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若说七百骑兵就这么冲撞，冯家这边或许会手忙脚乱，可现在居然用步卒冲打过来，还这么不紧不慢的，这到底是个什么勾当。

在马上的李和盯着逐渐靠近的方队，开始是发愣，随即哈哈大笑出声，指着说道：“敲锣打鼓的，这是来唱戏吗？”

黎大津脸上也有迷惑神情，摇摇头说道：“自己寻死，怪不得别人！”

“骑马的打骑马的，走路的打走路的，灭了这伙唱戏的，咱们再啃寨子！”李和右拳砸在左掌上，狠狠说道。

黎大津点点头，闷声叮嘱说道：“咱们两家马队合一，步卒还是官兵这边的有章法，你打头阵，冯家的这边盯着寨子！”

说完这些，黎大津又是说道：“总觉得古怪，还是小心为妙，那赵字营的凶悍在徐州可有名的很，灭庄子杀流贼，还没有败过。”

“土豪养出来的步卒不值一提，步卒的阵仗还要看咱们官军，灭庄子流贼，咱们营头的兵马拉出来难道做不到？”李和不屑一顾的说道。

黎大津不再言语，转头开始下令，李和那边也开始吆喝起来，两家的马队开始汇集，步卒也分出来。

不过和一开始比起来，行动都不怎么迅速，队伍也是散乱，毕竟从一早开始到现在，运土填埋斜坡，运动监视，始终没有停过，刚才突然听说大队骑兵，看到后紧张戒备，等发现对方这么动作，又觉得没必要太惊慌害怕，疲惫和从紧张到放松，让大家的精神都相对松懈，没法子紧张起来。

慢慢的，连带寨内也跟着安静了，也探出头来张望，不过冯家的大队严阵以待，他们也知道不能让寨子里的人杀出来里应外合。

“这是脑子坏了吗？让步卒突在前面，让马队落在后面，大黎，让马队先冲过去，直接冲垮了对方的步卒，然后赶着步卒去他们马队那边，要是都乱了就一起掩杀，不乱的话咱们也占个先手！”李和皱眉盯着战场，急速的说着自己的判断。

“你是老行伍，这次你做主！”黎大津沉声说道。

李和咧嘴一笑，举手大喊道：“马队冲出去，冲垮这伙杂碎的步卒，然后赶着去他们马队那里！”

一声令下，早就准备好的马队开始向前冲去，对面的鼓声已经响了一会，这边闹哄哄的就要聚齐，双方的距离已经不怎么远了，不太可能让马匹冲到全速了。

但没人觉得这会如何，两家凑起来差不多也有三百余骑，骑兵本就比步卒贵重，学会骑马和马战都不太容易，无论官兵还是团练，都在骑兵上本钱下的足，有人讲养一名骑兵的花费能养十名步卒，若是按照大明常例这么克扣，一名骑兵的花费养二十个或者更多步卒都有可能，同样的，一名骑兵在战场上冲击起来，战力差不多也顶得上十名步卒。

当然，这骑兵是大明的骑兵，这步卒也是大明的步卒，某些时候会有例外，但这么多年来大致不差，若是团练乡兵这份范畴，骑兵和步卒战力就更加的悬殊。

远看着那下马的三个横队也就三百多出头的样子，算上散在其中的百余人，一共不到五百，而威胁最大的三百多骑却跟在后面。

看这个势头，冯家的马队肯定会先碰援军的四百步卒，差不多一样的数量，肯定必胜无疑，然后冲散了这些步卒，驱赶着步卒搞乱跟在他们后面的马队，大队合围而上，就能够彻底吃掉。

这局面不仅李和能分析判断的出，冯家大队上下都这么想，看着马队前冲，后面呼喊叫好，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胜喝彩。

黎大津依旧很慎重，不过神态却从容了许多，他已经吩咐了下去，弓手掩护步卒，而且要盯着寨子里，没有了马队的机动，就要靠弓箭的远程遮蔽了。

冯家马队骑手狂呼乱喊，摆动手中的兵器，他们看到眼前的步卒队列停住，那些夹杂其中的弓手向前跑来，齐齐的张弓搭箭，看到这一幕，冲在前面的人都是拼命催动坐骑，同时伏低身体。

这伙突然出现的寨子援军弓手不少，可冯家骑兵这边不怎么在乎，这么近的距离，大家又是在狂奔，射箭最多一轮，而且在这个局面下，一边目标在动，一边骑兵急速迫近，没几个弓手有那个稳定，根本射不中。

有人呐喊，“嗖嗖。”破空的啸声密集响起，冯家骑兵这边有人中箭落马，有的马匹中箭乱跳长嘶，人中箭还好些，马匹中箭因为在奔驰中，往往失去平衡带着马背上的骑手在地上翻滚，人马很快都是血肉模糊。

只是没人来得及注意，这次中箭的似乎比正常要多很多，前面已经空了一片，可距离也更加近了。

和大家预测的差不多，尽管马匹没有冲到全速，可在这么近的情况下，弓手也只能射出一箭，想要再开弓，不是被马撞死，就是被骑兵砍杀。

弓手们也知道这个道理，一箭之后，拿着弓向着三个方队的空隙跑去。

那有什么用，冯家马队前排众人都在狞笑，脸上都有残忍神色，接下来就是一波冲垮，然后践踏碾压，这看着规整的三个方队会马上土崩瓦解。

近了，马上就要碰到了，为什么这伙步卒没有溃散，他们脸上的惊慌和紧张都能看得清楚，甚至还能看到他们手中长矛在颤抖，即便身上穿着锁子甲，也没办法挡住马队的冲击。

第470章给我冲上去

冲到跟前的马匹不受控制的急刹，长嘶人立而起，也有的来不及人立而起，就那么直挺挺的撞了进去。

前面刹住，后面却来不及转向，前后马匹碰撞在一起，本来已经停住的也停不住了，硬生生的向前移动。

三个横队已经停住，每排长矛都在向前，层层叠叠的长矛锋锐构成了钢铁荆棘，马匹撞上，皮被刺穿，人撞上，身上的简单遮蔽，皮袄棉袍甚至披甲和铁片，都挡不住矛尖，都被贯穿刺透，他们等于是把自己送了上去。

长矛也有被崩断的，握持长矛的家丁被震的后退，可他的身后是一排排的同伴，这是他坚实无比的后盾。

本就没有跑到全速的马队直接被挡住了，看到前面的同伴被刺穿刺透，后面的急忙勒束坐骑，停住或转向，前后反应不一，又是乱成一团。

冯家马队在这时候最担心的就是对方的骑兵，如果在这个时候冲过来，那真是死路一条了，可让他们意外的是，对方的骑兵没有动。

现在己方和对方的步卒方队相持停滞，赶快从这乱局中脱身。

尖利的哨声突然响起，这声音盖住了惨叫和嘶鸣，甚至刺的人耳疼，然后就听到了弓弦响动。

这伙步卒的确停滞，可躲在阵型缝隙里的弓手可以开弓，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不会射不中，箭雨泼洒而下，人仰马翻，然后又是第二轮箭雨……

鼓声又是响起，刚才停住的横队开始向前，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和马匹都被毫不留情的刺杀。

弓手们在队列的四周环绕，不时的停下脚步向前射箭，冯家马队不断的有人惨叫着落马，地上狼藉一片。

踩踏跨过人马的伤者和尸体，让整齐的横队显得有些散乱，可面前已经没有能挡住他们的了。

马队不是变成地上的尸体，就是四散跑开，慢了一步就会被弓箭射杀，剩下的骑手也不敢围着兜圈子了，只是四散而去，别的不说，再不走，一直没动的大队骑兵就追上来了。

刚才还狂呼喝彩的冯家大队这边已经鸦雀无声，谁也想不到用马队去冲步卒队列居然没有冲下来，而且看着死伤惨重。

面前的队伍跨过人马尸体的阻碍，又是重新变得整齐起来，距离不过一百五十步了。

鸦雀无声的冯家队伍骚动起来，队伍一角突然有些散乱，有人大喊道：“保少爷跑了，保少爷跑了！”

众人看过去，发现冯保已经打马朝着远处狂奔而去，只有两名护卫跟在他身边，看到这一幕，人人都是破口大骂，本就被震撼的队伍更加没有士气。

“总爷，咱们也走吧！”有人过来对李和说道。

那人看李和没有回应，转头又对黎大津说道：“黎爷，不是弟兄们不拼，可眼前这局面古怪，连马队都败了，咱们肯定也打不过。”

又有几个人凑过来，急躁的说道：“总爷，咱们是拿银子办事的，真要折损大了，回去和将爷那边也不好交代，走吧！”

黎大津没有出声，只是回头看看冯家这边的团练私兵，众人脸上都有惶恐神色，刚才冯保那么一跑，让大家彻底没有打的心思了，何况还能看到冲出去的马队都没有回来，活下来的都是四散奔逃，有多远跑多远的样子。

看着黎大津回头，有几个人急忙跑了过来，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黎爷，他冯家的人都走了，咱们何必撑着……”

“盯紧了寨子那边，不要被人钻空子！”黎大津答非所问。

大家还没等再说，那边李和却爆发了：“走个屁，难道我不想走，可你们看看这场面，咱们走得了吗！”

咆哮着喊出来，大家都不出声了，连劝说黎大津的那些人也都看过来。

“你们没看到那四百多没动的骑兵？你们就看前面那三百步卒了？”

“现在咱们转身跑，那骑兵追上来砍，你们觉得有几个能活下来的？这荒草滩上你们能跑得过马？”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一条路，拼了，咱们现在还有近两千人，拼着打垮了这敲锣打鼓的班子，然后赶着这些败兵去冲后面的马队，让场面彻底乱起来。”李和咬牙说道。

大家听到后都是愕然，这不就是刚才自家马队派出去之前的说法吗？马队都不成，步卒更不行，这明显失败的法子能有什么用处。

看着众人眼神动摇，李和双眼好像要冒出火来，低吼说道：“难道有什么别的法子？我们只能这么做，不做只有死路一条，快去安排，快去冲，再折腾对面就要到眼前了！”

不管是劝李和还是劝黎大津的，战场上的经验都不缺少，李和这么一说大家脸色都是灰败起来，不过没有人继续说话，都是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兄弟们，这伙人比咱们人少，咱们冲过去就能打垮了他们！”

“刚才那些骑马的都是没卵子的，他们不敢打先跑了，咱们可不能做这样的孬种！”

“银子就在那边摆着，敢上的就去拿，不敢上的就来问问老子手中这口刀！”

各处的头目都在呼喝，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是用上，低落下去的士气勉强被鼓动起来，可对面那三个横队更近了。

“冲啊！”

“给我冲啊！”

怒喝声声，从前到后，冯家这支队伍勉强动了起来，李和和黎大津已经抽出了刀，在马上鼓劲打气，几个想要转身逃的直接被砍了脑袋，在这样的威胁下，大队才缓缓迎了过去。

大队启动，黎大津和李和脸上没有一丝的轻松神色，两个人额头上都已经见汗。

“这是逼着咱们和他们打！”李和闷声说道。

黎大津沉默了会也开口说道：“对面从一开始就打算着吃掉咱们，人少对人多，他怎么就有这样的心思！”

冯家大队的弓手快步向前跑去，眼下克制那三个横队最有效的法子恐怕就是射箭了，他们也不知道这法子到底好用不好用，可只能去试试。

这边的弓手一动，对面队列缝隙里的弓手也动了，他们同样快步迎了上来，最前面的几十人面色黝黑，个子也不太高，动作却很迅速。

第471章不跑难道等死吗

双方弓手很快就拉近到几十步的距离，都是快速的开弓射箭，可相比于横队之间的弓手，冯家这边的弓手慢了些。

毕竟这不是好整以暇的对着寨子抛射，也不是督战一样的平射，而是比谁快，比谁准，冯家这边弓手很多人手都在抖，甚至有箭支从弓弦上掉落，又手忙脚乱去捡的，那边已经射箭了！

惨叫连声，冯家这边十几个弓手倒了下去，身边同伴的中箭让人更加心慌，射出的箭更没有准头，而对面的动作当真迅捷，已经是开弓射出第二箭。

两轮过后，弓手们立刻溃散，朝着两边跑了出去，横队中的弓手没有追击，而是回到队列的前面，一同向前跑动。

冯家这边的大队一开始跑起来，速度就越来越快，每个人都在跑，每个人都在狂奔，谁慢了一步就可能被后面的人撞倒，甚至被砍杀，摔倒在地上，基本上没有爬起来的可能了。

官兵的队伍当然只知道队形，可此时那里顾得上，敌人有射手，要尽快的冲过去白刃接战，如果列队慢慢靠过去，就等着被弓箭瞄准射杀吧，那样死伤更加惨重。

冯家大队喧闹无比，没人听到，也没有人会注意到，鼓声变得单调起来，他们倒是看到敌人横队停下，在横队前方弓手们排列成三列。

弓手们的队列倒不如手持长矛披甲的方队整齐，先前跑的最快的那几十名矮壮汉子更显得很杂乱，直接就在队伍最前排。

尖利的哨声响起，这边齐齐张弓，看到这个的冯家各队冲的更快，现在大家已经不那么慌张了，自己这边这么多人，这么冲起来看着足有对方百倍，如此大的人数优势，足可以将对方淹没。

“嗡。”的一声闷响，开弓的声音太整齐了，以至于听着好似一声，箭支抛射而下，然后才是密集的呼啸响起，第一排毕竟很杂乱。

不管乱或者整齐，百余支利箭呼啸着落在冯家大队的前面，箭支入肉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前锋直接被打没了一块。

“冲啊，别等着他们再射！”

“快！”

队伍里的小头目们大喊到，每个人都不敢停下脚步，看着还有三四十歩就能撞上了，再近点，再靠近一点，弓箭手就不会再射。

只是这个距离还能射出第二箭，这次没有什么整齐，弓手们有的张弓搭箭，有的则是转身跑回横队之间。

这次箭射的杀伤好像并不存在，迅速被后面冲上来的人弥补，他们看着对面的弓箭手在跑，这让冯家大队更加兴奋，好像胜利在望了。

“接敌，杀！”跑在最前面的人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喊出这声音的人应该年纪不大。

距离这么近，也有人看清了那面黑底红字的旗帜，那上面写着一个“赵。”字。

这肯定就是什么赵字营了，徐州那种穷苦地方怎么会经营出这样的兵马，且看看那一身铁，那锁子甲都是自家这边头目穿的，再看看还有不少人穿着铁罐子一样的铠甲，那个恐怕刀砍枪刺都没用。

而且这队列怎么就这么整齐，自家在营里练兵，五天一考，十天一校，也不见练出这个样子。

再看看那森森然的长矛阵列，矛尖闪烁着寒光，此刻天际太阳已经沉入半边，横队家丁们身上甲胄不再反射光芒，看着黑乎乎的，好像妖魔一般，这打不赢……

很多人冲到跟前总算意识到了这一点，有悍勇的想要扑上去，然后被长矛贯穿，有敏捷的想要从前排长矛的间隙里冲近，想要在地上打滚进去，可这一套东西响马盗匪已经在寨子里试验过了，他们只是躲过第一排的长矛而已，后面那些长矛一样要命。

还有胆小的，跑到跟前就想转弯，只是大队冲起来，哪有那么好停，反倒是踉跄着被推到了矛尖上，一样刺个通透。

也有的人打发了性子，把手里的刀剑长矛直接投掷出去，刀剑长矛丢过去，往往被抬起的长矛拨打开，大部分人还舍不得这么做，没了兵器，连个护身的家什都没了，那岂不是只能等死。

并不仅仅是长矛杀人，那些躲在队列后面和两侧的弓手还在开弓射箭，双方已经是面对面的交锋，弓箭只要射出没有不中的道理。

不管是官兵还是冯家的私兵，都没有办法忍受这样的战斗，那三个横队人虽少，却好像是三座小山，不管怎么冲击都无法撼动，而那一百多张弓似乎没有一刻停歇，不停的抛射箭支，每一箭必有死伤。

本想着近战之后，己方人多可以迅速的打垮对方，没想到相持起来，自己这边就开始不断流血。

敢情那马队溃散不是因为什么古怪，而是这队伍的确很强！

不跑难道等死吗？跑的话，的确可能会被骑兵追杀，但那毕竟还有一丝活路。

被威逼利诱向前的队伍也只能坚持片刻，随即轰然大散，更有人一直在身后督战的头目们正在骑马逃跑，这更让人人大骂，更没有继续战斗的心思。

“快走吧！还管什么银子！”黎大津已经把自己的短矛拿了出来，大声催促正在给褡裢里装银子的李和。

李和头也不抬，一边把用作悬赏的银子朝着马鞍褡裢上塞，一边开口说道：“你以为我还能回去吗？不多拿点，以后落草了日子怎么办？”

说完这个一顿，李和抬头急切的说道：“大黎，你也别回去了，这次事情大了，你回去也没好处！”

“不回去怎么办，老婆孩子还在那边！”黎大津闷声说道。

在他们俩身边还有二十几骑环绕，各个焦急颓丧，刚刚冲过去的大队已经溃散了，那该死的鼓声和唢呐声又是响起，那三个古怪的小横队又在向前推进！

“黎爷！寨子里的人杀出来！”有人绝望的大喊，黎大津转头看了过去，发现寨墙好像种满了竹子，那是无数根竹枪，寨子里的人已经冲到了斜坡上，顺着斜坡正狂奔而来！

第472章我是官兵！

彻底完了，黎大津五官抽搐，咬牙拨马，李和也在大骂，两个人都是打马朝着南边跑去，后面一干人仓皇跟上。

赵进回头看了看，看到马上的董冰峰跟他打手势，这手势是说场面完全被控制住了。

“摇旗，下令！”站在右侧方队指挥位置上的赵进闷声说道。

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急速晃动，唢呐声也跟着响起，一直跟在后面没有动的三百多骑兵此时动了。

眼下的赵字营马队没有什么值得冲击的阵列，没有什么需要硬碰的敌人，他们要做的就是追击，追击这四处乱跑的溃兵，这比打猎还要简单。

赵字营的马队和跟随而来的骑兵没有阵型队形，直接就是撒开来四处追击。

用寨子里出来的流民和护卫们也是如此，三五成群，拿着竹枪追赶敌人。

“小的是官兵！”

“小的是狼山副总兵属下李千总！”

眼下这个局面已经没办法逃脱，听着惨叫处处响起，脑子转得快的已经跪下求饶，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追击的骑兵和流民，听到“官兵。”二字都是一愣，杀官这样的事情还是不敢做的，只有少数莽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动手。

看着有效，那些官兵索性不逃了，跪地报出自己出身来历，报的越详细越好，居然还有把总和小旗、总旗这样的角色，报出来历的，往往还能活命。

官兵们这么做，冯家的私兵同样这么做，可他们说自己是冯家的人，马队骑兵还有已经红眼的流民那里会管，直接就是刀枪齐下，后来也都学乖了，各个自称官兵。

没骑马的人都逃不掉，跪地求饶投降的人占了绝大部分。

“拿着兵器的杀，不听号令的杀，其余人让他们空着手去空地那边跪着！”赵进大声喊道。

兵丁们跟着大声呐喊，有些滑稽失控的场面总算稳住了，说是滑稽失控，战场上弥漫的浓厚血腥气却说明刚才的杀戮残酷。

赵进把自己的头盔面甲掀开，在家丁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寨子前面的空地。

张虎斌做事的确比一般人要稳重许多，他领着寨子里的流民们冲出来，却没有跟着去乱砍乱杀，反倒领着混编团练和江湖人以及寨子流民里的骨干在寨子附近守卫，放着被人钻了空子。

一看到赵进走过来，张虎斌绷紧的弦顿时松了，直接跪在了地上，还没等他磕头说话，就被赵进一把搀扶了起来。

“你是功臣，跪个甚么！”赵进笑骂道。

被搀扶起来的张虎斌泪流满面，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赵进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又挨个去慰问那些幸存的队正，这些人各个激动之极，死里逃生，这样的情绪是难免的。

看到这些幸存者，赵进神情也郑重起来，赵字营派过来的人他都认得，此时比出发时候少了五个，混编团练剩下六十多人，可见战斗激烈，死伤惨重，反倒是那些江湖人因为一直在躲，又被当成生力军预备着，没有太多的死伤。

“你们都是赵字营的功臣，我不会亏待你们！”赵进扬声说道。

这话说完，下面有人哭出声来，混编团练和赵字营接触的多，自然知道赵进这承诺的份量，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自己的辛苦，冒着死伤的风险，这一切都值了。

赵进走上那个全是尸体的斜坡，看了看满是狼藉死伤的寨内，里面已经有女人的嚎啕大哭，不少流民都是临时配对，可大家也没什么不愿意的，以为可以过安生日子，没想到又是这样的厮杀，很多人在一起没几天，现在已经生死相隔。

好似土堤一样的寨墙，还没有被填埋好的壕沟，内部可供踏脚的土台，窝棚、仓库、厕所、畜栏，赵进边看边点头，这一切都是按照先定下来的规矩造好，如果没有这些，就算自己能飞快的赶过来，看到的也只会是废墟了。

“还没到哭的时候，把寨子里的尸体都清出来，安排人去打草，打草的时候要多人一队，别被藏在草里面的贼人害了！”赵进闷声说道。

天气虽然很冷，可毕竟已经开化解冻，荒草滩这边潮气又大，尸体这么多，不及时处理的话很容易爆发疫病，污染水源也是大麻烦，那样就要重新换个地方立寨了，而且要处置的尸体不仅仅是寨子里面的。

张虎斌擦着眼泪答应，那边吉香已经领着其余两个连进入寨子边上的空地，赵进指着大喊道：“把头盔带上！”

那边吉香干笑一声，连忙把手里的头盔戴上，弓手们各自占据了位置随时在戒备，倒是有七十多个矮壮的黝黑汉子自己一堆，和大队并不在一起，自己忙碌准备。

赵进这边吆喝，一直在边上等待的江湖人们看着气氛轻松了些，连忙上前说话，虽说他们也没有做逃兵，但也没有冲杀在前，刚才都有要趁乱逃跑的准备，等看到赵字营迅速的击溃了冯家的马队，在外面大杀特杀，他们莫名的觉得心惊胆战。

毕竟寨子陷入这番境地，他们也有一定的责任，如果这赵字营追究起来，大家实在是不敢想。

原本听说赵字营强悍，也曾亲眼见过，可这次看又有了新的认识，先前觉得围寨子这些人已经很强，队列行动都颇有章法，又有弓手，又有马队，攻打寨子的时候也层层推进，让人防不胜防。

可等到赵字营来了，那看似很强，人数上也占优势的队伍就这么迅速的土崩瓦解，赵字营居然强到了这个地步，有对比才会让人印象更为深刻。

越意识到赵字营的强大，就越发的心惊胆战，这上前奉承套话也是为了试探，如果赵进不回应或者懒得理，那么大家自求多福，或者自寻了断吧！

“进爷，小的们谢过进爷救命大恩，在这里给进爷磕头了！”大家身份地位差得远，见面跪下磕头那是应有之义。

看到赵进笑着去搀扶，所有盯着这边的江湖人都松了口气，进爷这个态度让大家放心了。

第473章处置

“不必谢我，赵某该谢过你们，大伙舍生忘死护卫这流民寨子，对这些流民有大恩，对赵某也有恩！”赵进朗声说道。

他这么一说，让过来的几个江湖人反倒惶恐起来，连忙在那里说不敢。

“经过这一次之后，不会再有什么大战了，按照事先说定，再过两个多月，你们就去邳州那边看着盐路。”赵进笑着说道。

众人连忙谢过，护送物资进出的那些人不断的传来消息，说徐州某某在邳州和睢宁县这片得了彩头，让寨子里这些人心痒难耐，一听这个，都是兴奋起来。

“除此之外，大家这次辛苦，赵某还会另发一笔犒赏。”

进爷果然大方，每个人都是喜动颜色，有知趣的冲着下面大喊说道：“进爷赏银子了！”

已经开始跟着忙碌的那些江湖人立刻哄然叫好，齐齐冲着赵进躬身作揖，赵进挥挥手，夕阳余晖照射他的铠甲上，让他整个人好像包裹在金光之中，显得威武无比。

这一波闹哄过去，赵进转身喊过来一名亲卫叮嘱了两句，那亲卫连忙答应，快步跑了下去，没多久，在寨子里外都有人在大喊：”进爷发犒劳了，进爷发犒劳了！”

毕竟寨子里的流民和混编团练出了大力，死伤最为惨重，自然该重赏，没道理厚此薄彼，给外人好处多，这么一喊，才是皆大欢喜。

“你们是砀山那几队的，还有萧县来的。”赵进扫视了下这几个头目说道。

七个头目都在点头，一个人看着二十多岁年纪的迟疑了下开口说道：“进爷，俺们这次没有出什么力，张头领领着亲信的人在前面杀，他这做法俺明白，自家人可以放心用，俺们外人隔着一层。”

大家都看向这年轻人，眼神都是不善，心想事是这回事，说出来就无趣了，这不是让大家都难堪吗？

那人不管不顾的继续说道：“俺这边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也能上阵厮杀，也一直想把自己这条命卖个好价钱，死伤没关系，只要有人管着身后事，进爷，俺们愿意跟进爷走，想入这赵字营，能让俺们进去，今天这死伤绝不会比这些什么团练差！”

说到最后，这人拼命的拍自家胸口，满脸豪壮神情，这些江湖武夫并不怕卖命死伤，只是怕死伤后没个好价钱，而在赵进麾下就不担心这个，而且赵进这边，越是自家人好处越多。

“你是杨继盛的亲戚？”

“进爷说得对，俺家和杨家是没出五服的族亲，只是住的远了点，这次杨大哥让我们跟着进爷，俺想的明白，也和下面兄弟们说清楚了，与其隔着一层，不如跟着进爷，进爷总不会亏待了俺们！”那年轻人粗声说道。

其他几人一听，也是明白过来，不过他们没有立刻表态，反倒对视沉吟。

加入赵字营有好处，不在赵字营也有好处，也是分不同的情况，这杨家一队都是年轻人，没什么牵挂，只想着靠拼命和手中枪棒博好处富贵，而大家很多都是有家有口有自己的局面，还想自己过小日子，不想什么都听别人指派。

“你们知道朝廷对私兵看得很紧吗？”赵进没有正面回答，反倒转了个话题。

看着没人接茬，赵进继续说道：“我现在手里已经有近三千人了，尽管有不同的名目安排在各处，可依旧扎眼的很，若是再招纳人手，估计官府就看不下去了。”

那姓杨的年轻人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赵进这边不想招纳新人，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心想自己这边年纪稍大，可也不过比赵字营那些十七八岁的年纪大而已，这标准未免太严苛了。

“官府管不到城外，进爷怕他们作甚！”这话倒是另外一名江湖头目说得，说时满脸的不屑。

赵进笑着摇摇头：“现在就要步步小心了，官府的确不太管城外的事情，可城外他们也是有权管的。”

没等其他人开口，赵进说道：“我会在邳州这边立旗开庄子，凤阳府那边已经有了庄子，这两处也需要招纳团练护卫，你们若是想跟我吃饭，那就去这两处，那边一切和赵字营一样。”

大家恍然大悟，敢情进爷说这么多并不是拒绝，而是早有安排了，凤阳府宿州和徐州接壤的地方有进爷一处大庄园，这个众人都知道，靠着这个吸纳了大批流民到徐州，其中过程惊险跌宕，大家都在传诵不停。

邳州这边的局面也被赵进牢牢的掌控在手中，在那边开设庄园也是轻而易举，脑子灵便些的都能想到，赵进是徐州人，徐州官府盯得紧，但他在凤阳府和淮安府开庄子招纳护卫，自然管不着，若是想博一下，能去那边也是不错。

大家谁不知道进爷说话算话，说是待遇一样，肯定不会差半分！

这时吉香沿着斜坡走上来，他对这些江湖人没什么客气的，只是说道：“各位先忙，我有事和大哥说。”

面对吉香，这伙江湖头目一样恭敬客气，连忙下了斜坡，吉香刚要摘下头盔，被赵进一瞪，干笑着松开手，然后看着那些江湖人不屑说道：“这帮人也就是能打顺风仗，管不了什么用。”

“还不急，等慢慢拉拢过来，大家荣辱一体，自然就给咱们拼命了！”赵进沉声说道，他没有责怪吉香对这些江湖人的怠慢。

吉香也放低了声音，开口说道：“大哥，这些贼人最起码有一半是官兵，是狼山副总兵下面一个千总的兵马，据说还在另一个千总那边拨来几百人，怎么办？”

赵进脸上露出笑容，调侃着说道：“杀都杀了这么多，还能怎么办。”

吉香震了下，闷声说道：“大哥的意思是全部料理了？”

说这话的时候，伸手做了个切下的动作，赵进笑着摇摇头：“都杀了也就结仇了，那狼山副将是江北第一武臣，这样那样的关系，总盯着咱们搞也是麻烦，我问你，这些当兵的被放回去之后还会来吗？”

第474章事先如此

“不会，问了几个，都说是临时发饷过来的，被官长头目叮嘱着不能说，我想这等接私活的事情肯定犯王法，又吃了这么大的亏，谁还敢再来，只怕那狼山副将也会严加约束。”吉香分析说道。

赵进点点头，顺着这个思路说道：“但冯家这些团练乡勇，放回去之后搞不好还要来，这些人就不能放了！”

“大哥的意思是？”

“你不要总想着杀，现在咱们那边修路修码头，河北边又有铁场矿山，到处都有要干活的人，抓回去做苦工！”赵进笑着说道。

冯家大队里大部分都被抓了俘虏，官兵为一队，冯家团练为一队，还有那些剩下的盗匪强人为一队，分成三处看守。

这里面最倒霉的就是那些盗匪强人，拿着竹枪搜索的流民们和他们交战过，当真是血海深仇，往往看到后即便说了投降也不放过，十几杆竹枪刺过去，上半身都戳烂了。

在远离水源和寨子的下风位置，又打草清出一大片空地，将各处的尸体搬进去，尸体上的东西都被搜检干净。

天边仍有晚霞余晖，不过大部分已经黑了，这边浓厚的血腥气引来了很多野兽，这些野兽也不敢靠近，远远的窥探不停。

尸体们堆放在那边，把冯家大队携带的油脂之类浇上，直接点火焚烧，流民们和那些江湖汉子都忙碌不停，割草助燃，赵进已经有了吩咐，要把这些尸体烧的彻底些，然后灰烬残渣用来肥田。

至于冯家大队这边受伤的伤员，轻伤的不理会，重伤的给个痛快，赵字营和流民寨子没那么多闲工夫理会，惨叫求饶声不断的响起，一具具尸体被抬出去。

在流民寨子的寨墙和周围的空地上，大堆的篝火已经被点燃，俘虏里最老实的那一批也被选出来，去轮流割草点火，晚上这边冷的很厉害，不保证取暖，有没有窝棚避寒，很容易冻出病来。

已经入夜，四周漆黑一片，被赶去割草的俘虏难免会有逃跑的念头，不过这边却有弓手跟着，趁黑逃跑的往往都逃不过那一箭。

那几十个矮壮黝黑的弓手也沉默跟着，若有人跑了，他们也不喊话，或者抬弓射箭，或者直接追上去，这么漆黑的夜里，他们居然也能跟上，杀完了人之后还能回来。

寨子的大门后的泥土已经挖开，方便寨子内外进出，流民们这三天当真是大悲大喜，此时也有些惊魂未定，被分配到活计的人忙碌，没被分配到的就坐在墙头各处，看着外面停驻的赵字营以及援军。

饭菜的香气已经开始飘扬，骑马的人里不少都出去打了猎物回来，正好加点荤腥。

寨子里已经清理出一块地方，点燃了大堆篝火，赵进、吉香和董冰峰三个人就坐在这中心位置，张虎斌和几位跟随而来的连正，队正坐在周围，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神色，不过每个人也都很放松。

“这个人就是功臣，魏木根，到这边来！”赵进笑着招呼说道。

一个瘦小的男孩畏缩的走了进来，魏木根的年纪其实比赵进等人小不了太多，只是自小没吃过几顿饱饭，和健壮的赵字营众人一比，就和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冯家派出骑兵清理寨子周围的哨兵，魏木根逃过一劫之后爬出去报信，第一难得的是没有迷路，靠着星星标识方向，和来时的记忆，居然被他找到了来路上，第二是运气好，走了两个时辰不到，就碰到了押运物资的队伍。

当时押运给寨子的物资的江湖人看到魏木根，还以为是从寨子里逃出来的流民，直接就给捆了起来，魏木根指天画地的说寨子被人偷袭。

开始以为是谎话，可魏木根结结巴巴说出来那些，不是一个流民能编造的，各种偷袭的手段，死去那个江湖汉子在押运物资的队伍里还有熟人……

确定有七成可信之后，这支队伍立刻转向，另外腾出六匹马给三个人，让他们抓紧去给徐州那边报信，运送物资的队伍则是去隅头镇那边暂时停驻，天知道前路有没有伏兵。

在报信的人启程的时候，赵进已经率领大队骑兵来到了房村集这边，因为在两天前，隅头镇这边有人给他送出了急信，和冯家有关系的商行正在调拨物资，从运送物资的船家那边打听到，这些物资是运到骆马湖的东岸那边。

冯家在东岸那边没有产业，这种不合常理的举动当然会被赵进的眼线注意到，然后再打听要筹备的物资是什么，差不多可以判断出冯家要做什么了。

赵进的人每日里关注徐州和邳州之间进出行商客旅，那报信的几个人刚到房村集范围内就被拦下，赵进即刻启程，马不停蹄的赶往骆马湖东侧。

行进时百人一队，有人询问的话，就自称客商，沿途巡检官差之流也都识趣的很，这样凶神恶煞的队伍经过，如果自己盘查细问，估计肯定能找出破绽，但立功发财是不要想的，十有八九横死当场。

消息灵通的人更知道这大队人马是什么来路，但这大队人马一不祸害乡里，抢掠商户，二不攻打城池，没有案子，没有报案，那就是太平无事，而且大家都还清楚记得正月间邳州的腥风血雨，更没有人多事了。

赵字营算上马队，算上所有会骑马的人，一共也就四百左右，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所谓的骑马步兵，会骑马，也能骑马快跑，可指望他骑马冲锋马战却不行，但在徐州邳州交界处却有大批的徐州武人活动，不少还都是骑马的，不然也没办法去拦截盐队盐枭。

冯家的盐队已经不敢从淮安府那边过来了，其他的盐枭盐贩子也知道主动缴纳常例份子，可总有那些胆大冒险的，想要偷偷的过境，这些抓到都是好处油水，这些好处比冯家盐队比不了，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大家好日子没过几天，自然不会放过。

这伙人徐州卫出身的不少，亲近赵进的江湖人更多，赵进一声号召，大家都是轰然景从，刚才抓盐上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帮忙也是应该的。

第475章前景无限

徐州卫和徐州的江湖人凑出二百多马队，房村集的姜木头自然不甘落后，把房村集和双沟镇能骑马拿刀的汉子凑了凑，也是跟上。

既然是急着救人，自然不会吝惜坐骑，全力狂奔，在隅头镇外短暂停留，花银子让孙甲这边给予补充，然后继续上路，很快就赶到了这边。

“真是运气，不过进爷也是有大运的人，那伙冯家的贼子过来招惹，有这个下场也是该着！”在外围的姜木头奉承说道，有资格坐在这个圈子附近的都齐声附和。

这来龙去脉的确是一步扣着一步，一步走慢，立刻就会有不可收拾的局面，一步走快，就没办法打的冯家完败。

吉香听到这个，却转身笑着对张虎斌说道：“张虎斌的运气可不好，第一次跟着就是高家庄，这次居然又赶上……”

话没说完，就被赵进狠狠给了一拳，那边张虎斌脸色都已经变了，赵进苦笑着说道：“你先去把值夜守卫的事情再看一遍，别胡思乱想，这两次你都有大功！”

吉香这才回过味来，这番话如果被人当真，那张虎斌在赵字营这辈子也不要抬头了，连忙干笑着说道：“我是开玩笑，你别当真！”

高家庄那一站，家丁几乎全灭，孙大雷战死，这一次也是在全盘崩溃的边缘，如果归结到张虎斌的运气身上，那罪过太大了。

那边张虎斌还没走远，赵进就朗声说道：“各位，张虎斌有勇有谋，在赵字营的营尉这一级，是最出色的人才，将来肯定会独当一面！”

这话张虎斌自然也是听到，身子震动了下，不过却没有回头，不回头他也知道，身后一定有无数的羡慕眼神。

整个赵字营里，“独当一面。”这个评价，赵进还是第一次说出来，份量当真不轻。

“进爷，冯家财雄势大，会不会卷土重来？”有人知趣的转开了话题。

“或许会再来，但不会有这么大的规模，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攻势！”赵进颇为笃定的说道。

没等其他人说话，赵进说了自己的理由：“冯家如果还有余力，或者还能派出差不多规模的队伍，那也不用当什么盐商了，扬州府都是他们家的。”

豪门巨室，蓄养私兵团练是几千年来的常例，但这个武力仅仅是一个手段，并不是依靠，盐商还要在大明这套体系内生发聚敛，暗地里的手段会有，却有个限度。

这近千人马的规模，其实已经超过常规了，而且还是冯家培养积蓄多年的底子，一次耗光，想要重建可不那么容易，没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军官可以招揽，也没那么多的亡命徒可供驱策。

此外还有一点，冯家的主业是盐货生意，蓄养私兵也是为了生意更大更有保障，冯家不可能舍本求末。

这点和赵进不同，徐州乡野没什么王法，扬州那边则是大明腹心之地，四周或都城，或重镇，乡间多世家豪门，风吹草动都很难瞒过人，相比起来，赵进发展受到的约束要少很多。

最关键的一点是，赵进事业的根本和冯家事业的根本不同，外人看来，赵进建赵字营是为了自家的烧酒生意，为了垄断地面上各项明暗买卖，可根子上，赵进所有生意的目的都是为了让赵字营壮大，冯家的一切手段都是为了发财。

这根本不同，决定了赵进的武力远强于所谓的江北第一家，决定了冯家不可能再次武装，再次争胜。

冯家所作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发财，而赵进的目标更加高远，这其实也决定了双方的胜负。

“大家也不要担心那狼山副将会派兵来，或者其他人派兵，这么多俘虏在咱们手里，那狼山副将会派人来谈的，不然闹上去，朝廷大将派兵为豪商打生打死，莫说官位保不住，脑袋都保不住，有这个把柄在手里，他怎么还敢乱来，有这么个例子在大伙眼前，谁还会重蹈覆辙！”赵进笑着说道。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是点头，赵进站了起来，豪气干云的说道：“诸位，现在草窝子的局面大概稳了，来时候大家都已经看到了，这里一马平川，河流溪流都是不少，如果能开垦成田地，那必然是良田，现在南直隶地面上除了那些盐碱荒滩，那还有什么好地，那里还有什么空地，这边却有这么多，这大好局面，赵某愿意和大伙一起来办！”

场面先是安静，然后众人彼此小声议论，接下来就嘈杂起来，在这个时代的人心中，土地田产高于一切，这个不仅能年年出产生息，还可以代代传承下去，本来大伙没什么念想，无非帮进爷一个忙，赚个人情，事后拿到好处，听赵进这么一说之后，大家才突然发现，这茫茫荒滩也是无主荒地，待恳良田。

“……进爷，这草窝子里据说已经有不少庄子，好地都被占去了……”有人迟疑着问道。

赵进笑着说道：“偌大的长草荒地，都被朝廷定为不能开荒耕种，好让盐场打草煮盐，也就是说，那些庄子都没有王法庇护，没有王法庇护，那就要各凭刀枪见真章了，在刀枪上，谁能比得过咱们！”

话音未落，围在周围的人都是轰然叫好，这话说到大家心里去了，自从赵进领着大家杀出徐州，处处都是摧枯拉朽，没什么人能挡住，这让大伙都是自信满满，一说一想，立刻觉得前景无限。

当然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比如说真要开干了，肯定要赵字营领着大伙，大家肯定会遵守赵进的号令办事。

叫好的人中，不少人都是徐州卫和徐州左卫出身的军户，能骑马练武的，最差也是百户家里出来的，说起来也是朝廷武官，世受君恩，可他们叫好的声音比谁都响，丝毫没觉得赵进这么做是目无王法，对他们来讲，好处才是真的，王法是什么？

气氛无比热烈，在远处的熊熊大火更烘托了这气氛，那边正在焚烧尸体。

第476章收尾清算

长途奔袭让每个人都很疲惫，等胜利和畅谈的兴奋过后，都在赵字营的安排下入眠，张虎斌和手下那些队正们也被赵进勒令去休息，由赵进他们负责值夜。

此时的值夜可比昨夜轻松了许多许多，赵进他们巡视一圈之后，直接在寨墙斜坡那边坐下。

“大香，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玩笑不能乱开，如果下面的人心里不满，甚至心里害怕惶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麻烦，沙场上不能有一丝的含糊，万一因为这些话引出是非来怎么办？”赵进严肃的说道。

吉香有些讪讪，挠头回答说道：“小弟错了，以后不会再犯。”

看着赵进神情和缓，吉香干笑着跟了句：“小弟这边做恶人也好，让他们心服忠心大哥不就成了。”

被赵进恶狠狠一瞪，吉香立刻低头，赵进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有些话能和张虎斌说，有些话则不能，比如说建立流民寨子的时候，赵进曾说道：“……这流民寨子放在荒草滩中，那里是冯家最看重的地方，肯定会去攻击，而且那边没什么官府官兵，冯家肯定会肆无忌惮的动手，这个寨子近三千人的规模，几百武人，其余的都是青壮并受过简单训练，冯家想要把这个寨子拿下来必然要投入全力……”

“……只要冯家投入全部的武力去打，咱们也立刻动作，拼着这个寨子毁掉，也要在草窝子里把冯家的武装灭掉，奠定胜局……”

“……他们不可能大张旗鼓的来徐州，我们也不可能兴师动众的去扬州，越分不出胜负，将来麻烦就越多……”

“……打一次狠的，打一次大的，一次打得他吐血……”

“……冯家是生意人，赚钱发财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再打下去要赔钱了，或者耽误赚钱了，他们肯定会做出取舍，我们就是要在这一战上打出他的取舍来……”

归根到底，实际上就是把流民寨作为一个诱饵，吸引冯家武装的主力来到，然后在这里彻底灭杀，但这个话只能赵字营最核心的一干人议定，不能宣扬说出，不然人心离散了。

现在看，这个目的达到，就看看冯家接下来的反应了，赵进、陈昇、王兆靖以及如惠，对冯家的反应和判断都做出了同一个推测，扬州那等烟花之地的富贵豪门，早就在温柔乡中养软了心性，没有血战到底的狠劲。

虽说赵进他们在上风向，可风力不大，焚烧尸体的臭气还是阵阵飘过，难闻归难闻，终究顶不过疲惫，还是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除了赵字营三个连队之外，其他所有的骑马武人都被撒了出去，搜寻还有没有残余的敌人，或者是藏在草丛里没跑的，黑灯瞎火，很多人也不敢乱跑，很可能就地隐藏。

活人一两，首级五百文，赵进很大方的开出了赏格，昨日缴获当真不少，拿出三成直接分了出去，其余的自然也不会吝惜。

不出赵进所料，这么搜下来，又有近二百人被找出来，狼狈异常的赶进俘虏营地。

让众人吃惊的是，抓人最多，搜捕最得力的不是这些江湖人，而是那几十个看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矮壮黝黑骑兵，只不过他们杀孽不轻，很多人想要逃跑被他们直接射死。

当被俘虏的官兵知道赵进不会杀他们之后，对赵进的一切要求都无比配合，不仅把队伍里的总旗、把总等军官指认出来，连带着不是官兵的冯家团练和那些参与的盗匪响马也都指出。

赵进做的事情很简单，盗匪响马不管是被威逼还是自愿，他们真正和寨子里的流民交战厮杀过，身上都有血债，那就血债血偿。

一个个捆起来丢在寨子前，让流民们行刑，顺便也给其余的俘虏震慑。

缴获的兵器之类，有部分装备到了流民这里，虽说竹枪好用，可长矛刀斧这样的铁家伙才是利器，只不过没有全部装备给流民，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男丁换装。

拿着兵器就要杀人，那两日的激战，流民们死伤不少，这伙盗匪响马的吆喝呼喊做派更让流民们响起了山东到徐州的往事，各个恨极，下手毫不留情，又是人头滚滚。

第二波要杀的是弓手，不管是冯家的弓手还是官兵的弓手，都是很宝贵的资源，招降过来的好处更大，甚至连姜木头等一干徐州土豪，都想招揽。

可这些弓手对寨子里的杀伤更大，赵字营的混编团练死伤一大半都是因为箭射，这等血债不追讨，民心士气都会损伤，这个取舍还是很容易做，依旧是流民行刑，那弓箭射击让流民们也是愤恨异常，下手同样干脆。

各路俘虏看着这一幕都是心胆俱裂，唯恐下一个就轮到自己，那些流民一波波杀过来，固然有人呕吐嚎哭，可也有人逐渐适应，带了些森然凛然的气息。

“你要在流民里拣选最精强的那些人，让他们成为这寨子的护卫团练，要让他们比其他人高一等，一定要盯着拣选，如果你不给他们分级，他们就会抱团和你做对，甚至反了你，现在流民里不少人已经比徐州那些土豪的手下强了！”赵进叮嘱张虎斌说道。

张虎斌肃然点头，赵进又说道：“要定期拣选出最好最强的，把他们送回徐州，我会换一批流民给你，你手里要管的不是狼，而是羊。”

人杀过，赵进没有继续留在寨子这边，他带来的三个连都暂时留下，江湖人除了临时帮忙回返，其他的也先留在这边，那些牺牲死伤的混编团练以及江湖人，伤者和遗体都在这次带回。

至于流民的尸体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们也会被焚烧成灰，洒在这片土地上。

除了这个，赵进还把两名官兵的小旗放走，并且给了他们马匹。

“你们要守的仔细些，我想在这十天之内，肯定会有人找到这边，你让他们去隅头镇找我谈。”赵进这么吩咐张虎斌。

第477章且等着不急

“等谈完之后，荒草滩的局面就稳了，到时候我会把队伍调回去，但这边会给你放一个连，连正会听你的，除此之外，混编团练和其他武人的指挥权都会明确到你属下。”赵进给张虎斌明确了权力。

张虎斌听得激动万分，赵进说了一半，张虎斌就跪在了地上，那晚吉香说他运气不好，让他忐忑异常，担心以后得不到重用，没想到今日却明确了提拔。

“……你管着几千百姓，又有几百武力，现在可是营尉里的第一人，连几个营校阶级，都没你权大，你要好好做，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赵进老气横秋勉励道，张虎斌的回答就是用力磕头。

他身为营尉，却能管着同为营尉的一个连正，以及混编团练和江湖人，连这些流民的统辖也明确过来，当真是地位陡升。

张虎斌虽然屡次有出彩的表现，可在赵字营的营尉阶级中排序却不是第一，大伙都知道，有一个人憨实性子直，当日进爷拼命的时候跟在后面，又在几次大战的时候跟在身旁，结果现在掌管大旗，以后必然要有提拔，这人就是鲁大，此外，李五也是一次次杀出来的，只不过当时窄巷里没跟上，不管怎么算，张虎斌都在这二人之下。

被派出来的时候，张虎斌也很矛盾，一方面觉得这是独当一面的重任，另一方面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被发配了，没想到这一次生死之战，却让自家前途无量。

“谁还说你运气不好，分明有大运！”赵进笑着调侃了句。

一切都安排停当，赵进带着四百余骑，还有十几辆缴获的大车踏上了归程，不过也不是回徐州，赵进会在隅头镇停几天。

俘虏们没有被杀，一天还有两顿饭吃，这让流民寨子的消耗猛然变大，缴获的冯家大队的给养也支撑不了几天，不过赵进这次去隅头镇，会加大给寨子这边的物资输送，原来还担心半路会被拦截之类，现在安全了很多。

粮食和物资加大输入，自然要多花银子，但俘虏们也没资格白吃白喝，他们要平整寨子周围的土地，挖沟挖井，把那些辛苦的土方工程都交给他们来做。

来时狂奔不停，回程就要慢些了，绕过已经开化的骆马湖，重新来到隅头镇的边缘，这么多骑兵当然不能进去，隅头镇的规矩很严，不允许大队的武装入内，免得滋生祸端。

赵进只把自己的马队留下，吉香护送着大车和那些江湖人一起回徐州。

如今在隅头镇主持的是尤振荣，这边明面上一团和气，不管赵字营还是冯家都不能撕破脸火并，可暗地里的手脚都做了不少，开始时候冯家占据上风，尤振荣几个得力手下都暴死街头，只能呆在孙家商行附近。

等到赵字营和徐州武人拿下邳州，大批人手进入隅头镇，局面就开始挽回，倾向于冯家的三教九流死伤惨重，甚至还有两家冯家背景的商行被夜里放火。

到最后，隅头镇的商会名宿出来调解，双方都顺势给了个面子，这才勉强保持了和平。

不过尤振荣这伙人有个优势，这优势和赵进的武力以及孙甲的财势无关，而是这尤振荣本身的身份，他本来是闻香教徐州城内的香主，手底下人多少也有个教门身份。

郑全统管闻香教徐州分会的时候，尤振荣没有明确表示臣服，两人一直保持距离。

正是这种态度让其他处的闻香教众对尤振荣还算客气，实际如何大家都心里有数，但面子上能说得过去已经足够了。

而隅头镇是漕运的重要节点，漕丁运兵信奉闻香教的人非常多，漕运上的人马在隅头镇势力非常大，而漕运上的闻香教徒又不是完全听从山东总舵的命令，隅头镇的漕运闻香教势力，反而因为漕粮换烧酒的生意对赵进相对友善。

因为这些原因，尤振荣在隅头镇的活动越来越方便，人脉也迅速的搭建起来，相对来说，冯家煊赫几十年了，上头或许打点的周全，下面则懒得理会，自然不怎么得人心，此消彼长之下，徐州的江湖势力压倒对方也成了必然。

隅头镇的局面完全对赵进有利，所以赵进来到这边也没有隐藏行踪，就是大摇大摆的带着随从住进了孙家府邸。

孙家商行对赵进殷勤招待，毕竟自家门前都已经挂上了赵字营的认旗，完完全全一条船上的一家人。

到来的第一天还很正常，有些官道上的行商看到了赵字营的马车西去，也注意到了马车上的伤员和尸体，防腐的石灰和药材很容易闻出味道，因为他们的传言，不少人都说赵字营不知道在那里吃了大亏。

和冯家的对抗里吃了大亏，似乎也是正常，所以大家都在静观其变，只有某家粮行的大掌柜登门拜访，还在隅头镇最好的酒楼里摆下大宴，给赵进等人接风吸尘。

这家粮行的背景大家都很清楚，是漕运上的势力开的，准确来说，是用来吸纳存储那些常例损耗克扣贪墨的漕粮，这家的粮食便宜，但因为量大，又在不怎么缺粮食的南直隶地界，所以卖不上什么价钱，但自从开了漕粮换酒的生意之后，这家粮行的生意才真正兴旺起来。

平时这粮行和孙家商行的关系就好的如胶似漆，现在徐州本主过来，那更是要殷勤奉承，不能怠慢了自家财神。

第二天，又有几个商行掌柜登门拜访，这几家商行都是江南那边的背景，都过来询问汉井名酒的事宜。

江南那边虽说对烈酒的消耗不太大，可总量也不少，汉井名酒这样的烧酒卖过去，肯定也是有利可图，不过汉井名酒在这边是孙家专营，而且基本上被漕上的势力垄断，根本不在本地发卖，直接跟船北上，他们想问问徐州能不能给他们供货。

赵进都是简单应对，汉井名酒马上就要在双沟镇开设酒场，产量扩大，供应自然不会那么紧张了，这些都可以答应。

第478章市面变了

有一名同样是江南来的商人，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来，反倒是孤身拜访，而且一开口就是个很大的数目，这倒是让赵进惊讶了下，不过孙甲的解释让他明白了。

“……这人是给海主们做事的，咱们徐州那烧酒驱寒去湿气，听说有人见血用咱们这酒撒上去还能好得快，他们海上肯定用得着……”

所谓海主，就是海商海盗们的统称，当然大多都是海盗，在海上枯燥无聊，湿气又重，对烈酒的需求恐怕比对漕运上的这些人需求更大，至于见血受伤洒上酒好得快，这个说法让赵进笑了，烈酒消毒，相对醇烈的汉井名酒效果的确会比其他的酒好很多。

不过这么大的数目赵进一时也应承不下来，只说请这位等待消息，和先前那些算计价钱请求优惠的不太一样，这位江南商人很是直接，说若能尽快出货，价钱高些也无所谓，到底是海上人的生意，银子来的快，花起来也格外大方。

两天都很平淡无奇，孙家商行筹办流民寨子的物资也很简单，粮食之类的很快就有，大车也好雇，多出俘虏那么多张嘴也不是什么困难，赵进说出数目，那边就去忙碌，甚至都不用赵进多花一点心思。

第三天是二月二十六，隅头镇的气氛有些诡异了，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码头上也来越忙碌热闹，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可实际上有心人都能感觉到古怪。

运河开化航段越来越长，各家商行货栈的生意都是越来越兴隆，可却有十几家商行大门紧闭，居然在这个时候停业了，相关的人过去问，店里倒也有人留守看门，只说且等等，东家那边出了大事，得大事办完能开业。

这十几家店铺商行有个共性，他们的背后都是冯家，或明或暗，有些店铺的股东姓氏看不到一个冯字，可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冯家的产业。

然后隅头镇内不少三教九流都是消失无踪，有人看到他们昨夜离开，神情惶惶。

隅头镇内富商豪客众多，又大多是外来的商人，所以花钱都是大手大脚，连带着妓院赌坊生意兴隆，其中妓院赌坊的档次比起清江浦和扬州这等地方都不差。

女人和骰子上都是暴利，但也和江湖相关，和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有关系，隅头镇上最好的几家差不多都和冯家很近，给他们看场子的也都是冯家属下的江湖人，那妓院和冯家相关也有一桩好处，冯家可以在扬州那等风月都会弄来姑娘。

不过就在二月二十六这天，妓院赌坊的掌柜什么的都备下厚礼，极为客气谦卑的去见尤振荣一干人，他们可没有见赵进的资格。

尤振荣他们一行人包下了一家中等客栈，这里就是他们的老营，这边距离隅头镇码头区域很近，一旦有什么大事，也方便去求助或者托庇于漕运上的势力。

尽管尤振荣他们这伙人逐渐占到上风，而且邳州城很多消息传过来，可妓院赌坊这些生意的东家掌柜却不为所动，他们自觉地见多识广，徐州那穷乡僻壤闹腾得再凶也无用，占了一时的便宜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冯家赢。

正因为他们这样的态度，尤振荣占据上风也没办法控制隅头镇的市井，大部分的牛鬼蛇神都靠着酒色财气上讨生活，这几家妓院赌坊的取舍也决定他们的立场，既然上面不倾向徐州来人，他们自然也不会，也就是少数聪明人两不相帮而已。

尤振荣接待这些本地大佬的时候，客气里带着矜持，什么都没有答应，毕竟折腾对抗了这么久，一定要捞足了够本，可尤振荣心里却又惊又敬，惊讶的是局势这么快就有变化，敬佩的是，赵进的确有大能，他一来一切都变了。

到了下午晚上，知道消息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谈论一件事，冯家的团练护卫被灭了！

扬州、清江浦、隅头镇三地都是运河的枢纽节点，被运河连接，消息往来的迅速便捷，冯家的权势威名也深入人心，在大家想来，这是一个需要抬头看，甚至抬头看都看不到的庞然大物。

什么朝廷里有大学士和尚书这样的高官撑腰，什么狼山副总兵是他家老太爷的晚辈，什么家中藏银百万两，什么和南京那些大佬彼此熟络，等等等等。

这样的大物，那有什么人能抗衡，大家所看到的也的确如此，官面上无论文武，江湖绿林中无论水陆，不管那条道上，都要给冯家面子，谁也不会招惹得罪。

突然间，徐州有个叫赵进的年轻人横空出世，养着一群好勇斗狠的厮杀汉，和冯家莫名其妙的斗上了。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只当赵进是个笑话，狠人猛人难道还少了？淮安府曾有响马杆子对冯家的商队下手，事后被各路会剿，整个杆子全被砍了脑袋。

曾有武艺高强的去冯家产业门前闹事，打倒了十几个冯家的护院，狂妄的说以后要过来收常例钱，结果夜里全家暴死，连徒弟之类的都被沉了湖。

隅头镇这边还有巡检司的人想要掐冯家脖子，专查冯家，才做了两次，就被淮安府撤了官职，下了大牢，家里钱财女子都归了冯家的一个管事。

这还仅仅是在隅头镇上，据说冯家在清江浦，在扬州府更加威风，那赵进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和这样的大物穷横，就等着身死族灭，成为大家嘴里的下一个谈资笑柄。

谁也没想到局势会这么发展，先是徐州江湖人突然进入淮安府，差不多十天左右的功夫，街面上市面上说话管用的好汉都是一口徐州话了。

然后对冯家毕恭毕敬的官府中人一直没什么动静，那些地头蛇差役和徐州外来户也客气的很。

大家表面上奇怪，暗地里都在议论，甚至都有些期待，心想冯家肯定还有什么雷霆手段。

第479章南边人来

前些日子隅头镇冯家相关各处筹备物资，看似做的隐秘，实际上也没办法瞒住人，掌柜这一级或许嘴严，伙计们就未必了，更不用说和他们打交道的方方面面。

冯家要对赵进动手了，这消息已经开始在小范围的流传，大家都觉得自己想的没错，都在期待会有什么事发生了。

所以赵进来到隅头镇的时候，加上运送的尸体被发现，很多人都在猜想，赵进是不是吃了个大亏，看着他平静无事，实际上已经开始步步败退，个别脑子快的，甚至想怎么去买徐州的酒坊。

然后确实的消息来了，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没人相信，都觉得离谱夸张，因为都在传说，冯家的团练私兵全都被赵进灭了，那可是千把号武人丁壮，有官军出身的军将劲卒，还有各处招揽的亡命之徒，有骑兵有步卒，装备精良，拿的全是铁家伙，而且不少人还穿着甲。

这么一大股力量，居然就这么容易被灭了，这怎么可能，是不是传错了，要败也应该是赵进那边被灭。

可想想赵进带着人来到隅头镇，大摇大摆的住下见客，而冯家的产业关门，他们手下的人逃散无踪，仔细想想，越来越觉得恐怕不是错了，搞不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冯家那样的大物拿出的力量都能轻易灭了，那这赵进有多强，酒坊才开了多久，那比得上世代盐商的冯家，钱财势力上差的不知道多少，怎么就能赢了？

还有人说什么，冯家这次请动了官兵，连带官兵都被赵进灭掉，听到这个的根本没有人相信，都是嗤之以鼻，骗人编造也要靠谱一点，官军再怎么无用，也比绿林草莽和土豪团练要强，什么也被赵进灭掉，他有三头六臂吗？他有那个胆子吗？

不过即便这样，赵进在隅头镇这边也已经成了传奇，原来他不过被当成个会做生意的徐州土棍，有些不着调的勇武传闻，现在这几件事都被重新翻检出来，什么小八义杀拐子救女、小八义窄巷勇斗悍匪、小八义高家庄杀百盗，屠灭何家庄，大破云山寺，赵字营平十万流贼，突袭孔家庄……

四处传播的一件件事迹，有的是大家言之凿凿，有的是猜测，这些都被翻出来了，原本这些事只是在江湖人嘴里传播，现在却成了冯家团练被灭的佐证。

那接下来，这天就要变了，可一琢磨，和大伙没什么关系，这还是大明天下，生意也还照做，无非多了个让人关注的趣事谈资而已。

这么说起来，这位小爷留在隅头镇不走，没准是要长留此处了，留在这里也应该，隅头镇江北繁华第三，仅次于扬州和清江浦，比起徐州那等穷苦荒僻之地强出太多，年轻人都喜欢热闹，喜欢声色犬马，没什么可奇怪的。

无关的人们看个热闹，可相关的人们都动作了，冯家在淮安府北边最关键的就是盐，官盐和“官面私盐。”都在海州顺着运盐河南下清江浦和扬州，在那边再顺着水路行销天下，和淮安府北部腹地以及西边的邳州没什么干系。

可那些见不得光的暴利私盐则必须要通过这边出来，不光是冯家的私盐，还有其他盐商的，还有些亡命的盐枭盐贩之类的，和这些相关，还有两个巡检司，以及若干路上的土豪窝主。

现在这边换了天，他们就要跟着动作，原来冯家是把其他家赶尽杀绝，自己吃独食，现在这位和盐上没什么渊源，能不能在他手下分润些好处？大家都知道没有白吃的宴席，上供分润那是少不了的，最起码也要上门磕个头，以后可就要在这位强豪手下捞食了。

就连那两位九品巡检都不敢自恃官身，按照江湖规矩，恭敬的备下了重礼，找身份足够的人引荐递帖子约时辰，看赵进这边的意思。

扬州那边得到消息的盐商，也都是派人北上，等着和赵进见面商谈。

至于那些盐枭盐贩和窝主一流也只能就近表态，和那些看不惯甚至敌对的徐州武夫们打个招呼，表示出对赵进的恭敬和善意。

他们甚至推举不出足够身份的角色来见赵进，原因无他，冯家打压这边太狠，根本不可能有强人冒头。

在和盐路相关的各路人马想来，赵进在大胜之后，在局面翻转确定之后来到隅头镇，一方面想要享受此处繁华，另一方面则是要等着众人过来拜码头，这也是应有之义，赢家胜者就有这个资格。

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进爷态度客气归客气，却说这些事要在徐州定下，不过绝不会亏待了大伙，冯家占掉的份额太大，即便要留出给赵字营和徐州各方的常例，大家已经可以赚很多，赵进做出这样的表态，已经是皆大欢喜。

不过大伙也能判断清楚一件事，进爷不是等他们，甚至很可能大伙去谈的事情都不放在进爷眼中。

接下来大家又弄清楚第二件事，进爷来到这边不是为了游玩的，他呆在孙甲的宅子里，出门也是去码头和隅头镇周围各处，声色犬马的地方丝毫不碰，也不见什么女色进宅，倒是来往隅头镇的快马多了很多，那些骑马的人带着信笺，在赵进的住处进进出出。

这表现让大家对赵进的看法又有改变，这位小爷虽然年轻，却是个做大事的性子，这个年纪也不毛躁，能沉住气这么勤苦，当真了不起。

……

三月初二这一天，有人自南来，十几名精壮汉子簇拥着一辆马车进了隅头镇，来自徐州的江湖人一看到他们就去通风报信，本地的牛鬼蛇神则躲得远远的，原因无他，这十几个汉子身上的杀气太重，而且顾盼之间没有丝毫的避让心虚，这等人物只能是军中精锐，或者是高门家将，甚至有可能是厂卫这样的身份，对这样的角色，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第480章给脸不要脸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这一行人来意身份的时候，尤振荣已经开始布置人盯梢了，没曾想这些人直接来到孙甲的宅邸，有汉子按照拜客的规矩递进去帖子，然后马车上下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文士，被赵进的护卫领了进去。

“学生施坪敖，在陆将军幕中帮办文书，这里见过赵公子了！”施坪敖是方面大脸，或许是在军中做幕僚师爷的缘故，没有寻常士子文人的文气，言谈举止间沉稳干脆。

赵进这边护卫通报之后，施坪敖就自报家门见礼，作揖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这神色赵进并不意外，无非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年轻。

“施先生请坐，从狼山一路来，想必辛苦了。”

“谈不上辛苦，学生在路上耽搁一天，那边就多耗费一天的钱粮，这些迟早要着落在我家将军身上，所以紧赶慢赶啊！”施坪敖的态度谈不上亲切，这也是情理之中。

赵进一笑，他这种淡然对待让施坪敖眉头皱起，咳嗽了一声冷笑着说道：“学生孤陋寡闻，居然不知道南直重地有如此虎狼之众，若是朝廷知晓，肯定会视作心腹大患，定当派大兵征剿，赵公子，徐州有个典故不知你听过没有？”

“什么典故？”

“百年前闹白衣贼，刘六刘七过境徐州，这边有一缙绅人家忠心为国，办团聚众抗贼，保境安民立了大功，可事后他却因为杂事没有把团练散掉，当即被官府拿了，定下大罪，即便朝中有大臣缓颊，又散尽家财活动，还是被刺配三千里，去了哈密卫那等绝地，赵公子手底下这些虎狼之众比之当年还要胜过，如有人捅到朝中去，那下场恐怕不会好啊！”施坪敖盯着赵进说道。

这典故赵进也听过，他脸上神情不变，开口问道：“施先生就说这些吗？”

看着赵进无动于衷的样子，施坪敖冷哼一声又说道：“我家将爷是朝廷经制大将，出镇南直咽喉重地，南直江北安宁自然也是我家将爷的职责所在，乡野间豪强奸邪心存叵测，我家将爷自然要上奏朝廷的。”

说到这里，施坪敖身体却前倾了些，他在盯着赵进的神情变化，刚才还以为对方镇定，现在却觉得对方可能没有听懂，这赵进毕竟只是徐州乡野间的蠢笨武夫，年纪又不大，或许自己说的太深奥了，难道要威胁的更直白些？

还没等这施坪敖开口说的浅显些，赵进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微笑，悠然开口说道：“施先生，你知道赵某结拜兄弟的父亲是都察院的御史吧？”

“学生也是士林中人，怎么会不知道望山先生的清名，监司衙门的各位大珰可是交口称颂啊！”施坪敖说了句，被太监们称颂的清名那就是污名，王友山和内廷宦官交游密切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直隶各处，虽然还未必被当成阉党，可这“清流。”二字却算不上了。

赵进没理会施坪敖话里的讥刺，只是继续说道：“一名朝廷大将，麾下千余兵马不知所踪，追查起来却发现是这位大将为了银子把兵马借给豪商驱策，耸人听闻，匪夷所思，可偏生人证物证俱全，有御史上奏，内廷外朝大佬们觉得兹事体大，不敢怠慢，急忙让天子知晓，急忙督促有司查办，你说接下来会如何呢？”

施坪敖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赵进自顾自的说道：“今日他能为了钱财借兵给豪商，明日或许就要借兵给别人谋反，这样的人物怎么还能镇守一方，怎么还能成为朝廷大将，这人要下狱问罪，九成九会是斩首抄家灭族，谁提拔的他，谁是他的靠山，这些人有没有牵扯，啧啧，不知道会是牵连多大的案子。”

说完后，赵进笑着看向施坪敖，这位副总兵的幕僚猛地站起，后退几步，脸色已经惨白一片，盯着赵进，满脸的惊愕和不可思议。

“到底是谁教你说的这番话？”

“一介武夫，怎么知道这么多典故，怎么知道朝中大政，谁教你的……一定是那个望山老人，对不对！”

这施坪敖完全没了镇定和风度，在那里指着赵进质问不停，与其是赵进所说惊人，倒不如说赵进这等武勇之辈，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能如此系统了解朝政，分清利害，说的这么明白，施坪敖惊讶万分，居然盯着这些细枝末节追问。

赵进脸色沉下，重重的一拍桌子，那施坪敖吓得后退两步，赵进冷然说道：“你们人证物证都在我手里掐着，只要放出去，你们就是大祸临头，给你们一个商量的机会，已经是开恩赏脸，你居然想唬弄欺诈，真是给脸不要，没什么商量了！滚出去！”

施坪敖身子又是一颤，脚步却始终没有挪动，脸色青白变幻，局促尴尬到了极点，赵进坐在那里端起茶碗，看着这施坪敖还没移动，抬手就把茶水泼了过去，淋了这副总兵的师爷一脸，又是喝道：“滚出去！”

屋内这动静闹大了，立刻有护卫家丁推门张望，看到这一幕之后才退出去，居然被人看到自己这般狼狈，施坪敖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觉得羞愤欲死。

赵进在那里自己又把茶碗倒满，抿了口说道：“是不是还要赵某喊人赶你出去？”

这般身份地位居然自己倒茶，当真粗鄙，施坪敖脑海里居然先闪过了这个念头。

堂堂大将幕僚，而且还是个有功名出身的文士，被乡野间的武夫如此折辱，茶水泼在身上，直接开口赶人，这等对待，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先前施坪敖盛气凌人，现在却被对方收拾了回来，当真是羞惭无地。

屋中就那么安静了会，也没有花多少时间，赵进喝了口茶放下茶碗，那施坪敖脸色居然就已经恢复了正常，拿袖子把脸上的茶水一抹，在那里作揖大礼拜下，谦卑客气的说道：“先前学生不知天高地厚，说了些狂妄无知的话，还望赵公子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第481章交易

赵进神色不动，只是又端起茶碗，施坪敖一咬牙，也顾不得地面上还有水渍，直接跪了下去，拱手乞求说道：“小的先前有眼无珠，看到赵公子年轻，想要大言诓骗，却没想到自取其辱，真是让赵公子见笑了。”

听到这番话，赵进脸上闪过讶异神情，这次事情处理的基调就是要谈，让赵字营去和一名朝廷大将结为私仇，方方面面的麻烦实在太多，可谈归谈，主动权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施坪敖开始时想要卖弄聪明钻个空子，那就没必要谈了。

文武殊途，不过赵进也和不少文人士子打过交道，他还以为这施坪敖被戳破心事，打面斥责之后会忍不住羞惭离开，下次自己这边可以开出更大的价码，却没想到这施坪敖的脸皮如此厚实，根本没有走的意思，直接一五一十的自承过错。

“小的给赵公子磕头赔罪了！”施坪敖看着赵进还没反应，直接磕头下去。

赵进放下茶碗，摇头笑着说道：“施先生还真是能屈能伸，怪不得能在大将幕中做事。”

“都已经在幕中做事了，脸面风骨这种东西自然要不得。”施坪敖苦笑着自嘲了句。

这人还好像变色龙一样，先前还带着鄙视的态度威胁，现在已经是谦卑到了极点，处处请示。

看到他的样子，赵进只觉得好笑，先前的怒气也消散无踪，抬手说道：“施先生还是起来说话吧！”

施坪敖松了口气，躬身站起，却没有继续去坐下的意思，只是小心的问道：“赵公子，我家将爷安排小的来，就是想和赵公子商谈此事，该怎么做，请赵公子示下！”

“这一个人身上陆将军一年能有五两银子的好处吧？”赵进开口问道。

这问题让施坪敖错愕了下，随即摇头说道：“赵公子说笑了，最多也就是二两多些。”

“有这些人才好吃空额，没这些人连空额都吃不上，赵某好歹也是军中子弟，这点门道还是明白的。”赵进悠然说道。

募兵就是当兵吃粮拿钱，按照规矩，一名兵丁一年差不多十两银十担米，可从兵部户部开始一直到地方上，七折八扣下来，一年里兵丁能拿到手二两三两已经不错了，其余的都被大家分肥分润。

虽说一级级克扣分配，到副总兵这一级能分到的不多，可太平年景，每个营头的兵马都不是足额的，人马不足，军饷粮食还要按照足额的发下，至于这空额，则是由相关的将佐分润了。

单纯军饷上的克扣是一部分，空额上的好处是另一部分，两个加上，自然也就多了。

赵进是徐州卫子弟，二叔赵振兴军中效力多年，对这些门道自然清楚的很。

施坪敖站在那里只是苦笑，等赵进说完后解释说道：“赵公子明鉴，这空额是有的，不过赵公子你想，谁不知道这空额的事情，想要继续在这上面生发，就要方方面面打点到，兵备道那边不能含糊了，抚台大人那边也不能含糊了，南京几位大佬也要过得去，这么折腾下来，我家将军每人身上能落下二两多已经不错了。”

巡抚和兵备道都有监督统领之责，南京城内的几位大太监，还有勋贵大佬们也都是手眼通天，这些位想必也要分肥的。

赵进点点头，这些东西虽然第一次有人明说，可隐隐约约的东西也听过不少。

“一个兵又不是只拿一年饷，你家将军手下又不止这一个营，赵某也不贪心，白银六千两拿来，人带回去。”赵进干脆利索的说道。

施坪敖眼睛转了转，重重点头说道：“就依赵公子，五天内，现银必到！”

“除了银子之外，还有一桩事，你家将军和冯家住得近，听说又是冯家的晚辈，这次吃了亏，没准下次还抹不开脸面，再派人过来，和你家将军说，以后就袖手旁观吧！兵丁带回去了，不代表赵某就没手段掀出这件事来，后果如何，施先生能想明白吗？”赵进话语里带了些威胁。

周参将在徐州城中，和徐州本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个自然不用担心，而狼山副总兵在扬州府那边，和冯家关系密切，如果这次不彻底让他退出，接下来没完没了的派人过来，或者在官场上弄起风浪，对赵进是个大麻烦。

施坪敖弯腰弓身，脸上已经全是苦笑，点头说道：“就算赵公子不提醒，小的也要回去力劝我家将爷，以后不要插手徐州这边的事情，实在是不能招惹赵公子，至于冯家这边，小的觉得赵公子也可以放心了，商人逐利，见不得刀光剑影，这次已经打得他疼了，那还敢再来。”

赵进点点头，向着身侧的座位一伸手，示意说道：“施先生不要站着说话，做下来讲！”

施坪敖这才真正放松下来，知道双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到座位跟前，施坪敖看到赵进的茶碗空了，连忙拿起茶壶斟满，他已经忘记自己刚才鄙视过什么。

“等那六千两到了这边，施先生拿五百两吧，毕竟从狼山那边，一路辛苦了。”赵进笑着说道。

那边施坪敖屁股才挨到椅子上就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成了热切，然后变成了讨好的笑容，作揖谢道：“赵公子果然义薄云天，学生在这里谢过了。”

他身为主将幕僚，军中各种好处规费上自然分润不少，可赵进这样出手大方的却少见，不过刚见一面，五百两银子就拿出来了，虽说这五百两银子也是借花献佛，可想想冯家给自己的好处，想想在军中能赚到的，高下顿时分出。

“赵某没有冯家那么豪富，不过一向对得起朋友，施先生那边和冯家打交道不少，若有什么消息告知，赵某也不是小气的人。”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初次相逢，又是敌对双方，下次能不能再见难说的很，赵进也不想费什么力气，直接现银砸下去，让对方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愿意的就成了。

第482章扬州城

施坪敖笑嘻嘻的说道：“现在是没什么消息的，不过可以告诉赵公子一件事，淮安府的消息一传回来，我家将军立刻就翻脸了，冯家派的人都撵了出去，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等赵公子放出来的两个人回来，这才松了口气，已经和学生这边商量，等人全回去了，一定要让冯家再出一笔银子，把空额和死伤全都补上！”

“过几天银子到了，施先生就拿个六百两吧！”赵进笑着说道。

施坪敖满脸喜色的又是抱拳谢过，这件事让赵进放心不少，打完淮安府这一仗，冯家的战力被打光了，可狼山副总兵那边会不会恼羞成怒来报复，甚至在官面上引起别的后果，这才是赵进最担心的，所以他放走两个俘虏去报信，就是为了杜绝这种可能。

现在这施坪敖的反馈让赵进放下心来，冯家的一大外援被剥除了，不太好控制的外力又少了许多。

“听抓到的人讲，这才带队的是个千总，他不在俘虏里面，已经跑回去了吗？”事情谈定，赵进这边也放松不少，随口问道。

说起这个名字，施坪敖脸色立刻阴了，恨恨的说道：“这无用的废物不知道逃到那里去了，要不然军法饶不了他！”

“难道和那个黎大津一起去了冯家吗？”

“赵公子提醒的是，学生回去，一定策动严查，这次的罪过都在这两个人身上！”施坪敖咬牙切齿的说道，既然人失踪了，自然可以随意安插罪名。

事情谈定，施坪敖立刻带着大队人马离开，只有三名护卫留在这边作为联系。

赵进没有在这边继续耽搁，到时银子来了，寨子那边自然会安排放人，孙家商行已经开始加大了对那边的物资输送。

在临回徐州之前，赵进给寨子那边送过去命令，让他们派人搜罗整个草窝子区域，不管是贼窝还是流民围子，一概都要清理并入，还要接触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各式盐贩盐枭，让他们把寨子那边作为集散的地方。

打垮了冯家之后，在那边区域，甚至连沭阳县城都算上，再也没有能硬撼流民寨的力量，而流民寨子内的武装人马则是优势巨大，可以图谋更多的东西了。

赵进在临行前，每天都有人送入名帖，登门拜访的人说踏破门槛也不夸张，尽管隅头镇依旧是自治模样，可大家已经看到赵字营的巨大身影了，大概能猜到将来会如何，想要生意平安，还是先表示下恭顺的好。

相对于热闹非凡的隅头镇，应该繁华喧闹千倍的扬州城却有些古怪，大家私下都在传言，冯家在淮安府吃了大亏，搞不好已经伤了元气。

扬州几十家盐商，冯家之所以号称首席，除了官场上的关系人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冯家在淮安府势力极大，甚至还靠着武力把持着那边的私盐通路以及私设盐场，这等于是拿住了淮盐的产地和货源，大部分人的脖子被他掐住，自然能成为首席。

可现在，这个武力被打的灰飞烟灭，原来和他关系密切的狼山副将突然间也摆出一副绝交的架势，没了刀把子上的资源，那淮安府的地盘也就维持不住，再也没办法掐大家的脖子了。

说来也巧，就在三月初三，照例是冯家的家宴，在宴会上，扬州有身份的盐商以及盐务上的官员都会来到，在这里先把一年的份额大概定下，然后官面上再走手续。

不过今年冯家家宴，却有三分之二的客人借故没到，来的人里面，还有不少人派来了自家的管事之流。

局面就是这么无情，你冯家能压住大伙的时候，自然恭恭敬敬，压不住了，你连那首席的位置都坐不稳，谁还理会你。

扬州城暗流激荡，闲人们都在兴奋的关注这一幕，同时扬州城内开始提起徐州赵进这个名字，不过议论起来，大都是当成评话故事来讲，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么大的事情，任谁也不会相信，个别见多识广的，都猜是那徐州参将下的手。

以往冯家的护院武师之流行走街上，气派比府衙、县衙里的差役都足，挺胸叠肚、趾高气扬，可现在却有些灰溜溜的，个别面子薄的，甚至不走大路，免得见人太多。

小路上人少，有什么事也不至于被发现，在小巷的角落里，一名冯家护卫已经跪在了地上，脸上几块淤青，满脸惊慌失措的样子，两名穿着船夫衣服的大汉站在他面前。

“黎爷，保大爷，不，保公子，不冯保那小子一回来，就说是黎爷你有二心没打好，没准还是黎爷你卖了大伙，大伙都不信，可老太爷和老爷那边信，现在家里的护卫丁壮都是冯大和冯保管着，小的们也只能听啊！”

黎大津头上绑着块青布，看起来和船上人家没什么两样，他的胡须都割去了不少，乍一看还真认不住来，他脸色阴沉的问道：“冯保有没有对我家下手？”

跪着的那冯家护卫眼珠一转，还没等说话，边上那大汉手里的刀鞘就抽了过来，砸的半边脸立时青肿。

“老实点，爷眼里不揉沙子！”黎大津边上大汉的声音很冷，正是不见了的千总李和。

那护卫张嘴吐出口血来，里面还有几颗牙齿，看了看已经半出鞘的钢刀，满嘴漏风的说道：“冯保说要抄了黎爷的家，但要等黎爷回来一起动手，那边……那边应该有人埋伏着。”

黎大津神情没什么变化，沉默了会之后，挥手说道：“你先走吧，今天见到我的事情别和外人讲。”

那护卫本来因为沉默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听到这个连连点头答应：“黎爷放心，黎爷对小的们都是有恩的，小的知道怎么做。”

他低着头掩饰兴奋和怨毒，回去报信，肯定会有一笔赏银，今天挨打的仇也能报了。

李和看向黎大津，黎大津只是摆手，李和无奈的闪开，那护卫连忙起身向外走，才走出两步，听到身后什么被解开的声音，还没反应，嘴已经被捂住，胸前透出矛尖。

尸体软软的倒地，黎大津抽出短矛擦了擦，又用一块包袱皮缠上，看着和木棍差不多的样子。

“当面杀他会喊的。”黎大津解释了一句。

黎大津的住处不在冯家府邸中，按说他这等重要头目应该在府内居住，但有人说这等武夫杀气重，呆在里面没准会生出什么是非，所以黎大津在靠近东门附近置办了个不错的宅院，那里进城出城都方便些。

黎大津的宅院里原本也有下人奴仆，可现在每个人都是战战兢兢的，因为这院子里多了十个恶形恶状的汉子，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这老黎的婆娘真有趣，一看到咱们来，就换上一身做活的粗布衣裳，连带着把孩子都打扮成穷人的模样，就她那个粗手大脚的，老子根本懒得看，真当自己是美人吗！”

“少胡说八道，你忘了别人的招呼吗？让咱们别碰，碰了没好果子吃！”

“知道，知道，等拿了那黎大津，得的赏银，还有这寨子里的好处玩什么娘们没有，这轻重我还知道的。”

两名大汉腰间别着短刀，手边放着朴刀和雁翎刀，正聊的高兴，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跑进来，小声说道：“有个贩干菜的背筐进了巷子，正朝着这边门过来，但不是黎大津。”

“开门放进来，留下干菜给钱，然后打发走！”一人闷声说道。

干菜味道醇厚，差不多要三四个月才能做成，此时没什么新鲜菜蔬，正是吃干菜的时候，扬州人喜欢在年前订下，等开春时节送到家里。

背着干菜框的汉子满嘴的泰州土话，进院子之后，给大家看了筐里的干菜，这边也有人掏出几百文钱给了过去。

那汉子稍微翻检几百文钱，却看到一个字迹模糊的，顿时不愿意了，这样一文拿到外面去都会被当做半文。

“哪有这样的规矩，卖给你家的干菜已经比别人家便宜了两成，还要在铜钱上占便宜，欺负我们乡下人吗？”汉子大声咆哮起来，看起来性格一定火爆非常，只不过这咆哮声未免太大了些，让给钱接货的都忍不住退了几步，恐怕整个院子都听到了。

坐在里面闲聊的那两个汉子听到这咆哮后急忙站起，等听清楚什么事之后，一人不耐烦的吆喝说道：“给他换了，快打发走！”

不等他说，前院的那人已经重新翻检铜钱，那大汉嘴里嘟囔着不停，却准备把筐里的干菜倒出来，前院三个人都是哭笑不得，乡下人就是小气。

大筐里的干菜倒出，除了干菜之外，还有一柄四尺长的厚背直刀，这大汉抓起刀直刺入面前那人的小腹，其他两人立刻跳了起来，这大汉动作不慢，另一只手一扬，几十文钱洒了过来，正当面那人下意识的闪避，大汉已经到了跟前，挥刀砍下。

第483章早就预备好的退路

就在前面惨叫响起的同时，后院也有惨叫很混乱，坐在那里聊天的两个人急忙拿着兵器冲了出来，才冲出，就看到后院方向有名同伴踉跄着跑过来，没跑几步，只听到一声利啸，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后背被钉了两根羽箭。

黎大津张弓搭箭，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屋门前的两个头目浑身冰凉，谁能想到黎大津不但回来，还知道院子里有埋伏，还知道自己偷袭进来。

后院已经安静了，那边的人手应该全被料理了，这黎大津居然拿着弓箭，有这个兵器在手，肯定占了先机。

“老爷已经下了赏格……”一人恶狠狠的说道，话音未落，一根羽箭直接钉入他的咽喉，捂着倒地。

另一人却很聪明，在同伴出声威胁的时候，转头朝着前院跑去，刚跑到二进的门上，就遇到了已经换上朴刀的李和，直接被朴刀刺了个对穿。

“你们冯家就养了这么一帮货色，真是废物。”李和把朴刀在尸体上擦了几下，不屑的说道。

黎大津又是把箭搭在弓弦上，戒备的四下张望，开口询问说道：“我手里七个，你那边几个。”

“算上地上这个，一共五个！”听到这个回答，黎大津才放松下来，闷声说道：“扫干净了！”

李和伸手翻了翻尸体的口袋，摸出两块碎银子，开口问道：“院子里的外人要不要都料理了？”

“不必，赶进屋子里反锁，那里面没有眼线，杀了也没意思。”

没过多久，寨子里面的男女仆役都被赶进了柴房，外面用铁链在门上捆住，然后上了锁。

黎大津的婆娘和两个儿子早就换上了一身城外农户百姓的衣服，而且早就给黎大津这边也预备了，李和那里也有一套。

李和一边换衣服一边嗤笑说道：“真不知道你这差事有什么意思，这退路早就准备好了。”

“小心无大错，冯家过河拆桥的绝户事做得太多，总要个防备。”黎大津闷声说道，说完看向自己婆娘，自己婆娘用手挎着的包袱上拍了拍，黎大津点点头。

黎大津和李和只留了短刀护身，每个人身上背着个孩子，三个大人出门疾走，在两条街外有一辆马车等在那边，人到了，马车车夫拿了银子后自己走了，黎大津赶着马车，朝着北边的方向去了。

在草窝子那一战把武力赔进去之后，冯家对扬州府的掌控也变弱了很多，黎大津把家人偷偷接走的事情冯家到第二天才发现，这几天得意洋洋的冯保被叫过去挨了训斥。

接下来，冯家这边就有消息传出，说是护卫头目黎大津勾结江洋大盗，里应外合，劫掠冯家商队，抢夺财物，杀伤人命，一切证据确凿，请官府通缉查办。

这点面子官府还是会给的，此事立刻成了大案，画影图形各处追缉。

私下里冯家也下了赏格，黎大津的人头不论死活，白银两千两，冯家现在银子依旧不缺。

两千两是一注大财，不少亡命之徒都颇为心动，当然，城内各处盐商都幸灾乐祸的看着冯家，难得见到冯家这样气急败坏的处置。

与此同时，狼山副总兵上报，兵备道、凤阳巡抚、南京兵部和京师兵部那边都得到了呈文，说是狼山那边突发疫病，有三百余人，二百余匹马患病而死，都已经焚烧掩埋，副总兵觉得自己处事不力，自请处分。

不过三百余兵丁，实在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这位陆副将上上下下打点的很周全，这个面子大家也都给了，兵部下文申斥，同时下拨治病费用和命令陆副将重新补齐。

患病那个营头也被调防，海门县再向东去有个吕四场，是靠海的偏僻驻地，这个营头被放在了那边，所以没什么人能注意到，这个营头空了七八天，然后一干人又是满脸疲惫狼狈的回返。

三月中的时候，冯家又出了一次血，给陆副将那边送了足足一万五千两白银。

草窝子那场大战就这么无声无息了下去，该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模模糊糊听说，却永远也不会掀到官面上了。

冯家在这边气急败坏的处处灭火遮掩，而其他家盐商把今年年初该做的事情做完后，势力大的就派出家中亲信，势力小的则是亲身前去，他们的目标都只有一处，那就是徐州。

两淮盐业的格局就要变了，本以为这冯家千年万年的做下去，谁能想到突然之间就完全不同了。

“夫君，现在山东那边还有不少流民跑到这边来，徐家容纳不了那么多。”在何家庄边缘的大车店中，赵进夫妇难得有闲暇时候，只不过聊的却不是夫妻闲话。

在种种考虑之下，赵进还是把自己私宅从何家庄搬了出来，大车店全部被征用，几个独院还算体面，用作自己的住处，其他各处则是进行翻建。

至于四处来这边的客商，以后就要住到距离大车店二里外的新店去，那边直接修成了一个小围子的规制，不管档次还是安全，都比从前高了许多。

“你们那边把人收容几天，按照我这边的规矩甄选训练，然后送过来，以后要不断的向草窝子那边送人了。”赵进沉声说道。

徐珍珍在那边翻看着一本账目，边看边说道：“夫君的庄子有几处，凤阳府宿州那个也很大，不能光顾着淮安府，却把自己身边的忘了。”

这话或有双关，赵进在那里咧嘴笑了笑，只做听不出来，开口说道：“宿州那里人太多了，是各处的眼中钉肉中刺，有过去年那一次，恐怕再不会有什么流民进来，不过也不能丢着不管，到时候交给云山寺那边去耕种，毕竟地不错，出产肯定也好。”

徐珍珍合上账本，自己在屋子里忙碌起来，红泥火炉，银丝炭，好茶好水也是有的，没多久屋中茶香弥漫，赵进坐在座位上，徐珍珍喜好饮茶，而且喜欢泡茶给赵进喝，每到这个时候，赵进都感觉到心神俱静，十分舒服。

刚喝了一杯茶，外面却有歌声传入，歌声悠扬悲怆，却不是汉语，夜间听来别有味道。

徐珍珍一边倒茶，一边轻笑说道：“若是那去过口外塞外的人，听到这个或许以为自己还在草原上呢！”

赵进也笑着摇头，悠然说道：“从前听二叔讲什么，骆驼见柳，蒙古见酒，当时还听得糊涂，等来到这边，知道骆驼爱吃柳枝柳叶，蒙古人见酒挪不动步！”

说完后，赵进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开门出了院子，门前的护卫家丁立刻敬礼，赵进开口说道：“派人去知会那些鞑子，既然来到我这边，就按照我的规矩做事，大家都睡觉了他们也跟着睡觉，不然就要受罚。”

家丁们立刻答应，有人快步向外跑去，赵进想了想又是叫住，开口补充说道：“让他们今晚乐呵吧，从明日开始，但还是要去说，跟他们讲饮酒作乐只因为有功！”

当日流民启程前往淮安府的时候，赵字营就开始戒备，同时集合能骑马的力量。

也就在这个时候，去年离开的王自洋率领着牛马商人们回到了徐州，牛马商人每年秋冬都要出发去边境或者直接去草原，在那里收购牲畜牛马，然后赶回大明内地贩卖。

王自洋和同伴们去年带了大批的烧酒去往北地，这次看来，获利极为丰厚。

首先是牛马的质量都比去年要好太多，健马壮牛肥羊，尽管一路奔波南下掉膘不少，依旧能看出来优良，数量也比去年翻了一倍还要多，其次，除了这些用作贩卖的牲畜之外，还有过百头骆驼和三十多辆大车，骆驼和大车都是装运货物的，一次来回，比去年就多了这么多东西，可见利润不低。

牛马商人连带下面的伙计，各个面色黝黑，满是风尘仆仆，可精气神都是十足，什么也比不上发财最大。

除了这些，王自洋还带了一百一十六个蒙古青壮，这就是去年答应给赵进招募的人手。

“……说是严防异族奸细，严防鞑虏，实际上银子花到了比什么都好用，不瞒进爷，小的们几个常年进进出出的，和边将没交情是不行的……”

和去年的遮遮掩掩相比，现在这王自洋一干人都是知无不言了。

“……其实边将还乐不得送人来内地，这些游荡在草原上的，保不准那天就变成了马贼，还要骚扰边境，而且边将里的鞑官也看不得自家人受苦……”

这鞑官什么的赵进也听过，在大明边军和各处兵马里，除了家丁亲卫这等，其余最有战力的就是蒙古和女真的兵丁，或许野性未驯，或许除了卖命没有容身自处的手段，所以他们作战格外勇猛。

身为同族同部，对在草原上游荡流浪的人当然有一丝同情，加上银子花到，也就放了进来。

只不过这些半马贼半牧民的蒙古青壮来到，却有三十几个水土不服生病的，王自洋倒是分得清里外，直接和赵进讲不用管，让他们自生自灭。

第484章苦等的盐商

赵进这边却请了郎中来照看他们，至于其他能骑马行动的，则是直接让他们跟随行动，为了方便指挥调动，还让王自洋的几个护卫跟随，算是通译。

让赵进这边吃惊的是，其实不用通译，或许是赵进找郎中照看这行为让大家安心，这跟随而来的几十个青壮里，居然有十几个是汉人。

细问下来，倒也不是什么太惊奇的事情，无非是逃兵和边民，还有被掳掠过去的俘虏，在那边逃亡出来，就和那些马贼一样四处游荡，这次被直接招募了过来。

这股力量在奔袭驰援的时候发挥了大用处，几十名马术精良，习惯长途奔驰，然后射术也相当不差的骑兵，给赵字营的胜利又加了一层保证。

有这几十名骑射精良的蒙古青壮帮忙，赵进这边在弓手的数量上已经完全压倒了冯家这边，更不要提，这几十名蒙古青壮骑马的高速机动加上骑射和下马射箭，在这种规模的私斗中对敌人杀伤更大。

回到徐州后，赵进就开始准备将这批人完全吸纳入赵字营，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孤身一人，在徐州没有根基，而且吃苦这么多年，只要提供安身之所，让他们吃饱穿暖，就可以获得他们的忠心。

不过一路南下来到这边，然后又马不停蹄的奔袭驰援，休整什么的还是必要，赵进这边也不含糊，直接把汉井名酒拿了出来。

这可了不得了，这些从草原上来的青壮长途奔袭的时候，杀人作战的时候，都没有叫苦喊难，各个沉默应对，一喝了这汉井名酒，立刻放开性子高歌狂呼。

“……进爷，有这酒你就能让他们死心塌地了，不过还是要控制着些，不然他们真心能喝死自己……”

王自洋才停下没几天，就已经琢磨着回程了，他带来的牛马全被赵进吃下，各处春耕垦荒，都需要耕牛，赵字营和其他各处也需要更多的马匹。

至于付账用什么，王自洋直接要了烧酒，骆驼和大车上都尽可能的装满。

“……今年要多跑几趟，折腾个三年，就可以在家享清福了。”王自洋笑嘻嘻的说道，这牛马商人本钱和利润本就比寻常商人大不少，他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这烧酒贩运到外面赚了多少。

三月中的时候，赵进终于感觉到了盐商们在官场上的关系网，尽管和冯家对抗中，双方都投鼠忌器，顾虑到对方的官场背景不敢妄动，结果只能以刀兵武力分出胜负，让赵字营的优势彻底发挥。

可在不是对抗的情形下，用官场上的关系就没什么可说了，在这段时间内，徐州知州的招呼已经不算什么，周参将这边也只能说平常，南京六部尚书，南直隶的两位巡抚，南京城内的太监和勋贵，中都凤阳的大佬，这些盐商都能用得动。

投上门的帖子经常来头大得吓人，不过大伙也不是用这个压人，只是当成敲门砖而已。

王友山在江南的那些同年同窗也都被挖了出来，这些人下帖子引见带话，也是长辈言语，赵进这边也要给几分面子。

除了这些之外，每个上门的盐商都送上重礼，虽说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可也足够体面气派，江南江北的特产名品，都是应有尽有。

赵进目前居住的那个大车店已经不算小，可现在还是显得局促了，而新店还没建成，无奈之下，赵进夫妻只得先搬回原来的宅院。

徐珍珍嫁过来之后，她带过来不少心腹亲信，这些仆役自然眉眼通挑，不过私底下也议论这位姑爷有些土气，没怎么见过世面。

境山徐家毕竟也是豪富了许多代，和赵进这种小门小户的，早年还过苦日子的比起来，当然要气派富贵。

说归说，大家也知道姑爷的本事，看着一件件威震四方，他们也跟着愈发恭敬，之所以说土气，或许因为有些酸气，明明徐家比赵家富贵门高，来了之后却没有一点上风，总要找些优越感出来。

不过这次却都心服口服了，看着堆满院子的名贵礼物，看着名目惊人的帖子，还有些一看就是世代富贵，却谦卑客气，拼命朝着下人身上塞好处的大商人们，这些仆役们总算意识到了自家姑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宅门里的下人看似精明，实际上所见所闻极为局促，就这么大块天地，没有外力震撼，他们很难清醒过来。

赵进没有一个个见面，所有递帖子和送礼的人都客气的打了个招呼，让他们暂且等待，而赵进这边每天都是和伙伴们以及亲信心腹商议到深夜。

盐商们平时也都是颐指气使的角色，离了烟花扬州，呆在这穷苦徐州，除了有两口好酒喝，再没有别的好处，各个都等得很不耐烦，而且还有一桩烦心事，因为大车店改建的客栈地方有限，伺候他们的随从不能全部跟来，每人限定几个，其余的都在附近的小石头村居住，这更让他们感觉不方便。

可也只能咬牙等在这边，因为在这段日子里，查禁私盐一直没有停。

走水路的倒罢了，陆路经过徐州去往各处的，一概都被严查，走睢宁进入凤阳府的，也是被扣下。

一趟两趟盐货其实值不得多少银子，盐商们只当给赵进和徐州送礼了，可这些盐货被扣，不光影响此时，长久下去才是麻烦，盐货运到各处，自有各处的豪强窝主分销，他们那边断货，就会寻找新的货源，卖谁家的不是卖。

这么一来，其他各处的就会趁虚而入，若是长江流经那几省还好说，江北淮北地本就有不少竞争的，北直隶的长芦盐场那边和这里差不多的局面，距离河南和南直隶也不是那么远，山东也有零零碎碎的盐货流出。

再耽搁下去，生意都让别人家做去了，大家都是心疼的很。

“……不过是个徐州土棍，天天倒弄得和内阁一样，整天议事开会……”

有人在客栈里禁不住埋怨，他们无事可做，徐州地面上又没什么好玩的，整日里扎堆喝酒，牢骚越来越大。

“……扬州那边还有生意，耽搁不起了，再没个回信，我就回去了……”

“你这就是扯臊，拿盐引支盐买卖，你什么时候插过手，还不是你家那几个管事折腾，这时候倒忙了！”

扬州盐商们的豪富和经营无关，他们身份是世袭，有专营食盐的特权和份额，靠着这些就可以日进斗金，世代富豪，不用怎么勤劳操持就可以有偌大家业。

所以能来徐州这边的，都算有些想法的角色，真要是安享富贵的，对赵进这边理会都不理会，就算没了徐州这一条路，照样有其他各处能购卖盐，照样不耽误发财。

也正因为如此，来到这边的盐商埋怨归埋怨，还都是沉下心等着。

盐商们一共等了十一天，这期间有人耐不住性子走了，也有人觉得这边肯定有什么事，急忙赶过来了。

三月二十六那天，何家庄外垫了土堆，在上面搭建木台，差不多离地四尺左右的高度，此外，又有不少人驱赶着牛马拖拽着碾子平整地面。

这让盐商和随从们看得很新奇，同时让他们更加心急，到底什么时候谈正事，结果一问就得到了答案，明天赵老爷要见大伙。

在大车店这边居住的盐商一共十六人，代表其他各家的管事一共三十人，算他们的随从一共二百余人，其中八成人物是早就到了，其余的才来了不到四天。

大家听到这个答复后都松了口气，可接下来又都是忐忑好奇，明日到底要说什么，赵进这边应该是商量了好多天，会不会要狮子大开口，如果真是横加勒索，大家怎么应对？

有人自己在房里琢磨，有人结伴商量，想了想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冯家在官面上那么多靠山和关系，这次一样没有动也不敢动，自家那些手段还是不要献丑的好。

试试或许有用，可这赵进表现出来的实力实在是太过强悍，如果一下子没有打死，被他报复回来的话，那肯定就是大祸临头，这赵进不仅官面上靠山深厚，手里力量强大，江湖绿林三教九流也有大量的使唤人，这样的角色，当真无孔不入。

权衡利害之后，大家只能懊丧的得出结论，如果赵进狮子大张口，大家有两个选择，或者是放弃徐州这条通路，那样的话，去往西边和北边的陆路私盐生意就要放弃了，或者是答应赵进的条件，扣去给赵进这一份，自己能赚到的就不多了。

可这两个选择一想，实际上也只有答应一条路，赚的不多毕竟还有得赚，谁也不会嫌钱多。

万历四十五年三月二十七，徐州春天早就到了，处处皆是绿意，天气晴朗。

“差不多十天没下雨了吧？今年可别又是闹旱灾！”有人低声念叨着。

“山东那边又是两个月没下雨了，春莺阁的张妈妈说已经派人过去了，肯定能买到上好的货色。”有人亵笑着说道。

第485章请大家看

也有人对这个嗤之以鼻：“那些瘦马有什么意思，做出一副媚人样子，实际上什么都不懂。”

“你不喜欢，喜欢的人可多了，那田巡按就好这一口。”

盐商们谈笑无忌，却没想到他们说的话很快就被送到赵进那边，不管是匆匆而过的伙计，还是过来引路的家丁，都是耳目。

“各位用过早饭，请随小的先去校场。”有人客气的说道。

这让盐商们很是纳闷，谈事情去什么校场，再说了一个小小庄子，又有什么校场？

客栈里的交谈很快就被报到了赵进那边，此时，赵进和伙伴们都在屋中，已经吃完了早饭。

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是，除了如惠身穿长衫，其他人都是披挂铠甲，连王兆靖也是如此。外面的兵丁们也都是在擦拭整理盔甲和兵器，赵进和徐珍珍成亲之后，徐家已经有几十名熟手铁匠过来了，有这些工匠在，装备大都能得到妥善的修理，然后赵进设计的那种铠甲也开始批量制造，目前已经有一百多套了。

“大伙都被旱怕了，几天不下雨就担心闹大灾。”刘勇先说了句。

王兆靖沉吟了下说道：“大哥，不光是这伙盐商说，各处都有消息传回来，山东今年恐怕又要大旱，如果再有大股流民南下，再和去年那般，那可是大麻烦。”

“来了也是给咱们送人，去年赵字营几百人的时候就可以杀败他们，今年咱们这样的力量，更是不必担心，而且没有闻香教的鼓动策应，流民就是一团散沙，什么都做不成。”赵进分析说道。

对赵进的说法，大家都是赞同，流民是一盘散沙，而且饥饿难耐，没有人组织和策动的话，什么事情也做不成，那次如果没有闻香教帮助，大部分人在山东境内就会散掉，更不知道向南走，如果没有一路上提供的食物，那就会在半路上饿死崩溃，如果没有黄河北岸的大批船只，他们也到不了南岸。

当时闻香教做了那么多，可流民终究是流民，在赵字营面前不堪一击，现在赵字营的力量翻了几倍，可闻香教却未必能组织起比去年多出几倍的流民，此消彼长，自然不必担心。

“还是那句老话，咱们不能松懈，一切按照规矩来，一刻也不能放松，流民就不值得担心！”赵进老生常谈的说了句。

外面不住的有家丁过来禀报，说赵字营各处的准备，刘勇也在外面走了进来，苦笑着说道：“这些盐商带了仆役随从还好说，这些管事管家也是下人，居然也带了这么多伺候人，都是客人，又不好用家丁直接盯着，内卫队这边快看不过来了，还好明天就走。”

这边正说着，吉香在那里突然充满鄙视的说道：“这伙盐商这么富贵，却根本不做正事，在咱们这边的日子，整天里谈的就是吃喝玩乐，谈生意就没几句，真不知道怎么赚的银子。”

王兆靖笑着摇摇头说道：“来到何家庄的这些盐商已经算勤快持家的了，这些盐商靠着祖辈的局面生发富贵，呆在家里就有大笔的银子入账，每天享受就好了，何必辛苦。”

听到这个，吉香恨恨说道：“大哥领着咱们打生打死，才过上现在的好日子，这伙人靠着投胎就这么富贵。”

王兆靖笑着没有接口，赵进瞥了吉香一眼，吉香立刻不再言语。

赵字营的局面越做越大，大家的性子也有些变化，其他人还能沉得住气，吉香则是越来越向往富贵繁华，不过何家庄如今就是个大军营，根本没什么享受可言，这些日子盐商们来到，每日里议论风花雪月、富贵繁华的事情不少，却把这吉香的心思挑起来了。

刚才那些恨恨的言语，与其说是鄙视，倒不如说是羡慕和嫉妒，是不是给吉香说门亲事，让他的心性稳一稳，赵进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太阳出来的时候，赵字营这边一切准备完毕，那边也有人把盐商和管事们从客栈请了出来，至于随从们则是关在大车店里。

大车店出来走百余步就是赵字营训练的空场，那边的田地有不少都已经改成了训练场，碎石细沙掺着灰渣，周围有排水的明沟暗渠，定期平整，定期用大牲口拖拽着沉重的石碾子压过去，看起来平整异常。

这校场刚做出来的时候，那些邻近的村民和来这边做生意的商户私下里议论很多，都说赵进年轻人败家，这么好的田地就这么平整了，而且还下这么重本，这下子倒好，空地连根草都长不出来，以后估计没办法当做田地耕种了。

不过训练上的好处，旁人就不知道了，赵字营当然也不会和别人解释。

赵进和伙伴们都已经站在木台上，身穿长衫的如惠含笑在下面迎客，把一个个盐商和管事都请到木台上去。

“这是干什么？要在这招风的地方谈吗？”有人开了句不合时宜的玩笑，却没人愿意理睬。

在朝阳照射下，赵进等人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烁光芒，好像每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金光闪闪，高大威猛，看上去就有一股慑人的威势。

整日里打熬身体，经历过生死搏杀，每天训练带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精悍凛然之气，这种气质很多时候被误会为杀气。

那些盐商以及管事们都是多年富贵享受过来的，赚钱发财比平常人容易，连辛苦都没怎么辛苦过，那里见识过这个，一个个上了木台，压根不敢对视，都是眼神飘忽，直向别处瞄。

这眼神挪向别处，看到下面的空场远端，一个个小方队整齐排列，枪旗如林，就连一旁的马队都差不多的整齐，乍一瞧觉得新鲜好看，多看几眼就觉得有什么扎眼睛，看得心底泛起寒气，明明身上穿的厚实，太阳又好，本来身上热乎的很，突然间浑身发凉。

“各位昨日休息的可好？”王兆靖温和问道。

这一问平常，却让那些浑身不自在的扬州盐商众人都打了个激灵，连忙躬身赔笑着回答“……招待的好……”“……却是比家里歇的还舒服……”，抱怨什么的都不见踪影，态度也比平时谦卑了许多。

王兆靖笑着说道：“今日赶上赵字营校阅，正好请各位同观，乡下团练勇壮，还望诸位莫要耻笑。”

这边假模假式的客气，那边唯唯诺诺的应了，王兆靖转过身，在赵进身后右侧站定。

“无非是什么一字长蛇阵之类的，再就是卖把式演武，看的还少了？”有人念叨着说道，却被身边人狠狠戳了下，立刻闭嘴不言。

官军也是定期校阅兵马，喜欢新鲜热闹的人过去看的不少，一次两次还行，看得多了也就厌了，这些盐商都是富贵闲人，此类热闹早就凑过，没什么新鲜感，在他们心里，这赵字营不过是徐州乡下地方的团练，比起别处来，无非仗着蛮勇而已，校阅肯定乱哄哄的，能有什么好看。

想归想，自然不会宣之于口，大家还都在想着等下怎么夸赞，反正说好话是没错的。

赵进举起手臂挥下，有人吹响了唢呐，声音短促尖利。

这声音开始吓得扬州盐商众人一跳，等看到是唢呐声，先是错愕，随即各个忍俊不堪，心想这还真是乡下把戏，这婚丧嫁娶才有的唢呐都用上了，接下来不知道会怎么好笑，肯定是猴戏了。

到现在大家反倒期待起来了，接下来肯定会看到土气可笑的把式，等回到扬州后做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鼓声响起，声音并不大，不像官兵校阅那般，十几面，几十面大鼓同时敲响，然后官兵呐喊着冲过来，摆出种种好看的阵型花式，可眼下这鼓声却响在远处，节奏很单调，甚至不用心听还听不清楚。

有人想笑，满脸看好戏的神情，也有人好奇，心想到底在那边敲鼓。

在校场的另外一端肃立的队伍开始动了，他们绕着方形的校场边缘朝着木台这边前进，最前一人手持大旗，身后一名披甲大汉护卫，再向后则是百人一队，每队间隔二十步，次第跟随。

没有预料之中的花式阵型，鼓声也依旧单调，没有敲出什么声如雷鸣、热血沸腾的效果，有人撇嘴觉得果然无趣，也有人已经收了笑容。

木台上披甲的赵进等人此时都是肃然面对前方，扬州盐商众人都觉得是煞有介事，年纪轻轻却摆出一副大人模样。

黑底红边的赵字大旗已经接近木台，掌旗那人身材高大，他身后那位护卫却更加高壮，两人身上都穿着赵进设计的那种铠甲，更衬得威武异常。

掌旗的自然是鲁大，看到鲁大身后那人，赵进等人脸上都浮现笑容，那人正是孙大雷的弟弟孙大林，几个月过去，孙大林身上的肉结实了许多，举手投足间也看出了训练的成果，他长得高大威猛，正好用作护卫。

路过木台前时候，鲁大把手中的大旗晃动，让整面大旗展开。

“……还以为要转那旗杆，琢磨那么长怎么转……”到现在众人已经没那么紧张，有人开起了玩笑，大家挤眉弄眼的，这乡下地方果然也就是这点货色了。

第486章先威后利

第一队家丁竖起长矛走过木台前，这就是亲兵队第一连，为首连正大喊一声，家丁们握紧长矛，迈正步通过木台，家丁们齐齐的看向木台，赵进和伙伴们挥拳平胸回礼。

扬州盐商众人本来神态轻松，家丁们迈动正步，看向木台那一刻，每个人都是一颤，下意识的低头后退，有人脚下踉跄，直接坐在了木台上，可已经没人顾得上笑，大家脸色苍白，只觉得不敢面对。

第二队经过，第三队经过，来自扬州的盐商众人都在那里战战兢兢，没什么人敢抬头，偶尔瞥一眼又飞快的收回眼神，看都不敢多看。

甚至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赵字营整齐的队列和步伐，他们只觉得台下这一队队经过的赵字营家丁如此可怕，那目光森然冷漠，莫说对视，就算被看到都感觉浑身发寒。

这应该就是所谓“杀气”，自己稍不小心，就会被下面这些虎狼撕个粉碎，个别人居然联想起观潮的场面，大潮滚滚而来，看着固然壮观，可看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大家都知道被卷进这大潮大浪之中，定然粉身碎骨。

在鼓声中迈步前行的这些赵字营家丁，就和那些狂涛巨浪差不多，而且距离如此之近，看一眼都是心惊胆战。

一队队兵丁经过，赵进和伙伴们站姿愈发端正，每个人都是站的笔直，下面的正步走过，他们也肃然敬礼。

看着下面整齐的队列，一个个浑身杀气的兵丁，他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武器，赵进和伙伴们心里满足和自豪油然而生，这是他们训练出来，领着一同出生入死的队伍。

开始时候，十几个一起在货场比武的同伴，遇到敌人只有一个人跟上，然后一百余人面对千余强敌，然后几百人面对近十万流民，一次次闯过来，一次次的积累壮大，终于有了眼前这样的规模，的确值得自豪。

相比于心潮澎湃的赵进和伙伴们，如惠一直是含笑看着四下，看看下面经过的家丁队伍，再看看赵进和其他人，他看得最多的就是扬州来的盐商众人。

等到马队经过木台的时候，来自扬州的这些盐商管事中已经有人站不住了，双腿不住的打颤，满脸都是冷汗，咬牙撑着自己不坐在台子上。

这伙富贵中人抬头瞥一眼台下，然后急忙低头，各个弯腰低头，不像一起校阅的贵客，倒像是在法场上临刑前的囚犯。

马队只有百余骑队列整齐，鞑子骑兵刚到，也谈不上什么队列，就乱哄哄的跟在后面，可扬州来人根本注意不到这个，他们已经被彻底震撼了。

原来听过赵字营的种种传闻，也知道些许事实，觉得赵字营很强，很能打，可到底强到什么程度却不知道。

今天看到这一幕，过程很枯燥，单调的鼓声，整齐走来的队列，还有那些漠无表情带着杀气的年轻脸庞。

这代表着什么，扬州来人并不清楚，不过他们却下意识的有了判断，赵字营的确是那么强，搞不好比传闻中还要强悍。

到这个时候，没什么人敢开玩笑了，甚至连彼此交换眼神都不敢，胆子大的也只是拿出手帕来不住擦汗，胆子小的连这个动作都不敢，估计只在想着快些结束。

如惠在木台上观察，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以连队为单位，赵字营在何家庄的各队从木台前走过后，就在木台前次第列队，等所有人走过之后，就在台前按照所属站成了大队列，亲卫队、马队、第一团、第二团各站一处。

赵进回头瞥了眼，看见战战兢兢扬州盐商来人，又和满脸笑容的如惠对视一眼。

“每日吃饱穿暖，每日当训练勤谨，不得松懈！”赵进大喊说道。他这边喊出一句，下面站位靠前的亲卫队齐声大喊，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边喊完，下面齐声大吼：“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二千余人齐声大吼，当真是声如雷鸣，台上的盐商众人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爆发，最前面几个人直接坐在了木台上，后面的人蹲下抱住了脑袋。

如惠连忙笑着低声说道：“无事，无事，大家不要惊慌！”

不过场中也不是整齐肃然，赵进自家马队还有那些鞑子骑兵的坐骑马匹，就因为这突然的齐声大吼被惊动了，马匹骚动嘶鸣，这时候又看出和刚才的些许不同，刚才列队的时候，赵字营自家的马队整齐，鞑子骑兵散乱，现在安抚坐骑马匹，最先稳下来的则是那些鞑子骑兵。

在木台上的董冰峰有些尴尬，看向赵进，赵进那边只是皱了下眉头，至于那伙盐商众人，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到这细节。

“……徐州地面已经平静，可四处流贼仍然活动频繁……”

“……草窝荒滩安置难民百姓，贼人依旧不死心，想要攻打……”

赵进简单说了几句，他要给赵字营的家丁们灌输一种想法信念，赵字营所做是在保境安民，一切都是出于正义大义。

“赵字营必胜！”说到最后，赵进大喊说道。

“必胜！”下面又是传来整齐的大吼，这次台上的扬州来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坐在台上的也有，捂着耳朵的也有，还有人直接背过身不敢面对。

喊完这句之后，各连家丁解散，这一天他们放假，戒备忙碌这么久，短暂的休息休整还是必要的。

家丁们离开校场，赵进和伙伴们却没急着走，木台上的那些扬州来人各个松了口气，都是一副死里逃生的表情。

“各位，赵字营的校阅你们看了，觉得我这些家丁能保徐州一方平安吗？”赵进含笑问道。

他这一开口，扬州众人慌不迭的站正了身体，连声回答说道：“进爷这家丁当真了得，精强无比，肯定能保徐州平安！”

“莫说是徐州了，在下觉得就连淮安府也能保了！”讨好不嫌话多，有人顺竿爬上去说道。

不过说出来大家却不觉得怎么夸张，没来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赵字营强悍如此，看到了今日校阅，大家都觉得赵字营图谋淮安府倒也有情可原，这等实力，徐州实在是装不下。

赵进笑着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扬州来人当真是如逢大赦，总算可以从这该死的木台上下去了，大家唯唯诺诺的站在木台边上，请赵进先走。

“赵某开门见山的说了，各位走私盐去各处，都要派人押送，雇佣车马运输，南直隶地面上还好说，有官面江湖上的关系照应，出了省，肯定有各种不方便，少不得要分给当地官吏豪强一份，就这样还未必能保得平安，是不是？”赵进笑着说道。

听他开口，大家下意识的就要否认自己和私盐的关系，不过随即反应过来否认也没有意义，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在这样的场合里否认就惹人笑话了。

“进爷说得是！”

“私盐这个看着利大，可也得打点各处，不然翻脸抢了你的货，哭都没处哭去，要不就掉了牙自己吞下去，要不就用江湖上的手段拿回来，可都要花钱，算记下来，也就比官面上的多赚一点，还担惊受怕的！”一人叫苦，其他人纷纷附和。

这“官面上的。”也不是说官盐，只是说大家默认的那种私盐行销，已经成了近乎公开的体系，官方私下都会庇护照应的。

赵进笑着点点头，又是说道：“你们送盐去各处辛苦，那些买盐的要是过来，想必也是一样的麻烦，人生地不熟的，买了盐，还没等回去，在南直隶地面上就被人吞了，一样是没地方哭啊！”

扬州这边众人只是干笑，既然是见不得光的私盐，黑吃黑自然也没处说理，冯家豢养近千私兵，其他盐商手里也有些亡命汉子，类似的勾当谁也不敢说没做过。

大家只是不知道赵进为什么提起这个，边上如惠却开口插言说道：“各位，你们送货的和他们卖货的都是路上辛苦，不在本乡本土行事，处处皆是凶险，有这层担心，买卖肯定不好做，很容易让别人钻了空子，河南那边、山东那边又不是只有咱们这一处才能买到盐，这么下去，很容易让别人抢了生意啊！”

“曹先生说得有道理，兖州府原来吃的都是淮盐，这几年却被长芦那帮孬货混进来了，据说走水路卖到河南去！”有人附和说道。

在北直隶有长芦盐场，虽说规模不如以海州为中心的淮盐，可产量同样不小。

一个人的随口附和，却让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进爷说得那个是，别处有几家和我家打了几十年交道，去年不知道被谁下手劫了，还怀疑是我家做的，结果被冯家挖走了……”

“……。你那个还好，我家那事大伙难道不知道？去年在河南归德府被人劫了一次，死伤几十，全得我自己出抚恤……”

说话间，大家走到了待客的客栈那边，一进屋子，客栈掌柜立刻送上香茶，虽说校阅观礼没有什么劳动，可每个人都觉得很辛苦，热茶下肚，疲乏立刻泛上来。

第487章盐市的提议

不过大伙这个时候都在撑着，刚才赵进和如惠的那番谈话已经勾起了他们的兴趣。

赵进在当中的座位坐下，朗声说道：“既然你们送出去有风险，他们过来提货也有风险，不在自己的地盘上都不放心，那不如选个合适的地方交易，各自方便。”

别看刚才惊魂未定，又是疲惫无神，听到这个说法，每个人都聚精会神起来，大家都已经猜到了赵进的用意。

“徐州这边是三省通衢之地，陆上的枢纽咽喉，河南、山东和南直隶三处交界，水路也方便得很，黄河通着运河，赵某准备在徐州设一个集市，专供各位和省外的朋友们交易盐货，你们把盐货送来这边，走的只是南直隶江北这段，不用担心什么风险，运货的耗费也不会多，对省外那些人也是一样，在这边出省快捷，路程又短，取了货出去就是他们自家地盘，也不用担心什么风险了。”赵进侃侃而谈的说道。

客栈内安静了下来，各家盐商以及管事彼此交换眼神，关系密切的还小声议论几句。

“各位在徐州的安全由赵某负责，刚才赵字营的校阅大家也都看到了，有这样的队伍，想来没有什么蟊贼盗匪敢乱来。”赵进肃声说道。

下面又是议论一阵，却有人迟疑着开口问道：“进爷要几成？”

开设集市让大家来这边贸易，听着大家彼此都是方便，买卖双方在集市上交易，开设集市的赵进等于做了保人，看了刚才赵字营的校阅之后，大家都觉得这个保人的确可以保得平安。

但大家也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宴席，赵进做这么多事，自然要分润的，关键是要几成。

问话那人一开口就后悔不已，心想还问什么几成，刚才看到赵字营那样的实力，他要几成你还能不给吗？就算全部吞下大家又有什么办法，难道去告官？又或者去火并？这两样如果有用，冯家现在就是赢家了。

“二成！赵某只要两成！”赵进肃声答道。

一听这个数目，屋子里又是一安静，一斤盐卖到最贵也没几个钱，主要在量上做文章，量大自然利大，不过量一大，车马护卫的脚钱运费自然也跟着高起来，尽管避过官府税赋以及各项规费，可这个脚钱运费却不能不出，这是最大的成本。

路途越远自然运费越高，而且穿州过府的，配备的护卫数量也要增多，这些都是银子。

可现在只需要把盐送到徐州这边来贸易，护卫什么的不用去考虑，脚钱也比从前节省了许多，这些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只怕也不止两成。

有人盘算的更深远些，原来自家盐队走一路卖一路，在那边各处村寨围子里都有关系，面对的是许多小土豪，这些小土豪肯定不会来徐州大量购买，估计河南、山东也会有相应的大豪过来，大量购买，这价钱肯定要低一点，但不管怎么算，这两成要的很公道。

“大家也看到了，我这庄子正在官道上，距离黄河水路也不远，这盐市就建在这边，来往都是方便，我赵字营就在边上，想来也能护得周全，大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赵进又是补充说道，听赵进说完，大家彼此对视，都微微点头，这提议的确皆大欢喜。

贩运私盐虽说这么多年下来，可毕竟有风险在，这么一来，风险也小很多。

坐在外圈的一个管事这时却站起来，先抱拳施礼，小心翼翼的说道：“进爷，刚才大伙都看了赵字营的威风，这样的人马在陆上自然无敌，大伙都不担心，可黄河水路怎么办，咱们守规矩的来盐市上交易，他们不守规矩的在水路上钻了空子，而且水路上的强人也不少，漕上还好，徐州左近的黄河水路却乱的很，万一有个闪失，进爷还能照顾得到吗？”

听到这个说话，盐商们神态各异，有人觉得他说的有理，有人则是暗骂。

黄河上不能走相对笨重的漕船，可其他船只扬帆来去倒是不难，走水路的话运费什么的大为节省，缴纳赵进所说的两成就有些不合算了，而且卖到外面去，价钱也会便宜很多，这一便宜自然就会影响在盐市上交易的盐货。

这人说出这个关节，却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的意思，谁也别想钻空子占便宜，都老老实实的缴纳这二成规费，说难听点就是要死一起死。

除了这些，黄河水盗的确是大麻烦，虽说这些人在徐州段左近活动的不多，可运送盐货的船被他们盯上，往往就是人货两失，赵字营这么强大家都是看到，可这样的强力只能保证陆上，水路河道上怎么办，要是那边有了损失，赵字营怎么对待？

而且这盐市真的建立，大家运盐不用考虑出省，那自然会选择最省力省钱的方式运过来，十有八九是走运河黄河这一线，水路上的安全自然就成了要紧事。

“不必担心，水路上的周全也由赵字营包了！”赵进回答的很有底气，大家面面相觑，刚才想不起这一茬倒罢了，既然说起，大家自然知道赵进手里没有什么船，没有船还这么狂吹大气，到底靠得住靠不住？

想归想，却没有人不知趣的发问，连提问那人也唯唯诺诺的坐下。

赵进好像知道下面人的想法，笑着说道：“赵某有两个应对手段，第一是在河上设卡，来往船只都得检查，夹带盐货的自然要罚没，第二也简单的很，赵某手里的确没什么船，可他们在河上做生意的早晚也要靠岸，他在岸上的窝子可跑不了，我这么说，大家放心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赵进在江湖绿林上也是威名赫赫，这个大家想就能想到。

看着大家没什么问题了，赵进笑着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也不急着各位现在拿定主意，回去也要商量商量，不过话说在前面，盐市一天不成，盐就一天过不了徐州，过不了赵某的地盘，来一担扣一担，来一斤扣一斤，也请各位回去和亲朋好友们讲，这一月内过来报名上册的，规费是两成，过了这个期限再来的，可就不是两成了，三成四成那就不好说喽。”

听到这个说法，大家彼此看看，都是不动声色，暗地里却都打定了主意，能不告诉别人就不告诉别人，别人晚来，就要多交规费，价格就卖不上去，自然份额就少了，虽说这私盐不是最大那头，可能挤压下旁人总归是好的。

扬州盐商的体系太稳了，各家拿多少份额几十年都不变，强者恒强，弱的怎么追赶也赶不上，可这还没有开办的徐州盐市却好像给大家这方面的希望。

“各位在徐州耽搁了这么久，想必都急着回去，中饭之后，各位请自便。”赵进笑着说道。

在座众人先松了口气，总算能从这徐州回去了，可随即发现自己没有一丝的轻松，得抓紧回去忙碌，耽误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大伙这几天在徐州实在气闷，听说要回去，精神都高涨不少，还有些人琢磨着应该带点汉井名酒回去，这个扬州也不多，的确好喝。

不过在离开之前，还要和赵进套套近乎，看赵字营的这个规制，赵进抓总，那个王兆靖，那个如惠似乎都分管一方，没准以后还要打交道，等回到扬州后，要抓紧派人过来。

至于那些被派来的管事掌柜一流也都是心急火燎的，他们很多事情做不了主，可徐州这事又太过重要，得赶紧回去禀明主家，更有几个自己有心思的，更要抓紧回去。

赵进和伙伴们这些日子商议忙碌不停，也是到此时才算告一阶段，喝了几口已经变凉的茶水，都是放松不少。

这个盐市的提议是赵进提出，在交通方便的地方办大集贸市场没有不发财的，而且以赵进现在的实力也完全能庇护的住，只要盐市在这里开张，山东和河南的商人货物都会云集于此，到时候赚到的又不止是这两成了。

而且汉井名酒也可以通过人流物流卖的更多，走的更远，现在酒坊增加，产量也增加，饥饿销售的局面也要改变，可以考虑放量了。

目前来说，赵字营的根子还是在徐州，想要赵字营发展壮大，想要收服徐州人心，还是要把徐州经营起来。

抽成的比例也经过慎重考虑，经徐州走向各处的私盐，毕竟不是扬州盐商们的根本，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参与到徐州盐市中，就不能光用强力的手段，也要诱之以利，盐市本身的设置加上这二成的份子，是扬州盐商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能者无所不能，大哥就算不做这赵字营，经营生发，也必然是陶朱一般的巨富！”一切商定的时候，王兆靖由衷的敬佩说道。

如惠也是感叹：“原以为徐州弄出个酒坊来，已经是无中生有，平地挖金，却没想到还有盐市这么一说，徐州这等穷苦之地也成了生财的好地方，有了盐市，其实还可以做别的，徐州这里天然就是大集市的所在。”

第488章盐市上

从盐市的设定想到其他，很容易就能举一反三，如惠想到了更多。

茶水喝了半杯不到，扬州来人那边一名管事站起，小心翼翼的说道：“进爷，小的在这边住了十几天，总听伙计们说何家庄集市繁华，能不能请进爷领大伙过去看看，也好让小的和诸位东家知道以后盐市的规制？”

这人说话的小心，很多人转头看过去，知道这人是扬州一小盐商的管家，盐商姓王，管家也跟着姓王，如果不是这盐商手里还有少量固定的官引，已经可以被当成贩运私盐的盐枭对待了，没什么人瞧得起。

没什么人理会，来这边也是一个人呆着，身边一共两个使唤人，为了省房钱都打发到小石头村那边住着，这种寒酸模样就更让人轻视，连话都没有人去说。

刚才倒是有人议论这家运气好，居然能第一拨赶上盐市，没准就能小翻身了。

不过在这时候冒出来却让人觉得心烦，各个都急着向回赶，哪有功夫去看什么集市，一个庄子里的集市，又能有什么看头，在这里呆了十几天，该逛的早就逛过，而且还大大咧咧的说什么请进爷带着大家看，你以为你是谁！

但这王管家最后那句话让大家动了心，何家庄这集市也是赵进办的，将来的盐市肯定规制差不多，过去看看，对将来也有个计划，不过这王管家说话也太没有分寸，居然让进爷领着，进爷何等身份，能让下面的管事随从之类的带领，已经是赏脸了。

坐在那里的赵进看了这王管家一眼，脸上露出笑容，又和身边伙伴交换了下眼神，点点头说道：“也好，就由我来尽这个东道之谊，各位随我来吧！”

众人有些轻微的骚动，进爷还真给这不懂事的王管家面子，那王管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色，随即被更大的惶恐代替，连忙作揖抱拳说道：“有劳进爷，有劳进爷！”

一干人又从大车店内走出，不过除了赵进之外，只有王兆靖和如惠跟在赵进身旁，其他伙伴都是各去忙碌，大家自然挑不出理来，进爷领着就是赏脸了，你还指望各位爷都跟着吗？大家转了个方向，没走多远就来到了集市的位置。

扬州众人在何家庄这十几天呆的无聊，何家庄内外，除了不允许进入的要紧处所之外，其他地方都逛了个遍，这集市溜达了不知道几次，不过前几次来看是闲逛，这次来则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这集市实际上是个单独的村落了，宽敞的街道，简易但规整的成排房屋，还有专门供摊贩们的凉棚，各色商贩云集，街道上却很干净，有人不时的走动清扫垃圾杂物，又有穿着黑衣拿短棍的壮汉结队巡视，又在这里作奸犯科的，或者发生争执，都会有人及时过来处置。

“……这边是公平秤，斤两上如果争执，就以这个秤为准……”

“……租用店铺和租用摊位都要缴纳租金和杂费，这集市内的各项花费就从这上面出……”

“……那边就是茶棚，里面备着凉开水和解暑药，现在还用不上，不过等天热暑气重的时候就有用了……”

“……哦，你问为什么不配杯子，想来这边喝水，要自备杯子，若是临时来的，会有人给他杯子……”

赵进倒是没有仔细解释，临时用的杯子会被洗刷后用沸水浸泡，看似麻烦，却避免了一些疫病的传染，在这集市的人越来越多，闹起病灾了可是麻烦，不过这些东西只被当做讲究太细，富贵习气，却没办法详细解释了。

开始来时，扬州各家盐商和管事们大部分都心不在焉，不过越看越是聚精会神，听着赵进的解释频频点头，如果按照这个规制，将来的盐市也不会差。

甚至还有人想到，扬州那边也可以搞这么一个，而不是在盐业公会的大堂上商议，或者在官府的衙门里指定，有这样一个盐市，冯家那样的大佬就没办法操纵盐业。

能看到这些，得出这么多结论，全是因为这王管家鼓足勇气的请求，不知不觉间，大家对王管家的态度好了不少，王管家也意识到是个机会，拼命的向前挤，已经来到了赵进的后面。

街边除了铺面和凉棚下的摊位，还有些就地摆摊的小贩，这都是附近村寨过来赚个零花家用的，能过来摆摊的，也就是联保几处村寨的，对这些人赵字营颇为宽容，每次带来的货物，留下一样就算缴了杂费，也就是说卖烙馍的留下一个馍就好。

“进爷，那边是什么地方？”

“那边是开银票的地方。”赵进笑着答道，那处门面看着其他街边店铺完全不同，看着就肃穆气派许多，在集市街道上显眼的很。

扬州来的盐商和管事们轰然，没想到这徐州地方，居然还有能兑换银票的所在。

银票是嘉靖末年才出现，是由晋商琢磨出来的法子，在万历中才开始风行，但使用范围并不大，北方就是山西和运河沿线的通衢大邑，加上江南富庶之地，以及长江沿线的重镇，说白了就是运河和长江流域加上一个因为对草原贸易而富裕发达的山西。

福建和广东使用票据也很广泛，不过那是另外一个系统，那边的本地巨商，海商和海盗，还有来自欧洲的各路殖民者，甚至东南亚开化豪酋以及南洋华商，他们都认印度婆罗门开具的票据，那个等同于现银，信用已经建立起来了。

异地行商，带着大量的金银很不方便，更容易被歹人瞄上，招来祸端，这徐州盐市建立，大量的盐进来，另一边大量银钱过来买，怎么把这大量的银子带回去带过来，也是不方便不安全。

却没想到这边有了票号，运河从徐州改道邳州的时候，银票也刚刚在运河一线出现，然后徐州迅速凋敝，根本就没有使用银票和票号的可能。

没想到在这何家庄的集市上居然有了票号，这就让大家方便许多了。

“进爷，能不能带着大伙过去看看。”王管家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这话也是说出了大家的念头，大家都好奇的很。

赵进点点头，迈步向那边走去，盐商和管事们对王管家更加客气，让他凑到前面去走，还有人小声议论着：“怪不得赵字营这么能打，这几位爷的铠甲到现在还没脱。”

“我这个票号现在就一家店能互兑，就是隅头镇的孙家商行，三千两上下的票子都可以随时支现银。”赵进笑着解释说道。

孙家那边漕粮换酒，还有采买粮食，批发烧酒，进出银两都不少，孙家商行和赵字营本为一体，彼此信任，直接就学了这银票的法子，任一边开出凭证来，另一处承兑。

“那也方便得很了，在孙家兑出银子或者开出票子，隅头镇上也有别的票号！”大家笑着说道。

隅头镇正好在运河一线，又是繁华富庶的节点城镇，银票这种便捷方式自然是有的，兑换存银，无非在孙家商行中转一道，虽然多一层手续，可也比携带大批现银方便多了。

一干人举步走过去，还能看到店门前有两个买干果零食的小贩，店铺里的人比摊贩们要富贵不少，自然需要这个，此外还有几个卖土产的摊贩，正在那边热情的招呼客人，虽说有凉棚专门的摊位，可也有人见缝插针。

在那票号对面的房顶上，背着街道那面，正有一个身影缓慢的向下爬，他背着个油布口袋，从形状上看依稀是一张弓。

这弓手姓伍名彪，原来是在辽镇当兵，因为李家压榨的太狠，他在一起破边私掠里吞了笔钱财跑了，一路来到南直隶这边，身上的钱财散了个干净，好在把式还在，就用这个来卖命赚钱。

街头私斗还是江湖血战，谁这边有一张弓在，那就占了大大的上风，伍彪到底是行伍出身，知道怎么找位置，射的也是准，一次次下来，名头也就打响了。

如今请这伍彪出手，没有十两银子请不动，而且事后一根箭还要二两，可大家都愿意去请，因为请了他就有胜算，每一根箭一定有一条人命的。

现在伍彪姘了画舫上从良的粉头，在扬州城内找了个宅子，看着要过长久日子的样子，要价也比从前高了不少。

不过这次的差事，伍彪光是定金就拿了三百两，事后还有五百两，看着银子的数目，伍彪也知道要对付的不是善茬，更知道给银子的也得罪不起。

想想自家相好怀了身子，要有个长久太平日子，伍彪应了这差事，他被安排在某个盐商手下当随从，来到之后就整日里闲逛，找出了这个合适的地方。

何处动手是伍彪来决定，他选定这个票号对面，也是为了引赵进过来有个说辞，票号虽然是重地，可对面这个粮行守备却很松懈，很容易混进去。

第489章行险

伍彪是辽镇正兵出身，在李家人的营头做事，平时也能吃饱的，在武事上眼力和见识都不差，来到何家庄之后，偷瞄了几次赵字营的规制，他就明白这次恐怕没办法活着回去了。

可扬州那边事先话说得很明白，你死在那边，这边银子照付，你若是不动手逃回来了，就等着全家地府相聚吧！

足足八百两银子，加上这些年剩下的，足够家里人两代不愁。

伍彪一边向上爬，一边盘算着这些念头，他估计自己能射出两箭，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即便赵进穿着铠甲，他也可以保证射杀，毕竟还有铠甲防护不到的位置。

“柿子干，大核桃！”在街道上有买卖零食的吆喝响起。

人到了！伍彪听懂了信号，再爬一点，就可以动手，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下房顶有响动，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东西从身下急刺而出。

本来他就在房顶爬行，根本来不及闪避，更不会想到瓦片下面会有攻击，整个胸腹间都被贯穿了！

伍彪痛极，张嘴就要大喊，至听到身后利啸响起，这是箭支破空的声音，可来不及回头和躲避，后背、肩膀、后脑，处处中箭，整个人被钉死在房顶上。

他朝着房顶爬的时候，没注意到在他身后有人同样轻手轻脚的到了高处，三张弓从三处射过来。

在票号门前的小贩吆喝响起，走在赵进身边的王管家突然死死抓住王通的右臂，两个买零食的小贩同时从篮子里掏出了匕首，朝着赵进猛冲过来！

赵进肩膀猛地一晃，那王管家整个身体都好像吊在了他手臂上，让他没办法抽刀出来。

带着扬州那边的人过来，护卫们都是远远跟着，突然间暴起，那些出身富贵的盐商和管事们都是不知所措，慌了手脚，护卫们一时靠近不过来。

王兆靖翻手抽剑，已经挡在了赵进身前，他手中狭锋长剑一抖，一刺客想用手中的匕首去格，却被长剑直接刺中手腕，那匕首顿时拿不住落地，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剑尖已经刺入了他的咽喉。

可另一名刺客却顾不得了，匕首上乌黑发紫，显见是上面涂了毒，只是这刺客刚上前两歩，还以为王兆靖顾不上他了，只听到身后一声大吼，错愕停顿，脑袋已经被刀砍下！

鲜血狂喷，盐商和管事们都是尖叫出声，被鲜血淋在头上脸上，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甚至失控失禁，臭气熏天。

赵进左臂狠狠一挥，钢铁护腕狠狠的砸在王管家脸上，王管家口鼻溅血，脑子一晕，再也抓不紧赵进，才一松手，就被赵进抓住一条手臂猛地一抬，咔嚓一声断折，然后另一条手臂也是如此处置。

那王管家大声惨叫，直接跪在了地上，赵进后退了一步，指着房顶说道：“你不用等那个弓手了，他比你死得早！”

大家顺着指向看过去，房顶上依稀能看到个半边脑袋，又是惊呼一片，随即才注意到那脑袋僵在那里不动，看来已经死透了。

赵进用手腕挥砸的力量极大，加上那护腕本身的硬度，王管家嘴里的牙都被砸掉了许多个，鼻梁骨也是折了，他也看到了房顶上露出的脑袋，他这时却有些硬气，在那里嘿嘿笑着说道：“进爷威武，小的愿赌服输！”

从票号里也出来了人，摊贩也都拿着兵器站起，扬州众人这才知道赵字营早就有了布置。

“还有同伙吗？谁主使你来的！”如惠上前怒喝，那王管家先前的谦卑什么的都没了，在那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如今江北地面上还有谁能主使，还不是冯家太爷。”

他回答的倒是开门见山，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如今也就是和冯家彼此攻杀。

不少人盯着这王管家，还有人戒备的盯着四处，对跟在赵进身后那些扬州来人则注意不多，一帮肚满肠肥的废物而已，反正在那里惊魂未定，臭气熏天，理会作甚。

到现在局面已经稳了，也有扬州那边的人站起，跌跌撞撞的向前靠过去，或许觉得赵进那边更安全些。

踉跄了几步，有人脚步猛然加快，手里已经握着一根短刺，短刺闪烁乌光，上面淬毒，短刺尖利，正好从铠甲的缝隙内刺入。

这人一动，跪在地上的那王管家放声狂笑，那声音其实和嚎叫也差不太多，猖狂嚣张，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在场的人太多了，即便被吸引也是刹那，扬州众人中突然出现的刺客马上就被发现，立刻就有人大呼示警！

可距离太近了，在这个距离下，两侧的人来不及冲过来，赵进也来不及转身！

王兆靖偏头看到，他同样没办法做出反应，只是用力的撞了下赵进，直接把赵进撞开，手中长剑做棍棒，直接挥砸了下去。

那刺客脚步一慢，轻易避开了王兆靖的挥砸，继续直奔赵进而去，就这一瞬，赵进有了反应的时间，他已经转过了身，腰间短刀已经抽出，大踏步迎上。

刺客在短兵有专攻，整个身体好像一张弓似的弯下，靠近赵进的时候，整个人猛扑出去！

赵进身体晃动，却不是躲开，而是调整身位，用胸甲正迎上对方的刺击，他的胸甲是用整块精铁打造，一根短刺当然无法穿透，刹那间那刺客因为惯性已经来不及变向，他也没有想到赵进不是闪躲，而是硬碰上来。

短刺刺在胸甲上，划出尖利刺耳的动静，却没有办法穿透，赵进的短刀正正的刺入刺客的脖颈，然后狠狠向下一划，半边脖子已经被切开，鲜血喷了赵进一身一脸，刺客的尸体也瘫在了地上。

“大哥！”街上埋伏的各路人马都已经出现，可谁也没想到扬州众人里藏着两个刺客，那王管家早就被发现，但另一人却突然爆发。

看着赵进浑身浴血，每个人都惊心动魄，冲过来的刘勇大声询问，赵进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用手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走到那王管家的跟前。

此时那王管家的笑声已经停歇，从他被抓到刚才，这人一直是混不吝的嚣张态度，现在偃旗息鼓，尽管他脸上也全是血迹碎肉，看不清表情，可任谁都能感觉到他的绝望。

“把该说的都说了，我给你个痛快。”赵进俯视着王管家冷声说道。

王管家低着头只是冷哼了声，赵进把短刀入鞘，森然说道：“你不要以为硬骨头，你既然在这江北地面上混，就能被打听出来龙去脉，你死前说清楚了，今后你家人就太平无事，你嘴硬不说或者撒谎，明日起赵字营就查，查到你的爹娘老婆孩子，抓过来一个个问，谁也活不了。”

赵进说完这些，那“王管家。”猛地抬头，恶狠狠的瞪着赵进，赵进神色不为所动，只是冷然说道：“你这几天想必看得很仔细，你觉得我能不能做到。”

既然是早就有所预备的刺客，在这些天内对附近勘察的一定很仔细，那么对赵字营的实力了解的会很充分，自然知道赵字营能做到什么。

那王管家一直桀骜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低头含糊说道：“再没有什么同伙了，这次的确是冯家主使的。”

是不是把冯家暴露出来并不重要，反正双方已经势同水火，不在乎再多一桩仇怨。

赵进咧嘴笑了笑，满脸是血的他一笑，牙齿倒是雪白，那王管家却情不自禁的颤了颤，他突然感觉这赵进好似凶兽，择人欲噬的凶兽。

“我立旗建赵字营，做下这么多事，可不会死在你们这样的人手里！”

说完这句，赵进就吩咐人把“王管家。”带走问话，然后一个个刺客的尸体都被单独搬出来。

“大哥，是小弟布置的不周密，险些就是大祸了！”刘勇跑到赵进身前，满脸惭愧之色的道歉。

赵进伸手拍拍刘勇的肩膀，摇头说道：“这一层层的布置，连我都没想到，不怪你，咱们这次还是太疏忽大意，以为扬州来的都是商人和管事，没想到冯家会在这里做文章，接下来的事情，你来布置，不要怕得罪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刘勇用力点头，赵进也不顾什么形象，直接坐在了那票号门前的台阶上，方才的战斗虽然短暂，却真是电光火石，让人紧张异常，疲惫比大战也不逊色。

王兆靖没有坐下，家丁们把他的佩剑捡回交给他，王兆靖就拿着剑站在赵进身旁，还有几名精悍家丁也在周围护卫。

刺客的尸体被单独放一边，扬州来人这次也不要想走了，都被家丁们看押着回到客栈，还会有人找他们来问话，至于扬州来人在其他处的仆役随从，也马上会被圈住，马队已经赶过去了。

这里的骚乱实际上没有影响到其他处，这条街实际上提前就有了布置，但谁也没有想到，除了王管家之外，客人里居然还有其他的刺客，这才是最突然的。

第490章奇怪的两个人

人都被带走，尸体被搬走，连血迹都被掩埋，陈昇脚步匆匆的赶到，赵进只想歇一会，坐在台阶上还没动，票号的掌柜倒是知趣的送来了茶水。

“怎么弄成这样！早说提前拿了！”陈昇很是不满的说道。

赵进笑着摆摆手，王兆靖有些尴尬的说道：“大哥当时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提前拿了，会打草惊蛇，如果拷问不出来东西，那还会有隐藏的风险，而且这些贼人会藏的更深，不如借此把他们都引出来，一网打尽，谁能想到贼人这么多布置……”

“那个不是常说什么之子不垂堂的，你也得小心点！”陈昇没好气的说道。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赵进笑着说了句，随即脸色变得阴沉，闷声说道：“咱们大意了，倒是没想到冯家还有这样的手段，既然他们要用这个，咱们陪着吧！”

“其实这等豪门相争，大多只用这样的手段，淮安府那样近乎两军交战的，反倒是不多。”王兆靖跟着说了句，随即又说道：“大哥，你和二哥还有各位兄弟的家人，都要防护好了，真要撕破了脸，恐怕会有牵扯。”

赵进和陈昇对视一眼，都是郑重点头，赵进又开口说道：“安排雷财回徐州，城内的那些事情归他调派，城内江湖市井那么多人，反倒是能严密些。”

扬州来人们各个魂不附体，生怕被当做同伙同谋一并宰了，今日他们算是看到了血腥场面，赵进在木台上校阅时威武，谈生意的时候精明和气，那刺杀时候就显得凶悍异常，震撼住了每个人。

不过赵字营对他们没有过多为难，只说最早明日下午就可以踏上回程了。

最后一个刺客的身份很容易就差了出来，是扬州某家的管事，甚至还有盐商知道，这管事是最近才被这家雇佣的，谁知道这次就被派了过来，而且这家和冯家的关系也不密切。

但这也不说明什么，只能说这刺客安排的缜密，以冯家在扬州的势力，安插某人做管事并且能来这边，实在是太简单了。

至于那王管家也招供的很快，他所在的那一家很早就被冯家控制，只不过外人不知道而已，王管家还真是这家的管家，只不过借这个身份去给冯家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尽管这次冯家花了大笔银子，可敢来的却不多，相比于不知赵进厉害的扬州官绅，江湖上听到的传闻可就太多了。

而且刺客们来到徐州之后，有几个人听到草窝子战斗的输赢之后，又是中途逃走，亏得剩下这几个人都是拿了重赏的亡命徒，王管家自己就有五百两，那个最后动手的管事不管成不成都有两千两入账，冯家为这一次的刺杀差不多花了六千两。

晚上回到自家，赵进还要和徐珍珍解释，徐家大小姐一方面是担心赵进的安全，另一方面则是有些生气，明明赵进这边早就知道了刺客的事情，可她却今天在事情发生后才知晓，这实在是太见外了。

原因也很简单，扬州这些人住进来之后，立刻被里里外外的监视起来，很多老江湖都在盯着，真正的外松内紧，那个弓手出去选择动手的地形是最先被发现的破绽，然后一个个不对劲的人都被找了出来，至于那王管家隐藏的倒是一直不错，但他也要和弓手等人联络，即便做的隐秘，可也被立刻发现。

唯一漏算的就是那隐藏在商人和管事中的刺客，这人暴起，当时连赵进都惊出一身冷汗。

至于背后指使的人是冯家，这个倒是没什么可惊讶的，本就是情理之中。

明天城内就会有经验丰富的刑房吏目和捕房差役过来，他们拷问审问都有专门的手段，会对今天这批人再挨个过一遍，确定没有漏网之鱼。

徐珍珍听得很仔细，最后却幽幽说道：“夫君如果要对冯家动手，徐家那边也有能用的刺客。”

这回答让人颇为错愕，不过细想下，徐家这等豪门人家，当然也养着类似的人手，只不过当年对孔九英那边用不上而已。

“刺客看着难防，但只要防卫周密就不必怕，咱们这边这样，冯家那边更是如此，他们家富贵久了，整日里缩在大宅子里，想要动手不那么容易，要想想别的法子。”赵进回答的很明白。

第二天中午，萧县那边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吏和差役先行赶到，他们那边距离近些，下午时候，徐州城内刑房和捕房的人也到了。

本来扬州来的那些人很担心走不了，或者被讹去一大笔银子，没想到赵进还真是说到做到，询问过无事就直接放人了，让大家感叹，进爷说话算话，如惠负责送走每个人，他满脸笑意，客气无比，对每位客人都送了句话“……若是去了不回来，或者几个月没有消息，进爷很可能会想到，你们和昨日的刺杀有没有关系……”

实实在在的威胁，听到的人当然明白该怎么做，诚惶诚恐的表示一定快些回来，再说了，再不开设盐市，这边根本没办法走盐，大家都知道抓紧。

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各个衙门的人得了厚礼重谢，高高兴兴的回城，有那么几个经验丰富的，走了还要回来，赵字营给他们开了高价，让他们在何家庄这边盘查坐探。

这几位差役都是四五十岁年纪，上阵厮杀不行，厮打也不是青壮的对手，出色就出色在这眼力上，办案办差这么多年，牛鬼蛇神三教九流见得多了，自然养出来一双毒辣眼睛，很多江湖人乔装打扮，瞒过各处，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在何家庄转悠了几次，就把一处为河南绿林销赃的摊子端了，然后还有几个盯着孩子下手的拐子也被捉拿，这让赵字营上下对他们更加信任，刘勇更是安排了不少人过来跟着学。

三月三十一这天的上午，城内捕房出身的老许就坐在茶棚里看着官道，这茶棚距离何家庄二里不到，赵字营的关卡也设在这边，一旦有事，这里立刻禁止商旅通行，并且会检查来往的货物和行李，但现在一切太平。

尽管何家庄那边闹出一桩刺杀大案，但这紧张气氛却没有弥漫开来，其他各处都是正常。

老许很愿意过来帮忙，赵字营一年给三十两银子，这比城内能赚到的多不少，而且他这个差人身份还能给自己儿子继承，方方面面都得了好处，现如今徐州地面上就是赵进说得算，能过来帮忙，也算提前攀个交情，将来早晚用得到。

一辆马车出现在老许的视野里，马车有车厢，车门上还有帘子遮盖，应该是富贵人家出行的时候用的。

不过老许眼睛一眯，立刻发现了不对，富贵人家赶车，哪有用这样的彪形大汉，而且看这大汉总是摸向手边，那里肯定放着兵刃，来何家庄的江湖人各个恭敬温顺，兵器什么的都挂在显眼地方，生怕被误会什么，可这个大汉装成车夫，手边又有兵刃，而且神态举止警惕非常。

这人肯定不是寻常百姓，甚至不是寻常江湖角色，这大汉尽管乔装打扮，可举手投足间的张扬却不是江湖人能有的。

老许沉吟了下，走到茶棚门前，对那里一位伙计打扮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

正说话间，却看到车厢帘子掀开，又有一名大汉出现，马车就停在离茶棚关卡几十步的地方不走了。

看到这两名大汉，不用老许说，连这边值守的家丁们都紧张起来，准备稍有不对，就立刻动手。

那两名大汉开始从身上摸出兵器，什么腰间的短刀，靴子里的匕首之类的都是掏出丢在地上，做完这些，一名大汉拿出绳索把另一人牢牢捆住，然后从车上又有个婆娘和半大小子下来，又把捆人的那个捆上。

大汉朝着婆娘和半大小子交待了几句，然后那两个被捆的朝这边走来。

整件事从头到尾透着诡异，老许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家丁们放平武器迎了上去，被长矛指着，就算有什么古怪直接戳死算完，还有人走向那马车，婆娘回到了车厢里，半大小子畏畏缩缩站在旁边。

两名大汉看到赵字营家丁过来，立刻就是停住，倒也没有高声喊什么，反倒可以压低声音说了两句，拦路的家丁们一愣，彼此看看，有人向何家庄的方向跑去。

“这是怎么回事？”连老许都无比好奇。

被他问到的那人迟疑了下，低声说道：“这两人说是冯家的，还说要见进爷。”

消息传到何家庄的时候，赵进正在和刘勇商议，几名内卫队的汉子站在一边，聂黑也在其中。

“进爷，有件事咱们和冯家不同，冯家派来刺客，咱们即便拿了活口，送到官府去，他们冯家也可以直接不认，那边的衙门肯定帮着他，要是咱们派去落了活口，那就是大麻烦，冯家抓到理之后肯定会闹起来，府衙、道台到巡抚甚至可能去朝廷。”一名汉子沉着的说道。

第491章这不是唱戏

赵进在那里点点头说道：“怪不得那刺客不怕招供出来，但咱们这边却不能这么搞。”

刘勇也是附和说道：“老吴说得有道理，就算不是咱们出面悬红挂赏，外面人总能猜到，官府里拷问的手段也多，这些人图银子就未必靠得住，一旦招供了，官府就会针对咱们，总不能和官家翻脸。”

屋子里安静了会，赵进笑着摇摇头说道：“他要是缩在扬州老实发财，咱们一时还真没有办法。”

冯家身为盐商，赚钱的最大头莫过于“官面私盐”，这些盐货堂而皇之而且受官府保护，赵字营根本没办法碰，打了就和谋反区别不大，招来种种祸患。

至于其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盐，荒草滩的庄子，私设的盐场，这些是冯家的谋划，却不是冯家的根本，他们家财富的最大来源还是在于官办的盐场和盐务，只要大明朝廷在，冯家就始终会发财。

“没那么便宜的事情，动不了他家，也要把能动的都动了，现在邳州睢宁一带已经稳下，各处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手，都去草窝子，扫掉冯家的庄子，冯家在荒草滩里私设的盐场仓库全都赶出去，他们冯家不是年年清洗吗？这次轮到他们被洗了！”赵进说了计划。

大家纷纷点头，一名汉子接口说道：“进爷，三山五岳各处的杆子寨子，很有些无处可去的，只要给他们一块容身之处，他们肯定愿意卖命，冯家这几年一直霸着草窝子那边，不听他们家号令的都被赶出去了，后来的也不让进去，现在这地盘是进爷的了，咱们可以拿着使唤人动手。”

赵进缓缓点头，却看向刘勇说道：“李恩这法子不错，你这边去把消息散出去，不过有一点，丧尽天良，血案累累的不要，用归用，咱们赵字营的名声要紧。”

刘勇连忙答应下来，听到他这么说，先前说话那李恩和身边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都是微微低头，能在这屋子里的都是内卫队的骨干，老江湖把式，心思细密的很，在这样的局面下，当然不会撇嘴皱眉。

可他们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赵字营的名声，这一年多来，多少庄子被屠，尸山血海的事情做得还少吗？在这样的小事上装什么慈悲。

不过心思细密的人也很容易想到一点，赵字营杀孽不少，但大都师出有名，被杀的不是声名狼藉的豪霸，就是勾结邪教的妖孽，再就是祸害地方的流贼，堂堂正正四个字也勉强称得上，还真挑不出太多错处。

一直没出声的聂黑出声说道：“进爷，草窝子那边靠着骆马湖近，湖上连着漕上，要小心教门里的人过去，他们可是无孔不入。”

“这个的确要谨慎，不然给他人做了嫁衣裳。”赵进和刘勇对视一眼说道。

这次站在边上的几人没有交换眼神，不过心里想的却都差不多，果真是叛徒对原来的人下手最狠。

正说话间，外面有家丁禀报说道：“老爷，今日值守东边哨位的连正有事禀报。”

刘勇对着屋子里的人挥挥手，其他人都是退下，又开口让那连正进来，在这间隙，赵进低声说道：“安排郑全的人在流民里，然后你这边派人盯着郑全的人，教门出身的，要谨慎对待！”

这边刘勇应了，那边一名年轻连正进了屋子，行礼之后开口说道：“老爷，官道上来了一辆马车，车夫和车上一人互相绑了过来，车上还有孩子和女人，那两人自报姓名，一个是李和，一个是黎大津，说老爷肯定知道他们的名字，还要面见老爷。”

“黎大津、李和？”赵进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掩盖不住的惊讶。

刘勇也是眉头紧锁，转头说道：“大哥等一下，小弟安排人验下他们的身份，再叫二哥和三哥过来。”

黎大津是冯家私兵的首领，李和是围攻流民寨官兵的千总，这两个人说起来是赵字营的生死仇敌，战局崩溃的时候先逃，然后就没了消息，黎大津具体如何不清楚，李和却背上了黑锅，那些死伤兵丁的罪责全推到他身上，想来那黎大津的下场也不怎么好，他把冯家多年积攒的本钱赔光了，肯定不会饶过。

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人居然来了何家庄这边，赵进在那里沉吟片刻，脸上浮现出笑容，点头说道：“没事情的都喊过来，把外面那马车连同里面的人也一并带过来，这事情有意思！”

刘勇想了下也是笑了，开口说道：“的确有趣，扬州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是冯家对武弁一向瞧不上，再和今日的事情一起想想，有意思。”

赵字营在扬州没什么耳目，但明面上的消息也能打听得到，听到刘勇的话，赵进冷笑了声说道：“瞧不上咱们武人的何止是冯家，天底下谁不是这样！”

文贵武贱，在大明各阶层的眼中，何止文士贵过武夫，寻常良民百姓，即便惧怕武人，但依旧是瞧不起的，觉得良家子舞刀弄枪是自轻自贱。

也亏得赵字营的根本在徐州，徐州尚武，民风强悍，有这个基础在，才让赵字营的家丁们精气神丝毫不差，要在别处，恐怕能聚拢来的只是无业流民，地痞流氓。

没过多久，陈昇、王兆靖、石满强和董冰峰都是来到，吉香在外面轮值就不能过来了，过来的人中，有的和黎大津照过面，其余的都是耳闻，听到这件事都颇为惊讶，陈昇和石满强都是全身披挂，王兆靖穿着文士长衫，但腰间佩剑。

刘勇亲自带着十几名家丁把黎大津和李和押了过来，两名大汉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高大威猛，虽说是从原来的地方逃出来，却看不到什么风霜疲惫，想来一路上也没受什么苦。

“两个人互绑的绳结倒是死结，没什么花样，不过为求放心，小弟还是另外捆扎了一次。”刘勇说了一句。

在这黎大津和李和身后各有两个汉子盯着，确保一有异动就能立刻制住。

“他们的家人都安顿了？”赵进笑着问道。

刘勇连忙回应说道：“都安排在大车店那边，已经让人做午饭了。”

黎大津和李和从进屋之后就一直在四下观察，虽说双方照过几次面，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还是第一次，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惊讶的神情，赵进这几位实在太年轻了。

这两人在看，赵进他们同样在观察，黎大津和李和年纪差不多，都是标准的武人相貌，李和看着年轻些，保养的很不错，举手投足颇有威势，黎大津脸上则多了沧桑，还能看到几道疤痕，按照消息，李和一直在军中做武官军将，黎大津出来之后是吃过苦的，后来搭上冯家这条线才重新拿了个身份。

不过从两人魁梧壮实的身体，可骨节粗大的手掌来看，两人力量和武技都不会差，这些年没有因为富贵耽误了。

这二人进屋之后，神色很镇定，想来计划的很周详，只是听到对家人的处置，脸上才闪过一丝惶恐，那李和甚至开始琢磨怎么挟持人质了。

“这位就是我家大哥，赵字营赵进！”刘勇抬手介绍说道。

营正营将之类的阶级名称是对内的，至于官方的身份也只是徐州知州衙门的一名捕快差役，倒是王兆靖对外最为好看，那是堂堂举人，所以每次介绍赵进对外，大家都觉得有点寒酸，赵进却不在意。

至于黎大津和李和，自然知道面前这年轻人的份量，两人没有任何犹豫，都是屈膝跪下，只是上身被绑的结实，跪下很是麻烦。

“小的绳索在身，就不能给进爷磕头了，小的黎大津，这位是小的兄弟李和，见过进爷，请进爷治罪！”

“小的李和，请进爷治罪！”

两人来前想必商量过说辞，该说的说了，齐齐弯腰。

“治罪？治什么？你们俩如果不是赌来到赵字营能被收留，又怎么会来？”赵进笑着说道。

屋中几人都露出笑容，赵进又是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想给我个宽宏大量的名声，收复降将的典故，我也在评话里听过不少，都是这个套路。”

黎大津和李和脸上又是尴尬又是紧张，这局面好像没按照他们想的进行，可跪在这里，看屋中上下的安排布置，已经没了退路，只能听天由命了。

“咱们真刀真枪打过，虚文就不要谈了，我想问你们，这是是想来投靠赵字营的吗？”赵进开门见山。

不知道为何，赵进这么说话让两人倒是感觉轻松，黎大津和李和都是点头：“小的愿意加入赵字营，愿为进爷效死！”

赵进脸上浮现笑容，悠然说道：“咱们也打生打死了几次，突然间空口白牙的说自己要入伙，我若是相信，是不是太傻了些。”

“进爷说怎么办？”黎大津抬起头郑重问道。

第492章投名状

“这次你们俩都带家人过来了吗？”

“小的没有家人！”李和出声答道。

赵进点点头，又是开口问道：“口说无凭，你怎么证明自己，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冯家那边派来的奸细。”

黎大津脸上露出苦笑，李和刚想申辩却被黎大津撞了下，黎大津开口说道：“进爷如今和冯家已经是势不两立了。可冯家经营这么多年，一下子是打不死的，在草窝子吃了大亏，但在扬州的根本还没有动，他那泼天一般的产业还在，这世上只要有银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只要冯家根本还在，就始终是进爷的大麻烦！”

这和赵进分析的差不多，赵进没有说话，黎大津又是继续说道：“小的知道冯家在荒草滩中所有的布置，愿意给进爷指明。”

看到赵进点头，黎大津脸色平静了些，在那里又是说道：“草窝贼里最大的杆子翻草蛇，他并不是在草滩里立寨，而是驻扎在冯家自己的盐场里，都是假扮做灶户，这翻草蛇最多可以出动六百多骑，算上盐场里的无赖亡命，千把人马还是能凑出来，这对进爷可是大害啊！”

当日在草窝子里，赵进率人突袭黎大津马队，黎大津以为赵进这边是官家人马，所以报出江北各个武将的名号，然后又提了“翻草蛇”。

接下来赵进率众摆脱追击回到徐州，然后大举对淮安府北边的江湖绿林报复清洗，可翻草蛇这一伙并没有参与到追击之中，自然也就没有遭到报复。

赵字营在荒草滩立流民寨的时候，自然也把这“翻草蛇。”一伙当成提防的重点，按照赵进得到的消息，翻草蛇也是有三百多骑，全力能动员七百多人马的大杆子，隐约又是现在草窝贼的龙头，又是冯家的下属，自然要格外注意。

没曾想自从立寨到冯家大举来攻打，一直未见这“翻草蛇。”一伙出现。

“居然有六百多骑？”这个数目让屋中诸人都皱起眉头。

不过随后好多人都意识到不对，赵进出声问道：“这么大股力量，为什么不在攻流民寨的时候用上，难道你们冯家不知道要用全力吗？”

攻打流民新寨的时候，冯家连官军都请来了，没道理连这个杆子都不用。

说到这个，跪在那里的黎大津脸上露出苦笑，有些无奈的说道：“小的当日也是这么讲，要么不动，要么就是猛虎扑羊，拿出大力来一击毙命，先不提进爷这边不是羊是老虎，冯家做主的几位都是不听，说既然动了官兵，那就没有拿不下的道理，就让这翻草蛇一伙去劫掠滋扰其他人私设的盐场和盐队，到现在，冯家只剩下这一支能用的，估摸着不敢动了，要让这翻草蛇去护卫盐场庄园，而且这翻草蛇未必敢来碰进爷，冯家如今的局面，也使唤不太动他们了。”

赵进缓缓点头，边上陈昇却插嘴说道：“就算多了这六百多骑，那寨子你们还是打不下！”

黎大津脸上苦笑更浓，点点头说道：“这位爷说得有理，那寨子设置的精彩，要打只能下马硬攻，等进爷带着大队过去，加上翻草蛇那些乌合之众，一样变不了胜败。”

陈昇这才不说话了，大家都能想明白他的用意，不让这黎大津把“翻草蛇。”这筹码说得太重。

被捆住上身的黎大津动了动，又是说道：“冯家对这荒草滩定期清洗，流民寨剩下的不多，就连杆子寨子也呆不下去，留着的都是他冯家的走狗，这些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可如果有心人将他们整合起来，进爷这边也是麻烦，若是小的没想错，进爷肯定要经略这淮安府的荒草地。”

“你能做的就是帮着将荒草滩清理干净吗？”赵进淡然问道。

“小的能做到，除此之外，几条盐路也是小的当年趟出来的，一并能够掐死！”黎大津郑重其事的说道。

“这些远远不够，赵字营什么样子想必你也看到，就算没有你，一样可以把淮安府北边扫荡干净，你觉得这翻草蛇能在我赵字营手下翻身吗？”赵进笑着说道。

李和脸上露出些焦急，黎大津神色变幻，到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冯家的根基就在盐上，打掉他几个私设的盐场，就等于在他身上挖掉一块肉，除此之外，冯家在淮安府各处的不过是些商铺店面，灭杀了无用，还会惊动官府，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烦，小的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屋中几个人都在看赵进的态度，赵进笑了笑说道：“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提冯家在扬州城啊！”

声音里带着玩味和调侃，听在黎大津耳中却让他打了个寒战，急忙恳切说道：“进爷，冯家父子虽然住在扬州城外，可那里和城内没什么分别，家里护院近百，里面还有十几个重金聘来的好手，一旦攻打，梆子一响，四周府邸的护院护卫就会过来支援，城外的官兵和团练也不会来的太晚，一旦被困在里面，出来都难了。”

“这么说的话，在扬州攻打冯家，倒比攻打官府还要麻烦？”赵进问了句。

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不过众人只做没有听见，黎大津脸上只是苦笑了，点点头说道：“官衙那边差役捕快未必会出死力，可冯家内宅的那些护院护卫都是用银子喂饱了的，加上收容的亡命好手，打起来很容易被缠住。”

“我知道宅子难打，我也知道一动手恐怕会被人扯到谋反作乱上，但我问你，冯家难打，冯家人难杀吗？他们会一辈子缩在家里不出门吗？”

黎大津愣住，沉默了会说道：“那倒是不难……”

“我会安排人给你，你回去带几颗人头过来做投名状。”赵进笑着说道。

“进爷，现在扬州内外都在抓大黎，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进爷，让小的去就是！”边上李和猛地抬头说道。

赵进笑了笑，刘勇打断说道：“内外都在抓人，难道混不进去吗？这些手段难不成要我来教？”

“既然进爷吩咐了，小的就回去这一趟，只是不知道进爷想要谁的脑袋？”黎大津碰了下身边的李和，自家坚定说道。

“冯家底细你比我要清楚，你自己去杀，拿回来的脑袋越要紧，你和他的位置就越牢靠越好做。”赵进说道。

黎大津用眼神止住李和不要出声，自己在那里点头答应，此时的赵进却收了戏谑轻松的表情，肃然说道：“你们两个既然从扬州逃出来了，偌大天下你们何处去不得，之所以来厮杀过的赵字营这边，还不是因为你们不甘心，觉得要把这一身本事卖给识货的人，赵某明白告诉你们，这边就是识货的。”

赵进朗声说道，黎大津和身旁同伴都是震了下，从开始到现在，赵进的态度让他们颇为心寒，尽管没有交流，可都有些后悔了，这分明是一个张扬轻佻的愣头小子，但这番话让他们动容，因为赵进说到了他们心里去，甚至他们自己都只是隐约想到，并不确定。

“冯家拿你们做狗，喂饱了也是轻贱，赵字营则不同，只要你忠心，只要你能干，那就是人上人，就会被重用，有你们大展拳脚的地方。”赵进肃声说道。

下面的黎大津和李和都抬起了头，眼中似有光芒闪动，赵进脸上浮现笑容，指指自己，又指了指屋中所有人，笑着说道：“为什么会如此，因为我等皆是武夫。”

说完这话，赵进笑着看向王兆靖，王兆靖脸上也有笑意，点头说道：“在此处小弟也是武夫！”

“好，进爷说得这么明白，小的也不会推三阻四，只是扬州城内外，贵处的人肯定没有小人熟悉，进爷如果派人协助，怎么去做，要听小的安排！”黎大津抬头坚定说道。

黎大津和他的家人连同李和都被带下去安置，黎大津一家和李和是分开来的。

李和被安排到内卫队，但初来乍到，暗地里的差事不会安排给他来做，而且不得单独进出行动，进出都有人监视。

当然，不派他去扬州做投名状的理由大家都明白，黎大津好歹带着妻儿，李和孤身一人，来去实在不会有什么约束。

黎大津在三天后出发，跟他一同前去的还有内卫队的十五个人，以及徐州和邳州地面并不知道目的的十几个精干江湖人，他们负责外围。

出发前的三天中，黎大津一边准备，一边说明了淮安府草窝子里冯家的各处布置，着重说了“翻草蛇。”一伙。

在这一队出发之后，聂黑领着六个人跟在他们后面也是去往扬州，毕竟还不能对黎大津有完全的信任。

“不管冯家是不是龙潭虎穴，咱们豁出一个连，夜里突进去，洗他满门不成问题，何必让这个靠不住的黎大津过去？”吉香知道了事情之后，很是疑惑的问道。

“真洗了冯家满门，扬州的盐商也会对我们心存提防，更容易引来官府的注意，而且我们现在洗了冯家没有一点好处，马上赵家、钱家会替代他们的位置，何苦给别人做嫁衣裳，派人过去，是为了给冯家放血，让他们不敢妄动，让他们过来和我们谈！”赵进解释了理由。

第493章黄河蔡奎

尽管对黎大津和李和做了种种安排，不过，从赵进到刘勇，所有人都觉得这次投靠不是假的，因为通过前期那些盐商传过来的消息，冯家对黎大津的确翻脸了，加上留下做人质的的确是他妻儿，如果真是做死间，代价未免太大了，当然，是否接纳，还要看他在扬州的表现。

不知道谁先说起一句话，很快在徐州流传开来，有一位知州府内当差的小厮念叨了这句话，结果被知州童怀祖听到，当即打了几十板子开革。

“徐州不在城内，而在何家庄。”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童怀祖在徐州呆了十几年，只见到徐州一天天凋敝下去，城内城外连新建的宅院都不多，而赵进在何家庄不到两年，那边已经大变样了，处处新貌。

现在林家围和小石头村交界的地方，正在大兴土木，黄河南边的闲散劳力都过去赚份工钱，各式材料或者就地制造，或者由水路运来，那边成了个大工地的模样。

尽管不知道这大工地将来要做什么，可隐约间大家都有消息，说这边要建个大集市，东南西北的豪商都会来做生意。

徐州这破烂地方还有生意做？就连徐州本地人都这么想，不过赵进营聚生发的手段大家也看多了，既然进爷这么操办，那肯定就有门儿，肯定不会差。

最先动起来的是徐州卫的指挥和千户们，他们本来就在何家庄发了财，知道这边商机无限，放在这边的掌柜伙计们也有通风报信的职责，那边一开始建，他们就立刻过来询问，他们甚至没询问要做什么，而是为铺面什么价钱，租金又是多少。

第二个行动的是徐州和萧县衙门里的实权吏目和差役头领，他们也算是世代土豪，手里积攒了不少银钱，正缺个赚钱吃息的生意，先前何家庄各处买卖他们搀和的不多，现在就不能错过了。

他们本乡本土，自然知道赵字营是个什么样的大物，更知道赵进不会平白吞没别人的银子，做事很讲究信誉，另外，赵进和陈昇都是衙门捕快子弟，陈武和赵振堂和大家都有交情，在这几重保证下，总归不会亏待了。

徐珍珍自然不会放过，不过这次让赵进感觉有趣的是，徐珍珍投在这盐市上的银子不是徐家的公款，而是她自己的体己私房，由梅香和另外一个丫鬟盯着，女人家事情，赵进也懒得细问了。

此外就是徐州各处士绅土豪，那次何家庄大会之后，大家都算有了交情面子，有生发的机会，过了凑个份子总是可以的，甚至有那谨慎的不想出钱，却想把自己的劳力和出产卖到工地上来，这个自然也是好说。

结果这盐市的建立比赵进预想的还要顺利许多，刚进行十几天，赶回来主持的周学智就愕然发现，按照目前筹集的银子和材料甚至人工，盐市已经不用花赵字营一文钱了。

工地忙碌喧嚣，大家也都看到在四月初十这天，赵进率领手下二百余骑离开了赵字营地方，朝着东边而去。

进爷这是要干什么，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进爷，大家伙都是议论纷纷，他们也看不到，随着赵字营的前进，沿路不断的有小股马队加入或者跟上来。

现如今徐州地面上的土豪已经认准了一件事，进爷要干什么，那就跟上，不怕拼命流血，只怕出力不够，进爷眼明心亮，豪气大方，绝不会亏待了任何一个帮忙的人。

淮安府邳州新安镇原本也有黄河码头，现在除了渔船之外，已经见不到什么大船了，商船根本不会在这边停驻，直接沿河到隅头镇，原来是渡口的地方现在全是荒草。

不过这破败景象却成了蔡奎一伙最好的掩护，不走近这边，谁也看不见河边草滩里停泊的大小船只。

黄河横贯大明东西，也有专门吃河上生意的江湖人物，这蔡奎就是其中之一，所谓河盗和水贼。

蔡奎四十出头，从小就练出一身好水性，水叉和朴刀都拜师学过艺，陆上厮杀一对二三不会吃亏，在船上在水中，蔡奎一个人可以打五个甚至更多。

但让这蔡奎成了首领的并不是这份功夫，也不是他一个人在船上砍死七名敌人的事迹，而是他见风使舵、遇大磕头的好脑子。

自徐州到邳州的河面上一共有两个巡检，两个巡检里，一个是他拜把兄弟，还有一个是他妹夫，天知道小眼大嘴三角脸的蔡奎怎么就有这么水灵的妹子，除了这官面上的关系，蔡奎居然还是闻香教的香头之一。

只不过他这个香头是从属于隅头镇那边的分会，不受徐州那边指使，本来蔡奎不信神佛，可闻香教在隅头镇漕运这块把持的紧，想要去销赃进货甚至躲藏，都要通过闻香教，蔡奎直接就信了弥勒和无生老母。

不要说这个香主，蔡奎和巡检们的交情也是慢慢经营起来的，都是靠他伶俐奉承才巴结到这个地步。

有了这几层关系在，蔡奎在水面上的日子十分舒服，原来也有两家不大的势力，可在官府和江湖的双重压力下，都被蔡奎吞并了，黄河上来来往往的商船民船就成了蔡奎的目标。

官船蔡奎从来不碰的，商船这块蔡奎也做的很有分寸，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见血杀人，上船后并不是把所有东西捞个精光，而是拿走三成到四成，不撕破脸，彼此留个余地，事后也不会没完没了的纠缠报复，至于民船蔡奎就不留手了，该怎么糟践怎么糟践，年轻女子或许能多活几天留着玩乐，其余的直接割开肚子塞石头进去沉入黄河，连船都拖上岸一把火烧了。

不过这小半年蔡奎没有出去活动了，都是手底下几个头目带着船出去做生意，因为去年流贼南下的时候，帮着流贼渡河的就是这蔡奎，蔡奎以为是卖大人情的时候到了，搜罗了大批船只过去。

当然他也没有想到结局会是那个样子，赵进居然凶悍到这个地步，当时他就吓得不敢出来，本以为过几个月就能避过风头，没曾想越在家里躲着，听到关于赵进的消息越来越多，越听越是害怕，一直到了现在。

“怕个鸟，大不了老子带着船去湖上做生意。”蔡奎一边喝酒，一边骂道。

河盗水贼不太担心陆上的恩怨，因为大伙两个路数，上船一走，当然追不上找不到，可蔡奎不想放弃新安镇这边，除了地头熟悉，最近也有生意找上门来，有淮安府和扬州府的人问他能不能帮着运盐。

黄河运盐可是大生意，且不说运盐本身赚到的，沿途卸货分销，和沿岸的窝主豪强搭上关系，可以顺带着做很多别的生意，这可是发家兴旺的大好事。

一旦不在新安镇上，这运盐的生意也是落空，而且说是去湖上，可骆马湖，洪泽湖这两处自称局面，湖盗水贼可是大势力，他一个外人根本插不进去，贸然进入，不是被吞就是被灭杀。

喝酒的屋中一共七个人，其余六个都是蔡奎的手下头领，这几个月蔡奎尽管没在外面露面，可对手底下这几百号人还算抓得紧，他蔡家族人掌握着各个要紧的地方，但蔡奎又有外姓的亲信控制着族人的头目，层层相扣，这才牢牢抓住。

“等下教里的人来了，你们各自都恭敬点，别弄出一副不信的模样，你们明白吗？”蔡奎没好气的吆喝说道，大家放下酒碗连忙点头。

“二叔，这伙烧香的能信吗？骆马湖是他们的地盘，能让我们进去分一点？”坐在最外面的年轻人出声问道，他是蔡奎的远房侄子。

这句话莫名把蔡奎的火气说上来了，酒碗猛地砸了过去，那年轻人连忙偏头闪过。

“你整日里给老子添堵，让你去做生意你说下不去手，老子给你们找个出路，你却说三道四，你脑子被什么糊住了？”

“二叔，糟践百姓的事情俺做不了，其他的时候，侄子从没缩过！”

“蔡德，你这话说给谁听啊，咱们就缩了！”有人在边上斜着眼说道。

被叫做蔡德的年轻人冷着一张脸说道：“缩没缩，你自己心里知道，上次打那个盐船，不是我领着弟兄们扑上去，那船就这么走了，才放了两箭，你的人就不动了，怎么，就是杀百姓糟践娘们的时候来劲？”

“你他娘的！”边上那人摔了酒碗就站起，蔡奎对这个远房侄子没有丝毫的偏袒，也是恶狠狠的瞪着。

就在要撕破脸动手的时候，桌子上的碗碟杯筷震颤起来，啪啪作响，屋中几个人听了争吵，彼此对视，有人小声说道：“这是不是大队骑马的过来，上次赵进过境，好像也这个样子。”

“教门里的人这么大威风？”有人不可思议的说道，蔡奎恶狠狠的盯了一眼蔡德，开口骂道：“你给我小心点，等下得罪了上面的人，不用别人说，老子先宰了你喂鱼！”

第494章水路即是卧榻之侧

蔡德咬牙盯着屋子里众人，手攥在短刀柄上，缩在墙角也不出声。

轰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这个新安镇靠近河边的庄子里已经骚乱起来，蔡奎大声吆喝说道：“让兄弟们别乱，看着咱们乱，以后更要不上价钱。”

还没等他们几个出去，马蹄声已经停歇，外面的骚乱也已经消失了，有人低声在屋子里骂了句：“这帮兔崽子胆子真小。”

“咱们在水上吃饭，看着这么多骑马的谁不害怕！”

估计相关的人都被吓坏了，院子外和门外守门的人也没有吭声，大家只听到脚步声进了院子靠近过来。

屋门被猛地推开，当先十几名年轻精壮汉子冲入，手里拿着精钢朴刀，后面则是几名穿着铁甲的年轻人，隐约是首领的模样。

这可不是什么闻香教的打扮，蔡奎已经觉得不对了，为首那年轻人扫视屋中，冷声开口问道：“谁是蔡奎？”

蔡奎众人下意识的知道不该回答，可同样下意识的看向蔡奎。

那年轻人点点头，又是问道：“谁是蔡德？”

大家这次没有任何的迟疑，都是指向蔡德，虽然都是姓蔡，可双方关系远得很，蔡德带着的一般人不少都是渔民出身，还都是北岸那边过来，和蔡奎以及大伙没有关系，做事也不一路，还时常看不惯。

年轻人对蔡德摆摆手，示意蔡德过去，蔡德稍一迟疑，还是快步走了过去，等蔡德过去，那年轻人开口说道：“我是赵进，徐州赵进，蔡奎，你在黄河上的案子发了，人证物证俱在，跟我们走一次吧！”

“什么？”蔡奎和手下几个头目都是愕然，来的不是闻香教的，来的居然是赵进！而且这赵进居然说什么案子发了，人证物证俱在？

“不对！”愕然过后，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摸刀，兵刃就放在凳子边上，可他这边刚动手，两把朴刀就劈砍过来，闪过第一个，第二个没有避过，直刺胸膛，鲜血从后背飚射出来，喷溅了后面的蔡奎满脸。

“进……进……进爷……饶命！”蔡奎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前面软倒的手下尸体，他只觉得心胆俱裂，浑身冰凉一片，没有丝毫抵抗的心思，只觉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只顾着结结巴巴的求饶。

其他几个人也都跪下，有一人跪地的时候手摸进了裤腿，还没等下一步动作，一刀砍下了他的肩膀，那只攥着匕首的手臂落地，然后又是一刀，这次是脑袋。

第二条人命让所有人都不敢异动，乖乖的跪在那里，让他们纳闷的是，蔡德躬身站在赵进边上，却一直没有跪下。

大家顿时明白了，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却露出乞求的表情，蔡德没出声，赵进又开口说道：“去年你们帮着流民过河，这真是好大的功德，赵某一直没来得及谢你们，这次不能错过了！”

听到这话，蔡奎整个人都要瘫倒，这件事赵进居然知道，那就全完了，一定是这个蔡德说的，这个吃里扒外的杂碎畜生，当初就不该收留他，蔡奎面孔扭曲，可一开口却成了求饶：“小德，看在咱们同宗同族的份上，看在二叔收留你们的份上，替二叔求求进爷，二叔的家底，二叔这些船，都给你，都给进爷，小德，你欠二叔的，你不能……”

赵进等人看向蔡德，蔡德涨红了脸，闷声说道：“二叔，咱们是同宗，可你什么时候当我是同宗过，水上岸上的火并那一次不是我领着人打头阵，事后分到的东西那次不是我这边最少，糟践百姓的时候，就因为我这边的人不跟着一起，你就处处刁难，小泥鳅不是看不过你糟践人，说了句公道话，结果就不明不白的死在河上，他背后中了刀，去年那次我也说，别去招惹进爷，别跟着那伙流贼一起，徐州被祸害了，咱们也好不了，你怎么说！”

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显见激动异常，赵进没有让他继续诉苦，只是摆手说道：“等下你跟着出去挑人，你手里的，还有那些没什么罪过的留下，其余的都要带走。”

“进爷，饶命啊，就在后面卧房床下小的还藏着个箱子，里面有五十两金子，饶了小的一条狗命！”蔡奎跪在那里碰碰磕头。

“这话去官府说吧！”赵进只是简单回了一句，大步走出了屋子。

屋内有人上去捆绑动手，屋外院外火把通明，赵字营的骑兵和徐州汇聚过来的马队已经把集中在这边的人手都看押起来。

蔡德又对赵进恭敬施礼，然后被人带着去认人辨识，陈昇一直没跟着进去，他在外面主持大局，陈昇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身侧站着两个人，倒都是行商打扮，满脸客气谦卑。

“上次的事情就这么一笔购销了，骆马湖和漕运上我不会插手，徐州这段的黄河水面你们也不要伸手，走货走船，都有规矩。”赵进看着那两人说道。

那两人脸上带着笑容，其中一人躬身说道：“进爷说得是，咱们也知道规矩，去年那也是实在没办法，他们总舵的人过来盯着，徐老二天天催逼，这才用了这蔡奎，而且这蔡奎是自己上杆子要帮忙，我们当时也不愿的。”

赵进没有多说，只是指了指已经被押在一起的俘虏们，开口说道：“你们去把自己人挑出来，有些话还是要再说一次，别在赵字营相关动心思，要是被我挖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请进爷放心，咱们省得，没进爷这酒，兄弟们日子都不那么好了，大家明白怎么做的！”两个人连声说着奉承讨好的话，朝着那边去了。

看着这两人离开，陈昇手才放下刀柄，颇为诧异的说道：“我还以为教门里的都是死硬性子，没想到也有这样的生意人。”

“漕粮换酒，加上给寨子那边输送物资，闻香教漕运上的人马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有这么大的利在前，当然是生意人，也亏得咱们刀快，杀的他们怕了，不然，早就琢磨着吞咱们了。”赵进冷声说道。

陈昇点点头，嘿然笑道：“他们不要脸，倒是给我们省了好多事。”

这一晚赶到新安镇的不仅仅是赵进这边的人马，邳州衙门也派出了自己的捕快和差役，双方客客气气的分了客人和赃物，各回各处。

邳州这边拿赃银赃物的三成，赵进这边拿六成，剩下一成双方衙门平分作为证物。

赵进这次来到邳州新安镇，是拿着徐州州衙下发的公文，捉拿江洋大盗蔡奎以及同党，黄河上过船那么多，想找出报案的苦主实在是容易，然后公文往来，联合办案会剿江洋大盗。

邳州这边的捕快班郭老六是地头蛇，对蔡奎这一伙的关节很了解，如果安排到下面经手的人，那更是了如指掌。

蔡奎手下蔡德和他离心，蔡奎是闻香教的香头，甚至蔡奎一直藏在什么地方，郭老六打听明白，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工夫。

赵进直接安排人找到了隅头镇上的闻香教头目，尽管双方的关系若即若离，可对于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闻香教还是说放弃就放弃了，顺便还问了下盐市的事情，闻香教在漕运方方面面渗透极深，自己也有不少私盐的路数。

闻香教出面，说是要收容蔡奎一伙，让他召集手下人去那个庄子，然后郭老六派人去见的蔡德，很容易就说动了这个早想翻脸拆伙的年轻人。

各方面准备完毕，赵进率领马队突进过来，有蔡德的人内应，一切都容易很多。

四月中旬，一桩桩黄河上的大案被揭出来，蔡奎一干人都判了斩刑，抄家罚没，这其中也有人倾家荡产想要活命，可官府不敢有丝毫的松口，因为赵进派人在两边紧盯，绝不给一点空子钻。

这案子一发，邳州和徐州黄河上的两位巡检自然被撤职查办，董冰峰的一位世叔去董家和赵家转了一圈，眼明手快的拿了一个巡检位置，邳州这边，赵进直接送给了黄守备做人情，既然是他扶上去的，以后自然就要给各种方便。

蔡德投靠到了赵字营麾下，他手里一共七十多人，但大小船只居然近一百五十条，自然都是蔡奎那伙的东西。

十几天不到，大家突然发现，徐州到邳州这一段的黄河已经被赵进把持住了，细想想都是咋舌，这位爷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

对蔡奎动手，对赵进来说更像是临时起意，当盐市的计划提出来的时候，黄河水路就必须要控制在手里，临时造船训练水手当然不行，自然要找个替代的手段，本来是安排刘勇去隅头镇骆马湖那边调查，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船员和水手，顺便知道了蔡家这支水贼。

以往赵进知道这股势力，却根本懒得理会，甚至连他们运送流贼过河的事情赵进都知道，但眼下根本顾不上，赵字营纵横来去两地，这水贼不敢招惹，自然也就没有妨碍，等空出手来再灭了不迟。

第495章以牙还牙

但现在要用了，自然就成了目标，蔡德被招揽也算好心有好报，他手上沾的血还不是那么多，符合赵字营没有血债的标准，然后一切就是水到渠成。

灭掉蔡奎这一股势力倒也有附加的好处，就在消息传出后的第三天，有三股河盗水贼托人找到了赵进，请进爷给条活路，若有吩咐定当遵从。

除了这个，徐州知州童怀祖也沾了好处，因为破获这等大案，上峰下文嘉奖，外地赶来不明真相的苦主们还送上了一块匾额，敲锣打鼓的送到衙门这边，倒是让这童怀祖面子里子都有了，只是童怀祖私下里颇为哭笑不得。

这雷霆霹雳之后，徐州又有传闻，说进爷要在黄河上建卡子，又有人驳斥这传闻，说是巡检司要在黄河上设卡子，很多人对这个都是嗤之以鼻，都说那么宽的河面，如何建卡子，那船说过去也就过去了，你怎么拦住？

当听到这关卡的地址，大家又都觉得合情合理了，原本黄河徐州段有两处险地，一个是徐州洪，一个是吕梁洪，这两处因为河道狭窄，河中有巨石横亘，导致水流湍急从前漕运船只经过徐州的时候，在这一段很容易出事倾覆，所以需要大量的纤夫还有河工维持。

不过嘉靖、隆庆和万历初年，都在对此处进行修缮，炸掉巨石，拓宽河道，让水流平缓，极大方便了漕运。

可祸福相依，利弊各半，水流平缓，船只航行的安全大大提高，但黄河携带的泥沙因为水流平缓淤积下来，导致河床抬高，河道淤塞，方便了几十年之后，徐州黄河不堪用，只能在邳州开迦河漕运改道，这也是徐州荒废凋敝的原因之一。

正因为如此，在邳州和徐州交界处的黄河水面平静，根本没什么水流，即便借助风力也不可能跑快，既然跑不快，那么拦截巡查的船只就能够截住检查，这关卡自然可以设立了。

方方面面的人都在琢磨着设卡之后对大家有什么影响，自然没人去理会扬州那边，在徐州大部分人眼中，扬州的冯家已经被赵进打垮了，不敢有什么举动。

那天和盐商逛何家庄集市遭遇的刺杀，还有黎大津和李和的主动投靠，这些消息对外都是封锁的状态，根本没有人知道。

不过冯家还是知道了消息，他们还安排了人在徐州城内呆着，没有等到任何消息，没有等到同伴回来，这人就知道没有成功，火速离开回报。

比冯家知道消息稍晚一点，去徐州的那些盐商和管事们也带回了赵进遇刺的事情，盐市相关，大家心照不宣的保密，但赵进遇刺，冯家指使，大家同样心照不宣的放出去。

冯家自然是气急败坏，不过消息传开最大的影响并不是丢了脸面，而是没有人敢接冯家派下的活计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也得有命去花这些重赏，但在扬州和左近的江湖道上，射箭的伍彪，还有那亡命的几个游手，都是最狠辣出众的角色，这几位都折在徐州，再去不是找死吗？

刺杀没有成功，冯家这边也加强了护卫，府邸里外的护卫加了一倍，又请了镖局的镖师看守，甚至还有几名捕快每日里就在附近喝茶。官府这些人物未必有什么狠辣把式，但见到官府中人在，大家总归会忌惮些，这就是保护。

警惕归警惕，冯家对赵进了解的也很深，知道赵进在扬州没什么势力，而且也觉得赵进不敢冒着谋逆作乱的罪名直接杀进来。

老太爷冯金发，老爷冯少贤，加上管家冯大，这三人自然小心谨慎，不过其他人到也不怎么在乎，觉得无论如何也不会到自家头上，扬州城内城外多少大人物，谁敢在这边动手。

冯家的二老爷冯少良是妾生子，不过冯金发很喜欢这儿子，冯少贤对这个弟弟也很照顾，现如今风月场上和官员勋贵们的来往，都是这冯少良主持着。

这来往就和酒色财气相关，冯少良本就是花花公子，在其中当真是不亦乐乎。而且上下其手的捞了不少银子，冯家家大业大，又是自家人动手，大家也都装着看不见。

世上没有完全的事，冯少良风流成性，老婆却管得很紧，他岳家在府衙里做事，虽然品级低微，实权却不小，冯少良也只能捏鼻子被老婆管着，瞅空出去玩乐偷腥。

冯家大队人马北上去淮安府草窝子的时候，冯少良趁着大伙心思都不在内务上，从公中克扣了好大一笔银钱作为私房，用这个给画舫里一个相好的粉头赎了身，在扬州城内买了处小宅院安置，时不时的过去相会。

这才不到一个月，正是恋奸情热的时候，得个空就要过去，冯家从上到下的也都说了，大家要小心，冯少良也不敢怠慢，和冯保要了四个护卫跟在身边，乘坐马车进城去了。

“还是自家人靠谱，你看这四个护卫，虎背熊腰的，一个能打贼人十个，你看看原来黎大津选的那些人，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克扣了多少银子。”冯少良在马车上心情极好，和身边的亲随笑谈说道。

亲随只是附和，心里却明白为什么有这一说，黎大津那人做事太一板一眼，冯少良有次在青楼里和人争风吃醋，吃了点小亏，去找黎大津出人帮忙，结果黎大津没有答应，说必须太爷、老爷和管家发话，最后还是冯保带着几个亲信过去找回的场面。

马车进了城内，没多久来到那小宅院，拍响门，一个娇俏丫鬟喜滋滋的把人放了进去，冯家出身的，一买就是几个，除了那粉头，身边的丫鬟也都是上好的货色，那四名护卫则是挺胸叠肚的站在路口门前，做出一副威武样子。

可等冯少良和他亲随一进院子，院门一关，这几个护卫立刻聚在一起闲聊了起来，口沫横飞，说得都是这宅子里的女人，种种不堪不必提了。

巷口有个挑着糖糕的小贩慢慢走进来，另一边又有人推着辆独轮车，上面装着木桶，扬州城内城外多见这两种，糖糕是寻常小吃，独轮车十有八九宅院里人家订了菜蔬鲜果，每天定时送来。

在冯少良外宅门前，糖糕小贩和那独轮车擦肩而过，那独轮车一不小心把糖糕小贩的挑子碰翻了。

那小贩顿时大急，立刻拽着推独轮车的车夫不让走，两个人撕扯叫骂起来，那四个护卫汉子倒是有热闹看了，笑嘻嘻的转过身盯着。

扬州这等繁华地方，喜欢看热闹的闲汉当真不少，两边又有几个人围过来，四个护卫汉子笑嘻嘻的也不在意，一个人甚至在小贩的框里偷摸出来两块糖糕藏在怀里。

吵架的人在当中，看热闹的把这巷子几乎堵住了，就在这时候，刚过来的闲人两个对一个，直接按住了冯家的护卫，动作麻利的塞住了嘴，狠狠重击一下，都疼得弯下了腰。

不过这时候，看不出什么异常，就算偶尔有经过的人，也只能看见一帮人围在某家门前吵架。

独轮车木桶垫脚，两个闲人直接踩着翻过了墙，里面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停歇，然后院子门被打开，那四个冯家的护卫，连同外面的小贩和看热闹的闲人一起涌了进去，连车也被推进，院门关上，看着只是无事。

扬州城内这般小宅院都做的精致僻静，豪门巨室置办了或者私会，或者为了金屋藏娇，如果动静一大就传出去，那可就不美了。

所以里面发生什么，外面也听不太清楚，有惊叫，有求饶，但一切都很短促，很快就归于安静。

没过多久，独轮车被推了出来，闲人和小贩都跟在后面，好像这家雇佣来的脚夫，那还有人一叠声的对门内说道：“下次一定早送过来，这次真对不住。”

到了第二天，拉车的马匹把草料袋子里的存粮吃了个干净，饿的焦躁嘶鸣，这才惊动了过路人，心想这车夫未免太懈怠，居然连马匹都照看成这样。

有懂行的上前安抚住马匹，好奇掀开马车车厢的帘子，然后尖叫一声坐在了地上，那车夫胸前被人刺了几个窟窿，嘴巴被破布堵住，伤口上居然还用棉垫塞着，完全被血浸透了。

这是冯家的马车，车上自然会有徽记，自然有人把这个消息报到了冯家，冯少良在城内有个外宅的事情，冯家不少人知道，只是装作不知，现在闹出这桩事情，立刻找了过来。

那宅子里没有一个人活着，冯少良也是身首异处，头脸上还被洒了一大把盐，满屋子都是鲜血，衙门里几个见惯大案的捕快都心里发寒，不过这盐倒是个线索，难道是盐业内讧？

尸体被收敛了送回冯家，冯家立刻悲戚无比，相关的家人哭天抢地，冯家几个主事的人则是战战兢兢。

第496章见血求和

原本想着有事就逃到城内，那边安全，没想到城内还有这样的凶险，一时间也不敢回城，少不得又从城内打社和镖局里请了些人手，层层护卫住了。

冯家这宅院风水好位置好，后院院门相邻街道，街道则是临河，河边垂柳绿地，景色十分优美，在这边也有几个好手领着一帮人看守。

和前几日的轻松不同，出了这凶案之后，大家都紧张起来，连一直是摆威风捞好处的冯保也勤快不少，他被教过去痛骂一顿之后，每天也急忙的巡视。

“这些有钱大佬就是胆小，就算有贼人要动手，又怎么敢来这宅子，前后所有小几百的人手，还有官家的差人，过来就是自投罗网！”

“动手的也是大佬，那徐州的什么赵进手里亡命当真不少。”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想啊，那赵进经营出这么大的局面，想必对这一套精熟，又怎么会这么冒失……”

话说到一半却停了，此时深夜，河面上船只停泊，只在船头船尾挂着两个灯笼，可河中有一条船看着好像从中间起火了，仔细盯过去才发现是火盆，然后又有几点火焰从那火盆上升起，看着好像是变戏法一般，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

就在这时候，那几朵飘起来的火焰猛地飞向半空，到这时候，总算有人弄明白怎么回事了，因为他们听到了声音，箭支破空呼啸的声音。

“有人射箭，有人射火箭！”反应过来的人大声嘶喊，船上又是射出一轮箭来。

有人叫骂着冲向岸边，那边也有船只，刚跑到半途，箭支呼啸射来，虽说黑夜里谈不上什么准头，可这么多人，岸上又有灯笼火把，射中不难，一人惨叫中箭，其他人一哄而散。

河中那船也不长停，三轮射过，那火盆直接被掀到了河中，立时又是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冯家后院有柴房和库房，也有些露天堆放的杂物，可人手同样充足，而且按照大户豪宅的规制，每个院子都有装满水的大缸，就是为了放火，一共十几支火箭根本点不起什么火来，也就是一个木架子倒霉，烧起来没人管。

其余的火头或者自己熄灭，或者等救火的人出来扑灭，对冯家没有什么损害。

财产上虽然没有损失，可冯家上上下下都慌了，这一晚，上到老夫人下到丫鬟，几乎全在哭，男人都是战战兢兢的穿好衣服等着，一有事就要跑，甚至还有人连夜出府，不愿意呆在这大宅里，要放在平时，能在里面当差就比外面高贵许多，现在谁也顾不上这个了。

一直到第二天，府衙和县衙都派了大批的人手过来，全家人才算是惊魂稍定，问起昨夜射箭的那艘船，不管自家护卫还是官家的差人，都明白告诉，不可能找到。

扬州城内城外河道纵横，上面不知道有多少艘船，那船只要停泊在岸边，那就根本没办法找，何况昨夜黑灯瞎火的，乱了两个多时辰之后才想去找船。

冯家老太爷冯金发第二天就病了，让冯家上下又是惊慌不已，但冯老太爷一直是清醒的，除了郎中之外，冯家还请了几位同业过来叙话。

扬州盐业，冯家独大已经接近四十年，眼里从没有其他家的盐商，而且专心巴结官面上，和其他人往来也不多，这次却一改从前的做派，让大伙颇为惊讶，而且有心人还能注意到，这几家被请过去的同业，都是前些日子去了徐州的，当时大家还担心这几位会被冯家打压，没想到成了座上宾。

这些同业从冯家出来之后，大家还没来及和他们打听什么，这几位急忙带人北上。

联系起冯家这些天的遭遇，联系起前前后后的这些事，大家也能大概猜到要干什么，冯家要求和了。

冯家家大业大，何必和徐州的武夫亡命争一口气，维持住扬州这一摊事业，那就是多少年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舞刀弄枪，把自家子弟的性命赔进去？大家都觉得冯家该这么做。

求和的人上路的时候，黎大津和带到扬州的一干人正在船上，船沿着运河北上，在清江浦那边换成，黎大津一干人的马匹都停在清江浦的一处客栈内。

大家一起南下的时候，调派给黎大津的一干徐州江湖人，态度都不怎么好，黎大津领着冯家的武装和徐州这边很是打了几场，彼此死伤不少，新仇旧怨总是有的。

可在扬州那些事情做下来，黎大津的谋划，黎大津的武技，还有他的心狠手辣，都很对这伙江湖人的胃口，而且效果也是不错了，斩了冯家的庶子，又在冯家大宅那边放火，这都是功劳。

“黎大哥，那冯家的宅子大，可守着的都是一群草包，咱们就不能再等等，找空子杀进去，如果能把冯家老狗和小狗的脑袋砍了，那就是大功劳了！”在船上呆着无聊，一干人聚在船舱里说闲话，很多江湖人都是第一次被赵进派出来出差事，颇有些意犹未尽。

黎大津坐在船舱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声说道：“外面守着的都是打社里的混混，可里面颇有些好手，有在南京勋贵府里呆过的护卫，还有人从前给番子打过下手，还有冯家自己练的护院，如果再有镖局的镖师，咱们摸不进去！”

大家也都不做声了，混混什么的是乌合之众，可加上接下来这些人那就是大麻烦了，黎大津领着的这些人连人数上都处于劣势。

“……黎大哥，杀的人在冯家位置越高，你这投名状就越可靠……”有人忍不住提醒说道。

黎大津靠在舱壁上笑了笑，缓声说道：“我看进爷的意思，不想彻底势不两立，应该还想着谈谈，毕竟现在进爷也灭不了冯家，真要杀了他长房嫡系的人物，恐怕就没得谈了。”

“那冯家会不会继续报复？”

“会，不过最近不会，他把能试的法子都试的差不多了，而且冯家说到底只是个生意人，他为了赚钱，不会总耗在这打生打死上，既然打不赢进爷，那就只能求和了。”

这话倒是让这些江湖人没想到，细想想的确有有道理，都不出声继续，黎大津只是瞥了眼，这伙跟着自己来的人里，有三个肯定是赵进安插的眼线，只是不知道自己做的能不能让赵进满意。

或许是看出黎大津脸上的患得患失，有人笑着宽慰道：“黎大哥，来咱们徐州你是来对了，吃饱穿暖，有功必赏，而且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也就是在进爷这边真被当个人看，其他处把咱们做狗！”

“还有好酒喝！”有人边上俏皮了一句，船舱众人都跟着哄笑出声。

船到清江浦换乘马匹，接下来速度就快了，一路赶回徐州，不过船只在运河中航行，速度缓慢，他们比那几位扬州盐商早出发，却比这几位晚到徐州，因为这几位平时享受，直接骑马北上，求得就是个快字，冯金发和冯少贤拜托他们的事情太急，只要做好了，能在赵进那边换下人情，也能在冯家那边得到好处。

再见赵进的时候，盐商们的态度比上次还要恭谨，而且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赵进在他们面前已经证明了实力，现在赵进又证明自己可以把手伸到扬州，可以直接在冯家杀人放火，对这样的人物，恭敬些总没有坏处。

“冯老太爷请进爷开出条件，冯老太爷说冯家一大家人需要养活，官面私里那么多故旧关系要维护，还请进爷手松些，莫要一下子打死了。”传话的人名叫王万木，在扬州盐业内的身家算得上前二十。

听到这话的赵进面露微笑，这笑容倒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对这冯老太爷分寸把握的赞赏，“官面私里的故旧关系”，这话并不是为了叫苦，而是一个威胁，说明冯家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这冯家老太爷手面不小，条件上没有任何约束，只是请赵进在分寸之内开。

“盐市上冯家的盐，我要抽六成，以后我在淮安府的几个寨子不要受到任何的骚扰，一有事，我就会认为是冯家做的，到时候谈的一切不算，此外，淮安府邳州和睢宁县两处，冯家全部退出去，店面商行之类的七折出给我。”

听到赵进的条件，那位王万木也频频点头，盐市上抽六成，冯家还会赚钱，那几个寨子不碰也就不碰了，那些店面商行赵进出价七折，扣去冯家这么多年赚的也不亏。

“好说，在下这就让快马回去传信，不日就有回复。”王万木替人做事，牵扯不到利害，答应的也是干脆利索。

王万木本来在扬州盐业排不上号，可长大后机缘巧合娶了广东巡抚的独女，把偌大的家业都接了过来，这才发达到现在，有这层关系在，他对官场远比同行们了解。

“……这位进爷选的时机不错，正是朝中党争的要紧时候，他靠着的那位被拔起来了，可冯家靠着的那两位风雨飘摇，自顾不暇，怎么敢再竖外敌……”

第497章可以从容些了？

办妥了事情，王万木的心情很不错，在大车店和同行的人高谈阔论，这些话没过多久就传到了赵进耳中。

“大哥千万不能大意，冯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肯定还有手段，他们现在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在赵进的书房中，王兆靖肃然说道。

兄弟们都能看得出，在王万木来到之后，赵进变得轻松了不少。

“这个我知道，我们和冯家之间，无非是你死我亡，但现在我们灭不了他，他也需要时间喘息，正好讲和，将来要怎么做，这口头上的约定又能值什么？”赵进笑着回答说道。

看到赵进想的很明白，屋中的王兆靖和如惠都松了口气，不过如惠还是神色慎重的建议说道：“东主，这等豪门面子上做的好，暗地里也是心狠手辣，能早些处置，还是早些处置的好！”

赵进点点头，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说道：“你们也不必担心太多，要看到大势，咱们在变强，冯家在变弱，在这个势头下面，冯家翻不了身。”

这个趋势大家都没有异议，如惠看了王兆靖一眼，上前禀报说道：“东主，那个蔡德想要造大船，说蔡奎那些船只大部分都是年久失修，修补之后做个浮桥码头之类的还行，用来黄河上拦截船只就不够用了。”

“给他银子，告诉他认真做，船做好后，你这边要找懂行的人过去验看，不要让他以为可以钻空子！”赵进答应的很干脆。

如惠连忙答应了，他来书房主要就是为了这个，得了答复，和王兆靖以及赵进打了招呼又急忙离开。

“难得看到大哥花钱这么痛快，平时可都俭省的很。”王兆靖笑了句，走到书桌边上。

“咱们就在黄河边，距离运河也不远，更不要说再向南都是水网密布，如果能有一支船队运咱们赵字营，那来去纵横就方便的很了！”赵进笑着说道。

王兆靖点点头，把书桌上的一个木盒打开，拿出里面的几本册子，赵进坐在书桌前也是陷入沉吟。

现在赵字营两千多人马说不上多，可一旦行动，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需要的给养装备，需要的车马运力可想而知，船行水上，能装的重量远远超过车马，而且还不需要草料花费，在这水网纵横的区域，肯定要方便很多。

赵进本来还顾不上这么多，但设立盐市，就要掐住水道，掐住水道要剿灭水贼，还要招募水上人手，一环扣着一环，马上就要到造船的环节了。

如惠和王兆靖都有总管的职司，一直觉得赵进在钱财上很精细，本以为蔡德这个要求会被驳回，没想到赵进这么干脆利索的答应，倒是大家都有些惊讶。

“大哥，这是最近的邸报，还有家父的书信，小弟已经做好句读了。”王兆靖将几本册子放在赵进面前。

阅读邸报是赵进的习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觉得古怪，一个乡野之地的土豪武夫，居然这么关心国家大事，实在是让人莫名其妙。

甚至都没有人说赵进有野心，一个徐州的豪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心思，这实在是太不匹配。

王兆靖读书赶考期间，给邸报做句读的一直是如惠，这活计说不上轻松，也算不得机要，而且很是繁琐，可王兆靖回来之后就把这个接了过来，几次如惠想要帮忙，都被王兆靖客气而坚决的拒绝了。

至于为什么给赵进看王家的私信，这也是因为王兆靖，邸报虽然记录朝廷和天下大事，但容纳的内容毕竟有限，还有很多无用的消息，比如说藩王的婚丧嫁娶，天象变化之类，王兆靖写信请王友山收录京城各处的消息，以家信的形式传递到徐州，然后转给赵进看。

朝廷和各地的消息也是繁杂繁复，王友山如今地位愈发高崇，和各处往来频繁，也没有空闲专门写信，为了这个，还专门在京城雇佣了两位文书先生做这件事，这个倒是没有什么人好奇惊讶，官宦门第，总要让自家子弟多接触大事和政务，何况王兆靖已经是举人，将来早晚要进官场的。

赵进看得久了，王兆靖也知道赵进需要了解什么内容，批注也越有针对性，比如说朝廷入职去职的官员，牵扯到党争的，往往都会注明何党。

“这几个月光见到东林中人被罢黜了。”赵进仔细翻阅，笑着说道。

“东林党人把其他所有人都当做奸邪，同样的腌臜事，他们做就是正气凛然，为了大义，其他人就是奸邪之举，自然不得人心，而且东林这些人不接纳外人，反倒是让其他各处抱团结伙，合力对付他们。”王兆靖笑着解释说道。

王兆靖在箱子里又翻检出一本册子，打开翻了几下说道：“家父说过，这京察扫清了东林的势力，对东林众人未必是坏事，因为这京察好歹是在官位上做文章，如果不正好赶上，恐怕各处就要兴大案拿人，到时候可就是生死攸关了，大哥，你看这个。”

边说边把手中册子递给赵进，沉声说道：“无论朝廷还是辽镇那边，甚至山东，都没什么女真相关的消息，倒是说辽镇那边有几十人出边，结果被东夷全都杀了，辽镇也没当回事，这消息之所以传回来，还是辽镇监军的管事回京，当闲话讲的。”

每次说起辽镇东北的东夷，也就是女真各部，赵进的神情总是变得郑重无比，这让王兆靖很是迷惑，几次研究那边，都得不出什么结论来。

“人就这么被杀了？没人去管吗？”赵进肃声问道。

王兆靖无奈的笑了笑，摇头说道：“小弟原以为边镇守边，和这些蛮夷鞑虏势不两立，现在才知道敢情是狼狈为奸，那些边将和外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和那些豪酋一起发财，几十条人命又算什么，搞不好，这边将还要说这几十人是逃兵逃犯，死得其所呢！”

赵进吐了口气，却不在说话，只是打开另一本册子说道：“山东今年又是大旱，咱们可以趁机招募些流民了，至于闻香教作乱，我看不必担心，他们自己已经闹大了！”

王兆靖知道赵进这是在转移话题，每次说起女真这边，赵进总是欲言又止的状态，这让王兆靖很是奇怪，不过他做事讲究个分寸，即便自家兄弟也不会刨根问底。

“大哥，上次若没有闻香教的指引，流民也不会奔向徐州，这次来到咱们的流民恐怕不会太多。”王兆靖开口说道。

上次闻香教策动流民围困徐州，固然是心怀叵测，可另一方面，也正因为他们的组织，大批流民才能坚持着从山东来到南直隶，现在闻香教重蹈覆辙的可能很小，零零散散或许有流民逃难过来，但大批的恐怕很难了。

赵进陷入了沉默，他用手拍了拍桌面，突然开口说道：“咱们现在每年能有多少现银进账？”

……

四月中旬，徐州也是处处绿意，初夏的味道已经十足，而在关外的白山黑水间，除了四季长青的松柏之外，想看到绿色可是很难。

辽镇不少人都知道，去往建州地界，然后一直向东向北走，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大海，这一路上的物产极为丰富，大明急需的山参、貂皮、鹿茸、琥珀等物，大都产在这边。

只是辽镇已经有好久没有人走过这边，大明的商人现在也很难进入这一片，想要购买产自建州和海西的各种物产，就只能去往赫图阿拉。

在沈阳城一直向东走，沿苏子河再向东南，就能到达这个不大的城池，以来自大明的商人看来，这赫图阿拉与其说是个城池，倒不是说是个寨子，城墙的主要材料是土坯，还能看到木板木柱，虽然规模尚可，可看着简陋异常。

不过这个尚可的规模也要和谁比较，大明内地大些的县城和州城，就比这个要气派很多了。

城内的街道不宽，就是泥土地面，一下雨就泥泞非常，踩下去没准鞋都掉了，街道两面的建筑大都是木屋，砖瓦房屋都不多见，而且还能看到窝棚，最中心的区域稍微齐整些，很大的一个宅院，看起像是大明的大户宅邸，又能见几座木楼，算是比较出奇的格式了。

这般简陋粗鄙，实在是看不得，如果说这城池居然是都城，如果说那大宅居然是皇宫，肯定会笑掉大牙。

可来这边做生意的大明商人没有人敢这么说，来之前还要告诫跟着来的伙计管事，千万别表露出来，这里大明以为是自家的附庸之地，设置土官管辖，在各种文书上还叫做建州卫，可人家自己早就已经建国了，明明白白叫做大金，这赫图阿拉可是大金的都城。

年纪大的人还能记得，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来到这边，对这些女真蛮子随意耻笑调笑，这些女真人尽管能听得懂汉话，可依旧会笑脸相待，十年前再这么说，恐怕就要挨打了，这几年，直接就是抽刀杀人，财货吞了，哭都没哭去。

第498章赫图阿拉的一天

以往在这边出了事情，还能去辽镇军将那边哭诉，花点银子给些好处，辽镇也能帮着出头，这几年就算砸进银子去，建州这边的女真人该不理会还不理会。

女真人一天天横蛮，连带着蒙古人都跟着抖起来，汉人活的愈发小心。

久来赫图阿拉的商人都知道一处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只是三个打通的宅院，前面的门脸改作茶铺，大明来的商人们喜欢聚在这里，因为这边比别处安全。

“老兄这一趟不少赚吧！看你那住处外面，大包小包都已经堆满了！”在这茶铺的角落，一人笑着抱拳，另一人也连忙起身还礼，他们说得居然是晋地方言，显然是来自山西。

“托福，托福，这次一路上走得顺，这里也出价大方……。”

话说了一半，猛听到街上传出哭喊打斗，没过多久，看着几个壮实汉子大笑走过，这几个汉子头发几乎是剃光，只是最后有一根细小发辫，他们身穿皮袍，手上拎着包袱，看着就不是他们的东西。

这几个汉子刚走过，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棉袍的汉人中年追了上来，满口乞求说道：“几位爷行行好，那些包袱都是小人的货物，没了这些，连家都回不去了。”

快走几步，伸手就抓住一人袍子的下摆，那汉子挣了两下没动弹，立时恼羞成怒，转身一脚把这中年汉人踹翻，抽出腰间的佩刀就要砍下。

“停手！忘了四贝勒的吩咐吗？”茶铺里传出一声吆喝，却是汉话，外面抢了货物的几个女真汉子立刻停住，只见到茶铺里的掌柜快步走了出去，交涉几句，几名女真汉子满脸无趣，随手丢了一个包袱在地上，骂骂咧咧的走了。

那中年汉人抱着一个包袱，坐在地上大哭，那掌柜低头说了几句，这汉人哭着起身离开。

“这掌柜说是女真人，实际上就是世代住在这边的汉人，几代下来也说是女真……”角落里两名山西茶客小声议论，看着那掌柜走进来，立刻不敢再说，只是赔笑。

这茶铺现在也就是零散几桌客人，都是大明过来的客商，彼此做的很远，那掌柜的沉着脸也不去招呼，只是坐在柜台后面。

两名商人抿了口茶水，又把声音压低了些，慨叹说道：“生意越来越难做了，这边的鞑……女真人说抢就抢，有时候当街杀人，他们上面的贵人根本不管，甚至还要分润，听说大金的大汗也不管汉人死活的。”

“要不我每次来，就先奔着这边，这赫图阿拉城内，也就是这四贝勒的产业有规矩，这四贝勒讲道理，一直护着来赫图阿拉城的商人，我这些货也都是四贝勒下面的人买……”

“这四贝勒这么明白事理，他娘是不是汉人？”

“笑话，怎么可能是汉人，这里的贵人家里，只有他们女真人和蒙古人能做正室，汉人来了连个名份都没，这四贝勒的母亲可了不得，据说是蒙古人里第一等贵人家里的，你不知道吧，他们这边可不分什么长房二房的，就是子凭母贵，娘的身份高，儿子也跟着高，要不然这四贝勒排行第八，怎么就成了四贝勒，他们一共也才四个贝勒。”

两人聊得热火，一人明显更熟悉这边，越说越是卖弄，另一人听得频频点头。

“老哥，这四贝勒叫什么来着？”

“黄台吉还是洪台吉，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别看他在四大贝勒里年纪最小，可服他的人最多！”

突然间外面传来一阵欢呼，两个人停了交谈，好奇的向外看去，一名身形健壮的伙计得了掌柜授意，快步向外走去，没多久就是回来，大声和掌柜的禀报。

先前卖弄那人多少通几句女真话，皱眉听着，然后低声解释说道：“又抓了不少人回来，说是海边的那些散户现在都抓过来了。”

“还要抓人？

“这大金的人少，到处抓人，那些住在山里和海边的野人，还有更远的地方，什么北山的。”

话说到这里，在那边的掌柜突然抬高了声音，高声说道：“我大金东南天降蜜雨，足有七百里方圆，这正是天命在我大金，还望各位在路上多多宣扬。”

人在屋檐下，自然是没什么讲的，大家都是高声答应了，掌柜的又说今晚晚饭请大家，都是皆大欢喜。

等热闹过后，卖弄那位撇撇嘴，压低声音说道：“也真能造谣，这天还能下蜜，就和咱们那边看到麒麟什么的。”

这次听他说那个没有出声，只是呆呆的琢磨了下，没头没脑的说道：“这是要打仗了吧！”

“你说什么？”卖弄那位不解的看过来，还没等对面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掌柜的已经走到桌子跟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两个人立刻噤声。

建州这边的四月还很冷，许多背阴地方的雪还没化，一名身形高大的年轻人却穿得很单薄，在几名披甲侍卫的簇拥下骑马来到了天命汗的王宫前。

门前值守的兵丁侍卫连忙迎上来，一名牛录额真笑着说道：“贝勒爷穿这么少，可千万别着凉，到时候大汗怪罪下来，奴才们可吃罪不起。”

那年轻人解下腰间佩剑交给一名兵丁，指着这牛录额真笑骂道：“费莫家里就你小子就是嘴碎，不知道爷的毛病吗？穿多了就鼻子流血。”

边上的侍卫都是哄笑，护送这贝勒前来的披甲侍卫则是自觉地去往一边，在大汗宫前有界限，越线可是大罪。

“大汗在宫里等着贝勒爷过去。”那牛录额真笑着说道。

被叫做贝勒爷的高大年轻人点点头，向着宫内走去，走了两步回头说道：“你老娘那病不能拖，没钱瞧病就和爷言语一声，硬顶着做什么，下值去爷那边，领银子去请个汉人的郎中，再拿两根老参，好好补补。”

那姓费莫的牛录额真先是一愣，随即眼泪流了下来，连忙跪下磕头，哽咽说道：“贝勒爷的大恩大德……”

“在宫门前你跪个什么，是大汗的恩德！”那贝勒爷没有回头，挥挥手扬声说道。

看着正在擦泪的牛录额真，其余在宫门前值守的侍卫都在小声议论：“四贝勒仁义！”

“大的胆小，二的莽撞，三的蠢笨，就是老四出挑。”

“你胆子不小，这种事都敢议论？”

“当时说褚英能当大汗，又怎么样，这四个虽说是大贝勒，可以后未必就是，大汗最宠的是那个小的。”

努尔哈赤的金国建立不久，一切都很粗疏，宫门前的侍卫也没什么规矩，在那里肆无忌惮的议论。

有宫女在前面带路，四贝勒皇太极口鼻观心的跟在后面，连四下张望都不敢，他边走边想刚才有没有说错做错什么，费莫家的不过是正黄旗一个牛录额真，但毕竟是大汗身边的老人，交好总归没有错，可这样会不会让人以为自己有什么别的心思？

皇太极又想起府内那几个汉人所讲的，虽说这几个人酸气十足，故作高深，可有些东西自己想到了却没他们琢磨的那么细致，比如说在君前的分寸？

没有走太远就到了目的地，皇太极禁不住想起小时候跟随长辈去辽阳、沈阳所见的，当时整个人都呆了，从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大的城池，皇太极还清楚记得，当初看到辽镇李家的府邸，还以为那是皇宫……

天气毕竟转暖，门上窗上厚厚的帘子都已经撤去，里面的声音也能听得很清楚。

能听到一个男孩的大声欢笑，还有老人和女人的逗弄话语，皇太极眉头轻皱了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大汗身体很健壮，甚至比很多三四十岁的汉子还要健壮，可毕竟已经是快六十的老人，难免会喜欢少妻幼儿，大汗太喜欢这个多尔衮了，眼里已经没有别的孩子。

而且多尔衮的母亲阿巴亥身份太过贵重，现在已经是大汗的后宫之主，大金的大妃，已经有人在放风说，大妃的儿子就该做将来的大汗。

想到阿巴亥，皇太极的脸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下，他记得很清楚，阿巴亥来到阿玛身边之后，自己的母亲孟古哲哲没过两年就气病去世。

阿巴亥的第一个儿子阿济格是个莽夫，只是这个多尔衮实在麻烦，皇太极不止从一个人那里听到消息，大汗从没有这么宠一个儿子。

屋子里的笑声消失，宫女出来招呼皇太极进去，皇太极连忙躬身入内，直接大礼参拜。

“不用那么麻烦，有什么话就说。”粗豪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中气十足，乍一听好像是个三十多岁人说出的，皇太极施礼完毕，恭敬站起，他可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小时候他以为在父母面前可以无拘无束，越是长大，越是不敢这么去想。

“阿玛，东海那边的人已经搜罗的差不多了，一共抓过来四千一百二十七人，可以编成五百户，册子已经做好，明天就给阿玛送过来。”皇太极仔细的说道。

第499章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里是大金天命汗的会客之地，地上铺着名贵的毛皮，上面摆着矮桌，墙壁上挂着刀剑弓箭，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王宫，倒像是蒙古贵人的金帐。

努尔哈赤已经五十八岁了，可须发还是乌黑，找不出几根白的，双目极为有神，顾盼间凛然生威，他称汗才一年多些，但称霸统合女真各部已经很久。

尽管努尔哈赤征战多年，可二十几岁以后就没有吃过什么苦，但这位女真豪酋却没有和很多外族一样，迷恋大明的衣食住行，追求大明内陆的奢靡享受，努尔哈赤很喜欢蒙古各部的生活，如果不是几个贝勒还有身边人坚持，他都不准备修建王宫，而是仿照蒙古的汗王们，直接设置金帐。

“正黄和镶黄两旗分一千六百，正红旗少分些，镶蓝和正蓝，还有正白……其他几个旗怎么分，明日再议！”努尔哈赤说话间有一个停顿。

皇太极垂手在一边，只做没有听见那个停顿，正黄旗和镶黄旗是大汗亲领的，正白旗是自己管辖，正红旗是代善，镶蓝旗是阿敏，正蓝旗是莽古尔泰，这么说下来，自己能分到的也就是比那几个小贝勒多一点。

对这个分配，皇太极当然不甘心，不过表情上没有丝毫的表示，只是点头应了，白山黑水之地苦寒，男丁活过六十岁的不多，皇太极也知道很多人在议论大汗还能活多久，大小贝勒们都有自己的心思，也有方方面面的人找到皇太极，对这些皇太极不是斥责就是沉默，根本不做表示。

大汗还能活很久，就算没几年好活，他一样会杀人，就算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会手软。

当初大哥褚英被立作继承人，觉得自己是大汗之下的第二人，在分配人丁财物的时候要占大份，要其他人也要向他服从，亲贵和酋长们都是不满，然后大汗毫不留情的处置了褚英。

在那之前，大汗还总说褚英是他最出色的儿子，皇太极听身边的汉人讲过，也从那些行走大明的商人嘴里确认过，大明是由朱家皇帝做主，其他人都只能臣服，可皇太极也知道，大金并不是爱新觉罗一家说得算，最起码现在不是，各部大人亲贵不满了，大汗就必须有所表示。

不过皇太极想得更多些，他觉得大汗自己也想杀掉褚英，这个长子太不听话，总想着继承汗位，在这个位置上，是没什么父子亲情的。

从那之后，皇太极就很小心谨慎，绝不对汗位流露出一丝的想法，只是做好自己的本份。

皇太极捡着自己主持的几件要紧事说了，努尔哈赤听得很仔细，正在这时候，有几声孩童的欢笑传进来，努尔哈赤立刻有些走神，脸上浮现笑容，摆摆手说道：“明日大家一起议，你差事办的不错，回去准备吧！”

“阿玛，阿玛能不能训斥约束下阿敏，他做的太肆无忌惮，直接纵容手下的奴才去抢掠客商，动不动就胡乱杀人，十天前，六十多个明人被他手下的甲喇额真给杀了，据说连大明那边都被惊动。”皇太极耐着性子说道。

听到这个，努尔哈赤脸上显出一丝不耐烦，捋了捋胡须说道：“不动咱们自己人，汉人明人杀也就杀了，这些事还值得说吗？”

“阿玛，咱们正在准备对明国动手，也需要明国的商人过来贸易，积存各种打仗用的东西，阿敏这么做，把人都吓跑了，谁敢过来做生意，连带着那边的消息都过不来，而且阿敏这么做没有处罚，各旗下不少人都跟着学，再这么下去，咱们就要去和朝鲜那边买东西了，他们那里东西少，价钱还高。”

“这些该雷劈的朝鲜人！”努尔哈赤脸色已经变得难看。

皇太极心里苦笑，说的是阿敏，可大汗是听到朝鲜这个名字才怒了起来，原来朝鲜商队去往大明很不方便，往往会把货物贩运到建州女真的地界，然后采买这边的大明货物返回，大明商人来这边的也有很多，甚至直接有李成梁私人的商号货栈在这边。

因为有这个地利，建州女真可以做中间商人，可以收纳白山黑水各族的出产贩卖，日子过得很舒服，可就在几年前，朝鲜和大明开通了另一条商路，沿着这个路线可以直接到达大明，建州这边就渐渐被舍弃了，建州女真收入锐减，加上这几年年景不好，新建的大金已经有些风雨飘摇，并入的各部也都有了离心的倾向。

如果不能领着大家发财，如果不能输入大量的财货维持，那么这大金就要崩散。

努尔哈赤从小就和大明打交道，把辽镇的外强中干看得很清楚，已经有了开战的计划，既然身侧有这样的肥羊，肯定要放手去抢。

不过目标虽然是大明，可提起朝鲜来，努尔哈赤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厌恶。

“我知道了，阿敏那边会派人过去申斥，你回去吧！”努尔哈赤很快做了决定。

派人过去申斥，也就是私下派人过去说几句，以阿敏那样的性子根本不会在乎，会继续这么行事，那样下去……皇太极禁不住有些焦躁。

不过这情绪他没有体现出来，只是默默的应了声，告辞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大汗努尔哈赤说道：“阿敏还记着他阿玛的事情，一直恨咱们家，这个谁都看得出来，让他去闹吧，折腾的越厉害，不喜欢他的人就越多，等到了合适的时候，镶蓝旗就可以拿过来了，由咱们这一家去管，到时候，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镶蓝旗的旗丁也不会闹了。”

皇太极打了个激灵，连忙回身说道：“阿玛教训的是，孩儿明白，这次是孩儿糊涂了！”

镶蓝旗是八旗最大的一旗，最早是努尔哈赤的亲弟弟舒尔哈齐统管，尽管那时不是叫做镶蓝旗，天无二日，建州女真壮大，兄弟两个也有了争执，努尔哈赤把舒尔哈齐钉在木箱里闷死，但这件事在舒尔哈齐旗下激起了极大的反弹。

在这样的局面下，努尔哈赤不敢有什么别的举动，只得将旗主的位置给了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这才算稳定下来。

建州女真八旗，除了这镶蓝旗之外，其余七旗或者归努尔哈赤直领，或者归他的儿子统管，要说对这镶蓝旗没有图谋之念根本不可能。

不过在建州女真之中，努尔哈赤固然至高无上，舒尔哈齐这一支也有自己的拥众，不可能撕破脸直接吞了。

大金国中，包括不在大金统辖的女真、蒙古各部，都觉得大汗是当世无双的英雄豪杰，好像眼下大金这番局面都是靠着勇武无双拼下来的。

可皇太极却不这么想，如果只是勇武无双，就不会建立这个大金，就不会把乌拉、尼堪等部彻底消化，如果只是勇武无双，舒尔哈齐就不会死，褚英也不会死……

想到褚英，皇太极只觉得心里一颤，可神情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只是在引领下向外走去。

……

万历四十五年的山东，正月前后下了几场雪，除此之外，天上没有落下半滴水，经验丰富的山东百姓已经明白，这是又要旱灾了。

积雪化掉还能让土地有些湿意，不过马上就会一切变得焦干，又要变成去年那样的人间炼狱。

每逢灾年荒年，家无恒产的贫户最先支撑不住，然后是小户人家，依据穷富次第向上，除了那些真正的大豪巨户之外，谁也逃不过这样的年景。

灾荒刚开始的时候，中小地主借着放贷收债，搜罗吞并了不少零散的田地，然后灾荒持续，他们也支撑不下去，纷纷破产，他们的产业和吞并的成果被大户豪强们吃下。

再接下去，很多大户豪强们也支撑不住，又被更上一层的豪霸们吞噬，这一层的豪霸们是最后的受益方，他们的背后往往有官家的背景，可以得到官府的各种支援。

但灾荒并不仅仅造成饥饿和破产，还有纠集起来的流民和四处蜂起的响马盗贼，流民们到处游走冲击吃大户，响马盗匪四处洗掠，所谓大户豪强也未必能顶得住这样的冲击，很多富家大户被打开，家破人亡，他们的田产也被人趁机收罗走。

能顶得住流民盗匪的冲击，都是有坚固的土围木寨，有足够的团练乡勇，搞不好还要有官兵的助阵，剩下的这些人自成体系，在自家的围子里说一不二，等于是独立王国，在这样的局面下，官府连自保都未必做到，对这些豪霸更是无能为力，因为如此，在山东的大多数地方，真正是城池之外没有王法，尽管城池之内也已经见不到太多王法了。

山东有三家赚到了大好处，两家在明，一家在暗，明处两家是衍圣公孔府还有亲藩鲁王，一处是圣人后裔，世传的顶级亲贵，一处天子血裔，一字亲王，家大业大，积储无数，灾荒再重，也不会影响到这两家，就算积储耗光，朝廷和地方上也会竭尽全力贴补。

第500章和气方能生财

趁着这灾年，孔府和鲁王这边都是大肆吞并田产，在这灾荒年景，一亩地的价钱暴跌几倍十余倍，实在是天大的便宜。

至于在暗处的那一家就是闻香教，天灾人祸，百姓们无依无靠，正是需要信仰麻醉自己，趁这个机会，闻香教大肆扩张，不管是占据了东昌府和济南府部分的木家一系，还是所谓的教主徐鸿儒一系，都在扩大信众，同样的，在这样的纷乱下，闻香教也不会放过那些便宜的产业，他们也在趁着这个机会自肥。

算上今年，山东已经连续三年大灾，很多人从豪强到富户，从富户到贫户，然后破产，没有在这一波灾难中支撑下来，还有那些在去年秋冬回到故乡的流民，他们没有盼来预期的好年景。

看到这样的景象，大家都已经有经验了，知道留在家乡就是等死，不如趁着灾情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先走。

漫无目的的走是不行的，最好的法子是先去运河那边，然后沿着运河一直向南，去北边也是不行的，北直隶的年景也不好，而且那边官兵杀人太狠，去了是死路一条，唯一的好去处就是南边，据说那里风调雨顺，听说还有专门的善堂收容，去那边还有一条活路。

也有可怕的传说，说在徐州和淮安府那边有个大虫拦路，这大虫手里已经上万条人命了，可也有说法，这个大虫实际上是大善人，能过去的流民都有安置。

传说真真假假，听到的人不多，听到的也未必信，只不过大家都认准一件事，去南边，去西边，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运河沿线当真是热闹非凡，临清州、东昌府城聊城、济宁州，这几个大的枢纽城镇，甚至在运河沿线都有大批的流民百姓聚集，有的是沉默沿河南下，有的则是乞求船上给条活路，给口粮食。

岸上从人间一步步滑向地狱，船上倒是没什么感受，反倒颇为悠闲自得看起了光景。

“都说山东大旱，怎么咱们脚下的运河水很足呢？”有人纳闷的询问。

“这位公子你不知道，为了让运河里的水足够，朝廷在山东专门有管泉的官，这运河一路，什么泉水、溪水都不准用来浇地，严的时候，要喝都得偷偷的来喝，至于打井更是严禁，抓到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喝水打井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这都要杀头？”听的人当然觉得匪夷所思。

“这些都是为了把这条河填满水，没这条河，南边的粮食就运不到京城，皇城京城里的人就吃不饱，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先听说沿途不让取水不合情理，可一说到京城和皇城，问的人也就沉默了。

忧国忧民的毕竟是少数，官船漕船上的漕丁运兵则是见惯了这等景象，甚至看都懒得看，除了几个照看船只的，其余的都在聚堆闲聊。

“你们看看岸上那些，没准就有好货，前次老刘用小半袋糙米换了个十几岁的，上船时候还黑乎乎的，一洗出来，啧啧，水灵灵的大姑娘，就跟江南那些富户小姐似的，这倒好，整天窝在船舱里不出来了！”

一阵哄笑，另一人不屑的说道：“老刘这算什么，等前面到了济宁州的码头，那边不知道多少人愿意自卖，什么样的找不到，听说真有书香门第出来的，都不用给米，给口饭吃她就跟着你了！”

“你这就是脑子不清楚，在临清州、济宁州这等地方，就算有好货色又怎么会轮到我们，东南西北各处的人牙子都挤满了，加上那些江湖绿林的势力，有好货早就被挑走，咱们能淘换到什么？”

“说起临清州来，你们见过圣姑吗？”

话题却转到了闻香教身上，漕运上的漕丁运兵大都和闻香教关系密切，或者入教，或者是身边人在教中。

不过漕运上的教徒和岸上的又有不同，他们入教更多的是为了结社抱团，和虔信关系不大，说起来也随便很多。

“那日我跟着众人去拜了拜，风把圣姑身前的轻纱吹起，老天爷，当时我的魂儿都飞了，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人……”

“小声些，这种话也是乱说的，这都兖州地界了，让这边的人听到可是大麻烦！”

说到这个，大家都是安静了不少。有人笑着说道：“那圣姑高高在上的，咱们还是说买人的事情，你们说咱们这边买了，路上用了，然后去南边卖掉怎么样，能玩还能赚一笔！”

“急什么，在这船上小心被上面拿了问罪，看这年景再等等，到时候都不用买，管饭就有。”

大家嘿嘿的邪笑起来，也不知道谁不合群的叹了口气说道：“人命这么贱，不值一文钱了，到时候，只怕买都没人去买。”

※※※

和山东相比，南直隶的情况就要好很多，除了凤阳那种奇怪地方之外，其他各处都不用担心什么旱灾，黄河、长江、淮水和条条江河都过境这边。

以往的徐州也偶尔闹旱灾，但现在却不用担心了，收容的大批流民用近乎免费的劳力疏浚河道沟渠，让田地的灌溉有了保证，那些庄头和老把式之类的都在说今年肯定会有好收成。

如惠和周学智这边已经在削减购买粮食的数量，骆马湖那边依旧可以漕粮换酒，不过要用更多的粮食才能换到酒，最好是支付银钱。

招募来的大批流民并不仅仅只是耗费粮食，这大批的免费劳力就让赵字营相关方便了很多。

比如说流民里面不少手艺人，木匠砖瓦匠这样常见的更多，修建盐市的时候就用的上了。

砖瓦房屋不能一蹴而就，在徐州左近，木头和竹子却是不缺，木屋和竹子搭建的仓库大棚什么的都是迅速被建立起来，扬州的盐商们急忙开始安置，实在是耽误不起，耽误一天就少做一天的生意。

并不需要赵进这边去通知河南、山东以及凤阳府的买家，盐商们早就把消息传递到了那边，他们宁可先一文钱不赚，让那边的买家买赵进扣下的盐货，尽管钱全归赵进，可他们宁可如此，用这个手段先把原来的买家稳住，不要让别处抢占了去。

冯家的盐货终于可以过境徐州，只不过这次也是奔着盐市来的，一次几十辆大车，还有水路上的船只，规模手面都把其他人震撼了下。

刚刚组建出来的巡盐队忙了没有多久，又是清闲了下来，不过这不代表他们没有事做，徐州毕竟是陆路枢纽，还是有盐枭盐贩不想经过盐市，想要偷偷摸摸的过境贩运，还有那已经在盐市里设点经营的盐商，也不想放弃这暗地里的私盐勾当，对这些，查到就是罚没，没有任何话可讲。

可敢于冒险的人毕竟不多，巡盐队有一部分将会用作接送盐商，卖盐的进入徐州地界，卖盐的要从徐州地界出去，这都要有人盯着，毕竟这盐货是见不得王法的私货，不管是查缉还是黑吃黑，得手后都没有办法追究，有人护送，固然是多出一笔钱，可安全就有了保证。

除此之外，这支巡盐队伍还接受淮安府境内徐州人的常例，那边一旦有事，这支巡盐队伍就会以查禁私盐的名义过去，巧妙的是，当年徐州卫设立巡河、巡盐、巡盗三支队伍，巡查追缉的范围包括淮安府，即便是大队人马过境，官面上也有个遮掩的理由。

这支巡盐的马队里平时都是徐州卫的军户，徐州各处骑马的江湖人物，一旦有事，赵字营的马队就会加入其中，任谁也看不出来毛病。

准备在盐市上做生意的盐商和各路人等，早早的把消息放了出去，河南、山东、凤阳府各处的买家得了信之后都赶过来，尽管什么库房店面什么的还不完备，可生意已经先做上了。

何家庄外的大车店，现在已经叫做赵家客栈，住店的价钱已经翻了三倍，即便如此，仍旧是一房难求，南直隶的盐商，其他各处赶来的豪客，把够体面的地方都住满了。

这些人来到不仅仅是买盐，他们看到何家庄的集市上各处汇集而来的货物和特产，看到其中有利可图，自然要顺带着进货，还会想到把自家那边的货物拿过来贩卖，是不是也要在这集市上租赁店面。

徐州卫几位指挥都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徐州卫产出的各种货物销路都是大增，银钱自然也是滚滚而来。

在五月间，赵进这点石成金的名头甚至还盖过了赵字营的威名。

有人注意到，有人没有注意到，这盐市开始兴旺的时候，正好是冯家派人来求和的时候。

所谓的江北第一家和人低头，自然不会到处宣扬，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他想隐瞒，连替他家出面求和的人都不会隐瞒，这消息传开，大家的心思都安定了。

赵字营强横，江北第一家的冯家也是威风了几十年，如果这两家撕破脸火并厮杀，谁还敢来做生意，谁不怕被殃及池鱼？

第501章就这么了结岂不是笑话

两家讲和的消息一出去，相关的人等都松了口气，盐市也跟着兴旺起来。

当然没有人知道，这次讲和的功臣是黎大津，他和一干人在清江浦那边下船，换乘马匹继续北返。

开始时候，跟着黎大津一起南下的那些人并不服气，甚至还有敌意，心想着我是替进爷来监视这个外人，万一此人心怀不轨，就得替天行道。

不过这一路上经历，大家对黎大津的态度都改观不少，这位武技精熟，经验丰富，安排什么事情都很妥当周全，因为这次去的不少都是内卫队出身的江湖人，跟这个黎大津更有认同。

赵字营做事很有节制，不滥杀，不嗜血，有纪律，这让很多从前习惯放纵胡来江湖汉子很不习惯，而这黎大津做事则毫不手软，且懂得通融，大家攻入冯少良外宅的时候，里面金银钱财顺手捞了不少，若在赵字营中，十有八九会被呵斥制止，可黎大津却根本不管。

一路上下来，大家都觉得黎大津不错，也开始黎大哥，黎大哥的叫起来。

“这黎大津本事是有，就是江湖习气太重。”

和黎大津一起行动的人中，当然有赵字营安排的眼线，回到徐州后，立刻把所见所闻报告上去。

听了之后，赵进说了一句评价，伙伴们听到“江湖习气太重。”这句话，就知道黎大津今后在赵字营的前途有限了，赵字营讲究的是规矩，一切都要有规矩，按照规矩做，而“江湖习气。”则是不守规矩，不严谨的代名词之一。

“他年纪大了，干劲什么的早就弱了，总想着办好差事，和身边人搞好交情，来咱们赵字营，与其说是给自己求个前程，倒不如说为了他的孩子着想，倒是那个李和，证明忠心之后可用。”刘勇看得也很明白。

“这两个人还是要先放在内卫队，不过要和丁家围的丁军和那些孩子分开。”赵进点头说道。

黎大津到达徐州后，没有立刻见到赵进，而是被安排和老婆孩子团聚，黎大津一家被安置在田家庄，这田家庄自从投靠赵字营之后，从内到外都是大变样，很多在何家庄做生意的商户都把住处和仓库放在这边，让田家庄上下跟着富裕不少，不过这种富裕在黎家人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比起扬州来，天下间的确没几个能算得上什么的城池，何况这徐州的乡野地。

老婆还好，为自家男人安然归来高兴，孩子则是闹着回扬州，开始时夫妻相对无言，后来闹得狠了，黎大津直接给了两个耳光，孩子哭闹，黎大津也觉得烦躁无比。

好在没有烦躁多久，赵字营那边就有人来，说是进爷召见，黎大津出门后才算松了口气。

以黎大津这样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来田家庄这边针对他有很多布置，比如说前后左右的邻居，比如说村口看似无事的闲汉，只要乱来，肯定没什么反抗逃走的余地。

到了何家庄那边下马，一路行来，黎大津看得很仔细，赵字营的训练，赵字营的装备，赵字营的气度，都被他看在眼中，越看越觉得自己没有来错。

从前想着让孩子读书上进，可没了冯家的帮忙照顾，一个武夫人家的孩子，想要博取功名就是笑话，但逃到某地隐姓埋名，让孩子做个寻常百姓过一辈子，黎大津又是不甘心，官家、明面上的路都已经断了，黎大津索性博一下，来到了赵字营这边，能在绿林草莽中有个名号将来求个招抚也不差。

在他眼中，赵字营也就是大股强悍的杆子盗匪，将来肯定要闹，而且肯定要求招安的，黎大津在官军中呆过许久，对这些套路明白得很。

没曾想来到这边，却发现真实情况和他的判断不太一样，这让黎大津的心思活络了不少，自己也有一身本领，能不能在这边求个出身，自家孩子年纪不大，能不能跟着历练，这些他都在考虑。

在门外通报了，家丁传话出来，带着黎大津向里面走去，在正堂上，赵进和伙伴们正在那边等待。

看到这寻常宅院改建的议事厅，看到忙而不乱的年轻人，黎大津情不自禁的和冯家作比较，冯家的气派要比赵字营大太多了，可却没有这等昂然向上的气氛，冯家的年轻人整日里寻欢作乐，争风斗气，忙碌正事的却不多。

想想冯家的荣华富贵实际和祖上关系不大，就是在冯老太爷手上振作的，这才几十年工夫，就已经腐化到了这般地步，黎大津突然想到，不知这赵字营几十年后会不会和冯家一样，不知这赵字营还能不能有几十年……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被带进了议事厅中，议事厅内有九个人，赵进、陈昇、王兆靖、董冰峰、石满强、吉香、刘勇、雷财和如惠，每个人都是神色慎重。

黎大津被带进去之后，门被关上，门外家丁说着：“老爷吩咐走远些”，声音也逐渐远去。

尽管好奇有什么事，可黎大津没有询问，只是垂手站在那里，在冯家久了，分寸规矩都掌握的不错。

这黎大津在赵字营呆的时间毕竟还短，没意识到这么多人齐聚的意义，对于赵字营来说，现在几千人的局面，时时刻刻都需要人来坐镇紧盯，伙伴们齐聚的时候已经很少，平时最起码要有一个人在外面坐镇。

人来的这么齐，肯定会有大事，同在核心层的周学智因为操持盐市相关，整日里乘坐车马奔波于徐州和邳州两地，倒是暂时来不了。

“先说说你在扬州怎么做的？”赵进开始提问。

黎大津一五一十的回答，事情并不复杂，冯家二爷有外宅的事情黎大津很清楚，从一开始去扬州，就把这冯少良当成了目标。

因为是外宅，所以特意取了幽静之处，固然偷欢方便，可也给了黎大津他们一行人方便，动手的时候被人发现的可能就降低了很多，然后等到冯少良过去，那就是瓮中捉鳖了。

“这次做的很妥当，你有没有想过，被人发觉之后怎么办？”刘勇沉声插言。

黎大津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屋中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等着他回答，连忙说道：“那一处有不少大户豪门的私宅外宅，城内的江湖人物和衙门差人等闲不会过去，而且因为那边养的大多是小的，所以护院保镖之类也少，一旦惊动，一时半刻不会有人过来，所以来得及逃走，不过此时不能走城门了，那边肯定会严加盘查，小的在河里预备了几条船，到时候趴在船舱里，顺着水门那边出去。”

扬州城内河道纵横，除了陆地上的城门之外，还有供船只进出的水门。

“水门就不查吗？”陈昇问道。

“水门那边也是查的，不过那里船只从早到晚就不见少，憋一口气可以顺着船只之间的缝隙出去，也没什么人盯着，最好是包几艘给城内送菜送鱼的，那个和门前守军都熟了，根本没有人理会。”黎大津回答说道。

问题停了下，赵进和伙伴们低声嘀咕了几句，刘勇又开口问道：“照你来看，经过这件事之后，冯金发和冯少贤会躲进城内，还是继续留在城外？”

黎大津一愣，心里大跳了下，抬头看看坐在那里的众人，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坦然平静，黎大津心中自嘲，自己四十岁的人了，心性居然还不如这些十几岁的稳，心中想，却还是中规中矩的说道：“依小的看，冯家父子还会留在城外，冯家人口太多，如果搬进城内会有各种不方便，眼下又是盐业最忙的时候，去城内会耽误生意往来，另外，上次城内出事，在冯家父子，甚至在扬州上下看来，都是意外中的意外，官府会严查，冯家自己也会严加戒备，从常理上说，没人会自投罗网，所以大家虽然严防，却不会担心有第二次，所以，冯家应该会还在城外。”

“冯家在城外的那个庄子，有多少护卫？”赵进问道。

到这个时候，黎大津反倒是镇定下来，既然能猜到要做什么，也就知道怎么回答了。

“里里外外差不多有四百人，主力差不多有百人，这些都是能打的好手。”

“这个能打是怎么讲，和淮安府草窝子那些比起来如何？”董冰峰开口问道。

说起这个，黎大津迟疑了下，脸上有苦笑泛起：“要说把式，在扬州的都不弱，要说拼命，扬州那些就不行了，留在内宅舒服，若是跟着府里的爷们出去办事，赏钱比去外面的外快还要丰厚，所以都愿意留下，能巴结的，和冯家沾亲带故的，都留在这边了，要说打他们能打，真要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恐怕他们就没这个胆子了，冯保那人不懂这些，可冯家爷俩不信外姓人。”

赵进等人交换了下眼神，却没有接话，那边黎大津感慨没多久，就又开口说道：“除了宅子里的护卫，外面的官差才是大麻烦，这些人有王法护身，真要打了，等于招惹了官府，你要不打，他们会立刻发出消息，招呼城外的乡勇团练，甚至官军过来，是大麻烦！”

第502章可怜天下父母心

黎大津说完这番话之后，赵进和伙伴们又是交换眼神，这次点头了，陈昇眉头皱起问道：“这些团练之类的麻烦吗？”

“都是各家养的护院，还不如冯家这些！”黎大津回答的很简短。

赵进缓缓点头，刘勇这时候插言问道：“这样的豪门大户，主人家居住的地方肯定有密道夹墙之类，冯家是怎么设置的？”

黎大津听到这个，脸上禁不住泛起笑容，发现刘勇看过来，连忙说了句“得罪”，这才开口解释说道：“小的在扬州衙门里也是个班头，经常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案子也办了不少，冯家内宅小的虽然没去过，可其他大户豪门的，或者看过，或者问案的问过，这密道夹墙没几家有，这些盐商巨户，做得是官家生意，扬州又是个太平安稳地方，用不到这些设置，至于有的，那都是窝主一流。”

看着刘勇脸上仍有疑惑，黎大津跟着解释说道：“冯家所在的地方距离保扬河不远，那边挖地三尺就出水，打地基的时候都麻烦的很，地下的东西是不用讲了，至于夹墙之类，这东西糊弄下不懂行的还好说，真正明白的，走一圈也能看得出来。”

扬州是大明腹心之地，财赋重镇，附近的狼山，隔江的镇江和南京都有重兵驻扎，这里官署衙门更是密布，在这样的地方，自然不用担心什么响马杆子，也没什么草莽江湖之辈胆大包天，敢在这样的地方作案作乱。

话说回来，如果你高墙深沟，里面机关暗道，那反倒是会被人琢磨有什么不对，冯家家大业大，做的是官家的买卖，和官府关系密切，自然不会落人口实。

而且冯家养了那么多私兵护卫，在江北的草莽绿林中，隐隐就是龙头的地位，重重保证之下，他可不担心会有什么突然之事，这夹墙暗道之类的还真就未必会有。

黎大津的话说得很实在，甚至有些赤裸裸了，暗道夹墙之类，瞒不过老江湖，那些做贼摸门专做大户生意，如果连暗道夹墙都发现不了，那就谈不上发财了。

说完这些，屋子里安静了会，黎大津听到赵进和伙伴们在那里议论，到这个时候，黎大津已经不怎么慌张了，他只是低头等待着结果。

“你还要再去一次扬州。”赵进沉声说出了结论，尽管这个结果在黎大津的预料之中，可听到之后还是身子一颤。

黎大津抬起头，嗓音有些干涩的说道：“进爷，小的听说冯家已经过来求和了，说定的事情翻过来，对进爷的名声是不是有些……”

赵进眯着眼睛笑了下，悠然说道：“这个好名声要了作甚？”

黎大津一窒，坐在边上神情慎重的如惠却清了清嗓子开口：“老爷，现在咱们赵字营的威名已经打出去了，正是四方来投的时候，大家过来，一是仰仗进爷的威名，二是敬佩进爷的义气，再说大家过来，是为了合伙做事，讲究个盟约，若听到老爷和冯家讲和又翻脸，对老爷的声誉有损啊！”

如惠说得很恳切，赵进笑着点点头，温和的说道：“我知道曹先生担心大家，害怕去扬州那边深入险地，会有什么闪失，不过，曹先生，你觉得冯家会善罢甘休吗？大伙也都想想？”

这问题问出，如惠一愣，其他人稍作考虑之后就是摇头，黎大津只是低下头去。

“讲和无非是缓兵之计，咱们把冯家完全压住，让他喘不过气，他们现在要退一步，喘口气，等缓过劲来，还是要想尽办法致我们死地，以往大摇大摆的运盐过去，凭什么要这帮徐州小子抽成？这盐市是个好东西，凭什么让这帮徐州小子把持？只怕冯家动手，那些和我们约好的盐商盐枭非但不会贬低，还会叫好帮忙，你们说是不是？”赵进沉声叙述。

赵进声音变得有些发涩：“当时咱们在徐州城内好大威风，看着四处心服口服，然后怎么样，高家庄那边有杀局等着咱们，云山寺的人被咱们宰了，城内的局面被咱们抢了，都派曹先生过来求和了，然后怎么样，夜里大队人马杀过来了，咱们吃了这么多次教训，还没够吗？”

每个人神色肃然，每个人都在点头，如惠那边叹了口气闷声说道：“老爷，你管着好大一片局面，没了你，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你若有个闪失，那一样是天大的麻烦，扬州那里……”

话说了一半，却看到赵进的神情猛地严厉起来，如惠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这次我和小勇过去，你不用去。“突然间，陈昇开口说道。

赵进眉头皱起，刚要说话，陈昇又是说道：“你去和我去没什么区别，可徐州这边却要你来抓总，你被人叫做大哥，就要按照大哥来做！”

“勇哥留下，我去吧！”边上的雷财急忙开口。

还没等刘勇说话，陈昇就摇头否了说道：“雷子你身手不如小勇，留在徐州吧！”

赵进的皱眉变成了苦笑，长吐了口气，缓声说道：“我不和你争。”

“你本就不该和我争。”陈昇回了句，又是不出声了。

赵进摇摇头，转向边上的如惠说道：“曹先生，你现在就去安排，让隅头镇那边准备船只，先照着二十艘运货的准备，银子什么的都好说，等咱们的消息。”

如惠连忙起身答应，临出门之前，又对陈昇郑重施礼，这才快步向外走去。

“曹先生也是为赵字营着想，为大哥着想。”如惠这边一出门，王兆靖笑着说道。

“他想得太多，想说话拘你们出头，却没想到，咱们兄弟几个怎么会有这样的算计。”赵进随口说道。

说完这些，赵进转向黎大津说道：“能看出你在为难，或者是怕死，或者是不愿意伤旧主的情分？”

听到这话，黎大津慌不迭的跪下说道：“进爷，小的事情都做到这般了，那还有什么旧日的情分，小人在外面给他们冯家打生打死，到头来输了一场，就要灭小人满门，这等混账人家，小人怎么还会感念。”

吉香和石满强交换了下眼神，对这黎大津都充满了鄙视，看着人高马大是条汉子，却小心成这个样子。

不过黎大津话里的意思，赵进几个人却听懂了，赵进笑了笑说道：“我也不好说去扬州就一定能活着回来，给你几条路选，不论死活，事后拿三千两银子，我送你老婆孩子去往别处，保他们有个良民百姓的身份，从此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我赵字营在官面上办法不少，你应该知道。”

黎大津抬头看向赵进，他为冯家打生打死，就是为了让孩子能够读书取个功名，现在赵进又给他了同样的选择，三千两银子足够一家富贵一生，又能去做良民百姓求功名。

“再就是这次之后，回来在赵字营做个营尉，各处有差事安排你，你的家小也按照我赵字营的规制安排。”

“进爷，你能保小子们到什么功名？”黎大津直愣愣的问道。

赵进和王兆靖对视了眼说道：“中个秀才问题不大，举人就琢磨不上了。”

秀才是本地考出来的，徐州现在被赵进牢牢掌控，招呼打到，想必没人为难，而这举人是国家大考，就连王兆靖这样的清贵门第都战战兢兢，赵进更没什么办法。

黎大津跪在那里点点头，完全是一副走神样子，刘勇咳嗽了声，黎大津才反应过来，直起身开始说话，这个时候却没了刚才的惶恐和谦卑，只是有些无奈和苦涩：“进爷和各位老爷年纪轻，不知道当爹的难处，小的在军中在江湖上真刀真枪的厮杀出来，什么事情都见识过，不想让孩子再去经历了，跟着冯家走，还不是冯金发许了个举人的功名，他家手面通天，银子撒下去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冯家还真是好大手面。”王兆靖笑着评点了句，他辛辛苦苦考出来，虽然也有人情关系在，可对于冯家这种大包大揽轻而易举的态度，听着还是别扭。

那边黎大津只做没有听到，在那里继续说道：“有个举人身份，官面上私底下没人敢欺负，不闹出人命来，什么事都容易收场，这个秀才就不好用了，老实的容易被人欺负，什么都守不住。”

赵进等人都不到二十，对黎大津话语里包含的东西没什么理解，反倒是觉得有趣，赵进笑着问道：“怎么，老黎担心自家孩子太老实，守不住。”

黎大津干笑了声，又在那里说道：“他们两个若是老实，这次小的不来徐州了，直接去北边，倒也有几个能容身的地方，可关键就是大的不老实，小的心思又太多，都是闯祸的精怪！”

屋中有人忍不住笑了，黎大津的说得很有趣，不过黎大津脸上却见不到什么逗趣的表情。

“若是个秀才，按照他俩的禀性，恐怕也只能当个破靴党。”

第503章为什么不即刻启程

官面江湖上的替人出头，可像小的这种无根无基的，又怎么护得住，那秀才功名也不顶事，真要得罪了什么大户，一个帖子就革了功名，然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啊，何况我家那两个根本就是个惹祸的性子，真要让他们这么折腾，必然要出大事啊！”黎大津说得无比恳切，大家也渐渐收了笑容。

所谓破靴党就是说读书人里的破落户，这些人说白了就是有文化的混混地痞，招惹是非、包揽词讼、欺压良善，每一处都有这样的人物。

只不过要做这个，也得有八面玲珑的心情本事，不然得罪了豪强大户，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王兆靖笑着说道：“莫说是个秀才，就算举人功名也护不住，我们徐州这边就有好教训。”

大家都是笑，他们自然知道王兆靖说得是谁，那杨举人严格来说也是个破靴党，还是有靠山的破靴党，结果得罪了赵进这等豪强，连功名都被革了。

赵进咳嗽了声，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赵进肃声问道：“这也不想，那也不想，说说你想怎么办？

黎大津双手扶地，重重磕了个头，抬头说道：“进爷，小的两个孩子都想送到赵字营来，请进爷管教！”

赵进一愣，笑着问道：“读书取功名可是正经出身，我这里就是个团练乡兵，搞不好还要被当成匪盗一般，你这么盼着孩子出息，你舍得吗？”

“舍得！小的来来往往也看了不少，孩子送到进爷这边，能学到本事，心性不会学坏，有这个，小的也就知足了。”黎大津说得很认真。

说完这个之后，黎大津却自嘲说道：“不想孩子跟着舞刀弄枪，做这个刀头舔血的营生，可两个孩子就算再私塾学堂上整日里都不安生，跟人打，领着人打，经历了这次的事情，小的也想明白了，人得认命！”

赵进笑着说道：“人不要认命，只要你肯去博，什么都能改，你站起来说话吧！”

黎大津答应了声，直接站起，赵进手拍了几下桌面，肃声说道：“你的两个孩子我要了，赵字营有学丁队，收的就是各处想学本事却不合标准的，这些人我要放在身边亲自教授，你的孩子也是一样，在这个学丁队里，只要用心学，肯定能学到真本事。”

说完这个，赵进苦笑了一声，摆摆手说道：“但这个学丁队一直只是有个规制，我还没抽出工夫来顾着，这次事了，应该会好好管起来。”

大家都跟着笑，笑过之后，赵进敲敲桌子说道：“老黎讲讲冯家府邸的样式规制，过几天会有木匠什么的帮你做个东西。”

尽管没说什么，可黎大津已经轻松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屋中的气氛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黎大津仔细怀疑，缓缓述说，将冯家内外的格局描述出来，只是在冯家内宅几个宅院他的印象很模糊。

“不瞒各位老爷，冯家对外姓人防范的很严，建这个宅院的时候，是从苏州那边请的工匠劳力，建完之后送回，然后，内宅只有一帮丫鬟婆姨伺候，只有他们冯家族人才能进去，小的进进出出虽说不少次，可都不好抬头，所以不是太清楚。”

“倒是很讲究男女大防。”王兆靖随口说道。

“腌臜脏污的事情不少，大家不说罢了！”刚才讲述冯家的事迹，却让这黎大津想起被轻视提防的往事，话里难免带了点脾气。

赵进和伙伴们没理会他的反应，只是讨论正题，刘勇在桌面上大概画了画说道：“内宅也不是太大，内卫队这边多出些人，再在外面多雇些好手，冲进去很快就能摸清。”

“不用那么多江湖人，这次我要带一个连过去。”陈昇开口说道。

屋中一静，赵进缓缓点头，陈昇开口说道：“这宅子里人手多，好手也多，恐怕要打硬仗，那些外雇的靠不住，咱们自己人听命令，能苦战，然后弓队和内卫队的自己人要选一些。”

站在边上的黎大津忍不住抬头看向刘勇，尽管来的时间不长，可这些天加上从前的了解，也知道内卫队里江湖绿林中人不少，这陈昇这么说，等于是说刘勇那边靠不住，这几位赵字营的头领各个年轻，肯定年轻气盛，会不会冲突起来。

以往黎大津遇到这个情况，只会面无表情的看笑话，可刚才说完，身家性命都挂在这边了，由不得不关注。

“二哥说得是，这些人既然是为了钱来，做事还可以，未必会卖命，是我考虑的不周到，不过内卫队里信得过的人有限，这个却是为难。”刘勇很坦然的说道。

陈昇点点头说道：“把去和回的路安排好，剩下的就是怎么打，关键是真刀真枪的硬仗。”

“二哥，把那些鞑子带上，他们靠得住，只能一门心思跟着咱们。”董冰峰开口说道。

赵进拍了拍桌子，开口说道：“明天开始挑人准备，老黎今晚就去内卫队的营房住着，等这件事办完了再回去。”

这等大事，自然要保密，黎大津也是明白这个，连忙领命，那边刘勇站起来，把黎大津带出去，安排人领他过去。

黎大津一走，屋子又安静了下来，董冰峰沉默了会开口说道：“船不如马快，这次我也过去吧！”

“去干什么？百余骑出徐州，消息肯定飞快的朝着南边传，现在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咱们，你不要动，到时候去接应就好。”赵进肃声说道。

石满强挠挠头站起说道：“大哥、二哥，我好久没出外差了，老是在家守着，打生打死的事情都是兄弟们去，这也太说不过去。”

“本来这次我连小勇都不想带。”陈昇在一边说道。

伙伴们中，赵进是头儿，但大家都很怕陈昇，沉静公正，遇事在前，威信自然而然的建立起来，听到陈昇这么说，石满强张了几下嘴还是坐了回去。

黎大津被几个人带到一处营房，营房里人只有三个，一个黑瘦汉子，一个有些木讷的瘦削少年，还有一个笑嘻嘻的中年胖子，三个人见到黎大津之后都客气的打了个招呼，然后也没有询问聊天什么的，各自安静忙碌自家事。

屋子也没有上锁，院子外面也没有人站岗，屋子里几个也看着没什么稀奇的，不过黎大津也是安静的收拾洗漱，然后睡觉，他能感觉到，自己按照安排做事就罢了，若有什么异动，肯定没办法活着出这个屋子。

而且没过多久黎大津就反应过来，在草窝子被赵进率众偷袭的时候，屋子里那黑瘦汉子杀人不少，那飞镖狠辣的很。

想这么多也没用，估计第二天人手抽调齐了，马上就要启程去往扬州，还是提早睡下的好，免得到时候没有精神。

第二天起来，早早的有人过来传令，是那个黑瘦汉子过去听的，等吃过早饭，那个木讷的瘦削少年自己出门，黑瘦汉子和那个胖中年陪着黎大津，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招呼，三个人一同出了何家庄，路上还能看到零零散散出庄的人群。

黎大津心里琢磨，这样的手段倒是能掩人耳目，不过却多此一举，在何家庄地方本来就是赵字营的地盘，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做，这么搞，被有心人琢磨上，反倒是麻烦。

走了一个多时辰，却是来到了一处庄园，看着不知道是徐州那家地主的产业，庄园显得很空旷，已经有不少人在这边等待，黎大津能看得出，有百余人是赵字营的家丁，那种训练有素的精悍，别人身上看不出来，还有几十人聚在一堆，这些人黎大津也看着眼熟，没多久就想起来是流民寨前激战那些骑马射箭的弓手，想来就是刘勇所说的那些鞑子了。

还有二十余人看着和昨日同宿的两个人气质相似，估计就是赵字营这边的江湖角色，只是另外那些人看不太出身份，神态比较畏缩，似乎对眼前的场面很害怕，而且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武技在身的，身上也不见兵器什么的。

而且场中不见马匹，难道要直接去黄河上坐船？黎大津也不出声，只在这里胡思乱想。

没过多久，场中或坐或站的所有人都是站起，向过来的陈昇和刘勇两人行礼问好，连带着那些鞑子也是照做，黎大津还听到身后有人在议论。

“这伙鞑子刚来的时候，天不服地不服的，可看了赵字营的训练后都老实了。”

“还有喝酒闹事的，结果被巡市的那伙壮丁给打了，回来叫人，结果又被亲卫队的那帮人给揍了一顿，然后老实了。”

黎大津听的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陈昇扫视一圈，开口说道：“各队先去训练，随时待命！”

下面齐声听令，各自去训练等待，黎大津身边的几个人也都是起身离开，倒是那些神态畏缩的还留下。

第504章试做

“李大，过来这边！”听到这招呼黎大津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刘勇朝他招手才急忙过去。

“把你昨天说的宅院规制再说一次，那些拿捏不准的地方就尽量去想，和这几位营建的师傅商议着来。”

听到这个黎大津还是糊涂，接下来才知道，这些神态畏缩不似武人的中年汉子，原来是盖房子的营建师傅。

开始时候都有些害怕的样子，到后来则是显露出自信，有人拿着炭条直接在木板上描画，黎大津说得几处细节不太对，都被这几个师傅纠正了过来。

别看他们在这里小心翼翼，在营建行当里可是了不得人物，盖一栋房子的工费他一个人要拿走五成，料钱还要抽头。

等一切说完，黎大津愈发的糊涂，不知道这边要做什么，刘勇也没有和他解释，只是领着他去见了内卫队的几个人，黎大津知道了那黑瘦汉子叫聂黑，那个瘦削少年叫魏木根，那个中年胖子名叫王金秤。

这一天的训练很简单，黎大津知道那赵字营的百余名家丁并不是整个的连队，而是第一团几个连抽调出来的，还要训练配合，那些鞑子里面，也不是人人都弓马娴熟，还有人现在依旧水土不服，还有人不太习惯听从调遣，也要在训练里摘出去。

虽然大家的话不多，不过信息不少，可黎大津就觉得纳闷，都说兵贵神速，时间拖的越久，泄露的可能就越大，何况是对付冯家这样的大势力。

不过这一天也不是没有收获，黎大津让内卫队的人对他有了敬意。

赵字营里，内卫队和其他各处不一样，亲卫队、马队还有两个团，那里面的家丁讲究的是遵从纪律和命令，勤苦训练，勇敢作战，而内卫队，目前主力都是从外面招募的江湖好手，他们讲究各自本领和名气。

黎大津来时很低调，除了几个打过照面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底细，看着这么高大的汉子，年纪不小又有些畏缩，多少都有点轻视的心思，可训练时候动手，黎大津的刀法枪术却比其他人高明不少，毕竟是军中精锐出身，法度森然，更难得的是黎大津这些年在江湖绿林上也算打滚过，私斗的经验也丰富异常。

这么一天下来，大家知道这“老李。”不简单，可能是进爷在某处招揽到的豪杰好手，不能怠慢了。

到了第二天，黎大津又来到了训练场，他把自己的纳闷情绪都压了下去，为人卖命吃粮，别人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来到这边，黎大津还没开始训练，就被刘勇喊到了一边，跟着刘勇走出去一段，拐进看着像是晒场的地方，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用竹竿稻草弄出的栅栏墙壁，围出好大一片地方，里面层层叠叠的，都是用这种材料的墙壁间隔，正对着这边还有开口。

“这个就是冯家的大门，你跟我来，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刘勇开口说道，边说边指着那个开口说道。

什么“冯家的大门”，听到这话的黎大津完全是糊涂，不过还是跟着刘勇向里面走去，有两个营建师傅跟在后面。

“这边是大门，一进的院子有个照壁，这个就是照壁。”营建师傅跟在后面解释说道。

走近那个开口的黎大津突然站住，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竹竿稻草编成搭建的墙壁，这座落设置分明就是按照自己所说的冯家大宅摆设，就是冯家的结构，墙壁就是一道竹竿草杆编成的栏杆，房屋就是这竹竿草杆围了一圈。

昨天上午询问，今天就搭建出来，虽说这些东西简陋，可偌大一片，这要多少人力，这要怎么样的效率！赵字营当真了得！

“别不走。”刘勇招呼了声，黎大津这才迈动脚步，他身子都有些僵硬。

想通了这个，看这抽象的竹墙建筑就明白了很多，这是一进大门后的照壁，这是照壁后的假山布置，这是堂屋，这是回廊，这是内宅墙壁和大门，看似粗糙，可每个细节都不曾遗漏，比如说地面上的池塘，居然专门用细绳圈出来。

造这个东西干什么，黎大津的疑惑也没有持续多久，赵进要去打冯家，事先设置出这个来，让大家在这里演练，到时候就少了些盲目抓瞎的情况，那是动刀兵夜袭杀人，多一分熟悉，多一分准备，就少一分风险和不测。

好法子，了不得，黎大津脑海翻来滚去都是这几个想法，跟着这赵字营肯定不会差，这赵字营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乡勇土豪。

外面黎大津比较熟悉的地方很清晰，里面就需要推敲了，请来的这几个营建师傅却是流民中人，冯家这类豪门大户的宅院设置他们也不是很熟悉，但万变不离其宗，黎大津说出大概，他们可以推敲出细节。

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如果真冲到这个位置，细节已经不太重要了。

亲临其境的把这些东西说完，营建师傅们退了下去，承诺很快就可以做好。

“等一切完工，咱们还要再来一次，你把宅子里外的护卫人手，还有大概暗哨的布置说一说，我们抽人过来装扮。”刘勇开口说道。

“勇爷，这法子当真妙极，照这个练几天，把握就大太多了，这是勇爷想的？”黎大津由衷的赞叹说道。

刘勇笑了笑说道：“怎么可能，当然是我家大哥的手段。”

“进爷了得，进爷果然是大能之辈！”黎大津佩服的五体投地。

刘勇满脸笑容，黎大津夸赵进，他也感觉到无比的自豪，笑着说道：“我家大哥无所不能！”

这模拟的府邸在下午的时候所有细节做完，然后又特意将周围的街道也给做了出来，甚至连宽度都要求一样，黎大津觉得比上阵厮杀都要疲惫，这些细节琐事，日日见到，根本不会去留意细节，真要说出精确的东西，还真是吃力。

将这些做完，黎大津又开始说宅子里面的人手布置，又有家丁从何家庄那边调过来，而且每个人都是蒙着黑布的头套，只是露出双眼和口鼻。

等到晚上，陈昇和刘勇调集的各路人马在这边集齐，开始演练。

演练的很多东西看起来都像是玩笑，比如说大队人马要先在几个地面画出的框子里停驻，然后向着竹墙那边进发。

黑灯瞎火的，竹墙那边也没有多少火把灯笼点起，每个人身上穿着的护具都还算齐全，明明这模拟的宅院处处都是口子，偏生要让人先从边上的木架上翻进去。

翻进去之后，如果被发现，里面的那些黑布包头的家丁拿着灯笼火把大喊，还会拿着木棍攻击。

而且繁琐麻烦得很，比如说进了木墙的范围，如果被人发现，里面守着的家丁赶过来的人多了，大家就要一切重来，还有即便没有发现，冲进去的时间太长，也要一切重来。

家丁们大多是年轻人觉得有趣，蒙古人觉得弄不懂，江湖人们觉得无聊，一开始都没人认真，不过几次三番的折腾，大家都是烦躁起来，开始有人故意不按照规矩行事。

但这些不守规矩的马上就吃到教训，陈昇和刘勇各自领着人演练，没工夫去观察每个人，但赵进领着人来到，看到不按照规矩行事的，直接拖出来行军法，当众宣布惩处。

这样几次下来，大家都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各个沉下心跟着去做，一旦用心，倒也能发现其中乐趣，能感觉到这竹墙是工事，里面的人是守军，彼此攻守，很是有趣。

不过黎大津却看得比旁人明白，他能看出来这是从船上或者车马上下来，翻进冯家的大院，和那些护卫遭遇，然后冲入内宅，再然后撤回来。

别人觉得儿戏有趣，他却感觉惊心动魄，他恍惚间觉得这就已经冲杀进了冯家，然后处处血腥。

几进几出之后，黎大津愈发的聚精会神，突然他想到一件事，如果当日在淮安府草窝子，如果能提前搭建个寨子进行演练，没准也就拿下来了，这比战前观阵还要有效的多。

想到这个，黎大津又看向远处督阵的赵进，灯火下年轻坚毅的面孔变幻，黎大津突然又想到，自己投靠赵字营，或许没有选错。

陈昇和刘勇进行演练的地方是云山寺的庄园，搭建模拟宅院的人力是从流民中抽取，这边已经完全封闭，何家庄那里每日里只见到赵字营的连队进进出出，即便有盯梢的，也只能看到他们进了云山寺的庄园。

不出何家庄这片地方的范围，那庄园周围封锁的又是森严，大家也就不去关心了，赵字营整日里闷头苦练，也不用担心太多。

五月初一，盐市已经开张，在这天只不过放了鞭炮，大家吃了顿饭，在这之前，已经开始做生意了。

和那些眼光好的商人预料的一样，盐市一开，除了盐的生意方便了，其他各项货物都是进销两旺，来自山东、河南还有南直隶其他府州的商人们云集此处，运来货物，特产贸易，让何家庄兴旺无比。

第505章扬州夜

五月初十这天，冯家当今家主冯少贤的堂叔冯金德来到了徐州城，随之而来的，还有三十船盐货，以及几十辆大车运来的财货，一下子就把其他家比了下去。

这三十船盐货在何家庄北边的何家渡口卸货，运到盐市上来，盐市的价格当天就低了两成，很多卖家立刻找上了冯家，其他人都是恨得牙痒。

除了盐货之外，那几十辆大车运送的财货有四分之三是冯家各路商行的货物，冯家人同样看好徐州盐市的前景。

至于剩下的四分之一，则是冯家送给赵进的礼物，江南锦缎，关外参茸，金银玉器都是应有尽有，还有四名扬州以及南京秦淮河上精选出来的十四岁女孩子，都是一等一的美女，知道这礼单的人都是咋舌，林林总总算起来，恐怕过了一万五千两。

这求和还真有个求和的态度，这份重礼送上来，进爷一定很满意，两家的关系迅速会被拉近，其余来这边的盐商盐枭们也送过礼物，自觉的也是拿得出手，和冯家这么一比，什么都算不上了。

进爷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见到金银财宝还罢了，见到这绝色美女怎么可能忍得住，那徐家大小姐年纪大了，又是个大脚，肯定不找喜欢，冯家这么一来，又把大家挤开了。

赵进对冯家人的态度更是证明了大家的推测，赵字营不但在盐市上给了冯家安排最好的铺面，而且听说，赵进把那几个女孩子当天就放进了自家的宅院。

“把这几个女的看好了，能帮你做事就帮你做，不能帮就圈在里面，以后安排，但消息一定要保密，如果传出去我没有收用，那就要严查严办！”赵进和徐珍珍说的很明白。

赵进这个态度让徐珍珍的几个心腹丫鬟目瞪口呆，当时她们在外面打听到了消息，紧张万分的过来禀报，徐珍珍对这件事倒是淡然，说管也管不了，何必乱心。

等赵进把这几个绝色美女丢到内宅来不管，这几个心腹丫鬟隐约间又觉得有些失望，自家老爷连这等姿色都不动心，自己就更没有机会了。

徐珍珍做事也很妥当，说是内宅要地，要严整门禁，女眷不得外出，一切食水用度都要隔墙递进来，这些事被外人知道，只当是徐大小姐因为那四个美女生气，可内宅到底什么情况，其他人却无从得知了。

连带着赵振堂夫妇都知道了这件事，还特意安排人从城内捎信过来，让赵进要爱惜身体，不要太过放纵，不过何翠花也说，抓紧要个孩子也好，要是徐珍珍年纪大了，就找别的试试。

这个口信让赵进哭笑不得，不过没让徐珍珍知道，这种分寸他还是把握的很明白。

刘勇去徐州城办差，陈昇回徐州探望家人，这也都是平常事，赵字营照常封训，还有人朝着邳州和孔家庄那边调动，这也是平常事。

那位冯家的冯金德，来到这边也不走了，安排人在小石头村左近圈地买地，准备修建府邸宅院，又卖了个还算干净的院落住进去，看着要长留的样子。

在徐州，冯金德的态度客气谦卑到了极处，每日都要登门问候，隔几天就要送礼宴请，徐州这边没有冯家看得上的厨子，冯家是从扬州自带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

这冯金德在冯家地位很高，排场也是不小，自带的随从仆役，那宅院赵字营想要安排人都安排不进去，打听消息也很不容易，可零零碎碎的也知道了些，比如说冯金德觉得徐州这个地方不错。

“虽说穷苦了些，可总算是个局面，扬州那边他们长房看得太紧，不让外人插手，能经营好这个盐市，也是传家的基业。”

冯金德在徐州活得很舒服，可扬州冯家的本家却很麻烦，冯家的下人们都是战战兢兢的，给大户人家做事就有这个麻烦，平时可以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可主家一旦发怒，也要连带着吃挂落。

冯老太爷动家法已经惩治了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冯家老爷不敢出门，整日里叫堂会，船上岸上有名的姑娘进进出出，各院子甚至还为这个争斗，谁被冯家叫进门那可是无上的光彩，这里面自然少不得冯家内宅的哭闹。

现在已经是夏中，运河开航，京师里的消息传递了回来，京察之后，朝臣京官中已经没有多少南直隶的人在了，冯家在朝中的两个靠山一个去职，一个不敢乱动，按照冯家内宅的传说，冯家去求助的信被原封不动的退回，冯家父子大发脾气。

冯家好歹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说离了这两个人就没有官面上的关系，就算内廷衙门也能说得上话，可莫名其妙的，徐州那穷苦地方的土棍在内廷里居然也有关系，据说撑腰的还是将要入司礼监的红人，外朝无人敢出头，内廷又有硬点子，冯家居然在官场上无计可施。

虽说当家的人不肯罢休，可冯家其余的人都觉得不要继续，当日冯少良连同身边护卫和那外宅里，一共十几条人命，冯家派去收拾查看的人半夜都经常被噩梦惊醒，大家平时觉得扬州城内太平万年，没根本不会有什么打打杀杀，谁能想到对方直接找上门来，连带着大家觉得这冯家大宅也不安全了。

回城这件事倒是没什么人想过，冯少良就是在城内出的事，那城里也安全不到拿去。

要说船漏偏遇打头风，冯家乱成这样，负责护卫的头目冯保却被抓了奸，有人看到他和内宅一个丫鬟勾搭的密切，而这个丫鬟又是冯少贤收用过的，挨了几十鞭子之后，冯保被打发到海州那边，冯家这边的护卫改由管家冯大盯着。

据说冯金德去徐州讲和之后，家主冯少贤的夫人曾经说，都已经讲和了，何必还那么战战兢兢的，结果被冯少贤狠狠的抽了几个耳光。

吃了那么大的亏，到现在还没什么实际的行动，冯家已经被当成纸老虎了，扬州排第二的盐商潘家私底下毫不客气的说，如果换了他家遇到这样的事情，早就散尽家财，或者纠集官兵，或者调集绿林人物，怎么也要和那赵进不死不休，冯家这种，纯粹是太平日子过久了的孬种。

扬州盐业上，大家开始自行其是，原来冯家定份额和价钱，现在也没什么人去理会，也有人开始琢磨冯家的买家。

五月二十五的扬州已经热起来了，保扬河上画舫飘荡，所谓烟花扬州的景象开始展现，只不过此时还没有到最繁华热闹的时刻，所以纵酒狂欢，彻夜不眠还不那么多。

冯家这边怎么没什么繁华景象，宅子里有放纵也是关门胡搞，不会暴露人前，从前宾客盈门的景象自然不见，谁也不会触这个霉头，四周街道都是冷冷清清的。

到了子时，不管河面还是街道上都已经安静了下来，看不见什么人经过了，几辆马车慢悠悠的跑过来，且不说街面上没什么人，就算有人也不会在意，天知道是谁家的纨绔晚归，又去醉生梦死了。

一辆马车横在路口停下，其余马车继续前进，一辆辆马车拦住了各处路口，从马车上跳下人来，有人快步朝着冯家大院后面的保扬河跑去，来到河边打了个几个唿哨，河上传来了并不真实的鸟叫，没过多久，有船只靠岸，一干人轻手轻脚的上岸。

夜里的冯府，正门那边挂着大灯笼，有四名护卫在门前值夜，不过真用处谈不上，最多也就是个气派而已，将过子时了，每个人都熬不住，在那里不住的打盹。

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响起，这几个护院都急忙睁眼，却看到不远处两个更夫和随行的壮勇走过来，更夫巡夜打更，还要有几个丁壮随行，这也是规矩。

“走到这边口渴，讨口水喝！”那更夫笑嘻嘻的说道。

“去去去，这边哪有给你的水喝。”一名被吵醒的护院不耐烦的说道。

冯家在扬州什么门第，眼里怎么会有一个小小更夫，尽管管家冯大几次约束告诫，说大伙对当差的客气些，可冯家上下的鼻孔从来都是朝天的。

那更夫被拒绝之后也不生气，他身后三个人也是低着头，更夫向台阶上走了一步，恳求说道：“这乌漆墨黑的天，又怎么晚了，别处也没水，几位行行好。”

护院眉头皱了起来，好好打个盹也有人这么不长眼，而且这更夫和三个同伴太不懂事，居然就这么直接上来了。

“下去，下去，知道这是谁家的宅门吗？你新来的？”护院不客气的说道。

“不对，你这口音有点怪，你们不是。”终于有人看出来不对，可话也只来得及说出半截，更夫和三名同伴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一人对一人，猛地把人一推，趁着这间隙，短刀已经刺入胸口。

想要叫出来也来不及了，动手的四人另一手已经掏出手巾，直接捂住了嘴巴。

第506章其实不难

挣扎抽搐，然后软软的瘫倒在地上，可刚才那么一推动作撞在墙上，已经有了动静。

“怎么了？”门内有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大舌头晕了，快开门把人弄进去！”外面有人含糊着说道。

夜里大伙都不怎么清醒，这“大舌头。”又的确是门外一名护院的绰号，里面也没什么怀疑，立刻有人打开了小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就发现不对，可想关已经关不上了，被人在外面重重一撞就被撞开，起身再想去关门，刀已经到了跟前，几声惨叫惊呼之后，冯家府邸大门缓缓打开，冯家府邸内部，也开始有了小小的骚动。

“左邻右舍听着，冯家趁夜送晦气，打搅莫怪啊！”

大声喊话喊出之后，几处鞭炮同时响起，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同时也掩盖了府邸内的骚动。

那人扯着嗓子的大喊，凡是能听到这边动静的邻居都听到了，这倒的确是习俗，家中不顺，夜里点鞭炮吓走招祸不洁的邪祟，那鞭炮响起之后，也是情理之中。

周围住的都是大户人家，有人被这鞭炮声惊醒，打发人出去一问，得了这个回话，也就懒得计较了，先不说这法子好用不好用，冯家最近倒霉这个事情却是真的，送晦气就由他们。

甚至还有人禁不住念叨“他们家倒霉快有半年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放炮赶鬼。”

同样被惊动的还有附近的官差，冯家花钱请他们在附近停驻，也是为了自身安全的一个保障。

大半夜的放鞭炮总归是诡异，衙门的差役被吵醒之后，有人懒得理会，有人却要出门看一下，两个捕快叫了四个白役帮手，快步出了院子。

路口那边却停着马车，官府差人，又在这靠近城池的地界，自然没什么忌讳害怕的，当即过去喝问。

“什么人？这么晚了把马车横在这里！”说话很不客气。

“官爷对不住，今晚我们府上放鞭驱晦气，这不是拦住怕惊动了过路的人。”车边的汉子满脸赔笑的回答。

恐怕这时候十几挂鞭炮同时在响，想要听清彼此的话语实在很难，只是那捕快却发现了不对，这汉子穿着的是冯家仆役的衣服，可看着却面生的很，而且他在鞭炮声音中听到了惨叫和惊呼，尽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扬州官差办案，你是什么……”喝问的话出口，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可被他问话的那个汉子动作更快，反手在车辕上扯出一把短斧，直接劈了下来。

倒是闪躲的快，可刚一回头，就看到同伴已经被砍倒在地上，几个汉子手持钢刀逼了上来。

十余日的演练，让这次出动的赵字营队伍对冯家府邸无比熟悉，开始时或许还有忐忑担心，当发现地形和演练的模拟之处一样的时候，大家立刻稳了下来。

陈昇和二十名家丁，五名蒙古弓手加上五名内卫队的江湖人为主力，他们从一进门开始就不管其他，只是朝着冯家父子的住处冲过去，其他各队十五人，二十人为一队，也是由家丁、弓手和江湖人组成，各自封锁住要害之地。

“闭嘴无事，出声就杀！”

“趴在地上！抬头必死！”

“呆在屋子里，出来就死！”

赵字营的队伍低吼着这些话在战斗，为求不被听出口音，开口喊的都是蒙古人，口音贴近山陕，和徐州没有一点关系。

冯家的府邸并不黑暗，门前墙头都挂着灯笼，赵字营的队伍也不求在黑暗中隐蔽身形，不少人举着火把。

战斗并不激烈，冯家的骨干在流民寨那里打的精光，留在这边看家护院的都是些贪生怕死安于享受的角色，夜间突然有人杀进来，不少人先是傻了，有人下意识的抵抗，直接被射死砍杀，其他人立刻胆寒，等听到“闭嘴无事，出声就杀。”“趴在地上！抬头必死。”之类的吆喝后，立刻老实照做。

赵字营不是要血洗，而是要控制，但不滥杀并不等于不杀，有冯府的下人抑制不住的惊慌恐惧想要哭叫，立刻就有人毫不留情的下手，也有冯家的护卫自恃人在暗中，熟悉地形，想要逃跑和攻击，赵字营的人开始出现了死伤，但冯家没有人能逃得过反击。

跨过一进门，陈昇走在最前面，猛听到身边响动，两个身影从暗处直扑了出来，目标正是头里的陈昇，陈昇停住脚步，身子向后一晃，手中长刀猛地斩了上来，右侧那人已经下意识的用刀一挡，却没想到陈昇如此力大，居然把格挡的兵器也劈了回去，让他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陈昇的刀一滑一错，直接切进了他的上身。

至于另一个，还没扑倒跟前，后面一直张弓的弓手就是射出，角度不对，一箭射中肩膀，动作顿时一顿，这一顿之后，两根长矛一上一下就是刺了个对穿。

冯家这些护卫或许忠心，或许自恃武艺高强，可他们根本不懂配合，根本没有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搏杀，有人怒吼着冲向陈昇，还没到跟前就被射杀，有人在那里吆喝着要单打独斗，等着他的是一拥而上。

还有人想要从后门逃出去，可后面那边早就有人堵着，一边放着鞭炮，一边紧盯着道路。

不过这抵抗只是零星，拿钱做事的护卫们没有效死的勇气，至于那些冯家的男丁，他们或者被酒色掏虚了身子，或者是觉得犯不上为冯家拼命，至于丫鬟仆妇一流，只敢在房中小声哭泣颤抖，别的也什么都不敢做，敢做的只有死亡。

大院高墙，真正进来了，里面院墙间隔并不怎么高，遇到门禁，身手灵活的人直接翻过去，直接开门放人进去。

冯老太爷冯金发和冯家老爷冯少贤各自一个宅院，进到这边，黎大津已经不怎么熟悉结构地形了，不过事情也简单，直接抓到了几个内宅伺候的丫鬟，刀子一比划，什么都问出来了。

先进的冯少贤的宅院，制住几个惊慌欲绝的丫鬟，进了屋子的时候，发现满屋子酒气，冯少贤正搂着个女人呼呼大睡，或许是酒喝多了，人进来的时候居然没有反应，蒙面的黎大津进来看了眼，立刻几把刀劈了下去。

倒是冯家老太爷冯金发这边有些不一样，一进宅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拿着一根木棍扑了上来，两根短矛把这老者刺杀，灯笼一照，是管家冯大。

陈昇没有为这个忠仆停留半步，屋门直接被撞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冯金发的卧房里空无一人，几名江湖人立刻开始搜查，没花多大功夫，却看到墙角的衣柜，打开这大衣柜之后，发现柜底可以活动，掀开柜子底，看到了下面的暗道。

暗道与其说是地道，倒不如说是贴着地面挖的一道暗沟，一名江湖人咬着匕首跳了进去，黎大津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些紧张了，正准备跟进去的时候，跳下去的那人已经把冯金发拖了出来。

失禁的便溺臭气充满了整个屋子，冯金发整个人都已经瘫软了，嘴里翻来覆去的说着话：“我们冯家手里还有几万的现银，都拿走，你们拿去可以换几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拿去，只要饶命，那摆在桌上的瓷碗是宋时的东西，拿到江南，随便就能换个几千两……你们不要都动我，吏部的侍郎，都察院的都御使，都是我家亲戚，碰了我，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得都是自家有多少钱，又有怎么样的靠山，只是屋子里的人都面无表情，他们脸上都有罩头的口袋，也看不出什么样子，大伙只是在那里等着黎大津，没过多久，黎大津过来了。

在灯笼映照下，涕泪交流的冯家老太爷五官已经因为绝望和恐惧扭曲，黎大津多看了眼才认出确定，他深吸了口气，对边上比了个确认的手势，陈昇点点头，一刀刺下。

冯金发和冯少贤的宅院里的确有藏金的密库，金银闪烁，珠光宝气，金锭林林总总大概两百多斤，每人几斤打成包袱，快速的向外传递，等所有金锭都搬空之后，众人开始撤离。

大宅里所有人都被朝着内院赶，然后勒令趴在地上不许抬头，有人呆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他们只能从外面的惨叫判断发生了什么，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动。

“云板不停，谁出门谁死，谁抬头谁死！”

鞭炮声已经停下，单调的云板声一声声敲响，在这响声中，能听到脚步声不断向外快速离开。

这伙无法无天的强人要走了？有人想要抬头看看，身边那么多人都在趴着，自己抬头看看……

不是一个人想要偷偷抬头，不过就在这时候，惨叫响起，听着那强人口音古怪的喝骂道：“偏要抬头找死！”

大家谁也不敢乱动了，就这么闻着弥漫的鞭炮硝烟味道和里面夹杂的血腥气，乖乖的趴在地上，耳边只有单调的云板声音响起。

第507章乱纷纷

很多人以为要这么到天亮，可大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人闯了进来，出门查看的捕快好久没有回来，让同伴起了疑心，等来到这边的时候，只看到遍地的鞭炮红纸，别的没有发现，连冯家的大门前都是干净整洁。

毕竟是公门的差人，立刻看出了不对，冯家这时候都有护卫呆在外面，没道理空无一人，而且他们也闻到了血腥气味，久在公门，对这个总是熟悉些。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冯家大门小门都是里面锁着紧闭，这让他们觉得奇怪，还以为自己判断错了，冯家既然关着门，想来也没什么事情，归根到底，没人能想到会有人在扬州做下这样的大案，大家都觉得没有人会这样丧心病狂。

本来就要走了，一个人硬着头皮拍门喊了喊，里面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是真正不对了，拍开邻居家大门，喊十几个丁壮，架起梯子翻过墙头，然后就看到了尸体，再向里走，还看到了被蒙着眼，背后被一根砖头架着的短棍顶着的家仆，在那里战战兢兢的敲着云板。

上去一问，才知道这人被贼人捆上蒙住了眼，然后就被喝令敲打云板，还说如果一停，顶在身后的长矛就会刺下去，冯家府内的人早就吓破了胆子，加上蒙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自然照做。

趴在地上的人不敢抬头，敲云板的人不知道外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下去，如果不是外人进来，恐怕会这么一直到天亮。

看到捕快来了，惊吓恐惧一夜的冯家上下立刻崩溃了，有人直接晕了过去，有人放声哭喊，还有人开始琢磨着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发财，少数几个忠心耿耿的，在那里吆喝着让捕快去抓人。

冯家这宅子里几百号人，死伤也就是二百左右，地上一百多具尸体，这样的死伤放在徐州左近算不得什么，这几年大打出手的时候多，死伤过百不稀罕，可在扬州这就是戳破天的大事，不要说冯家的人丧胆，捕快差人们两腿也是发抖。

这里距离城池这么近，又是冯家大宅，这冯家在官府和草莽中都是鼎鼎大名，家里养着几百护卫，还经常有官差走动，这样的规制防卫，这些“江洋大盗。”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冲了进来，真不知道是何等的凶徒，居然有这样泼天的胆量杀进来，而且冯家这些号称的好手强手被杀死了这么多。

如此凶徒，捕快差役，团练乡勇怎么对付得了，怎么也得让河防上的营头或者附近的驻军过来，自己还是不要上去追了，算计下来，对方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真要追上了厮杀起来，那岂不是上去送死。

主意打定，几个人心照不宣的说先要点验死伤人数，等待天亮后城内派出援军再作打算。

所谓贼不走空，官差查案也不会空手，惊魂稍定之后，一应差役根本顾不上大宅里的死伤，挨个屋子的查看了过去。

冯家老太爷和冯家老爷的惨状固然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可那没有遮掩的密库，还有满屋子散落的财物也让每个人眼睛发红，这就更顾不得办案了，有人急忙出去弄了辆大车回来。

官差们一趟趟的搬运财物，冯家剩下的各色人等也都动了心思，太爷和老爷被杀了，连能做主的管家冯大也死了，这冯家看着马上就要散掉，趁着这个机会捞点财货要紧，谁知道明天自己还在不在这宅院里。

天光初现的时候，冯家的宅院彻底乱掉了，女人哭喊，男人叫骂，彼此争抢厮打，开始时候争夺的是金银，后来连个瓷瓶布幔之类的都不放过，每个人身上装着大包小包，那些女眷则是哭天抢地。

冯家内宅几个藏财货的地方也被找了出来，只要是在这宅院内，进进出出的肯定会落下痕迹，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这纷乱场面，占便宜最大的就是那些护卫们，他们打“江洋大盗。”不是对手，可对付冯家这些家仆丫鬟却稳占上风，当即勾结起来做事，还有那心眼活络的家仆，知道藏着财货的地方，明白自己独力吞不下，找到了那些捕快护卫之流，商量好了份子，大家分润。

冯家喧闹混乱，陈昇一行人已经坐船入了运河，正在沿河北上，他们动用的那几辆马车擦拭了血迹之后，整体的停在一处码头边上，拉车的牲口被卸下拴在马桩上，悠然自得的吃着布袋里的草料。

路过的人看到后也不在意，这情景在扬州实在是太常见了，车夫送人送货之后，停在码头边上休息，或者暂时去吃饭喝茶，实在不稀奇，不过很少有人想到，车夫已经不见了。

扬州这边是运河枢纽，商船、漕船从渡过长江的第一站就是扬州，自然船只万千，昨夜赵字营中人上船下船都没有什么人看见，即便有人看见，想在这千帆竞渡中找出几艘船来，那也是极难。

城门开启没有多久，城内衙役马快就是齐出，搜查城内城外各处客栈，封锁运河码头，但算计时间，连搜查的人都知道，不可能追上贼人了。

但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以冯家这样的身份地位，只怕京师朝堂都要被惊动，凤阳巡抚、扬州知府、江都知县都是下令严查，又有快马北上高邮州，快船南下常州，通知各处官府盘查往来商旅，看看有无巨寇潜藏其中。

只不过往来盘查，有一处是不管的，那就是漕船，漕船运输的是粮食，船上自有运兵漕丁，自成体系，地方官府是管不到的，何况漕船上全是粮食，也没什么藏身的地方。

陈昇一干人在天亮时就上了漕船，他们都是商人打扮，兵器铠甲之类也都是装了箱子。

载着他们的漕船自然不知道陈昇他们是昨夜扬州大案的凶手，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扬州发生过大案。

赵字营、孙家商行因为漕粮换酒和漕运上的方方面面关系密切，让他们帮忙捎人捎货自然是小事一桩，听着陈昇他们的徐州口音，漕丁们只觉得是徐州的富贵公子出游。

就这么一路穿州过府，等到了清江浦的时候，会骑马的纷纷下船上马，但却不急着疾驰北返，而是跟随运人的船队一起前进，直到邳州境内全体下船。

冯家出事的消息比陈昇带领的队伍更快到了徐州，这是刘勇安排在那里专门等消息的人，一有事就快马回返，为求完全，这个人是卫所的一名总旗，是以公事的原因去往那边。

万历四十五年正月到五月，赵进没有一刻得闲，五月下旬到六月，赵进都可以称得上是清闲，当然，他的清闲和旁人不同，对赵进来说，每日训练兵马，操持内务，这已经算清闲了。

六月初二这一天，赵进将驻在徐州的冯家冯金德请到了这边来，这位冯家二叔来徐州没几天，已经纳了小妾进门，日子过得很是风光。

不管这冯金德私下里怎么想，又是说过什么，在赵进面前，他还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尽管他比赵进大了快有三十多岁。

“冯老不要在徐州呆了，抓紧回扬州去。”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这话说得冯金德一愣，心想莫名其妙的怎么就下了逐客令，但赵进的话他不敢有丝毫的违逆，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还是笑着说道：“既然进爷说了，那冯某这就启程。”

冯金德的体面也仅仅在于不自称“小人。”或者“小的”，看他这么听话，赵进笑着说道：“这次回去不是坏事，等回去了之后，冯老若有什么为难的，赵某这边愿意帮忙。”

这话听得糊涂，冯金德大着胆子问了句：“进爷，老朽愚钝，能不能请进爷明示？”

“明示什么，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冯老快些回去，最好今天就启程，到时候有什么难处，赵字营绝不会束手旁观！”赵进笑着含糊说道。

话说到这般，却不给冯金德一丝耽搁的时间，当即有亲卫队的兵丁“陪着。”冯金德回到住处，盯着他们安排好了车马然后上路。

而且这一路上赵进热情的很，还安排了马队跟随，盯着这冯金德在邳州那边上船。

冯金德的船到了清江浦惯例要停驻，扬州冯家夜间遭袭，死伤二百余人，老爷和太爷全都惨死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冯金德的亲随心腹听到了这个，急忙回来禀报。

乍一听到这个，冯金德整个人呆坐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趴在船舷上大吐特吐，好像晕船了一样，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冯金德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现从岸上当铺买了件棉袍披在身上，即便这样还一直叫冷，看着外面穿单衫还见汗的天气，大家都觉得古怪。

尽管又是吐，又是喊冷，冯金德却上岸换乘马车，一路朝着扬州府那边急赶。

冯家已经乱成了一团，好呆也是在扬州传承这么久的大家，开枝散叶，各房各支，姓冯的人都是不少，他们背后各有势力，都想在冯家这块大肥肉上分一口，能全吞了自然更好。

第508章盐市大局

有那破落贫寒的冯家子弟，本来已经给人当差跑腿，突然间也换上了长衫，人模人样的过来争家产，冯家子弟都给外面许了泼天一般的好处，只要自己当家。

除了这个，各处冯家产业的掌柜管事，都在给自己捞好处，反正这个时候也没人管。

扬州地面上，追查大案已经不怎么重要，反正真要怪罪下来，知府、同知、知县之类的倒霉，吏目差役还是该怎么干怎么干，官面上江湖上，大家都琢磨着怎么在冯家这里发财。

当晚那几个差役吃了第一口，差不多运出去三大车财货，本以为可以几辈子吃用不尽，谁能想到第二天就被人拿了下狱，捞出来的财货也被分了个干净，至于冯家那些仆役护卫之流，跑得快的算运气好，只要天亮还没走的，都倒了大霉，各个下狱，拷打询问是不是和这伙江洋大盗有勾结，至于他们身上的钱财，那都是贼赃，被光明正大的吞了下去。

这样的拷打也不能说没用，还是发现有两个内宅当差的仆役在那天晚上没有回来，大家还以为他们出去鬼混去了，这些在太爷老爷面前有脸面的下人，实在是不好管。

说来也巧，冯金德回到扬州的时候，在城西一处池塘里发现了这两个失踪仆役的尸体……

冯金德一回来，局面立刻就不一样了，不管从辈分还是族里的地位，又或者在扬州城的声望，冯金德都是冯家如今当之无愧的家主第一人选。

他回来也的确压得住场面，先派人给官面上打了招呼，冯家丢失的财货都认作贼赃，冯家也不会追查，同时冯家还拿出银钱来，请官差上门，把那些趁乱胡作非为的仆役和族人统统抓起来，然后又安排族内信得过的账房管事，巡视产业查账，许诺既往不咎，只不过那些人要把吞没的东西吐出来。

然后又把冯老太爷冯老爷的女眷送到城外一处庄园静养，想要回娘家或者改嫁，都是自便，又把那些敢来闹事要钱的或真或假的外宅私生子之流，用官差吓跑。

一样样手段用出来，这才算是稳住了冯家的局面，然后就是冯家自己人关门谈了。

冯家老太爷的亲弟弟冯金德，辈分高，声望足，可根本压不住冯家的族人，毕竟冯少贤也有兄弟和子嗣，这个论起来，可是比冯金德要亲近，更有种种说法，很难分辨出一个结果来，更不要提外人插手，更是纷乱纠缠。

“老夫回来的时候进爷说了，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这句看似无意提起的话语，让大家都是安静了下来。

差点灭尽冯家满门的那伙“江洋大盗”，现在连一丝踪迹也无，无论官府还是江湖上，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查不清归查不清，可大家都隐隐约约猜到和谁相干，江南江北，也只有徐州那个赵进和冯家势不两立，大杀特杀，想想这赵进在草窝子里打出来的威风煞气，扬州这事没准也有关联。

能想到的人不少，敢明面说出来的一个也没有，杀一个人，杀两人，杀十个人，大家都不怕，可杀了上百个，打败了上千个，还敢这么找上来灭门血洗，事后还查不到踪迹，谁不害怕？

这样狠辣的手段，这等索命的凶神，谁敢贸然得罪，扬州各处都被镇服了，甚至官府的小吏差役都噤若寒蝉，大家都能想到，即便官军会剿，或许那赵进伏法，可谁又敢保证，那伙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再次杀进扬州来，城外不安全，城内难道就安全，冯家的那个冯少良是怎么死的？

细想想，冯家和赵进翻脸，双方在官场上兑子，然后在草窝子里那里大打出手，赵进打赢了之后，居然就没有停手，先是杀了冯家的庶子冯少良，然后半夜血洗了冯家满门，这行事手段当真如同雷霆霹雳，没有丝毫的停歇，直到把敌人彻底打垮，这样可怕的势力，这样凶残的手段，谁敢得罪？

而且扬州地面消息灵通，知道当日巡抚巡按一干大员对冯家束手旁观，是因为那赵进在京城也有大靠山，自己强横，又有后台，这样的人物谁敢得罪，又不是自家事，何必多嘴多事，话说得难听些，就算是自家事，在这个时候也要缩头了。

冯金德把赵进的名字一报，四下安静，有那不甘心的，等明白过来如何之后，也是偃旗息鼓，连带着那些自肥贪墨的掌柜管事也都是老实了，也就是十余天的工夫，冯金德就把冯家掌握在了手中，尽管已经残破不堪。

家人族人死伤惨重，钱财损失惨重，不过这些都是表象，只要盐引配额还在，只要盐场和盐路上的关系还在，甚至，盐市上的铺面还有，那冯家很快就能翻身。

不过族人们不闹了，盐商们却都虎视眈眈，冯家在盐业上这些合法非法的东西太值钱了，从前经营的好那没什么可说的，现在衰败了，大家都想过来吃一口。

特别是那些在盐市上开设铺面，和赵进有合作的盐商们，更是心急眼热，你有进爷的面子，我们和进爷的关系也不差，咱们自己分出胜负来，进爷也未必会偏帮。

好在冯金德拎得清，当有人叫他老太爷的时候，他没有忘乎所以，也没有留在扬州享受这荣华富贵，而是急忙踏上了去徐州的路，眼前这一切谁造成的，自己这些到底是谁给的，冯金德心里明白的很，他当然不想重蹈覆辙。

至于扬州城内的盐商们，甚至那些和徐州没什么关联的盐商们，现在也都开始准备去徐州了，至于那些在盐市上设点的，都在急忙上路，连带有些人刚回来，也忙不迭的继续启程。

盐商们在扬州启程的时候，赵字营亲卫队一个连和弓队，加上马队和鞑子骑兵，由董冰峰和吉香带领，分批从徐州来到了邳州境内，他们在隅头镇短暂休整，补充物资之后，乘船在骆马湖东岸上岸。

那边已经由流民们修建了简易的码头和道路，沿着道路到了流民寨，和那边的三个连会合，一个连留守，其余三个连加上骑兵以及弓队，还有流民青壮五百，合计一千二百人，在黎大津和邳州向导的带领下，向东边进发。

战斗爆发在五天后，赵字营的队伍在凌晨的时候攻入了涟河畔的一处庄园，庄园内并不仅仅是农户百姓，而是有近千匪盗，只不过根本没有防备，猝不及防之下，损失惨重，死伤大半，在中午时分，赵字营就带着缴获的牛马和车辆踏上归程。

在六月下半，海州和邳州两处的官府衙门内，收到了几百颗人头，里面不少人都是官府通缉多时的亡命大盗，海州和邳州两处的衙门上下，因为这个得到了褒奖和功劳。

同时，翻草蛇这一股草窝贼彻底被抹去，整个荒草滩地上，已经没有了冯家的痕迹，实际上，整个荒草滩上，已经没什么草窝贼的存在了，徐州和邳州武人连番扫荡，小股匪盗或者覆灭，或者逃散无踪，那些流民百姓聚居的地方，也都是被收拢到流民新寨附近。

流民新寨那边已经很像样子，周围荒地被开垦，虽说头几年收成不会太好，可毕竟有了产出，外面的输入可以大大减少，而且从隅头镇那边的输入也不是单方向的，因为从海州那边盐场灶户们偷运出来的盐货，现在都从流民新寨这边集散，然后运销出外面。

很多盐贩子直接在隅头镇那边买来粮食和货物，赶到流民新寨这边做生意。

原来流民新寨是要求保密，害怕被各方势力拔出，现在的流民新寨则是没有了这些顾虑。

在各路盐商到达徐州的时候，草窝子上发生的这一切也都尘埃落定，这次没有为他们准备专门的校阅，只是领着新来的各方看了看赵字营的训练。

不管懂行不懂行的，赵字营家丁那种精锐，还有沾过人命的血腥杀气，都是能感觉出来，并且被震撼到，更准确的说是被吓到。

见识到实力之后，自然明白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再想想冯家的下场，每个人都做好了狠狠挨一刀的准备。

但和赵进商谈的时候却没有相像中那敲骨吸髓，盐市的份额变为三成，这个没什么干碍，再就是要在扬州和清江浦开设卖酒的酒庄，这个也很简单，盐商们在江北江南面子还是不小，第三，海州附近那个闹草窝贼的庄子，赵进自己要拿下，这个大家也都同意，那庄子其实就是附近几个暗地里小盐场的仓库，是冯家所有的。

赵进要这个地方，想来是要在私盐上掺合一下，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谁还能拦得住他，他这个要求，已经是很有分寸了。

甚至连冯家都没有太掉肉流血，赵进要了那个庄子之后，冯家海州不在官面上的私盐份额产出，赵进要四成，这个真不算多，不在官面上的份额，产出一斤来就是赚一斤，即便被赵进吃一口下去，也就是个少赚，而不是不赚。

第509章财源通达

除此之外，冯家在邳州的产业要全部让出，清江浦也要拿出三家繁华位置上的铺面，这个也容易答应，邳州和隅头镇上的商行货栈本就被赵字营吞下，现在无非是正个名义，清江浦那边拿出三家铺面来也很简单。

赵进并没有像大家预料的一样狮子大开口，而且这盐市看着又是个不错的勾当，这让大伙都觉得赵进这人虽然强悍霸气，却不是不讲理的莽撞人，还是能一起发财，可以长长久久的做下去。

等盐商们烧香拜佛完毕，各自从徐州回返，一切都是尘埃落定了。

从徐州通往周围各省以及本省州府的私盐买卖等于被赵进掌控，扬州盐业中人，不管和这个方向有没有关联，都在这盐市上开设店铺，这就等于是缴纳常例，冯金德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扬州，身边多了十名来自徐州的护卫。

临行前，不知道那个好事者起头，众人想要给赵家送一块匾，匾额上的金字就是“江北第一家”，意思虽然浅薄，可却是一种承认。

只不过消息很快就被赵进知道，含笑拒绝了，就算没有这块匾，赵进一样是江北第一。

私盐从来都是暴利，赵进掌控了产地和批发销售的渠道，自然财源滚滚，但对于赵字营来说，最大的财源是酒，严格来说，是个漕粮置换结合起来的酒，靠着烧酒，赵字营拿到了大批价格低廉到可笑的大米，这些大米翻手倒卖就是净利，只要赵字营的酒坊不停出酒，就等于金河银河不断流入赵字营的金库。

双沟镇的酒坊也是开业，利用那里现成的酒坊酒窖，汉井名酒的产量翻了足足三倍，而且真正懂酒的人品尝起来，这双沟镇烧酒的味道比徐州那两处的都要好，因为这里酒窖是老窖，师傅懂行，又有好水，自然有好酒。

其实，汉井名酒各个酒坊的烧酒质量都在提高，无非是截取二锅头的火候分寸把握，做的越久，经验就越丰富，酒自然就越做越好。

尽管产量暴增，可依旧供不应求，漕运上的需求增长更是翻了几倍，北直隶和辽镇这等地方冬日苦寒，对汉井名酒这样醇烈的烧酒自然喜欢，甚至在那边也有人贩运到口外和边墙外，卖给蒙古人和女真人求得暴利，即便现在是夏天时节，也要提前备货，免得到时候一船船运过去卖，根本不顶事。

除了北边，南边湖广、四川甚至云贵之地也有需求，那边湿寒，冬日里难过不逊北地，为了祛除潮气，喝几口汉井名酒也是活血暖身，舒服的很。

更不要说，大明南北各地的药店发现用汉井名酒做药酒，效力比常用的酒要好上很多。

开始这汉井名酒只是在徐州左近卖，商人们贩运，也不过去往山东、河南还有南直隶江北各处，自从被漕运上的人喝到，汉井名酒开始沿着运河销往大明各处，需求也跟着暴增起来，对于眼下的隅头镇漕运一系来说，他们要做的就是收酒囤酒，有多少要多少，孙家商行甚至要控制这个量，毕竟汉井名酒还要卖到很多地方，甚至连漕船上都有改变，有些漕船上装运的粮食直接就是为了换酒用的，漕丁会在船舷上用灰石画个酒碗，此等被人称作“漕糟”。

漕运是大头，另有一个要专门保证的就是王自洋这些牛马商人，他给赵字营带来了马匹，有领来了百余名能骑善射的鞑子青壮，这人情当真不小，他的需求赵字营自然要保证，何况王自洋这些牛马商人带来健马壮牛等大牲口，这些都是草窝子垦荒必须的畜力。

如今王自洋这伙人说不上是贩运牲口还是贩运白酒，以往从北边敢来畜群，在徐州这里慢悠悠的卖上一年，可现在却不同，每次带着大车和骆驼来到，装满了烧酒之后又是北返，留在徐州看店的只是几个心腹亲信。

按照刘勇打听来的消息，王自洋他们靠着这酒，和山西那边最大的几家商号，还有大同和山西两边镇的武将们都挂上了关系，如今这酒到了太原就可以卸货，自然有人带货出口外塞外，当真是赚的盆满钵满，大发其财。

连带着石家的一项产业都跟着赚钱了，当年赵进他们用篾条竹片编制护具，现在这个行当仍在，专门有十几个师傅在做，徐州百姓的孩童也喜欢买一套回去玩耍，但因为这运酒又开发出了新产品。

王自洋他们用大车和骆驼装运，一路陆运，难免颠簸，石家作坊用编成两层的竹筐，中间塞进芦花之类，大大减少了酒坛的破碎，王自洋这一干人自然需要，每次来都是大批订购，连带着石家也小发一笔。

只不过王自洋还知道赵进的需求是什么，但牛马要到秋天才能贩运，只能从草原上尽可能带人过来，但他们走的商路固定。沿路也不全是那些流浪的马贼，结果第二次就只有五十几名，第三次人数倒是多了，可居然有十一二岁孩子，剩下的也都年纪不大，但都是会骑马。

有懂行的人和赵进说，这些孩子是大同和太原人市上买来的，草原上这些年愈发艰难，雪灾白灾之下，常有整个小部落一夜之间全部冻死的，部落之间弱肉强食的情况也很严重，往往火并抢夺了青壮、牲畜和财货之后，这些没价值的孩童都被卖到大明这边来，只是卖头羊的价钱。

不过王自洋倒是没好意思说这些半大孩子之流也是精壮，只是说送给赵进这边，若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留在牛马大车店那边看着牲口，酒价他这边付钱就是。

赵进倒是没有把这些孩子推出去，他们无父无母，年纪不大，由赵字营养大，自然会对赵字营忠心耿耿，而且多少懂得骑术，这正是赵字营所需要的。

看到赵字营要了这批孩子，王自洋他们还以为对了胃口，又是送来了两批，到了第三批的时候，居然还有十几个女孩子，而且全部的年轻都没有过十三岁，细细询问，居然还有山西汉人的孤儿。

就算搭头也不能这么算。这个让赵字营哭笑不得，这边又不是开善堂的，赵进和伙伴们已经议定，下次再送孩子过来，就不要人口了。

仔细盘算下来，赵字营的十四岁以下的颇为不少，赵进开设学丁队，徐州四处豪强大户送侄子，小户送儿子，男孩子来了好多，有的是为了套近乎，有的是为了学本事，还有从丁家围带回来的那些孩子，加上这几次一百五十多个从草原上从来的，合起来过了四百人。

这里面也有几十名十六岁以上的，可在这四百多叽叽喳喳喧闹不停的孩童们中间，实在是不怎么起眼。

将近五百的数目，叫学丁队显然不太合适，已经有人叫这里做“童子营。”了。

在几次行动之后，赵进终于下决心把营地搬到附近的云山寺庄园那边，尽管何家庄那边的营房和校场最为完备，可那边太过繁华，兵丁们整日苦练，却听到耳边热闹喧哗，总是心浮气躁。

而且不管盐市，集市，还有随之而来的各方商户以及相关人员，都需要居住和娱乐，何家庄那边各项设施齐全，距离各处又近，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好在所选那处云山寺庄园也不错，原来给庄客们居住的宅院房屋可以改建为营房，田地什么的可以改建为训练场，那“童子营。”也有了足够容纳的空间。

对于赵字营上下，这里却比何家庄那边方便，吉香的父亲就对此处赞不绝口，要预备那么多人的饭食，何家庄连仓库的位置都紧张的很，每天材料什么的还要从周围运来，现在不用那么麻烦了。

不过这庄园也有很多需要改造的地方，云山寺的佃户们和流民青壮承担了大部分的劳务，赵字营的家丁们也不得闲，也要参加建设营地的劳动。

赵字营家丁定期轮换的机制已经有了定规，孔家庄那边两个连，徐州城内一个连，流民新寨那边三个连，双沟镇和房村集那边两个连，在凤阳府宿州的那处庄园的徐州部分，也有两个连驻扎。

驻守各处，回何家庄附近的营地训练，每两个月进行一次轮换，很多人觉得不过是徐州左近地方，连正、队正又都是信得过的人，就地训练一年回来一次岂不是更好。

但这个要求被赵进拒绝了，如果不是路途的确很远，他甚至希望家丁们每十天就轮换一次。

“……现在徐州左近都对赵字营敬畏，这些连队去往各处，肯定被当成人上人供养，一个个年轻气盛，那里经得住奉承，万一知道享受快活了，上面不管，下面又怎么会勤练，这么下去，人被拉拢过去不说，队伍也烂了个干净……”

赵进看得很明白，说得也很明白。

“……才这个年纪，有什么辛苦麻烦，整日里在何家庄这边呆着不动肯定不好，来回轮转，正好当做行军的演练……”

第510章灾年

钱财滚滚而来，家丁们也不至于整日呆在营内训练气闷，徐州一切上了正轨，徐州这边稳定下来，南直隶淮北各处，除了相对封闭的凤阳府之外，其余都是松了口气，徐州这位爷把该拿的都拿下来了，世面也能太平安稳些，不用担心什么地方突然动刀兵，更不用担心夜里家中有“江洋大盗。”突入。

至于扬州冯家的大案，成为家主的冯金德自然要低调处理，苦主都不去声张了，官府当然不会上杆子查案，这等事传到京师那是要自找苦吃的。

就在这样的心照不宣下，案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压了下来，只不过，保扬河两侧的豪门府邸很是冷清了些时候，大家纷纷搬回城内去住，倒是冯金德不在乎凶宅不吉利，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只是身边多了几个徐州的护卫。

而且这位新的冯老太爷为了不让身边的护卫做久了懈怠，每隔二十天，这些徐州来的护卫就要轮换一次。

当日里陈昇率领的赵字营队伍从冯家带出来近两千两黄金，尽管打包经手的人才十余个，可大部分人拎着沉甸甸的包袱，也会猜测里面到底放着什么东西。

从冯家离开的时候，这包袱都被放在了船上，当夜有一名内卫队的江湖人按捺不住贪念，拿了一个包袱想要走，却被早就提防此种事的家丁抓到，直接找了个僻静地方做了。

等回到徐州之后，凡是参加这次行动的人都得了五十两白银，打包的那几人则是一百两，得了银子之后被要求守口如瓶。

对于赵进和伙伴们来说，徐州现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切只需要按部就班的进行就好，按照赵进时常叮嘱的，就是一定要盯紧，万万不能放松，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徐州、淮安府、凤阳府、扬州府，或者全境，或者部分，在这两年中都或多或少的被卷入了和赵进相关的事件之中，有人得利，有人暴毙，这两年来潜流暗涌、刀光剑影。

到了七月间，这些地方总算安定了下来，不管习惯不习惯，大家都要在赵进规定的新秩序下做事做生意了。

相对于南直隶北部的和平，山东的灾情如众人所料，又是加重了许多。

去年的山东，大家被有心人引到了兖州府郓城县，然后被引向徐州，或死或流，无疑让山东各处的灾情有一定缓解，今年就没有这样的分流减压了。

各处绝望的百姓聚集起来，开始攻打土豪地主，然后围攻城池，然后开始疯狂的作乱。

万历四十四年腊月，山东就有张国柱聚众造反，不过随即被官兵和团练剿灭，那时候很多人还在期盼万历四十五年是个好年景，没有多少人舍得性命身家跟着去。

可到了今年，所有希望，所有幻想都彻底破灭了，一人倡议，万人响应。

周尧德、张莱绪、张文明等人聚众谋反，分别在泰山、历城、章邱、莱芜等处设立头目，周尧德自称“红竿大王”，后改称“平师王”，率领百姓攻打城池，洗掠士绅豪强，和围剿的官兵作战。

这些人称王建制，看似声势浩大，也有号称的十万兵丁，可除了打开乡野间的围子寨子之外，连最残破的县城都没有打下，等到山东巡抚李长庚派出官兵围剿，立刻就是灰飞烟灭。

大队剿灭，匪首上了法场，可小股分散乡间，依旧作乱为害，原来大队聚众，还能打破扫荡豪强士绅的庄园村寨，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力量，只能去祸害那些在灾荒中还拼命维持的中小人家。

灾荒、混乱、盗贼横行，百姓们那还敢继续呆在家中，都是纷纷逃亡，逃向运河附近，在那里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从临清州到济宁州，山东运河沿线的各个城镇，到处挤满了流民灾民，这样的地方自然成了教门和人牙子的盛宴，教门吸纳信徒，而且只要青壮男女，人牙子选择女人和孩童，各取所需。

不过在这样的年景里，也没什么老人和病人能活下来，大都死在了家里或者是路上。

和往年不同，今年运河沿线买人收人的又多了漕丁运兵这一块，只要不是老病残这种，什么人他们都要，男人女人和孩童，或者让上船，或者在河边跟着走，漕船上倒是不怎么缺粮食，省一点就足够了。

之所以发了这样的善心，是因为赵进在徐州开了价钱，无论男女孩童，每人三百文，只要把人带到隅头镇那边，会有船将流民送到草窝子那里，自然有相应的安置。

一个人三百文，只要给口吃的就能跟着走，只要活着跟到了隅头镇那边，就是一笔小财，何乐而不为。

不过从山东这么一路带过来，又赚不到什么大钱，也指望不了会有多少人来，自从赵进开出了价码，山东那边一个月也就能过来不到两千人。

亏得隅头镇上只有一个巡检，草窝子那边又一向没什么人理会，官府对这流民南来聚集的动向可是敏感的很，但这边一来人不多，二来不在城池附近出没，也就只当看不见了。

运河这条线收获不多，可孔家庄那边却已经快收容了近五千名灾民，本身和山东接壤，陆路上没什么阻碍，加上又有心收容，灾民自然聚集过来。

除此之外，在黄河南岸，也有大批从归德府过来的河南难民，这些人都是被收入了徐州和凤阳府宿州交界处的那个田庄内，大量积存的粮食和物资划拨出去，但赵字营并不怎么吃力，过来的灾民并不多，积攒的物资也是足够，而且去年收拢的那批流民的耕种距离收成不远了。

相比于其他几处，徐州就好像人间乐土一般，在这里能吃饱，有安定的生活，很多来到这边的灾民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不是不信有这么好的地方，而是对有人要收留他们这件事觉得奇怪。

万历四十四年的各处就没怎么下雪，春天全天下都是少雨，山东大旱这就不必说了，其实徐州这边，如果不是赵字营动用流民大修水利，恐怕也要闹灾，三月份的时候，江西发洪水，六月份的时候，北直隶靠着山东的几个府州闹起了饥荒，然后湖广承天府又是大水成灾，河南开封一代除了旱灾之外，又闹起了蝗灾，而福建的福州和泉州连日暴雨，洪灾之后又是闹瘟疫。

说来真是多灾多难，三月份江西发洪水，到了七月，江西全省大旱，而山东大旱到了七月，又是闹起了蝗灾，实际上连徐州这边也有波及，这时候赵进掌握的巨大人力又是起了作用，蝗灾只是小害，没有闹成大事。

因为赵进派人扑救，徐州士绅对此都感激非常，又有赵进兴修水利，兴建集市，他们都在上面得了好处，对赵进都是赞不绝口，连知州衙门那边，都要为赵进申请褒奖表彰。

时间就这么来到了九月间，赵家主母徐珍珍，按照规矩应该是叫做赵珍珍，可赵进那么讲究规矩制度的性子，对这个却不怎么在意，徐珍珍也不急着改，就这么一直叫了下去。

赵夫人徐珍珍突然感觉到身体不适，丫鬟们还以为主母感染了风寒，急忙请郎中来诊治，然后消息很快传了出来，住在城内的赵振堂和何翠花夫妇急忙赶过来，整个赵字营系统也是轰动，徐珍珍有喜，赵家有后了。

按说以赵进不到二十的岁数，并不需要这么着急，可赵字营的局面太大，除了手底下的虎狼之士外，还有这金山银海一样的产业，现在的确可以说得上是金山银海了，徐州、凤阳府宿州、淮安府邳州的大片田地庄园，日进斗金的酒坊，滚滚生财的盐市和贸易，这些用金山银海来形容甚至都有些不够。

各处算上去，赵进手底下能用动的人丁将近几万，各处士绅豪强，江湖绿林中都有极大的话语面子，这些也并不比那金山银海差多少。

这么多钱财，这么大的场面，当然容不得什么闪失，尽管赵进年纪不大，可身上所担的干系却不小，而且赵进是武人，做得是舞刀弄枪的凶险杀伐事，嘴上不说，大家可都担心个万一，现在有了孩子那就不同。

“大哥这喜事，让咱们赵字营上上下下心思都定了，从此以后会更加的忠心。”王兆靖笑着说道。

九月的徐州已经有些冷了，可在赵字营的庄园里却是热火朝天，经过几个月的建设，这里已经完全是个军营模样，而且划分好了各个区域。

学丁队，也就是众人俗称的“童子营。”这边，训练场的边上有一座高脚亭，赵进和陈昇以及王兆靖正在亭中，刘勇正快步走上来，听到王兆靖的话，刘勇也笑着附和。

当初学丁队刚建立，赵进忙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把自家子弟送进学丁队的那些人都有些后悔，心想这样去也就是作个人质，什么也学不会。

第511章无趣无聊

等到六月一过，大家的这个看法才扭转过来，赵字营各处，任谁都能看得出赵进对这学丁队的重视，每天无论多忙，肯定要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放在这边，教授督促。

这学丁队和其他各队的确不同，赵字营除了弓队、马队还有内卫队的江湖人之外，其他人的兵器都是长矛，而且这东西也的确有用，还有不懂装懂的说着枪矛乃是百兵之王，进爷这等豪杰自然知道选用。

学丁队用的兵器除了长矛之外，还有一种，看着像是宣花斧，有斧头，斧背是钉刺和倒钩，然后还有矛尖，比长矛短二尺左右，大家以为是宣花斧，但赵进却把这个东西叫做长戟，专门请了懂长戟的师傅来教授。

不过事先和那师傅商议了许久，教授时的把式都很简单，和长矛的用法类似，多了些劈砍挂钩之类的套路。

然后有弓箭底子的学丁队家丁，那些蒙古少年为主，还有些则是徐州土豪家里的子弟，多少收过训练，这些少年由董冰峰教授射术，然后所有人还要学习鸟铳的装药施放。

徐家还记得赵进对火铳的事情很感兴趣，可双方联姻结亲，一直到了现在，赵进也没有关注到这上面，只是在学丁队成立的时候，特意让徐家打造了一批鸟铳送过来。

学丁队家丁少年一丝不苟的装药施放，不敢有一个步骤错漏，也不敢快做慢来，谁不按照进爷定的规矩进行，立刻就是鞭子棍子的军法处置。

可少年们也觉得学这个火器施放无趣，因为又没有火药，每日里就拿着一根铁家伙举起放下的，还要拿铁条去火铳铳管里戳，又要用个木架子支着，实在是麻烦的很。

对于这些少年来说，最无趣的还不是这个，就算当年的孤儿灾民，在这学丁队里也吃饱穿暖，精神十足，大家都愿意在外面活动，可每日里居然还要看书识字，这让很多少年头疼头大，但在军法逼迫下也只能听命。

偶尔有人听说赵进的安排，还都觉得不错，觉得这是为了孩子的长久打算，可细了解之后才知道不对，敢情教书的那些先生不是秀才举人之类的正途读书人，而是衙门里的书办吏目，这些人每日里做的都是坑蒙拐骗的勾当，能教出什么来，而且衙门那些差事都是子承父业的，就算学了将来也用不上。

可奇怪归奇怪，赵进既然做主了，大家也只能按照这个来。

赵进几个人站在木亭中，看着远处正在不断举起放下，按照步骤装填，然后模拟发射的学丁队家丁们。

“大哥，火药硝石虽说不好弄，可大嫂家那边应该还有，拿过来让孩子们放几次，也比这么做要好。”刘勇笑着说道。

赵进摇头笑着说道：“不急，这批鸟铳只是让他们拿着而已，将来要用的和现在这个不一样，要是用现在这个练，那就练坏了。”

大家若有所思的点头，刘勇笑着说道：“大哥，邳州成家和另外五家合计出人二百一十，其中骑马的四十，睢宁县各家也出人一百二十，都愿意听咱们调配，是不是就近安排到那草窝子两个流民寨那边。”

现在荒草滩那边已经有了两个寨子，不过现在那边没什么威胁，并不是所有人都居住在寨子里，也有不少后来的流民就在外围搭建窝棚，开垦田地。

“邳州那边的人去宿州的庄子上，睢宁的安排去孔家庄，不要让他们离自己住的地方太近，免得有麻烦，草窝荒滩那边可是无主之地，咱们现在占住，不代表别人不能占，让他们离的越远越好。”赵进说道。

刘勇点头答应了，不过邳州和睢宁县本地土豪的低头服从，总归是喜事，众人情绪都是不错，刘勇又想起一件事来，笑着说道：“听去隅头镇的兄弟回报，说是在镇子上看到杨忠平了，他在一家船行里做个记账先生。”

这名字大家都是顿了下才反应过来，杨举人，云山寺在徐州城内代表之一，被官府革掉功名之后不知所踪，却没想到去了隅头镇，而且这人在徐州时狐假虎威，做些欺压良善的黑心勾当，本以为没了功名之后会潦倒至死，却没想到还能自食其力。

想到这里，大家都有些感慨，赵进摇摇头说道：“恩怨已经了结，只要他自己别不知死活，咱们没必要理会。”

“小弟只是当做闲事一说。”刘勇笑着回答。

“大林倒是瘦了不少，看着好魁梧一条大汉！”王兆靖指着在不远处的孙大林，对陈昇笑道。

陈昇脸上也有笑容，开口说道：“他倒是学的实在，吩咐练什么就练什么，和同来的那些人相比，出挑的太多了。”

孙大林看着魁梧高大，年纪却和学丁队这些人差不多，直接被安排了进去，有孙大雷这层关系，自然被关注的紧密，赵进也顺着看过去，脸上露出笑容，然后却禁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赵进精神不是太足，从前的赵进极少有这样的状态，不过最近却常见的很。

不过在这个亭子里都是自家兄弟，说话也随便些，陈昇没有出声，王兆靖却笑着问道：“大哥，昨夜没有睡好？”

“都是一个钟点睡下，连梦都不做，睡得很好。”赵进摇头说道。

大家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赵进自然知道伙伴们想什么，哭笑不得的说道：“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觉得无趣无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原因，赵进也是干脆明白的回答，听到这“无趣无聊。”四个字，大家都是一愣。

陈昇皱眉，王兆靖脸上笑意却更浓，朝着亭边走了几步，学丁队已经开始列队跑步，就这么沉默了一会，王兆靖开口说道：“大哥，赵字营大好事业，现在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怎么会觉得无趣无聊呢？”

赵进在亭子里活动了下手脚，闷声回答说道：“从前不知道自己能坐到什么地步，现在已经知道了，一切都能看见，而且还知道将来，最起码接下来几年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没了劲头，无趣无聊。”

“你手底下几千几万人，这么多人生死存活都和你相关，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陈昇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

赵进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的说道：“也就是在自家兄弟面前才这样，从去年到六月，一直是打杀不停，要不然就是筹措营建，可现在，没什么要咱们动手的事情，各处也都按照规制运作，每天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

赵字营有规矩，而且规矩很周全严密，近两年的时间内，赵字营的骨干们熟悉了这些规条，并且知道严格执行。

现在不怎么需要赵进他们操心，赵字营这套系统就在自行运转，维持现状没有问题，这也是赵进和伙伴们可以在学丁队上投入这么多时间的原因。

至于征战，赵字营虽然有几千人的规模，可想要在徐州之外动手，每次出动五百已经是极限，倒不是说运不过去或者粮秣跟不上，而是要考虑到地方和官府的敏感处，不要触动了底限，话又说回来，徐州各处已经臣服，偌大江北之地，该控制的都已经控制在手中。

的确，江北最繁华富庶的地方是那几个城市，清江浦、扬州等，可这些就是官府的禁忌，城池范围是王法之地，断没有让豪强染指的道理，虽然可以夜袭冯家，但也只能隐秘去做，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把柄。

现在该拿到的几处要地也已经拿到，各处的豪强们也明确表示了臣服，对于赵字营这种团练私兵性质的武装来说，能做到这样就已经是极致了。

训练家丁，四方争斗，营建聚敛，每一件事都是已经做完或者不需要太过劳心劳力，感觉到无趣无聊也说得过去了，这学丁队全是孩童少年，在一张白纸上作画，这或许还有些新鲜感。

看着陈昇的脸色缓和些许，赵进苦笑着说道：“你还真是诤友。”

说完这句，赵进伸手指着不远处训练的学丁队，少年们已经开始了队列的训练，从亲卫队和两个团抽调来的连正和队正们很用心的吆喝督促。

赵进伸手画了个圈，好像把学丁队圈在内，又好像把整个赵字营营盘的范围圈在内，或许这个动作所指代的范围更大，他朗声说道：“只要咱们别胡作非为，明年、后年，五年甚至十年，都会是这个样子，每次想到这个，我就感觉到没什么劲头，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

说到最后已经带着无奈的苦笑，陈昇摇摇头，想说什么还是沉默下来。

王兆靖笑着接口说道：“大哥已经成家，大嫂有喜，有妻有子，家事也是圆满，现在成家立业都已经做到，是不是觉得心满意足？”

“你这话听着不像是褒奖，可偶尔的确这么想，说来是不是可笑，我今年才刚刚十八，居然会这么想。”赵进笑着回答。

第512章刀不出鞘要生锈

王兆靖笑着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大哥，从邸报上能知道，南来北往的客商也带来不少消息，山东、河南、湖广、福建、江西甚至北直隶，处处闹灾，各处都有聚众作乱的祸事，这天下渐渐不稳了。”

亭子里安静下来，赵进看了看陈昇和刘勇，目光交流，大家眼中都有疑惑不解，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谈到了邸报和天下大势。

“大哥，外面灾荒连连，民不聊生，可咱们赵字营却钱粮充足，兵强马壮，赵字营家丁虽说不过三千，可真要动员，徐州、淮安府数万青壮不难……”

王兆靖继续说道，他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赵进神色淡然，陈昇的眉头皱起，神情严肃，而刘勇则是站起环视一圈，木亭周围最近的家丁也在十步开外。

“……大哥，咱们徐州地处枢纽，向北就是山东和北直隶，向南就是江南腹心之地，山东糜烂，无可阻挡，可以一路向北，至于向南，淮安府和扬州府哪有敢阻拦我们赵字营的……”

王兆靖侃侃而谈，陈昇脸色阴沉的可怕，要放在往常，他肯定会毫不客气的呵斥，可此时却一直沉默着没有出声，刘勇只是盯着赵进看。

不过王兆靖到此为止，也没有把话说尽，赵进目光则是移向外面，沉默不语，王兆靖左右看看，脸上又有笑容浮现，还没等他说话，赵进却开口了：“你是说造反吗？”

木亭中几人齐齐一震，王兆靖那番话其实说得很明白了，但没有点明这个关键，赵进却淡然说出。

“造反。”这个词一说，连王兆靖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尴尬，刘勇上前一步急忙说道：“大哥，慎言。”

赵进摇摇头说道：“自家兄弟没什么不能讲的，说出来也不是坏事，总比藏在心里好。”

刘勇犹豫了下，却走向木亭边，对已经在远处的家丁们示意，让他们再走远些，做完这个，才沉默的转身回来。

“向北可以直入京城，向南可以占住江南，这两件事说得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你觉得处处糜烂，可你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年处处灾荒民乱，可现在各处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山东聚众反乱的那么多，可官兵一到，立刻就是灰飞烟灭。”赵进肃声说道。

王兆靖脸上带着微笑，只是点头，赵进又是说道：“咱们的确在枢纽之地，北上南下都容易的很，可同样的，这边水陆交通都如此便利，一旦有事，立刻就是大兵云集，南北直隶、河南、山东这几处都是大明要紧的地方，平时就屯扎重兵，万一有事，几万十万的兵马聚集过来，咱们这战力又算得了什么，那几万青壮能顶什么，真正开打的还不是赵字营的家丁，几千对几万十万的官兵，胜算有多少？”

说出这话，边上的陈昇却开口了：“我听我爷爷说过，官军里能打的就是军将身边的亲卫家丁，其他的还不如流民，十万官兵里能有多少亲卫家丁，我看也就是三千不到，咱们赵字营三千家丁，那里比他们差了，每个家丁都是精锐。”

赵进听到这个，皱眉说道：“大昇，自信不是错，可自大自傲却是坏事，咱们打的是团练私兵，盗匪流贼，和多少官兵打过，怎么就能这么去想！”

“黎大津和那李和都说过，当日草窝子里围攻流民寨的就是官兵，而且还是狼山副总兵手里数得着的营头，这样的兵马在咱们赵字营面前都不堪一击，其他的又能强到什么地方，我现在不觉得自大，我只是奇怪，奇怪咱们为什么这么强，奇怪官军为什么这么弱，那参将周宝禄手里的兵咱们也都看到，除了那些家丁骑兵还像个样子，其他的算是什么？”陈昇说得很认真。

王兆靖点点头，微笑说道：“我听河叔讲过，南直隶的兵马在天下各处不算弱了，南直隶的兵马在咱们面前都这么不堪一击，其他处的又能如何？”

赵进脸上露出苦笑，摇头说道：“说来说去，我们也只是这三千，再怎么精强，别人也能把我们消耗干净，而且你们说的这几个例子并不能证明什么，我们还是没有把握。”

说到这里，王兆靖的神色变得严肃郑重，不过赵进继续说道：“你们觉得这么有把握？可你们知道不知道，只要我们说要造反，我们辛辛苦苦练起来的几千家丁会散去大半，甚至会直接对我们刀兵相向？”

亭子里安静，赵进又是问道：“你们知道不知道，现在我们一道命令，徐州各处。淮安府北边各处没有敢不听的，出钱出人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可你一旦打出这个旗号，这些人会立刻和我们对着干，到时候你不要说纠集数万青壮，恐怕我们要对付的就是这数万青壮！”

“他们不敢！”陈昇简短说道。

“没什么不敢，距离我们近的不敢，可是会三心二意，距离我们远的会立刻动手，方方面面会想着在我们身上吃一块肉，到时候朋友变成敌人，我们会陷入汪洋大海之中。”赵进说得很有力。

王兆靖缓缓点头，陈昇沉默下来，刘勇吁了口气，赵进放缓语气说道：“人心所向，天下人都以为大明朝廷才是正朔，觉得他是万年不移，我们一动，不得人心，也无人相信，无人愿意相助，下场只有覆亡。”

陈昇低下头，只是摸着刀鞘不出声，王兆靖脸上神色变幻，最后换成了心悦诚服的笑容，作揖施礼说道：“大哥想的很清楚，大哥若能这么想，小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咱们赵字营可以保持这繁华富贵，不用担心有什么大祸。”

“你又在试探？你这心思拐弯也太多了吧？”赵进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说道。

王兆靖笑着摇头说道：“小弟一是想要看大哥心思，二是的确觉得动心，但大哥的担心，小弟也是想到，大哥能意识到这个风险，小弟没什么可说了。”

赵进笑了笑，王兆靖这番话几分假几分真，不过他也不想细究。

陈昇却伸手指向外面，肃声说道：“刀在鞘里放久了就会生锈，咱们练出这样的精强队伍，如果总是放着不用，你觉得无趣无聊，你以为他们就不会吗？”

难得看到陈昇有这样激动的时候，没等其他人说话，陈昇又开口说道：“前几天家里人给我说了门亲事，咱们赵字营的家丁也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等他们一个个成家生子，有了拖累顾虑，就不会跟着我们一起，到那时，一切就白费了！”

“可现在要做什么，那就是必死无疑，且不说没什么成功的可能，只怕连复起都难了，要赌吗？”赵进皱眉反问。

陈昇手中刀鞘重重敲打亭子的地面，碰碰作响，打了几下，刘勇正要准备上前劝说，陈昇停了动作，长吐一口气说道：“赌不起，也没人和我们赌，但我真是不甘心，有赵字营这样的力量，我们总该做点什么！”

说完这个，陈昇的情绪也平复下来，却有些意兴索然的样子，靠在边上并不出声。

赵进看看陈昇，又看看王兆靖，最后看向刘勇，刘勇脸上也有苦笑，赵进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你们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心思，我一直强调咱们赵字营是看家护院的家丁团练，一直在官府王法之下小心翼翼做事，就是怕别人以为我们有这个心思，我一直说的是保境安民，也是怕别人误会什么，若外面有人以为，不管我们真这么想假这么想，那就会立刻招致大祸，倒是没想到，我竭力避免，你们倒……”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刘勇咳嗽了声说道：“大哥，那天听周先生说过，什么‘身怀利刃，杀心自起’，咱们赵字营这么精强，官兵和其他土豪的团练私兵又这么弱，二哥和三哥这么想也不奇怪，就是小弟……”

听到这个，赵进嘿然一声，指着王兆靖的说道：“读书人心眼多，你以为他真这么想吗？那可真未必。”

王兆靖只是笑着欠欠身，刘勇表情却有些为难，在那里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大哥你怎么想的？你说出来，兄弟们也就有底了，真要为难，不说也行。”

这个问题问出，王兆靖和陈昇都看向赵进，赵进沉吟起来，刘勇神情愈发忐忑，忍不住说道：“大哥若为难，那就不必说了。”

赵进走向亭子的出口，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余晖，大家还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赵进缓声开口：“我说过接下来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咱们只能等，只能静下心等，但没有说十年后会怎么样……”

说到这里，赵进顿了下又是说道：“十年后，大伙都还不过三十，我们等得起。”

这番似是而非的话说完，赵进转过身，像是在回答陈昇先前的提问：“你说刀放久了会生锈，可刀依旧是刀……”

第513章河南事

只要我们打磨不停，他就还能杀人见血，家丁们成家立业又怎么样？去了老的，我们招募新的，总有骨干不会走，只要咱们在，那些营尉营士在，难道还练不出新兵吗？难道咱们现在这些人不是练出来的。”

气氛有些缓和，赵进背手走了几步说道：“他们为赵字营打生打死，想要成家立业，我们当然不能拦着，不然谁还会愿意给我们卖命？成家也没什么不好，现在咱们地盘这么多，都是让那些土豪代管，放咱们自己的人过去多好，还能盯的更紧些，再过些年，他们也才三十四十，难道就不能打仗了？”

陈昇脸上又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抓紧刀鞘，赵进继续说道：“现在让那些私心重的土棍们代管，他们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又有多少自己的心思，流民寨那边流民百姓们安定下来，也开始暗自串联，觉得咱们管的多，不甘心让咱们管，我们现在正是缺人去各处驻扎，再说了，他们成家之后，他们的子弟不就是咱们最忠心的家丁吗？”

赵进看了看木亭里的三名伙伴，忍不住笑了，笑着说道：“你们居然都怕闲着，冰峰、大香、石头他们也是越忙越高兴，我说这十年不变，你们以为是太平享受十年吗？这十年不知道要有多少大事小情要咱们去做，不过，的确不会有这两年这些大打而已。”

“大哥，十年太平，十年后就会大乱？”王兆靖突然问道。

“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十年就是个概数！”赵进没好气的回答说道，王兆靖和如惠总觉得赵进知道什么，时不时的就会套话，赵进对这个也谨慎的很。

王兆靖笑了笑，抱拳说道：“既然大哥想的这么通透，小弟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有件事要和大哥说，家父前些日子来信，让小弟这两年不要放下学业，后年进京会试。”

会试考中，走下殿试的形式，接下来就是进士的身份，正式成为大明的人上人，或牧民一方，或成为京师清贵，都是了不得的前途身份。

现在王友山这等地位，想必王兆靖的科举之途也不会艰难，陈昇冷哼了声说道：“你倒是放不下这富贵。”

还没等赵进说话，王兆靖笑着回答说道：“即便侥幸考中，小弟也要回徐州来的，仕途官场，那里比得上这里有趣。”

“倒是会讲话！”陈昇刺了句，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进反应过来一件事，苦笑着说道：“听你这么说，怎么好像我成了一大害，咱们赵字营真要做什么，你这科考也不必去了？”

王兆靖一笑，随即肃然说道：“大哥，若是大哥……不……若是咱们赵字营作乱，那就是天下间第一等的大祸，到那时，这科举之事就不要提了。”

陈昇嗤笑了声，王兆靖露出微笑，在那里继续说道：“如今天下太平，北地鞑虏已然糜烂，互市之后，几十年没有边患，而东南之处的倭患也已消除，南北各省遭遇灾荒，零星民乱，的确是无伤大雅，动不了根基，也就是咱们赵字营精悍如同虎狼，又有大哥经营出来的局面支撑，而且还在这腹心要害之地，真要动起来，立刻是祸乱天下，虽说最后结局叵测，可大乱是免不了的。”

“你这也是自大，把咱们说得好像妖魔鬼怪一样。”赵进不屑的说道。

众人都笑，赵进盘腿坐在了亭子木地板上，开口说道：“大昇说得对，不能放松，咱们兄弟手下几千几万人，更不知道有多少人靠着我们吃饭太平，咱们如果懈怠了，整个局面会彻底乱掉。”

赵进说完这个，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们现在没有大敌了，也不适合寻找大敌，要做的，能做的，就是不能松，把我们做好的维持住，然后做的更好，牢牢的把已经抓住的地盘深耕细作，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大家都是点头，赵进脸上总算又有了笑容，他开口说道：“不要觉得接下来就是天下太平，不要觉得接下来就真是无聊无趣，谁又能说得准呢？”

这边话音未落，从另一边能看到一名亲卫队家丁快步跑来，跑到木亭外围后就被人拦住，还是刘勇给了个手势才把人放进来。

天气寒冷，这人跑的满头是汗，到了跟前开口说道：“老爷，王自洋的商队在归德府马牧集那边被劫了，王自洋没事，手下人死了四个，伤了十个，财货牲口什么的都被抢了，现在人已经到何家庄那边，吉团正吩咐小的过来禀报。”

在木亭里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是一愣，彼此对视，沉默了会，都是大笑出声，笑声爆发，不禁通传的那人愣住，连训练的那些学丁队家丁也都好奇的看过来。

“想要无聊无趣，还真不容易。”赵进笑着说了句，大家都是笑着赞同。

家丁们看着纳闷，王自洋和赵字营的关系相当不错，已经算是自家人了，所以遭劫逃到这边之后，赵字营上下才无比重视，怎么老爷们都这么开心。

外客都是住在何家庄那边，那里只有两个连驻守，赵进他们平时都是在新建的营盘这边，要赶到那里需要些时间。

原来在何家庄的营房，现在大都改建为客栈和店面，如今何家庄这边的客栈是整个徐州地面，甚至还要算上隅头镇之外的邳州地面最好的客栈，是按照扬州、清江浦那边规制建造，有几家还是扬州的盐商出钱，他们处处都忘不了享受，在这衣食住行上给徐州的土豪们好好上了一课。

赵进他们赶到何家庄的时候，却看到一处客栈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过来引领的家丁招呼，那边就是王自洋等人的地方。

安排家丁驱散了围观的人群，赵进等人走入客栈，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在看热闹，敢情王自洋一干人就是坐在大堂里，一个个浑身尘土血污，狼狈的不像样子。

一看到赵进，王自洋连忙站起跪下，哭着说道：“进爷，求进爷出手，给小的一个公道！”

他身边三十几个人呼啦啦全跟着跪下，赵进已经认出来几个眼熟的面孔，那中年人是苏日格，那个魁梧大汉是胡勒根，还有一个阿木尔，这些都是王自洋的鞑子伙计，也跟着赵字营一起出动过，一起并肩作战。

看王自洋身边这些人的相貌穿着，恐怕都是护卫人等，也亏得有这些人在身旁，不然王自洋能不能逃出来还两说。

赵进上前把王自洋搀扶起来，又挥手说道：“大伙都站起来，敢碰你们，就是碰我们赵字营，我给你们主持公道！”

王自洋差不多有半年没有来徐州了，他在山西那边主持，由亲信来回运销货物，口外塞外的皮货牲畜还有人丁，徐州的烧酒还有各项特产，每次来去都是大队的大车和骆驼装载，声势浩大的很。

从前这伙牛马商人赶着大群牲口南下，回去的时候已经换成了银子，来的时候不好下手，回去的时候又不惹人注意，加上身边也有敢打敢杀的护卫人手，自然安全。

可现在整日里大笔财货在各处晃荡，实在惹眼的很，自然有人眼红动心。

马牧集距离归德府城商丘六十里左右，早些年那边也是骡马市，可衰败的也早，现在只剩下个名字，王自洋就在那边遭的劫。

王自洋选在深秋初冬的时候来徐州，一是为了进年底的货，二是为了结清今年的账目，顺便敲定明年。

既然是存着这心思来的，礼物财货备的很足，而且此时入冬，正是牲口膘肥体壮的时候，带来的牛马品质也格外的好。

现在王自洋在山西境内已经可以畅通无阻了，为了他那烧酒的货源，山西和大同的边军，以及山西的豪商们，处处给王自洋方便，那些绿林响马之流也不敢来招惹。

不过河南境内就不是那么好过了，从陕州那边入河南过黄河，沿河南岸一路走，过河南府和开封府的时候都还好办，那边的沿河地域是人烟繁茂，城镇密集，盗匪之流不会在那边出没，也就是沿途的牛鬼蛇神需要打点。

可进入归德府境地，过归德府城商丘附近的新集和丁家道口之后，却是三省交界的地方，也就是三不管的所在，山东、南直隶和河南的不法之徒云集此处。

王自洋的队伍在马牧集一家大车店停驻，夜里被过千人围在了里面，还好王自洋身边的护卫忠心，大家在口外在草原上也经历过被大股马贼围住的事情，知道此时该怎么做，护卫们带着王自洋和要紧人物，也不管财货细软，上马之后就朝着外面冲。

贼人为了求财而来，自然不愿意硬拼，加上这些护卫骑射颇为了得，外面人有拥挤，十几步之内箭无虚发，很快就是清出一条路来，可也正因为这拥挤不堪，马队突围的时候难免会被波及，还有些不会骑马的根本跑不出来。

第514章其实是小事

的确是惨了点，连护卫在里面的王自洋都沾了不少血，王自洋说着说着就是哭起来，咬牙切齿的恳求赵进说道：“进爷一定要给小的出这口气，多少银子小的也愿意报效！”

赵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道：“你尽管放心，动你就是冒犯赵字营，这口气我帮你出到底，以后你的队伍行走河南，谁都要恭恭敬敬！”

听赵进这么说，王自洋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是挡不住的流，直接跪下磕头，以赵字营这样的地位，给出这样的承诺，的确不用担心什么，而且赵进这话就是把他当成自己人看待，王自洋的地位也是跟着水涨船高。

“好好歇着，需要什么尽管张口，十日内给你个交待。”赵进大包大揽的给了承诺。

“这一年不到，老王的气也粗了，居然不在乎银子多少！”在赵进和伙伴们私下议事的屋子里，吉香笑着评价说道。

王自洋这一队人死伤惨重，在那里哭求哀告，赵进和伙伴们当然要肃然以对，但私下议事的时候，气氛就轻松的很，而且大家都很高兴喜悦。

这高兴喜悦当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别的原因。

“归德府那边过来买盐的人是谁？”

“常铜锤！”

“让常铜锤在三天内把消息给过来，不然这件事就算到他头上。”赵进话说得淡然，可谁都能听得出这里面的杀气腾腾。

屋子里的气氛很热烈，连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陈昇脸上都有笑容，连不怎么参与武事的如惠都不停兴奋措手。

“河南那帮人还真以为两省交界处有道拦人的墙吗？以为咱们过不去？”吉香笑骂说道。

“王自洋这个是小事，无非是发财了之后不知道收敛，犯了财不露白的道理，这才给自家招祸，可这件事却是咱们的机会，咱们总算可以对河南那边出手了！”王兆靖兴奋说道。

如惠笑着点头附和说道：“三老爷说得是，若没有这桩事，咱们还要麻烦着做局，现在理由送上门来了。”

赵进坐在那里轻拍桌面，屋中安静下来，他肃声说道：“各自回去准备，亲卫队、第一团、第二团、内卫队、马队都要做好准备，这次每一队都要抽调人手过去，免得闲出毛病来！”

说完这个，赵进看了眼陈昇，又和王兆靖和刘勇眼神碰了碰，几个人都是笑起来，其他人也都是跟着大笑，屋中气氛畅快之极。

河南归德府虽然和南直隶徐州紧邻，共同之处却不怎么多，民间也只是局限在商贸往来，江湖绿林中除了犯了案子去彼处躲藏之外，彼此也注意井水不犯河水，互相各不牵扯。

淮盐沿着黄河逆流而上，销售流域沿线，归德府也是吃淮盐的，而且私盐大行其道，甚至还向开封府、山东兖州府、北直隶大名府一带扩散。

徐州盐市一开，归德府立刻有人过来采买，想必河南那边盐枭之流也有刀光剑影的厮杀，到最后只剩下这常铜锤常炳一家过来了。

常炳在徐州采买的东西不少，除了盐货之外，汉井烧酒也是大宗，按说和赵字营有这么密切的联系，靠着赵字营发财，双方关系也该不错，实际上却不然，这常炳对赵字营提防的很。

云山行原来在归德府府城商丘，和靠近黄河的虞城县都有分号，可这常炳起家之后，这两处分号居然被他硬吞了，尽管对外宣称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仅如此，他还想霸住徐州通往河南这条路，那些开封府、汝宁府去徐州买盐的，都不让通过，只能在他手里买盐。

这种明目张胆的不敬和挖墙脚，赵字营当然不会容忍，可要动手的时候，父亲赵振堂却过来劝。

赵振堂在城内忙碌衙门内的事情，等闲不管赵进这边，这次来说，却是六房几位书办过来讲过，说是赵进要谨慎，他是徐州人，又是南直隶人，在这片地方动手，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去外省外地，很容易激起同仇敌忾，甚至会招惹来官府干涉。

这几位书办在衙门里坐久了，各个心思玲珑剔透，他们大概能猜到赵进先前那种低调出击的用意，所以才有这么一说。

当然，这几位书办都在赵字营的各项产业生意里发财分润，这番话的用意当然不是劝赵字营收手，而是让赵字营更稳妥些，不要吃亏。

“要做什么总要有个名目，为血亲报仇杀人，连官府都要酌情轻判的，有了理由名份，那就理直气壮。”

不过那常铜锤常炳做的也很是谨慎，吞了云山寺的产业，对外却说是商丘本地恶少所为，截断盐路专卖开封、汝宁的勾当，则是只在归德府境内动手，此外对赵进客气无比，每次来都是恭敬谦卑，礼物贵重，一时还真拿不到把柄。

可暗地里勾当不少，虞城县、夏邑县两处距离徐州很近，那边的豪强士绅和赵进这边打交道的多，都是偷偷摸摸过来通风报信，说这常铜锤安排手下在徐州和归德府交界路口的地方，还经常鼓动，说赵字营一过来，就没有咱们河南人什么事了，一旦过来，咱们要一条心厮杀到底。

即便是这些知道赵字营厉害的河南士绅豪强，同样觉得省界就是天堑，赵字营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过不来，他们通风报信不过是卖好，那常炳常铜锤做大，他们还是拜服。

同样的，河南那边觉得赵字营过不来，他们也不会贸然进入南直隶，进入赵字营的势力范围，赵进也就不那么急着去碰他，毕竟秋天他这里繁忙无比。

徐州各处庄园，草窝子里的几处流民寨子，都到了收获的时节，准确说是流民们辛苦一年耕种，到了收获的时节，这批粮食入库，大大减少赵字营的投入，同时也让流民们的心思安定下来。

外地来到这边，接受森严的纪律和管制，每日里苦练苦工，每个人都会想念家乡，尤其是赵字营将他们放在封闭的环境内，让他们不知道家乡的情况，逃亡时有发生，还有那些原本信教的人开始传教聚众，这些人都得到了惩治，被送到徐家最险最苦的煤矿铁厂里做工，到死为止。

但这一年辛苦下来，变成了沉甸甸的粮食收获到手中，躁动茫然的心思很多都沉稳下来，能逃过来的人，都还记得旱灾饥荒时候的绝望和惊慌，看到田地里有了收成，自己能继续吃饱，心思都安定下来。

徐州各处庄园都是丰收，这让很多人惊讶不已，赵进和伙伴们则觉得理所当然，从前云山寺、孔家庄、何家庄的那些庄头管事只知道盘剥逼迫，却不会兴修水利改善农具，而赵字营把这些都做了，挖掘情理沟渠，从境山徐家那边购入大量的农具，又有耕牛协助，方方面面，加上徐州还过得去的年景，想不丰收也难。

草窝子那边是荒地的第一年开垦，收成很有限，不过勉强可以自给，连带着邳州那边的输入都可以减少很多，草窝子那边的流民寨所有的收成都归流民自己使用，赵字营还通过运输调配贴补。

秋收季节一过，赵字营各处就发现，对流民们的统辖比从前容易了很多，不需要恫吓逼迫，只要说到，流民们就会去做。

人心安稳下来之后，赵进决定抽取各处流民里最优秀的年轻男丁来赵字营训练，他们和混编团练一致，但选拔的规条比混编团练，甚至比赵字营自己的家丁都要高，差不多百里挑一。

能被选中的年轻人，能免掉三个人的劳役和缴纳，他自己还有补贴，这消息一出，各处流民都是踊跃参与，他们各个都见识过赵字营的强悍，甚至吃过赵字营的苦头，畏惧之余也是羡慕非常，都想着加入其中威风威武，而且聪明些的人都能想到，眼下各处庄园和流民寨子，都是些庄头之类的代管，赵字营的账房管事偶尔才会过来一次，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肯定会在流民里面挑选优秀的人来做管事之类。

这可是个做人上人的好机会，也难怪人人踊跃，其中得益最大的就是草窝子里的那个流民寨，那里的流民本来就是精选，又经历过战斗和垦荒，他们的辛苦和忠心得到了回报。

秋天又是收成入库，又是要安排冬歇时候的修缮水利住处，还要点检草窝子里的过冬物资，以及挑选合适的流民家丁受训，的确没什么时间对河南那边动手，直到这个合适的理由送上门来。

并不是每一个地方的秋天都和徐州这般热火忙碌，南京城内处处就是一派悠闲自得的富贵气象。

山东、河南、福建、湖广这些地方的旱灾水灾，甚至距离不远的凤阳府发生的蝗灾，都对南京这天下第一大城毫无影响，若只看南京一地，只会让人觉得天下富足承平。

第515章南京

南京乃是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建都的所在，地处江南，又有长江水利，雄城大邑，格外不同，说是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

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画船箫鼓，昼夜不绝。

走在城中，大道两侧有廊，廊下遮风避雨，商贩在此摆摊贩卖，行人走在其中，也可以躲过烈日曝晒，所以这南京城内街道名称，多有“廊。”字。

每到夜间，商家住户高悬牛角明灯，百姓行走，都不需要火把灯笼，一处处逛过去，目不暇接，有城北秣陵织成的锦缎，孝陵卫的细绒，来自江西的瓷器，来自江南的绸缎漆器，来自外洋的各式珍玩，来自全天下的特产风物，都是汇聚其中。

秋风新起，天气微寒，按照这南京城的习俗，在秦淮河上又有一番布置，满城的人都叫了船，请了大和尚在船上悬挂佛像，铺设经坛，从西水关起，一路施食到进香河，十里之内，降真香烧的有如烟雾溟蒙。那鼓钹梵呗之声，不绝于耳。到晚，做的极精致的莲花灯，点起来浮在水面上，看着分不清人间或是佛国。

有要祭祖拜神的南京住户，都在门户那里搭起两张桌子来，两枝通宵风烛，一座香斗，从大中桥到清凉山，一条街有七八里路，点得象一条银龙，一夜的亮，香烟不绝，大风也吹不熄。倾城士女都出来烧香看会。

这时节也是沿河酒楼院子价钱最高，生意最好的时候，来宾、重译、清江、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讴歌、鼓腹、轻烟、淡粉、梅妍、柳翠、南市、北市十六楼处处皆是爆满。

一处酒楼中，也是要分出三六九等，这一楼散座最贱，二楼临河雅座最贵，那风雅人士要凭窗观景，那浪荡子要在那里窥伺出游仕女，夜里灯下看美人，那是格外的有趣。

虽说是礼教大防，男女授受不亲，可在此时，专有那一等女子，盛装打扮，假作在画肪上游河观景，实际上却是对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这也是一景，自从这等出现之后，有头脸人家就不让女眷游河了，只能让玄武湖上泛舟，可那些大户千金，贵门女眷，都是安排自家下人裁缝之类的在这边看，若有时新的衣服样式，都拿回去仿作，这就是另外一桩趣谈了。

酒楼雅间内的贵客，若是看中河上女子，尽管打发下人去店家问，一炷香工夫不到，店家就能把什么都打听来，其余的主客自便。

如今这靠窗的，也颇有些狂蜂浪蝶之流，那贵家公子，明明自己叫了歌妓过来传唱劝酒，可还是要盯着外面，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这等风气在北市楼尤甚，所谓“危楼高百尺，极目乱红妆。乐饮过三爵，遐欢纳八荒。市声春浩浩，树色晓苍苍。饮伴更相送，归轩锦绣香”，来这北市楼，你若身边没个女人伺候着，那就是寒酸不上台面了。

三楼上八个雅间，处处传出轻吹细唱，隐约间彼此别着苗头，只有正对河面的一间很是安静，若是平常，南京城内这些踩低逢高，争风斗气的公子哥们早就过去讥笑挑衅了，可今日里却没人多事，那是因为掌柜伙计早就去打好了招呼，告诉他们雅间内客人身份不凡，得罪不起。

南京城内的大佬不少，南京六部虽然是闲差，可南京兵部尚书却是实权，一般到京城里也都是侍郎尚书这个位置，南京镇守太监那更是司礼监的太监才能出任，至于南京守备往往都是勋贵武臣担任，一般跑不到别家，魏国公徐家几乎就是世袭了。

除了这几位大佬之外，方方面面的大人物也是不少，等闲得罪不起，谁知道界面上一个百姓和那位大佬就是亲戚？

在这南京城内当官，尤其是应天府这边，那真是清苦差事，好处不多还风险大，兵马司这等也差不多，拿人都束手束脚的，可也有放得开的衙门，除了那几位大佬要小心对待，其他的都不用在乎，甚至连那几位大佬对他们都会客气些。

能有这个范儿也就是锦衣卫了，锦衣卫正堂衙门在京师，南北各省各处一般只是放个千户或者百户，可南京是两京之一，也是大明都城，在这边的锦衣卫头领，往往不是千户，而是指挥佥事或者指挥同知。

这其实还有另外一重考虑，这南京地面上，大佬勋贵太多，各个拿出来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一个锦衣卫千户在别处或许横行，在南京可能真不被人放在眼里，少不得安排个高品的在这边。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是京师人士，世代锦衣卫出身，祖辈上最高也才到了副千户，可马冲昊这一代却巴结上了郑贵妃的弟弟，一下子抖了起来。

郑贵妃最煊赫的时候，这马冲昊甚至琢磨过锦衣卫都堂的位置，可一年年下来，储君位置定下，福王就藩洛阳，万历皇帝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而且从不在朝堂上出现，官场上众人都是察言观色，判断局面的高手，郑家的行市自然一天不如一天，马冲昊也不如从前风光了。

好在郑家人还算厚道，既然高升无望，那就让手底下人捞些好处，南京这等地方，在任上什么都不做，一年也有丰厚的常例进账，马冲昊为郑家做事不少，就被安排到这边来。

南京这边油水丰厚，却比不得京师那边，在锦衣卫高层里算是闲职，马冲昊过来也没人拦着。

锦衣卫横行天下，不少人举止气度已经和富商无异，满面油光，养的富态，狠辣动手是不行的，所谓鹰犬之姿，也只有那些外来帮手的番役和档子身上才有了，到了锦衣卫指挥佥事、指挥同知这一级更不必说。

天下间管着锦衣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衔头的勋贵武臣足足过百，就是荣衔和一份俸禄好处，不过不管是实职虚衔，绝大部分都是肚满肠肥的模样，再就是文质彬彬，清贵异常，像豪门巨子，像清流翰林，就是不像天子亲卫武臣。

马冲昊是最特殊的一个，四十出头的他却没有什么肚腩，微胖的身材不显臃肿，却能感觉出力量，五官很平，双目细长，左脚微跛，据说是当年护着郑家人翻墙摔坏了的，可看过他动手的人都知道，这跛脚丝毫不影响马冲昊的身手，这个也有传言，当年有人对郑贵妃家人不利，马冲昊一人劈了五个，保下了郑家男丁，这才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北市楼作为南京城第一等酒宴所在，山珍海味都能置办得出，几样菜肴更是闻名江南，可在这马冲昊面前只摆着一碟蚕豆和一壶黄酒。

临河的窗子四敞大开，带着些许寒意的秋风灌入，马冲昊丝毫不觉，身上穿着单衣，精钢打造的绣春刀搁在桌面上，窗外河面上莺声燕语，丝竹响动，他却丝毫没有关注，只是时不时的丢一颗蚕豆在嘴里，偶尔抿一口酒，虽说那汉井名酒喝着过瘾，可黄酒喝了却不误事。

马冲昊喜欢呆在这里，倒不是此处的风月声色，而是在这里可以听到很多东西，马冲昊所在的雅间墙壁经过处理，两侧交谈的声音能够清晰听到。

掌柜和伙计早就得了告诫，不能透露身份，只交待这边的人莫要打搅，其余的不能说，两侧包厢里都是年轻气盛或者说不怎么谨慎的豪门贵子，谈天说地，不知道多少消息落入了马冲昊的耳中。

开始时候，几个知道此事底细的锦衣卫百户还想看热闹，心想在南京城这地面上，想要拿人阴私勒索威逼哪有这么容易，稍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不过日子久了才明白过来，敢情这位爷就是在听，就是喜欢听这些事，却不是借着这个做什么。

可有些事也让南京锦衣卫的番子们纳闷，这位马大人人生地不熟的，当年又是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莽夫粗汉，发财的本事怎么就这么了得，他看准拿问的富商豪门，都不会有一点牵扯麻烦，被抓进来只是乖乖的出钱赎罪，大家发财都轻松自在，当然大头都是归了这位马大人。

听到身后脚步声响，雅间帘子外有人低声说了句，得了马冲昊允许，碎步弓身走了进来。

马冲昊捻起一颗蚕豆，转头看了眼，摇头说道：“若是遇到眼尖的，你这官靴就是破绽，还有，你既然外面套了罩甲袍子，这腰牌就不能塞在口袋里吗？腰里鼓出一块，当人猜不出来？”

被马冲昊点出几处破绽，走近雅间那中年胖子陪笑着点头，低声说道：“让都堂见笑了，卑职这次来的仓促，没顾上仔细收拾。”

马冲昊把蚕豆丢进嘴里，身后那胖子笑着说道：“南京各处下个月的饷钱已经备齐了，几位当差的兄弟托卑职过来问都堂，都堂这一份要怎么安排，是换成金锭还是送到商号柜上？”

第516章听过徐州的事情吗

听到这话，马冲昊的眉头已经皱起，闷声说道：“老胡，下面的弟兄们谁也不靠这饷银吃饭养家，可每月给他们十足发下，是咱们的一份心意，咱们实心实意做了，他们才能劲头十足的给咱们办事，你也是南京世代传袭的千户，还在意这点小钱？”

被叫做“老胡。”的那个胖子连忙躬身赔笑说道：“却是属下没有想到，这就按照都堂说得办！”

脸上赔笑，嘴里说得恭敬，可心里却在冷笑，南京锦衣卫原来就是几个千户做主，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位爷来到，开始时候以为是个京师败落下来的角色，不用上心理会，这位马佥事开始的时候也低调的很，不给他常例，不理会他的吩咐，他也一笑置之。

谁能想到过了两个月之后，这位爷直接刀劈了两个百户，又活活打残了三个犯规矩的总旗，大伙想要和他翻脸掰扯，没想到各人要命的把柄都被他知道了。

这下子从上到下，各个乖乖听令，按说一个指挥佥事，称呼声大人也就足够，可大伙为了奉承，都是按照本管锦衣卫指挥使的叫法称呼，都叫“都堂”，这位马大爷也就这么生受了。

不过这位爷在生发聚敛上的确有一套，以往大家在南京地面上也就是敲些浮食，仗着手中便利做个买卖，可这位京师来的马大爷却善于巧取豪夺，不声不响的已经吞了好多。

南京地面上，富商巨户背后说不得就有通天的关系，大家只是看着眼馋，可这位爷来到后，干脆利索的拿了不少，当时大家还都在看笑话，等着马冲昊倒霉，没曾想这些事都没后患，那些豪商巨户不是不敢出声，就是背后靠山倒了，泼天一般的财货白白就便宜了马冲昊。

有这样敛财的本事，南京锦衣卫上上下下心动的不少，颇有人投靠过去，跟着一起发财。

如此手段行事，马冲昊来了南京一年不到，就已经把南京锦衣卫三个千户牢牢抓在手里，几个管事的锦衣卫千户对他恨之入骨，可面子上的恭敬不少少了一分，交办下来的差事也不敢马虎，唯恐被找出毛病收拾了。

虽说文官对厂卫势不两立，可兵部、户部拨付给锦衣卫的饷银却没太多的折扣，加上历朝宫里都给贴补，所以锦衣卫拿到的都是足额的粮饷。

不过这足额粮饷发到下面来，南京这边的常例是千户们拿走三成或四成分润，其余的挪去做生意，延后两个月再发，马冲昊一来，这规矩就给改了，几个千户虽然恨得牙痒，没奈何下面的校尉、力士、甚至小旗、总旗都拥护的很，也只能乖乖听从。

但要不要是一回事，给不给则是恭敬与否，南京锦衣卫右千户胡会功在官场上打滚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每次都要不厌其烦的问问。

听到马冲昊这么讲，胡会功知道这次还是照旧，不过这件照旧的事情却不是他来的目的，马冲昊自然也知道。

“还有什么事？”马冲昊抿了口黄酒问道。

千户胡会功心里骂了句“蛮子土棍”，面子上的恭谨却不少一分，只是在那里说道：“年前凤阳那边的余公公托廖公公找咱们帮忙，说要去徐州那边查个案子，当时派过去两个校尉，可现在还没见回来，也不知道这两个兔崽子是出了什么事？”

“就算厂公指派咱们做事，也要找到都堂才行，廖公公怎么就能使唤得动咱们？”马冲昊冷声说道。

“都堂莫怪，这南京城里，廖公公他老人家最大了，公爷都赶不上，他老人家一句话，咱们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胡会功干笑着回答说道。

有明以来，锦衣卫建立最早，是天子的亲信武臣掌控，不过后来用的不顺手，又用太监们建立了东厂、西厂、内行厂一应机构，西厂和内行厂存在时间很短，东厂则是长存，这些衙门都是调用锦衣卫官校做事办差，而且因为更得天子信任，权势远远压过锦衣卫。

不过，权势远远压过归压过，锦衣卫这套体系却始终没有乱，想要用锦衣卫的人办事，就必须通过锦衣卫的人来指挥。

即便是东厂督公这等权势熏天，内廷中排行次席的大太监，也只能指挥东厂所辖的锦衣卫办事官校，不在东厂管辖范围内的锦衣卫，则必须通过锦衣卫都指挥使或者其他锦衣卫军将指派。

这廖公公是南京镇守太监，算得上南京甚至江南头一位的大佬，可他对锦衣卫同样没有统辖之权，如果要指派做事，也只能用人情托付来进行，直接命令是不成的，不过，南京锦衣卫这几个千户都是人情精熟，帮大佬个忙顺手就做了，谁也不会认真。

胡会功当然不愿意说这个事，锦衣卫这边超编很多，可不上差的更多，大家也懒得管，但马冲昊来到之后，大事上抓把柄，小事上挑毛病，这名册点卯的事情也被捡了起来，谁手底下有不上差的，那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错处，记在账上整治。

南京锦衣卫的千户们自然明白这是马冲昊打压他们几个，可如今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只好尽可能做的周全，不敢有丝毫的隐瞒，开革了十几个人之后，南京锦衣卫上差没有一丝差错。

“当时都堂还没来，这两个小子走了后就没音信，其他人惫懒，也没有人提起，属下这边也糊涂就这么忘了，今日整备发饷的名册，才看到这几个月都是他们两个家里人代领，心下惭愧，也知道这事不妥，所以来和都堂请罪，请都堂拿个处置的办法，卑职有错，甘愿受罚。”千户胡会功说得恭敬诚恳。

马冲昊嗤笑了声，端起酒杯到唇边却放下，悠然说道：“这能有什么错处，按规矩我连俸禄都扣不了你的，自己手底下人，自己盯紧些吧！”

胡会功松了口气，陪笑着说道：“都堂教训的是，属下一定盯紧那帮兔崽子，这两个小子也是翻天了，一出去九个月，家里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不知道这一次讹出来多少，拿着风流快活去了。”

说到这里，胡会功咂摸了下嘴，嘿嘿笑着说道：“没准在扬州，搞不好就在这南京城内，随便找个画舫一猫，谁能找得到。”

听着马冲昊冷笑了声，胡会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故作严肃的说道：“等韩松和严少安这两个混小子回来，一定重重责罚！”

“责罚？回来？”马冲昊冷笑着反问两句，他把刚拈起的蚕豆朝着窗外一探，转身看向胡会功说道：“你还指望他们回来，这是死在外面了，现在能剩根骨头就算上辈子积德。”

“死了？”胡会功瞪大了眼睛说道。

“住了黑店，碰到贼人，说死不就不死了，挖坑一埋，绑石头朝着河里一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谁敢动咱们亲军里的人？”

“有什么不敢动的？也就是你们南京这边胆小事少，整日里憋在城里不出去，各处的兄弟死了多少，多少出去就回不来了？”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他们也时常自称，别处锦衣卫四处缉拿办案，狐假虎威捞好处吃外快的事情都是不少，南京这边则不同，南京和江南豪强遍地，寻常百姓也有可能攀上清贵门第，京师高官，一个看不准就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所以南京和江南几处都是小心异常，宁可靠着身份便利去做生意，敲诈富商豪门的事情轻易不敢去做。

可再怎么谨慎小心，他们也是厂卫里的锦衣卫，谁也不敢怠慢不敬，行走各处，官府民间都是客气恭敬的对待，听马冲昊这么一说，千户胡会功觉得根本不可信。

“徐州那偏僻穷地方，也敢对咱们动手？”

“越是荒僻地方，越是无法无天，莫说别说，京师城内城外莫名其妙死了多少，查出来的又有多少。”马冲昊随意评点了句。

死了两个校尉，胡会功并不放在心上，他担心的是被马冲昊抓住把柄收拾，现在已经报备说明，那么也就无事，对外说个逾期不归就足够应付。

可到了这个时候，马冲昊却来了兴致，转过身问道：“去徐州做什么？余公公那钻钱眼里的性子，怎么会看到徐州这穷苦荒僻的所在。”

“。都堂，那汉井名酒你喝过吧。”

“。听说徐州的铺面和田地，有四分之三都在他一个人手上。”

“。都堂想必不知道孔家庄的事情，现在那边也归这赵进了。”

“。传说当年十万流贼围困徐州，都是被这赵进领着人杀败，却被那参将周宝禄抢了功劳。”

“。冯家的事情都堂想必知道的，听说也是被那小子打服了。”

锦衣卫再怎么不堪，也有打听消息的渠道和法子，赵进本就在南直隶徐州，加上做下的事情太过震撼，就算他有意低调也瞒不住人，胡会功之所以知道都不是有意探查，只不过听得多了而已。

第517章是赵字营

说着说着，胡会功自己先变了脸色，声音放低，喃喃说道：“这么说，冯家夜里被洗了，搞不好也是这小子做的。”

听到“冯家被洗”，马冲昊眼神陡然凌厉起来，紧盯着胡会功，可胡会功只在那里后怕了，拍拍额头说道：“早知道这样，何苦去招惹这尊杀神。

那边后怕感慨，马冲昊却在那里嘿嘿笑起来，千户胡会功连忙退了步躬身说道：“这桩事属下自己料理，不劳都堂费心，一定不给咱们这边添麻烦。”

“这可不是麻烦，这是天大的好处，本官一定要费费心！”马冲昊双眼发亮的说道。

到这时胡会功反倒糊涂了，有些纳闷的问道：“都堂，这小子太扎手了，连咱们锦衣卫的官差都敢动，还做了这么多年无法无天的事情，咱们何必和他纠缠？”

“你怕了？一个徐州无法无天的土棍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都堂，那小子手底下说是团练家丁过两千，看这些案子什么的，想来养着的亡命也不少，这样的土豪，当地官府都奈何不得，咱们何苦招惹麻烦。”胡会功这番话倒是说得细致，刚才把赵进的作为念叨了一遍，只觉得浑身发寒，想着若是继续纠缠下去，保不齐就惹祸上身。

马冲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灯火处处的秦淮河，笑着说道：“说破天也是一个土棍而已，知州管不了，还有道员，还有巡抚，他手底下几千人，大明在这南直隶就有几万兵，在这满天下有百万兵，他又算得了什么，一个混江湖的土棍，窝赃的地主，又值得个什么？”

说到这里，马冲昊拍了下窗棂，兴奋的说道：“那酒坊肯定是金山银海进项，那么多田地产业都是转手能换银子的，又是个荒僻处的土棍，怎么下手都没有人在意，这是只大肥羊，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就放过去了。”

胡会功在那里呲呲牙，这位京师来的爷心思就是不同，小钱撒出去施恩，能抓到手的大钱一个也不放过，北边果然比南面见识多，懂得做。

想到这里，胡会功拍了下脑门，有些尴尬的说道：“都堂，有件事忘了说，那赵进身后站着个清流，是都察院的御史，还听说和内廷几位大珰关系熟识，卑职这才想起来，不然不会那么小心的去查，余公公自己写个帖子也就够了。”

千户胡会功本想着不说这件事，看看能不能坑一次，可做了这么久的，他对这位指挥佥事的性子很清楚，做之前肯定会详查，一旦查出来了，自己肯定会被记恨上。

“御史？”“大珰？”马冲昊的眉头皱了起来，御史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可这“大珰。”二字却由不得他不在意。

“当爹的这么清贵，孩子怎么做江湖绿林的营生？”马冲昊想到了不对。

进士、举人、秀才门第，鱼肉乡里、包娼庇赌的当然不是少数，但断不会亲身下场坐这等血肉打滚，生死相搏的事情。

“听说是拜把兄弟的父亲，也是徐州人。”身为锦衣卫千户，不管平时怎么荒唐浪荡，记事的本领总归不差，很多消息都存在脑袋里，随时取用的。

“不是他爹啊！”马冲昊咧嘴笑了，手又在窗棂上拍了下，开口说道：“明日百户以上都来我这边，有事要商量。”

这话就是逐客令，胡会功也能猜到马冲昊要做什么，他也没话可讲，心里却有计较，要是这马冲昊在徐州那边撞个头破血流，对大伙也不是什么坏事。

听着胡会功的脚步声远去，马冲昊脸上的兴奋之情已经按捺不住，在那里低声念叨说道：“烧酒、田地、搞不好还有私盐，也不知他存了多少银子，好……”

“……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孬货，一个胆大心黑的土棍，居然就怕成这个样子……”

※※※

沿黄河向西回到虞城县，沿徐州官道朝着归德府城商丘走，则是会经过马牧集。

归德府和徐州交界各处，颇有些庄子产业，这交界边境不说别的，贸易集市总归比别处要兴盛许多。

原本在这边界各个路口，还有官府派来的差役和兵丁把守，巡检游动盘查，可这个规矩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大伙都懒得认真做，不说别的，你拦在那里，贩盐的盐枭过来，你要怎么办，打是送死，不打是不合规矩。

何况你要是查禁的严了，这附近乡里乡亲的怎么办，大家窝赃卖盐的，谁没些牵扯。

现在归德府和徐州交界路口的地方也有几个人看着，却不是用作盘查检验的，只是来通风报信。

此时已经是十月间，这官道距离黄河不远，北风又冷又硬，六个通风报信的人都窝在避风的地方闲聊，左右过境的都是些行商，没什么要紧的。

“听说那常铜锤纠集了四百多号人，在郭村那边演武，给四方都下了帖子，你家老爷接了吗？”

“早就接了，我家老爷私下还笑话，说是猴戏，人家进爷那边校阅把看的人全都震了，这常铜锤折腾，只怕会被外边的笑话。”

“你们这是说酸话，猴戏怎么了，他现在把着盐上的生意，连开封和河北那边都跟他做生意，这铜锤如今就是这归德府头一份。”

“……这人不地道，听说没什么义气，如果不是翻脸吞了几个把兄弟的局面，也做不到今天这么大……”

七嘴八舌的埋怨几句，有人颇为神往的说道：“你们说这徐州和咱们归德府这么近，进爷直接过来做主多好，他老人家不亏待自己人，又是讲规矩讲义气，还能生发做买卖，跟着不怕吃亏，还能发财，怎么也比常铜锤这熊货强。”

大家安静了会，齐齐想了想赵进过来后会怎么样，有人笑着戳破了这幻想：“别琢磨了，进爷是徐州的，那是南直隶的地盘，和咱们河南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大家也就没什么念想了，刚要扯几句别的，突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在东边方向响起，而且越来越近的样子。

几个人慌忙从避风处探头出来看，看到六名骑手散的很开，朝这边疾驰而来。

看着骑马带刀的模样，这几个人当然不敢去管，只是看着骑手在身边疾驰而过。

“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官家的人？”有人纳闷的询问。

也有经验丰富的立刻否认说道：“看着不像，官家的人要穿着号服。”

大伙随口说了几句，又准备猫回去避风，突然间有人指着东边大喊说道：“看那边，有大队人马！”

冲东边一看，远处差不多有千余人马缓缓行来，乍看过去，队伍并不大，可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之所以显得不大，是因为队形整齐的很。

“难道是官兵？”有人念叨。

“官兵那里会有这个样子，咱们这边的你又不是没见过。”有人立刻否认。

大家不敢呆在路口了，拦着大兵行进被杀了都没处说理，但也犯不着逃，大家都是良民百姓，大兵过去之后还要继续放哨……

半个时辰左右，距离拉近，能看到的细节也就更多了，比如说有二百多骑兵，其余的全是步卒，差不多百人一队，队形整齐异常，大家也都看到了队伍里飘扬的那旗帜，黑底红边，上面写着“赵。”字！

在这边的几个都不认识字，可这旗帜是什么他们却清楚的很，一年多以来，多少车马商队挂着这大小不同的赵字营认旗经过……。

“是进爷！”

“是赵字营！”

在路口放哨值守的几名汉子，都情不自禁的大声喊道，只不过声音里没多少恐惧，反倒充满了兴奋。

他们也没站太远，赵字营的队伍里有骑手打马靠了过来，靠近之后大声说道：“都回去告诉你们家里，说进爷来了，快去吧！”

这几位汉子愣了下之后，立刻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喊说道：“进爷来了！”

归德府这边的地主土豪，还有方方面面称得上人物的角色，一开始都觉得赵进不过到河南来，毕竟不是一个省的，可这些判断并不影响他们知道消息后的表态。

能做主，自觉有些份量的，先让家里准备好了犒劳之类，自己则是骑马向前赶，也有个别心虚的，先把自己的后事交待清楚，这才朝着那边去。

大伙赶过来之后，每个人都是先去路边磕头问候，得了允许之后才敢跟上来一起前进。

这次大伙总算看到了传说中的赵字营，当真是人马精良，看看那队伍，都是精壮小伙子，那是一步不差的样子，再看看这身甲，不说别的，在归德府境内连官兵都算上，谁也没这一身好铁，太阳一照都晃眼睛。

原来进爷年纪真不大，看着还没过二十的样子，可这么年轻，身上的煞气真是逼人，不过这也难怪，想想进爷手里有多少人命……

一家知道了消息，立刻派人去知会自家的亲朋好友，让他们快点赶过来磕头问好，以往以为因为省界不会越境，现在过来了，那归德府以后肯定是这位爷做主了，过来磕个头打个招呼，为以后做个准备。

第518章小事而已

队伍不断前进，不断有骑马的人赶过来问候，大家倒都是知道怎么奉承，千把人的队伍从徐州过来，吃用耗费肯定不少，大伙都是本地坐地的人家，提供粮草劳役也方便。

不过有这个打算的人也看到了赵字营队伍后面几十辆大车，上面满满登登装着都是粮秣装备。

归德府众人看到这些，比看到赵字营的精强队伍还要震撼，对他们来说所谓能打无非是敢拼命，队形整齐装备精良并不会让他们推论出什么，可钱粮这个东西实实在在，能有这么大手面的，有怎么样的实力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了，让大家明白，过来这边没错。

马牧集距离归德府城商丘二十五里外，这里是因为水陆交通方便形成的集市，和早些年的何家庄很相似，规制很混乱，集市和客栈之类的混在一起，兴旺得很。

赵进直接把队伍停在了这马牧集上，空地上扎营，然后派人喊来了这边管事的人。

皇权不出县城，城内有官吏差役，城外就是豪强士绅管着，马牧集这地方龙蛇混杂，油水丰厚，能压住这边的，手里没个过百丁壮做不到，手里有这份财源，又养着这么多人，在归德府境内也算是号人物了。

在这边主事的人送绰号“大头狼”，靠着凶性狠辣有了今天的局面，不过赵字营出现之后，这位土豪就缩在自己宅院里不敢动，只是装聋作哑，等赵字营派来喊人，这位知道躲不过去，喊了家里几十个青壮拦住，自己带着四个亲信收拾细软，上马从后门就跑。

挡怎么挡得住，弓手一露头就被射杀，赵字营的家丁也不客气，在集市上寻了根大木头，直接抬着撞开了门。

跑更跑不了，骑马狂奔出去没有一里地，就被赵字营的鞑子骑兵围住了，甚至没给他磕头求饶的机会，直接开弓射箭，五个人都成了刺猬。

赵字营的马队直接把大头狼和几个手下用绳子拖了回来，看着平素里凶蛮霸道，现在却满身插着箭杆的尸体，马牧集所有的人都是战战兢兢。

因为赵字营这么大摇大摆的来了，大头狼这一帮人甚至都没反应。几个管事的头目或者在集市上，或者没来得及跑，直接都被抓了过来。

下午临近天黑，空地上点燃了大堆的篝火，大头狼和同伴的尸体就被丢在那边，几个管事跪在那里。

“都有谁劫了牛马商人，一个个的交待出来，给你们个痛快。”站在他们面前的刘勇开口说道。

若说一开口说有活路，或许还要讨价还价一番，直截了当的说明白，大家反倒是心惊胆战了，不过片刻迟疑，就有一人被拖到了黑暗中，随即撕心裂肺的惨叫就是响起，内卫队很有几位行刑拷问的好手。

事情很简单，大头狼看着商队一次次过境，又不是河南和南直隶本地的商人，而且实在是财货丰厚，就起了谋财害命的心思。

以往这常铜锤常炳对赵进很恭敬，大头狼也不敢乱来，可最近这常炳独霸一方，有些想要自成局面了，大头狼也觉得机会到了，王自洋的商队一来，大头狼立刻勾结了各处的响马杆子动手，这可是一笔大财，一人吃不下来的。

除了商人们在护卫下逃了出去，其余的都很顺利，牛马商人们带来的金银铜钱和毛毡这些，直接就可以当钱用或者脱手快，直接就是分掉，至于那些大牲口大车什么的，则是存在了常铜锤常炳的庄子上。

围攻王自洋商队，常铜锤也派了百余号人参加，这大牲口大车之类脱手虽然不容易，可慢慢卖出去，却有更大的赚头。

听到这些的归德府众人各个大骂，说这常铜锤常炳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该天打雷劈。

嘴上骂，可也有人心里想，这常铜锤自己倒霉，可也给归德府这边办了大好事，以后这边就是进爷说话了，大家肯定不会吃亏。

这一晚上与其说是拷问，倒不如说是给赵进接风，大头狼一死，赵进直接把马牧集权益的三成分给了最早迎接的那几个，其余的也都有干股好处。

凭空掉下来一注大财，得了好处的众人各个兴奋，就在马牧集这边摆了席面，大开酒宴。

在酒席上大家总算知道了谁是赵进，这位王兆靖王三爷，据说还是个举人，这位吉香也很有名，这位小个子就是勇爷，据说南直隶一般的江湖人都要听他的。

大家还知道了常铜锤这件事的原因，敢情进爷让他三天给提供消息，听到这个大家又是乱骂，都说进爷给你这样的面子，这是给脸不要脸。

常铜锤如今的庄子距离城池不到十里地，大家都妥帖的想到，进爷毕竟是外路人马，而且声势太大，如果过去动手肯定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大家拍着胸脯请战，说是不劳进爷动手，大伙把他砍了提头送过来。

任谁都能看出，归德府的天要变了，以后不管是窝赃贩盐，集市上的各路生意，绿林的买卖，又或者是税赋粮草，这里面从前谈定默认的份额，都要变了，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捞些好处，更上一层，就要看如何表现，死人没关系，拼命没关系，只要进爷点头说好，一切就值得了。

赵进这边也是从善如流，立刻让大家共襄盛举。

不过常铜锤常炳倒是比大头狼聪明不少，当晚马牧集就有人跑过去给他送信，他东拼西凑才有几百号人，一听赵进带着千余人马过来，胆子都吓破了，哪里还敢去打。

而且常炳之所以肆无忌惮，就是觉得赵进不会越过省境，既然来到这边了，那一切仗恃都是烟消云散。

当晚常铜锤就收拾细软，天不亮就带着家人和亲信去了商丘县城，这里外的他也能想的很明白，赵进再怎么嚣张霸道，实力再怎么强，也不敢攻打城池，也不敢在城池内随意抓人杀人，只要熬过这一段，赵字营是徐州的队伍，肯定还要回去，这归德府地面总归有自己一份好处。

第二天下午，归德府各路人马就在马牧集那边汇合，能赶过来的都赶过来了，然后开始向商丘城那边进发，沿路还有人凑进来入伙。

归德府知府衙门，商丘知县衙门，自然不会不知道消息，可根本不会管，第一是没实力，凭着差役和民壮根本压不下去，更何况，差役和民壮团练和这些土豪士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第二是懒得管，反正是城外，不出人命正好，出了人命没人告官也好，有人告再说。

当家的都躲进城了，手底下人哪有什么战意，那庄子一个时辰都没撑得过，直接被人打破。

庄子里的财物已经被逃跑的庄客私兵拿了不少，好在那些大牲口和大车之类的还在，皮货也存着不少，尽管是自肥的好机会，可归德府过来共襄义举的豪强们却认真的约束手下，不要私吞私藏，这些东西可是要还给进爷的。

常铜锤的庄子被打破，归德府豪强联军并没有收手，当日马牧集作案的不仅是大头狼和常铜锤，还有新集和风池口的两股杆子，这么不长眼的货色，一鼓作气直接平了。

赵进的队伍呆在马牧集那边一直不动，归德府想要巴结的人主动筹办粮秣给养送上，一边奉承一边在观察，他们发现赵字营的家丁十分的有规矩，身边就是这么热闹的地方，可各个不为所动，只是呆在营盘内不出来。

训练的时候，尽管看不到格斗比武之类，但那些列队行进，刺杀呼喊，却是杀气森森，更不要说那马队那铠甲，这些东西就算在官兵那边也没见过。

守规矩那就说明以后不会盘剥地方，有实力那就说明能长久占得住，这样的值得巴结。

新集和凤池口那两个杆子也没什么抵抗，加上跟他们动手的是本地团练，大家知根知底，动手的时候杆子里的当家就压不住手下了，有一家甚至是动手之后被自己兄弟刺了一刀捆起来……

王自洋被劫的牲口财货很快被还了回来，仔细盘点，甚至还比被劫掠的时候多了点，固然是作案的还没来得及销赃，更重要的是，为了巴结赵进这边，大家有意无意的朝上面添补。

做了这么多，有一件事大家觉得遗憾，那就是常铜锤跑的太快，不能一下子就了解后患，这个人和城内衙门里人头熟，今日放过了，事后借着官府撑腰，保不齐又是一大祸害。

而且进爷也不会在这归德府停留太久，只怕呆不了十天就要离开。

在打下那两个杆子的第二天，归德府和商丘县衙门的书吏带着差役们找上了门。

书吏差役们自然没那么狂妄，他们没有大摇大摆的直接上门，而是托了砀山那边的关系带话，这才上门拜访。

得到这个消息，这几天打打杀杀颇为痛快，又在期待将来好日子的归德府好汉们都很是担心，心想有官府中人出面说和，万一进爷放过这常铜锤，或者退回徐州去，赵字营这边是拿回了损失，可大家折腾这些天怎么算，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第519章归德府的利益

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归德府县书吏差役带着礼物上门，这礼物就是这常铜锤。

“赵公子，这等凶恶罪徒不知深浅，在外面给我们归德上下抹黑，归德士绅都是一个意思，这等人请赵公子随意处置！”说话的书办义愤填膺。

处置的法子也很简单，现在过来帮忙的各路好汉都聚在马牧集这边，直接把常铜锤宰了挂在杆子上，这就是最好的震慑。

赵进的能耐，赵字营的强大，这个很多人都是知道，可现在他们才明白到底强大到什么程度，在归德府不可一世的龙头角色，没有撑过十天，如果细算的话，其实在三天内就被打的烟消云散。

尽管动手都是归德府自己的人动手，可看过赵字营那队伍的，都觉得若是这样的队伍出手，只怕用不了三天。

而且赵字营心狠手辣，说杀就杀，大家毕竟不是官府，做事都还有些谨慎，还都想着日后留一线好相见，却没想到赵字营动手这么干脆利索，这让大家胆战心惊，等官府的官吏差役来了，对这些事不闻不问，大家又更是明白，赵字营这么做是有这么做的底气，他们根本不怕官府。

至于归德府县的书吏差役找上门来，是想请赵字营做一件事，那就是包揽赋税。

归德府境内一州七县，自大明开国以来就没有遭过什么兵灾大灾，尽管靠着黄河，可这边水势还算正常，一直没有大的泛滥决口，没什么兵灾麻烦，算得上风调雨顺多少年。

因为没什么民乱灾荒，导致地面上的大户实力越来越膨胀，不断的兼并土地壮大自身。

一年年下来，偌大个归德府，有七成以上的田地归不到百余家的豪强和士绅所有，其余则是普通农户。

这些豪强士绅隐瞒田产，拖延税赋，衙门在他们身上根本占不到太多便宜，可普通百姓的田产又不是好地，又敲不出太多油水，盘剥的太狠，导致农户破产，田地又被大户人家吞了去，那更是恶性循环。

所以归德各县书吏差役都觉得这差事意思不大，辛辛苦苦，还没有多少好处到手。

在徐州发生的事情他们自然也是听到，想当初徐州的局面和归德府差不多，甚至比归德府还要麻烦，境内士绅豪强勇悍善斗，连百姓们都是尚武凶猛，差役收税就和官兵打仗一般，几十上百的精壮汉子拿着兵器下乡，或者抢或者谈。

这样一番局面，等被赵进包揽了皇粮税赋之后，不仅大家省事，分润到的钱粮也比从前多了，大家当然知道，赵进包揽税赋，肯定要留足了自己的好处，可如今归德府的局面是大家根本没有好处，那些大户根本不交或者只是交一点，与其颗粒无收，那就不如拿个定数。

而且都说这赵进有生发敛财的本事，除了在田地上做文章，还能琢磨出各种生财之道，凭空都能做出个盐市来，要是能把这手段用在归德，大家岂不是皆大欢喜。

大家都听过赵进的名声，知道这位爷虽然年轻，却是个一诺千金的品性，尽管能生发聚敛，却不把银钱看得太重，知道和大家分润，答应给的从没有反悔过，这样的人物，自然值得合作。

县城、州城、府城里是官府的天下，在城池之外则是豪强士绅们的地盘，想要做什么都得通过他们来进行，让赵进包揽粮赋，等于是让赵进和归德府上上下下打交道，做不成一切休提，若是做成了，等于整个归德府就听他赵进的指派。

书吏差役们都是精明人物，对这个道理当然想得通，可做事就是为了捞好处，没好处到手，谁管听谁指派，再说了，赵进再怎么包揽，这归德府也是姓朱，归根到底，这包揽粮赋也是为了完成朝廷和上峰交派下来的任务，又不是为了造反。

“闭门造车果然不行，来到这归德府境内，才知道什么人可以拉拢，什么人要打压，那些大地主号称忠良人家，他们自成一体，只是经营田地，当咱们赵字营不在，另外则是靠近徐州和凤阳这一块的，这里聚不起太多田产，只能在别处找营生，这些人靠着盐路、商路发财，所以对咱们处处奉承。”赵进对伙伴们这么说道。

没出徐州之前，赵进要拉拢压服的对象是归德府的豪强士绅，准备按照徐州那边一样办理，等来到这边才发现有所不同，归德府的豪强，或者说各色势力人物大体分为两类。

一种就是所谓忠良士绅，经营田地庄园，他们靠着盘剥佃户、吞并田产发家，目的就是取得越来越大的田地，然后家中子弟以读书进学为主，求得是科举功名，光宗耀祖，顺便给家里免除赋税，吞并更多的田地。

另外一种则是所谓的豪杰之士，那些大地主能有这样的局面往往都有十几代的传承经营，换句说话，除了这些大地主士绅的直系子弟，其他人都没太有什么机会，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文武上取功名，想要过得好些，只好在江湖上打滚，或者想法子捞些浮财了。

靠近徐州这边的大多是这种，赵字营一过境，过来迎接的也都是这一类。

这一侧因为临近省界，一有事就躲到徐州，官府管辖不到，所以亡命之徒颇多，加上黄河再向前就是水患频发的河段，这边的田地价值也不大，另一方面，徐州强豪伸手不少，虽说不过省界，可添置田产什么的过境倒也不难，云山寺、孔家庄之类都有涉足。

虽说双方不在一省，各自奈何不得，可对云山寺之类的势力，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的好，所以在归德府靠近徐州砀山县这一侧，没什么大地主的田庄产业，相应的，第二种“豪杰之士。”也就占了主流。

这些大地主忠良士绅，连官府都奈何不得，收不上税赋，甚至还要被欺压，也亏得这边的忠良士绅耕读传家，瞧不起衙门吏目这样的贱业，不像江南豪门，直接让家生子去做吏目，掌控官府实务，因为这个瞧不起，才和府衙、县衙的书吏差役彼此敌视，导致这帮人找到赵进去包揽粮赋。

其实各地都是一个模样，最顶尖的豪强大地主不交，中层少交，小地主和下面的农户被压榨最狠，缴纳最多。

由赵进包揽粮赋的话，最大的多交，中层正常，小地主和下面的农户自然比从前缴纳的要少太多，天下人皆为利往，给了好处，人心所向，自然掌控得住。

归德这帮书吏差役合计的时候，还有人提出疑义，说算计下来，落在赵进头上的好处不太多，整个归德府粮赋一成，看在咱们眼里是一笔大财，可这位爷眼里未必看得上，毕竟想要压服各处，也是要动刀兵见血的。

不过马上有人反驳，你不用替有钱人操心，你觉得他赚的少了，实际上他中间还要扒一层皮。

一条鞭法之后，各处缴纳上来的赋税，百姓应服的徭役，一概折成现银，可世面上哪有那么多银子，缴纳赋税的时候只能低价卖粮，这里面好处天大，也只有赵进这种现银不缺的大豪才能做得来。

说句难听的，到时候只怕归德府官面上也要被赵进赚一笔，可让他赚也不是坏事，总不能求人办事还不让人发财。

另外一点，赵进压服归德府各处，能让那些坐地土豪缴纳税赋，自然就能处处把控，到时候各项生意做起来定然风生水起。

知道这件事上有能让赵进动心的利益，大家才敢上门去谈，若是不然，贸然上门，赵进如果和那些大户联合起来，翻手他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身为本地土著自觉想的周全，可久在一地，眼界格局还是狭隘局限的很。

在送走了这些书吏差役之后，赵进和伙伴们这么说道：“归德府的粮赋好处对我们来说不错，可也仅仅是不错而已，能把这块地盘掌控在手里，要小心提防官府，要花费心力压服梳理，税赋的分润还有银子买粮上的红利，和这份辛劳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了，如果我们花费同样的力气经略淮安府的话，拿到的好处比这个还要多，但这归德府一定要拿下来，你们说为什么？”

赵进难得有这种考校伙伴们的时候，这些年万事他来统辖做主，伙伴们已经习惯听他指派做事，他这么一问，王兆靖还好，吉香和刘勇的神情都正式起来。

“归德府靠着黄河，这条水路值钱。”吉香先开口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黄河水路最精华的部分就是河南境内，从陕州一直到归德府这边，流经河南府、怀庆府、开封府、归德府几处，这一段沿途都是河南省的富庶核心之地，开封和洛阳两个天下间有数的大城离河不远，在水路上运输往来，可想而知的泼天大利。

第520章徐州局面

笑着点头却没有出声，就说明挨边不全对，但吉香的话却提醒了别人，刘勇沉吟了下说道：“归德府挨着开封府，这条路通了，咱们的东西就能卖到开封这边，两边可以直接贸易了？”

“小勇说得没错，拿下归德府，去往开封府的路就开了，咱们的酒，咱们的盐，甚至南直隶各项特产都可以走陆路销售过去，黄河水路的确要紧，可从南直隶这边去往河南却是逆流，陆路运输不算吃亏，少了中间的阻碍盘剥，直接卖向开封，直接和开封府的方方面面打交道，局面就开了。”赵进笑着说道。

王兆靖点头提醒说道：“大哥莫要忘了出归德府不远，就是北直隶境内，把归德府这边一抓，徐州就不是一隅之地，而是枢纽通衢，拿下归德府，局面的确大开。”

开封府是天下前五位的大府，比顺天府，应天府这样的都城衙门都丝毫不逊色，开封城更是仅次于京师、南京和苏州的第四巨城，城内城外人口已经过了百万。

不管是私盐还是烧酒，这边都有巨大的需求，打开了这条路，赵字营的生意自然更加兴旺，吉香因为家里人参与赵字营的经营，对这些了解很多，想明白这件事，一时间居然有些担心，担心赵字营的酒坊供应不上。

可吉香和刘勇都有些糊涂，吉香直接问了出来：“大哥，三哥，你们都说开了局面，这个是说生意红火吗？小弟听着不像！”

赵进笑了笑，和王兆靖对视一眼，用手指在茶杯上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这就是咱们徐州，都说徐州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可我们在徐州，实际上是被四面八方堵住，北边是山东的穷苦之地，那边又有教门，响马杆子也是众多，南边是凤阳府，那里是中都所在，官民自成一体，东边是淮安府，咱们几次大打，才在淮安府北边有了地盘，东边就是这个归德府，你想想，咱们是不是被这几处圈在里面，不管南下北上，东进西去，都要过别人的地盘，不动手，不花钱，就没办法顺利过去？”赵进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吉香领亲卫队，刘勇领内卫队，两个人对周围的地势地形都清楚得很，赵进说着，他们已经能清楚的想到。

“在徐州这一处，四面局促，要动，要扩，就要打，而且这四处也是紧盯着咱们赵字营，赵字营若动，方方面面的麻烦都会招来，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肯定会牵扯到官府，话说回来，要动，也能向着东边，在淮安府站稳脚跟，然后向南扩去，但淮安府清江浦一带，整个扬州府，不知道牵扯到多大的利益，又有多少高官权贵参与其中，咱们做的狠了，弄不好就是被扣上谋逆做反的罪名，大军会剿，那就是大祸了！”

赵进说得肃然，其他人也不觉得夸张，清江浦是漕运中心，漕粮商货云集，扬州是盐业枢纽，天下财赋三分之二出于其中，天下间不知道多少人在里面发财，赵字营若是扩张过去定然会引起冲突。

现在大家都知道，用团练私兵或者江湖人根本不是赵字营的对手，真逼得急了，少不得有人会动用官兵大举围剿，以那些高官权贵的身份，这么做并不没有可能，大义这个可以含糊过去，牵扯到私利，那真心是不死不休。

“拿下归德府之后，我们最起码有三个方向可以动，西去是开封府，南下是汝宁府，北边也有两个选择，或者是山东，或者是北直隶，这些地方对我们没什么提防，我们进退从容，这就是局面大开了。”

吉香和刘勇仔细想了会，脸上都是露出喜色，刘勇却有些担心的问道：“大哥，这边不比咱们徐州，地面上的豪绅未必清楚咱们的厉害，搞不好要有些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咱们既然不是归德本地人，也没那么多情分情面可讲，不听话的，就试试咱们的刀枪！”赵进斩钉截铁的说道。

大家都没有话说了，动用武力，赵字营有这个自信。

实际上约定包揽粮赋之后，局面立刻就有了变化，那些大地主们再怎么自闭，也知道去打听赵字营到底什么样，归德府和徐州距离这么近，在这个时候可没人在乎什么省界。

除此之外，在归德府也可以用徐州的法子，赵字营的旗帜竖起来，许了好处，立刻就有无数人过来投奔，骑马带刀，有一股亡命狠劲的，那里都是不少，这帮人凑起来，也有个几百近千的人马。

若放在平时，这伙人即便聚起来也是一盘散沙，因为没人撑腰，没人惩处，也没有人兜底，现在有赵字营替他们做这些，一盘散沙立刻变成了如狼似虎。

几百近千的人手，啃什么也啃下来了，真打不动，还有赵字营在身后等着动手，要是惹了事，朝着徐州地面上一钻，无论官府私人，谁还能过去拿人不成？

话说回来，归德府再大的势力手里的人手也不会过千，真撕破脸拼出几十上百条人命，谁也不会犯这个傻。

不过睢州有些例外，睢阳卫那边不缺青壮，甚至也有百十个武艺精熟的，凑吧凑吧，也能拿出很不错的队伍，可睢阳卫却懒得理会这些事，他们是第二个上门的，询问能不能包销一部分私盐，他们那边靠着开封府最近，最有地利。

赵进没有在归德府停留太久，他在这边留下了吉香和两个连，以及五十名骑手，自己率领大队回徐州去了，临走前交待的明白，一切听吉香指派，若有什么不懂的，去徐州询问就可以，反正大家距离这么近，快马两天不到的路程。

吉香率领着近三百人的队伍驻守马牧集，而归德府聚集起来的武人差不多有三百骑，当然有三成的人骑驴或者骡子，别看归德府比徐州大不少，论起武风昌盛，骑马带刀，天下间少有徐州这样的地方。

这三百余骑加上近六百敢打敢冲的汉子，就构成了归德府内的收粮队，尽管缴纳秋赋的日子已经过了，但现在大家要收个积欠，归德府衙门的书吏们早就出了一份名单。

在收积欠之前，这近千人马要做的事情就是“保境安民”，归德府境内的几个杆子一直没有上门烧香磕头，那就先拿他们开刀祭旗，顺便整合队伍，然后杀鸡儆猴。

一共六个杆子，最大的一伙足够四百号人，在当地都是横行，结果被一天扫平，这有了心气和没心气就是不同，一方面要在赵字营面前表现，二来觉得身后有人撑腰，打起来当真奋勇向前，那杆子还想打个硬仗，结果直接被马队撞垮了，然后被彻底灭杀。

最厉害的这股被灭杀，其余的不是就地溃散，就是惶恐投降，也有的想要躲出去，鹿邑县的一伙私盐贩子想要躲进凤阳府那边，没想到却被奔袭追击的赵字营马队撵上了，那不过五十余骑，却在平地上把这百余人的私盐贩子杀了个精光。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归德府各处都知道何去何从了，那些大户人家自闭归自闭，可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候，也明白怎么做取舍，损失些钱财总比被连根拔掉的好，所以钱粮准备缴纳，再派家里子弟管事之类的赶往徐州。

到赵字营那边拜见问候是一回事，粮食要换成银子缴税，据说都是赵字营收购，无论如何也要谈个过得去的价钱，不然他要是把收购的价钱压低，大家哭都没地方哭了。

不过去了之后，大家却松了口气，这赵进果真和传闻一样，说话算数，做事公道，没有借机压低价钱收粮，给的比市价稍低而已，但大宗的买卖，本就该如此。

人都是这般奇怪，缴纳皇粮国税的时候，交一文钱都是不愿，书吏差役哪怕按照规矩收取，都觉得是深仇大恨，可大难临头，遇到稍微公道点的待遇就感激莫名，要知道这比当日所交的不知多了多少。

可人人感激莫名，归德府各处还都在传颂进爷做事公道，日后来咱们归德府主事，大家都是有福了。

从赵字营出现到大队撤回，赵字营在归德府一共花费了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在这短短时间内，归德府的大局就算定下，接下来就是收尾。

只是这收尾所需的时间，远远超过平定，赵字营靠着实力和杀戮迅速压服归德府各处，并不代表接下来就可以稳定控制，想要和徐州一样的控制，就要派过去自己人，同时，在归德府迅速组织起来的那支力量也不能放弃，也要抓在手里。

到这个时候才是真正复杂，赵进将放在流民寨那边的徐州武人撤回，同时将流民寨中的骨干青壮抽调四百人，让他们去往归德府这边，同时又将巡盐队拆成三队，其中一队，专在归德府境内，然后又让归德府各县州联保，有实力的人家每家出十人到二十人不等，然后用不得在本乡做事的规矩安插到别处。

第521章君再来

犬牙交错，彼此牵制，在归德府维持了一支千余人的队伍，用来收税和保障各条商路，然后这个队伍主要是徐州武人和流民青壮，至于归德府自己的那些江湖人，则是被赵进安排到了邳州那边做事，两方都是身在异地，都要依靠赵进粮草和支持，有了这层依存的关系，自然要忠心做事，不敢有什么二心。

看到赵进的这个手段，归德府上下愈发的信服，能有这等手腕维持平衡彼此牵制，而且做事公道体面，这样的人才能长久呆下去。

了解的一多，少不得也知道赵字营的学丁队名目，书吏差役最先把子弟送过来，现如今，反倒是他们和赵字营的关系最为密切，因为没了赵进的撑腰，他们立刻死无葬身之地，接下来的则是那些为赵进做事的归德府江湖人，然后那些所谓忠良大户也把家中子弟送来，大家都要证明自己的忠心和贴近，送人质就是最好的法子。

也有几家有年纪合适，如花似玉的妹妹或者女儿，可细打听了下，都消了这个心思，徐家主母已经有了身子，而且也是头等大户出身，若是自己趁这个时候塞女人过去，能不能塞进去是一回事，十有八九还要被人嫉恨。

而且赵进身边现在也就是徐珍珍一个，前头那么多人，难道那些就不知道这么做吗？大家都做得很是谨慎周全。

赵进在归德府的作为也没什么隐瞒，最先知道的就是盐市和其他市集的盐商，他们马上就反应过来，卖到河南那边的私盐销量马上就要大增了，怎么算这个水陆距离，盐市上的盐货运送到开封府都是最近的，而且以后打交道的就不是归德府这伙低买高卖的小人，而是开封和洛阳的豪商们！又要发财了！

论起做生意来，谁也不比谁更聪明，徐州盐市上的商人们反应过来，开封的商人们也来到了徐州。

已经到了十一月间，本来大伙都开始准备腊月铺货和过年打烊，可现在谁也不得闲，都要趁这个机会和河南那边挂上关系，等明年大展身手。

连带着归德府内的众人都尝到了甜头，虽说田地上收成被克扣出一块，可商贸跟着发达起来了，本地特产可以外销，不必被那几个心黑的剥皮，大家都期盼着明年的来到。

对于归德府发生的一切事情，徐州城内甚至都懒得议论，大家都觉得再正常不过，归德府那地方能有什么英雄好汉，进爷都领着人亲自去了，还有什么压不服的。

徐州这边大家在议论一件事，有几个在庄子上做事的人，因为勤快认真，手下管着的流民耕种比别处更出色，收成更多，结果被提拔起来去孔家庄那边管事，每个人手里也有千把号人管着，算是个庄主的身份了。

敢情在赵进手底下并不仅仅有好处，还能有提拔，赵字营的体制好多人琢磨得很透，想要爬上去，想要有好处，就要守规矩敢拼杀，在争斗厮杀中立了功，很快就到高位，那个张虎斌现在气派可不比一个知县差。

但这个大家羡慕不得，这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拼出来的，可那几个庄头管事却不同，他们不过是认真做事，比旁人用心用力而已，居然做到这一步也有提拔，这就让大家动心了。

也有人嗤笑说，赵进这是唱戏，不过是个土豪，偏弄出官府一样的规制，可管着百余个人到管着千把人，这的的确确就是升了，位置高，好处多，人前人后也有光彩，谁不想去官场上荣华富贵，可有几个人有这等好命，赵字营能给大家个出身，能让大家有个奔头，这就不错了。

官场上升官是好事，可商行里伙计升任掌柜难道就不是喜事了，官场上要读书写文章看着太远，可赵字营这一套，大家觉得自己也能去做。

“发什么呆呢，昨晚和你婆娘折腾多了？”

“扯臊，我家那口子前天就回娘家了，找谁折腾去，咱这吃不饱饿不死的饷钱，难道还能逛院子去？”

徐州城东门人来人往，守城兵丁无精打采的看着，几个不在门边的就聚在一堆闲聊。

玩笑几句，一人开口说道：“那天我听人讲，现在进爷那边招人，去河南那边，凤阳府那边也要人。”

“你这都快四十了，能去干什么，那边要的是不到二十岁的精壮小伙子。”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老黄历，进爷那边现在要年纪大了，性子沉稳能管事的，我琢磨着就算去了管不了事，只要肯出力气，进爷也不会亏待了，总比在这边半死不活的强。”那人颇为认真的说道。

一听不是开玩笑，大家也都认真起来，有人点头说道：“我看成，真要去了，肯定比在这边当差强，这里发一个月克扣半个月的，还拖欠个没完，进爷那边从来都是十足十的发，不过你没这个本事，进爷也不会要你！”

“少瞧不起人，我庄稼把式可不差……”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高兴，却听到身后有人吆喝说道：“吕老哥，那边四个骑马的客商不太对，拦住查下！”

和从前一样，城门处除了守城门的兵丁之外，还有城内的老江湖跟着。

不过如今徐州最热闹的地方是何家庄，那边几个大集市加上聚拢四方财货的盐市，人流物流都在朝那边集中，三教九流，官面上的，各处的豪商富贵，加上江湖上的牛鬼蛇神都想过去发财捞金，所以刘勇把内卫队和城内各方面的能手都调过去，而徐州城这边只是放着些年纪大不想动的。

年纪大归年纪大，可眼力却一样的毒辣，平时无精打采的，但有什么人也躲不过他们的观察。

那边过来的四位骑马客商的确不太对，且不说身高力壮，从内到外透出一股剽悍之气，而且距离城门近了，距离守城的兵卒们近了，没有露出江湖人的那种小心和畏缩，始终在那里肆无忌惮的打量。

还有处明眼人都能发现的异常，按说这剽悍客商走南闯北，必然满面风霜，黝黑皱纹这都是免不了的，可这四位看着居然偏白，奔波人可没有这富贵脸色。

那一身羊皮罩甲可不便宜，里面的缎面棉袄看着也是上等货色，下面那靴子没个一二两银子可买不到，只是那皮帽子有些不伦不类，和这一身衣服不搭，可价钱也肯定不便宜。

至于放在马鞍边上的钢刀，看着就知道不是样子货，肯定是用足了好铁的上等器械。

城门前守兵的眼力也早就练出来了，一看就知道不对，几个人对视一眼，挥手让进城卖腌菜的快走，却是拦住了后面这几个骑马客商。

这四位总算还知道规矩，到城门卡子跟前都是翻身下马，可脸上都有不耐烦的神色。

“路引拿来？”守城兵卒同样不耐烦的说道，人到门前，或者拿出铜钱银子，或者拿出路引，这个都要主动交上去，居然让人主动索要，实在是不长眼睛。

“路引？”这几个客商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冷笑，最前面那人牵马说道：“爷身上不带那东西？”

没有路引？居然还是这个口气说话，守城兵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登时就火了，把手里那已经锈迹斑斑的长矛向前一指，怒喝说道：“你们不知道朝廷的王法规矩吗？若是盗匪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其他七名兵卒也都跟着鼓噪起来，他们倒是没觉得怎么不对，只是看到这四个人穿着打扮都不差，有这么不懂规矩，应该是送上门的肥羊，可以好好敲一笔。

倒是边上那几个观察的江湖人眉头皱起来了，一人低声说道：”口音听着像南京那边的，这做派是官面上的。”

“……而且还是到处走，没吃过亏的……”又有人补充说道，说到这里停住，大家神情慎重的彼此对视。

城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从扬州府和淮安府那边过来客商差不多都是东门进出，而且何家庄距离徐州城差不多要走一整天，所以外地客商和行人都要在城内歇息一夜，所以这边来来往往很多人。

看着门前吵闹起来，大家也不害怕，徐州这边的兵丁或许贪小便宜，可也就是贪小便宜，其他都是守规矩的很，遇到这样的事情，很多人没有躲，而是围在不远处看热闹，反正不会有后患。

说话间矛尖枪尖已经指到身前，那四名没有路引的客商脸色都变了，只不过脸色变得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被指着那人抬手一格，翻手抓住了矛杆，向着自己身前一拽，质问吆喝的那位城门守卒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反应，措手不及，直接被拽了过去，那人动作很快，守卒到跟前，另一手抬起就是一耳光，力量不小，嘴唇直接打出血来，那长矛也拿不住了，踉跄两步捂着脸。

居然动手打人了，围观的人大哗，很多人脸上都有兴奋神情，非但没有散开，反倒又围紧。

第522章爷是锦衣卫

“这穷乡僻壤的，没有一点规矩！”客商中有人骂了句，他们没注意到，几个老江湖已经凑到跟前了，这话却被听了个清楚，几个人彼此对视，都是皱眉。

被打的那个城门守卒捂着脸呆住了，他身后几个同伴也都没有反应，愣怔了会，那人一抹嘴唇，看到血丝血色，顿时大怒，嚎叫着说道：”居然敢打人，老子不把你给整出……”

发狠的话才说了几句，打人的那位客商只是一转身，转回来时候，已经把马鞍上的钢刀抽了出来，刀身四尺有余，直刃只是在刀尖上挑，厚背宽刃，看着寒气森森。

这动作一气呵成，看得那几位徐州江湖人眼皮直跳，转眼间，刀已经架在了那守卒的脖子上，这客商脸上扯出一丝狰狞的冷笑，不屑的说道：“打你怎么了，你这等狗都不理的腌臜货色，宰了也就宰了，谁敢说爷个不对？”

城门前立刻安静，本以为就是个群殴叫骂的场面，谁能想到动了刀子，看那寒气森森的刀架在脖子上，大家都不敢出声了。

“你敢殴打官兵，这是……这是谋反！“倒是一名城门守卒反应不慢，结结巴巴的喊了出来。

“对，就是谋反！”他这喊出来的理由，让大伙都理直气壮的吆喝起来，可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别看他们手里拿着长矛，但他们连打架都没几次，整日里狐假虎威的吓唬人，遇到身强力壮的还要缩头，眼前一把闪亮的钢刀，又是这般凶悍，早就心惊胆战了。

吆喝归吆喝，每一个人挪动，被刀架在脖子上那个更是颤着声音吆喝说道：“别过来，这位爷你手要稳着，一动就出血了，你们也别吆喝，咱们商量，有话好商量。”

话说到最后，居然带了哭腔，身子都在抖，不过那位动刀的手劲控制的好，脖子上居然没有见血。

几个江湖人已经凑的足够近了，他们脸上露出兴奋胆怯的表情，和看热闹的闲人一样，彼此间却散开距离，还有人伸手向怀里伸去，匕首的握柄刚露出来，就被那个老成的按住。

“家里还有事，咱们回去！“那老成的江湖人沉声说道。

回去？摸出匕首的那人刚要开口，却被说话那人用严厉的神色制止，众人缓缓向后退去。

抽刀那客商空下的那手在怀里摸了出一块圆形的铁牌，对着大家晃了晃，扬声说道：“南京锦衣卫左千户四百户小旗张建亭，特来徐州缉查办案，天子亲卫，拦阻者形同谋逆，谁敢妄为！”

锦衣卫？被刀架在脖子上那位一时没有反应，几位城门守卒也都面面相觑，听着好像也是个官家的身份。

这也不怪他们，徐州这边败落几十年，过来当个知州是冷门差事，而驻军那个参将个头太大，寻常锦衣卫管不得，所以这几十年也没和锦衣卫打过交道。

可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围观这些行商旅人却知道厉害，大凡走南闯北的谁不知道“缇骑。”的凶名，不知道谁叫了声，大家一哄而散，出城的出城，进城的进城，各自头也不回。

而那几名先前要动手的江湖人，彼此交换了下眼神，都能看出对方的震骇，有人迟疑了下，咬咬牙向着城外走去，其他人想要喊却没有出声，一人犹豫不前，其余几人面色沉重的向城内走去，一人走到城门处，却猛地转身，快步向城外跑去。

只剩下摸出匕首和开口制止的那两个人，他们都是四十多岁年纪，摸出匕首的那个看向同伴，边回头边说道：“老郭，你拿个主意。”

被叫做“老郭。”那位眼皮直跳，回头看着已经惶恐跪地的城门守卒，那些人总算反应过来锦衣卫到底是什么了，几乎都是吓瘫在那里，也有人看过来，老郭急忙扭头，生怕被喊住。

“……咱们去报信，进爷值得赌一铺！”老郭没有犹豫太久，咬牙发话。

另一人点点头，两个人快步朝着城内走去。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徐州东门处，此时已经冷清的好似除夕夜，那时候城门关闭，大家都在家过年，根本无人。

“四位大爷，四位老爷，小的们有眼无珠，不知道是上差过来，不是有心冒犯，还望饶命啊！”刀已经从那位脖子上拿去，这位痛哭流涕的跪在地上磕头。

锦衣卫那是什么人物，不用走衙门，说抓人就抓人，说杀人就杀人的，那些大官，那些大佬，锦衣卫都能直接拿了，可笑自己还听赵字营那伙人的指派上去拦路，这不是找死吗？

好在赵进的凶名威势同样震人，这几个在求饶的时候，还没傻到报出赵进的名头。

“滚去一边，别拦着爷进城的路。”那四位锦衣卫番子虽说又是拔刀，又是动手，可闹到这一步了，却没有继续折腾，甚至都没有和这求饶的守城兵卒多话，只是冷冷喝令他让开，然后还刀入鞘，上马进城。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几位守城兵卒都没有反应，下一刻才连滚带爬的闪到一边，魂不附体的看着这些人的背影进入了城门。

“张头，咱们刚才这么做，要是传回南京去，非得被弟兄们笑掉大牙。”这四名锦衣卫倒是没有什么紧张，反倒轻松谈笑。

“上面既然吩咐了，咱们就照做，说那么多作甚。”

“老李未必有这个心思，也不像千户爷想的，搞不好是那个马都堂的主意。”

“什么马都堂，在南京给他个面子，出来你还这么叫？”

“都给我闭嘴，你们以为这话就传不到马阎王的耳朵里吗？”那张建亭厉声训斥说道。

四个人彼此猜忌的看了看，一时沉默，徐州城内实在没什么看头，几十年前或许繁华的街道如今早就破败不堪，穷苦百姓见缝扎针的搭建窝棚房屋，看起来更是脏乱，没走多久，几个人就懒得看了，一人又起话头说道：“张头，咱们直接去知州衙门吗，看着穷苦样子，只怕敲不出什么来？”

“听说这徐州的好地方都在何家庄那边，那里连扬州的粉头都有，咱们不如今天过去，现在离天黑还早。”一人兴致勃勃的说道。

张建亭没好气的看了看同伴，在那里开口说道：“按照上面交办的规矩走，咱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刚才咱们在城门那边一闹，这消息肯定在徐州传遍了，等到明天再去衙门，那帮心里有鬼的已经害怕，事情自然也就好办，而且上面交待的这么清楚，咱们要是不跟着做，回去被那马阎王挑个错处，你们想想怎么办？”

众人立刻都不出声了，在街上随便找人一问就能知道，这城内最好的客栈就是通汇客栈，问清楚路，四骑朝着那边赶去。

他们进城没有多久，身后就已经跟上了人，不过走在前面的不在乎，跟在后面的又是小心，倒也没有被发现什么。

就这么到了通汇客栈，通汇客栈的生意颇为兴隆，东边北边来的，要去何家庄怎么也要留宿一晚，徐州城外的大客栈早就没了，想要住的舒服只有来到这通汇。

而且大家都知道这通汇客栈的老周巴结上了赵家父子，这客栈可以说是有几重保障，大家住着也安心，倒是没几个人知道，这通汇客栈的东家也已经变成了这周掌柜，那次的事情周掌柜这么懂做，赵进自然会慨然回报。

来到这通汇客栈，即便不知道他们身份，精明的知客伙计也能看出这四位来历不凡，立刻上去热情小心的伺候，在柜上写明身份来历的时候，这一行人更是毫不遮掩的亮明锦衣卫身份，这让客栈上下更是诚惶诚恐的招待，连忙安排人空出最好的一间独院，又请这几位有什么吩咐直说，客栈一定做到。

那张建亭也不客气，直接让他们去城内最好的酒楼叫一桌上等席面，然后弄几坛好酒，然后粉头也要六个，大咧咧的说完这些，张建亭又把客栈的账簿要来看。

按照官府的规矩，客栈这类地方都要记录客人的姓名、来历，出了案子方便备查，但这个规矩也没几家照做的，可这等最好的客栈和官府富贵人物打交道多，这方面的纪录却不会含糊。

锦衣卫果然不同，居然知道要这个看，店家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方面安排席面酒色，一方面送上账簿，不过张建亭也就是翻了十几页，然后就把账簿丢了回去，去马厩那边看了看，或许是看看坐骑伺候的如何，直接就回那独院休息了。

茶水点心自然齐备，可这四位在南京显然是吃过见过，不稀罕徐州这些享受，只是把伙计打发了出去，自己关门歇息。

他这边关上门，自然就不知道外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人连个行李都没有就要住店，还有人穿着伙计的衣服洒扫客栈独院的区域，连带客栈周围四处，都突然多了几个卖杂货熟食的摊子，他们更没办法知道，通汇客栈空着的几间独院就在刚才住进了青壮汉子。

第523章疯了吗

他们这边关上门，却有快马从徐州西门疾驰而出，朝着何家庄方向而去。

城内三教九流的龙头尤振荣，先是急匆匆去了捕房那边，然后又是急忙回去，各处忙碌成一团，当然，在普通百姓眼里，徐州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只是城内该知道锦衣卫来的人，在一个时辰之内已经全部知道了。

路上奔波辛苦，张建亭等四名番子简单洗漱，然后各自去休息，起来时候，看着外面天色已经快黑了，出去吆喝伙计送进火烛，伺候着点上，说酒席和女人马上就到。

等那伙计出去，一个身材略瘦削些的冷笑说道：“这徐州还真是没王法的地界，咱们兄弟来这边这么久，居然没个上门拜见的，好大胆子，好大脸面！”

锦衣卫到某地办案，肯定是某地上下震动惊恐，方方面面的人或者怕牵扯到自己，或者想要把对手构陷进去，往往番子到达的消息一传开，登门拜访送礼，讨好谈判的人就会踏破门槛。

可这徐州地面上却很古怪，自家在城门处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按说整个徐州城内都传遍了，到现在却没有人上门来。

“上面吩咐了，说知道这地面上知道咱们来过就成。”张建亭说道。

有一人恶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咬牙说道：“这趟差事办完，直接找几个大户抓了，不讹得他哭，就算老子手软！”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说道：“几位老爷，你们叫的席面来了。”

“先等着！”张建亭吆喝了声，然后对几名不解的同伴说道：“你们知道这徐州地面上最大的大户是谁？”

几个人摇头，还有人笑骂说道：”这地面上还能有什么大户吗？”

众人都是哄笑，张建亭笑着说道：“徐州有个大户名叫赵进，是卫所出身的，他手里有大酒坊，那汉井名酒就是这酒坊出的，据说这人还把持着私盐，冯家就在他头上吃得瘪……”

说道这里，立刻有人惊呼着反应过来：“这人我听说过，还以为是十六楼那些说书先生的故事，敢情是真的？”

“酒坊、私盐，更别说这徐州八成的好地都是他一家的，细想想，怎么也得有个十万两的油水，恐怕还不止！“张建亭说道。

听到。”十万两“这个数目，其余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一人开口问道：“张头，咱们来这边是为了这个赵进？不是说要追查韩松和严少安那两个吗？”

张建亭嘿嘿笑了几声，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解释说道：“你们想啊，韩松和严少安两个出外差小一年没回，为啥没回，还不是在这个赵进身上敲到了一大笔银子，不愿意交回去，去什么地方快活了，现在南京几位大爷都知道这肥羊了，凭什么不下去斩一刀。”

几个人眼睛都有些发红，边听边点头，有人突然说道：“这种事咱们能捞到什么好处吗？马阎王那个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也就赚个辛苦钱。”

“可马阎王从不亏待做事的人，这次的事情，咱们最少能落八千两！“张建亭信誓旦旦的说道。

大家都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个地步，也能琢磨出些事情了，没等大家问，张建亭自己就说道：“不满大伙，这次的差事是胡大爷交待的，可临走前，马都堂还把我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他老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咱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其余三人哗然，一人兴奋的拍了下床板，抬高声音又急忙压低：“张头你不早说，马阎……不，马都堂那人做事最念着咱们下面，肯定不会亏待。”

“我要早说，那不是什么人都知道了，分银子的事情总要少几个才好。”张建亭调侃说完，大家哄笑。

不过兴奋的劲头一过，马上有人提出疑虑：“张头，这么大个差事就咱们四个来办？别是个坑啊，马……都堂可不是咱们南京本地出身的。”

张建亭哼了声说道：“怎么会是坑，你以为就咱们四个吗？住店的时候我去了马厩，看到那边的暗记了，后千户也有个小旗来到，他们是乔装打扮成商户，前天从这边走的，估摸着该到赵进那什么庄了，里应外合，咱们这么多精锐，还搞不定一个乡下土棍？”

这次大家都是放心了，有人嘿嘿笑着说道：“反正把韩松和严少安的事情朝着赵进身上引，不死也让他掉一层皮下来，谋杀天子亲卫，能配得上这样的罪过，他这辈子也不冤屈了。”

“也未必是死路一条，真拿出大笔的银子来，还有活路走。”

大家又是哄笑，张建亭笑着点点头，又是说道：“大家知道了这个事情，但做的时候也得有个分寸，听说这赵进背后有个京师的御史撑腰。”

“御史？”有人反问了句，哄笑的更加大声。

“这等酸子也就是唬弄下他们自己，咱们可不服管，南镇抚司可不理会这伙酸子，万岁爷更不理会。“大家都是说得信心满满。

天底下只有锦衣卫内部的南镇抚司，才有权力纠察惩治锦衣卫不法之事，甚至连东厂都不行，即便权势压过，可东厂做事的档头之流都是锦衣卫调过去的番子，彼此间都有默契，就算厂公这等大佬也要顾及下面办差人的脸面，不会逼迫太紧，至于南京的锦衣卫，那又隔了一层，虽说等于是个被冷落的地方，可实际上也是个无法无天的所在。

何况万历二十年以来，皇帝基本上不上朝了，连带着奏折什么的也没有批复，甚至不愿意和外朝的文官打交道，信用的只是内廷宦官和锦衣卫等少数几处，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弹劾锦衣卫成功过。

虽说有些大佬他们得罪不起，可一个七品御史却不在他们眼中，即便这人前途无量，连地方上巡抚和巡按都要顾忌，可锦衣卫却不在乎，因为彼此之间根本挂不上，隔着几层。

越说越有把握，张建亭看着手下心气变高，满意的点点头，开口说道：“差事明天办，今晚咱们先好好快活一下。”

随着何家庄那边的兴旺，徐州城已经成了一潭死水，根本没什么波澜泛起，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安静局面下，有锦衣卫来到，还是来这边查案，立刻全城惊动，消息迅速的传遍了各处。

查知州童怀祖？这种无能无胆的州官，有什么可查的，查参将周宝禄，这可是朝廷经制大将，想要动必须要有圣旨，这么几个便装前来的锦衣卫能干什么。

算来算去，大家都能想到锦衣卫的目标是谁，没有意外的话，只怕就是这两年内声名鹊起，威风无限的赵进，进爷了。

知州童怀祖再怎么无能无胆，也算是这州城内的父母官，而且因为赵进包揽粮赋的缘故，手头还算宽松，手里有银子，就可以用动人，消息也不算闭塞。

从长随嘴里听说锦衣卫的番子进城查案，乍一听到这消息，童怀祖脸上血色全无，在那里愣怔了半天之后，浑身发抖不停，虚汗一层层渗出来，好像打摆子着了风寒的模样，吓得长随还以为他得了急病，大声喊了两句才把人喊过来。

童怀祖清醒过来之后，也顾不上什么气度涵养，急忙吩咐人去喊王师爷，然后又喊着书童去喊自家夫人。

这长随和书童对官场也比平常人明白了解，听到“锦衣卫。”这三个字当然明白事情不好，他们自己都慌张了，生怕查童怀祖牵扯到自己，得了吩咐，急忙忙出去。

没曾想才跑出院子就被童怀祖扯着嗓子喊回来，知州好歹也是从五品的地方大员，难得这样惊慌失措，不过一想和缇骑相关，也就没什么奇怪。

可事情还是让长随和书童吓坏了，跑出来时候自家老爷脸色惨白，眼看就要昏倒在地，可现在却满脸喜色，就好像即将升官发财一般，难不成被吓得失心疯了？更古怪的是，老爷还让自己打酒去，又要吩咐厨子做几个好菜，看来真的疯了。

大家连忙笑着答应，互相却使眼色，先应承着，快些出去告诉夫人，赶快请郎中过来。

其实不用他们去请，刚才童怀祖这扯着嗓子大喊，已经是把整个宅子都惊动了，还没等长随和书童出去报信，童夫人就急忙赶了过来。

“夫人，苍天有眼，善恶有报，这大贼横行徐州两年，总算要遭到惩治了！”一见自家妻子，童怀祖禁不住激动说道。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家丈夫疯不疯，而且童夫人也猜到了童怀祖说得是什么，不光是童夫人猜到，长随和书童也大概猜到。

下人退下，童怀祖高兴的脸上发光，激动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边走边说道：“朝廷终究记得徐州，那大贼作恶累累，终于到了报应的时候，到时……到时徐州又是朗朗乾坤！”

“……不行，那酒坊乃是徐州特产，不能败坏了，本官要提前做个安排……”

第524章明白人

“……云山寺那些产业也要有个安置，孔家庄那边的田地有些在山东和河南两处，这个还要联络……”

“……盐业也要整顿，现在徐州这边是无法无天，连扬州那些无耻商户也和他沆瀣一气……”

开始是喃喃自语，接下来却越说越激动，脸色也是亢奋的涨红，原本一直淡然听着看着的童夫人有些急了，连忙上前抓住童怀祖的袖子拽了几下，童怀祖这才停住了越来越快的脚步。

“老爷，狂喜伤身，到底有什么事让老爷这般高兴，能否说给妾身听听。”童夫人细声细气的说道。

“……夫人，锦衣卫的番子来咱们徐州，夫人你想，为夫这几年低声下气，有什么好查的，那周将军自成一体，锦衣卫查不到，还能去查谁，还不是去找那赵进，这大贼一倒，徐州便又是朗朗乾坤……”

“……本官这就去准备罪证，一条条罗列出来……”

“……这等鹰犬之徒虽然有害斯文，却也知道大义所在……”

说着说着，童怀祖又是激动起来，童夫人眉头微微皱了下，依旧温和的说道：“老爷常说遇事不急着做，要仔细想想，今天这事还没有明了，是不是该想想再做决断？”

知州童怀祖满面笑容，连连点头说道：“贤妻所言甚是，为夫有些急躁了。”

“晚饭送到书房这边，我要静下细想。”童怀祖干脆利索的说话，可言谈态度里丝毫看不出要安静的样子。

童夫人也没有继续相劝，看着自家夫君大步走向书房，她在身后轻叹了口气，自己转身走出院子，刚回到内宅院落，还没进门，就听到童怀祖的大喊：“给我预备笔墨！”

秋收早就过去，该收上来的，该分润的，该送上去的，都已经做完，每次免除地方赋税，都是书吏们发财的好时机，做完这些，也没什么人理会公务，加上知州衙门本就清闲，六房书吏和差役们下午很早散去，忙碌自家营生去了。

书吏差役们散去，王师爷却不能走的，这位知州太尊的“朋友”，实际上是衙门各项事务的总管，一刻也不能离开。

锦衣卫番子来到徐州查案的消息，王师爷知道的比知州童怀祖还要早些，王师爷也知道，六房书吏和差役们的头目得到消息恐怕比他还早。

师爷和东主的关系，介乎同盟和主仆之间，童知州和王师爷倒更像是东家和掌柜，衙门和地方上大大小小的细务需要王师爷来管着，王师爷和赵进那边关系不错，打交道的时候也需要他来出头，所以留在这边，私人上的交集已经不太多了。

按说锦衣卫来徐州查案，对于地方官来说是最要紧的消息，锦衣卫查缉的案子大多牵扯到官员，和知州直接关联，师爷得到了消息，就该第一时间亲自去告诉主家东翁，而王师爷只是派人知会了知州的长随。

现如今整个徐州的中心就是何家庄那边，决定着各项事务，连带一州四县的六房书吏们都在那边安排着人，进爷一有安排就能最快时间知会到，知道这消息不是为了应对，而是为了执行，免得耽误。

将近两年的时间，何家庄和州城县城也有了默契，谁该决定什么，什么事该谁来做，都有一个差不多的范围在，这么下来，各处的吏目差役从给朝廷命官做事，变成了给赵字营做事，让衙门愈发的清闲了。

往日里这个时候，王师爷也该回自己的住处休息，这两年王师爷着实得了些好处，童知州敌对赵字营，王师爷却配合的很，那方方面面的分润就少不了他的，所以王师爷在徐州城内有了自己的宅院，还纳了两个小妾，日子过得不比清江浦和扬州的富人差。

不过今天得到消息后，王师爷却没有走，还让下人回宅子说自己不回去吃饭了。

本来已经冷清的衙门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大家也不在自己的差房值房呆着，而是到处乱窜，彼此小声的打听议论，王师爷也是如此，到处走走看看，和大家打个招呼。

王师爷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六房书办和各房几个有脸面的小吏都没有出现，过来的都是他们的亲信手下，但都拿不上台面的，捕房里两个总捕头和几个大头目也都不在，过来的都是打听消息的。

又没过多久，同知和判官的下人到衙门里来，说自家老爷得了急病，需要在家静养，最近这段时间就不来衙门这边了。

“……童怀祖怎么不说得病了……”

王师爷听到了这句话，来到衙门的所有人其实都在观察一件事，那就是知州童怀祖要干什么想干什么。

已经有人脸上带着笑，朝知州的几个亲信下人那边塞银子问消息了，自从赵字营崛起，在徐州横行的童家下人就没了脸面，活得很是憋屈，现在却都有些扬眉吐气的样子，重新端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王师爷的神情却变得很郑重。

“童九，太尊在做什么？“王师爷拽住知州童怀祖的书童问道。

说是书童，也是十六七的年纪了，以往这位在王师爷面前毕恭毕敬，可此时却有点趾高气扬的意思了。

“老爷正在忙。“待理不理的说了句，然后就是走开。

他这态度让王师爷一愣，随即哭笑不得的摇摇头，这些下人还以为要翻天了吗？

不过没等王师爷再想法子问，童家却有一名下人过来请，说是夫人有急事找。

男女大防，王师爷来到内宅院门前，隔着门板问答了几句，童夫人回房之后觉得不放心，安排自己亲信的丫鬟借着送点心的名义去童怀祖那边，她这个丫鬟也是通些文墨的，去了一趟回来禀报，知州童怀祖正在写罪状文书，历数赵进在徐州的大罪，什么谋逆之类的都有。

童夫人在房中琢磨了会，立刻去把王师爷喊了过来。

“……妾身对这个不太懂，可总觉得老爷那边在行险，这是在招祸，可又不知道怎么去劝，请王先生这边拿拿主意……”

一听这个，王师爷脸色就变了，在门外跺跺脚说道：“东主这是在取祸取死啊，还好夫人想得明白，学生这就过去劝！”

说完这个，王师爷急匆匆奔着书房那边去了，到了宅院门前，童知州的长随还想拦阻，王师爷难得发了性子，直接把人推开，那长随过来撕扯，被王师爷直接打了两个耳光，谁能想到这细声细气的读书人还会动手，立刻把人吓住了，任由这王师爷朝着里面冲。

直接把门推开，动作难免大了些，正在那里奋笔疾书的童知州愕然回头，等看到是王师爷的时候，眉头禁不住皱起。

“王先生不去替那赵进做事，来本官这里作甚，本官还有要事忙碌，无暇待客，还望见谅。”

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童知州直接就是转头继续，可王师爷却没有知趣的离开，只是快步走向童知州的书桌前。

桌面上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信纸，上面的内容大概一扫就知道说什么，知州童怀祖脸上露出愤怒神情，而王师爷脸色变得沉重无奈。

“王秋生！你还是本官的幕僚，你要知道些礼数，不要这般无礼，就算是赵进那边，也有上下尊卑的！”童怀祖恨声说道。

王师爷根本没理会这些话，只是躬身恳切说道：“东主，如今大祸临头，死难当前，现在要做的是避祸逃生，怎么能自己送上去呢？”

知州童怀祖一愣，随即大怒，站起来呵斥说道：“胡言乱语，本官清廉自守，怎么会有什么大祸死难，厂卫来到徐州，肯定是为了何家庄的那大贼赵进，是他的大祸，是他的死期到了，王秋生，你是不是觉得这徐州若是本官做主，你拿不到那么多的好处，所以来这边大言蛊惑！”

王师爷皱眉摇头，这快两年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很淡，也谈不上什么客气和敬畏，看到对方好似撒泼一样的发作，他下意识的有些反感。

对方这样的态度让童怀祖更是爆发起来，指着王师爷的鼻子大骂说道：“本官寒窗苦读，读圣贤书应天子试，一次次考过去，金榜题名才有了这个位置，本官这是代天子牧民，这是理所当然，这是天经地义，可你们这帮无耻之徒，你们这帮杀才却不敬本官，对那个杀人放火的武夫毕恭毕敬，现在怎么着，现在报应来了！这是报应！”

童怀祖扯着嗓子大喊，屋内院外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师爷只是皱眉，脸上的表情不见惊惧，却只剩下无奈而已。

“朝廷派人来查那赵进，你们是不是慌了怕了？是不是后悔这两年的怠慢了？本官跟你们讲，你们后悔也晚了，等这次一过，本官把你们全都换掉，换一批读书士子来做，一定会海晏河清，你们且看着，等那赵进一倒，这徐州还是本官做主！”

“哈哈哈哈“童知州得意的大笑起来，挥舞着手大声说道：”朝廷圣明，朝廷圣明，终于是看不得这等大贼横行，看不得徐州暗无天日，派来缇骑缉拿，将这等妖魔鬼怪一扫而空，到时候，这徐州就是朗朗乾坤！”

第525章称病

王师爷摇摇头，只是冷声说道：“大人，那番子还未曾说明来意，大人怎么知道他们是来查赵进的？万一来查大人你呢？”

童知州笑声戛然而止，瞪眼看着王师爷说道：“混账，本官清正廉明，坦坦荡荡，有什么好查的，番子怎么会来找本官？”

“真是好笑，厂卫拿人原来也要讲罪证的，学生倒是第一次听说。“王师爷冷笑着说道。

童知州一时无言，文臣士人攻击东厂和锦衣卫，最常用的理由就是无凭无据，不准国法，他们可不讲什么罪证，说拿就拿了。

趁这个沉默的间隙，王师爷又是说道：“学生也觉得大人说的有道理，徐州一地，无论大人还是周将军都没有被拿的理由，也就是赵保正那边容易招事，扎眼的很。”

童知州脸上又是露出得意的笑容，还没等他说话，王师爷又是说道：“大人再想想，厂卫能拿住赵进吗？”

“有什么不能，缇骑番子抓人，还有什么人拿不住……”童知州不屑的反驳道，可话说了一半就不出声了。

“番子们拿的都是文官士子，大人可见番子们拿过军将武官？”王师爷反问说道。

“拿过也是拿过，却是不多……”这等典故童知州也是知道的。

“不是不多，而是极少，那些世官军将，禁卫何曾碰过，无非是打打死老虎，碰碰样子货而已。”王师爷开口说道。

军将武夫另有系统，锦衣卫和这方面极少牵扯，加上锦衣卫本身也是官军出身，更不会多事，更关键的是，文官们无权就是死狗，上门直接动手抓人，最多惹几句唾骂，而武将手里却有刀兵，上门若是火并起来，那就要出人命了。

所以宦官、文官们都是锦衣卫来抓，武将这边却讲究个军法，锦衣卫动手去抓的，无非是一些失势无兵的落水狗，再或者就是那些挂着武将名号，却在军中没有根基的假货。

“那赵进又不是武将……”童知州有气无力的说道，这句话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大人，可那赵进手里有几千虎狼，不知道有多少亡命供其驱策，这四个锦衣卫一共不过四口刀，他们能做什么？”王师爷的声音反倒提了起来。

童知州只觉得焦躁，却发作不起来，吭哧了半天才开口说道：“若是赵进不服王法，那就是谋反，到时候朝廷大兵云集，他只有覆亡一条死路。”

“可在那之前，这徐州城已经被赵进拿下来了，大人难道还有活路？”

“不得胡言，徐州高墙深沟，他一个乡下土豪怎么能拿得下来，徐州大城足足扛住了十万流贼的围攻，他那几千人丁如何能奈何的了。”

听到这个，王师爷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大人，那十万流贼是赵进赶走的，他手里还留了三万多口，若不是赵进出手，徐州城早就不在了，大人，你真以为这徐州城可以把赵进挡在城外，若是那赵进有意，今晚就会有人把城门给他打开，放他进城！”

“本官……本官要把那赵振堂和赵家、陈家一干贼属都抓起来下狱……”

“那大人全家满门都活不过今夜了！“王师爷的话越来越不客气。

“混账，你这是为朝廷说话，还是为那大贼说话，这城内有周参将这等大将，麾下精锐尽在城中，他一个土棍又能做什么，周参将一动，那赵字营贼众立刻化为粉碎！“知州童怀祖的确是急了，在那里大吼说道。

王师爷只是摇头，在那里苦笑着说道：“大人，周参将那边，你我都是看在眼中，他那边处处对赵进客气，难道是因为谦让吗？这等贪鄙武夫，若能用强，又怎么会客气，这酒坊，这盐路，还有那什么盐市，若是赵进守不住，这东南西北多少强豪会伸手，这周参将又怎么会放过，为什么现在他们要守规矩，要按照赵进定下的规矩做事，是怕，是打不过啊！”

按照赵字营的规矩做，一切都有定数，赵字营也有分润，不按照这个规矩做，自然所有赚的都是自己的，可周参将手里这么多兵马，却没有丝毫张狂的意思，乖乖照做，不说别的，仅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双方实力的差距。

童知州嘴唇开合，脸色变幻，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王师爷的每句话都是戳破他的幻想，锦衣卫来查，他猜测是赵进，心想着可以从此扬眉吐气，可以在这里面捞到好处，可王师爷这么一讲，他才发现，什么都做不到。

“本官，本官……“童知州念叨几句之后，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王师爷眉头皱的更深，眼神中闪过不屑和鄙视。

“别人欺男霸女，鱼肉乡里，至不济也是被百姓士绅恭敬，谁会和本官这般憋屈……”童知州在那里抽抽噎噎的说道，好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

王师爷又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大人，江南苏松常各处也是这般，只不过大家面子上过得去，维持个体面罢了，而且大人细想想，徐州这里赵进做的也不算过分，该给大人的也没有少了一文钱，大人在政务上也能做主，这就不错了。”

江南苏州、常州、松江几处，都是富甲天下，文风鼎盛，士绅背后往往有京城大佬的亲戚关照，地方上的知府知县根本奈何不得，而且这些豪门大户传承十几代，在当地根深蒂固，又把大批的家奴安排在衙门里做吏目差役，连官府的实务都彻底掌控。

在这些地方当官，也不必如今的徐州强到那里去，无非是江南那边都是读书人，彼此之间讲究个体面客气，面子上过得去而已，赵进这边多是武夫和江湖人，说话办事没那么客气。

从亢奋到挫败，然后情绪崩溃宣泄，到了现在，童知州总算冷静了下来。

“怎么办？”

“大人，为今之计是要抽身出来，番子们是鹰犬，可那赵进却是虎狼，咱们谁也得罪不起，不管和那边有了牵连，事后追究都是麻烦，大人，大人不如装病吧！“王师爷也是早有定计。

说道这里，知州童怀祖反倒忐忑起来，嗫嚅着问道：“这番子会不会是来查本官的？”

“大人这边有什么可查的？于上于下都是清楚明白，方方面面都在咱们徐州的钱粮减免上得了好处，不会和大人相关！”

“本官若是称病，下面各处会不会乱说？”

“请大人放心，六房各处都明白得很，他们绝不会乱讲的，大人得了消息一直在书房中，或许有些事情不知道，咱们官署里，有品级的几位大人都已经称病了！”

听到这话，知州童怀祖低声骂了几句。

“事情没牵扯到大人，大人只管称病不出，至于其他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王师爷说完这句话告辞离开。

出门来到院子里，天色已经黑了，一名丫鬟打着灯笼引童夫人进来，双方碰上，王师爷连忙低头站在一边。

“妾身谢过王先生了！“童夫人万福谢道。

“夫人客气，学生和大人这边荣辱一体，自当尽心尽力。“王师爷朗声回了句，作揖行礼，然后离开了后宅。

王师爷走出这边没多远，立刻有七八个人围了上来，都是六房的书吏，这些人在衙门里都是有头脸的角色，往往是书办们的心腹亲信。

“王先生，大人那边怎么说？”

“按照规矩，那几个番子搞不好明天要来衙门，咱们怎么应对？”

每个人都在询问，七嘴八舌的，但问话的时候，每个人都借着灯火观察王师爷的表情变化，生怕漏过了一点。

王师爷露出个笑容，朗声说道：“各位，童大人感染风寒，要在内宅养病，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就顾不上官府衙门里的政务，这段时间就要拜托各位费心了。”

众人都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着抱拳说道：“既然如此，王先生也辛苦了，以后的事情，咱们都要找王先生拿主意的。”

童知州的养病已经足够说明风向和态度，心照不宣中，大家都得到了答案，各自告辞回返，六房做主的人还在等他们的消息。

众人刚转身，王师爷在那里迟疑了下还是朗声说道：“诸位，这番子离咱们天高地远的，可有人就在身边，大家可要知道轻重啊！”

他这番话说出，大家脸上的神情都多了几分亲近，笑着说道：“大家都省得，明白怎么做。”

现在通汇客栈里里外外已经有不少人了，眼力好，熟人多的若在这边，就会发现此处当真是龙蛇混杂，衙门里最精明的差人和徐州市井中的老混混们分在各处，装作不认识的模样，或者住店，或者喝茶。

门外时不时的走过更夫，这些更夫都是青壮汉子，带刀拿枪的，杀气森森，客栈周围的大街小巷，凡是路口拐角这样的位置都有“闲人。”蹲守，眼神锐利的盯着来来往往的的人。

第526章公事公办

通汇客栈周围本来是徐州第一等繁华的地方，可如今冷清得很，那几个锦衣卫番子一住下，再朝着这边来，想要住店或者进入客栈的都会被严加盘查，徐州百姓也不是傻子，这时候谁还敢凑过来，若是被认为别有用心，恐怕连命都没了。

路上这么冷清，那些“闲人。”也不离开，只在那里闲聊。

“里面住着的可是番子，这伙人说拿什么人就拿什么人。”

“他们在里面有酒有肉有娘们，咱们却在外面喝风。”

“你听说没有，尤老大今天安排人过来，还发了大脾气，听说城西老关不想出人，被他大骂了一顿。”

“这可是番子，连知州都能拿的……”

“嘘，小声些，来人了！”

两个议论的人很是小心，等看到那脚步匆匆的人靠近后，才松了口气，一人禁不住笑骂说道：“急火火的作甚，吓煞个人，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出什么事了？”

新来这个人满脸煞白，全是惊惧神情，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老关死了，他两个要好的兄弟也死了。”

刚才这边正议论到老关，猛听到这个消息，两个人浑身汗毛都要炸起，一人开口已经带了颤音，压低声音问道：“老关不是官差吗？怎么就死了？”

“听说中午回家歇息，然后邻居听着那边有人叫，也不敢出来看，等安静了才敢去报官，捕房的人一去，发现满屋子是血，老关脑袋都被砍下来了，他那两个兄弟身上也是血窟窿，惨啊！”

“那你过来干什么？”

“尤老大已经发话了，说老关手底下的人归他直管，谁也别乱了做事的规矩，让我来知会一声。”

说完这番话要走，却被一人抓住，小声说道：“老关好歹也有个衙役的身份，这件事官家怎么说？”

“陈老太爷和赵老太爷都发话了，现在忙番子的事情，老关这边押后再说，我还要去别处，你们看仔细点。“这人说了几句，急忙忙去了。

这传信的人一走，方才议论的两人彼此看看，都是没什么话说，一人打了个激灵，干笑着说道：“天怎么这么冷呢！”

或明或暗的消息在城内各处传递，六房书办这等吏目的头领，消息自然灵通的很。

刑房李书办此时正在家中，他的侄子站在边上伺候，这吏目的身份是代代传承的，不过李书办只有几个女儿，这位置以后是要交给侄儿的，所以前年就把侄儿安排进了衙门刑房这边，跟在身边历练学习，人精明懂做，风评很是不错。

“老关这是假精明真糊涂，在这时候居然还想着观望，被收拾也怪不得别人。”

自有亲信把消息传过来，李书办不屑的点评说道，抿了口茶水又说道：“就算番子真要对付赵家，他也扯不上什么关系，一个街面上的混混，他以为自己是谁。”

边上的李家侄儿跟着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叔，何家庄那边的营生咱们挨不着，这城内商行酒坊的产业也不少，咱们家要不要做个准备。”

“准备个毬，就这么几个番子，你以为能翻了天，且不说能不能抓，就算他们抓了，咱们徐州地面上也要大乱，到那个时候，不长眼的都活不了，你以为赵进进不了这城吗？”李书办厉声质问说道。

李家侄儿干笑着低头，李书办把手里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厉声说道：“这等念头想都不要想，现在咱家要做的就是一门心思的帮着赵家，不要留力，不要换人情，能帮得上的要帮，不能帮的也要说话，你明白吗？”

“叔，番子都来了，真要查他们赵家，谁还敢沾边？”

“糊涂！糊涂！你以为老赵就只是个捕房的班头，这城内千把拿刀的给他卖命，咱们稍显出点不对来，全家都活不成，老赵家现在肯定防着有人报信！”

赵振堂晚上没有在家休息，而是去了货场那边，何翠花由赵三夫妇还有孟家兄妹陪着，却去了西门附近的一处宅院居住，明天天一亮就要出城。

赵字营的家丁，衙门里的差役，城内市井江湖的人马，骨干头目都集中在在这边，不断的得了命令调配，急忙的出去忙碌。

衙门那边也有人坐镇，总捕头陈武就在捕房那边带着，现在衙门里进进出出的消息都要过他那边。

赵振堂在货场正屋的大堂中，手边放着鬼头刀，赵字营在城内的连正背手站在他身后，正跟着赵振堂学砍头的年轻人站在一边，这人也是赵家族里的男丁，算起来是赵振堂的侄孙，年纪却比赵进大两岁，人称赵十一的，又是亲戚又是赵振堂的徒弟，也低头站在一边。

在赵振堂的面前，尤振荣脸色铁青，不住的骂道：“这帮狼心狗肺的孬货，平时好处拿的这么多年，到见真章的时候居然缩头，我是瞎了眼。”

“你也不用这么生气，老关的脑袋能让他们想明白，咱们也不用担心太多，客栈里那四个喝了那么多酒，又搂着粉头折腾，事情是办不了的，但要小心几件事，看看城内有没有探子，防备有什么不长眼的过去兜搭！”赵振堂沉声说道。

尤振荣点点头，闷声说道：“老太爷放心，咱们的人里里外外都盯紧了，就算一只蚊子想要飞进去咱们也能知道。”

赵振堂缓缓点头说道：“今晚大伙劳累些，明天二奎他们进城帮忙，大伙也就不用这么累了。”

尤振荣连忙笑着说道：“那敢情好，现在城内可不嫌人多，老太爷你先歇着，我去客栈那边压阵，总要盯住那帮小的。”

招呼了声出门，来到货场院子外，尤振荣的两个亲信急忙跟上去，压低了声音询问，尤振荣回头看了眼，有几个汉子不远不近的跟着，尤振荣咬牙说道：“还能怎么办，老赵说什么就是什么，明天齐二奎那伙厮杀汉就进城了，谁要有什么小心思，肯定是死路一条。”

听到“齐二奎。”的名号，大家都不出声了，连带脚步都加快不少。

城内的三教九流还算良民，可城外的盐枭触犯王法，做得是亡命勾当，杀人不见血的，这齐二奎当年就有凶名，跟了赵进之后更是了不得，几次火并都是大获全胜，杀的人头滚滚，城内这伙地痞混混打斗上还可以，能见血出人命的就是狠人了，哪能和齐二奎这帮私盐贩子比。

而且别人可以考虑做良民，私盐贩子却和官府是死敌，这伙人肯定和赵家一条心，想想老关的下场，再想想第二天的齐二奎进城，大家都觉得浑身发凉。

张建亭等四个番子都起来的很晚，把粉头们打发出去，洗漱完毕之后，店家急忙送进来了烙饼和羊汤。

“这酒还真是不错，喝了那么多也不头疼。”有人念叨着说道。

“他娘的，这徐州地方上果然不对劲，昨天一下午，今天太阳老高，居然就没有人上门来找，是不把咱们兄弟当事，还是怕那个赵进？”有人骂了一句。

张建亭把饼撕碎了泡在汤里，笑着说道：“管他的，在咱们锦衣卫跟前，哪有别人扬暴的，今天咱们直接去知州衙门，既然给脸不要，咱们直接过去敲，砸碎了骨头还怕不出血吗？”

众人哄笑，等一切收拾停当，已经是快午饭了，他们行李和马匹都寄放在客栈里，四人问清了路，直接奔着衙门去了。

这四个锦衣卫倒是不知道，他们一出客栈，立刻有人进了他们的屋子，还有人去了马厩，把他们的行李和坐骑仔仔细细翻检，然后再恢复原状，看看能不能从这些东西上看出他们来意或者找到什么线索。

选在午饭的时间过去，这也是官场上的规矩，接待的一方总得留饭，而锦衣卫这样吓人的上差登门，更要山珍海味的招待，少不得还要请院子里的女人出个堂会，或者直接去行院里面招待，这个便宜总是要占的。

徐州贫苦，州城街面上也冷清的很，行人来来往往，看到穿着官袍的锦衣卫都闪躲在一边。

张建亭等四人对这样的敬畏早就是习以为常，丝毫不在意，他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些“行人。”彼此交换眼神的模样。

“南京锦衣卫左千户四百户小旗张建亭，会同校尉三人，特来徐州查案，麻烦通传知州大人。”在知州衙门的大门前，对门房差役，张建亭朗声说明自己的身份。

小旗品级低微，可锦衣卫横行惯了，直接就是找正堂官打交道，听到这锦衣卫的名号，门房差役吓得身子一缩，左右看看才干巴巴的说道：“几位上差，知州太爷正在养病，不见外客。”

养病？张建亭眉头一皱，沉声问道：“既然知州大人不在，同知大人可在？”

“真是不巧，同知大人也病了。”

“判官呢？”

“咳咳，判官大人也病了，说是不能在城内嘈杂之处，已经去了城外山上……”

四名番子脸色都是阴沉下来，一个人病了还好，一下子三个人都病了，还特意去城外养病，他们自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第527章欺负徐州没人吗

张建亭低声骂了句，摆摆手说道：“几位大人都不在，六房可有人？你们这衙门总不至于不开了吧！”

门房差役回头看了眼，低头说道：“六房几位大爷都在的，上差们要找那一位？”

“去刑房，身份低贱的货色也敢叫大爷，要是在南京城内，老子几个耳光叫醒了他！“有人不屑的骂道。

门房自然不敢接话，只是干笑着在前面带路，衙门官署之地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修缮，徐州知州这穷苦地方更不必说，破败凋敝让人看得直皱眉头。

不过来到六房所在，这里是吏目们办公的地方，总算整齐干净了些，虽说六房对应六部，可刑房在六房里的地位却比刑部在六部里的高很多，差不多是第二号的位置。

四名锦衣卫番子大咧咧的走了进去，刑房中或坐或站的书吏和差役都连忙站起，中间一位富态的中年人抱拳微笑着说道：“在下姓李，在这里做个书办，几位上差来到，有失远迎，实在是怠慢了！”

“装什么读书人！”一名番子不耐烦的斥责说道，对方说是有失远迎，可没有上前，连躬身的幅度都不大，更让这几名锦衣卫不舒服的是，一个偏僻之地衙门的刑房，居然和南京城内那些勋贵大佬的宅门一样，一帮身份低贱的吏目差役都有些不卑不亢的意思。

怎么说也要惶恐惊惧些，怎么没有人询问午饭的事情，张建亭皱着眉头说道：“你就是这刑房主事的人吗？”

“小的是在这边管事，不知几位上差有什么事？”

张建亭眯着眼睛扫视屋中，能看得出屋中吏目差役等人看着镇静，实际上都有点心虚胆寒的，这样的状态还让他满意，听到对方故作镇静的反问，张建亭心里冷笑了声，爷爷问出话，非把你吓尿了不可，这案子可是吓煞人！

“去年腊月正月时候，南京锦衣卫后千户第六百户两人来徐州办差，但却不见踪影，生死不知，这件事和徐州这边脱不了干系，你们可知道什么吗？”

这个问题问出，刑房刹那间安静无比，大家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锦衣卫番子们人人脸上冷笑，他们看到屋子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那个看似镇定的中年人也满脸惊慌神色。

“这。这。这等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啊！“李书办结巴着说出了这句话。

锦衣卫番子们过来，知州、同知和判官这干人可以称病，他们这帮吏目却躲不开，事先李书办和其他各房的书办头目碰过，也和城内各处的头面人物互通声气，对锦衣卫番子们的来意做出种种猜测，却没想到是这个，居然是追查失踪的锦衣卫。

不过最初的惊慌一过，李书办神色反而变得轻松起来，原来和赵家没关系，那就不是什么大事了，当下咳嗽两声说道：“去年到今年，小的一直在衙门内办差，却未曾听说上差来访的事情，你们听过吗？”

大家都是摇头，四名锦衣卫番子彼此交换眼神，都很是诧异，眼前这些人开始时候惊慌失措，明显被吓住了，可现在却一副轻松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倒是想不到，对于徐州各处来说，第一要害怕的是赵进，对锦衣卫到来的种种担心，并不是害怕锦衣卫本身，更多的是担心应对不当，触怒了赵家，那就万劫不复了。

“。没听过，去年也没什么上差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说道。

“几位上差，这件事是不是搞错了，本处未曾听说。”

“他们当然不会来你们这边，他们是便衣查案！”张建亭没好气的回了句，他当然能听出对方开始打官腔了。

“我们那边有消息，说是这两位校尉可能遇害，可能和徐州恶霸赵进有关，你们可听说过什么吗？”张建亭身后的一名校尉不耐烦的挑明了正题。

对他们这些来自南京的锦衣卫来说，地方上的吏目实在是不够看，甚至没必要用什么手段，直接说就好。

屋子里又是安静下来了，这次大家的脸色倒是没有变白，只不过所有表情都好像僵在了上面，然后没人去看着四个番子，而是都看向李书办。

李书办神色变幻半响，左右看看，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禁不住低头，屋子里就在这么诡异的安静中，连带着其他各处的吏目差役都在门外探头探脑。

“有话就快说，磨蹭个什么，莫非是你们和那赵进有勾结！”张建亭觉得不对，严厉无比的呵斥说道。

“咯。”的一声，屋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可就这一声，立刻被锦衣卫番子连带满屋子的吏目差役恶狠狠的看过去，立刻低头。

大家的脸色也都古怪的很，李书办叹了口气，却是抱拳问道：“几位上差，请问那两位便装查访的校尉来徐州查什么？”

“还能查什么？不就是查那赵进的非法之事！”锦衣卫校尉们愈发的不耐烦了。

屋子里又是变得安静，大家彼此交换眼神，又是微微点头，门口那些张望的人也都是愣了愣，有人转身离开，走不多远就快步跑出去，还有人继续留在这边凝神细听。

事情到了这里，大家想到或者猜到，也都能明白了，这两位番子来查赵进，至于这生死也没什么不知的，肯定是死了，也不是可能遇害，肯定是被害了，这几年在赵进手里死的人实在是太多，大家都是见怪不怪。

不知不觉间，屋子里的气氛却松弛下来，大家开始不知道锦衣卫查谁，现在知道是在查赵进，大家先前担心很多，担心自己应对不当会被赵进惩罚，担心锦衣卫抓了赵进，徐州恐怕会迎来一场大乱，会有各种不可知的结果。

可到了现在，一切都明了了，锦衣卫要查赵进，大家也知道赵进怎么应对了，早就干脆利索的下过手，那大家还担心什么，让锦衣卫和赵进直接照面去吧！

“你在那里磨蹭什么，莫非还存着包庇赵进的心思！”一名锦衣卫番子向前一步，大喝说道。

突然间的大喊，把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众人脸上都是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对这几名番子怒目而视。

锦衣卫的四人反而愣住，这气氛怎么不太对，那边李书办嘟囔了几句，边上一名小吏听个清楚，急忙捂嘴低头。

“几位上差，贵处便装查访，徐州上下一无所知，至于是不是赵进谋害，本处也是一无所知，不过赵进赵公子乃是徐州卫子弟，为人忠厚纯良，一贯体恤地方，帮扶老幼，肯定不会做出这等凶残之事，还望各位明察。”

“混账东西，你这是说我等诬陷好人吗？”

“在下可曾说出诬陷两个字？在下只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你一定和那赵进有勾结，先拿了你拷问，不信问不出罪证来！”

李书办说得很客气，可这等就事论事的态度也让四名锦衣卫怒发若狂，怎么突然之间说起赵进的好来，而且还把锦衣卫失踪的事情推的一干二净，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锦衣卫办差，这些州府衙门的吏目差役谁不是战战兢兢的，看不顺眼一耳光就打过去了，谁又敢说个不字，怎么这边就这样不卑不亢，居然还有硬顶的意思。

“这杂碎一定有事，拿了他细问，我看这衙门也不干净，搞不好是个窝案！”有人阴测测的说道。

李书办猛地抬头，满脸委屈的问道：“在下句句实情，怎么就成了罪过，诸位，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一时间没人出声，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有人开口说道：“李大爷说得没错。”

“谁敢胡言乱语，难道想变成同谋吗！”张建亭知道这时候一定要压住场面，不然就麻烦了。

这南京锦衣卫即便办案不多，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张建亭大吼一声，直接把刀抽出半截，其余三个人各个照做，恶狠狠的拔刀瞪眼。

寒光闪闪，恶形恶状，屋子里众人都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屋子里又是有些安静。

“先抓了这厮走！”已经有了速战速决的心思，两人迈步向前，伸手朝着那李书办抓过去，大家都已经打定了主意，怎么也要先立威，好好收拾下这个不长眼的小吏，怎么也要先出了这口气！

李书办后退了步，屋中其他人都在迟疑，李书办平时待人不错，可抓人的是锦衣卫，拦住了别把自己牵扯进去。

正在这时候，却听到有人在门前慢悠悠的说道：“就算上差抓人也要讲个罪证，无凭无据的抓什么人，怎么还对着咱们衙门里的人动手，这是欺负咱们徐州没人吗？”

“谁在那里废话！”

“再说一句，一并抓了！”

留在原地的两人怒喝说道，他们发现所有人都朝着门边看，这徐州实在是古怪地方，锦衣卫来居然还压不住场面了。

“凭什么抓人，无凭无据的，凭什么抓李大爷！”

第528章且看这是谁家地盘

“你们根本不是抓人，是想来讹钱！”

“滚回去！”

屋子里突然群情激奋的爆发，每个人都在怒吼，更有人直接拿起手边的东西砸过来，冲上前抓人的两名锦衣卫没有抽刀，水壶、茶几、椅子都是劈头盖脸的打过来，猝不及防之下，浑身生疼，还有一个被直接打倒在地上。

“都给我停手，殴打天子亲卫，就是殴打钦差，你们这是在造反吗！再不停手，格杀勿论！“那边张建亭已经急了，直接抽刀怒吼。

看着利刃出鞘，众人这才停手，不过神色都颇为不善，而且站在前面的吏目文书等人被后面捕快丁壮什么的换下来。

张建亭怒气冲冲的回头，屋子里闹成这样，就是门外那人的风言风语，回头一看，却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大汉站在那边，方帽皂袍，捕快打扮，身边还有几个汉子跟随，也都是捕快的模样。

“就是你胡言乱语吗？”

那大汉神色淡然，刚要开口，锦衣卫小旗张建亭就听到身后那李书办朗声问道：“既然几位上差说是办案，可有文书凭证，就算是天子亲卫，就算锦衣卫想要抓人办案也要有文书凭证，若有，请拿出来验看，无误之后按照规矩行事，若没有，几位这是要做什么？”

衙门书吏对条文规章最为熟悉，自然顺口就说，过来的锦衣卫几人却是怒极，锦衣卫办的是钦案大案，钦案大案往往是带着圣旨口谕，这个自然威风凛凛，无人质疑。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钦案可办，能抓人定罪的北镇抚司在京师，诏狱也在京师，天底下其他各处的锦衣卫严格来说只有侦缉刺探的权力，他们只是京师锦衣卫的外延。

有时候锦衣卫某处拿人，并不是说他有这个权力，而是所谓临机决断，事后补上文书手续而已。

只不过这侦缉刺探，作为天子耳目只能得些客气和小利，想要发财，还得狐假虎威的办案讹人，捏个罪名把人弄进大牢里处置，多少钱财好处也能敲诈出来。

官府衙门顾忌着锦衣卫刺探侦缉上报的职能，对这些不法之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天下间各省都是如此，南直隶却不同，在这江南江北地方，无论扬州盐商还是苏松常的富豪，各个都有通天的背景，南京城内更是大佬勋贵处处，锦衣卫想要讹钱发财实在没什么机会。

不过没机会归没机会，却不代表不会，这里面门道大家都明白的很。

在南京、扬州和江南各处不敢用，用不上的手段，来到徐州自然就可以用了，在他们想来，这么一个穷乡僻壤，听到锦衣卫的名头就该被吓坏了，那还顾得上什么规矩。

天底下锦衣卫都是这般横行，在徐州这里又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可想归想，来到这边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怕，一个不入流的卑贱小吏，居然就敢这么大模大样的质问。

话说回来，开始那两人过来查案就没什么文书，不过是某个大佬私下用人办事，这次大家过来也是要找茬敲诈讹钱，甚至是侵吞财产，这些东西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更不会有什么文书，放在别处，没文书又怎样？谁敢和番子们张口，可现在，就这么提出来了！

在这几个番子心里，那赵进怎么敢杀番子，无非是韩松和严少安那两个杀才弄到银钱，自己快活去了，所以心底里，没人觉得自己是理直气壮，只不过觉得自己能唬住人而已。

一下子被人喝破，立刻恼羞成怒！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张建亭已经是气急败坏，抽出刀前面看看，后面看看，不知道要砍那个，他身边的三个人也都是红头胀脸的抽出了刀，跟着大声吆喝叫骂。

可此时的气氛又不一样，那李书办后退了两步，居然坐在了椅子上，斜着眼睛说道：“几位是来我们徐州撒野的吗？”

现在连“上差。”这个称呼都没了，这世上不光是锦衣卫狐假虎威，不光是锦衣卫讹诈钱财，六房书吏和捕快差役们，一年到头都在做这样的事情，拿架子说大话也都是熟手。

有人已经躲出了屋子，却有人朝着屋子里走，更让锦衣卫番子们愤怒的是，进屋的几个人手里居然拿着水火棍，成人手腕粗细，七尺左右的黑漆大棍，站起来的人那里也都拿出了铁尺和腰刀。

这屋子里番子才四个人四把刀，而衙门里的人十几个，刀棍皆有，看着也不像不敢动手。

“他们是不是假冒的官差！“有人大喝说道，这句话一说，几根水火棍都是举起。

“胡说，我等都有腰牌在身，货真价实！“番子们的气势已经有些弱了，一听这话，慌不迭的辩驳说道，伸手从怀里掏出腰牌。

“混账！有腰牌又算什么，办差的文书呢！”那边李书办却突然间大喝发作，重重的拍了下桌子，连茶杯都被震到了地上。

“文书呢，拿文书出来！”四周一片乱喊。

锦衣卫小旗张建亭看着周围的虎视眈眈，再看看门外那些冷着脸的，只觉得荒诞无比，到底自己是锦衣卫还是自己来到了锦衣卫的衙门，难道这么多年没出外差，什么规矩都变了。

“你们，你们真是胆大包天，爷是天子亲卫，还敢跟爷要文书，事后把你们一个个都抓了，扒皮……”张建亭怒极反笑，在那里咬牙切齿的威胁说道。

“他们就是来敲诈的，居然骗到咱们衙门来了，兄弟们，不能忍啊！咱们徐州汉子居然被人这么欺负，传出去被外面笑掉大牙！”

“打他娘的！”

番子们的威胁还没说完，外面就有更大声音的呼喊，很快就是众人应和。

“你们谁敢……！”

张建亭话音未落，一把椅子就丢了过来，他侧身闪过，一个水壶在他肩膀上砸的粉碎，张建亭实在是气急了，抽刀就要动手，一根长凳又是飞过来。

这宽敞的屋子里呼呼连声，能丢能砸的全都丢了出去，四个番子开始还能阻挡，后来就只是抱头躲避，张建亭趔趄了下，气得睚眦俱裂，挥刀朝着那李书办冲上，他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能一刀宰了这该死的小吏，出一口气再说其他。

他这边一动，面前拦住了两个中年汉子，看着是捕快打扮，手里拿着水火棍，一人劈头就是一棍，张建亭好歹也是练过，举刀格挡，顺势就要侧身滑步，可他这一抬胳膊，另一人的大棍直接戳了过来。

大棍末端狠狠的刺在张建亭胸口，顿时一口气上不来，浑身也没了力气，还没等下一步的反应，双腿又被大棍撒过，当真是痛彻心扉，直接摔倒在地。

这两名汉子还真是衙门里的捕快，刚才这一手正是捉拿犯人时候的套路，两棍夹击，寻常江湖汉子根本抵挡不住，直接就被拿了。

锦衣卫小旗张建亭的三名同伴也好不到那里去，衙门里对付拿刀的凶徒也有套路，这等聚众的更有应对手段，几根铁链直接被甩了过来，有人双腿被缠住，跪倒在地上，其余两个蹦跳着闪躲开，刚稳下来，就看见六根大棒劈头盖脸的打过来。

“他娘的，也不看看撒泡尿看看自己模样，居然敢来徐州撒泼，给我打！狠狠的打！“李书办站在那里大喊说道。

他这一喊，大家更是呼喝动手，拳打脚踢，开始时候张建亭和同伴们还是怒极，在那里喊道：”有种你们把爷爷打死，南京自然还有能说话的过来！”

“你们没吃饭吗？爷爷一点也不疼！”

大家下手还真是有些分寸，把锦衣卫番子们的刀打开后，大家都是用脚乱踢，动了器械的还真没有，一时间场面又有点古怪，好像被群殴的锦衣卫们才占了上风。

“你们没吃饱吗？“有人突然开口问了句，声音很是年轻。

大伙都朝着出声的地方瞪过去，心想谁这么不知道好歹，这可是官差上差，真打出个好歹来，大家可都担不起。

说话那人就站在门前，大家都认得，这位是赵振堂的亲戚、跟班加徒弟，最近衙门里砍头都是这位出的红差，听说是赵振堂的远房侄子，叫赵十一的。

看见大伙看过来，赵十一脸有些红，不过还是扯着嗓子喊道：“朝死里狠狠的打！”

赵十一身边的赵振堂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屋中，屋子里只要不是傻子，谁还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连李书办都撸袖站起，这下子大伙都用劲了。

衙门里打人那都是有学问的，想保你，水火大棍抡圆了砸上去，都不会吃一点劲，想杀你，几板子下去就让人没气，大家当即各展神通，朝着自己知道的要害地方下手。

好在没用器械，锦衣卫番子们叫唤的动静大，却也知道蜷缩抱头，即便这样，一旦动了真章，这几位的硬气也都没了，咬牙忍了一会，再也受不了了。

第529章去不去何家庄

“打死人了！”

“你们还要真打死人吗？”

“饶命！饶命，真打死了……爷爷饶命！”

看着衙门里的差役下手真是毫不留情，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还有人打发了性子，居然去拿起木棍铁尺之类的，这些东西真砸下来，只怕真就打死人了。

什么锦衣卫的威势，什么上差的威风，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这四个锦衣卫番子此时突然恐惧无比，难不成徐州知州衙门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真要把自己这几个人活活打死？

还有人想到，真要打死了，找个地方一埋，或者丢河里去，找都没处找，事后查问只说没见过，难道韩松和严少安那两个真是死在这边……

更有人想到，自家平时和上面不算亲近，这次派出来的差事，难不成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谋害，这是让自己送死来了？

锦衣卫和寻常武夫不同，琢磨事情要多很多，心思也灵透些，想到这些，登时是毛骨悚然，那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受气，只想着哀求下来，把自己的性命保住。

他们在地上打滚，嘴里。”爷爷，祖宗“的乱喊，衙门差役下手却不敢有手软，只不过不断的偏头去看门口，副总捕头赵振堂站在那里，赵老太爷不发话谁也不敢手软。

拳打脚踢，这几位的哀嚎声也渐渐有气无力了，大家偏头的次数也多了不少，难不成真要把人打死，打死了也就打死了，总比不按照规矩做，半夜被人摸进家里砍死的好。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找个人送回住处去，死在衙门里岂不是难看。“赵振堂淡然说了句。

听到这句话，大家才松了口气，连忙停了手，虽说打的时候没留手，不过也不会有什么动不了的重伤，那几个番子只不过躺在那里装死狗而已。

“好久没和大伙闹酒了，今晚云山楼摆席面，赏脸的都过去，咱们一块乐呵乐呵！“赵振堂笑着说道。

大家连忙笑着答应，知道这是今天办事得了酬答，赵家人做事一贯体面，从不让人白干，而且出手还大方的很，大家今天做了这么多，肯定不会只是一顿酒而已。

赵振堂说完这句，却又对那李书办点点头，神色很是郑重，迈步带着人离开了。

就这么点点头，李书办却激动的浑身一颤，他知道这份人情算是坐实了，赵振堂原来是刽子手的时候，在衙门里也算个人物，但比起李书办来却算不得什么，李书办见面点个头已经算和气待人。

现在赵家的地位不必说了，大家都是抬头仰望，对大伙来说，麻烦在于，赵家崛起的太快，势力太大，赵进又太能干，大家帮不上忙，想要巴结的时候来不及了，对于书吏差役这帮地头蛇来说，自然知道如今想在徐州站稳，就必须要讨好赵家，让赵家认可。

可如今赵家在徐州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情，那里还需要书吏差役们做事，大伙都是巴结不上干着急，唯一扯得上干系的时候，就是去何家庄给学丁队的孩童们讲讲课，但这件事书吏们自己都纳闷，自己这套本事学了能有什么出息，难道窝在衙门里算计，还背着个不入流的低贱身份？

不过这次不同了，对待锦衣卫什么态度，就明确了自己会站在那一边，赵家也会记得这份人情，李书办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激动，其他几处的书吏都凑过来看热闹，看着李书办，每个人脸上都有羡慕和嫉妒的情绪。

大家还没从殴打锦衣卫的兴奋中清醒，王师爷却走了过来，一时间众人的情绪都有些异样，大伙都是当地土著，可这王师爷却是知州老爷的代表，只求童知州仕途顺利，未必会想到大家的难处，他要是借机发作，还真是难堪。

“干得好，要是什么人都进来打秋风，咱们衙门还做不做事了！“王师爷说了这么句话之后，自顾自的去了。

大家面面相觑之后，都是明白过来，知州那边也是这个态度，最起码对这件事也是坐视。

四名锦衣卫番子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痛，坐都坐不起来，不过衙门里的差役们也不在意这个，打都打了，脸皮彻底撕破，一切都有赵家兜底，谁还理会你的死活。

门房差役喊了辆运粮食的空车，把四个人几乎是扔了上去，连车钱都没付，只让车夫把人拉的越远越好。

大车颠簸，让张建亭等四人疼叫出声，车夫却认得这几位身上的官袍官靴，可不敢和衙门里那些大爷一样的怠慢，少不得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的送这几位回到客栈。

客栈里里外外的人都不少，这些“百姓。”们的胆子可就比大车车夫大不少，很多人看到这个狼狈模样，直接咧嘴笑，被人用严厉眼神警告过之后，这才改为捂嘴。

好在伙计伺候的还算尽心，出来把几位走不动路的锦衣卫大爷搀扶回了客房，并且去请跌打郎中过来。

独院客房的门一关，一名番子就颤抖着声音说道：“张头，那何家庄去不得啊，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跟我扯什么，你娘最多五十出头！”

“张头，那赵进手面通天，衙门里这帮人都敢这么对咱们，要去了那赵进的地盘，真就回不去了！”

“韩松和严少安那两个，搞不好就真交代在这边了……”

躺在床上的张建亭不住的呲牙咧嘴，听到手下说这个，眼角抽搐几下，咬牙说道：“走，今天就走，让伙计出去雇辆车。”

“张头，不是说还有十几个便装的弟兄在何家庄吗？咱们就这么走，不管他们了？”

“你要愿意去你自己去，我是要回去！”

※※※

此时的何家庄却是冬训正忙，各地农活都已经暂停，土地也被冻得越来越硬，各项工程也停了下来。

去年一切都是在准备在适应，流民们到这个时候也只是修整住处，或者被组织去打草砍柴，个别方便的还要去黄河北边运煤回来，不然过冬的燃料没个着落。

今年却不同，流民们辛苦一年有了收获，同样在这一年的辛苦中，房屋住处也都大概有了个样子，生活稍微安定了些。

一安定了总要有个家，很多素不相识的青壮男女彼此好感，就在流民管事和赵字营头目们的首肯下成亲成家。

原本对流民青壮成家，各个庄子上的管事都是坚决不许，理由很简单。”大户人家都是这个规矩，姑娘小子们一旦配对成家，就不那么尽心尽力给主家做活了，进爷的事情怎么能耽误了“。

不过赵进很快就有命令下来，说是自愿婚配，不得干涉阻止，这些管事一边纳闷，一边在流民里面宣扬进爷慈悲，这是进爷好大的恩德。

流民们的生活勉强上了正轨，不说吃饱，但也不会饿肚子，也有了安身之所，也没有盗贼什么的骚扰，年轻女人也不会被人侮辱贩卖，只是，人一旦安定下来，就开始想着回乡，莫名的有流言传说，说山东那边风调雨顺，在那里不用给人做牛做马，还可以多种几个人的田地。

故土难离，有人动心，有人结伴想要离开，这些人都被抓起来严厉处置，境山徐家的煤矿铁场，淮安府的荒草滩地，到处都需要苦工奴工，去了直接劳累到死为止。

除此之外，那些散布流言的人也被抓了出来，直接在各处庄子和寨子外面砍头示众，身份很容易被揪出，有闻香教的传教人，还有来自各处的人贩子，又是重罚，又是杀头，这鲜血淋漓，杀气森森的处置，顿时把大家都吓住了。

而且揪出蛊惑欺骗人之后，一说他们的身份，流民们也都死了心，这些教门的，还有人贩子，大家当年在家在路上吃尽了他们的苦头，谁还愿意继续受罪。

不过事后也有些头脑活泛的想到，散布流言的骗子们被揪出来的很快，好像都没什么追查的过程，是不是提前就知道，是不是赵字营在这些流民聚居之地本身就有眼线？但头脑活泛的人也就想的比别人明白，这样的猜测自然不会说出来。

猜测归猜测，入冬以来，赵字营从各处流民营地抽调青壮集中训练，这更证明了些什么，当然，这些脑筋活泛的聪明人也能看出，这一年多以来，所有流民百姓都是平等的，大家都是苦出身沦落到这边，没什么高低贵贱，都是被管事们驱使的牛马。

可慢慢的，开始有些表现出色，忠心做事，安心留下来的流民青壮被提拔起来，尽管不在他们呆熟了的地方管事做事，可偶尔传回来的只言片语，说明他们都是人上人，不是拿刀威风，就是管事吃粮。

冬天里这次抽调集训，每个被选中的都是喜气洋洋，其他人都是羡慕嫉妒，知道这是一步登天了，也有人风言风语的念叨：不过就是做大户人家的庄头打手，有不是当官，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第530章这反应不对

来到何家庄这边，除了吃饭多些细粮，还能见到荤腥之外，比起在流民各处营地的生活来，的确没什么可高兴的，因为比那边更加辛苦，没有一刻得闲。

会认字会算账的被抽调出来，和那些衙门的吏员学算账管事的本领，身手不错练过武的则是被集中训练，另外懂得各种手艺的工匠也被抽调出来，他们倒没有什么训练，而是被集中安置，家庭什么的都允许被带来，生活也比庄子里改善许多。

手里这么多青壮人力，只是用来种地耕田未免太可惜了，现在赵进就是更有效的把他们利用起来。

他们都看到了赵字营的兴旺发达，特别是在临近年底的冬季，各地的商户云集何家庄这边，盐市、酒市都是热闹无比，大家都在忙着为年底备货，然后商议来年的份额，当真是千商云集，车马轿子能排到黄河边上去。

然后他们还看到了赵字营的强大，赵字营虽然有不少连队驻扎在外，可千人以上的如山方阵，还有几百名骑兵的纵马奔驰，足以震撼人心，赵字营本队的人数或许不多，但胜在精锐，每个看到的人都会有深刻的印象。

看到了这兴旺和强大，每个过来的流民都心生向往。

“我辛辛苦苦，打生打死把你们救下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做牛做马，要是那样，天底下无数人可以用，你们要好好学，好好练，只要下力辛苦，赵字营这大好局面就有你们的一份！”

每过来一批精选的流民，赵进总是要亲自训话，然后训练里也会时不时的过去教授查看，同样忙碌的不可开交。

被抽调过来的这些流民精英，很多人没有离开家乡的时候，只不过是个农夫，即便认字，充其量也是个童生，还是那种要忙碌农活的，至于那种饱读诗书的，有功名的，养尊处优的，或者有自己的办法早搬到了无灾无难的地方，或者撑不住绝望的长途流浪，死在半路。

他们能被选拔到这边来，往往是因为在流亡路上经历过生死搏杀，有了好勇斗狠的本领和血气，要不然就是经验丰富，笼络一批人在身边，靠着集体的力量生存到现在，这种领头服众的本事，在各处安置流民的庄园和寨子里很容易就显露出来被发现。

有人不安心现状，想要脱离赵字营的安置自寻出路，这些人往往是做苦工到死或者被斩首示众，剩下的就是赵字营流民寨中的骨干了。

一个农夫，一个还要操劳谋生的读书人，在太平年景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出路，他们只会辛劳一生至死，万中有一，或者十万，百万中有那么一个奇迹，被无数人宣扬，当成读书上进的典范或者忠孝有好报的例子。

可现在，他们在赵字营里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一个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将来，有人风言风语，说这也不过是给大户做奴仆，充其量也就是个管事头目，但豪门丫鬟好过小户千金，能在大户人家做个管事庄头，也是富贵一生。

而且大家在赵字营的体系内，隐隐约约总觉得将来恐怕不止于此，希望或许缥缈，可天底下又有何处可去，他们被选拔出来，得到的消息也比旁人更多，知道山东今年仍旧是大旱，回乡又能怎样，还不是死路一条，比起来，赵字营展现出来的实力和前景，那真是天上地下。

看到这实力的不仅仅是抽调集训的流民，还有那些便装前来的锦衣卫番子们，这伙人一共十五人，由两名小旗带领，他们倒是知道如何乔装打扮，特意走了扬州那边的路子，装作某盐商的管事和下属，过来看看生意的局面。

他们这一路行来，在徐州城住客栈的时候没有人注意，来到何家庄这边住下，也没有人注意，一切都是正常。

南京锦衣卫难得出一次外差，不过瞧不起徐州这等荒僻地方的心思却是一样的，各个摩拳擦掌，觉得等来到这边查案，不管有证据没证据，到时候亮出身份大喝一声，徐州各处的肯定拜伏颤栗，乖乖的把银子女人都送上来。

等来到何家庄这边，看到了盐市和集市的繁华，更是兴奋无比，这可是一块天大的肥肉，吃几口搞不好一辈子不愁。

赵字营各团各队的营盘现在已经不在何家庄这边，但马队训练和巡逻每日不停，往往会兜个大圈子，在何家庄集市附近呼啸而过。

心气高昂的番子们看到这马队之后都傻了，这样的整齐森然，这样的杀气腾腾，这样的装备精良，在南京都没看过几次，要说在南京还是看过的，魏国公徐家手底下总有几百精锐家将，银子喂饱了，每日里训练不停，倒也是精锐剽悍之师，可相比于这边的马队，却欠缺了几分粗砺和煞气。

一边是南京城的魏国公徐家家将，天底下就有这么一个徐家，大明在南边的擎天一柱，从太祖爷到如今，二百年的传承，有这个不稀奇，一边是徐州，这等穷乡僻壤，怎么也有这样杀气腾腾的精骑……

而且除了这样的精锐，这何家庄周围骑马带刀的汉子怎么也要过千，这里怎么有这样的队伍，这难道是要谋反吗？

有一名年轻浮躁的锦衣卫看到这场面，心荡神摇，忍不住就想喊出来，才喊出一个字，就被身边同伴捂住了嘴。

他年轻浮躁，大家可都老成的很，谋反不谋反关咱们什么事，别在这边送了性命，真是要谋反，谁还在乎什么番子。

再看到列队巡逻的连队，番子们更是缩头，反正该看的都看到了，里应外合的事情万万不敢想了，只盼着城里那几位走明路的自己有眼力，千万别过来送死，大家在这里应付几天，然后快些回南京，接下来不管怎么办，让上面的人操心去。

这伙乔装改扮的锦衣卫番子们倒是想得开，索性在客栈包了几个房间，让店家杀羊，然后高价买来了几坛汉井名酒，每天喝个烂醉，满嘴油光，准备快活几天就走。

番子们自以为无声无息的来，接下来就是无声无息的走，却没想到赵字营内卫队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了。

过来这边为求万全，特意走了一个盐商的路子，假扮做盐商的管事和仆从，对锦衣卫的要求，盐商当然不敢不答应，可做生意的人总要求个万全，留条后路。

这件事很快就被这位盐商的管事“一不小心。”说给了赵字营的人听，赵字营的人立刻做了准备。

反倒是城内那四位光明正大的来，等到了徐州城之后，赵字营这边才得了消息。

“那边老实的很，开始时还赊了两坛酒，言语很不客气，现在已经把钱急忙给上了，咱们的人盯得紧，不必担心太多。”刘勇和赵进说道。

在赵进的议事厅里，三十几位年轻人肃立堂中，除却在孔家庄和邳州流民寨驻守的连队之外，所有营尉阶级的连正和队正都集中到这里，开展轮训之后，赵字营的骨干难得这么齐。

赵进和伙伴们也都是神情严肃在屋中，如惠和周学智也放下手中繁杂的事务赶到这边，他们也是神情沉重，只是雷财去了徐州城内，那边要有个能做主的盯着。

这些连正队正们也是跟着赵进杀出来的，生里死里的大场面见识过不少，可今晚来到这边却有些摸不清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即便是和流民们的大战也没见赵进、陈昇等人这样，大家莫名心里多了几分忐忑，彼此隐晦的交换眼神，看看对方知道不知道。

吉香看了下眼前的人手，皱眉想了想，凑到赵进身边低声说道：“大哥，这些事何必和他们说的明白，真要干什么，领着上就是，到时候见了血杀了人，由不得他们。”

赵进瞥了眼说道：“他们一个人掌握着一百人，如果出事不跟着咱们，咱们就少了一百人，你现在蒙骗，到时候他们觉得被骗，背离起来会更干脆，现在说明，若是有什么不甘心情愿，那还来得及换掉。”

“自己练出来的弟兄，要放心！“陈昇边上冷冷一句。

赵进咳嗽了两声，脸上有点尴尬，吉香更是低头回到自己位置，他在赵进面前他还能争几句，却非常怕陈昇，王兆靖和其他几人对视，都是忍不住笑，让屋子中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刘勇打了个手势，外面的护卫家丁把门关上，而且离开屋子一定距离，赵进清清嗓子，向前一步开口说道：“有锦衣卫来查咱们了！”

赵进觉得不需要说太多，这一句话就足以说明问题，在他想来，他这一句话说出，下面的营尉们肯定会脸色大变，或者慎重，或者忧心，甚至彷徨无措，恐惧也有可能，却没想到是眼前这个样子。

年轻人们满脸茫然，甚至有些糊涂，这样的应对让赵进也糊涂了，他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发现大家也是不知为何，只有边上的如惠脸上浮现出笑意。

第531章这是俺们拼命打下来的

下面甚至有嗡嗡的议论，赵进立刻用严厉的眼神看过去，大家都是稀里糊涂的样子，最前面的鲁大左看右看。

这样的反应让赵进很不耐烦，索性喝问道：“鲁大，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出来！”

鲁大下意识的立正挺胸，大声说道：“老爷，什么是禁一尾……”

他的徐州官话不太地道，但大伙都听得懂，营尉阶级的连正队正们纷纷点头，显见他们的问题和鲁大一致。

赵进和伙伴们登时愣住，然后就是面面相觑，“哈。”的一声，大家看过去，发现是如惠在那里没忍住笑，发现大家看过来，只是摆手低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谁没忍住，也是笑出声来，陈昇微笑着摇头，王兆靖笑的有些惭愧，石满强和董冰峰笑的很放松，吉香笑得很大声，刘勇在那里看着赵进，苦笑不停。

赵进开始时微笑，然后忍不住笑出声，到最后是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如惠看着大家都在笑，抬头对边上的周学智耳语几句，一直绷着脸的周学智也摇头笑起来。

各位首领在这里笑，进爷又是笑的这般欢畅，反倒是让下面的连正队正们糊涂了，开始那么慎重，现在怎么又如此轻松，这到底出什么事了。

锦衣卫凶名威震天下，而且这名声传了将近二百年，官员士子闻之色变，每年都有人抨击厂卫，说是奸邪，说是祸乱。

可这些事和下面的老百姓有什么关系，锦衣卫又不会去碰这些寻常百姓，城内城外的平民百姓每日辛苦操劳，所见到的大人物无非是里正保正，什么捕快小吏之流都是高高在上了，他们能知道什么。

城内衙门里穿着长衫官靴的都叫老爷，有点见识的，知道衙门最大的是知州太爷，知道同知和判官的又有几个？

能知道这些的，已经算活泛人了，要说知道锦衣卫凶名的百姓不是没有，京师那种大明中枢，天子脚下，南京这等天下第一大城，繁华所在，苏州这等最富之地，百姓们见多识广，耳闻目睹，当然听过锦衣卫的作为，很多时候还跟着义愤填膺，可其他地方的人知道什么。

话说回来，锦衣卫的番子们对徐州如何都稀里糊涂，百姓们又如何能知道锦衣卫，又有多少人听过这个名字？

从一开始就跟着赵进的家丁们，都不是什么好出身，虽说徐州武风昌盛，可只要家里有些奔头，有些办法，又怎么会让自家子弟卖身为奴，和那牛马一般的地位。

辛苦的训练，和亡命徒的厮杀，和流民大队的血战，和江湖大豪的死斗，一次次死伤惨重，一个个浴血奋战，惜命的都走了，心疼自家子弟的也都撤了，留下来的固然因为这待遇和前途，但也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这样的穷苦出身，除了赵进教给他们，灌输给他们的东西，别的他们实在是知道不多。

如果是内卫队的那些江湖汉子，自然知道锦衣卫是什么，可其他各处的赵字营本队，每日训练值守，就在营盘和驻地几处轮转，又不能接触旁人，怎么会知道锦衣卫是什么，那几个卫所出身的倒是知道，不过他们现在沉默不语，而且脸上颇有些不以为然，锦衣卫就没怎么来过徐州，他们也不觉得如何。

赵进自然能想通这个关节，所以笑完之后满脸的尴尬，这种感觉可不太舒服，好像憋足了劲挥拳，然后一拳却打在了空处。

看着依旧满脸糊涂的手下骨干们，赵进没好气的挥挥手说道：“先稍息。”

大家都是照做，可其他人依旧是忍俊不堪的这种状态，王兆靖侧身调侃说道：“有句俗话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用在此时此刻倒是贴切。”

这话说出，连平静下来的陈昇都忍不住笑了声，赵进眼睛一瞪，随即苦笑，到这个时候，尴尬归尴尬，调侃归调侃，先前的那份沉重都是烟消云散，大家的心情都是好了不少。

一开始进屋的时候，边上的如惠和周学智神色都颇为郑重，可现在脸上也变成了轻松，两个人低声聊了几句，如惠起身走过来，到了赵进身边小声耳语，赵进点点头。

“前面说的话不要理会了，我问你们，现在家里日子过得怎么样？”赵进摆摆手说道。

怎么突然转了话题，但相比于前面稀里糊涂的状态，问些大家能听懂的更好，赵字营的风气很纯朴，命令下达，那就立刻去完成，不问为什么，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这种直截了当的作风才是大家喜欢和习惯的。

“回老爷的话，俺家过得不错，俺家里人每日里烧香拜佛，说能有今天是上辈子积德，俺托人说过几次，拜佛干什么，不如拜老爷你，俺家能有今天，全靠老爷！”赵字营营尉一级的排序，目前张虎斌权力最大，可排在第一位的却是鲁大你，毕竟资历最深，功劳也是排在前三。

“……从前家里只能佃别人的地种，今年有了自己的地，我爹还琢磨着让我回去种地，这不是糊涂了吗？不在赵字营里，哪有这份产业……”

“……我家里捎信过来，说是第一次全家吃肉的时候，全家都哭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都在说现在的日子不错，赵字营的这些连正和队正们，是最先在赵字营的功劳体系中拿到好处的一批人，他们拿到了功劳赏银，分到了田地，而且知道这些一年一比一年多。

连带着他们的家人都跟着水涨船高，在徐州地方上，家里有人在赵字营效力，就和有人在衙门里做官当差一样的风光，穷人家说不到媳妇，赵字营的这些年轻人从前都要拿姐姐妹妹去跟别人换亲，现在说亲贴嫁妆的都踏破了门槛。

大家都能看出来，赵进对徐州的掌控越来越细密，能和赵进体系内的人挂上关系，总归多一层保证。

屋子里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连正队正们说如今家里人的好日子，回忆当年的穷苦生活，连最沉默寡言的庄刘脸上都浮现笑容，大家越说越是愉快。

“弟兄们，现在有官差要谋夺咱们的产业，要把咱们赵字营的钱财和田产都拿去，一点都不给咱们剩下！“在这热烈欢快的气氛中，赵进开口说道。

瞬时安静，连正队正们都是愣住，然后看向赵进，赵进神色严肃的点点头。

“你们怎么想，说一说！“赵进又是说道。

鲁大脸上已经全无笑意，看着狰狞狠厉，咬牙切齿的说道：”老爷，这些东西都是咱们大伙跟老爷用命拼出来的，拼什么给别人，想来拿，就用命来换！”

“……想白拿，要问问咱们手里的兵器答应不答应！”

“……他们好大的胆子，敢来占咱们赵字营的便宜！”

一听自己拼命挣来的钱财和土地要被人夺去，每个人都是愤怒之极，不管是从未听过锦衣卫名字的，还是那几个有所了解的卫所子弟，各个咆哮，所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拼死拼活挣来的功劳，谁敢夺去就要和谁拼命！

赵进和伙伴们交换了下眼神，大家都是微微点头，如惠和周学智饶有兴致的旁观这一切。

“赵字营能有今天，是我领着你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多少弟兄们死在半路上，没看到咱们今天的好日子，如果那什么官差说拿就拿走了，那不光对不起我们自己，也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们！“赵进扬起手，屋中安静，都在听着他朗声讲述。

听到赵进的话，再听到“死去的弟兄们”，每个人都在点头，有人的眼圈都已经红了。

“那些锦衣卫官差横行霸道习惯了，看到谁家有钱就想着去谋夺家产，看着咱们赵字营的日子红火发达了，也想着过来强夺吞并，兄弟们用命换来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他们想干什么，我赵进决不答应！”

随着赵进的话语，屋子里的安静渐渐被打破，尽管大家知道规矩，可还是忍不住躁动起来，每个人都很激动。

激动躁动的不仅仅是下面的连正和队正们，站在前面的吉香、石满强和刘勇的神情也都是跟着变幻，相对来说，其余几人倒还沉得住气。

赵进话音刚落，吉香向前一步大声说道：“谁敢来就宰了谁，咱们平过流贼，灭过孔老虎，连官兵都不是咱们的对手，谁还敢和咱们嚣张，谁敢来谋夺咱们的东西，除非咱们死了！”

下面轰然，几个性子急的已经跟着吆喝出声“谁敢乱来就宰了谁！谁能打得过咱们！”

说到这里，屋子里居然又是安静了下，赵进一凛，还以为大伙的情绪有什么不对，没想到下面的连正队正们彼此交换眼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焕发出神采。

而且这样表情的变化不光是下面的年轻人，连自己身边的伙伴们也是差不多的模样，而坐在一边的如惠和周学智，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却是颇为震动骇然神情。

第532章自信和硬说不该这么自信

“大哥，我突然想到，咱们起家的时候杀过亡命大盗，然后六人灭百人，血洗何家庄，打入云山寺，然后又是平了这十万流贼，再接下来又在邳州那边以少胜多，打败了狼山副将麾下的精锐……这……这还有谁能胜过我们，咱们赵字营还怕谁？”吉香有些激动的说道。

下面那些年轻人和吉香所想的没什么区别，亡命徒、江洋大盗、绿林豪杰，地方豪霸，十万流贼，然后精锐官兵，赵字营打败了各式各样的武装，没有由头，大家只觉得理所当然，很多人根本不会朝着深想，可今天却都想到了一处去……

还有什么是赵字营不能打败的，贼匪响马、团练私兵、流贼官军，天底下也就这么几种武装，一个个都被赵字营打败了，既然有这么强的实力，赵字营还用得着担心什么图谋产业的官差吗？是不是可以做些别的，做些更远大的……

每个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眼睛渐渐发红，每个人突然想到了从来不敢想的，而且这还不是痴心奢望。

吉香、石满强都是满眼火热，董冰峰脸上先有不可思议，然后是震骇，然后是思索，陈昇则是淡然的看向赵进，王兆靖微微摇头，脸上笑意有些看不出真假，而刘勇则是低下头，那边周学智欲言又止，想要问如惠什么，可还是没说出口，如惠则是微笑，真诚的微笑。

先前是说“锦衣卫”，结果大半的人没听过这个名字，媚眼抛给瞎子看，现在则是走了另外一个方向，而这个方向也不是赵进想要的。

赵进叹了口气，又是举起手臂，朗声说道：“立正！”

在场的连正和队正们肃然挺立，每个人都是满脸期盼和热切，赵进无奈的摇摇头，沉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想什么，但我不会说出来，我只想说说那几次战斗。”

大家有些纳闷，不过还是在认真细听。

“先前的亡命徒，再加上何家庄、云山寺甚至孔家庄那些人马，都是乌合之众，咱们当时可能打的辛苦，但那是因为咱们还练的不够，打的不多，现在的赵字营可以轻松扫平这些。”

“十万流贼，说白了就是更多的乌合之众，一盘散沙，这一盘散沙在真正决战定胜负的时候甚至还帮了我们，让闻香教的那伙人没办法结阵，也没办法聚众，直接被推着冲散了！”

“至于邳州那边，你们不能看到我们是七百破一千，要看到我们的骑兵和弓手要比对方多，要看到流民寨里还有随时可以冲出作战的几千青壮，那是我们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以多打少，看似险，实际上却不太可能输！”

赵进连续说了三段分析，每一段都令人信服，但这个道理寻常家丁或许不知道，可在屋中的这些家丁里的核心人物却清楚的很，赵字营时常论战讲武，这些都说过几次。

“胜不足喜，我们并不是那么强，你们有没有想过，官军如果超过五千怎么办？如果他们也有大队的骑兵和弓手怎么办？我们还能保证必胜吗？”

这个问题问出，屋中安静下来，还没等赵进说话，在营尉的队伍里突然有人开口说道：“老爷，如果赵字营各队各团齐出，官兵过五千，我们一样能胜！”

语气颇为的坚决，其他连正队正也回过味来，琢磨细想之后都是点头，肯定的答复说道：”咱们赵字营如果把大方阵拿出去，官兵五千又能值得什么，就算他们有骑兵，那骑兵怎么能冲破咱们的方阵！”

一团千人，千人的长矛阵列，辅助以弓手掩护，威力的确巨大，而且自从赵字营亲卫队、马队、第一团、第二团、内卫队的规制定下之后，还没有一次出动一个团的战斗。

赵字营的这些核心骨干，对自家的战法和实力都是极有自信的，他们也见识过官兵的操练，看完之后非但没有气馁，反倒更有信心，觉得自家阵势摆开，没有扫不平的，他们的信心甚至还要超过赵进。

“官兵过万也打不……”吉香也在那边念叨，赵进恶狠狠的瞪过去，吉香吓得一颤，连忙低头闭嘴，然后赵进又狠狠的盯了眼庄刘，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庄刘脸色发白，连忙挺直身板。

陈昇面无表情，王兆靖忍不住笑了声，为了掩饰，在那里咳嗽起来。

“官兵又怎么会只有这五千！光是南直隶各处，副将、参将、游击的，算上南京和凤阳的镇守大军，凑出几万轻而易举，大明又怎么只有这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浙江、江西这几处难道就不会派兵支援吗？“赵进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些气急败坏。

屋子里的气氛总算冷静了些，但几个脑子格外聪明的，却在那里沉默不语。

“咱们就这几千人，怎么和几万、十万、几十万来打，而且说破天咱们也就是在徐州和邳州这两处，最多也就去了一次河南的归德府，打的就是南直隶的各路人马，外面的怎么样，谁知道？谁打过？你们怎么就觉得无敌了？”赵进连续问出几个问题，屋中众人渐渐冷静下来。

赵进神色变得郑重，严肃的说道：“咱们做的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稍不小心就没了性命，所以万万不能有骄傲轻敌的心思，何况我们还没这个本钱去自大，今天说了没几句，你们个个觉得赵字营天下无敌，这样的心思是要出大祸事的。”

看着心情已经平静的属下，赵进放缓了声音问道：“都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众人齐声回答，语气很坚定。

赵进轻吐了口气，点头说道：“咱们虽说不能自大轻敌，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咱们不去惹事，但咱们也不怕事，你们回去约束队伍，不要让人混进来，也不要让莫名其妙的留言乱了大伙心思，亲卫队第一连待命，其他人解散。”

连正队正们行礼之后散去，屋中只剩下了赵进和伙伴们，等屋门被带上，赵进长吐了一口气，脸上居然有些疲惫的样子。

王兆靖扫视了眼屋中诸人，笑着开口说道：“大哥，下面弟兄们的心思坚定，这是好事啊！”

吉香看了看赵进脸色，发现赵进并不太像生气的样子，又是大着胆子说道：“大哥，你刚才说外省的兵马，那些强吗？听人说，徐州周参将的营头已经是一等一的强兵了，其他人远远不如，那什么狼山副将的兵马咱们又不是没见过，那李和说那次草窝子来的，也是狼山副将手底下第一等的营头，不还是被咱们轻易推了……”

本来赵进坐在那里，仰头闭眼好像在养神，听到这话禁不住直起身来，肃然盯着吉香。

吉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清清嗓子，迟疑着又是说道：“他们官军，军将的家丁就是第一等的精锐，我看那些家丁也不比赵字营的家丁强，他们普通兵卒未必能赶得上咱们混编团练，连咱们的流民他们也赶不上，还不如流民们有规矩……”

“对！要和他们比起来，咱们有近三千的马步家丁，把徐州咱们训练过的混编团练集合起来，也差不多有三千到四千的数目，这些也算是精锐了，流民那边咱们怎么也能凑出两万壮丁，他们平时就是按照军法勒束训练，发下兵器也比那些叫花子一样的官兵强，大哥，咱们这是差不多三四万的精锐……”石满强也是很兴奋的说道。

石满强家里有个铁匠铺，也要安排工时，也得有个账目，石满强看着憨厚老实，对数目字却很清楚。

他滔滔不绝的说了一通，却看到赵进的表情森冷异常，顿时觉得不对，立刻不敢继续了。

但此时屋中的气氛和刚才又有不同，石满强算完这笔账之后，除了赵进之外的屋中诸人，脸上的神情都很复杂，激动、期待、惶恐、不能置信，连王兆靖在沉思一会之后也是如此，彼此对视，彼此观察，却都不说话，到最后，目光还是集中在赵进身上。

赵进只是看着石满强，魁梧高大的石满强愈发的局促，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

屋中的沉默就这么持续了一会，赵进长叹了一声，闷声开口说道：“这么想要谋反吗？”

“谋反“两个字一出口，陈昇不动，王兆靖偏了下头，如惠摇摇头，其他人都是震惊模样，身子都跟着大晃了下，董冰峰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愣愣的盯着赵进，吉香和石满强开始也是震骇，但随即变成了一种兴奋，刘勇震惊之后，却快步向门口走去，打开后伸头出去看看，大家都能听到他扬声说道：“去院外守卫，不得放人入内！”

外面的卫兵大声答应了，听着院门关上，刘勇才带上门回头，他的神情倒还淡然，最惊慌的是周学智，听到“谋反。”两个字之后，他整个人差点从原地跳起来，看看如惠，又看看众人，周学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身子也开始发抖，他从座位上站起，想要向外走，走了一步又是停住，又是转身回头看大家。

第533章或有隐忧

如惠也没有开口，看周学智举止失措的样子，脸上反倒有了笑容，好像看戏一样的打量不停，周学智就这么晃荡了几下，到最后却坐了回去，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居然不出声了。

对周学智这样的反应，如惠也有些诧异，不过还是伸手拍了拍周学智的肩膀，周学智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看如惠，最后叹了口气。

“怎么不说话了？你们不就是想听这个吗？我说出来了，你们倒是不出声了？”赵进冷冷的说道。

屋子里的气氛很古怪，大家面面相觑，有人惶恐，有人激动，还有人默然不语，但就是没人回答赵进的问题。

大家先是看向陈昇，可陈昇手指在长刀刀鞘绷簧处拨弄，却是神色平常，他的表现最为正常，看起来和平日里没有一点区别，只是陈昇也不理会大家的态度，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然后大家都是看向王兆靖，王兆靖本来想要低头，最后却伸手在眉心处揉了揉，脸上浮现苦笑，清清嗓子说道：“大哥，事涉机密，又是关乎大家的身家性命，这么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是不是不太稳重，用一句大哥你常讲的，稍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啊！”

“看大伙刚才的劲头已经要扯旗造反了，我说出来又有什么不妥。”赵进没好气的反问一句，吉香和石满强都有些讪讪，那边董冰峰的神情却很专注，盯着赵进等待继续。

赵进挥手把屋子里的人都圈了进去，放缓语气说道：“大家都是一体，我不担心这番话会传出去，正因为大家都是自家人，我才敢这么说。”

屋子里的气氛总算轻松不少，刚才赵进冷嘲热讽，横眉反问，屋子里众人都有些紧张和惶恐，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大家都坐，这件事我不想说太多次，但这次还要好好解释一次。”赵进招呼说道。

众人都坐下之后，赵进站在那里缓缓说道：“真刀真枪的打，赵字营的家丁加上徐州的武人，再加上流民青壮，的确很强，这周参将不是对手，就算他调集手里所有的兵马依旧不是对手，那个狼山副将也不是对手，淮安府、扬州府，或许还要算上凤阳府，现在都挡不住我们。”

听到赵进如此评价赵字营的实力，大家又开始兴奋起来，连陈昇脸上都有自豪神情。

“我从前说过，别看我们人马精强，打败官军轻而易举，可一旦和官军动手，立刻就是众叛亲离，我们训练出来的混编团练会立刻和我们为敌，我们辛苦练出来的家丁会逃散一空，流民们也会哄散，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打？”

“大哥，鲁大他们和咱们肯定是一条心，各处的连正队正对大哥肯定忠心耿耿！”吉香急忙说道，他这么紧忙的抢话，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赵进还是说服自己。

赵进这次没有和吉香摆什么严厉的神色，吉香顿了下又是继续说下去：“他们忠心，就能抓住下面的家丁，咱们赵字营本队能抓住，徐州这边的团练和武人就能抓得住，那么流民们也不敢不听，只要刀在手里，由不得他们不动，一层层逼下去，我们甚至能拿出更多人来！”

越说越是兴奋，吉香渐渐激动起来，双眼满是炽热，赵进脸上浮现笑容，温声反问说道：“恩，真正靠得住的是咱们兄弟几个，然后下面四十多个连正和队正也靠得住，营士阶级的也有一大半靠得住，这才几百人，顾得了这近三千人吗？这三千人有多少靠得住，顾得了两万多人吗？真要做那个事情，粮草怎么办，我还能拿银子买到吗？我们的酒还能卖出去吗？我们积储足够多吗？难道靠抢，别人会心甘情愿吗？”

问出几个问题，吉香没有回答出来，赵进声音略微提高了些：“现在赵字营还没遇到过什么艰难，情谊忠心还没有经过考验，一旦有事，很有可能就是众叛亲离，连徐州都会对我们坚壁清野，一千，两千，一万，两万，我们都能打赢，可来十万呢？二十万呢？大军围过来，就算忠心耿耿的都会叛变，这大明朝廷已经二百多年了，我们才几年，信我们还是信朝廷？”

赵进几乎是声色俱厉，吉香张口结舌，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赵进摆摆手放低声音说道：“现如今天下太平，你看这边民乱，那边灾荒，可朝廷根本没有伤到元气，根本不会有什么波折，你看我们的家丁愿意为我们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可他们觉得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家丁和团练，为了银钱和吃饱卖命，或许还想着保境安民，那件事空口白牙的说说容易，真要做出来，咱们看着风光的基业立刻烟消云散！”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吉香脸上的兴奋消散，变成了些许颓然，石满强脸上有失望，董冰峰倒是松了口气的样子，陈昇看了眼赵进，又是低头摆弄他的刀鞘，其余人都是神色平淡。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经营这一摊，赵字营这份局面也是可以传承下去，可以让咱们几代不愁，是我们子孙后代的富贵基础。”赵进语重心长的说道，不过这番话说出，也能看到吉香脸上的无趣。

“沉下心，咱们白手起家到现在才多长时间，我们又才多大年纪，慢慢来，急不得，越是现在，我们越要谨慎小心，免得这大好的局面，偌大的产业，成了别人的盘中餐，你们都明白了吗？”说到最后，赵进扬声问道。

“是小弟莽撞，请大哥和诸位兄弟勿怪。”吉香闷声回答，他现在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屋子里的气氛很沉闷，大家都不出声，赵进想要说话又是停住，就这么安静了会，赵进开口说道：“大香和小勇领着亲卫第一连去客栈，让那十几个锦衣卫的番子快些滚，给他们个教训，不要出人命，现在就去，其他人散了吧！”

刘勇和吉香慌忙躬身答应，出门带人去了，石满强也过来打了招呼，这一夜是他负责值守，现在过去巡视，如惠临出门前迟疑了下，转头说道：“老爷今日这番话是掏心窝了，不过营尉们都还年轻，又比不得诸位爷老成沉稳，难免有些心浮气躁的事情，还是派人盯紧的好，今日议论之事，万一泄露，那的确是大祸。”

赵进默然点头，如惠施礼之后出门，周学智走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董冰峰临走时候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欲言又止。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陈昇和王兆靖没跟着众人离开，王兆靖在门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陈昇，陈昇依旧沉默不语，王兆靖开口问道：“今日里大哥所说的可是真心话？”

赵进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突然答非所问的开口说道：“我错了一件事。”

这回答让王兆靖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今日虽然莽撞，却未必是错，咱们赵字营这么走下去，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事到临头的时候把握就越大。”

陈昇抬头瞥了一眼，赵进却苦笑着开口说道：“我以为开始要勇猛奋进，不能有丝毫的停滞，等做大了就可以休养生息，从容等待，却没想到咱们赵字营能有今天，靠着的就是大家的血气，咱们这个年纪，如何能沉下来稳下来，咱们赵字营这样的队伍，一旦没了战斗，整日里训练值守，各处轮班，咱们的家丁们会急躁，会烦躁，直至懈怠，就这么垮下去了……”

尽管答非所问，可王兆靖和陈昇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陈昇终于开口说道：“这么下去，我们岂不是要走上孔家庄的老路？”

陈昇神色变得肃然，抬高声音说道：“断不会如此，我们兄弟几个都不会贪图享受，家丁们若是烦躁焦躁，那就加训，让他们没精神去烦躁急躁，这四周还有多少未平的杆子响马，拉出去剿灭打平……”

说到这里，陈昇自己的声音小了，眉头紧锁的说道：“对付这些人，出动两个连已经是大打，起不到练兵的作用。”

“加训只能顶半年，再久下去，他们会麻木，甚至会崩溃，到时候营盘里面肯定会闹出事来，到那个时候，不是说这把刀能不能用，而是这把刀会不会伤到自己。“赵进冷声说道。

屋子里又是沉默，这一天屋子里已经沉默了很多次，作为这个团体的最核心，赵进几个人心里都不舒服，赵字营如今已经有了偌大的威名，偌大的局面，这么好的势头下，却有这样的隐忧。

若换给旁人来看，赵字营如今就应该无忧无虑，享受着威风富贵，可对于赵进和伙伴们来说，他们不满足于此，有些话讲出来，有些话没有讲大家心照不宣，大家都觉得赵字营不该止步于此，尽管现在赵字营的扩张看起来是个极限了。

第534章抓孬种

“绝不能像孔家庄，虎狼变作猫狗，当年那样的人物只能跪在旁人面前哭饶，连老婆孩子都要拿出来换自己的性命，我们不能懈怠，孔家庄孔老虎就是前车之鉴！“王兆靖抬高声音说道，不知不觉的他有些焦急。

赵进深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走了几步，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能停，不能懈怠，不能等，赵字营要不停的战斗，要不停的胜利！”

王兆靖和陈昇对视了一眼，王兆靖举步向门外走去，开口说道：“大哥定下方略，兄弟们就去做，大哥这边总不会有错，小弟这边也有几个谋划，到时说给大哥听。”

走出门口，王兆靖转身回头，压低声音问道：“刚才大香和石头说得精彩，连小弟都动心了，大哥怎么想？”

“我建赵字营，是为了让大伙活的好些，是为了保境安民。“赵进肃然说道。

王兆靖笑了笑，抱拳告辞，还没转身的时候又问道：“大哥若是说真话呢？”

赵进沉默了会，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时候未到，实力不足，只能看，只能等，莫要说做，说都要少说。”

王兆靖脸上笑意更盛，抱拳说道：“小弟虽说有功名在身，不过杀人见血的事情做了太多，手上甚至还有番子的人头，就算想要脱开也没办法了，大哥想怎么做，小弟都当竭力景从。”

“话说的这样明白，反而无趣，快走，快走！“赵进猛挥手赶人，王兆靖笑着又是一揖，自顾自去了。

不知道为何，刚才和王兆靖一番别扭的对答，倒是让赵进心情好了不少，转身回屋，陈昇依旧面色严峻，低声问道：“接下来我们和谁去打？我们现在太大了，稍把握不好分寸就会招致大变，到时候就算准备不好，也得彻底动手。”

“敌人总是有的！”赵进咧嘴笑了下。

亲卫队第一连一直在不远处等候，等刘勇调来的十几个人手过来后，百余人汇合，朝着客栈那边而去。

吉香脸色不怎么好，赵进和兄弟们一直是笑嘻嘻的，可这次在屋子里却几次严厉，而且这严厉都是施加了吉香的身上，吉香感觉到很委屈，自己说得没有错，大哥的那些解释分明有一点强词夺理。

可跟大哥是没办法争的，只能服从，心里有怨气有火气，也只能发在别人身上了。

“甲号院和乙号院还有三号房住着的人，全部堵住嘴捆起来，如有反抗格杀勿论，不听我们安排的，格杀勿论！”吉香对第一连下了命令。

赵字营对何家庄内以及周围的盐市和集市一直很节制，常备驻守的连队平时并不离开驻地，巡逻保卫的是拿着木棍的丁壮，这些人大都没受过专门的训练，看着也不怎么吓人，这是为了让商人们安心做生意。

所以吉香领着一个连的家丁过来，并且杀气腾腾的进入客栈，上上下下都惊动了，连不相干的人都派自家人过来张望，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火大归火大，吉香做事还是有章法的很，家丁们并没有硬闯，因为听刘勇手底下的江湖人讲过，官差死斗恶战未必是好手，但在室内方寸地的争斗厮杀上都有些真本事，贸然冲进去很容易出问题。

亲卫队第一连是整个赵字营装备最好的队伍，全员披挂铁甲，长矛大刀，吉香还从弓队调了十个人跟随。

“里面的人听着，二十个数之内，乖乖抱头出来，二十个数之后，所有在房内的人格杀勿论！”家丁们扯着嗓门大喊道。

话一喊出，能清楚的听到里面慌乱和骚动，虽然此时已经天黑，可亲卫对第一连都是拿着火把，把外面照的通明，从屋内门缝向外看，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甲胄和兵器都在反射着寒光。

“别……别动手，这就出来，一切都是好说，各位大爷，我们都是良民百姓啊！”没过多久，从房内就传出了急切的哀告。

“我们是良民，绝不是作奸犯科的！”那边喊出来，这边也跟着吆喝。

“马上出来！”另一处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了。

扣着面甲，手提长刀的吉香本来已经准备动手，听到这毫无骨气的求饶声却是一愣，转头对刘勇说道：“这帮番子也太孬种了些，最起码也要喊自己是官差……”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货色，已经足足三天没出房门了，每天就是喝酒睡觉，听暗哨讲，他们吓得不敢出来，只等着后天走，到时候和他们的上峰去讲，说自己探察完毕。“刘勇同样不屑的回答。

尽管里面求饶不停，可外面还是开始大声数数，数到五的时候，已经有一间院子开了门，里面连滚带爬的出来四五个汉子，跪在地上只是不出声，数到十的时候，另一处的院子也是打开，里面三个人拖着一个人踉跄着出来，距离他们近的都是禁不住皱眉，浑身酒臭，让人作呕。

第三处一直没动静，数到十五的时候，吉香就挥手让人上前，几名家丁抬着一根撞木，吆喝着直接把院门撞开，直冲而入，却在后院那边看到了人，这个独院的院墙靠着外面，也难怪起了逃跑的心思。

看着赵字营的家丁冲进来，一个还没来得及上墙的骂了句“这还没到二十”，然后干脆利索的跪地，有个刚趴在墙上还没来得及翻墙的，被跟在后面的弓手一箭钉在了大腿上，惨叫着从墙上摔下，一边杀猪也似的喊疼，一边死命求饶。

这一处还差一个人，说已经翻墙跑了，等家丁们压着人撤出去的时候，却看到两名骑马的鞑子骑手拖着一个人正在过来，那人被绳套捆住，在地上挣扎扭动不停，可根本抵不过马力，就那么被拖拽着前行。

吉香本以为会有一次出气的厮杀，却没想到这般儿戏，那焦躁和烦躁的心思非但没有去，反倒更加愤怒。

“他不愿意被马拽着，就把他那条腿砍下来！”吉香大喝说道。

边上一名家丁领命，抽出刀就是走了过去，被马匹拽过来的那个听到这个，立刻不喊疼了，只在那里吆喝着说道：“老爷，小的有要事禀报，那个带毡帽穿羊皮袄的，脸上有个铜钱疤，那个和小的就是一伙，他乔装改扮，只有小的知道，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此时倒是算得上奇峰突起，外面围观的一个汉子怒骂一声，转头就要跑，跑了两步却是停住，高举着双手直接跪在了地上，在那里大喊道：“小的什么也没干，这几天就一直在集市上转悠。”

事情到这一步，刘勇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本以为对方所有动向都逃不过自家观察，没曾想还有这么个暗桩在。

“所有人都堵上嘴，捆住带走！“吉香没好气的命令道，这次抓捕就好像是一场儿戏。

“不知道那里来的歹人？”

“这帮杀才是失心疯了吗？居然来赵字营的地盘折腾。”

围观的客商们七嘴八舌众口一词的都在说这伙被抓的人找死，却没人知道这一伙贪生怕死的猥琐之辈，却是南京锦衣卫千户出来的番子。

换在别处，这些番子们早就要喊出自己的身份，可在这边却始终闭口不提，原因无他，他们被杀气腾腾的赵字营吓坏了，何家庄的严密布置已经把他们吓了一跳，再看看凶神恶煞说射箭就射箭的家丁们，这伙番子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报出身份来，这无法无天的赵字营众人非但不会被吓住，反而会立刻痛下杀手。

等各个被捆起来堵住嘴，想要喊出身份，想要大喊求救，已经没机会出声了。

抓住之后倒是没有用马拖着走，找了辆大车装着，这些番子在这几天也多少转悠查访，对何家庄的规制颇为清楚，看着又不像是去营盘，又不像是去州城，难不成找个荒郊野地宰了埋了。

想到这个，番子们都是恐惧异常，可又被捆扎的结实，就在大车上极为难看的扭动不停。

家丁们打着火把走在前面，吉香和刘勇骑马跟在后面，番子们从头到尾的丑态都是落入他们眼中。

吉香左右看看，满脸不屑的低声说道：“看看这些杂碎，咱们营里的家丁一个打他们三个，咱们家丁凑齐十个，这些杂碎一百个也杀干净了，咱们赵字营有多少人，大哥也小太小心了。”

“大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急个什么！”刘勇看着前方，面无表情的说道，语气却很严厉。

吉香满脸的不服气，又是左右看看，咬牙低声说道：“大哥比咱们大不了多少，心性却跟老汉差不多，现在这东西南北哪有能挡住咱们的，真要做起来……”

刘勇在马上转头看过来，神色冷厉异常，尽管刘勇在兄弟们里排行最末，私下里吉香也是把刘勇当成弟弟看，加上吉香领兵带队，而刘勇做的是隐秘之事，平时人前人后更像个跟班管事，大家相处起来，吉香难免有些居高临下。

第535章浮躁的情绪

平日里这么久了，刘勇突然间这般狠戾样子，吉香直接被镇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字营是大哥的赵字营，做起来做不起来都由大哥做主，我们没资格多嘴！没大哥，我们连今天都没！”刘勇一字一句的说道，说完死死盯着吉香。

莫名的吉香感觉有些发寒，可又有点尴尬，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转头看着前方，过了会才说了一句：“我也是想咱们赵字营更好些。”

一路沉默无言，来到了一处红光映天，不断发出叮叮当当声响的工坊，赵字营的都知道，这里是徐家的铁场，由徐家管事和石满强的父亲共同管理，赵字营现在甲胄和兵器都由这里修缮制造。

把大车停住，家丁们直接把那些锦衣卫番子们架下来，挣扎了一路，有几个已经瘫在车上动不了，更有不堪的直接失禁，臭气四溢，让人直皱眉头，好在嘴里都塞着东西，不然肯定嚎的声嘶力竭。

铁场的已经专门清出了一块地方，炼铁炉炽热逼人，但只有一名铁匠在那里看守，这位也是赵字营信得过的，有些事可以不避讳。

十几个番子丢在地上，他们的行李也都带了过来，内卫队的汉子直接上去翻检，没花多少力气，第一块腰牌就被翻了出来，负责的那位江湖汉子脸色变了下，绝望的锦衣卫番子们自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一时间居然颇为振奋。

先前你们不知道我们锦衣卫的身份，现在知道了，知道我们是官差，而且还是第一等凶恶的官差，还不乖乖放人，几个脑子转得快的甚至想到了怎么敲一笔补偿。

不过那位江湖汉子也仅仅是脸色变了一下而已，然后锦衣卫的告身文书，所有证明身份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就那么被丢到一边，十几块腰牌和文书堆在一起，还有锦衣卫带来的行李和财物，几名汉子退到一边，刘勇点点头，又有一人上前，把腰牌和文书证明之类打了个小包袱，就那么走到炼铁炉跟前直接丢了进去。

在这个瞬间，紧紧盯着这一切的锦衣卫番子们眼睛差点瞪出来，然后每个人的希望都彻底破灭，对方根本不在乎自家的身份，那接下来什么处置可想而知。

“每个人三十棍，不要打死！”听着一位年轻人冷冷说道。

番子们听到这个处置之后，很多人的感觉居然是松了口气，总算不是被丢进铁炉里炼了。

大棍虎虎生风的打下，很多人嘴里塞着破布，即便如此，挨打的番子们都把牙咬出血了，下半身自然是青紫一片，想走路不可能了。

“尽管你们没安好心，不过毕竟是初犯，这次就不要你们性命了，下次再来，直接捆了丢在这铁炉里烧了，连个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明白吗？”吉香站在众人身前冷冷说道。

锦衣卫番子们只在那里拼命的点头示意，吉香却走到一名小旗跟前，抽出短刀，直接切下一根手指，直接丢进铁炉里面，大伙能看到这手指在里面迅速的焦黑焚化。

“给他包扎下，弄几辆大车送他们出徐州！”吉香没好气的说道，家丁们都是听命。

番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这人看着不到二十，怎么有这般狠辣的心肠和手段，出刀见血眼皮都不眨，本以为接下来要一刀一刀炮制，听到这话才整个人放松了。

每个人都是瘫倒在那边，浑身好似没了骨头一般，吉香厌恶至极的扫视一圈，又看了眼漠然站在一旁的刘勇，扭头径直走了。

家丁们连忙按照吩咐把人搬上大车，又把这铁炉附近简单清扫，也是解散各自回营。

刘勇一直站在那里盯着，等所有人都散了，先前焚化腰牌的那名大汉却走到锦衣卫番子们的行李堆边上，随手又是提出一个小包袱，恭敬的递给了刘勇，刘勇点点头，拎着包袱自去了。

回到赵字营的驻地，刘勇直接去了赵进的住处，外面通报一声，知道赵进在书房那边忙碌，刘勇直接走了过去。

书房和内宅并不在一起，这里也是议事待客的所在，刘勇走进屋子的时候，却看到赵进拿着一根硬笔，对着一大本账簿苦苦思索，不时的朝着上面写画。

大家都知道赵进从没有读过书，可赵字营的核心人员都知道赵进认字，只不过读书需要有人标准分句，写字错字很多，却能写很多字，而且这厚本“账簿。”是赵进手边最要紧的东西，从来只是自己写自己看，连伙伴们都没有接触过。

“事情都办妥了吗？”看到刘勇进来，赵进和上账簿，开口问了句。

刘勇点点头，上前说道：“那些番子都已经吓破了胆子，见识了咱们做事的手段，下次再派人来的时候肯定会掂量掂量。”

说完这句，刘勇却把手里的小包袱放在了赵进的桌上，解开后包袱皮摊开，赵进却是一愣，包袱里面放着十几块腰牌和锦衣卫的文书告身。

“这些东西留在咱们手里有用，亮出腰牌告身，谁会知道这是不是本人，大多数人都会被吓住，用这个来进城乔装，肯定很方便，小弟觉得烧了可惜，索性找了个手上有把戏的，在他们眼前把东西掉包换了出来，现在除了小弟和那个有把戏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被烧了。”刘勇解释说道。

听到这个，赵进禁不住笑了，点头赞许说道：“这东西对咱们的确有用，放在你手里保管，别让其他人知道了。”

刘勇也笑着点头，赵进沉吟片刻说道：“这次这些番子有明有暗，做的也算有章法，如果不是太过张扬，事先又有各种消息走漏，搞不好还真能被他们查到些东西……”

说到这里，赵进顿了下，摇头说道：“如果做的再周密些，这明暗两队都是用来做幌子的，有什么人安安静静的来，安安静静的看，咱们肯定不知道，这时候这人已经回程了。”

刘勇愣住，琢磨了会，叹口气说道：“大哥说的不差，搞不好真正的探子已经回去了，不知道他们在咱们这边看到了什么？”

“不必担心这个，赵字营有什么实力，徐州的有心人谁不清楚，只要他们用心，就肯定能打听的出来，不过打听到又有什么用，咱们的东西就在这边，想要拿就凭本事来拿！“赵进说得颇有豪气。

这么一说，本来颇为忧心的刘勇也轻松不少，跟着笑了笑，时候不晚，也到了告辞的时候，刘勇临走前迟疑了下，还是压低声音说道：“大哥，大香那边很是急躁，可能是被今天那番话挑起了念头，十分的不安心，以大香的性子，就算不让做，他也会私下里折腾，大哥你这边是不是出面说说。”

赵进皱起眉头说道：”真是不让人省心，我会去骂，但你也要盯紧，大香越来越浮，早晚要闯出祸事来。”

话说到这里，刘勇却有些紧张，咳嗽了两声说道：“大哥，大香也是为了大伙好，他也是想着咱们更上一层。”

赵进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两年咱们走的太快了，大香两年前还琢磨着怎么去接他爹的摊子，可现在却是一方大豪，就算知州知县见了他也要客气恭敬，走得这么快，难免会觉得咱们赵字营无所不能，这才会急躁，所以你要盯紧，不能因为咱们的疏忽害了他！”

刘勇点头，赵进说到这里，却笑着对刘勇说道：“小勇你年纪比他们都要小一点，却比他们沉稳，兄弟几个，你倒是和大昇和兆靖差不多的心性，真是难得。”

“大哥，小弟也急，有时候也想着大事，只是小弟知道赵字营是大哥做主，大哥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刘勇说得很诚恳。

赵进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大力拍了下刘勇的肩膀。

此时距离腊月不远了，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忙碌过年的事情，赵家自然不用操这么多心，年货相关自然有专门的人负责。

赵进在书房又做了一回，苦苦思索了半天，才在账簿上写下了几段字，他用的笔都是专门制造，是木杆和铜片组成，墨水也有人专门调过，如果用毛笔的墨汁，直接把笔糊住了。

写完这些，赵进呆坐了一会，这才带着账簿回住处，这些记录着他的。”回忆。”和灵感的本子，算是赵进最要紧的珍藏，为这个专门打造了一个铁箱装着，那把锁还是专门在江南某处买来，每天都由赵进亲自上锁。

新建的这处住宅专门造了地龙，几间房下面都有砖墙炕道，每天有专人烧煤取暖，整个宅子都会变得温暖如春，而且感觉不到烟火气，也试不出干燥，唯一的缺点就是每天耗费大量的煤，不过徐州产煤，赵家和徐家如今又不在乎这点，为了让孕妇舒服，花销大也就大了。

看到赵进回来，屋子里的两个婆子和几个丫鬟都慌忙起来行礼，赵进淡淡的应了，他注意到有几个丫鬟难得化了妆，在灯下看着颇为娇艳可人。

第536章闻香白莲

徐珍珍的肚子已经有了形状，孕妇嗜睡，精神不是太好，按说她也该起身见礼相迎，不过赵进却说不必，自家人没那么多虚礼。

给赵进送上茶水，婆子和丫鬟们得了吩咐全部退下，靠在软榻上的徐珍珍笑着说道：“妾身身子不方便，身边几个丫头都是信得过的，夫君你……”

话说了一半，赵进就明白过来，怪不得丫鬟们化了妆，以徐珍珍的细致和威风，丫鬟们怎么敢不经主人允许，在男主人面前化妆增艳，只不过，赵进注意，一来是细心，二来是年轻男子下意识的关注。

“我又不是离了女人不行，你折腾这些做什么？我现在没心思关心这个！”赵进语气有些不耐烦，这一天和手下们解释分析，几次都是气急败坏，家里再有这样的事情，让他心情实在不怎么好。

赵进的这个态度却让徐珍珍笑靥如花，可高兴归高兴，话却是另外一回事：“夫君难不成还记着那几个扬州来的？”

“糊涂！”赵进的确是生气了，徐珍珍脸上笑意不减，扶着腰身站起，去边上的点心盒子里取出几样精细点心，递给赵进两块核桃仁奶酥，自己拿着金丝山楂糕细嚼。

本以为这话题到此告一段落，没曾想徐珍珍吃完山楂糕之后，居然又是说道：“夫君一直念着小兰妹妹吧？”

这种锲而不舍的询问，让赵进没了脾气，整个人都是哭笑不得，坐在那里轻拍了下桌子说道：“糊涂，我都不念这个名字了，你倒时不时的提起，小兰现在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念着又有什么用，你不用想那么多，安心养胎就是。”

徐珍珍这时也有些疲惫，以往她事事自己动手，现在却指使着赵进做这个做那个，扶着她坐回了床边。

赵进倒还按捺的住，索性做这些琐事来平复精神，徐珍珍靠在床上后却继续在那里絮叨：“先前说是徐家这么大的产业都归夫君来管，可夫君根本不理会，只是派了云山行那帮账房过去盯着……”

说到这里，赵进倒想起一桩事，开口问道：“你们家生意做的广，在南京那边有没有熟悉的人？”

且不提他们夫妻夜话，刘勇出了赵进的宅院之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带着聂黑把营盘走了一圈，然后又带着魏木根和丁军两个新丁去了何家庄那边，内卫队的各项差事主要是在这边。

在一处单独的宅院里带着，院门外挂着两个红灯笼，何家庄内外的各路人马都过来打个招呼，报备一下，然后值夜的石满强也会过来一次，两人碰完之后，刘勇才能去休息。

一拨拨人进来，刘勇不住的挪动手边的石子，进来一人挪动一个，等挪动的差不多了，刘勇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刚做出这个动作，聂黑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在内卫队的体系里，聂黑也是核心骨干之一，在刘勇这边的权限也高，进来之后急忙让两个护卫先退下，那两人看到刘勇的手势，都是低头离开。

“勇爷，咱们这边恐怕有教门的人来过，不止一拨，把咱们瞒过去了！”尽管声音压得低，声调也还平稳，却能听出有些气急败坏。

原来晚上赵进和刘勇讲过，说如果锦衣卫那边的人有心，就会安排人静悄悄的看静悄悄的走，只要他正常做生意看买卖，那就没什么破绽，而赵字营这一大片区域，其实没有什么所谓的禁地，只要你有心去看去留意，什么信息也瞒不过去。

这个说法算是开拓了内卫队一干人的思路，不能只是盯着那些形迹可疑，有些看起来无比正常的也有潜在的危险，聂黑就特意去各处客栈之类的地方问了问，而且习惯性的去一些“暗处。”观看，这里是闻香教最隐秘的那些人会去留下暗记的位置。

结果这一去，还真的看到了……

“这是属下的失职罪过，以为咱们自己守备的森严，郑会主那边又盯得紧，没想到闻香教那边还是贼心不死，还在私下里打咱们这边的主意。”聂黑也是惭愧无地，一进门就是承认自己的错处。

听到闻香教在这里还有活动，而且还是没被自己发现的隐秘勾当，刘勇当时就急了，直接就让聂黑领着去看。

“……起码要有四拨人来过，只是属下有点奇怪，其中有三队看着应该是郓城总舵那边来的，还有一队暗记之类的却很新鲜，可又是闻香白莲这一路法子……”

暗记虽然留的隐秘，但懂行的人想要找很简单，之所以忽略过去，是聂黑根本没想到这里还有闻香教的人能来，准确的说是徐州闻香教之外的教门中人会来，首先这边防备森严，根本不在乎闻香教的势力，说杀就杀，另外，郑全那一系的教徒懂行明白，来这边传教打探之类的根本没办法隐藏，也赚不到一点便宜。

“你也不用请罪了，这件事明天我要和大哥去说，咱们都是大意了，我问你，下次再有这帮人过来，你能盯住吗？“刘勇直截了当的说道。

聂黑很有把握的点点头，自信的说道：“只要细心些，这何家庄里外都是咱们的人，老鼠臭虫什么的藏不住！”

说完这个，聂黑笑着说道：“勇爷，咱们手里那些孩子也不能整日里读书玩乐，又不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也得出来忙活忙活。”

刘勇缓缓点头，草窝子进出一次，收容了二十几个孩子，加上这么多次开打，难免出现死伤，赵字营大包大揽的都收容下来，内卫队这边居然有将近五十个孩子，年龄大小不一，女孩子都被送到徐珍珍那边，交给她带来的仆妇丫鬟们照顾，男孩子就和赵字营的家丁一样，每天吃饱喝足，也要操练一番，还请人教他们读书认字。

这其实也是赵进点拨了几句，就按照当年小学和幼儿园的格式弄起来了，这么一搞，和赵字营相关的方方面面都觉得不错，居然还有主动把孩子送来这边的。

刘勇收容丁家围的孤儿，一方面是心善，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把这些孩子培养成内卫队的底细，做这些隐秘要紧的事情，外人再怎么忠心也毕竟是外人，有种种的利益牵连，也有复杂的关系，这些孤儿则没有这么多顾虑。

也不能把这些孩童宠着养着，也要安排他们做些事情了。

“还有一路和闻香教特别像的？这能是什么？难道除了咱们徐州之外，郓城那个什么教主还有指挥不动的？”刘勇真正关注的在这里。

和闻香教已经打生打死，无非加强戒备，可如果再冒出什么新的敌人，那就又是不同，现在暗地里刺探打听的活计，差不多都落在内卫队这边，如果莫名冒出新的敌人来，而内卫队又不知情，那就是失职。

问到这个问题，聂黑的神情变得颇为严肃，很是郑重的回答说道：“勇爷，咱们徐州这边是异数，其他地方不一样，那徐鸿儒把闻香教的局面经营的水泼不进，谁也不敢不听号令，断不会有什么别家冒出来，不过，山东那边教门多，虽说闻香教最大，可林林总总的还有不少别的山头，有些就是从前白莲闻香一脉出去单干的。”

就在这次之后，何家庄内外多了不少孩童，这些十岁到十五岁的男孩很有礼貌，看到不熟悉道路的就上前带路，给一文几文就欢天喜地的感谢，闲暇无事的时候就到处乱跑，但这些孩子不去小偷小摸，也没有琢磨着摊贩上的食物，大家也没什么讨厌的，只觉得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让集市上多了不少生气。

没什么人注意到，孩子们是分成几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隔天还有轮换，总有几个衣着面貌都很平常的汉子盯着他们，可平常人谁会理这些呢？

孩子们的年纪都不大，也谈不上什么见识，甚至都做不到每个人都认真仔细，可架不住人多，内卫队做了这个安排之后，何家庄内外的大事小情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掌控了。

但也没什么太大事情出现，徐州之外的闻香教再没有显露痕迹，不过，也不能确定是这些教徒香众再也没有来过，还是更懂得隐藏自己的行踪。

除了徐州和徐州临近地面，并不是每一处的都知道这何家庄是龙潭虎穴，从山东河南那边过来的乞丐和小偷，只是听到了徐州何家庄的兴旺，就想着过来捞点浮食。

更让徐州江湖人哭笑不得的是，居然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了这些孩子身上，不管是乞丐团伙还是贼帮，都要抓着小孩子行乞行窃，这种事从前在徐州也不稀罕，只不过赵字营崛起之后，对这等勾当严刑禁止，孩子们交人收养，或者放入庄园劳作求食，这些头目之流一概是杀头，最轻的也是劳作至死。

城内城外的黑白两道，多有和这等祸害孩童的贼头勾结的，遇到这等事之后，却是连求情都不敢。

第537章学丁队的训练

有这等先例在，这些不长眼送上门的自然也都是重责，孩童们送到流民寨中收容管教，至于那些头目捆了丢进黄河，如今黄河已经接近封冻，少不得要开个窟窿塞进去。

十一月末到腊月初，赵字营进行了大规模的连队换防，宿州和徐州交界处，孔家庄处，淮安府草窝子流民新寨，这几个原来就驻扎有连队的地方进行轮换，云山寺本山，房村集和双沟，河南归德府这三个地方也要加派连队驻守巡视，甚至连蔡德的黄河船队，到了现在已经上岸过冬，他们的驻地也都安插了连队。

驻守周期也大大的变短，原本一个连要在驻地呆上最少一个半月，现在则是十五天。

这突然改变的规矩让很多人都措手不及，怨言也是不少，很多人还想着过年的时候好好休息，只不过赵进下了这样的命令，大家就要毫无异议的执行，只是几个伙伴抱怨了两句。

“……现在打的仗少了，周围也没什么敢动的，呆在营里整日操练，很多人都觉得不耐烦，那就到处走走透气，难不成你们大伙还想整日里偷懒睡觉……”

赵进回答的干脆利索，不给人解释的余地。

“……留在营里就会有戾气，觉得自己这么能打，却只能憋在这院子里辛苦训练，出去走走累累，也就心平气和了……”这是赵进对兄弟们私下说的。

累的不仅是这些，赵进自己要坐镇徐州，王兆靖一个文职总管，一个忙碌内务，其他人全部派出去，凡是有超过两个连兵力的地方，就要安排一名营校阶级的人过去，伙伴们也是轮流出发。

陈昇、石满强、董冰峰三个人都被派往远地，吉香则是在徐州内部转悠，对这个安排赵进说的也很明白“你小子心思多，我要放在身边看着！”

※※※

万历四十五年的腊月，徐州下了几场大雪，大地银装素裹，赵字营上上下下对这场大雪都很欢迎，按照各个庄园的把头和农活好手们的意思，瑞雪兆丰年，这几场雪已经可以保证徐州这边的好收成了。

也就是腊月开始，徐州有些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说是徐州和山东、河南毗邻，为什么山东整日里大旱灾荒，流民叛乱，看着跟个人间地狱一般，河南又是旱灾又是蝗灾，也是烂的不像样子，怎么徐州却风调雨顺，这是因为那两边都有邪祟和妖魔，在那两边肆无忌惮的为祸百姓，而徐州这边有赵进这尊大神坐镇，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乱来。

这些话大家也听得多了，无非是某某人是某某神仙，又或者是什么龙虎之类的转世，就算迷信的也听多了麻木不信，可赵进这个由不得大伙将信将疑，说得都是实话，身边也有实例。

消息是从城内开始流传，衙门里的小吏和差役最先知道，赵振堂和陈武听到这个就很警惕，立刻派人快马把消息传给了赵进，刘勇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立刻派内卫队去严查。

这等转世为人的套路有迹可循，寻常人听着迷糊，衙门里面的吏目差役和内卫队的江湖人直接就判断出和闻香教有关系。

本以为是外边闻香教的阴谋诡计，却没想到是郑全和手下鼓捣出来的东西，是为了高抬赵进的地位，不过这次是拍马屁拍在马腿上，赵进得知缘由后立刻喝令禁止，并让刘勇以后多盯着郑全，让徐州闻香教自行其是的时候少些。

没有了人传播，这等谣言很快就是偃旗息鼓，可也有很多人记在心里，比较有趣的是，赵字营家丁的家属们很多人对这个信之不疑，这个逻辑也好判断，如果赵进是神祗龙虎之类的转世，自家孩子跟着这样的人出生入死，总比跟着凡人更让人放心。

结果赵字营的家属们纷纷在家里弄了牌位，上面写了谣言中所说的神祗称号和赵进名字，每日里在家香火祭拜，然后赵字营的家属们因为子弟的原因，这两年来都是由穷转富，日子和面子都不错，他们的行为也带动了邻居乡亲的模仿，一时间徐州很有些人将赵进供起来……

那天议论之后，明里暗里来的两路锦衣卫番子都被打的不能走路，丢到大车上带回南京，也经过那天的议论，赵进比从前也清闲了好多，盐市和各处集市都已经开始冷清下来，准备完年货之后，不管掌柜伙计都该忙着回家过年了。

“……眼睛不要盯着枪矛，要盯着人，看他肩膀手臂和眼神，再来！“赵进怒喝说道。

在他居住的宅院里，也有专门供他练武的场地，地面上看不到积雪，早就被人扫的干干净净，亲卫队驻守此处的家丁和学丁队年纪大些的学丁们都站在一边，赵进和一名家丁站在场中，两人都穿着竹木皮革制成的护具，里面衬着棉垫。

那家丁护胸的竹排上有一处很深的凹痕，正在从地上爬起来，刚才挨了赵进一刺，虽说有护具护身，可胸腹震荡，再做出反应却不容易，但进爷召唤上前，身为亲卫家丁哪有畏缩的道理，一咬牙又是迎上。

这次反应还不如上次，赵进手中长棍一架一格，直接把器械打飞，上前一脚把人踹倒在地上。

“兵器都拿不牢，上阵那就是个死，换一个上！“赵进怒喝说道。

亲卫家丁们彼此对视，眼神中都有为难之色，至于学丁队的学丁们，更是朝着后面退步。

各处事务都告一段落，赵字营中最忙碌的反倒是王兆靖、曹如惠和周学智三人，他们督促着一帮账房、管事和庄头到处查账巡视，清点库存，还有为了来年开春储备物资。

赵进留在何家庄这边，每日里就是督促留守的一干人训练，时常亲自下场对练，对练的人往往被打的浑身酸疼，昏头涨脑，可大伙叫苦归叫苦，也知道这样的对练能学到东西，每次都是很踊跃。

“你们看到没有，整日里扎马，下盘未必就有多稳，再说这战场上你又不能站住不动，要跑，要按照赵字营的规矩来跑，跑多了，你浑身上下自然也就稳了。”面前一名学丁队的学丁被赵进用长棍直接扫翻，坐在地上眼圈就红了，被赵进一瞪慌忙低头站起。

学丁队和家丁这边又不同，学丁队里的学丁们不少都有武技底子，或者自己家传，或者是请来的师傅教授，来到赵字营后，对赵字营这套东西不怎么心服，觉得太过简单儿戏，上阵杀敌的把式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那么刺杀格挡几下，每日里就是跑步站队之类，单调无聊，甚至还有怪话传出来，说是赵字营藏私，不像教授外人真本事。

应付这个很简单，赵字营安排了几次家丁们和学丁们的对练，把这帮没什么见识的少年打的心服口服，至于赵进此时的单练，只能说在加深印象吧！

天天这么练，每天赵进都要讲授很多知识，有的是战场上的应对，有的则是比武中的经验，每个人都受益匪浅，不过对和赵进比武对战却都有些畏难。

首先是打不过，赵进的力量和技巧都远超过家丁，更不要说有在战场上打磨出来的丰富经验，再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打的太狠，虽说有护具遮蔽，用的也是木棍木棒，可每次下来都有青肿淤血，即便是找郎中搓药酒治疗，那也实在是遭罪。

大家都觉得赵进很烦躁，似乎要在对练中发泄，可每次打的都很冷静，讲述的也是头头是道，让众人又有一点糊涂。

几个对练之后，其他人又是出去跑圈训练，亲卫队的家丁们也去各自值守，天都快要黑了，徐珍珍那边打发家里的小厮过来喊，让赵进早些回去吃饭。

赵进府邸内的小厮也是学丁队的出身，只不过这些孩童年纪还不到十岁，就留在府里跑跑腿，每天接受简单的文武学习。

不是说练完了就可以回去，因为伙伴们都被撒出去带队，留下来的虽然只有千把人左右，可依旧是个很大的摊子，刘勇一个人忙不太过来，赵进每日里要分担很多的事务，安排巡视内外接洽，连带在家睡觉也和老婆分床，在外间单独弄了小床，就是为了有事及时反映。

不过今晚可以清闲些，因为雷财从外面回来了，前段时间锦衣卫大张旗鼓的过来，雷财在徐州城内主持，等一明一暗两路锦衣卫狼狈而回，雷财则是带着两个信得过的内卫队亲信跟了过去，这次回来正是复命的。

“大哥，南京那边咱们实在是不熟，牵扯到的又是锦衣卫这边，不敢乱来，不过能定下他们都回去了……”说这话的时候，雷财有些惭愧。

“你做的没错，稳重当先，真要冒进的话，回不来可就麻烦了！”赵进安慰了一句。

南直隶分江南江北，赵字营在江北活动的范围就不怎么大，江南那边更不必说，去南京也是两眼一抹黑，而且对锦衣卫如何做事并不怎么了解，去了那边真要冒进查探漏了痕迹，可能跑不出南京城。

第538章事会来找你

赵进的话语让雷财更是惭愧，但还是说完了在南京那边得来的消息：“大哥，南京锦衣卫最近动作很多，下面的番子也不像从前那么闲散，听说是从京师那边过来了一个指挥佥事，有些富户被敲了不少。”

听到这个，赵进沉默了一会说道：“恐怕是最早那两个番子的余波，不然就来的太没有缘由了。

看着雷财面露自责想要说什么，赵进先开了口：“这件事你做的没有一点错处，换我在，一样要杀他们。”

简单交待完毕，雷财主动说要值夜，赵进则是提前回了家，徐珍珍怀孕之后，她身边的丫鬟或者得了默许，或者自己有心思，颇有些在赵进面前卖弄风情的，不过赵进无动于衷，徐珍珍那边或许有吩咐下来，渐渐也就安静下去。

徐珍珍怀孕之后其实也没怎么清闲，徐家的大少事务还是操心不少，还要关注着徐厚生的学业，天黑下来就在屋中养神，赵进每晚回来都要去探望下。

赵进一直没有成亲结婚过，没有夫妻生活的经验，徐珍珍母亲去世的早，又一直在主持家业，对这方面同样没什么感觉，两个人每晚对坐，彼此问候之后，就谈谈各自的事务，不像是家庭，倒像是衙门，这都是丫鬟们之间的私下笑谈。

笑谈归笑谈，赵进和徐珍珍之间比别人自然要亲近许多，两人说完一天事务，就那么安静对坐，对他们两个人也是难得的休息。

徐珍珍靠在床头，赵进坐在一边不住的打着哈欠，很是懒洋洋的状态，徐珍珍突然笑着问道：“夫君是不是觉得很无趣，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来？”

“这几年要做的事情的确不会有什么变化，的确提不起劲头。“赵进苦笑着回答一句。

徐珍珍轻笑几声，开口说道：“妾身虽然整日里操持家务和徐家那边，可也知道夫君的局面越来越大，正是蒸蒸日上的好势头，怎么就突然提不起劲头了？”

“眼下这局面已经是个极限，再要这么走下去，恐怕就会招致祸患，只能维持不动，可赵字营这个样子，若不去进取，很容易就荒废了。”赵进倒是知道这些话和徐珍珍说不会外传。

听到这话徐珍珍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这么多丁壮，这么大的局面，会彻底废掉？那不是太可惜了？”

“废掉倒是不会，大不了新血换旧血，让营里的家丁去各处管事，只是可惜这股锐气。”赵进慨叹说道。

赵字营在徐州和周围各处那么多庄园和产业，到处都缺少信得过的赵字营人员坐镇经营，而想要进入赵字营的青壮并不缺，在赵字营这样的体制系统下，只要没有根本性的变化，维持战斗力并没有困难，唯一的可惜是战斗经验要重新历练。

徐珍珍在那里沉默了会，突然轻笑出声，笑了会才说道：“夫君这就是觉得无事做觉得无聊。”

赵进愣了下，也是忍不住笑，却也没有否认徐珍珍的话，他这些天督练家丁学丁，下手总是过重，也是这种无事无聊状态下的体现，武夫当在战场上厮杀拼搏，要不然就是谋划扩张，那怕守土护卫也好，可现在却只能苦练内功，消磨这两年养出来的精悍锐气，的确会郁闷憋屈。

不过赵进也知道这是必须，赵字营的存在一直是游走在灰色地带，实力已经说得上惊人，如果再进一步，就要彻底暴露在天下人的视野之中，即便想要隐藏也是极难，在更大范围更高层次争夺利益的冲突中，没办法隐藏，别人也不会让你隐藏。

就算对自己的伙伴们，这些想法赵进也没有说太多，但在这个场合，却能说得细一些。

赵进说完这些，沉吟片刻，又是补充说道：“其实也不是不能向外做事，而是不能主动向外做事，如果赵字营主动去争抢战斗，就会被以为是狼子野心，贪婪无度，如果有个名义什么的，那就有了名分和理由，谁也说不出什么。”

说到这里，赵进自己苦笑了几声，自嘲说道：“如今赵字营威名远扬，还有什么人敢来招惹。”

他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徐珍珍已经捂嘴小声笑了起来，赵进诧异的看过去，徐珍珍慵懒的靠在床头，微笑着说道：“夫君这就是身在局中，当局者迷了，以赵字营的规模威势，自己不去找事，事也会找上门来。”

赵进愣住，脸上却有恍然大悟的神色，徐珍珍继续在那里说道：“现在南直隶可有比咱们赵字营大的势力？”

没等赵进回答，徐珍珍自顾自的说道：“妾身长居闺房，也知道南直隶江北没有比得上赵字营的，有这样的庞然大物在，什么人避得开，什么事可以大摇大摆的做却不用忌讳这样的庞然大物？”

那边没说完，赵进就用手拍了下额头，徐珍珍说出了最后的结论：“夫君，事情会来找你的，水到渠成的局面，你何必烦躁忧心呢？”

赵进脸上浮现笑意，渐渐笑出了声音，最后凝固在脸上的却是苦笑：“倒是让娘子笑话了，我在外，娘子在内，可外面的事情却没有娘子看得明白，只是话说回来，在这里等事上门，实在是让人心焦。”

徐珍珍笑得意味深长，悠然说道：“夫君这么年轻，有什么等不得的呢？

※※※

对于南京锦衣卫这等钱多事少的衙门来说，进入十一月就算过年了，大家开始不怎么轮值，开始置办年货，彼此饮酒相聚，一直要乐呵到来年出了正月。

今年按说也该如此，因为没什么大案子，一切都安生的很，可现在每个人都不敢擅离职守，战战兢兢的呆着。

之所以这么小心，是因为几个千户最近心情都很差，以往对下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纵，现在是一点小错都不放过，弄得大家十分难熬，也有消息灵通的打听出来了消息，说是指挥佥事马冲昊因为一件事对千户们大发雷霆，千户们没办法，也只能冲着下面撒气了。

更有消息传过来，说指挥佥事马冲昊连秦淮河边的十八楼都不去了，整日里在锦衣卫官署里整顿营务，你说好日子不过，清福不享，却弄得大家这么难熬，真不知道这人心是怎么长的。

“老子在京师的时候，腰里这块牌子朝地上一丢，说睡谁家的姑娘媳妇，谁家就要乖乖送上门来，说要谁家的家财家产，谁家就要乖乖奉上，没想到来到你们南京，规矩都他娘的变了，去一个州城查案，居然被打了一顿送回来，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个消息要是在天下间传开，老子要被其他各处的兄弟们笑掉大牙！”马冲昊在锦衣卫的正堂上大声咆哮，下面几位千户灰头土脸的低头听着。

这边马冲昊一发完脾气，下面一名千户就满脸激愤的抬头说道：“都堂要给属下们做主，徐州那厮实在是无法无天，打的是下面小子们，实际上却是打咱们的脸，一个徐州的土棍没见过什么世面，还真以为这天底下他最大了，都堂一定要给他们个教训。”

“都回去把自己那一摊子理清，以后再有这样丢脸的事情，咱们大伙都不要当这个差事了，别天天总忙着个过年！”马冲昊没接这个话，只是不耐烦的向外赶人。

千户们愁眉苦脸的躬身告辞，出了正堂这一片，有人回头看看，立刻变了脸色，在那里恨恨的骂道：“他自家调子唱的天响，一说要出头也他娘的没声音了，光有嘴上本事的孬货！”

几个人纷纷附和，骂骂咧咧的出去了，他们不担心有什么人会通风报信，这南京锦衣卫他们各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手，那马冲昊没带什么人过来。

打发走了千户们，马冲昊脸上的暴躁已经不见，却变成了懊丧和阴沉，安静一会说道：“你再说一遍在那边的见闻，一丝也不要遗漏。”

从南到北的锦衣卫都是养尊处优，和平常人比起来，都要富态白皙些，看着更像富商而不是官差，可站在马冲昊身后的这个中年汉子，脸色却有些黝黑，身材也颇为壮实，这倒是像行商了，这中年汉子若是走在人群中，根本不会被人发现，实在是太平常的一个人，没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倒是穿着飞鱼服配绣春刀这身行头，却显得格格不入。

大家对这位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这是马冲昊从京师带过来的人之一，到现在大家也不知道这位的真实姓名，只是客气的叫“马大哥”。

“……那赵进的手下号为家丁，按照卑职看来，这家丁比起大明各处武将的亲卫家丁丝毫不差，养得雄壮，练的精强，分进合击，更是第一等兵马的模样，这样的人足有三千……”

第539章清江浦

“……徐州上下都是听他的号令，他爹是衙门的副总捕头，二头目的爹是总捕头，还有个伙伴的爹是徐州卫的千户，这些人把徐州经营的水泼不进，根本没个下手的地方……”

马冲昊在那里皱眉听着，听到最后沉声问道：“马六，咱们办差可不是说书的，那说书的张张嘴就是十万兵，他一个徐州土棍，手里居然有十万人？还有这个三千家丁？九镇总兵手里能有几个，他就弄出个三千？你是我信得过的人，就算你没看到我也不会怪罪你什么，可你也不能乱说。”

“老爷，小的句句实言，当年老爷你把小的从南镇抚司的大牢里捞出来，小的就发过毒誓，绝不会对老爷有一丝的隐瞒，如果老爷不信小的所说，小的愿意发誓，或者自断手臂。”那马六说得郑重其事。

马冲昊烦躁的摆摆手说道：“我和你没必要弄这些，要按照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拿不得了！”

还没等这个马六开口，马冲昊自己先说道：“能拿，只是要死很多人，而且搞不好还会造成大乱子，事后追究起来，郑娘娘护不住咱们了，少不得被交出去，换别人来南边这花花世界当差。”

“现在这个规制，单凭徐州参将和狼山副总兵两人是制不住的，搞不好要三省会剿，而且那边还是漕运要津，那赵进在邳州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若是截断漕运，就算万岁爷不上朝也要被惊动了。”马六补充说道。

马冲昊眉头拧起，在那里纳闷的说道：“徐州那穷乡僻壤的，他一个土棍怎么折腾出这么大的局面，背后就没有人教他？”

“或许有两人，这赵进的叔叔当年各处从军，后来带着满身伤病回的徐州，再有这赵进的拜把兄弟里有个王兆靖，这人的父亲是都察院御史王友山，这王友山并不是那等腐儒，也不是结党谋利的东林中人，反倒和内廷几位交好，这等人都活的很聪明，这一文一武，或许就是这赵进的来历。”马六打听的很详细。

马冲昊“啧。”了一声：“也就是你能打听的这么详细了，指望南京这些骨头都软了的，实在是做不成事，有机会还真是要去看看，这赵进是不是有你说的这么了得，这次你辛苦了，花了多少支取多少，再去柜上领个六百两，去秦淮河找艘船快活几天。”

那边马六一躬身，开口说道：“都堂，赵进那边要慎重，那边要乱，恐怕不会小于宁夏哱拜，哱拜手里也不过近千弓马娴熟的，那件事死了多少大员……”

马冲昊没好气的摆摆手说道：“我省得，这南边有钱的这么多，也不必非得盯住这一家，你下去吧！”

看着坐在那里的马冲昊，马六想要再说，迟疑了下还是转身，可还没走到门前，却听到身后马冲昊重重拍手，马六回头，却看到马冲昊脸上露出了极为兴奋的神情，招手让他上前来。

“那徐州姓赵的土棍如果做反大乱，到最后肯定是个败亡的境地吧？？”

“这个当然，徐州虽然荒僻，可毕竟是枢纽之地，又在南直隶这样的要害，一旦有乱，必然四方会剿，南北直隶、河南山东的兵马都要大动，那徐州赵进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个乡下的土棍，如何能与朝廷大军抗衡，必然是身死族灭。”

“既然如此，如果这一场大乱是咱们发现，剿灭乱贼之后论功，咱们是不是会有大功？”

“按照论功的规矩，的确如此！”

“那咱们会不会因为这个功劳提拔几级，或者回京复职？”

马冲昊满脸都是兴奋，马六沉默了一会才缓缓点头，用不怎么把握的口气说道：“有这个可能，但太过行险……”

“乱怕什么？死人怕什么，只要咱们能回京师，或者更进一步，理会那么多作甚，至于行险，咱们又不急着一时，盯紧了就好，我就不信他能忍得住！”马冲昊狞笑着说道。

※※※

黄河夺淮之后，大运河的北段渐渐淤塞，通航船只的能力越来越弱，只能优先保证漕船通航，民船则要排队等待。

漕粮是国家最要紧的事物，可通行南北的民间行旅货物也不能耽误，他们会选择最优最便捷的方式出行运货，有条件的乘坐漕船，没条件的则是在需要排队的地方换乘车马北上。

一开始的时候，徐州就是这换乘车马的所在，可开迦河，徐州败落，这换乘车马的所在也没有转向邳州的隅头镇，而是去往另一个重要枢纽清江浦。

北边有临清、济宁，南边有扬州和常州，可这些地方在漕运上的地位都比不过清江浦，这里才是真正的中心所在。

朝廷原本单设漕运总督驻节此处，后来这官职和凤阳巡抚合二为一，驻节所在也改成了泰州，可能成为这等专管大员的官署所在，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地位。

清江浦扼漕运、盐运、河工、榷关、邮驿之机杼，漕舟云集，市井稠密，漕船帆樯衔尾，绵延数里，“晓日三岔口，连樯集万艘。”的石码头，每届漕运，“帆樯如林，百货山积”。舳舫蔽水，络绎不绝，天下商贾乘船云集清江浦，“南艘鳞集，商有兴贩之便”，“四方百货，信于往时”。

赵进在徐州设置盐市，吸引四方客商前来贸易，渐渐形成了几个集市，让何家庄那附近看着兴旺无比，可这个比起清江浦因为漕运枢纽集合的天下商贾来说，那就是萤火与日月的差距了。

论起繁华富庶来，江南苏州、常州、松江这几处自然天下闻名，可江北的扬州靠着食盐和交通之利，丝毫不逊色，这清江浦也是如此，靠着这漕运枢纽中心，以及天下粮仓中转的便利，比起扬州和江南各处，不弱半分。

按照户部的规矩“令江西、湖广、浙江民运粮百五十万石于淮安仓，苏、松、宁、池、卢、安、广德民运粮二百七十四万石于徐州仓”，等运河自徐州移向邳州，隅头镇上又没有那么大的存储能力，这徐州仓存粮也就改向淮安仓。

淮安仓就是位于清江浦，在官方名册上的名字叫做常盈仓，尽管年年万船转运，可仓中储存的粮食，常年不下百万石。

这样重要的转运枢纽，这样巨大的粮仓，更不用说，大明还在清江浦设有榷关税卡，收取赋税，漕运、粮食、税银，这几项都是户部的命根子营生，自然要设有官员专管，户部云南司分司就设在清江浦，别处分司不过是一名七品主事，这里却要放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更有趣的是，清江浦人口已经接近六十万，差不多占到整个淮安府人口的五分之三，这么巨大的城市，在官方的名义上，只是淮安府府城山阳县范围内的一处集市，这里最多设置了一位巡检和几位小吏，却没有官员名义上管辖。

山阳县令不过七品，即便是四品的淮安知府对户部来的员外郎也没有管辖之权，这么下来，这位员外郎实际上是清江浦的管辖官员。

在漕运和粮仓上有权有好处，又有漕丁和库兵两支武力也可以驱策，这位员外郎也算得上有权有钱有兵，有这样几项，自然就成了这清江浦的主宰，当然，清江浦本地的商会、行会和帮会是统计阶级的另一部分，大家共同管理着这江北第二繁华之地。

有明一代，都是以京官为贵，尽管在这清江浦做一任好处多多，威风八面，但那些追求上进的清流文士依旧不愿意来这边，能过来的都是年纪大了上进无望的，这些人不求什么官声，自然做事没什么顾忌，白的黑的，从来不在乎什么。

不提这位户部分司的员外郎，清江浦的腊月正月是一年里最清闲的时候，漕运畅通的时候不必说，运河不方便通航的时候，往往要修缮仓库，翻晒存粮，还要核对账目，同样是忙碌不停，也就是到了腊月，大家才有得闲。

富贵人家饮宴相聚，穷人家竭尽所能也要度过年关，停留在此的漕丁们去往各处寻欢作乐，库兵们则是购置年货，上下打点，能管着这大粮仓，进进出出不知道能捞到多少好处，一定得保证来年留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也要为了来年忙碌，南人不擅车马，清江浦这近万大车和车夫都是河南、山东那边，还有徐州和邳州那边的，这些车马的意义不比漕船漕丁要差，大量民间商旅货物就是依靠他们去往北地各处。

从南边汇聚到清江浦的行商旅人千千万万，这么多人，这么多货，如果任由这些大车和车夫自行招揽，肯定要拥堵异常，混乱那就更不必说了。

除了这些，还有漕运上克扣下来的不少粮食，这些粮食除了水运之外，也要通过大车送往水路不通的各处，这一类生意，更要有人运筹运作。

第540章大车帮

这么多年下来，清江浦早就行成了规矩，所有车马的活计一概由七家牙行分派，牙行自己没有车马车夫，在清江浦附近讨活的车夫们去牙行里挂个名字，然后由牙行分配，脚钱收入大家按照比例分配。

牙行们做的还算公道，不然活计就让别家抢走了，不过也有大概的范围划分，分派区域和去向，两家最大的商号，一个是通北号，这个和漕运同一方向，去往山东和北直隶，一个是中原行，这个是去往河南，另外一个是徐凤祥，这个是走徐州凤阳一片，陆路也就是这几片地方，其余几家或者接专门的生意，比如说江南几个做丝绸棉布的大商号专用某家，还有是去往南直隶江北其余府州县，也有承接零碎活计，专门针对行人的。

这个不用想就能知道，能接通北和中原两家的活，自然是赚得多，一次跑几个月，一年几趟也就足实了，徐凤祥胜在轻松，可以多跑几次，至于其他家那边就属于做比不做强，总算有活计养活自己和车马。

近万辆大车，近万名车夫，除却那些大商号以及方方面面直属的，剩下的也有几千，这么多大车，谁不想去接那些钱足好做的活。

通北号和中原行两处，一次出车最少十几辆，路上有武师护着，沿途的州府卡子也都打点周全，去的时候脚钱先支三成，送到了目的地之后，回来还能安排活计，脚钱结算的也是及时，这样的自然好做，跑上几年就能置办一辆新车，至于这徐凤祥的，路程近好走，跑完一次可以回来多接活计，运气好去徐州，若能捎带几坛汉井名酒回去，这一趟就赚得多了。

至于去他地方，好运气的接那些大大商户的生意，运气不好的就只能接那些零碎活，带着货穿州过府的走，路不好不说，还有个河沟溪流的拦着，过去麻烦不少，沿路也谈不上打点之类，遇到匪盗响马只能自认倒霉，有时候还要被沿途的百姓讹诈，更麻烦的是，牙行本身就会坑人讹人，稍不留神，牲口和大车就不是自家的了。

赶车拉货，眼前的财货自然不能这么放过去，运粮食的一次下来总得克扣个几十上百斤的，其他货物也免不了雁过拔毛，但偶尔一次两次还好，事情做得多了，货主和收货的发觉，直接找到了牙行那边，牙行在官面和江湖上都有人脉，狠狠教训几个之后，大家都收敛了很多，但也没办法在这上面贴补了，人是正当，可日子变得难熬。

大家都想要好的生意，坏的生意没人做，自然要争，开始时候不过是身强力壮的占先，到后来却有了按照地域划分的几个大帮，这就是所谓的“大车帮”，厮杀争胜之后，垄断在通北号、中原行以及徐凤祥几家牙行的挂号权利。

开始时这等车夫们的行会不过是求个占先公道，可几百上千人结成一伙，自然就不满于仅仅占先求个公道，牙行也没办法做什么手脚，四家较小的牙行做不下去了，活计都朝着通北号、中原行和徐凤祥三家集合，实力膨胀起来的牙行和各自抱团的车夫帮会们形成了新的平衡。

大车帮会经过厮杀吞并之后剩下两帮，一伙是山东帮，一伙是河南帮，山东那边主要是青州人，河南那边则是汝宁和归德过来的人，这两帮承接三家牙行和其他商货的运输，不是这两帮内的车夫就会活的很难。

牙行抽成这个倒是天经地义，可如果不是山东、河南两帮中人，这拉脚运货的车钱还要给这两帮一份，这么算下来，即便接到了通北号和中原行的好活，也不过将将能糊口，甚至连这车钱都被克扣，被驱使着白干活，当然，山东、河南这两帮的底层帮众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也就是拉脚做活钱拿得足些及时些。

只是原来是赶车的车夫手脚不干净，现在是大车帮手脚不干净了，有时候小货主的货物，经常是半路不见，不过小货主往往跟着车走，少不得要人财两失……

山东和河南两帮，两家各有几千帮众，任谁有了几千帮众都是势大气粗，不会只安稳于从牙行这边接活，在清江浦外围的部分客栈、赌坊和娼寮，都要给这两帮缴纳份子钱，不然生意就做不下去。

两帮的高层在这清江浦也成了江湖市井中的头面人物，中层的把头之流也过得肥实富足，有个威风气派，下面的帮众也就是能勉强吃饱，在外面不被人欺负，帮内欺负那就说不得了。

至于外面的那些不在帮中的车夫脚夫们，那日子就辛苦的很了，整日里受气被欺负不说，还赚不到什么钱，一不小心大车和牲口就被人夺了，倾家荡产，流落街头或者自行了断。

有大帮会，零散被欺压的车夫也要抱团，有河南和山东两帮霸占着，除了这两省过来投奔的会被接纳，外省来的已经渐渐绝迹，也只有南直隶这边的人仗着本乡本土的优势过来做事，南直隶江北处也有不少区域是水网纵横，车马行动不便，所以来到清江浦这边的本地车夫只来自三处，凤阳府北部、淮安府西北、还有徐州，说白了就是徐州加上相邻府州的区域。

他们本乡本土，地面上又熟悉，要价也低，几家牙行，特别是徐凤祥这边，都喜欢用这些车夫。

只是这么一来，就触碰了河南和山东两大帮的利益，直接放出风声，谁敢给这些人运货拉脚的活做，那就出不了清江浦。

放出这话来大牙行立刻停了这些散户们的生意，个别不知道的，图便宜的把货给了这些散户车夫装运，车一出清江浦，在路上就被人围住，车直接给掀翻了，货物散落满地，车夫也是被打。

日子艰难，可为了养家糊口也要做活，有人偷偷摸摸的接活，但那两个大帮耳目众多，清江浦出去的道路就这么几条，想要堵住还是很容易，几次之后，有人的大车被推到路边点火烧了，牲口也是就地宰杀……

这就是彻底绝人活路了，一直忍气吞声的散户车夫们再也忍受不住，要豁出去拼了，先去报官，可山阳县对城外的事情根本懒得理会，户部分司又不管地方上的治安，至于商会、行会之流，本就和两个大车帮沆瀣一气，袒护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过问。

冬日时节，清江浦水上的营生停了，可汇聚在这边的货物需要用车马送到各省各处，一来是年货，二来则是为来年备货，正月里清江浦也要过年清闲的。

可在这个时候，烧车杀马打人却变本加厉了，散户车夫一文钱赚不到不说，养家吃饭的家什也要全被毁了，有人寻了短见，更多的人灰心丧气的回乡，也有人忍不下这口气，抱团自保，准备和河南、山东的大车帮拼了。

当年这两家大车帮起家也是和人火并，一场场打赢了才有今天，散户车夫们抱团之后也是邀斗，大家打一场分出个胜负来，给以后定下个规矩。

清江浦西边晒金场，对于清江浦这等寸土寸金的地方来说，难得有这么一块空场，方圆百亩大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边也只有此时才空旷，运河一开，这里就堆满了各处汇集的大宗货物，车马川流不息。

在空场的西边，有百余名汉子聚集，他们手里拿着齐人高的大棍，穿着破烂的棉袄皮袍，紧张的盯着远处。

站在这队人头里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这汉子脸色蜡黄，胡须稀疏，脸上有几道疤痕，看着神色颇为坚毅，他身上的羊皮袄毛秃了不少，一根绳系在腰间，头上扣着个带护耳的毡帽，久在清江浦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赶大车的车夫装扮。

这名汉子中等身材，若放在人群中并不怎么起眼，可明显是首领的样子，在这百余人里，也就是他还算坚定，其他人看着都有些慌张，不住的朝东边看。

“大刚，河南和山东两帮加起来过万，咱们才这么点人，打不过啊！”在这汉子身后一个四十出头的瘦削中年说道，语气里很是紧张。

那汉子露出个僵硬的笑容，闷声说道：“他们两帮人加起来也就是不过五千，又有不少老实干活的，能一家拉出来五百人就不错了，这五百人还要看守那些场面，还要彼此提防着，能来咱们这边两三百就不错了，再说了，这两三百人平时享福多了，那还敢拼命，那里比得上咱们这一百多人，都是一条心！”

那瘦削中年低声念叨了句“那两家加起来也得有六七百……”

“老汪说得没错，那帮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孬种，咱们这次就要把他们打服了，南直这片地方还是要咱们南直的说了算！”站在汪大刚右侧的一名年轻壮汉粗声说道。

第541章私斗

汪大刚只是点点头，对那壮汉说：“小乌，你去那边看看，让大伙稳住些。”

被叫做“小乌。”的那个汉子点点头，兴冲冲的过去了，这小乌一走，先前说话那瘦削中年凑过去说道：“老汪，咱们打不过的。”

“我知道打不过，可也要打，不闹出个鱼死网破的架势来，以后咱们就没办法在这里活了，大伙弄这辆大车是为了活的好点，很多人还背着债……”

“……糊涂啊，当时听人讲这清江浦处处黄金，过来就能发财，谁能想到这个样子。”

那瘦削中年感慨了句，突然间压低声音说道：“大刚，让大伙都带着铁器，等下真拼了也不会亏。”

汪大刚苦笑着摇头说道：“张老哥，这清江浦哪有偏着咱们的，拿这个车杠动手，不见血还好说，一旦拿了刀斧……”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喊：“来了！”

喊话的声音不小，语气却在颤抖，大家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几百号人出现在这空场的东边，正大步赶过来。

汪大刚身后的人群一片骚动，汪大刚回头看了眼，举起手中的木棍大声说道：“老少兄弟，咱们在这清江浦赚个辛苦钱，卖力气把式吃饭，得罪谁碍着谁了，可这帮狼心狗肺的杂种不让，打咱们的人，烧咱们的车，咱们能不能忍！”

本来汪大刚身后的这伙人看到对方人多势众，都有些心怯气短，但听到汪大刚这番话，一个个都是怒吼起来。

“老少兄弟们，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咱们徐州凤阳淮安的汉子什么时候孬种过，跟他们拼了！”汪大刚继续大喊，人人乱叫，跟着汪大刚向前迎去。

相比于穿着破烂的散户车夫们，东边来的这帮人则是齐整许多，棉衣皮袍都像个样子，为首的几排看着也是车杠粗棍，大车车夫们开打，自然要用车上的东西。

“哎呀，这些蛮子居然还有胆子来！”有人在对面怪叫一声，随即人群中爆发出哄笑。

更有人大喊道：“先爷给你们开出一条路走，这是多大的恩德，你们这帮杂碎居然还不知道好歹，还要约地开打，当真没有良心！”

“跟这伙蛮子费什么话，直接打跑了算完，还得回家准备过年呢！”又有人不耐烦的说道。

你一言我一语，态度各异，却根本不在乎散户车夫这百余人，更能看到在人群中有十几个穿着密排扣紧身袍服，武师装束的汉子，行动举止，看着明显和他人不同，应该是大车帮的精英人手了。

汪大刚深吸了口气，在那里大喊说道：“张运先要买我们车马，却不给现钱，说是用工钱垫付，这是让我们大伙给他做牛做马，咱们为了活的好些来这清江浦，却不是来这边做牛马的！”

这话触动心事，散户车夫汉子们又是怒吼，脚步加快，双方越来越接近，东边过来的大车帮为首一名大汉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满是不屑的说道：“清江浦这片局面是帮里前面几代出生入死打下来的，你们这些外路的蛮子就该做牛马！”

“先爷说了，答应他老人家的条件，今天就给你们一条路走，不然就别怪大家下手无情了！”又有人大吼道。

“跟他们拼了！”回答他的是那汪大刚的大吼。

大吼一声，脚步加快，散户车夫们这百余名汉子手持大棍快步冲上，大车帮那边也是怒吼连声，呐喊着迎上。

两帮人直接撞在一起，毕竟汪大刚这边人少，一下子就被团团围住，可那汪大刚明显手里有功夫，大棍翻飞，面前两个人直接都被打倒，很快就在身边聚拢了十几个人，就那么冲了起来。

那些密排扣紧身袍服的汉子立刻就是迎上这边，他们也是有本事在身，散户车夫再怎么猛冲乱打，靠在跟前，两个回合不到就被打翻在地。

谁都能看出汪大刚就是首领，几个武师装扮的立刻迎上，只是没想到这汪大刚棍棒上颇有一套，刚一过手，就有一名武师被直接戳翻，另一人打中肩膀捂着后退，还有一个想要赚便宜的，被直接点中膝盖，跪地趴下。

汪大刚这一手让车夫们士气大振，吆喝着聚在身旁，明明是以寡击众，却有点占上风的意思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车帮帮众猛地散开，散户车夫们士气大振，还以为自家赢了，只是这欢呼声刚刚出口，却被凄厉的惨叫掩盖了下去，大家看过去，却看到散发着寒光的利刃刀斧，还有躺在血泊中的自家同伴！

“你们居然用铁器！居然要害人命！”汪大刚睚眦俱裂，怒吼喊道。

朴刀、腰刀、短斧，大车帮帮众手持利刃又是冲上来，有人不屑的笑骂说道：“谁说不能用这个的，不给你们这些蛮子见血，你们怎么知道咱们的厉害！”

棍棒交击的时候，散户车夫们已经是吃亏了，毕竟对方那么多的人，可用棍棒的时候，大家心思还算稳，还有一股拼杀的气，可一看到对方上了刀剑，各个都怕了。

虽说这一棍也能把人打死打残，可轻易不会见到血肉，胆气能撑着，但现在就顶不住了，那惨叫声和血肉横飞让人心惊胆战。

有人开始转身跑，单身陷重围之中，根本无处可逃，有人想要求饶，大车帮帮众却没有一丝留手的意思，棍棒重重砸下，那车杠是浑圆密实一根粗棍，砸在脑门上直接能把天灵盖打裂了。

“混账，杂种，闹出人命，你们就不怕官府吗！”汪大刚大吼说道，他面对的已经不是拿着木棍的人，而是几杆朴刀。

汪大刚此时也不留手了，突进一步，一棍戳中对方小腹，向上一翻，直接把对方的下巴打了个粉碎，左右拨打，又是挡开夹击，在那里嘶声喊道：“不过是争些活计，怎么要伤到人命，快停手，快停手！”

他的嗓子都要喊哑了，正前方一名大汉抖着长矛刺来，汪大刚急忙闪开，那大汉姓施名彪，是山东大车帮帮主张运先的头号打手，武艺了得，施彪抽枪又是刺过来，汪大刚向着边上一架一推，两个人拉开了距离，施彪露出狞笑，在哪里开口说道：“先爷托我给你带个话，你既然不愿意给先爷做事，想领着这帮苦哈哈求食，那就去阴曹地府吧！”

说完又是刺来，汪大刚急退，手中棍挡开身侧劈来的朴刀，不小心却被另一边的短斧捎了下，虽然没有受伤出血，可皮袍却被裂开个大口子。

“汪某答应先爷，汪某答应先爷，饶了这些苦命人吧！”汪大刚语气里已经带了哭音。

“晚了，你当时不是说要给这帮穷鬼求个公道吗？先爷给你脸你不要，那就连命也别要了！”施彪手中长矛如风连刺。

汪大刚左闪右避颇为窘迫，但他带领的那些散户车夫不管勇猛或者胆怯，却在他面前奋不顾身，几个人看着他危险，居然舍身上前扑挡，可肉身对利刃，又怎么可能挡得住，纷纷死伤在刀枪之下，鲜血飞溅。

就在这绝望关头，却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道：“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这声音却是那张老哥的，这位见机的快或许已经跑出去了，但没有跑远，语气中全是惊喜。

莫说是他，就连汪大刚也满心惊喜，在那里大喊说道：“官差来了，你们杀人夺命，等着下狱上法场吧！”

散户车夫们的动作都是一停，满以为山东大车帮的这伙人也会停下，没想到这帮人丝毫不理会官差们来不来，动作丝毫不停。

追着汪大刚的那施彪脸上又是狞笑，趁着汪大刚动作停住，一枪就是扎来，几乎就是同时，在外面响出一声惨叫，这惨叫正是那张老哥的。

惨叫声响，汪大刚下意识的侧身扭转，长矛刺穿了他的皮袍，从肋部擦过，已经是开了一道血口出来，火辣辣的生疼。

“你们……”汪大刚有些愣神，手中大棍猛地点出，施彪撤步，汪大刚木棍横扫而出，一名持刀的武师被打的吐血倒地。

“徐州汪大刚聚众作乱，意图不利漕运，格杀勿论！”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道。

在这一刻，汪大刚的心都凉了，这个腔调语气，除了官差也不会有人喊出来，现在连官府也不管了吗？

“先爷要你死，你就得死！”施彪怒喝一声，持枪刺来，两侧各有武师持刀夹击，汪大刚此时心灰意冷，觉得死就死了，反正已经无法翻身。

就在这时候，一身影突然扑了上去，直接把汪大刚推开，迎上了那长矛，这人手里也拿着长棍，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冲上，可施彪到底身有武艺，反应极快，长矛一抖一刺，直接贯入了这身影的胸膛，两侧武师看到有便宜可捡，挥刀砍下。

“老汪，给咱们报仇啊！”那人大吼。

这一刹那，汪大刚反应过来，这是小乌，也就是这一刹那，死就死了的心思烟消云散，他转身就走。

第542章人说赵天王

要说苦战也是苦战，可汪大刚真要冲出去却也不难，散户车夫们知道必死，各个拼死抵抗，汪大刚本来想过去搭手，每个人都在喊着汪大哥你先走，给咱们报仇，敢来这边开打的本就有蛮勇血气，到这个地步，人人都是发了性子，小乌那一喊却点明一条路，既然大伙都走不了了，那就先让一个人走，给大伙报仇。

借着同伴的阻挡，靠着自己的武艺，汪大刚接连打翻身前的敌人，忍着肋间的伤痛，快步向外跑去。

大车帮帮众最核心最强的一干人都在对付汪大刚和那些死斗的散户车夫，他这一走，反倒是追之不及，想要追击，却被散户车夫们死命拦住，一时间前进不得。

“宰了那小子，先爷重赏啊！”那施彪大喊说道，只是乱糟糟的，真没几个人听到。

汪大刚跑了没几步，猛地一转身，大棍先挑后砸，直接放翻两名追兵，这才大踏步的朝着远处跑去，能看到十几名方帽黑衣的差役在另一边，他们的身前有一具尸体……

万历四十五年腊月初五，徐州人汪大刚率徒众百余人欲行不轨，县衙差役及时赶到，会同民壮团练，痛击汪姓匪盗，仅有匪首汪某一人逃脱……

清江浦近六十几万人口，作为淮安府城的山阳县内还不如六万人，根本管不过来，对这等事都是下面报上来什么就是什么，没有苦主报案，就直接结案。

散户车夫们居住的棚屋也被人放了一把火，火是晚上放的，很多老弱都没有逃出来，活活烧死在里面。

大车帮山东帮白得了近百辆大车和牲口，方方面面发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财，这一次也将山东帮的威严立了起来，几家一直在寻找便宜大车运货的商行货栈，主动把货交给山东帮运输，连河南帮也主动让出了中原号的一成份额，一时间山东张运先的威名赫赫，清江浦这边的漕运势力和江湖绿林的豪杰，都主动过来联系，有这样的势力，这样的手腕，在清江浦这样遍地金银的宝地，做什么都是发财。

官府根本没理会汪大刚的后续，但山东帮和河南帮联合出了悬红，活人三百两，死人二百两，消息五十两，给现银。

这笔钱不能说是巨款，可也绝不是小数目，只要拿到，这个年也就好过了，一时间清江浦和淮安府南部的三教九流、城狐社鼠们都在打听汪大刚的下落，可汪大刚却消失了，不少人都在说，这汪某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进了腊月，临近年关，忙年的忙年，回家的回家，除了那些最顶级的青楼楚馆之外，土娼窝子和半掩门都是歇业，她们也要准备过年了。

清江浦北市街薛大姐家也关门好些日子，不过薛大姐已经快三十岁的人，比不得那些水灵灵的大姑娘小媳妇，生意早就冷清了，背后也没个得力的人撑着，经常被些无赖汉欺负上门，九月时候，白日里被几个泼皮堵在了家里，左邻右舍没一个想帮忙的，要不是一个路过的汉子出手相救，搞不好就被糟践死了。

倒是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出手相救的汉子就是汪大刚，更没人知道，汪大刚正躲在这薛大姐的家里养伤。

那一天汪大刚跑了一夜才甩脱追兵，肋部的伤口本来不深，可奔跑中时不时的迸裂出血，等逃出生天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虚弱异常。

大车帮对散户车夫们下手极为狠辣，这边动手火并，那边就派人过去放火烧屋，汪大刚远远知道那边的惨状后强撑着来到了薛大姐家，唯一幸运的是，薛大姐家没有客人，进去之后整个人就昏倒在地上。

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这薛大姐倒也没有声张，自己偷偷摸摸去抓了几服药，把汪大刚的伤口包扎上，养在自己房里，这些日子也就不接客了。

汪大刚就在这里安静养病，吃喝什么的都是薛大姐带过来，消息也靠着薛大姐去打听，在这家里，汪大刚越来越沉默，怒火却越来越高涨，大车帮行事狠辣到了极点，当真是斩草除根，这清江浦上上下下未免太黑了，这么多人命，居然连个水花都没起来。

对这个男人在自家养病，薛大姐倒是很高兴，暗地里拜了几次菩萨，想着如果不走，一起过日子那该多好，不过薛大姐也知道这男人肯定要走。

那伤是轻伤，晕倒更多的是因为身体虚弱，五天之后就没什么大碍，腊月十七这天，汪大刚收拾好了些行李，借了薛大姐二两银子，准备离开。

“你要是不嫌弃我，我跟你走？”薛大姐算是鼓足勇气说了这句话。

“什么嫌弃不嫌弃，我还要回清江浦，回来我就娶你！”汪大刚说话干脆利索，倒是让见惯风云的薛大姐羞红了脸。

不过薛大姐也不是小女孩了，立刻担心的说道：“在这清江浦，各路都在找你，你要是能走，就别回来了。”

“我兄弟乡亲还有他们的家人都死在这边，这个仇不报，我也没脸活着，这次走就是为了回来报仇！”汪大刚说得斩钉截铁。

薛大姐有些没听懂，汪大刚也没有卖什么关子，继续说道：“我出来这么久，也听说我们徐州出了一个好汉，赵保正赵天王，人称江北无敌，又说义薄云天，我们徐州人因为他扬眉吐气。”

“我也听过，听那……”难得有薛大姐也听过的，不过话说了半截，在谁嘴里听的还是不说也罢。

汪大刚自顾自的说道：“以往想着，好不容易出来了，在这清江浦扎根好好活着，现在才知道，别人不让我们好好活，连个公道都没有，官家私里是一般的黑，既然这边没公道，我就去求赵天王给我个公道！”

薛大姐听得似懂非懂，到最后才担心的问了一句：“那赵天王若是不答应怎么办？”

“若是不答应，我回来和他们拼了！”汪大刚闷声说道。

薛大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回来送死不好，可这男人要是一走就不回来，那也不好……

※※※

自宋时，松江便是繁华之地，蒙元时兴盛不减，明时才算大兴。

松江府产粮，所谓“苏松二府，天下粮赋之半”，湖广一省一年征粮三百余万石，却不及苏州一府，而福建一省一年征粮百余万石，却比不得松江府。

天下间两京一十三省，南直隶松江一府所交税粮，比北直隶、四川、广东、广西、福建还有云南要高。

而且细算起来，苏州府所辖一州七县，而松江府只有三县，若是摊下来，松江府一县的税赋差不多是苏州府一县的一倍半还要稍多。

松江府每年漕米定额二十三万三千石，加耗十五万四千石，合计三十八万七千石，但这只是明账上的数字，实际上，方方面面的耗费加起来，漕米合计要有八十四万余石，算起来四石当一石，这多出来的近六十万则是各处的好处，天下间皆是如此，这也是为什么清江浦一地随时可以拿出百万石不在账上的粮米。

别处是一省之地担负，松江却是一府来担负，民间负担自然是极重，对这样的沉重负担，民间也有应对的策略，第一是拖延隐蔽，自大明立国，松江出身的重臣显宦就极多，最出名的当然就是嘉靖后期的“真宰相。”徐阶，这等重臣自然有种种避税的条规和法子，税赋收不到他们身上，就摊到了没资格避税的小民身上。

平民百姓，甚至是中小地主都受不了这等重税，将土地投献到徐家等高门世家，想要少交些税赋，不过下场都不怎么好，这等高门世家一变脸，就能把这些土地全都吞了，连徐阶这等众人交口称赞的“忠厚长者。”都这么多，其他人又能好到那里去。

除了这一等只知道侵吞盘剥的豪强高门之外，还有一等人琢磨着别的法子，想着既然漕运从南到北几千里，漕船、漕丁、沿途官府、各种规费盘剥，那么我们能不能不走运河，走一下海运。

蒙元时候，因为中原义军蜂起，无奈之下只能走海路运送漕粮，那时候的始发地就是松江府。

永乐初年，疏浚黄浦江和吴淞江之后，港口不再被泥沙淤积，吴淞口成为良港，松江府的海运大兴，自吴淞口出海，沿着海岸线和岛屿一路北上南下，便捷异常，此时松江府沙船已经大兴，更是为海运平添助力。

沙船一艘至少三千石，而大船则是可以装六千石，至于时间，如果赶上合适时节，从松江到天津，不过十余日，平时最多也就耗费一月而已，有人说海上倭寇猖獗，可如今方方面面关系都已经走通，沙船不去倭国、南洋，也就是去往福建和广东的风险大些，去往北地各处则是安全的很。

至于漕船，最大的漕船也不过运粮八百石，从南到北，过长江黄河，清江浦南段尚可自行，过清江浦之后就不那么容易，开始要用纤夫拖拽，用时三月就算正常，耗时更多也不奇怪，甚至有今年去来年回的，这个大家也都司空见惯。

第543章松江余家

沙船载重运粮远大于漕船，耗时远少于运河漕运，如果能改漕运为海运，那么运输成本和沿途耗费肯定会大大减少，松江府百姓的负担也就会大大减少，造福民生，善莫大焉。

只是一条运河从南到北，从地方到中枢，从漕丁运兵到户部尚书、内阁大佬，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上面分肥，运粮八百万石，耗费却近三千万石，还有那修缮运河的花销，这里面当真是泼天一般的金银，区区一府的民生又怎么能阻碍得了。

松江府本地大佬也在这漕运里面有自己的好处，利益牵扯，更不会去做什么漕运改海的麻烦事，话说回来，徐阶侵占良田过万顷，死后不敢葬在本乡本土，唯恐被人挖坟，董其昌府邸被百姓涌入抄家焚毁，这等人又怎么会做这等利国利民的麻烦事……

世上有人万种，除了那等利欲熏心之辈，也有为国为民考虑的仗义豪杰，松江府上海县余家就是这等人物。

余家早年经营棉田织场，自黄道婆从海南带回黎民的纺织技术之后，松江棉布便甲于天下，余家就是靠着这个经营致富，或许为了产布运销，余家在隆庆年开始蓄养沙船，专跑松江到天津的所谓北洋航线，松江棉布和江南特产运到天津，换回北方各色货物，一来一去就是巨利。

万历二十年前后的时候，余家就已经成了当地巨富，和江南很多人家一样，经营归经营，子弟们还是读书进学，光宗耀祖。

能有这样的生意头脑和敏锐眼光，读书进学也不会太差，隆庆年余家就已经有了秀才和举人，要知道松江府一地读书人多如牛毛，考秀才都会因为几千学子拥挤踩踏死人，能有个秀才功名甚至得中举人，十分的不容易。

万历十五年的时候，余家有了进士，而且留在京师做官，从主事做到了户部某司的郎中。

按说这等精明人物读书种子，在官场上也该玲珑剔透，长袖善舞，却没想到这位余郎中最热衷的便是漕运改海。

这提法不知道触犯了多少人，刚提出来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笑谈，或者是清流故作大言博名声，等大伙发现这位余朗官是认真的，立刻就容不得他了。

没什么大张旗鼓的罗织罪名，侍郎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余郎中所辖账目上的一个小错处，然后就“勃然大怒”，同气连枝的同僚没有一个人出头，余郎中就这么被罢官回乡了。

回乡的余郎官并不气馁，在松江府自己尝试，海运和漕运比，有巨大无比的优势，只要用心经营，自然是金山银海的收益，余郎中在家不断的花钱疏通关系，委托相熟的官员上疏，试图将漕运改为海运，减轻松江和整个江南的负担。

但他的一切建议都是石沉大海，千里运河，近百万人牵扯其中，分润几千万石也就是几千万两的银子，如此巨大的利益，谁愿意去改变，又有谁敢触碰，余郎中不断的努力，不断的失败，终于急火攻心，病死家中。

余郎中两个儿子，大儿子憨厚好学，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都走的很顺，却因为父亲的缘故，没有留京，直接放到江西去做了个知县，在外官的路上一步步苦熬，二儿子余致远则是聪慧风流，在松江府被誉为神童，十九岁便在南直隶中举，前途无量。

除了这科举进学上的能耐之外，这位余二公子也是风流场上的骁将，十几岁年纪，便是青楼佳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传说曾写过一本百花榜，品评江南美人，青楼楚馆，画舫行院，美人娇娘，一上榜便身价百倍。

他父亲是精明能干，科举官场上都是了不得人物，却栽在了漕运改海上，这位余二公子风流倜傥，人生仕途怎么看也是一帆风顺，更是家财万贯，情场得意，却也是执念在这漕运改海上。

他兄长去江西做官，余致远则在本地主持家业，当年他父亲已经算得上点石成金，可在他手上两年，船只数量居然翻了六成，连山东供应辽东的军资生意，和辽镇特产的运销都抓到不少，自然是财源滚滚。

万历四十五年，二十一岁的余致远做了这么几件事，先是花重金走通了京师的门路，请几位清流和内廷某位大珰答应谏言上疏，内外疏通，然后在京师和南京找寻了几位名声不错的勋贵名士，致仕官员，请他们在明年过来做个见证，然后自行买卖粮草，决定在万历四十六年的时候用家中船队运送和松江府粮赋同等额度的粮食去往天津。

这个道理也很明白懂，如果海运更快，损耗更小，那么漕运改海说起来就更是理直气壮，最起码可以争上一争。

江南重赋，虽说豪门世家不受这个负担，可也有不少人深受其害，即便拖延拖欠也少不得挨上一刀的，这等人家对余二公子的倡议最为赞同，很多人愿意出钱出力，这些人家背后往往也有些官员士子在，眼看着这声浪就越来越大，渐渐就要成了气候。

万历四十五年腊月初九，天地森寒，可江南的森寒和江北不同，处处仍见绿意，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萧索。

临近天黑，黄昏时分，松江府上海县每个人都顾不得天寒，大家走出屋门，或驻足院中，或向着东北边走去。

“余二不是去码头了吗？”反倒是县城内的各处青楼里的女子能猜到去向。

二公子余致远风流闻名，却从不在留宿外处，而且每隔一天都要去一次码头，看看那边停泊的自家船队才安心。

此时上海县城的东北边红光映天，那边正是码头所在，这边少有晚霞映天，黄昏时分这样的红光，只有可能是火光。

永乐二年，松江府清淤，引吴淞江入刘家河，疏浚黄浦江，两江合流入海，水流充沛，泥沙不再淤积，成为良港，松江商人可以乘船逆流而上，去往南直隶、江西和湖广沿江驻地，贩卖货物，贸易特产，又可以出海北上去往冀鲁辽镇，南下福建广东，出远洋去高丽和倭国，所谓“襟江连海”，天生枢纽要点，贸易中枢，这就是松江重赋却富庶依旧的原因之一。

通州（此处是说南通州，就是现在的南通）和崇明岛造出沙船，大船停泊上海港口，余家的船队自然也是停泊在此。

在港口中，余家的船队正在熊熊燃烧，大火带起的呼呼风声，船板破裂的啪啪声，还有江水涛声诡异的组合在一起，不时有桅杆断折砸入水中，激起水花爆开。

江面和天空都已经被大火映红，本来才是黄昏，可火光炽烈，让人有入夜的错觉，对比的四下皆是黑暗。

余家的船队太大，所以在港口中独占一处，距离其他船只较远，看着这边如此大火，大家纷纷扬帆，尽可能的避远些。

相比于水面上的混乱和喧闹，码头上却安静的很，余致远站在距离岸边不远的地方，他玉冠束发，身披纯紫貂裘，漠无表情的看着江面大火。

因为距离不远，风吹火烧的热气烘人，虽说天寒，可码头上众人却被烘的浑身是汗，四名汉子护卫在余致远身边，自从余郎中被罢官回乡之后，就请来武师看家护院，这余二公子每日出入都有这些人护卫，因为这个还被人讥笑，说堂堂世家门第，却弄这些粗笨武夫整日里做纨绔恶少的做派。

这四名护卫的注意力不在大火上，他们一直看着距离十几步远的二百余名青壮，尽管冬日，这些人穿着也是不多，都是水手的打扮，他们神色灰败站在那边，不时的看看水面，又看看站在那里的余致远。

突然间有人向前动了一步，他们这一动，那四名护卫立刻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冷冷的看了过去，其中一名护卫更是离余家二公子近了些，这是早就定好的办法，一旦有事，三人顶住，另一人拽着余致远就跑，别看余致远贵公子模样，身手远比一般的富贵出身灵便敏捷。

动的那个人却是水手中的一人，他满脸愧疚神色，就那么双膝跪地，有这人带头，二百余名水手纷纷跪在了地上。

几名护卫松了口气，余二公子却没有理会，只是安静的看着江面，大火烧了有一阵，船壳破裂，舱室开始进水，一艘艘沙船开始沉没，火势也变得小了些。

貂裘玉冠，俊俏郎君，被火光霞光一映，看着好似画中人一般，跪在前面的水手，还有身侧的护卫都在等着这余致远说话，可这位公子就那么无喜无悲的站在那里，平静的盯着沉没的船队。

看得久了，水手和护卫们都觉得发冷，码头上被大火烘的暖和，这寒意却不是身上，而是心里。

火光又弱了些，知道起火之后，上海县内赶来不少人，以余家在当地的财势名声，相熟的人当然不少，若放在平常，早就过来攀谈讨好，现在大家都远远的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第544章熊熊燃烧的江面

护卫之外是余家的十几名下人，他们脸上或有愤怒，或有悲戚，或者冷冷的看着水手们，也没有一个人出声。

余致远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只不过这笑意没有让人神色轻松，反倒让所有看到的人心里一颤，只看到这位余二公子抬手指着江面说道：“烧得这么快，应该是用了不少油脂，何苦来，弄几捆干草堆上去，在这时节又有什么烧不着的，破费了啊！”

看着他说话，边上跪着靠前的一个水手汉子，重重香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二爷，小的们对不起二爷啊！”

他这么一说，后面的水手齐齐磕头，有些人直接哭出声来，余致远笑着转过头，扫视跪地的一干人，脸上笑意居然浓厚了些许。

只是余致远还没开口，一名四十多岁的管家打扮的中年人满脸怒色的咆哮起来：“你们这些混账，我家少爷待你们怎么样，这江面洋面哪里有他这样的东家，你们就没有一点良心，就眼睁睁的看着这船被烧，你们……”

“华叔，这也怪不得他们，太湖那边的豪杰过来，连官府都要低头，大伙不过赚份工钱，怎么抗得过。”余致远制止了管家的咆哮。

余致远转头看看已经黯淡不少的江面，很是无谓的挥挥手，洒脱的说道：“烧了也好，总算知道这事不能做，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们把腊月的工钱支了，在家好好过个年，来年还有用得着你们时候。”

这个支取腊月工钱的话语，很快从前到后的传开，水手们脸上的惭愧内疚神色更重，最前面那个人嘶哑着嗓子说道：“二爷，小的们没脸啊，小的们就该和这船一起沉了啊！”

余家的亲随下人脸上皆有愤怒不解的神色，可二公子说话做事，他们已经习惯了服从，摆资格质疑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别说这个，你们都有家有口的，你们要死了，家里就没着落了，散了吧，散了吧，明天再来这边一次，把水里的东西清清，免得碍着别人。”余致远此时的态度真心云淡风轻，看不出来被烧的是他自家大船。

话都说到这般地步，水手们在那里感恩戴德，嚎哭惭愧一会，也都是各自起身散了，还有些人本来跪在后排，此时特意上前磕个头，然后才低头离开。

“二公子，城门此时已经关了，城外的庄子已经收拾洒扫，今晚就歇在那里？”管家尽职尽责的问道。

余致远紧紧貂裘，点了点头，管家挥挥手，远处有人把马车赶了起来，余致远迈步说道：“走几步也好。”

护卫们围在余致远身侧，几名亲信下人跟在旁边，就这么安静的朝着庄子走去。

江面上仍然有火，可已经黯淡不少，天也黑了下来，余家的下人们打起了灯笼，已经走出了码头的范围，只有余家这支队伍走在路上，余致远突然开口说道：“明日一早就在牙行放出消息，以后咱们家的船只做棉布生意，米麦一概不接，再给约定的，请来的那些人加倍程仪重礼，说这次劳动大伙了，然后找找咱们家的关系，若是能跟太湖盗联系上，也送一笔银子过去，谢他们不伤人命，以后或许还有来往，大家不要伤了和气。”

管家一一应了，脸上却有如释重负的表情，老爷搞漕运改海就被处处作梗，二少爷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也一门心思做这个。

“华叔，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不会做了，这次他们找的太湖盗，只是烧船没有杀人，我若再是执迷不悟，没准就要找海主倭寇，没准就要洗咱们满门了，我不会做了！”余致远微笑着说道。

管家华叔连连点头，用手擦拭眼角，眼圈已经红了，只在那里说：“这样好，这样好，咱们这么富贵的人家，何必去得罪那么多人，二公子你这么聪明，就该和老爷一样，进京考个进士做大官。”

说到这里，余致远又是沉默下来，向前走了一段，却是径自上了马车，就这么来到了自家在城外的庄园。

江南的豪门别业，还是在松江府上海县这一等一的地方，规制比起北方很多大户人家的正宅都要富丽堂皇，这里也有二十几个下人操持着，主家一来，住下方便的很。

在码头边和回来路上看着淡然，但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些疲惫神色，余致远也没急着去歇息，就坐在客厅中的太师椅上，抬头向天发呆，几名护卫或坐或站围在周围。

没过多久，管家安排完事务回来，刚走到余致远身边，还没等禀报，就听到余致远说道：“拿着工钱做活吃饭，犯不着为了这个饭碗拼命，反正松江府这活计这么好找，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是不是？”

稍一琢磨就能明白，余二公子感慨的是有人要放火烧船，那些船工水手没有丝毫抵抗就乖乖就范，但他说这个道理也没有差错，管家刚要附和两句，余致远又开口说道：“可那里面有二十几个人都是遭难被我收留的，没有我，他们早就死在水里喂鱼了，有这样的救命恩德，为什么不给咱们拼命呢？”

管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刚要说句话安危，余致远继续喃喃说道，也不知是对人说还是自言自语：“若是这漕运改海的事情做成，松江府每人要少交多少粮食，日子会好过多少，整个江南又会少交多少，这样的好事，为什么没有人帮咱们，反倒是看笑话呢？”

余致远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越来越亮：“太湖群盗来咱们这边，要绕多大一个圈子，在江面上靠过来，要走多少时辰，这一路上多少人见到，多少人知道，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过来知会咱们一声？”

管家刚要开口，余致远却抬高了些声音说道：“我知道不少人在这上得好处，我知道漕运改海会伤到不少人，可这件事做成了，得到好处的人会更多，这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受益，这样的大善事为什么不愿意做，这是利国利民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管家只是那里叹了口气，缓声说道：“老奴也曾在老爷身边服侍，又跟了二公子这么久，算是伺候了两代人，斗胆说句犯上的话，老爷和二公子比旁人聪明百倍，却是痴心人啊！”

说到这里，管家就不在多说，余致远愣了会，然后自失的一笑，自嘲的说道：“也倒不算痴心，咱们家田地不多，只能在棉纺和贸易上下功夫，若能借着大义将漕运改海的事情做成，咱们有船有布，立刻就能暴富，成为江南第一也不是妄想……我的确想要赚钱，只是我也为了大义，我也是为了百姓们不受漕粮加耗的苦楚，为什么却有这样的下场！”

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激烈起来，好像一口气没有提上，在那里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余致远掏出手帕捂住嘴抹了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看到他这个样子，管家愈发的害怕，急忙说道：“二少爷，事情过去也就过去，财去人安乐，可千万别为这个事情伤了身子啊！”

“请湖盗来烧我的船，若是不从，估计咱们家也会被血洗了，我知趣退了，还要呈请，天底下哪有这等事，理在我这边，大义在我这边，甚至民心也在我这边，世上哪有这等道理……”余致远越说声音越低。

没等管家说话，余致远自己从太师椅上站起，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困了，先去休息，那些事华叔别忘了去安排。”

那边管家连忙答应下来，余致远自己走向卧房，卧房中灯火已经点好，进了屋子，余致远展开捂嘴的手帕对灯一看，上面血红：“气急怒极果然会吐血。”余致远念叨了一句，把手帕揉成一团，丢到了纸篓之中。

※※※

腊月里赵字营有几件固定要做的事，第一是给京师的王友山送一份年礼，这个在十一月准备，腊月初就要出发，由内卫队和亲卫队各出几十人护送，由专跑京师和徐州这条路的商人们带路，这份年礼包含着南直隶的各色特产，现银足有八千两。

王友山回到京师之后，虽说成了官场上的红人，可清流言官的前景无限，实权实惠却有限，和同僚上司之间的沟通往来，都是要大笔的银子花出去，当年在徐州时候，每年还有大笔定例进账，现如今起复了，这笔定例自然也是取消。

为了给王友山撑这个场面，让他多方往来，赵进每年提供一大笔钱，这八千两银子不过是个基数，如果有需要，这边随时会给予支援。

让赵进高兴的是，王家父子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干脆利索的答应了下来。

这本就是个互惠互利的事情，在官场上没什么根基的赵字营，需要王友山的照拂，而王友山也要赵字营的支撑，大家本为一体，相辅相成。

第545章要过年了

第二件事则是对内的，借助徐州一州四县的吏目差役，以及赵字营自己构建的网络，赵字营对除内卫队之外的家丁家属情况有个相对清晰的掌控，有的家庭过得不错，可也有苦熬的，还有遭遇到病灾的，对后面两种，赵字营每逢年节都会加以慰问，会安排家丁放假回家探望，会专门拨付物资给予援助，让他们安心再赵字营做事。

这桩事极为繁琐，董冰峰和吉香以及石满强对这个事都很反感，陈昇和王兆靖也没什么愿意的，只不过知道事情要做，但赵进对这个却下了很大工夫，他自己就要去几十户人家探望，辛苦得很，刘勇倒是愿意做，带着内卫队的人挨家探望。

絮烦归絮烦，但做完这些之后，临近过年稍显焦躁的赵字营心气就平稳不少，大家又是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第三件事则是各处庄园寨子的收成分配，流民们辛苦了一年，渐渐安定下来，威逼利诱之下，总算想要把南直隶当做家了，对于这自家的人力资源，就不能盘剥的太狠，少不得要给些恩义好处，比如说发下肉食咸鱼之类的过个好年，甚至鞭炮红纸之类的也要准备一些，让他们感觉到些年节的气氛。

但这样的待遇是给那些勤恳做事的流民庄园和寨子，如果这一年某处流民聚集的地方乱子多，逃亡的人多，显然就没什么好处，甚至还要将寨子打散，重新分配。

一年两年下来，各处流民聚居的地方，还有赵字营原来土地上的那些佃户中，涌现出来一些有本事有能力能管住人的出色人物，这样的人也要进行重新调配，不能让他们留在原地养成势力，要进行轮换。

这件事同样繁琐无比，好在赵字营有一个看着儿戏拙劣的安排，那就是在各处流民聚集点，以及各处田庄中，用粮食、布匹之类的小恩小惠诱使里面的流民或者佃户等人告发和密报，依靠这个，赵字营对各处的聚集点有了一个切实的掌握，不至于一无所知或者临时调查。

繁琐归繁琐，进行奖惩轮换之后，流民们的心气也稳定下来，他们现在也不能被叫做流民了，已经算是赵进的庄客佃户。

这三件大事做完，并不是说就可以准备过年，年底自家的账目做完，还要给徐州各路人马分红，大家拿刀骑马在外面打生打死，年底了总不能亏待了大伙，好在这一年下来，徐州这边当真是积攒了大笔的银子，外面也有各种的好处，拿出来轻松的很。

本来徐珍珍想要回一次境山，算是回娘家看看，可怀着孩子不方便行动，若是小门小户的媳妇，回去也就回去了，黄河上结着厚冰，两岸又都是平地，乘车坐轿平稳方便，可徐珍珍是赵进的老婆，怀着的是赵进的第一个子嗣，现在赵字营这么大的局面，这件事就得慎重对待了。

连王兆靖都主动相劝，让赵进以万全为先，好在黄河那边的徐家家主徐本德性子也好，索性带着儿子徐厚生以及家里的仆役之类，直接来到徐州州城这边，反正在此处也有宅院，在这边徐珍珍回去，就算是回娘家了。

在两人成亲之前，徐家很多人都以为赵字营这等草莽武夫的团伙，会趴在徐家身上吸血，却没想到赵字营给徐家带来了不少声音。

比如说淮安府东侧海岸，也就是海州一系的地方，那边是淮盐产地，对铁锅的需要量很大，因为铁锅煮盐，海水和食盐对铁锅的腐蚀相当厉害，铁锅更换的也很频繁，所以徐家的铁锅对这边一直有大宗销售。

可最近的路途草窝子原来被冯家把持，又有草窝贼袭扰，徐家的铁锅只能低价卖给和冯家以及盐场有关系的商行货栈，这些商行货栈赚个大头，徐家也就是做到微利，现在商路打通，中间环节全部去除，徐家的利润直接翻了几倍，这就是赵字营带来的好处。

而且赵字营也并没有白用徐家的资源，尽管调拨了铁匠和铁料，却都是照价付钱，没有一丝的含糊，也有人想不明白，说反正都是肉烂在自家锅里，分得那么清楚作甚。

说是一家，实际上还是两家，一旦做免费无利的事情，人就不愿意尽心尽力，大明官办兵器作坊做出的东西就是例子。

赵进把一切分得很清楚，事情也是井井有条，但徐珍珍对此的态度却颇为微妙，她嫁过来的时候把话说得很满，可心里还是有几分戒惧，见了赵进的行事作风之后，更怕对方把徐家连皮带骨头的吞了，但赵进没这个意图，而且还分得明白，徐珍珍却又有些不满，不过如今肚子里的孩子要紧，别的事情就顾不太上了。

虽说腊月的徐州天寒地冻，盐市和其他集市也都是停了，可何家庄周围始终有人忙碌不停，小石头村，田家庄、林家围子之类的地方都在大兴土木，很多房屋宅院都被高价买下，但买下之后没有直接居住，反而把所有东西都拆除推平，在这里划定范围，在集市附近的仓库里储存材料，等开春后就开始兴建，这都是各处商行货栈的分号，或者是体面有钱人物的宅院，原来村舍民宅自然不符合他们要求，重新翻盖也不花多少银子，索性求个方便舒坦。

贩酒暴富的牛马商人王自洋终于想通了一件事，自家发财的根本不在草原上，也不是边镇关口那些军将，而是在徐州，离开徐州的烧酒，哪有这样的身家。

而且赵进去归德府打平本地江湖的事情也给他很大震撼，现在赵字营的马匹还有部分骑手都是王自洋提供，当时觉得这不过是人情往来，后来发现或许不止于此，如果自己攀附的足够紧，那么将来的收益或许不止现在这些。

王自洋把去草原上贩酒和收购牛马的生意交给心腹亲信去做，打通边将关节的事情自己也不去做了，专心在徐州这边收酒备货，准备在这里长留，为了这个，甚至还专门找来了善于伺候牛马牲口的二十几名马夫，这个对赵字营来说是很大的帮助。

对于这位牛马商人的定居，赵字营自然欢迎的很，专门把林家围附近的一片区域划给了王自洋，让他自建骡马大市，而且还承诺赵字营名下各庄园田寨的粮秣优先评价供应，这些对待让王自洋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对于南京方向，赵字营没有一点放松，南京来徐州的几条道路上都布置了人手盯梢，稍有风吹草动就要回报，尽管对方也可以去往别处然后绕来徐州，可该做的防备总是要做。

内卫队或明或暗派到南京去的人都没有打听出什么，因为在那里大家地方不熟，官差官兵和贵家蓄养的丁壮太多，一不小心暴露就跑不出来，可过分的小心翼翼代表着什么也查不出来。

真正的进展是由王兆靖和孙甲达成的，王兆靖写信给自家在南京的长辈，因为王友山的关系，这些亲朋对王兆靖很愿意帮忙，至于孙甲那边则是在南京城有不少生意上的伙伴，在南京地方面上做生意，肯定要和锦衣卫番子打这样那样的交道，消息自然也是不少。

“……大哥，南京锦衣卫原本就是几位千户主事，最近却派了一个指挥佥事过去，此人名叫马冲昊，按照那边的说法，这马冲昊是郑贵妃一系的人物，眼见着储君议定，郑家也开始失势，可能这马冲昊在京师中也立不住脚，所以来南京这边……”

“……南京上下都说这马冲昊阴鸷精明，平时不动，若动就让人倾家荡产，连个反转的机会都无，他看着没那么贪财，可一旦出手，就会把人抽骨扒皮……”

“……据说这马冲昊刚到南京的时候，几个千户不把他放在眼里，可随即就被收拾的服服帖帖，连怨气都不敢明处发泄，前些日子却有消息传出来，说几个千户暗地里都高兴的很，因为那马冲昊吃了个瘪……”

王兆靖综述着自己和孙甲那边打听来的消息，伙伴们坐在下首，都是凝神细听，等王兆靖那边说完，众人的神情都肃然慎重。

“先前那两个番子不好说，但后面这一波肯定是这个马冲昊策动，或者是他自己的主意，或者是他身后人的意思。”赵进总结说道。

大家都是点头赞同，南京那几个锦衣卫千户一直在，如果要动手不会等到今天，而且越早动手越容易，没道理赵字营膨胀成这个地步才过来打主意。

“无冤无仇的，咱们徐州离南京又远，这人怎么就打上了我们的主意。”石满强闷声问道。

吉香冷笑了声说道：“还能为什么，为银子呗，咱们这酒坊这盐市，还有这横跨府州的大田庄，那一样不是大肥肉，咱们这帮又是不起眼的土棍，肯定有人琢磨着咬一口……”

第546章冬日临清

说得正来劲，却发现赵进注意过来，连忙停住，赵进没有说他什么，却点点头接下去说道：“没错，外人看来，咱们钱多的不合适，却没有护住的身份和手段，被人盯上也没什么奇怪的。”

“怎么办？”陈昇简短问道。

“不管那些番子怎么办，咱们只做咱们自己的，番子过来是在暗处，不是每次都会被咱们发现，咱们也没可能盯的那么紧，但在徐州这块地方，处处是咱们的亲信耳目，要是靠近到何家庄这边，那更没可能隐藏，在我们的地盘，没人能在暗处，没人能背着咱们做事，明明白白的，咱们可以从容应对，最后无非是撕破脸见刀兵，你们怕吗？”赵进说了一通，突然问出一句。

不过这句话也在各种场合问过，大家的回答早就一致，也就是王兆靖笑了笑说道：“真到动手的时候，也没什么怕了。”

赵进笑着挥挥手说道：“撕破脸大打出手是个底线，我们不想做到这步，他们就想吗？咱们赵字营若是在南直隶动起来，会是个什么局面，大家想过没有，他们担得起这样的罪过吗？”

众人都是笑了，笑容里带着自豪，带着对赵字营的自信。

“大哥，闻香教在咱们何家庄内作出这些记号，现在还没查出来历，郑全也过来看了，也说不出个什么，他那里我也派人盯着，没说过假话。”刘勇说起了别的事。

闻香教居然在这个庄内隐蔽的活动过，这件事当真不小，赵字营外松内紧的查了一阵，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继续查，然后尽快把联庄联保和保甲搞起来，让这伙杂碎无处藏身！”赵进言语里带着些怒气。

大明本身有保甲制度，不过和大部分的规矩一样，早就名存实亡，现在赵进却想把这个恢复起来，实行保甲户口之后，村镇市集，每一户人家都在体系之中，更妙的是，赵进身上还有个保正的名号，做这个理所当然。

说完这个，赵进却转向如惠和周学智说道：“兆靖后年要进京赶考，明年要多看书做学问，保甲联保的事情，二位先生多费心。”

如惠和周学智连忙答应，王兆靖也是连忙说道：“小弟两不耽误，也不能让二位先生太操劳了。”

边上陈昇嗤笑了一声，冷然说道：“要留就安心留下来，要走就早点走，别两不耽误，到最后两边什么都没有落到。”

赵进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其他几人或者转移视线或者低头，倒是王兆靖笑嘻嘻的说道：“当然是要留下来，不过科场上这么多次考过来了，最后一关不去闯闯总归不甘心，是个缺憾，所以去还是要去的。”

以往说起这个，陈昇的态度就不会很好，王兆靖应对的也是激动，不过现在陈昇只不过是讥刺，王兆靖应对的也颇为圆滑，插科打诨几句，也就过去了。

这边正说着，外面有人通报，说是勇爷属下有事，刘勇站起出去，这个大家也是见怪不怪，刘勇这边牵扯机密事，不能当众禀报的。

没过多久刘勇就回来了，本来内卫队的事务大家都是装作不见，反正是刘勇和雷财直接向赵进负责，可刘勇出去一趟，回来之后脸色却难看成这个样子，说看不见也不可能，而且刘勇自从和大家一起做事，年纪虽然小，却是最深沉的一个，能让他脸色难看到这个地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出什么事了？说给大家听听。”赵进沉声说道，他也知道刘勇的心性，既然做出这个脸色来，想来不避讳大家的，又是很要紧的。

刘勇清清嗓子，开口说道：“刚才咱们的人和郑全的人回报，说是城内各处也发现了闻香教的暗记，酒坊、货场、大哥、二哥、三哥的住处那边都有，看着应该是一个月半个月前留的，按照他们教门里的人讲，这印记是指路的，提醒后来人说来过。”

赵字营在徐州城下平十万流贼，流贼中许多闻香教的骨干精锐被遗弃在徐州，然后被赵字营招揽到内卫队里，经过运作，又有不少人和别处招募的江湖汉子加入了徐州的闻香教，闻香教徐州分会会主郑全本就因为机缘巧合才成为会主，并不是那么精明强干，所以闻香教徐州分会看似独立于赵字营之外，实际上却在掌控之中。

那天在何家庄内发现闻香教两路留下的暗记之后，刘勇和雷财这边如临大敌，立刻安排城内也去查，偌大个徐州城，自然不可能处处留意，但一些要紧地方却要重新仔细检查，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到的暗处这次要细看。

这一查吓了一跳，赵家、陈家和王家的外围，货场和酒坊的外围，居然都有暗记留存，而且还不是最近，也就是说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前，有闻香教或者其他教门的探子围着赵字营的要紧核心区域走过一圈，尽管没有进去，就是沿着边缘，可这代表着什么，或者将来要做什么，总让人心惊胆战。

听刘勇说完，屋子里安静一会，周学智脸上有些变色，其他人倒还好，王兆靖沉吟着说道：“这倒是有些古怪，不管明的暗的，闻香教来咱们这边就是死路一条，他想干什么？”

赵进顿了下开口问道：“城内这些暗记是几路，还和何家庄内是两路不同的吗？”

“是一路，就是那路看着不太像闻香教的。”刘勇脸上很有些焦躁，真刀真枪的还好，这种莫名其妙的最让人心烦。

赵进看了看伙伴们，没人能提出什么，这事情的确让人摸不清头脑，总觉得对方要干什么，可又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图谋什么。

“城内加强护卫，如果觉得不放心的就先住到何家庄这边，反正也要过年，耽误不了什么生意正事。”赵进低声骂了句，也只能做出中规中矩的处置。

大家的心情都变得很差，就是因为这闻香教莫名其妙的异动，不过也是纳闷，这几次大打小打，难道这闻香教还不知道厉害吗？

※※※

徐州这一年勉强算得上风调雨顺，百姓们准备年货和过年的心思都很正常，而山东临清州这边，这一年下来可以说是惊心动魄，听着山东其他各处凄惨传闻，看着每天数不清的流民灾民涌入，只觉得自家活在人间地狱之中。

到了年底，或者是朝廷发下的那点赈济起了作用，或者是该死的人死的差不多，可以缓口气，山东勉强安静了下来，纷纷扬扬几场大雪，又让懂行的人说来年的年景不差，这总算给人一丝希望。

惊心动魄的一年，尽管临清州一直兴旺不变，可身在灾荒之中，士绅百姓总是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被波及到，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有劫后余生的感觉，这个年自然要格外隆重的庆祝下。

汉井名酒的价钱本就不低，可在腊月的临清州还是凭空涨了个三成，喝酒求醉，汉井名酒可是最佳的选择，有钱竭力挥霍，没钱的也要营办，凭空有了些狂欢的气氛。

除了这些，无论穷富贵贱，大家都去做一件事，那就是拜圣姑祈福，民间一直有说法，临清州能太太平平的维持到现在，就是靠着圣姑保佑，不然那么多流民灾民涌入，为什么一直安然无恙。

传言归传言，圣姑的确做了很多事，在年中流民灾民涌入的时候，临清州的城门都不敢开了，官兵团练如临大敌，知州准备求援，还是圣姑劝大户们出人出粮在城外开设粥棚，又劝城内豪强富贵多卖奴仆，多雇佣工，这在平时是拆散骨肉的人贩子行径，可在这个时节就是活人的大慈悲。

因为做了这么多事，流民一直在被疏散，才没有不断聚集起来闹成大祸，相比之下，临清州几个香火鼎盛的寺庙道观，在流民涌入的时候一直是紧闭山门，连官府发文让他们赈济都不愿意。

而且流民涌入，圣姑不怕脏累，整日奔波，告诉流民向南可活，让这些绝望的百姓们沿着运河向南，这也是为临清州积攒的大福大德，更不要说，圣姑自建善堂收容的那些孩童少年，大伙捐了香火都用在这个上面，真是慈悲活神仙。

有大神通的圣姑就在临清，大伙还不赶紧过去烧香祭拜，这天下多灾多难，得了圣姑保佑，没准就可以逢凶化吉。

不过圣姑香会祈福的时间不定，能不能赶上要看福缘，圣姑在救治百姓，疏散灾民上不辞辛苦，在这些事情上却不怎么勤勉。

临清州很多大户高门，为了能赶上圣姑的祈福香会，特意安排下人仆役在这个庄子外面守着，如今这里已经被叫做圣姑殿了，一有消息就抓紧回去禀报，在圣姑居住的这个庄子周围，甚至还有专为香客们预备的客栈和饭铺，可见此处的人气兴旺。

到了腊月，该饿死的早就饿死了，该走的也早就走了，该有去处的也被人收留，几场大雪一下，银装素裹，连路倒饿殍都被掩埋在雪下，天地间干干净净。

第547章赵进不过是守户犬

圣姑殿所在的庄子大门紧闭，外面也很冷清，早晨过来张望的各家下人已经得了消息，说今日圣姑清修，不会见人。

“小兰，乐员外诚心要上香，他给咱们供奉那么多，不过是想要在年前见见你，你还是答应了吧？”

“四叔，你收了这老乐多少好处，这老乐外面放话，要让家里第十一房小妾学我的打扮，为了这边的局面，我忍了也就算了，怎么，四叔你还要帮着外人糟践侄女吗？”

木淑兰的四叔木吾家正站在客厅的门外，两个十四岁的男孩神色不善的看着他，听到木淑兰的回答，木吾家脸色变得铁青，他张张嘴，却瞥到守门两个孩子手都放进怀里，走廊两边隐约能听到放轻的脚步声，他长吐了一口气，自从自己的侄女收容了百十个少年男女在身边之后，就不怎么听话了。

“好，好，你说不见就不见，我也想说一句，既然你还知道是我的侄女，就该明白别把这个圣姑身份太当回事了！”木吾家咬着牙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走在长廊中，看到两侧有些矮小瘦削的身影闪动，禁不住加快了脚步。

客厅中很暖，几名少女垂手站在房屋四角，长大了不少的木淑兰正坐在椅子上，笑着说道：“这次辛苦你了，坐下就好。”

在木淑兰面前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身还算过得去的棉袍，脸色黝黑，皱纹密布，看着就是个辛苦行走各地，求利糊口的商贩，这中年男子在木淑兰面前很是恭谨局促，连眼皮都不敢抬，垂手低头的站着。

“在圣姑面前，哪里有小的坐下的道理，小的这次在徐州走过之后，又去了河南和北直隶，来这边复命晚了些，还望圣姑恕罪，小的所看之处都已经留了暗记，供后来验证。”

木淑兰笑吟吟的点头，轻声说道：“我信得过你，你说去了，那就肯定去了，快说说，那边怎么样了？”

“回圣姑的话，徐州城内没什么变动，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如今徐州地面上最兴盛的就是何家庄了……圣姑不知道？那边出西门……”

这中年男子详细的介绍如今徐州的情况，木淑兰听得很用心，把大概的风貌说完，这人又说起徐州的人物：“……以往徐州人物多，这个英雄，那个豪杰，现在却只说一个人了，那就是赵进……”

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屋中诸人都很正常，临清州招募的这些人不知道赵进是谁，而木淑兰自己脸上的笑意也没什么变化，还是听的那样聚精会神。

“……那赵进在去年成亲，听说孩子在明年六七月就要出生了……”

听到这个，木淑兰的笑容不变，可细看的话却会发现有些僵硬了，就保持这个表情一直听完了对方的讲述。

木淑兰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温声说道：“虽说现在是腊月，不过你不要呆在临清了，如果让别人知道你去过徐州，又来找我说过，恐怕你会有些不方便，等你出门之后，会有人给你银子，且记得，这件事莫要和外人讲，你自己要小心。”

那汉子躬身施礼，恭敬的说道：“圣姑放心，小的知道怎么做。”

说完这些，一名站在屋角的少女上前，领着那中年汉子出门离开，方才听对方讲述徐州的细节，木淑兰听得专心致志，身子姿势都没有变，现在正好松弛下，朝着椅背上靠得更舒服下，木淑兰用手揉搓了几下眼睛，然后就那么捂住了。

开始时边上伺候的少女没有注意，等过了会才看出不对，慌忙过来，发觉伺候的人过来，木淑兰放下手，粗看不出什么异样，可眼圈微微发红，眼里依稀有水迹，这可骗不了人。

没等人询问，木淑兰强笑着说道：“你们点的这香有些刺鼻，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虽说伺候木淑兰的少女都是她收容的孤儿，可眼下这个场面也能看懂原因，一名亲厚些的禁不住说道：“圣姑若是想回去就回去，谁还能拦着不成。”

木淑兰收了笑容，淡淡的说道：“我若要回徐州，二伯和四叔就不是我的二伯和四叔了……”

“教主，咱们派去徐州的五个人又是没了音信，恐怕凶多吉少了！”闻香教传法尊者沈智战战兢兢的禀报，说完之后，还偷眼看教主徐鸿儒的脸色。

徐鸿儒披散着头发，身穿羽衣端坐在那里，双目眯起，也不知道是在假寐还是思索。

沈智看了眼站在边上的夏仲进和侯五，还有阴着脸站在一旁的徐鸿举，大家的神情都不怎么好看。

“断断续续的，咱们朝徐州派去快有一百人了吧？”徐鸿儒突然开口问道。

沈智连忙躬身回答说道：“回教主，传香使者九十五人，忠心教众一千二百有余……”

话没说完，徐鸿儒一哼，沈智立刻住口不言，徐鸿儒淡然说道：“忠心教众要多少有多少，可这传香使者却是本教的种子，有一人在，就可变化出百人千人，养出一个传香使者，要花费多少心力？”

语气淡然，可站着这几位跟徐鸿儒好久了，自然能听出话语中蕴含的怒意，几个人愈发的躬身低头。

“口口声声说，那赵进是本教的大害，要尽快除掉，可你们除了不断的填进人手之外，还做了什么？”

“教主，不是属下们没有作为，而是那叛徒郑全可恶，还有些叛过去的也是助纣为虐，派过去的人即便是做出十二万分的小心也会被发现。”甚至解释了两句之后，冲身边的几个人猛使眼色。

侯五咳嗽了声，也是躬身说道：“教主，现如今赵进那贼子势大，徐州附近的绿林豪强都不敢帮着咱们，甚至几次派人过去联络，反被他们帮了送过去……”

“可你们却还在隅头镇那边和赵进大作生意，送去北直隶的烧酒，有三分之一都是你们自己名下？”徐鸿儒语气依旧淡然。

不过这句话话音未落，大家的脸色就都变了，各个惶恐无比的低头，连一直是愤怒的徐鸿举也是满脸涨红。

徐鸿儒睁开了眼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看那些惶恐的属下，在哪里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咱们是要做大事的，不能放不下恩怨，那些传香使者若是放在山东，在今年这样的局面下，一个人能拉起多少人，一个人能带起多大的局面，去徐州那不就是送死吗？”

“大……教主，那小贼赵进横在徐州地方，对咱们的大事是大害，他手里现在几千上万的人，咱们若是做大事，他就是横在路上的石头，没有他咱们就能一路去往南直隶，有了他咱们就难动！”徐鸿举有些焦急的说道。

徐鸿儒冷冷的看了徐鸿举一眼说道：“怎么拿去这块石头，派传香使者过去弄小动作吗？你上次领了几万流民过去都没有成事，现在这零敲碎打的，是嫌本教种子太多吗？”

“可……可也不能就让他在那里横着，眼看着这赵进一天天做大！”在屋中诸人，也只有徐鸿举敢这么说话，其他人若如此，那就是大不敬了。

听到这话，徐鸿儒却冷笑了一声，颇为不屑的说道：“你们吃了一次苦头，丢了一次脸，就琢磨着想要找回来，却没想到本教的大局，现在山东局面这么好，但我们该拿的东西还没有拿下来，除了东昌府的木家，还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和本教抢夺信众，你们不去顾着这些，却盯着徐州？”

那边徐鸿举刚要再说，徐鸿儒淡淡瞥了一眼，徐鸿举立刻沉默，徐鸿儒继续说道：“你们说那徐州是块大石，不除心里不快，可又觉得千难万难，当日里几万人都没有拿下，现在就只能用暗地里的手段，本座看来你们就是钻了牛角尖，四万人拿不下，十万人如何，百万人如何？”

徐鸿儒的声音高了些，屋中几人的都是凛然不语，脸上却有醒悟和恍然，反应最快的沈智更是连忙低头说道：“教主圣明，那赵进就算有三头六臂，在十万百万之众面前也不值一提。”

以闻香教的鼓动和引导，数万十万数十万的灾民都会跟着滚滚而动，这人潮就好比海潮，汹涌而去，拦在面前的一切都要粉身碎骨，想到这一点，大家莫名就有了信心。

“一个传香使者去徐州，那就是一个人，可这一个人放在山东，那就是百人千人万人，你们何必急于这一时。”徐鸿儒继续说道，这次众人都是心悦诚服了。

还没等众人开口奉承，徐鸿儒叹了口气，轻轻拍着的茶几说道：“看起来明年年景会好，这对本教颇为不利啊，大家专心经营山东这番局面，徐州那边派人盯着就是，你们总说那赵进如何了得，本座看来，不过是个贪财好利的守户犬罢了！”

第548章登门求事

自从在何家庄和徐州城内发现闻香教以及不太清楚来历的暗记之后，赵字营就开始紧张起来，方方面面都跟着连轴转。

不过护卫严密的程度终究有限，何翠花这样整日里不出门的还罢了，赵振堂每日里要去衙门当值，明暗护卫环绕跟随都太过扎眼，陈武那边也是如此，两位长辈都不想让自己在同僚面前太过异样。

而且这老辈人对很多事情不太在乎，这让刘勇很是费心，好在此时已经进入腊月，没什么事情的官衙早早的就封门放假，其余各处也是如此，赵进和陈昇索性让家里长辈搬到何家庄这附近来。

何家庄改做集市以来，很长一段时间住宿很不方便，摊贩商人什么的都要去联庄联保的几处休息，经过这一年多的兴修整备，一切都完善了很多，赵家这种不必说，陈家那样的大户人家过来也有足够大的地方居住。

对搬来何家庄居住，赵振堂和陈武都不怎么愿意，按照他们的想法，孩子那么多事情要忙，城内也有一摊子要看守，何必过去折腾，倒是何翠花很乐意，能见见儿子，还能照顾下儿媳妇。

因为忙年而导致的冷清，在腊月中旬之后就改变了，首先是徐州一州四县的人物，然后是归德府和邳州的人物，扬州那边相应的也要派人过来。

所谓年节来往，就是要给那些有关联的大人物送礼问候，显得自家谦卑有礼，那么这徐州以及周围各处，水上路上，盐上粮上，方方面面的都要仰仗赵进吃饭，平时想要讨好奉承都没个机会，这腊月正是时候。

赵家宅邸前门庭若市已经不稀罕了，大家见怪不怪，还有些自作聪明的想要给陈家和王家也送重礼过去，一概被毫不客气的拒绝，直接被挡了回来。

陈宏尽管少来何家庄，不怎么离开徐州城，可他现在却管着赵字营的总账，年底过来正好是结算清理。

这次年底，赵进拿出了不少银子和物资，用来慰问和补贴赵字营的家丁以及流民，但对于自己伙伴们，赵进这次却没有和从前一样，以往赵进为了证明大家所作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不管什么留存积累，拿出大笔现银分红，而这次却只是轻描淡写的打了个招呼就过去。

不过现在赵字营的首领们也不需要分红了，每个人拿着自己的凭证随时可以支取两千两以下的现银，额度再大就需要经过赵进，然后每个人所作的事务都有公账支付，平时也没什么花费，伙伴们中，也只有吉香支取过三百两，然后过了不久又悄悄还上，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人提起。

对于这等宾客盈门，真正忙碌的反而是如惠和周学智，不是每个人登门拜访送上重礼，就能让赵进出面接待的，大多数都是如惠和周学智出面。

能不能见到赵进，也是按照亲疏远近的，徐州卫很多人，没有太多的银钱，也没什么生意来往，可通过赵家的长辈和董家的长辈找过来，赵进就要出面接待，不然就是不近人情了。

“见过进爷。”说话的人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六品武将的官袍，上面还有几个补丁，很是拘谨的大礼拜下。

赵进和伙伴们都在堂中，赵字营的核心圈子众人，如惠和周学智还在外面接待客人，雷财则是忙着内卫，其他人都来到了堂中，之所以这么重视，是因为这次的人是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带来的。

董吉科出面把人带过来，也说明对这件事的重视，大家自然要出面接待。

大明文贵武贱，卫所世官军将更是无人瞧得起，很多人都忘了卫所百户也是正六品的武官，外人忘记了瞧不起，但卫所里面的正式场合还是要穿着官服出来的。

赵振堂就是徐州卫的百户，看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和年纪，看着像是赵进的叔伯辈，可行大礼的是年长辈高的，赵进只是站起来客气的虚扶一下。

“小进也是咱们卫所出身，老赵那百户身份肯定要留给他的，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董吉科笑嘻嘻的说道，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

见面之前，董吉科就已经说过这人的身份，是徐州卫的一个姓汪的百户，这人没什么出奇特殊的地方，就是个老实巴交替上面办差，管着下面军户种地的小武官，更准确的说，就是个小庄头。

这种人物，在卫所里或许有几个人敬重，离开徐州卫就什么都不是，也难怪论辈分身份什么的都大过赵进，还是要恭恭敬敬的施礼，而且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汪百户早就被日子磨得毫无锐气，在他身上看不出丝毫武官军将的特征，赵进他们甚至能判断出来，这位汪百户不懂任何武艺。

这个百户不是一个人来的，赵进和伙伴们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跟着汪百户来的那个人，三十多岁的黄面汉子，和汪百户长得很像，应该是兄弟的关系，看着有些虚弱，好像才伤愈病愈的模样，汪百户行大礼，这黄面汉子也行大礼，很是有些感慨神色，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赵进他们注意到的是，这个黄面汉子身有武技，应该不算差。

有了董吉科那句话，汪百户畏缩的开口说道：“在下来这边，是想求进爷一件事，进爷是咱们徐州地面上主事的人，咱们徐州人那个……”

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地，汪百户说了一半就打了磕绊，一磕绊就更加紧张，直接说不下去了，董吉科微微皱眉，赵进和伙伴们大部分还好，吉香却有些不耐烦，汪百户脸色涨红，结果越紧张越说不出。

汪百户这边紧张，他身后的那黄面汉子伸手拽了下，自顾自的作揖说道：“进爷和各位老爷，小的汪大刚，这是我的兄长，这次来拜见进爷，就是想请进爷给咱们徐州人主持公道，进爷若是愿意出手相助，小的和兄弟们就是做牛做马粉身碎骨也愿意。”

说到后来，黄面汉子直接跪在了地上，又是重重磕头，这个动作却牵动了伤口，让他脸颊一抽，董冰峰却看出来了，开口问道：“你左肋有伤？”

“小的和大车帮的人火并，被矛刃擦了下，已经不碍事了。”汪大刚朗声回答。

礼数也说不上周全，不过比起唯唯诺诺、窘迫紧张的汪百户来说，却强出太多，董冰峰转头低声对赵进说道：“我看他动作还有虎口上的茧子，好像练过棍法，他那伤也是枪矛对棍容易受的伤。”

董冰峰从前练过棍术，对某些细节很是敏感，赵进点点头，开口问道：“汪二哥细说说，谁在外面欺负咱们徐州人了。”

汪大刚精神一振，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干脆利索的进入正题，可随即心中又有疑虑，这赵进一干人好大名头，这何家庄附近好大局面，可这些人未免太年轻了，他们是不是被人当幌子推出来的，这样的承诺到底好用不好用？

他这边一迟疑，前面的汪百户急忙回头，难得带了些急躁，吭声说道：“老二，进爷问你，你还不快说。”

汪大刚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作风，胆小怕事，也就是跟自家人发发脾气，可让他怕成这个样子的也是少见，卫所体制和地方上不同，这世官百户身份虽说低微，对上司唯唯诺诺，可真正敬畏的却不多，因为只要没犯太大的错处王法，这身份就会一直保留着，世代传下去。

但从自己哥哥的催促神情中，汪大刚却看到了真正的畏惧，这让汪大刚心里一动。连忙恭谨的上前禀报。

赵进虽说是卫所出身，但一直在城内居住，家里营生也和卫所关系不多，所以对卫所的细节并不怎么了解，听这汪大刚讲述的时候，还要董吉科在身边解说。

说起来这汪家的局面和赵家差不多，汪大石和汪大刚兄弟两个，哥哥作为顶门长男继承了百户的位置，弟弟就要出去闯荡。

徐州卫百户的位置没有油水还辛苦，养活一家人已经是勉强，多个成人就会活的很艰难，然后出身百户家庭，比其他地位更低更艰难的人家强些，百户家的子弟往往不甘心做长工佃户务农，都会出去闯荡。

赵家的赵振兴如此，这汪家的汪大刚也是这样，汪大刚没有赵振兴那样的武艺和见识，自然也就不会闯荡那么远，只是去了清江浦那边，开始混江湖，吃了几个亏之后，开始做了赶大车这一行。

相对于其他徐州和徐州附近过来的人，汪大刚有武艺，有见识，做人仗义公道，很快就有不少人听他的，汪大刚也是个有心思的，赶大车的车夫们最起码有车有牲口，也算是有产业，而且清江浦这里是个金山，只要有自己的小局面，就能赚到天大的好处。

当然，汪大刚和赵进说的时候是说为了给大家主持公道，别被山东和河南的大车帮欺负，私心尽管大家能猜出来，可说不能这么说。

第549章子弟不归家

但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清江浦繁华了这么久，各项营生早就划分好了势力范围，这车马一项就被河南和山东两大帮垄断，这些帮派行会的背后，更有豪门官绅的影子若隐若现。

汪大刚这伙人没有团结之前过得很苦，团结起来之后，打退了两次河南帮的滋扰，然后拿下了几家布庄的运货生意，大家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些，然后就遭到了更大的打压。

“清江浦这边一切都是有规矩的”，从漕上到岸上，从上到下，从官员士绅到江湖草莽，清江浦早就形成了一个体系，每一股势力，每一个人都在其中有自己的位置，拿到自己应得的好处，这体系已经几十年没有变化。

而汪大刚这伙人想要打破这个体系，或者不愿意呆在底层，想要更向上一级，这就被这个体系的方方面面不能容忍了。

二三百精壮汉子在任何地方的江湖上都算不差的力量，可在清江浦这边，这些人实在算不得什么了，河南和山东的大车帮能动员起来的人就远远多于这个数目，更不要提对方还用了官差。

汪大刚藏匿养伤那段时间，也听到知道了一些消息，知道要自己的敌人并不仅仅是大车帮，这次动手更大意义上是给其他不安分的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厉害，清江浦这个分肥的体系，先来的自然好处多，后进的当然不满，汪大刚这伙散户车夫仅仅是其中一例而已，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鸡了。

“……进爷，江湖上争斗，打败了认怂这也应该，小的也没什么可讲可求的，可那山东、河南的大车帮做得实在是太过，那是近二百条人命啊，争斗时候被杀那些，事后被火烧死的老弱，进爷，那里面大半是咱们的徐州人，惨啊，小的自己这些算不得什么，可他们死得冤枉，求进爷主持公道，求进爷给他们个公道！”汪大刚越说越激动，眼圈发红，声音里带了哭腔，磕头碰碰作响。

“我给你们主持公道！”赵进朗声说道。

听到这话的汪大刚愕然抬头，本以为要哭求苦求，对方要斟酌再三还未必能答应，毕竟这主持公道，就是要派人过去，要打要出钱要有死伤，这等大事，任谁也要郑重考虑，他过来恳求，本就是听了些零散传闻，回来后得了自己兄长的确认，这才鼓足勇气过来，但也没有太大指望，谁能想到这么痛快的答应了。

再看看坐在上首那几个年轻面孔，汪大刚又觉得不怎么靠谱，答应的这么轻易，是不是代表着不会去办？年轻人一时热血上头答应了，事后被主事的长辈知道，权衡利害之后肯定会被制止。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愣神，连坐在那边的董吉科都看不下去，当即咳嗽了声说道：“既然小进答应了你们，那就不会有差，回家安心等着吧！”

汪百户连忙是施礼谢过，拽着将信将疑失了分寸的汪大刚离开了正堂，他们兄弟两个一离开，赵进皱眉问道：“董叔，这两年咱们徐州人已经打出了一片局面，像这等有武艺有本事的怎么还活得这么惨？”

听到他的问话，董吉科先是苦笑，随即长叹了一声，摇头感慨说道：“咱们卫所军户哭啊！”

看着好像富家翁一般的董吉科这般感慨，赵进只觉得古怪异常，但他也知道董吉科的感慨是发自真心，董吉科身为徐州卫千户，对卫所里的事情自然清楚的很，这么多年的所见所闻，自然感慨良多。

事情的根子有两个，徐州土地贫瘠，卫所军户的身份资格和屯田，只有长男才能继承。

土地贫瘠，就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又有巨户豪强占据大量的田地，更是加剧了人多地少的局面。

每一卫五个千户，一共五千多兵丁，每个兵丁有固定量的田地，这个数值都是钉死的，可这个数目是太祖朱元璋开国定鼎时候定下的，当年的兵丁成家，开枝散叶，生下子嗣，子嗣们成家，一代代传下去，人越来越多，开始时候，田地还算充裕，一份变成两份也一样养活人，可田地有限，人却越来越多，自然就不够分了，更不要提，指挥使和千户们还要侵吞侵占。

如今距离大明开国已经有二百年，卫所的田地已经是紧张无比，就算你想留在卫所里做个佃户长工，都未必能有田地耕种。

因为这个，卫所军户也形成了自己的习惯，指挥使和千户之流不必说，赵振堂这种自寻出路的也不必说，副千户以下的军户，家业只由长男继承，女子嫁人倒还好，其余子嗣男丁，一概自寻出路，到了一定年纪家里不养，如果在家里不走，吃穿用度照比长工佃户还要低一等，所以卫所军户家中，长男以外的男丁都去学一门手艺，次子三子之类往往选择学武，而长男虽然继承了卫所军户的身份，却未必懂得武艺，可能只知道耕种和经营田产。

这也是徐州地面上尚武风气的由来，没办法从田地中刨食求生，就只能在刀口厮杀中求个生活，卫所再怎么退化，他也是武家的传承，有习武的传统，徐州卫的余丁们大多走了这条路。

有人像赵振兴一样远走各处，想要在沙场上博取功名富贵，有人则是混迹江湖绿林，厮杀拼命求个快活，也有人去看家护院，还有人就是去外边做活，靠着力气胆色比别人过得好些，汪大刚这种算是比较多的，他们有武艺在身，在外面就少被人欺负，即便不做那些刀头舔血的营生，做活卖力也比别人好不少。

“他们不知道回来吗？咱们徐州现在正需要这些有本事的人……”赵进疑惑问道。

现在徐州的局面大好，相比于外面那些形形色色过来投奔的人，徐州本地，特别是徐州卫里的武人才是知根知底最值得信任的，徐州卫里赵家、董家本来就有关系，那里面的武人又和本地的豪强大户没什么利益牵扯，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要过来，赵进肯定会给个出路，现在重建的巡盐、巡河还有巡盗这三个队，里面都是徐州卫出身的武人，各个快活。

对赵进的疑惑，董吉科只是苦笑，回答的也是很简单：“回来干什么，家里那点东西多一张嘴就吃垮了，运河在咱们这边改道之后，混江湖都混不下去了，只能走，能在外面找条生路找个活计，怎么不比回来强。”

董吉科这番话让屋中的气氛很沉重，不过，董吉科接下来的笑容不是苦笑了，反而戏谑的说道：“谁也想不到这两年的变化，更想不到你们能在徐州做出这样的局面，即便听到也不会在意，别人的事情是别人的，谁敢丢了手头的营生活计回来，万一是假的呢，那岂不是两头落空？”

这话倒也没错，消息本就不畅，当年流民围困徐州那么大的事情，扬州城差不多半个月后才得到详细的消息，而且知道消息是一回事，真假又是另外一回事。

七八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领着一帮同样年轻的，居然就这么能征善战，扫平群豪，说起来当故事评话罢了，若说是真的，让人怎么相信？

董吉科把汪家兄弟带过来引见了，事情也就了结，临近年关，卫所里也是忙碌无比，特别是徐州卫上下和赵字营系统结合的紧密，生意相关都兴旺得很，指挥和千户这些卫所高层各个操心繁忙，一刻也不得闲。

卫所的防护比州城要好不少，那边武夫也多，董冰峰让董吉科搬到何家庄这边来，董吉科也没理会，无奈下，这边只得派人去卫所那边护着。

送走了董吉科，汪家兄弟也跟着回卫所，在赵进和伙伴们想来，兄弟奔波在外，临到过年回去看看也是应有之义，家里老人想必也会高兴，没想到董吉科私下这么说：“卫所军户除了顶门户的那个，其他的都不让回来过年，多一张嘴是耗费，万一争些什么，那也是乱子，本来汪大刚要住在何家庄等消息的，这还是小进你愿意见他们，这才能回去住几天，要不然岂不是面子上过不去？”

听到这个，赵进和伙伴们一时无言，卫所军户的日子居然艰难到这个地步，他们尽管多有接触，却没有深入了解过。

人一走，伙伴们没有散去，大家都是聚在书房，那次牛马商人王自洋在河南归德府遇袭，这让赵进和伙伴们很兴奋，借此打开了归德府的局面，但那个兴奋不过是一闪而过，说白了，归德府紧邻徐州，本就是水到渠成的趋势，顺手做了而已，可这次完全不同。

“大哥，清江浦那边是南直隶江北第一等要紧的地方，各方势力纠缠混杂，而且清江浦和咱们现在动手拿下的几个地方不同，那边有漕运、漕粮的大利，一旦动，必然断了别人财路，到时候必然面临凶狠反扑，大哥要慎重！”王兆靖先说道。

第550章又要过年了

尽管定下后年也就是万历四十七年进京赶考，可王兆靖一直没怎么看四书五经，也没有去参加什么文会，反倒是弄了许多兵书之类的来看，从孙子兵法到纪效新书，洋洋洒洒，五花八门，按照蔡举人他们的说法，王家的小子不求上进，看无用闲书自暴自弃。

王兆靖不务正业的事情还不止这一项，凡是外地有客商来，王兆靖总喜欢拽上刘勇或者雷财，邀请这客商喝茶，喝茶的时候谈天说地无所不提，事后也会在本子上记录下来些什么，现在积攒了好大一个架子。

杂书闲书看得多了，四方行商旅人聊得多了，见识和从前也不一样了，按照伙伴们的评价，王兆靖此时气质倒是和如惠越来越像了。

屋中伙伴们的神情都很肃穆，听王兆靖说完，赵进点点头说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清江浦那边金山银海，方方面面又是盘根错节，那汪大刚想要弄些拉脚的活计，都被杀了那么多，咱们如果想要伸手进去，肯定会有人和我们不死不休！”

“管还是不管？”陈昇简短问道。

“管，当然要管，这就是大义名份，我们是为乡亲出头主持公道，苦主还求到我的门上，要是不去理会，那岂不是辜负我义薄云天赵保正的名号！”赵进说得好像玩笑，可神情却是森然。

赵进说完这句停顿了下，扫视伙伴们说道：“兄弟们，这就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好机会，拿下清江浦，把清江浦变得和徐州一样，咱们就可以更上一层楼，不，可以上几层，到那时候，我们和今日完全不同，我们可以图谋更多更大，所以这一次，咱们要全力以赴，大家明白吗？”

众人肃然点头，赵进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放缓些说道：“先前我们抱怨无事，谨慎不敢做事，想着要守几年的定居，担心赵字营的锐气被消磨下去，现在事情找上门了，先前那些可以甩开一边，咱们要放开手脚了！”

大家脸上也都露出笑意，即便是陈昇的表情也有些畅快，大家都是年轻人，赵字营又是在迅猛上升的势头，固守原地不动，谁也不会觉得好受。

“小勇，你把汪大刚那边盯住看紧，咱们有所动作之前，他可不要有什么闪失，暗地里对清江浦的打探摸底也要开始，小勇你来主持，郑全那边，尤振荣那边，能用的都可以用上，明面上的联系也要动起来，这个兆靖你来主持，曹先生那边，隅头镇孙叔那边，还有在咱们盐市和集市上的各路商人，甚至官面上的那些人物，都要动起来。”赵进沉声布置起来。

每个人脸上笑意都被振奋神情取代，终于要向外扩张了，赵进又转向董冰峰郑重说道：“冰峰你要抓紧回一次徐州卫，用你父亲的关系，然后把葛指挥、周指挥他们都用起来，把咱们徐州卫在外面打拼的余丁统计出来，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姓甚名谁，都要知道，带着账房文书的过去，一定不要遗漏。”

董冰峰凝神细听，唯恐落下了一个字，说完这个，赵进停顿了下，刚转向满脸期盼的吉香和石满强，却又转向董冰峰说道：“既然要做就做全了，现在徐州卫又有多少余丁还没出去，如果能拿个数目出来，也一并统计，徐州左卫和邳州卫这两处在外和在内余丁的数目明细，如果可以拿到也一并拿来，如果那几个指挥愿意帮忙，银子什么的都好说。”

“大哥，我们做什么！”吉香忍不住问道，石满强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赵进拍了拍董冰峰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太紧张，然后才转头看向吉香他们笑着说道：“我们要做什么，一是好好过年，二是好好练家丁，至于大香你不用着急，这次清江浦的事情，你好好看家就行！”

一说这个，吉香顿时苦了脸，石满强则是满脸喜悦，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哄笑，赵进也笑着摆摆手说道：“现在就要把放在各处庄子的连队抽回来了，镇守各处的力量，就用徐州本地的武人和异地轮换的流民青壮，咱们要把连队先整肃起来，然后再谈其他。”

吉香和石满强听到后，立刻立正领命，他们当然分得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命令。

“时候不早了，各自去本管的地方巡视，然后回家陪陪父母，做什么都要年后开始。”赵进为今日的事情做了结语。

“这个年过瘾！”吉香兴奋的攥紧拳头念叨了句，听到这话，石满强狠狠的撞了下他，伙伴们又是哄笑，气氛热烈。

和往常的顺序规矩一样，陈昇还是走在最后一个，临出门前，陈昇开口说道：“大香和石头的兴致这么高，也不要让他们失望，这次我留在徐州看家。”

赵进看着陈昇摇摇头，微笑着说道：“大昇，若不是咱们俩一起长大，你脸上胡须又不多，看你的心性做派，谁都会以为你已经三四十岁了。”

陈昇眉头一皱，即便在赵进面前他也没什么掩饰，赵进又是摇头，陈昇不拘言笑，性格庄重肃穆，小时候那个整日里拿着木棍找人比武的胖子，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让人怎么也想不到。

“这次咱们兄弟都要去，连曹先生也要去，这边就留给家里长辈和周先生看着！”赵进说得郑重。

陈昇眼睛一眯，肃然说道：“连根本也不要了吗？没了这里，我们什么都不是！”

“现在谁能拿走徐州？不管谁趁虚而入，咱们回头就能灭杀了。”赵进先说一句，看到陈昇还要反驳，赵进继续说道：“清江浦是天下数得着的繁华地方，朝廷地方，官场江湖，不知道多少人紧盯着这边，如果咱们直接带着赵字营三千家丁过去大打出手，那直接就是谋反，朝廷立刻会带领大兵会剿，而且，各处庄子寨子，难道就不要家丁看着了吗？”

“你不是说？”

“我是说咱们兄弟都要过去，而没说家丁们都要过去，赵字营的大队人马是势，势可以压人逼人，却不能成事，怎么能借势成事，还要我们自己去做，现在的清江浦倒是可以比成当年的徐州，少不得咱们兄弟要真刀真枪的上阵了！”赵进被自己说得豪气大发。

陈昇点点头，脸上肃然少了几分，这才说道：“这样倒是稳妥。”

“徐州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但向大了说，这徐淮之地都是我们的根本，如果拿不下清江浦，没有一个安定富庶的腹地后方，呆在徐州又能如何？”

“前些日子你说吉香，现在你倒是把他那些话说出来了，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要扎下去做，但不要去说。”陈昇缓声说道。

赵进苦笑着点头，所谓诤友应该就是陈昇这样了，相处的时候未必舒服，可赵进知道，这是最信得过，靠得住的好友兄弟。

第二天，何家庄这边就有快马四出，去往有赵字营连队驻扎的地方，临时进行调整和轮换，徐家和石家合伙的铁匠工场也开始检修兵器甲胄，混编团练巡逻的频次，还有暗哨江湖人出现也变得密集。

没什么人在意赵字营的这个举动，大家也不觉得这是异常，因为赵字营的一切行动都不是一成不变，经常突然会有变化，开始时候旁观者紧张，当事人慌乱，都以为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可一次次经历过才发现，赵字营的日常行为就是如此。

有人暗地嗤笑，说年轻人办事不稳重，养家丁是要厮杀拼命的，一举一动都要肃然，结果却弄成这样的儿戏，甚至连赵振堂、陈武和董吉科也专门来说过这个事情，说不要乱来。

可赵进一直坚持自己的做法，和伙伴以及长辈们倒是没什么隐瞒的，要让赵字营的家丁习惯这种突然，要让周围注意到赵字营的人们习惯这种突然，这样，赵字营本队就不会因为突然的敌袭和出动发生混乱，感觉到措手不及，而且周围那些观察的人甚至是暗探，也很难从赵字营的日常举动判断出赵字营要做什么。

这个理由一说，大家都很信服，王兆靖更是再给父亲王友山的信中提到“赵兄不读兵书却知兵法，可见宿慧之说并非无因，又或天纵奇才”，所谓宿慧是佛家语，指的是前世带来的智慧，用在此处当然只是个比喻，王兆靖估计没有想到这个词和赵进之间的联系。

因为经常会有无预兆无规律的调动和安排，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却没想到一些事在紧锣密鼓的开动。

腊月二十一这天，在家呆了两日的汪大刚被父母撵出了家门，本以为要露宿街头，却被早就盯着他的内卫队家丁领回何家庄。

汪家老人说的很明白，你哥哥已经为你做了不少，家里不欠你什么了，就不要留在这边耗费粮食，这份家产和你没有一点关系，在卫所军户家庭里，这么做没人觉得不近人情，很是理所当然。

不过汪大刚出门的时候，他爹还是偷偷的给他塞了几百文铜钱，铜钱油光锃亮，一看就知道老人积攒了很久，经常摩挲清点，可能也就这点积蓄了，汪大刚拿着这些铜钱哭了一路。

第551章奇怪的客人

这些消息都是内卫队的家丁禀报上来，赵进没有急着见对方，只是吩咐安置食宿，并且让郎中看看伤势有无痊愈，以后这汪大刚要做的事情不少，万一因为旧伤发作之类的事情耽误，那就麻烦了。

一切的准备都在紧锣密鼓之中，与此同时，各方来客依旧纷至沓来，何家庄愈发的热闹。

上门的宾客当然都拿着礼物，徐州本地的还好说，无非是一些吃食，从点心到猪羊鸡鸭，徐州本地像样的人家还讲究个送几坛酒，可赵字营这边就产出好酒，拿这个上门实在意思不大，至于外地的那就不同了，盐商和盐枭们送上的礼物那真可以说是争奇斗艳，南北珍异应有尽有。

虽然盐商盐枭大多来自江南，却有个共性，每份礼物里面都有辽参、鹿茸、貂皮之类的关外特产。

貂皮不必说，现在徐珍珍正在怀孕，人参、鹿茸这等大补之物也是需要，送过来是一份心意，再者，这些关外特产的价钱一天比一天高，送出来也是体面。

价高量少的原因也很简单，尽管辽镇和女真还有贸易，可贸易的量越来越少，关外的很多特产现在只能通过朝鲜才能拿到。

除此之外，无非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加上江南各色特产，依旧是琳琅满目，不过这次没有人送什么扬州瘦马了。

礼物被收到后堂，由徐珍珍的下人分门别类登记在册，然后按照各家情况分配给伙伴们，连正队正、各处的掌柜管事，如果表现优秀，这礼物也会有他们一份。

徐家的丫鬟仆妇都很喜欢登记整理礼物的活计，又觉得送出去心疼，可这么长时间下来，也知道姑爷是什么样子的人，私下里议论几句，该做的还是要做。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上门送礼问候拜见的宾客在这天开始变少，这也是礼数，小年一过，就算正式开始过年，再来就是打搅了。

不过还是有客，毕竟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时间不能掐的那么准，虽说是打搅，可也不能不去，大家都去你不去的话，这可就把人得罪了。

“上品倭刀长短各八柄，镶宝西洋短火铳八把，苏绣……”这礼单被如惠单独拿出来念诵，因为实在是奇怪。

苏绣、云锦、火腿之类的倒是年节走动相送的礼物，可那倭刀和火铳却古怪。

“大过年哪有送刀兵上门的，实在是不吉利，而且这送礼的人和咱们没打过什么交道，可帖子上的署名是松江府上海县余家。”如惠又是说道。

来徐州拜见赵进的客人中，大部分见不到赵进，都是由如惠出面接待，可来的人，无非是徐州和临近地面上的豪强士绅，盐市和集市上靠着赵进吃饭，或者有生意往来的商人，再就是在赵进控制的地面上做生意做事的，希望赵进这边行个方便的，而这松江府上海县余家则不在任何一种的范围内。

“属下去问过扬州盐业的人，也问过熟悉漕运上的，他们都不知道这松江余家，派人去看了看余家派来送礼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江南世家的出身，有讲究有规矩，他们带了不少布匹过来，说是想在咱们这边贩卖，但这个搞不好是幌子，这样的人上门肯定有所求，求什么属下却是搞不懂了。”

在禀报赵进之前，如惠自然要把该了解的都了解到，赵字营和江南富豪在各方面都没什么牵扯，也没有利益上的冲突，若是想要来代理汉井名酒的生意，那也不该送倭刀和西洋镶宝短火铳。

倭刀这个在大明不稀罕，倭寇祸乱东南，唯一有点好名声的就是这倭刀，什么精工打造、锋利无匹之类，当然，这个名头是建立在大明东南武备松弛，钢铁兵器大多锈蚀破烂的前提下，不过到了后来，大家也知道倭国上品刀剑的确不错，所以在正常贸易里也开始输入。

随着西洋传教士和商人们和大明发生联系，来自欧陆的各种产品和货物也开始进入大明，火器自然也是其中一种，这镶宝短火铳与其说是火器倒不如说是工艺品，这种东西在欧陆也只是贵族富商室内的陈设，或者是浪荡者的玩物。

在大明少见的造型，在关键部位镶嵌着各色宝石，木构件上雕刻着异国美感的纹路，而且被擦拭的闪亮，这样的东西摆在多宝格上，自然会吸引客人们的目光，和这类差不多的西洋物品还有那些镶宝刀剑盾牌之类。

不过这东西毕竟是兵器，兵器主凶，放在室内不太吉利，此类镶宝兵器只有些喜好新奇的年轻人才接触。

对方知道赵进和伙伴们是年轻武人，所以搜罗了这样的礼物送上，也算是用心良苦。

如惠说到这里脸上却带了笑容：“这余家派了个管家过来，不过属下安排人去客栈那边调查，发现这管家称呼一个年轻人做少爷，加派几个人手过去，这件事基本不会有差，这余家的少爷应该是跟了过来，却假扮成仆役没有露面。”

屋子里的人听到这个后都是错愕，王兆靖开口说道：“难道是谁家公子为了好玩？或者听到什么过来见识见识？”

这么想也不奇怪，那倭刀还好，能送出镶宝短火铳的人肯定是爱好新奇之辈，又是江南富家的公子哥，从江南那等人间天堂来徐州这荒僻之地折腾图个什么，搞不好就是听了关于赵字营的传闻后过来看个新鲜，然后再化装成年轻仆役跟在管家身边，这又是另外一层的乐趣。

莫说是在江南，连徐州这边有钱人家的年轻人都喜欢到何家庄这边来，这里不但热闹繁华，还有别处没有的很多新鲜事物。

对于大家的推测，如惠摇头否认说道：“不像是过来玩瞧新鲜的，按照客栈那边的回报，他们这一队就没什么笑脸，那位公子每天也是沉着脸，这人在盐市和集市上只是一掠而过，反倒对家丁和相关的武装很感兴趣，每次巡视他都看得认真，还几次来这营盘周围逛，跟店里的伙计和集市上的人聊天攀谈，也都说的咱们赵字营的兵事。”

大家都是好奇起来，当然，如果不是这家客人太过古怪，如惠也不会调集力量盯的这么紧，方方面面的消息知道的这么多，这肯定是用上了内卫队的探子。

“让我们替他杀人？”又有人提出了这个猜测。

伙伴们议论纷纷，赵进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个上面，他坐在那边陷入了沉思，屋中其他人彼此看看，也是安静下来。

这一安静，反倒是惊动了赵进，赵进看看众人，直接了当的说道：“赵字营的耳目还是不够，我们能随时清楚了解的只有徐州和我们派人的地方，其他各处，就只能靠和熟人打听才能这知道，那么多要紧事，怎么能让别人来打听。”

那边刘勇满脸惭愧的站起，还没等解释，赵进就挥手制止说道：“这不是你的错处，内卫队用做探子的那些人只有放在本地看着才放心，撒出去肯定约束不住，而且这打听消息的事情又不是一定要在暗处，比如说这松江余家，我们难道需要暗地查访吗？连明面上的消息都一无所知。”

听着赵进讲述，大家也都严肃起来，赵进继续说道：“能光明正大的在各处设点打听消息，店铺商行最为合适，他们本来就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咱们赵字营能拿出来的就是酒和特产，可以让孙家那边去要紧的地方开设分号，附带着帮咱们打听消息。”

众人点头，王兆靖、如惠和刘勇三人彼此交换了下眼神，都是陷入沉思，这个事情真要做起来，他们三人肯定要深层次的参与。

“……提供给孙甲的货物可以打个折扣，折扣这块的钱财就用作打听消息的报酬……”

“……在几个交通便利的地方设点，一处就可以涵盖几处……”

“……咱们自己的人未必要去做掌柜管事，在店里做个伙计就可以……”

“……不是非要派家丁过去，甚至未必要江湖人，和咱们赵字营关系亲厚的，愿意给咱们赵字营做事的，放心的……”

赵进提出倡议之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补充，很快就是成型可行了，赵进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这是年后的事情，既然客人上门，咱们也不要冷落了，把这个余家请上来吧！”

如惠答应后就要下去办，才起身就被赵进叫住，赵进有些热切的说道：“记得把那镶宝的短火铳一并拿过来。”

众人哄笑，赵进对火器的兴趣和热情，大家都清楚的很。

按说这礼品都是当面呈上，不过连主家都未必能见面，这层规矩也讲究不得了。

所以倭刀和那短火铳先到了赵进这边，送礼的人颇为用心，十六把长短倭刀和八柄短火铳都是放在架子上。

天色已经有些晚，赵进安排人点燃灯火，赵进和伙伴们中，陈昇、吉香两个用刀，王兆靖用剑也和这个有相通的地方，他们三个都去看那倭刀，陈昇抽出一把随手挥了下，就放回去摇头说道：“太轻，战阵上没办法破甲。”

第552章聪明人的糊涂

吉香对长刀兴趣不大，反倒很喜欢那个短刀，插在腰带上，尝试着近距离拔刀动作。

“倭人把这个叫做剑，倭国虽小，这上面倒也有独到的地方。”王兆靖纯以观赏的态度来看了。

而赵进那边则是全神贯注的研究短火铳，境山徐家能造鸟铳、三眼铳和快枪，不过这几种大明传统的火器始终不合赵进的意，他觉得鸟铳规制不对，三眼铳和快枪威力小的和烟花差不多，这个时代有更好的火器，那为什么不用，而且赵字营不管是自身的战斗装备，还是周围的敌人方面，都暂时没有用火器的必要，就这么一直计划等待下来了。

这镶宝短火铳一尺左右长度，倒是让赵进有些熟悉感，记忆里某些礼品店也摆着这种东西，当然那些货色只是徒有形状，没有任何的实用价值。

不提上面那些真真假假的宝石和彩色玻璃，药池、鸟嘴钳、扳机、铳管之类的都很齐备，扣动时候，各个部分动作也很顺畅，不过没有通条，没有火绳，没有黑火药，这也就是个普通的工艺品。

这个时代欧洲的滑膛枪和火绳枪结构很简单，其实就是这个短火铳的放大加长版本，可能还要多个发射开火的支架木叉，既然这个余家能搞到短火铳，那么能不能搞到那些制式的火铳装备呢？

赵进他们所在的庄园距离何家庄并不太远，礼物被运到这边没多久，人也被喊了进来，余家那一队就被喊过来两个人，一个是那管家，另一个就是那假扮仆役的少爷。

那公子哥二十左右年纪，神态倒是镇定的很，只不过走入堂屋后看到赵进和伙伴们都这么年轻，忍不住诧异了下，那管家很紧张，能看出来很担心自家少爷的安危，总想着走在前面遮蔽下。

赵进单手举起火铳瞄了下，然后放下摇摇头，虽然是短铳，可重量不轻，赵进对自己的臂力很有自信，可这么平举还是有点吃力，觉得坚持不了太久，看来这东西也就是个近距离快速施放的用法。

那公子哥一直是故作恭谨的弯腰低头，实际上却不住的偷瞄屋中几个人，开始他还以为坐在正中的赵进是因为新奇好玩才不住的摆弄，等他发现赵进对这个东西很熟悉之后，才有些惊讶。

赵进放下火铳，开口说道：“咱们以往素不相识，彼此没有恩怨人情，这份礼物太重，实在是古怪，你们可有什么要求吗？”

没等对面两人说话，赵进又是说道：“我叫赵进，管家老伯我知道，不知在身后的你家公子怎么称呼？”

管家华叔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骇然神色，还没等他反应，他身后的余致远自失的一笑，迈步上前施礼说道：“学生余致远，见过赵保正，见过诸位，小小伎俩，倒是让各位见笑了。”

尽管被人揭破隐藏的身份，可却没什么进退失措，很是坦然自若，这份态度倒是让赵进和伙伴们感觉不错。

“原来是余公子，若是平白无故，想必不会从松江来到徐州，更不会送上这么一份投人所好的重礼，虽说咱们初次相识，可松江距离徐州太远，眼下又临近过年，有什么来意就请明说吧！”赵进开门见山。

一看到余致远和管家的真人，赵进就知道对方不是为了玩乐新鲜看光景来到徐州，而是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不然不会有这样的凝重的神情态度。

“赵员外果然豪爽，那……”余致远倒是能拿得上台面，连忙作揖说道，称呼上又是近了一点。

赵进缓缓点头，他和伙伴们虽然说年轻，可经历百战杀伐，身上的煞气都是很重，这等世家公子养尊处优没有经历过什么，初次见面却这么镇定，心性沉稳很是了得。

不过余致远的客气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坐在一边的王兆靖皱着眉头说道：“这位兄台是不是去年曾在南京参加乡试，看着很是眼熟？”

余致远这时候倒是愣了下，转过去承认说道：“在下的确是那一科得中的。”

听到这个回答，王兆靖脸上露出笑容，却是抱拳施礼说道：“在下也是那一科中举，想不到还是同年，多有怠慢了。”

同窗同年，文人士子的关系网就是这么构建起来，若在官场上，王兆靖和余致远同为南直隶人士，又都是同年中举，已经可以被划为一党了。

余致远脸上浮现笑容，神情也不像刚才那么紧张，在他想来，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自己这事情就好办了许多，大家彼此攀下交情那就肯定亲近，而且有个读书人在，想必这赵字营是讲道理的。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王兆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什么，对赵进点点头，自己却坐下了，根本没什么攀交情的意思。

余致远也是反应快的，马上哑然失笑，对方这人问询，估计是在南京考场内外的确见过自己，拿话试探一下，毕竟一个举人在当地根底明晰，不用担心什么。

到这时候，余致远突然想到，难不成问话那位就是赵进的那位兄弟，清流之子，少年举人？当时打听到只觉得匪夷所思，这等前途无量的士子怎么会和一个江湖大豪厮混，现在看居然是真的？

对答几句话，思绪电转，外人看来，余致远只是微笑了下，就转向赵进说道：“赵员外，在下有一件事相求，赵员外若能办到，在下必然重重酬谢，这件事若做成，对赵员外的好处不止是在下的酬谢，可以说是丰厚大利！”

“请讲。”赵进没有表露态度，只是示意对方说清楚。

“……请赵员外为在下主持公道！”听到余致远这句话，赵进忍不住笑了，屋中几人也都是忍俊不堪，这些日子这话听了可不止一次……

余家想要漕运改海运，一方面有利于乡亲百姓，一方面利己利国，如果做成这件事，大明固然益处多多，余家想来也会富可敌国。

可漕运上多少人得利，又怎么会容许地方上的一个富豪阻碍，余致远一步步快要启动的时候，太湖盗出动，光天化日之下烧了余家停在上海港的沙船，并且警告再琢磨漕运相关的事情，后续就是杀人灭族了。

余致远虽然也很执着，却比他那个一根筋走到黑的父亲灵活很多，看到这个局面后，立刻停了所有的谋划，余致远想的很深，之所以太湖盗没有留手做绝，无非是因为他还有兄长是进士，而且在外地做官，有这一层考虑，就必须要收敛些，不然，以太湖盗的凶横，恐怕早就是用人头来警告了，根本不会赶人下船后再放火。

想通这一层是一回事，能不能忍下这口气是另外一回事。

“……若在下是图谋私利，坑害国家和百姓，那这些事只当做是报应，在下也认了，可在下明明是一片公心……”

余致远越说越是咬牙切齿，他那个老管家听得不住叹气，余致远也是在江南江北各处打听，虽然松江府余家和赵字营没什么勾连关系，可余家相熟的人里，有人却知道赵进的事迹。

听到之后大概一梳理，余致远就能判断出赵字营和漕运上的牵扯并不那么深，然后又知道了赵进那么多的传奇事迹，就觉得最起码可以试试。

尽管从听说到决定不过几天的时间，可也说不上是病急乱投医，毕竟南直隶这片地方，有足够实力又和漕运上没有关系的太不容易了。

“赵员外若能帮我做成这漕运改海，余某愿出一半家财，这一半差不多十五万两，这漕运改海的大利，余某也愿意让给赵员外一半，这个大利，一年千万两都是少说！”余致远说得斩钉截铁，说完却瞥了眼王兆靖和如惠。

说出这个数目来，屋子里所有人都震动了下，即便是赵字营日进斗金，金山银海的发财，可“十五万两。”和“一千万两都少说。”这两个数目也太惊人了，接下来赵进神色淡然，王兆靖和如惠满脸惊愕，他们三个倒是知道这两个数目恐怕不需，其他人则是镇定的很快，陈昇低头做养神状，刘勇则是皱着眉头盯过去，只有吉香满脸好奇，眼神还颇为炽热，石满强在营盘镇守，倒是避免被震惊了。

扫视屋中众人神色，余致远又是说道：“就算不成，赵字营做这件事的所有花销全由余家担负，并照这个数目翻一倍上去作为酬答。”

屋中诸人又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次惊讶的还是王兆靖和曹如惠，他们平日里经手赵字营的账目耗费，他们知道余致远所说的这件事有多难，所以能推测出赵字营如果参与花费能多少，对方不仅愿意承担，甚至还要加码一倍作为耗费，这手面未免太惊人，或者说太不合实际了。

“给余公子加个座位。”赵进笑着招呼了声。

第553章操切和徐徐图之

外面有家丁答应了，没多久就有人给余致远搬过来椅子，边上放置茶几，摆上茶水和点心，余致远没那么亢奋了，但对方给自己设座，似乎并没有拒绝。

而且自己说这么惊世骇俗的一件事，对方明显听得懂，在听得懂的前提下，居然还让他继续，这事情应该有门，余致远还有顾虑，心想对方一直没怎么表态，是不是没想到这件事的难度？

椅子送来，余致远点点头坐下，却突然想到，自己是举人身份，按说赵进这等保正应该恭敬行礼，最起码也要客气几分，可自己却在此处站着说了半天，没人觉得不对，就连自己都一样，不过又是想到那王兆靖身份不比自己差，同样坐在下首，心里也就平衡了不少。

等余致远坐下，赵进悠然说道：“余公子这份心思真是让人叹服，余公子这么推心置腹，赵某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赵字营和漕运上的关系可是好的很，可以这么说，没有漕运就没有赵字营的今天。”

赵进的酒坊是暴利，这暴利的一部分就来源于漕运系统的漕粮换酒，而且赵字营的流民系统，也靠着漕运上那些沉积下来的“损耗。”漕粮养活，至于盐市和集市上的各色货物，也都是和漕运有关系，最起码也是运输上相关。

看着余致远脸色一僵，赵进笑着继续说道：“而且这漕运是天下命脉，若有人贸然去动，定然会招致天下震动，然后是天下之敌，赵字营不过是乡下一支团练，难道你要让我们去被天下兵马围剿吗？”

屋中众人神色颇为微妙，因为这番话赵进和他们曾经讲过，但那种情形是一个意思，在这时说，又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赵进脸上依旧微笑：“余公子想找赵字营去做这样的事情，又许下了那等不切实际的重利，是觉得我等愚蠢糊涂，还是觉得武人容易诓骗？”

余致远身后的老管家脸色一下子惨白，余致远神色倒是镇定，居然笑了下，然后沉默不语，吉香看着他的眼神颇为不善，其他人的眼神也是转冷，余致远沉默了会，又是开口说道：“倒是在下操切了……”

说完这个又是沉默，然后摇摇头说道：“赵员外或许不知道，在下前些日子在码头上看火，我余家的沙船就那么被大火焚烧，家父和在下的心血就这么被烧成灰烬，每想到这个，在下就心如刀割，他们想要我不做，我偏要做到底，凭什么我家为民做事，却有这样的下场，既然他们这么狠绝，那我就要针锋相对！”

诚恳的说完这些，余致远才苦笑着拱手，解释说道：“在下怒极心急，气得昏了头，所以才急躁了些，倒是让赵保正误会了，还请见谅。”

话是这般说，不过赵进的客气，王兆靖的认同年，让这余致远难免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看着赵进和屋中诸人年轻归年轻，打扮的都很朴素寒伧，几个人看着更有些木讷，余致远人在江南最繁华的松江府呆久了，难免心中会有些轻视，更不必说，这个时代通行文贵武贱，世家士子，又是中举的精英文人，面对着这些年轻的武人“莽夫”，想要耍些手段也在情理之中。

余致远先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直仔细观察王兆靖和如惠的表情，在他想来，只要这二人没有反驳，自己就可以试试，这二人想不通，那其他人也想不通。

对余致远来说，这场面隐约有些尴尬，好像撒谎被揭穿了一般，不过这少年神童，二十岁出头就开始做漕运改海大事的的人物也不一般，脸丝毫不见红，只是歉疚的苦笑，说自己心急说错了话。

这份镇定倒是让赵进和伙伴们对他高看了些，余致远就像方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满脸悲痛义愤神色，站起来躬身恳求说道：“赵保正，太湖水贼白日行凶，烧了我余家二十一条沙船，还威胁我余家满门性命，这样罔顾王法的凶徒横行，在下夜间不能安眠，还请赵保正替在下主持公道，若能铲除这些湖盗水贼，在下愿意报效万两，就算不能铲除，一切花销都由在下承担。”

“这倒是退而求其次，这个比漕运改海要小很多，可太湖水贼一直是这南直隶绿林中最大的一股，乘船纵横湖上，赵字营是陆上的团练，若是想要对太湖水贼动手，这大股人马穿州过府怎么办？渡江怎么办？到了太湖边上又怎么办？真当赵字营有三头六臂了吗？”赵进笑着问道。

太湖水域广大，南直隶三府和浙江三府环绕周围，蒙元时曾专设水军万户管辖，在太湖周边沿岸尚有王法，而在湖中则是个无法无天之地，原因很简单，官府没有足够的水师力量，湖面太过辽阔广大，根本没办法管。

有渔民百姓生活在船上，有绿林水寨在岛屿绿洲上的扎营，这些人都是王法管不到的，更有传说，当年张士诚的余部一直在太湖水域繁衍生息，图谋再起，也有人说是陈友谅余部的……。

因为没有王法，在别处州府做下了泼天的案子，只要能跑到太湖边上了船，那就安然无事了，这么几百年下来，亡命凶徒云集此处，彼此厮杀吞并，形成了一股股势力，这些悍匪大盗，官府奈何不得，往往聚众出来做了案子之后就逃回湖中躲避，更是难以追究缉拿。

这样的队伍，虽然要在沿岸市镇补充吃穿日用，可根基却在湖上，太湖太大，根本不可能完全封锁，这就更纵容了太湖水盗们的肆无忌惮。

赵字营从上到下这么多人，很多人连船都没坐过，少数人坐船过黄河去北岸，也就是仅有的经验，这样的队伍去和太湖水盗们战斗，对方不需要接战，直接躲进湖中就是万事大吉，赵字营连等都等不久。

团练私兵和乡土息息相关，赵字营的队伍在徐州横行无忌，在邻近区域也是很张扬，可这样一支兵马从徐州到淮安府到扬州府，然后渡江去太湖，这就太不可思议了，估计一出邳州区域就会被认为是谋反，还没到江边就会被各路官军围剿，必然是寸步难行。

至于这几千人的粮草补给怎么办，还有其他种种要考虑的，总不能空口白牙，赵字营就从徐州到太湖了，而且马到成功。

赵进反问出这一句之后，屋中诸人都是摇摇头，原本前倾注意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漕运改海，十五万两，一千万两，一半家产，太湖群盗，这些听着让人精神振奋的词语，细想下来之后，各个都是虚妄，各个都不可行，而且这余致远义愤填膺的，心思却令人提防，不过屋子里众人年纪虽小，都早熟的很，除了吉香面露愤怒之外，其他人都是神情淡然，屋子里就这么安静下来。

余致远也挺直了些，环视屋中诸人，自顾自的摇摇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成了苦笑，只是坐在那里自嘲说道：“倒是让赵保正和诸位见笑了，烧船和威胁就在十几天前，闭上眼睛就像刚刚发生，这几天在何家庄这边呆着，所见所闻都让在下心绪难宁，觉得来对地方了，结果却犯了操切的大忌，把本该徐徐图之的事情办的这么急促。”

赵进脸上浮现笑容，陈昇也抬头微笑着看了眼，王兆靖和刘勇交换了眼神，也都是带笑，吉香脸上的敌意也不是那么重了。

刚才屋中略显尴尬凝重的气氛此时倒是轻松不少，人肯自嘲，总归会让人戒心少些。

“操切了，操切了！”余致远边说边是站起，对赵进作揖，又对众人为礼，温和的笑着说道：“让各位见笑，不提什么刀兵公道，徐州这盐市和各处集市倒是别开生面，余某家中经营的棉布颇为合适，以后还要多打交道。”

赵进也是笑着回礼，余家在见面的时候自称是棉布商人，而且也的确带了松江的布匹，松江棉布行销天下，以往都是布商通过运河运销而来，中间加价倒手，价钱不低，如果能由产地的布商直接到这边买卖，那价钱肯定便宜很多，肯定能吸引四方客商，对赵字营也大有益处。

“既然来到，就不要白来，去集市上好好看看，像余公子这样的身家体量，还是有个店面仓库的好，看好什么地方就过来说，我们能能照顾的一定照顾。”赵进笑着说道，边上如惠抱拳点头，大家都好像没有说过先前那番话，在这里谈起生意来了。

客气几句，余致远就是告辞：“临近除夕，家中还有许多麻烦要料理，就不在这里打搅了，等年后再过来拜访。”

“你这就是徐徐图之了吧？”赵进笑着问道，这余致远做事操切了些，而且心思不太对，可年纪相近，除了操切之外又有磊落痛快的一面，倒是让人印象不错。

第554章看似无意却动心

刚才这余致远自嘲，赵进顺着这话头调侃了句，余致远一愣，随即失笑，边笑边摇头，神情中带着些萧索，不管怎么讲，这事情是没成的，而且让人心中有了芥蒂，以后徐徐图之恐怕也是麻烦。

他这边还没转身的时候，赵进又是笑着说道：“倭刀和火铳我很喜欢，只不过我和兄弟们不喜欢虚文花头，这镶宝的短火铳没什么意思，这西洋火铳下次带几柄长的大的过来，新旧都可以，若是花钱多了，我这边花钱买也是可以的。”

余致远眼睛一亮，他说还要再来，是从一个生意人的立场出发，徐州的确有商机，余家有棉布，有沙船船队运销货物，和何家庄这边的大集市正好相辅相成，只要用心经营就不愁不发财，但对能不能继续见到赵进和他身边的一干人，余致远没有抱希望，这次见面自己算是做砸了，对方已经印象大坏，想要进一步深入已经不可能。

现在余致远心里已经后悔不迭，原本只是想找人去报复泄愤，可来到何家庄之后，所见所闻有的让他感觉到新鲜，有的则是让他感觉到震撼，那偶露峥嵘的巡逻连队，时常经过的马队，都展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肃杀和严谨，这让余致远想得更多了些。

可就是因为控制不住情绪，又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和俯视，结果在场面上一塌糊涂，尽管大家表面上和气，可余致远知道自己的脸已经丢没了，不要想沾到赵字营武力的一点光。

可最后赵进这段话却让余致远重新燃起了希望，这是他来到徐州后做对的唯一一件事，他考虑到赵字营这边都是武人，倭刀和火铳都是投其所好，当时还想着是不是少送火器，却没想到这短火铳似乎是选对了。

“好说，好说，在下家中和佛郎机人打过交道，这方面容易得很，就算松江府一时寻不到，也可以去福建和广东找，一定让赵保正满意。”余致远忙不迭的说道，他觉得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赵进的笑容又亲切了些。

是如惠把人送出的门，在门外余致远却从荷包里摸出一块寸许见方的羊脂白玉，笑嘻嘻的递给如惠，却被如惠婉拒，只是客气的提醒了句：“既然我家老爷都说了，劳烦余公子用心找寻，定会有回报的。”

赵字营众人都知道赵进对火器那种莫名的热诚，这次赵进研究那短火铳的态度，又让人想起当日黄河边上的看到徐家鸟铳时候的模样，如惠少不得要点这余致远几句。

“多谢曹总管的指点，在下一定用心。”余致远笑着说道，心里却在琢磨，这位赵保正对西洋火器这么感兴趣，除了火铳之外，要不要弄门火炮过来，但这个太过敏感……

余致远和管家一起离开，赵进和伙伴们却没有散开各忙各事，这余公子所说的事情和见面后的表现都很有趣，这余公子走后，大家都有兴致议论几句。

“如果是家中船队在眼前被烧，又是威胁要杀尽满门，平日里再怎么精明镇定的，恐怕都按捺不住，一旦是气急，说话做事就失了方寸。”刘勇开口说道。

赵进点点头，笑着说道：“归根到底是年轻了，年轻气盛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然后家中的乱子让自家失了方寸，所以才弄出这样的笑话事，以为咱们赵字营是什么，几句话就要过江打生打死？”

“大哥，那余公子还要比咱们大几岁吧？”王兆靖调侃说道。

“一个富家公子怎么和咱们兄弟比，咱们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经历过多少生死搏杀，他比不了。”赵进说的很淡定。

大家都很认同赵进说得这些话，陈昇只是简短问道：“这个人你准备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下来，都是看向赵进，余致远所说的两件事太大，可以大家对赵进的了解，他并没有完全拒绝余致远所说的事情，以赵进这种城府和谋划，那就必然另有安排，大家一起这么多年，彼此做事的风格很熟悉。

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先摸清他的底细，咱们说的那开店查探的事情，倒是可以用在这人身上，查明底细之后再说其他。”

伙伴们点头，大家已经明白各自要去做什么了，这同样是一种默契，赵进站起来走了几步，沉声说道：“咱们已经应承了汪大刚的事情，咱们去清江浦，当然不只是为了他主持公道，那清江浦是天下漕运的枢纽，而这余致远所说的漕运改海，和这清江浦的方方面面想必牵扯很多，这大局上是暗合的。”

赵进说到这里，声音略微提高：“漕运改海，消灭太湖水盗，现在我们做不到，并不代表以后我们做不到，既然相关，那就该做准备了。”

如惠已经回到堂中，听到赵进这番话后笑着说道：“老爷有雄心大志，却又有这等对大势的把握，这真是了不起，也是强过其他人的地方。”

“奉承话少讲，明里暗里，都抓紧安排人跟上那余致远，好好打听清楚了。”赵进笑着下了命令。

所谓明里查探，就是王兆靖和如惠这边，暗地里，自然是刘勇的内卫队了。

年前来客，一个是汪大刚，一个是余致远，这二人的到来让赵字营做出相应的调整和反应，至于其他人，那就是迎来送往的客套了。

汪大刚被安排到学丁队那边，那边牵扯到的机要事情比较少，在学丁队学习接触，可以尽快的适应赵字营的规制和做事方式，然后，赵进这边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就近过去回答询问，让赵进他们更清楚的了解清江浦。

按照跟在汪大刚身边的人回报，说是汪大刚在学丁队开始很焦躁，觉得自己是来陪着孩子们玩，可呆了几天之后，就沉下心去学东西了，看得出是个很求上进的人。

这上进的评价，也可以说成是野心勃勃，这倒也恰当，汪大刚出面组织散户车夫，说明他还是有所图，不甘于温饱谋生。

汪大刚留在这边，各路派往清江浦的耳目探子也都出发，他们这边就谈不上什么过年了，虽然不能留在徐州过年，可大家的心情都很振奋，在赵字营的这个体系里，大家不担心有功不赏，而担心没有立功的机会。

先前赵字营已经有守成的态势，大家都不太甘心安于现状，但也没什么改变的办法，可现在大家都振奋起来了，赵字营要对江北最富庶繁华，或者说天下间最富庶繁华的地方之一下手，在这样的地方，事情纠缠肯定不少，功劳肯定更多。

不过派出去的人，都是赵字营最信用的那一批人，内卫队里有家丁身份的就算是自己人，这部分一下子被抽调出七成，让刘勇和雷财一时间无人可用，而明面上就没那么多说法，不过是云山行和孙家的货栈要去那边开设分号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赵进和伙伴们聚了聚，大年三十那天，大家也没有回家过年，而是在赵字营的各处营头巡视，董冰峰和吉香还兵分两路，一人去了宿州和徐州交界处的庄子，一人去了孔家庄那边，那里都有赵字营的连队驻扎，石满强则是去了几处流民庄园，大家倒是有个共识，让赵进留在家里过年。

“小时候多好，整天里问东问西的，这还没到二十，就这么没话说。”赵家一家团聚过年，看着赵进的样子，何翠花难免埋怨几句，这埋怨被赵振堂听到了肯定会训斥，说是孩子再做正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多什么嘴，这么多年下来，何翠花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次是和徐珍珍埋怨。

赵家和徐家都不缺钱，婆媳之间也不会因为家务争执，所以也没那么多口舌矛盾，还能私下里聊几句。

对于赵进的沉默，徐珍珍的态度是另外一种：“夫君若是喜欢这个，何不喊徐家的匠人过来研究仿造？”

赵进闲暇时候总是拿着那短火铳翻来覆去的看，他对火器的痴迷徐珍珍也有所了解，以徐家手里的煤铁制造和工匠数量，打造几支火铳实在很简单，开始徐珍珍还以为赵进不愿意滥用人力，后来才发现不是，赵进仅仅停留在研究和爱好上。

不过该说的总要说，而且徐珍珍也能看得出来，赵进对这只镶嵌宝石，形状有些古怪的短火铳格外重视。

“不急，本以为要自己摸索，却没想到有人送来了模板，只不过还不够，我要看到完全正确的规制后才要动手。”赵进是这么回答，徐珍珍听得糊涂，不过动用工匠打造兵器这类的事情不值得考虑，问过一句后也就不理了。

对赵进钻研短火铳这件事上，并不仅仅是母亲和妻子发表意见，父亲赵振堂看到后，也是颇为不悦。

“弄这些花头作甚，你二叔难道没和你说过，官军里拿着火器的都是孬种。”

第555章万历四十六年的正月

“弄这些花头作甚，你二叔难道没和你说过，官军里拿着火器的都是孬种，真正精强的都是敢上去真刀真枪厮杀的，你下面那什么团练不是练得不错，怎么又要折腾火器了，别自己败坏自己。”赵振堂是卫所出身，又有赵振兴的经验，对火器却没什么好印象。

听到这话，赵进也只能苦笑着回答说道：“戚大帅的兵马一样用火器，不也练得不错，再说了，火炮也是火器……”

父为子纲，天理伦常，这个时代的家长父辈就是天，子女的生死可以说都由他们决定，但赵家这边是个例外，按说赵振堂卫所军户出身，后来又做了捕快和刽子手，性子粗暴直率也是难免，可自从赵进观刑被吓昏濒死，醒来脱胎换骨之后，赵振堂就没怎么管教过，事事都由赵进自己做主，当然，以赵进的心性，就算管教，他也未必事事听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振堂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开明父亲。

不过别的事情开明，赵进做出那么多的大事赵振堂都能支持，可这火器上的话题却不行了，听到赵进的解释之后，赵振堂的眉头皱起，脸色变得严厉，大有不说清楚不能算完的样子。

“爹你放心就是，孩儿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绝不会荒废了刀枪的训练。”赵进连忙笑着解释。

外面饭菜的香气已经传入，除夕这天的午饭格外丰盛，赵振堂却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冷哼一声说道：“我看你什么都顺，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火器，那东西看着好用，实际上还不如根棍子，那鸟铳倒是能打死人，可要有准头就要凑近了瞄，但一炸膛就要瞎眼睛，那次城外官军放鸟铳，十根炸了六根，谁还敢凑近了瞄，就这样的东西能有什么用，十步之外没准头，十步之内别人举着刀就上来了，你那长枪法子多好，就该好好练，别总想着别的。”

“爹教训的对，我一定记得！”赵进连忙回答，父亲赵振堂这番话没什么错。

官军所用火器都是官坊打造，那些匠户说白了就是奴户，不拿钱服苦役，怎么会有心思好好做，加上管事官员的克扣，火器都是粗制滥造，莫说规制，连材料都是糊弄，这样的东西如何能用，炸膛司空见惯，射程、准头、杀伤之类的那就更不必提了，比较起来，当然是刀枪更实在有用，所以军将们的亲卫家丁，讲究的是弓箭射术精良，火器上却没什么要求。

父亲赵振堂的认识当然有局限，不过赵进也不准备争论了，答应下来就好。

吃过午饭之后，赵进没有和旁人一样留在家里过年，而是出门去营盘巡视，晚饭都不一定回来吃，让母亲何翠花很不高兴。

说来也巧，负责守卫赵家全家的连正是赵完，当时赵家何家一共四个亲戚在赵字营做事，赵完、赵松都是连正，先前何翠花还没有看见，等看到了叫赵完进来一起吃饭，不要在外面挨冻，却被客气而又坚定的拒绝。

“婶娘，营里有规矩的，侄儿在当差也走不开。”

看到从前很听话的赵完也这么拒绝，何翠花才终于明白了些事情，有点失落的回去忙碌，又被赵振堂埋怨了好几句。

所有在何家庄和营盘驻扎的连队，赵进和伙伴们都去走了一次，在每个连队说几句话，跟大家吃口年夜饭，让上上下下都是心里暖和。

只是陈武看到这一幕之后，私下里对家里人说道：“做事认真没错，可这么大年纪就活的这么辛苦，也太无趣了些。”

除夕夜鞭炮齐鸣，除了赵字营自己燃放，还有盐市和集市上那些店铺商行的燃放，这一年都发了财得了好处，为了明年有个好兆头，多放鞭炮招招财神，让自家添些喜气。

鞭炮轰鸣，烟花漫天，热闹归热闹，好看归好看，赵字营几个连队却忙碌的不可开交，他们忙着救助火情、铺面火灾。

午夜的热闹过后，四处渐渐安静，除了个别好玩的要整夜守岁，很多人都开始休息，毕竟大年初一还要走亲访友，最起码也要去赵进那边拜个年，就算见不了面，外面提个帖子打个招呼也算尽到礼数。

新的一年来到，现在是万历四十六年了。

不出众人以外，赵家门庭若市，很多人知道自己没资格进这个宅院，但都客客气气的问候递贴留名。

赵振堂和赵进父子二人则是笑脸迎客，这过年喜庆日子，绷着太不合适。

下午来到的人就见不到赵进了，因为赵进去了打造兵器，修缮装备的匠坊，董冰峰和刘勇则是去往马队那边，当晚就要赶往徐州卫，马队里的骑手还有王自洋带来的鞑子骑手，通晓牲口习性，能赶大车的都被挑选出来，去徐州卫要办的也是这桩事。

这次需要车夫不少，连王自洋的几名亲信也被选中，他们倒是没什么不情愿，王自洋的人给赵进做事又不是一次两次。

制造拉脚载重的大车需要专门的手艺，从做车轮到打制车厢，把这一套都掌握了，即便是在徐州这样的凋敝穷苦地方也能过上中上等的生活，何家庄开市之后，车马云集此处，那些知道制造大车和修理大车的工匠也都跟了过来。

眼下没什么生意，这些造车修车的师傅本来回家过年了，结果初一下午又被叫回了何家庄，好在工钱给的十足，就算不过这个年也值了。

很多车队商队年前来到赵字营，因为回程太长来不及赶回去过年就留在了这边，他们手里有很多的大车，这次也直接被买走，赵字营出的价钱优厚，大家没什么不愿意的。

※※※

清江浦最好的地段就是运河两岸，靠近河边的地方可以说是寸土寸金，以运河和停泊码头为中心依次向外扩，距离运河越远的地方越便宜。

漕运上的大仓、户部分司衙门，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园林府邸，各家商行货栈的店面和仓库，林立各处的茶馆、酒楼和行院，这些自然都位于最好的地段，而大车停驻的地方就是清江浦的边缘地带了，只有拉货拉脚的时候才会到运河沿线去。

在清江浦的车马运输也有一套规矩，商家船家会和靠近运河的牙行去谈，谈定后，牙行这边再去清江浦边缘雇佣大车，等山东和河南两个大车帮形成之后，连这层手续也省掉了，大车帮的账房管事直接就在牙行等着，牙行有了生意知会一声，大车帮就会安排的妥当。

大车帮的帮主和管事们早就富贵了，也在清江浦的中心区域置办产业，可寸土寸金之处却没有足够大的空场停靠大车喂养牲口，没有提供车夫食宿的便宜处所，大车和车夫们都是在清江浦的边远之地呆着，有了活计才去运河边以及提货的地方。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的话估计也就是烧香磕头的时候说说，大车帮帮主、护法这一等花天酒地，下面香主把头之类的喝酒吃肉，至于最下面的帮众也就是能吃饱糊口，维持日子过下去而已。

虽说吃饱糊口，每一趟活计被人抽筋扒皮的克扣，但和那些散户车夫比较，身为帮众的他们还算不错了，就是这种比较上的优越让他们安于现状，自觉替大车帮做事。

所以尽管大车帮的上层们一年到头也来不了这边几次，却对清江浦边缘区域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就是因为帮众们通风报信的勤快，什么都瞒不住。

过年过年，有钱人过完正月算过完年，穷人家初一就得出来找饭辙，大车帮帮众比寻常穷户还要强点，但正月十五前后也得忙碌着了，把大车修缮好，现在运河向北虽然不便通航，可向南已经有船过来了，囤积货物等待开春，一切都要开始忙起来。

北市薛大姐已经两个月没开门做生意，倒是还住在这里，进出时左邻右舍也看得到，那些卖弄风骚的衣服都不穿了，脸上也没什么脂粉，和良家妇女一个装扮，晚上也有客人来敲门，也不见她开门。

好在这大过年的，大伙都呆在家里过年，出来寻花问柳的没几个，但正月十五一过，出来浪荡的就多起来。

从前这薛大姐生意不行，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居然连续三晚都有人拍门，当然都给挡了回去，正月十七这天，两个混混白日登门了。

门板拍的震天响，那薛大姐却不给开门，只是在门口说道：“家里没男人，不方便进外人，有什么话外面说吧！”

“他娘的，装什么正经良家。”一个干瘦的混混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另一个混混身材也胖不到那里去，却在那里嬉皮笑脸的说道：“不方便进，咱们兄弟就不进去了，只是要来问问，薛大姐什么时候开门做生意，这年可都过完了。”

“我不做生意了，以后就在这边本份过日子。”薛大姐颤着声音说道，谁都能听出这怕来。

第556章我回来了

一听这个，问话那混混的笑脸也收了，在外面扯着嗓子喊道：“你个漏风的破鞋装什么正经女人，要不是爷爷平日里替你遮风挡雨的，你早就被街上的叫花子轮死了，这份恩德，你就该好好做活偿还，你装什么良家！”

“那有什么恩德……老娘作践自己的那份辛苦钱，还要被你们抽去四成，有来讹钱闹事的，你们设么时候出过头，还不是老娘自己拿钱出来……”薛大姐的声音也是越来越高。

这一路地痞混混，专门敲诈没依靠的半掩门暗娼，拿来钱自己挥霍，根本不帮着做什么事，可在清江浦边缘开业的女人们又怎么会有什么依靠，也只能忍气吞声的挨着，今天算是撕破脸了。

听到薛大姐说出这样的话，另一个混混立刻破口大骂：“臭婊子的，给你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了，识相的自己把门打开，不识相的等下开了门给你好看！”

“四邻街坊，伸伸手吧！”

话讲到这样的地步就是彻底撕破脸了，薛大姐带着哭腔向四处求助，可回答她的只有零星几处关门声响。

外面的两个混混都是得意狞笑，一人更是说道：“从前你姘上了那汪大刚，咱们给你点面子，现在那货早就跑得没影了，你还以为你是谁……”

另一个朝着掌心吐了口口水，已经在看翻墙的地方，薛大姐这宅院还算齐整，可也就是个一人多高的土坯墙，什么也挡不住。

还没等这两位动作，就听到后面有人开口说道：“这是我家，你们要干什么？”

看着这二位过来，街面上本来没什么人了，也想不到还有人过来看这个热闹，两个混混愕然回头，一个还出口骂道：“想当绿毛王八吗？”

这句话话音刚落，一个大巴掌已经到了跟前，躲都来不及了，重重一个耳光扇在脸上，那竹竿一样的混混根本抵挡不住，直接被打倒在地上，另一个人张大了嘴，刚喊出一个字来：“汪……”，就被一脚踹倒小腹，蜷缩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那两个混混连喊疼都没机会，打他们那人跟上去又是两脚，这次疼得五官扭曲，喊都喊都不出声。

“大刚，再动手就打死了！”

“这两个杂碎打死了都是活该！”

听到外面两句话，听到第二句话的时候，在里面战战兢兢的薛大姐猛地打开了门，外面正站着汪大刚！

薛大姐喜极而泣，提着裙子跑了出去，一把抱住微笑着的汪大刚，才抱住又急忙松开，急火火的说道：“大车帮除了悬红找你，你怎么还敢回来，快走！”

汪大刚一时也有些感动，清清嗓子说道：“这次来就不走了，咱们不怕什么大车帮！”

听汪大刚说得肯定，薛大姐眼泪止不住的向下流，感觉自己熬到头，总算等来了良人，泪眼模糊间却看到在汪大刚身后有两个汉子，穿着平常，很是精干的样子，只是看起来不像是从前那些赶车的车夫。

这边重逢感慨感动，却没人理会地上那两个混混，这等街面上的地痞别的能耐没有，看风色的本事却不差，看出来对面三个人，这个场子怎么也找不回去了，折腾得很了，命丢在这边有可能。

趁着那边久别重逢，他们俩手脚并用的向外爬去，让他们感觉到幸运的是，那三个人看似精明，却好像没发现他们的动作。

就这么一直爬到了街口，距离足够安全，又没有别的人手，两个人连忙爬了起来，远远的大骂说道：“汪大刚你个蛮子，还有胆子回来，等老子跟大车帮告上一状，拿了悬红的银子，再要了你的命，到时候把这个臭婊……”

骂的很是难听，看着这边三个人有追过来的意思，这才慌忙拔腿就跑。

薛大姐也不是弱女子，江湖市井中的事情多少知道点，看到这一幕后，有些担心的说道：“大刚哥，就这么放他们走？”

“让他们走，不怕他们报信，就怕大车帮不知道我的消息！”汪大刚说得颇为坚定。

清江浦地面不少，人口几十万，可各个圈子自成一体，消息流传的并不慢，汪大刚居然回来了，这消息下午出现，很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当初山东和河南两个大车帮和散户车夫火并，闹出过百条人命，几十近百户家破人亡，很是不少人知道，也就跟着听过这汪大刚的名字，今天这事情传开，颇为轰动。

这么大摇大摆的在街面上出现，那就是不给大车帮的脸面，不灭杀了这货，以后再有人效仿怎么办，在得知一名香主报上去的消息之后，大车帮立刻把人手派了出来，还给方方面面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看到后及时传递回消息。

不过汪大刚就出现了这么一次，带着薛大姐不见踪影了，大车帮上面几个大头目把办事的人怒骂了一顿，这件事也就放过去，南直隶这么大地方，大车帮只能在清江浦的边缘猖狂，别处不好用，人要跑了，他们也是无可奈何。

正月二十一这天，在距离山东大车帮大车停放空场一条街外的地方，有一家店铺开张了，这开张弄得声势很大，鞭炮得有几万响，敲锣打鼓从上午就没停，还请了上好的戏班子唱戏，不光是附近的闲人住户看热闹，连赶大车的车夫也过去不少，毕竟现在还没出正月，活计并不是那么多。

不过热闹到下午，戏台上戏班子下了，却有一个大家这几天都在找的人上了戏台，汪大刚身穿一身红袍，器宇轩昂的大声说道：“云山车行今日开业了，以后还要请各位兄弟姐妹多多关照。”

戏台下面鸦雀无声，大车帮的车夫们真有几个认识汪大刚的，你传我，我传你，台下就算不认识的也都知道了，上面正发话找他，双方可是有几百条人命的恩怨纠葛，这汪大刚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来了？

“我汪大刚也是赶车的出身，知道大家的苦处，兄弟们好不容易在外面有个活计，牙行拿去两成，上面拿去四成，咱们自己手里这四成还要去巴结把头，不然到手就没多少活了，咱们大伙家里有老小要养，还要喂着牲口，这还能剩下什么，赶了一年车还要背债落下饥荒，咱们辛辛苦苦干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凭什么啊！”汪大刚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这边唱戏放鞭，热闹的很，先来的都是临近的住户，车夫们来得晚，站在外圈，可到这个时候，看热闹的住户们散开了，而那些车夫们则是凑了上去，汪大刚这些话句句说在他们心里。

正月里还在这边等活，想来日子也就一般，汪大刚的这番话当真引起共鸣，几个人眼圈都红了，车夫们没一个人走不说，还热切的等着下文，这车行要干什么，大家也能猜到些了。

“我汪大刚在这里开车行，自然要给兄弟们着想，先和牙行那边谈，怎么也得让他们把抽成减到一成或者一成五，至于兄弟这个车行，只要两成，多了一文钱也不要，而且咱们可以直接去码头上接活，到时候，兄弟也只是要两成，多了一文不要，兄弟这番话有一句假的，就天打五雷轰，就断子绝孙！”汪大刚最后这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面顿时轰然，掰着手指头也能算清这笔账，在这个大车行做事，一趟活能比在自己的大车帮里多赚一倍，甚至还要多。

不过轰然一下之后，大家也没怎么热切的凑上去，大家接活又不是单纯靠着价钱，从前有人想要私自接活，为这个降了价钱，结果事后牲口被杀，大车也被烧了，人只能上吊寻了短见，那还是自家帮众，这汪大刚和两个大车帮仇深似海，天知道接下来会怎么着，没准这就是一时风光，明天就鸡飞蛋打了，可这汪大刚许的条件真是诱人……

汪大刚在台上说完之后，嗓子都有些哑了，看着下面的车夫没什么反应，心里禁不住有些失望，不过事先也有人和他讲过，眼前这个局面也算是在预料之中。

热闹闹哄之后，戏班子照旧上台唱戏，大家能闻到酒肉的香气传出来，估计晚上这云山车行要摆流水席了，啧啧，他汪大刚和大伙一样，都是个穷赶车的，怎么就混得这般出息。

开始这云山车行的动静，好多人都看到了，也没人朝着车行上想，就觉得占的地面当真不小，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没想到是车行。

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大车行的车夫们围着看了，尽管戏台周围挂着灯笼，没什么看不清的，可大家都不在这边了，也就是临近的住户还在看，但也离的远远，不敢靠前。

汪大刚说完不到半个时辰，在云山车行这边就开始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出现了，围着云山行探头探脑，有那住户想要看戏，却被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凑过去，威吓几句，动手动脚，也就不敢呆在那里，连台上的戏班子都被吓得唱走音了。

第557章谈笑间

空场上闹哄一阵，这帮不三不四的货色开始朝着云山车行的宅院凑过去，不让人看戏，已经是扫了面子，看着车行也没人过来管，这伙不三不四的人更是来了劲头，嘻嘻哈哈的走了过去。

这是几个原来的货场宅院连在一起，周围垒着矮石墙，大门是新修的，看着颇为气派，门前有四个人看着。

不三不四的这伙一共二十几个人，彼此使个眼色，就来到了大门跟前，云山车行守门的那四个人一看他们，神情顿时有些畏缩。

“哟，这不是老面瓜吗，又找到营生了？”有人调笑说道，显然是从这四人里认出熟人了，一个被他喊到的中年人缩了缩身子，连头都不敢抬了，这个中年人不敢抬头，其他人也好不到那里去，都在那里害怕低头。

这种畏惧模样让围在门前这伙人愈发的兴奋，一人调笑说道：“二哥交游广阔，居然还认识徐州凤阳地方的蛮子！”

“谁认识这样的孬货，那汪大刚和咱们龙头开打的时候，和老面瓜就没敢跟着去，事后还想送礼入咱们大帮，这孬货还想过来，张护法派人过去烧了他车，让他滚回北边去，这没脸的货居然还敢回来，居然还有脸求着汪大刚收留。”

“这汪大刚手里都是这样的孬种货色，居然还有胆子回来，真是昏了头！”

“没准是为了那个粉头，一个北边来的蛮子没见过什么好货色，半掩门的土货就迷了心。”

“要是让他去河边走走，看到船上的姑娘，还不得被迷的掉河里啊！”

众人肆无忌惮的取笑哄笑，被他们调笑的几个看门人愤愤的抬头看，一对上那些肆无忌惮的混混，却又急忙低头，他们实在是没勇气。

“看什么看，爷脸上有什么好看的，你给我说清楚了！”一个混混立刻是不依不饶的叫唤起来，他们过来就是来挑衅的，找到了由头之后揪住不放，两家龙头都是要赶绝汪大刚的，怎么会让他开业开的这么顺利。

被他们这么一叫，那四个人慌不迭的站起，朝着后面退去，这些流里流气凶神恶煞的人，他们怎么得罪的起。

“别跑！”对方的退让正合这些混混的意思，起头挑衅那人更是快走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后面一帮人跟着向内涌去，进去闹一番那就更好了，如果趁这个机会直接弄翻这个什么云山车行，那就是大功一件了。

院子倒是宽敞的很，不过混混们的脚步才踏进一步就是停下，因为追在最前面的那个被一根杆棒直接戳翻在地，其他人过来闹事，身上可能带着短刀匕首，不过别的东西是没有的，看着对方拿器械，还是长家伙，大家就忍不住收了脚步。

拿着长棍的人正是汪大刚，死死的盯着门口那些混混，当时他们这帮散户车夫火并中吃了大亏，事后各家住处被人放火这个血债，只怕也和这些混混有干系。

他在那里恶狠狠的盯着，惹事的混混们也在朝着院子里面看，院子里很宽敞，有三辆大车停在不远处，大车的模样有点古怪，现在谁也顾不得看这个，只是注意到那大车上坐了七八个汉子，正看向这边，好像在瞧热闹。

一看这个架势，混混们就不敢朝着里面走了，一个车行随时也有几十壮汉的，而且不说别人，这汪大刚也是好身手，真打起来，自己这边占不到便宜，弄不好还要吃亏。

不过街面上的打拼的混混地痞，好勇斗狠是一面，见风使先是一面，耍赖打滚也是一面。

被杆棒打倒那混混一愣神，捂着胳膊就痛叫起来，满地打滚不停的乱喊“胳膊被打断了，胳膊被打断了！”

这种事大家都做得熟了，看着那混混在院子里打滚喊疼，外面那伙混混一起跟着叫嚷起来：“打断了胳膊，这可是让人残疾的重伤，是大案，要报官！”

混混地痞们满嘴喊的都是“人残疾了。”“见官”，躺在地上那混混更是满地打滚不停，嚎的好似杀猪。

本来杀气森森的汪大刚这时候却有些迟疑了，这云山车行刚刚开业，就把官差闹过来，是不是会招惹麻烦，进爷再怎么强横，毕竟只是个保正，还只是徐州的保正，这清江浦在南直隶地面上都是自成一体的局面，到底该怎么办？

他这一迟疑的神情，却落在混混们的眼里，加上从头到尾就没有人过来帮忙，一直是这个汪大刚应对，以多对少，混混们的气焰顿时高涨起来，有人直接迈过门槛，揪住这受伤见官的事情不放。

坐在不远处大车上的几名汉子，这边发生什么也看得清楚，喊了什么也听的清楚，看到汪大刚这幅样子，一名汉子笑着摇摇头，说了两句之后跳下车朝这边走来。

看着有人过来，混混们都是暂时停住，这汉子身材高壮，满脸胡须，看着三四十岁年纪，有些颓废不得志之气，混混们眼睛毒，能看出这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心都放下了。

“李爷。”汪大刚叫了句。

那汉子摇摇头，笑着说道：“我当不得这爷字，年纪比你大点，有心叫我李哥就成。”

就这么两句，混混们却又鼓噪起来，地上那人更是扯着嗓子嚎，这声音尖利的很，连外面戏台上的声音都盖过了。

“看你刚才那下，断不了他胳膊啊！”

“李爷好眼力，那一棍戳的是胸口。”简单问答，汪大刚慌不迭的解释，心想难不成怪我惹事了。

被称作“李爷。”的那汉子笑了笑说道：“我就说，不该断臂！”

嘴里说着话，抬脚踩住了那个混混，这一脚下去，那混混顿时不能动了，在那里鼓噪的混混们都是一愣，这李爷弯腰直接抓住这混混一条手臂，向上一抬一别。

只听到“咔嚓。”一声，那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然后不受控制的落地。

混混们的鼓噪声戛然而止，然后更加凄厉的惨嚎响起，躺在地上那混混鬼哭狼嚎的喊了出来。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大多了，引动周围住户的狗跟着乱叫起来，被扭断手臂的那混混在地上死命挣扎，可那李爷就是一只脚踩着，这混混怎么也挣不开。

连汪大刚都满脸惊讶的神色，那李爷动作却没停，却是弯腰捞起了这混混的另外一条手臂，单手一提一拧，又是“咔嚓。”一声，第二条手臂也断了，而且是用一种更痛的方式断掉的。

躺在地上的混混又是一声尖叫，只是完全变了腔调，脸色已经是惨白无比，还没有喊完，人直接疼的昏了过去。

堵在门前的混混们鸦雀无声，那李爷抬眼看了一眼，门前那些人都是慌不迭的向后退，李爷站直了身子，对汪大刚笑着说道：“跟这些人动手，就得心狠手辣，听别人说你拿着棍棒去和别人拼，当时我差点笑出来，不见血不出人命，谁会收手。”

话音未落，李爷抬脚狠狠踩了下去，又是“咔嚓。”一声，地上昏过去那个混混尖叫一声，居然又是疼醒过来，一条腿被踩断了。

汪大刚这时候脸上却没什么惊讶内疚，反倒在这里若有所思的样子，门前的混混们脸色煞白，街头好勇斗狠，甚至是动铁器见血，大家都未必眨眼在乎，可眼前这汉子谈笑间断人手脚，这股冷血狠辣的劲头却把大家全吓住了，看着同伴疼得死去活来，这帮混混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动手，生怕自己步同伴后尘。

“咔嚓。”一声，另一条腿也断了，地上那混混嘶喊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五官扭曲的不像样子。

“要做就把事情做完。”那李爷拍拍手，笑嘻嘻的说道，丝毫看不出刚才断了一个混混的四肢。

到这个时候，方才喊着断了胳膊要见官，堵在门前气势汹汹的混混们都是哑口无言，脚步不住的向后撤，只要有人带头，恐怕就是扭头跑散了。

“把人带走，不然今天还要留下几个。”那李爷冷声说道。

见识了他刚才的狠辣手段，又看看另一边大车上的几个汉子，看着都是虎视眈眈的模样，想要逃走的混混们居然迈不动步子，到最后推挤着出几个人来，直接把人抬了出去，那个混混经不住这样的牵扯，又是痛昏了过去。

这个混混还真应了刚才他同伴的吆喝，人的确废掉了。

“天不早了，晚上肯定还不能安生，轻闲不得，先忙去了。”那李爷点点头，自顾自的去了。

混混们早就散了个干净，可汪大刚这一露头，谁都知道接下来不可能安静，还有得事情要做。

汪大刚慌不迭的点头，还没等说出感谢，却看到那四个守门的人各个脸色惨白，浑身在那里发抖，那个被叫做老面瓜的更是颤着声音说道：“大刚，这人也太凶了，看着要吃人一样。”

“是不是觉得那断了手脚的人可怜？”汪大刚叹了口气说道，他知道这李爷名叫李和，甚至还能猜出来这李和搞不好在军中呆过，但刚才那场面实在太慑人心魄，这断手断脚比杀了那个人都惨，有些过了。

第558章官差来了

没想到那老面瓜用力的摇摇头，颤着声音说道：“不惨，活该，大刚，这伙杂碎烧咱们住处的时候，进去乱杀乱抢，糟践女人，多少乡亲遭殃了，刚才这个，看着解气！”

其他三个人都是用力点头，汪大刚愣住，在那里呆了半响，才把手中的木棍狠狠的顿地敲了下，闷声说道：“我就是心软！”

此时云山车行附近倒是应得上“物极必反。”这个词，白日里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下午戏班子唱的热闹，混混鬼哭狼嚎，可天一黑就安静的好像坟地，实际上天将黑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了。

看看不三不四的人过来滋事，再听着鬼哭狼嚎的，还有人看到那断手断脚的被抬走，抬得人咬牙切齿的咒骂。

清江浦的边缘地带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所在，光天化日还好，到了晚上城狐社鼠齐出，杀人越货的事情都不稀罕，自保最好的手段就是躲在家里不出门，装着听不见看不见，看到白日里这场面，经验丰富的附近住户都知道要出事了，先躲到家里再说。

虽然这片地面安静，可大家也不敢就这么睡过去，女人脸上抹了黑灰，男人手里拿着器械，万一大打，保不齐有人趁火打劫，要准备好才能应付。

云山车行大门前挑着两个大灯笼，把门前区域照的通明，可偌大个宅院，其他地方却漆黑一片。

按说白日里折腾的动静这么大，车行门前应该多放几个人，但却只放着两个汉子，这两人也不紧张，就坐在那里谈笑风生，根本不理会外面情况，连那大门都半敞着，里面黑乎乎的也不知道什么情形。

夜里灯下，这是能看到的，其余各处黑乎乎的，却看不见矮墙上每隔一段就坐着两个人，那两个人也在那里闲聊，若能凑近了听，就会发现他们说的不是汉话，要不然就是腔调很怪。

“……你是怎么来的……”

“……十年前闹白灾，连下几晚上大雪，我早晨醒来的时候，帐篷里的人都冻死了，我娘把她的毛毡披在我身上，我拽着匹没死的母马走出去了……你呢……”

“……那颜看上我姐姐了，我姐姐早就许了别人，我爹和我哥哥不让，然后被人都杀了，我姐姐用箭刺了自己的喉咙，我躲在羊圈里爬了出去……”

两个人坐在那里小声交谈，说得都是家破人亡的惨事，可二人的语气却淡然异常，好像说别人家的事情一样。

“……这里一切都好，却另一种冷法，遭罪的很……”

“有人！”

正闲聊着，却听到外面有人忍不住出声，墙头两人做出了同样的反应，齐齐的张弓搭箭，朝声音来的方向指过去。

那边有一点火光忽然熄灭，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有的地方有惊叫，有的地方则没有，可脚步声却在四处响起。

夜虽深，汪大刚却没有睡着，听着外面动静响起，拎着兵器就向外冲，刚到门前就被身后的人叫住：“黑灯瞎火的，对方又是地头蛇，追不上的，出去了没准有闪失。”

汪大刚立刻停住脚步，琢磨了下说道：“进爷，大车帮这么多年心狠手辣习惯了，什么手段都能用出来，估摸着今晚是来放火，明天肯定还有别的手段。”

“能有什么手段？无非两个，找官差过来，自己过来打，除此之外，没别的花样。”赵进笑着说道，相比于紧张的汪大刚，他的神情很轻松。

边上吉香把刀抽出半截又狠狠的塞回刀鞘，打了个哈欠说道：“早知道这样就早出来了，还以为外面是龙潭虎穴，结果就是这样的简单场面。”

“那是龙潭虎穴你已经闯过来了，这南直隶地方，你以为多少人能和徐州那样打生打死？”边上刘勇笑着问道。

赵进没有让他们继续闲聊，只是安排说道：“大香你出去走一圈，不管对手怎么样，咱们可不能粗心大意。”

吉香点头领命，带着刀大步出门，看他离开的背影，刘勇笑着说道：“大哥，大香这劲头可比在家的时候足了不少，别说，清江浦这个局面，小弟也觉得早出来好。”

汪大刚提着兵器站立一边，和他一样站立的还有六个人，四个腰杆笔直的年轻家丁，两个有些随意的中年人，相比于这六个面无表情的角色，汪大刚脸上颇多担忧，他可是清楚这大车帮能动员起来多少人，也隐约能猜到这大车帮背后的靠山，很是不好对付，这几位年轻的爷是不是太轻松了？

听了刘勇的话，赵进只是摇头，末了说道：“有个成语说是厚积薄发，还有个词叫苦练内功，你们觉得出来晚了，我觉得太早，你们觉得这次轻松，却没想过，这轻松就是因为咱们在徐州的打生打死。”

刘勇肃然细听，不住点头，等赵进说完之后，刘勇又是说道：“大哥说的有道理，不过小弟来到这清江浦之后，感觉很古怪，感觉有些怕，感觉有些慌，从未见过这样繁华的地方，这样的繁华之地能和咱们有关系吗？又觉得很轻松，徐州那边咱们费神费力，可这边真不用费什么力气……”

说到这里刘勇沉默下来，赵进笑了笑，快马奔驰不停，从徐州到清江浦只需要三天左右，如果在冬天还能更快些，这么短的距离，徐州贫瘠败落，清江浦繁华兴盛，至于人口，整个徐州也不过二三十万人口，而这清江浦一地足有六十万出头，要知道徐州那是一州四县城内乡野全部算上，清江浦只不过是运河两岸的一个无墙都市而已。

从穷乡僻壤来到繁华都市，从小地方来到大地方，心中所受震撼可想而知，这样的心思倒也正常，至于觉得轻松，实力对比之下，自然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刘勇的话没有说完，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样子，赵进也看出来了，调侃问道：“把话说完才好。”

“大哥，小弟还是有些怕的。”

“怕什么？清江浦虽大……”赵进笑着就要解释。

刘勇摇摇头，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说道：“以往小弟知道赵字营强，却不知道强到什么地步，以为在徐州打生打死占了上风，在徐州算强，但徐州才是多大一个地方，放在整个天下来看算不得什么，咱们也算不得什么，所以要小心，要谨慎，可，可出来了，小弟才发现赵字营依旧是强，居然强到这个地步，小弟害怕了。”

赵进也沉默下来，就那么安静一会才开口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你们出来，出来太早，心思就不对了。”

这边声音放得低，汪大刚也听不清楚，只是在那里觉得着急，几位小爷，这里是龙潭虎穴，别那么不当回事。

这一夜居然就这么安静过去，天亮之后，还有不少临近大车帮的车夫过来看几眼，看到这边安然无恙之后，都是面露诧异，不过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散去。

至于云山商行这里则是中规中矩，几个人在门前洒扫，还有人骑马出门，远远看着门内有人在整修大车，到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那大车和寻常的不太一样，四下挡板都特别高，看着好像一个装人的车厢，或者说难听些是个大木箱。

出太阳之后，从车行内搬出一张桌子，就放在大门边上，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大喊了几嗓子，无非是谁愿意来这个车行，现在就可以，录个名字就行，现在就有活计，工钱现结。

这条件当真优厚，可门前一个人也没有，身为大车帮帮众，谁不知道自己帮里接下来的手段，上门去那是自己找不自在。

至于散户车夫们更是不见一个，年前那次大打，已经把人赶绝了，知道消息的早就投奔到这边，至于其他的，缩头躲避还来不及，莫说是过来报名了。

太阳高些了，这附近的街面上也变得热闹了不少，不过大家有有意无意的躲着这边，每个人都知道，事情还没完，特别是看到一队官差气势汹汹的来到，更证明了大家的想法。

先前躲得远远，现在反倒是聚过来了，从古至今，看热闹这习惯是骨子里的。

为首两名官差是方帽皂袍，袍子下摆有一道红边，跟在后面的青袍黑袍皆有，却没有带着方帽的，手里器械五花八门，腰刀铁尺、还有锁链木棍，各个脸色阴冷着，大步朝这边就过来了。

招募车夫的桌子后坐着一个汉子，虽说是上午，可也是无精打采的模样，看到这帮官差过来，才把头抬起来，连眯着的眼睛都没睁开。

他这边没精神，官差可是凶得很，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在打头官差身后冲出两个汉子，嘴里怒骂说道：“当街杀人，居然还有胆子坐在这里，你他娘的不知道王法吗？”

嘴里怒骂，上前就把那桌子踢翻，桌子朝后翻去，这是打着把后面人一起弄倒在地上的意思。

第559章官差又怎么样

不过桌后那汉子动作敏捷的很，桌子一翻，他直接后退几步，稳稳站在那里，眼睛也睁开了。

“还他娘敢闪，你想要畏罪拒捕，抵抗王法，这是要谋反吗？”

这“王法。”“谋反。”“拒捕。”几顶大帽子一扣下来，莫说是寻常百姓，就连江湖豪杰也要心颤腿软，那汉子脸上却丝毫不见异色，只是冷冷问道：“拿人要有刑房文书，拿文书来看。”

过来的官差们都是一愣，难得有人对衙门里的规矩这么熟悉，可这套规矩根本就没有人照做，也就是对付些有背景，事后可能有手尾的案子，才会把全套的手续走完。

这时候，空荡荡的云山车行大门里走出四个人，看到官差之后也没什么惊惧神色，溜达着走了过来。

清江浦这边和别处不同，本地人少，四方八方，三教九流汇聚，官差见识也不寻常，那汉子喝破手续不对，踢翻桌子那个一时说不出话，为首那两位方帽官差对视了眼，脸上却有怒色，一人冷冷说道：“倒是好硬的话头，衙门里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想必从前有过案子吧？”

这句话很是诛心，本来气势稍弱的一干官差又是来了劲头，挥舞着手中兵器大声喝骂不停。

“你们犯了命案，统统要被索拿去衙门，老老实实的一起走吧，不然格杀勿论！”为首官差喝出这话来，更是气势十足，后面一阵鼓噪。

桌子后那汉子回头看了眼，闷声问道：“老李你昨天就是断手断脚了吧，那孙子撑不住弄死了？”

“照理不能啊，疼昏几次或许应该，怎么会死呢？”李和在那里搓着下巴说道。

桌后那汉子朝着地上重重吐了口吐沫，骂道：“这帮孙子下手倒是狠，好在是送出去了，不然死在这边还真就是个麻烦！”

他们在这边自顾自的问答，那边一队差人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另一名方帽官差气得抽出腰刀，比划着大骂说道：“贼杀才，你们不怕上法场杀头吗？”

“还不束手就擒，不然格杀勿论！”说话声中，两名拿着铁链的差役已经快步冲了出来，拿着铁链子兜头盖脸的套下来。

“要被拿了，要被拿了。”李和拍着巴掌大笑。

桌后那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已经火了，他动作却是不慢，拿着锁链的差役还没到跟前，他抬腿用力向前一蹬，正中右边那人的小腹，直接把这个人踹飞了出去，人在半空中已经蜷缩成一团。

另一个差役没想到对方这么凶狠，动作一慢，还没等他反应，桌后那汉子一拳正砸在他胸口，震荡肺腑，喘不过起来，锁链掉在地上，还没等他顺气，被一腿扫开。

谁能想到捉拿“重犯”，居然被对方这么对待，为首两名官差也是怒极，挥着腰刀就大步冲上。

看着颇为惫懒的那汉子此时却敏捷异常，两步到了那翻到桌子跟前，伸手一抓桌腿，把厚重的木桌直接抡起。

那桌面好像大盾，带着呼呼风声砸了过来，持刀的方帽官差想躲避都来不及了，倒是知道松手丢刀，不然肯定麻烦更大。

“嘭。”的一声闷响，或许是两声，持刀前冲的两名官差直接被打飞出去几步，踉跄着坐在了地上，跟着他们来的人都已经吓呆了，非但没有出手搀扶，反而后退，任由这两位官差跌坐，只看着口鼻流血，在那里痛的大喊大叫。

这可是官差，就算地方上的土豪，若是身上没有功名，见到官差也要客客气气，什么江湖上的好汉，见到官差也得低头做小，因为这人代表着官府，官府身后又是朝廷，敢对抗官差，就是对抗官府，就是对抗朝廷，就是谋反！

“你……你……你们要谋反吗？”一个差役颤抖着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谋反。”这平日里比天重的话语，此时却引起了车行汉子们的哄笑，就在刚才短短工夫，从大门里走出了十几人，各个拿着腰刀木棍，满不在乎的样子，在那里好似看戏一般。

“老成，你要谋反了！”那李和又是起哄说道。

被喊作“老成。”那位大汉没好气的把桌子放下，转头说道：“这辛苦活让老子来，你们倒是轻生。”

“谁让你丢骰子输了！”那边又有人哄笑说道。

这“老成。”没有继续拌嘴，只是走到一个被打倒的官差面前，蹲下正反两个耳光，直接把人打的清醒过来，又把手上血抹在对方的袍子上，冷声问道：“山阳县城到这里最快也得一个半时辰，城门开了才多久，你飞过来的？还不是昨晚上就预备好了，要在爷爷们身上落下案子，我问你，公文在那里？刑房签发了没？”

被打耳光的那官差都是傻了，他完全弄不懂现在的状况，只能听到对方似乎是徐州口音，只在那里颤抖着嘴唇说道：“你们……你们……”

“官差没有文书算个屁，真以为穿着这身衣服就能唬人吗？”那汉子冷笑了声，却是抓住了被打倒那人的胳膊，一提一别。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官差总算反应过来，捂着胳膊在那里痛叫打滚。

边上那个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跟头把式的向后跑，其余的差役也都是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断了那混混的四肢，今天还要断了官差的手脚吗？这伙凶蛮的角色怎么不怕官……。每个人都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饶命，爷爷，饶命！”那断臂官差也是想到了昨天那个混混的下场，强忍着痛叫在那里求饶。

被叫做“老成。”的那个汉子上去一脚把人踢了个翻滚，只是呵斥说道：“杀你脏了爷爷的手，快滚！”

这伙差役从没想到“快滚。”这两个字居然这般动听，当真是如逢大赦，彼此搀扶着扭头就走，连头都不敢回。

那“老成。”拍拍手，不理会李和那伙人的调笑，回头朝着车行大门处看看，却又把桌子摆正，在那里吆喝着大喊说道：“汪老板说得都算数，来了报名登记，车钱现结，合算啊！”

吉香和刘勇正在车行大门那边张望，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吉香说道：“成大器的堂弟倒是个汉子，身手好，做事也狠辣。”

“也多亏有咱们收留，不然这成大虎还在绿林里面浪荡，在衙门当差打了吏目，差点连累了家人，要不是投了咱们，成家都不让他进门。”刘勇笑着说道。

成大器是邳州的土豪，原来是冯家的所属，但最早反正过来，和赵字营关系密切的很，这成大虎是成大器的堂弟，当年惹事生非落草，就在邳州地面上胡混，成家一和赵字营挂上关系，就立刻把人送了过来，这位性子粗豪，和内卫队一干人倒是处的很好，按照这成大虎的说法：“在赵字营里做事痛快，不昧良心！”

聊了几句，吉香脸上却有些无趣，转头对刘勇说道：“小勇，大哥做事就是太小心，拿下这清江浦这么容易，偏偏咱们现在才来拿，耽误多少事情。”

刘勇不接这个话，只是笑着说道：“拿下来也分好几种，大哥的意思是，要把这边变成和徐州那样！”

※※※

山东大车帮的龙头姓张名运先，倒是和赶大车拉货的生意有些联系，只不过这张运先从小到大都不会赶车。

张运先这个大车帮龙头的位置，是从他父亲张大车手里接过来的，张运先的父亲张大车倒是拿着车杠马鞭和人拼过命，张运先则是富家公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不过山东大车帮在他手里却压过了河南大车帮，因为张运先懂得交接官府，知道清江浦这块，只要官面上顺了，自然事事都顺。

清江浦的大车生意，最大的一份活就是装运粮食，这粮食就是每年从漕粮中“消耗。”“漂没。”的，数量极为巨大，这些粮食要运往各处，不同水路的地方就要用车马，张运先就是拿到了这一块，才让山东大车帮兴旺起来。

之所以能拿到这些，就是因为张运先拜了常盈仓仓库大使连平安为干爹，张运先今年四十六岁，连平安才四十二岁。

常盈仓是千里大运河上最大的粮仓，巨量的粮食进出都要过这位仓库大使的手，这差事上滚动的当真是金山银海。

而且清江浦位置最高的是一位从五品的员外郎，下面就是这位仓库大使了，尽管这位置才是个不入流的九品官。

别看品级低，这位置又不起眼又是肥美，是一等一发财地方，能过来当这个大使的，背后怎么也得有个挂着太监名号的大珰，要不然就是伯爵以上的勋贵，还是那种从开国靖难传下来的老根脚，眼下这位连平安传说是御马监某位太监的亲戚。

有这样的背影，手里又有大把的粮食和银子，管着过千的库兵和苦力，这仓库大使赫然就是清江浦官面上的第二号人物，遇到淮安知府都不弱气，至于那户部分司的员外郎也奈何不得他，这员外郎的位置几年一换，可他这个仓库大使可以十年二十年的做下去。

第560章真正的龙头

那山东大车帮的龙头张运先看着就是个富商模样，对谁都是笑眯眯的满脸和气，可心狠手辣却一点不比那些亡命徒差。

汪大刚一露面，他就派人去找，还有格杀勿论的命令，等车行开张，张运先立刻先让地痞无赖过去，然后又让相熟的官差在城外等着，若是晚上放火成了就收拾残迹，若是放火不成，就动用王法。

至于那个断了手脚的混混，大车帮也懒得养活，直接弄死栽赃在云山车行的身上，让官差去来个狠的，沾染了人命官司，进了衙门不死也得脱皮，何况上上下下人头都熟，怎么可能不死。

张运先没想到是这个局面，混混被打断手脚不稀罕，这路人欺软怕硬，碰到狠茬子肯定倒霉，可官差也被打断了胳膊，满脸是血的回来，这就让人心惊胆战了。

本来大车帮已经集合了三百多个汉子，随时准备动手，这下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张运先只吩咐众人先等等，他急忙乘车去仓库大使连平安那边。

还没出正月，运河北路还没有畅通，连大使是不去常盈仓办公的，整日里在家唱戏享乐，他府里的戏班子整个清江浦都有名，三十个小戏都是美貌女子，是粮商们花了大价钱在苏杭采买送过来的。

别看张运先在大车帮一呼百应，在连平安的府邸门前却姿态低得很，给了很大方的一个门包，请门房进去通报。

没多久张运先就被请了进去，连平安也是好大一个胖子，身上穿一套素色的道袍，也不见他带什么戒指玉佩，富贵到连平安这个地步，已经犯不上在衣饰上下功夫炫耀，尽人皆知他有钱，只是这胖没办法，坐着的太师椅都是加宽加大的，皱着眉头听张运先说了经过。

“那什么大刚，这臭虫怎么到现在还没拍死。”连平安冷声问道。

张运先心里打了个突，他自己号称龙头，可这连平安却是这清江浦真正说话管用的人物，张运先连忙解释说道：“这次透着古怪，那汪大刚请了不少强人来，竟然连官差都敢打，甚至还打成了重伤，儿子也不敢妄动，生怕招惹什么是非，这才来找干爹拿个主意。”

连平安随手把细瓷茶碗摔到地上，阴着脸骂道：“这是要造反吗？”

别看这连大使胖，做事却利索的很，摔了茶碗之后立刻吩咐备轿，直接先去户部分司衙门那边。

没人觉得在这太平时节会真有反贼，既然那云山车行的人如此肆无忌惮，肯定有什么官面上的支撑，清江浦这一带就三个官，户部分司员外郎，山阳守备，还有就是他这个仓库大使，要问清楚才行。

坐车前来的张运先连忙换了马匹，好像是个随从一样跟了上去，什么江湖大豪，在官面上蚂蚁都不如，他心里也在发狠，若是那云山车行找的是什么三山五岳的好汉，这次就彻底灭杀了！

虽然品级上相差不小，可员外郎也知道这位连大使的份量，一听说求见，连忙把人让了进去。

闲谈几句，就说起了云山车行的事情，连大使问的很直接，若是员外郎这边的关系，那就大家谈谈，若不是，那就无事了。

“哦？今日你也提起这个，前日徐州王御史让他家公子送来拜帖，说要在咱们清江浦做车行生意，请我照顾一二？”

“王御史？那个？”连平安想要坐稳这个位置，只要巴结好自家靠山就成，其他人理会也用处不大，所以对朝廷清流英雄谱是不太熟的。

“就是前年回京起复的御史王友山，这可是御史台的红人，背后有齐党的大佬，听说还和宫里某位是八拜之交。”员外郎平时和连平安打交道不少，解释的也很详尽。

连平安不熟悉清流名号，可也知道员外郎所说这几层关系的意义，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员外郎却没怎么在意，只是自顾自的说道：“那王兆靖倒真是个翩翩公子，若是放在京师或者江南，那都是要有大名的，好好的却去做什么生意，说是城内那边也要递帖子过去，你这边可收到了？”

“不知李公和王御史有什么交情？”

“那有什么交情，可帖子过来，总得行个方便。”

连平安问到这个消息之后，强挤出个笑脸，匆匆告辞离开。

一出了大门，张运先还没凑上去问话，连平安挥手喊来了另一位随从，嘱咐几句，那随从快马朝着山阳县城的方向去了。

“干爹。”

“回去说话。”

脸色不太好看的连平安只说了一句，说完之后就是上轿，一路就这么沉默的回了连家，坐在客厅里，连平安眯了会眼睛，开口吩咐说道：“把高马鞭叫过来。”

家人得了吩咐急忙出去喊，站在一旁的张运先脸色却难看了不少，这高马鞭就是河南大车帮的帮主，巴结连平安也是很紧，说是年前也磕头认了干亲，还朝着府里送了几个女人，将来恐怕要抢山东大车帮的生意。

在清江浦地面上威风凛凛的大车帮帮主龙头，在一个九品的仓库大使面前就和个奴仆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却还要笑脸应对。

没过多久，五十岁出头的高马鞭进了屋子，这高马鞭是一个瘦高的光头，一进来就跪下叩首，恭敬的问候说道：“大老爷叫小的来什么事？”

“且等着。”连平安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在那里闭目养神。

高马鞭笑嘻嘻的答应了，起身站到一边，他一进来就看到了站在一旁张运先，到这时才记得打招呼，居然还笑着点点头。

张运先沉着脸没出声，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站着，在连平安的面前，他们连坐着的资格都没有。

身为仓库大使，差不多是漕运上“克扣。”“漂没。”漕粮的枢纽，那些好处汇集到常盈仓和周围的仓库，然后运出去买卖，再把金银好处分配到各方，除了自己赚的，还要给背后的大佬上供，尽管做的是常例勾当，可也担了天大的干系。

所以关系到漕粮进出方方面面的事情，这位仓库大使都要抓在手中，就和当初的大车帮一样，人手多了，自然而然就要抓住江湖生意，这仓库大使要抓住水陆运输，和运销存储，还有护卫看守，慢慢做下来，清江浦的江湖也就被他抓在了手中。

水面上陆地上贩运盐货私货，包娼庇赌，贩运人口，甚至杀人越货，销赃灭口，这些合法非法的江湖勾当，也都是来钱的暴力营生，掌握了江湖，这些也被抓在手中，谁也不会嫌弃银子多。

张运先心里明白，谁才是大车帮的主人，想必对面的高马鞭也知道自己手底下那局面是谁的，清江浦运河东岸，有一伙贩运私盐的百余人马，悍勇好斗，不服管教，结果连大使随便指派，那伙贩私盐的盐枭就被蜂拥而上的清江浦各个势力灭了个干净，连家人都不能幸免，凄惨得很。

看到那个，张运先就打消了自己的一些小念头，这汪大刚领着散户车夫们出来找食，自然也是连大使不能容许的，没等吩咐，张运先就自己领着人动手，高马鞭那里也暗地帮忙，事后被连平安夸奖了一番，张运先一方面为自己得了彩头高兴，另一方面却更是敬畏，那连平安如果不在自己这边安排了人手，又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所以一吃了亏，他立刻过来求援，生怕自己来晚了被连平安有别的想法，到时候这汪大刚压不住，自己还要跟着倒霉。

张运先养尊处优惯了，就这么站着不坐，时间长了当真撑不住，脸上渐渐渗出汗来，倒是那高马鞭挺得住，张运先对这个敌对方的头目一直警惕的很，这高马鞭可是创立河南大车帮的功臣元老，当时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熬到老帮主死了，老帮主的儿子接位没几天就喝醉了酒在运河里淹死，这位高马鞭上了位，现在河南大车帮据说跟私盐上牵扯很深，而且还要抢运输漕粮的生意。

彼此敌对，张运先当然想要借着连平安的力把河南大车帮打下来，奈何张运先也知道，这连平安想要维持平衡，不会让一家独大。

脑子里念头乱转，腿脚却愈发的酸麻，汗越流越多，眼看撑不住了，却听到外面脚步声急响，先前那个去往山阳县城的家人已经回来。

“老爷，知府和知县都接了王友山的帖子，小的也问清楚了，两家和王友山都没什么交情。”

家仆满头是汗，穿着粗气，显然这一路奔驰累的不轻，听完这下人的禀报，眯着眼睛的连平安睁开了眼睛，冷声开口说道：“你们俩家各能出多少人？不要藏私，有多少说多少！”

哪里敢藏什么私，张运先立刻先说道：“小的这边有五百到六百能动手，若要壮声势的，两千也拉出来。”

“小的这边有七百能打能杀的好汉，若要壮声势的，足有三千！”高马鞭紧跟着说道。

第561章清江浦的各路人马

一听这个，张运先就瞪起了眼睛，怪不得不先说，原来是要在数目上压人一头，高马鞭却笑嘻嘻的不理会这边瞪眼。

能打能杀的是说冲在前面动手的，壮声势的就是跟着过去，看起来乌压压的吓唬人的，大车帮车夫多，吃装卸饭的苦力多，自然不缺人手。

连平安短粗的手指上套着嵌宝的玉戒，在身旁茶几上敲了两个，闷声说道：“不要什么壮声势的，要能打的上去，把铁器发到手里，你们两家都去。”

发铁器到手，那就是要见血，两家都去，那就是一次要动用过千丁壮，这规模的械斗，在清江浦地面的争战上，也是了不得的大场面了。

连那高马鞭都收了笑容，变得神色郑重，在那里抱拳说道：“老爷，要是凑这么多人出来，最早也得后天，怕耽误老爷的事情。”

“后天就后天，这件事不是快慢，而是要一次成了，集合最多的人，一次推平了他，事后就算追查也没个手尾，地方上械斗，就算他有个京官清流的老子又能如何，他儿子自己不懂得做事，怪不得别人。”

话说到这里，连平安脸色变得严肃阴沉，冷声说道：“我知道你们两家不对付，可这次别互相拖后腿，话给你们说明白了，一个御史的儿子来这边开大车行，你们真以为他看上的是这拉货的几文钱吗？放着不管，把你们两家就吃的干净，然后再来吃我，你们明白吗？”

这倒是点醒了两个人，张运先和高马鞭彼此对视一眼，倒是少了不少敌视，连平安却又是怒骂一声，在那里咬牙说道：“徐州的土棍，不知道几辈子积德考了个京官，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居然敢来清江浦抢食！”

既然事情已经定下，两人连忙告辞离开，到了门前彼此打了个招呼才各回各家，河南和山东两处大车帮明面上敌对，可两家都已经足够大，谁也不可能灭了谁，上面又有连大使这样的人物，所以私底下还是有些联系，眼下这样的局面，更要同仇敌忾了。

太阳已经西沉，清江浦这边没有城墙，远远的能看着太阳在天边吊着，张运先在马车上打了个盹，半路上就醒了过来，开始琢磨着调集人手，这种见血出力的大打都要用足了银钱，不然谁也不愿意卖命，不过事后这笔银子连大使能给报销了，这位连大使在银子上一向都是很舍得。

“先爷，先爷！”迷迷糊糊的，张运先被车夫叫醒，却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叫骂的声音。

还没等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车夫就急火火的说道：“先爷，有人在咱们家门前闹事……”

一听到这个，张运先激灵着从车厢中醒来，过去掀开了帘子，却看到马车已经到了自家门前，而自家门前十几名仆役正围着四名骑马的喧嚷叫骂。

看到那骑马的人穿着普通的短袍，不是什么官方人物，张运先顿时来了脾气，掀着帘子大骂说道：“混账东西，给老爷我丢脸，操家伙上啊！”

这句话喊出，马上的，地上的都是看过来，张运先这才愕然发现，自家几名仆役脸上有红印子，好像凭空多出疤痕。

马上矮壮汉子狞笑一声，手腕一抖，只听到“啪。”的脆响，又有一名仆役惨叫了声，捂着脸蹲了下来，其他人急忙散开些，骑马的五人在那里哈哈大笑，张运先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他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对方欺负到自家门上了……

“你就是张运先吗？”一个汉子直接用马鞭指着问道。

张运先眼角抽搐，在清江浦地面上，就连官差也不敢和他这么猖狂，可自家宅院这边也放不了太多人，富贵人家聚居的地方，有什么带刀凶横的江湖人物也不好看，靠着自家伺候人的那些仆役，也奈何不得面前这五骑，真是麻烦的很。

他这边没有出声，那汉子自顾自的说道：“我家大哥说了，你解散大车帮，就留你性命，现在的家产家财也让你留下八成，若是不然，什么都别要了。”

说完之后，街面都安静，张运先一时间没个反应，在那里伸手揉了揉额头，他怀疑自己没有睡醒，居然有人说这样没有边际的话语，让自己散尽大车帮，没了这个局面自己还剩下什么，还要献出家产的两成，这更是笑话，自己老子辛苦拼命攒下来给自己，自己还要传给下面，凭什么交出去，猖狂的没边了。

“喊人来，喊人来，宰了这几个，宰了他们！”等反应过来，张运先浑身颤抖，五官扭曲，指着那五名骑马的喝骂，他实在是气疯了。

那五骑丝毫不惧，两人朝着前面抽了下鞭子，鞭花炸响，吓得张家仆役们向后一缩，五个人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张运先从下车到坐在椅子上，身子上的颤抖一直没有停，大车帮在清江浦几十年，从没有人敢这么对待他，方才那五人的言谈，当真让张运先气坏了。

“去找高马鞭，就说他养的那些亡命一定要派出来，我可以替他们出钱。”张运先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甚至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大车帮在清江浦的上百名把头也都来到张运先的宅子里，张运先话说得更直接：“我知道你们手里都有几个亡命的狠角色，这次都拿出来用上，认识什么敢打敢杀的人物，都叫过来，事后报个数目，公账出了，你们得了什么就拿去，那车行可起码有几十辆大车，过百头大牲口！”

这些把头们都是满脸兴奋，报个数目公账出，这就是给他们捞好处的机会，那几十辆大车和过百头大牲口，更是厚利，大家都是江湖人，谁还不认识几个亡命狠人，到时候叫过来一起发财就是。

混混被断手断脚的事情他们知道，官差吃亏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不过这事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那些人讹人赖人吓唬人还行，真要撕破脸真刀真枪的拼命，他们不是对手。

众人杀气腾腾的表了忠心之后散去，张运先一直装作体面人，喜欢别人叫他张员外，今天这等做派也是气急了。

宅院刚安静没多久，又有家人急匆匆的回来，张运先这一天都没怎么坐下，已经累得够呛，此时脸色很不好看，看到家人回来，立刻瞪眼问道：“小六胳膊断了，又有一条人命，衙门那边怎么说……。”

“……说是人手不足，又有府尊的关照下来，但老爷这边的情分还在，大家两不相帮……”

下人结结巴巴的还没说完，张运先就狠狠一拍扶手，怒骂说道：“好处都是喂狗了！”

正这时候，另一名拍到高家的下人快步进了屋子，一进来就说道：“老爷，高马鞭那边答应了，说不用老爷你出钱，他会把手里的人都派出来，还说，希望咱们家不要藏私。”

张运先正在气头上，一听这个顿时脱口骂道：“高马鞭又跟老子玩这个花样，都到这局面了，还想算计。”

他这边发作完，家丁战战兢兢的说道：“老爷，小的觉得那高马鞭是说实话，今天也有人过去他家，让他把大车帮解散，家业交出两成。”

听到这话，张运先愣了，就那么愣怔半响，居然在那里笑了出来，边笑边说道：“还以为汪大刚请来了什么狼豺虎豹，原来是这样的憨货，以为咱们清江浦和他们徐州一样？可笑，真是可笑。”

虽说名目上是山东和河南，下面控制着的也的确来自鲁豫两省，但帮里的高层早就觉得自己是本地人了。

笑得原因也简单，哪有这般树敌的，招惹一个还不够，居然两个一并招惹，这是嫌自家死的不够快吗？

真要是山东和河南两个大车帮，未必能弄出太大的场面，可这件事有仓库大使连平安的推动，整个清江浦已经是风云激荡了，方方面面的江湖势力都被联络，手里有人手的都是参与进来。

运河码头上那些苦力的头目都从手下抽调能打的，赌坊青楼的打手护院少不得也要加入，在清江浦外围活动的绿林盗匪，在河上活动的水贼河盗，也都派出了人手，常盈仓下面的库丁和劳力也抽出一部分人，只做那大车帮的人手。各个势力，都是快马联络，当天就有回音的，大伙都在这清江浦打混，都在眼下这个秩序内得利，一听有外地人不讲规矩，下意识的同仇敌忾，出人出力也痛快许多。

何况背后还有连平安这位本地大佬的推动，脑子稍清楚些就能明白，这次若不去，只怕以后就不要混了。

但让大车帮负责联络的人觉得奇怪的，几处贩私盐的队伍都没有动，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这伙人背后站着扬州那些富翁，自成一体，来这边只是过境而已。

让张运先和高马鞭没想到的是，连平安居然说通了山阳县大牢，放出了二十多个重犯，这等人本就是背着死罪大罪，打架什么的肆无忌惮，心狠手辣，根本不怕出人命官司，这让大家的信心更足。

第562章闹哄哄

他们这边急切准备，关于云山车行那边的消息也不断传来，云山车行居然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是花钱买下周围的宅院，然后把院墙推平，只留下屋子，看着手里有更多的大车和牲口，需要更多地方安置的意思。

然后还派人沿街敲锣宣告，说他们云山车行的运价便宜，说加入他们车行有这样那样的好处，还安排人赶着大车出来转悠了一圈，大车都很崭新整齐，木架铁件都是上好的做工和料子，拉车的牲口也很是壮实精神，一看就是从河南骡马大市买来的口外货。

这些消息让大车帮觉得好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里太太平平做生意，还想招揽车夫和生意，然后有让大车帮以及招揽过来的人觉得眼热，能买下那么多地方，肯定是不缺银子，那么多上好大车和壮健牲口，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值钱货色，等打下来了，大家好处肯定都不会少。

派过去的探子都是最精明的地理鬼，他们到处打听，可不管怎么看怎么问，都觉得那车行里面最多二百人，而且还没什么器械，这让大伙的信心更足。

号称能抓出六百七百，但真到这样拼命的场合，两个大车帮每家能拿出四百上下，这已经是把家底全亮出来了，就这每家四百能打能杀的，放在清江浦已经是头几号的大势力了，那山阳守备随时能拉出来的也不过千把人，还都和叫花子一般……

你凑一些，我凑一些，江湖绿林市井方方面面，将近两千人，比那云山车行多出十倍，还有什么打不赢的。

那高马鞭奉承的紧，甚至还派人特意去连平安连大使那边问，说现在用不了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少点人，也省得连爷破费，没曾想，连平安却下了狠话，就是要用这么大的阵仗去扫平了对方。

“……一来是不给官面上留什么口实，二来是给清江浦这些不安分的人看看，谁不按照规矩乱来就灭了谁，必须要杀鸡儆猴了，年前汪大刚，年后又闹出这事，要是不管，以后还不知道出多少混账……”

既然说出了这番话，那就没什么可讲了，大车帮自己和请来的人里，很有几个见过世面有本事的，大概过去看看，回来就说，就算约战也要在云山车行那边打，那边弄出了好大空地，差不多和山东帮的大车空场连成一片了，这么多人正好涌过去，免得施展不开。

“约什么约！明早早些吃饭，大家直接过去堵住扫平了他们！”张运先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么多人，官府会不会干涉？”有老成的询问说道。

“官府？清江浦这里什么时候有官府，山阳县那边让他们来才会来，他们还有个被打断了胳膊的，已经喊了十几个人过来，说没法收拾了，他们就亮出身份出面，反正向着咱们！”

话说到这般，就没什么可讲了，大伙各自准备的热火朝天，都觉得这就是树上结的果子，稳稳到手的财货好处。

说是没有官府，可大伙也不敢折腾的动静太大，少不得天不亮时就分批过去，先在附近各处停留等待。

大车帮做的很不含糊，早早用大车运过来干粮和热汤水，让大伙吃个饱，免得上阵的时候没有力气。

听着这些粗豪人物在外面吆三喝四，住户百姓们也不敢做声，只是把门窗死死顶上，男丁们拿了家伙戒备，生怕遭受池鱼之殃。

这么多人黑灯瞎火的涌过去，莫说是打人，自家先踩死几个，所以要等天亮时候再过去，反正是板上钉钉的胜利，不怕到手的鸭子飞掉。

天光大亮的时候，通往云山车行的各条街道就热闹起来，两侧的住户们都是大门紧闭，战战兢兢，而街道上就好似集市一般，粗豪汉子们手持各种器械，向着目的地涌去。

越来越近，等到了这片区域之后，熟悉这片地方的人都觉得有些奇怪，变样未免太大了，云山车行和大车帮空场之间的大部分住户院墙都被拆掉，留着孤零零的房屋在那边，四面也没有住人，这样一来，云山车行周围有好大一片空地。

“这帮脑子不通的，给咱们兄弟方便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大家都是哈哈大笑，气氛热烈的很。

这么多人把云山行这个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大牢里的囚徒重犯，各处的好手，还有那些亡命凶徒，都拿着器械站在了最前面。

还没到二月，可有人已经是脱了上衣打着赤膊，露出虬结的肌肉，显得威猛无比，还有人手中拿着明显不适合实战的沉重兵器，在那里呼喝舞动，身边人叫骂着躲开，倒显得无敌模样，也有人和手下低声吩咐商议，那是说等下开了这云山车行，抓紧进去捞些好东西出来的，别让别人占先。

至于各家那些能打能杀的则是安静的站在前面，他们这帮人都是银子喂饱了的亡命徒，等下要冲在前面见血杀人的，至于那些大牢里放出来的重犯们则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甚至在那里嘻嘻哈哈的，他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自然不在乎这样的场面。

云山行大门紧闭，不过大伙都没注意云山行如何，在他们想来，这般阵势下，云山车行这里这些徐州蛮子早就吓得尿裤子了，不少人回头看向自己的队伍，看别人的队伍，有那老成些的感叹说道：“咱们清江浦的江湖上，多久没有这样的大场面了，老子来过这次，回去也可以跟别人吹了！”

张运先也穿着紧身打扮，手里拿着一柄雁翎刀，走在队伍的前面，他也有些武技底子，却好多年没有动过手，对眼前这样的场面非常厌恶，在他想来，上等人在这样的场合就是自降身份，相比于他这边，高马鞭就自在的多，手里一杆朴刀，大步走在最前，不过两个人都有个共同点，身边都有十几个汉子护卫，那都是心腹好手，帮主龙头都身娇肉贵的，万万闪失不得。

看着大门紧闭，那一人多高的石墙上也看不见人，想起那晚上放火的人回报，说每一段墙头上都有人值守，张运先心里痛骂几声，一定是这帮混账货色偷懒耍奸，找个托词糊弄自己，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

不过现在看，没什么防备，更大的可能是吓跑胆子，那么拿下来的把握也就更大，想到这里，张运先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准备下令，说砸开大门冲进去，却没想到云山行的大门打开了，有人向外探头探脑，看到外面这么多人，倒也没有什么愕然发愣，只是缩了回去，那大门也没关上，露出一条缝来……

场面安静了下，云山车行这举动反倒让人有些摸不准，难道是吓傻了，看到这么多人他就不怕吗？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觉得纳闷，那高马鞭本来都要举刀大喊了，这时候却放下刀琢磨了下，回头说了几句，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大声答应了，手持关刀大步走上前去。

走到距离门前十余步的距离，这手持关刀的汉子大吼说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不知道清江浦的规矩，来这边胡作非为，今天清江浦的各路好汉们就是要把你们拔了，但大伙都是吃绿林江湖这口饭的，爷给你们个机会，派出人来和爷比试一场，打赢了，放你们活着走，打不赢，任爷处置！”

他这话喊完，叫好声轰然响起，张运先知道这人，这人是河南大车帮第一号的打手，姓郑，名豹，传说是周王府里侍卫，犯了事跑出来的，曾在械斗里用关刀劈了七八个手里有把式的汉子，很是了得。

不过张运先的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看，嘟囔着骂了一句：“该死的高马鞭，什么时候都不忘抢咱们的风头。”

江湖上对这等单打独斗最是推崇，这郑豹一出头，大家都忘了刚才的纳闷，跟着叫好喝彩起来。

“这就是豹子啊！高大爷手底下第一好汉！”

“听说他那刀吗？那口刀足有一百二十斤，就算山阳县城门的门闩，都能一刀砍断！”

“高大爷手里有这样的好汉，真是了不得！”

人群中议论声不断，那大汉也是借势挥舞几下大刀，虎虎生风，又是惹得下面人叫好不断，这倒不像是械斗，而是唱戏的样子。

“等今天的事了了，你找个机会和郑豹打一次，杀杀他这股气！”张运先闷闷的说道，他身边一名汉子连忙答应了，山东大车帮这人是个把总出身，也因为案子逃到了这边，被张运先收到手下，也是能征善战，张运先轻易不派这个人出手，一般都是施彪打的多。

不得不说，高马鞭这一手的确了不起，派出人约阵，一下子把大伙的心气全都涨了起来，云山车行里的人若是不出来，就借着这股气杀进去，若是出来，这郑豹手里的关刀可不是吃素的，一刀下去，那还有什么活人，见血之后，大伙更是劲头足。

第563章清江浦的大场面

而且还不光如此，郑豹得胜，大家只会夸河南大车帮威风，事后传到连平安和其他大佬耳朵里，也只会说河南大车帮威武，少不得要看重几分。

张运先郁闷就郁闷在这里，即便自己看出来对方的用心，可在这种同仇敌忾的场面里，又不能揭破，又不能争风，白白让对方得了彩头去。

又在这边叫了几声，正当众人呼号着要冲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云山车行的门又大开了些许，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这年轻人不到二十岁，身材高挑，提着一根长矛，脸上倒也看不出什么惊惧，只是淡然扫视了一圈。

“大香，小心点。”

这声音被鼓噪声淹没，也没人听得清，只看到那年轻人回头答应了句什么，这动作看在大家眼里就成了胆怯想要回去的动作，远远看着，张运先更是扼腕，这等水到渠成的好事，怎么就让高马鞭占了先！

“奶停了没有？”

“要不要洗光了当个兔子！”

各种污言秽语纷杂而起，还有人大声狂笑，只是把这个年轻人当成砧板待宰的鱼肉了，那郑豹狞笑一声，一摆手中的关刀，粗声大吼道：“兔崽子，今天就怪你命不好了！”

吉香摇摇头，只是吐了口气，端平了手中长矛，在那里低声念叨说道：“老把我当小孩看。”

说完这句，吉香没有等对方动作，只是迈步挥动长矛向前刺去，步伐、腰腿、肩部、双臂、手腕，浑身力量都在长矛上，发力呈一线，就朝着正前方疾刺而去！既然生死搏杀，谁给你讲个开始才动手。

他这一动，那郑豹就动了，别看此人人高马大，动作丝毫不慢，几乎是同时反应发动，怒吼着挥刀劈下，可这郑豹动作做出就意识到不对，自己由上而下的劈砍，对方直刺，而且速度力量配合的好，不管怎么说，自己也不如对方快，可躲，在这方寸之间也没有办法躲了，不对，这是军中的把式，这手段怎么可能是一个车夫能有！

自己本来也会用长矛，现在手里哪怕是个朴刀也好，可混在江湖，拿着这关刀更容易唬人，而且江湖上没有什么本领高超之辈，拿着个沉重巨大的关刀又是威风，又能吓唬人，可现在却不行了……

大多数人都只能看到郑豹的后背，没什么人能注意到吉香的动作，他们能看到的就只是郑豹挥刀怒吼劈下，这一下力气足威风大，众人都是大声叫好，然后，大家就看到郑豹的后背被长矛刺穿，矛尖沾着血钻出，然后急速抽回，只留下一个很明显的血窟窿，血污在后背迅速的扩大，人死，脱力，那大刀也偏了方向，吉香抽矛，郑豹站在那里好像停滞了片刻，实际上时间很短。

一声好像漏气般的嘶吼，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郑豹栽倒在地上。

场面鸦雀无声，一时间人人安静，人人脸上有错愕的表情，好像接受不能，没人能想到这个结局，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一根烂了大街的长矛，居然就这么一下子刺死了这边的好汉？这是怎么回事？

吉香把矛尖在郑豹身上擦了擦，有些纳闷的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群，然后听到了一声怒吼：“这小子使诈，兄弟们，大伙一起上，杀光了这车行里的杂碎，杀光这些徐州蛮子！”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人人怒吼着向前冲来，吉香急忙转身进了门，一进门看到赵进正在小方队的旁边站立，笑着问他说道：“大香，感觉怎么样？”

吉香挠挠头，笑着回答说道：“滋味不错，怪不得那些评话故事喜欢说什么打擂台……”

外面怒吼声响成一片，听着越来越近，吉香也不再多话，跑到了自己的小方队那边。

一看郑豹倒地，老练的高马鞭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对，如果等着大家反应过来，恐怕今天这一仗就不用打了，立刻喊了一声，这一声立刻把大伙的心思点燃了，管他使诈不使诈，大伙一起上，用人堆也堆死他们！

大门被撞开，大车帮和清江路各路人马拥挤着冲了进来，都觉得进来后会有不少钱财货物，所以争先恐后，有的人自己被从背后推倒，然后被大伙踩踏着过去，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惨叫。

可进了门却发现不对，这院子的确宽敞的很，甚至看不见太多房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整齐站着两队人，若是有心细的数数，还能发现，两个方队都是横二十竖五的队伍，在边上都站着一个人。

这两个方队里面的人都是年纪不大，穿着鼓鼓囊囊大一圈的衣服，手里拿着根粗竹竿，整齐的站在那里，再细看，那粗竹竿都是削尖的斜面。

“杀光这些外来的蛮子，随便抢，随便杀啊。”有人大吼着鼓噪。

一想到可以肆无忌惮，大家的劲头顿时都高涨起来，大步朝着前面冲过去，不过是一帮半大小子，穿着不合身的棉袄，手里拿着根竹竿装样子，到了跟前就能杀散了，冲过去，冲过去就可以肆意妄为了，每个人脑子里的疯狂都开始燃烧起来。那些各处请来的亡命徒好手，都觉得这样的阵势，我到跟前可以从容闪避，或者从缝隙，或者从下面，怎么也到了跟前。

而大牢里放出来的那些重犯，心想大不了一命换一命，看这帮人年纪不大，都是好人家出身的样子，怎么敢换命，一到跟前，他们肯定要散要跑，到时候就可以随便动手了。

大家各怀心思，挥舞着手里的刀斧棍棒，越冲越近，越来越兴奋，就看到那竹竿一排排放平，削出的斜面还有些发黑，似乎是用火炙烤过，还有的地方带着点脏污，似乎沾上了什么东西。

大家兴奋的五官扭曲，吼叫着越冲越近，下意识的觉得这样就能把对方吓跑，可越来越近，那长长的竹竿不见丝毫的抖动，依旧稳定着指向自己。

刹不住了，想要闪避也躲不开了，能看到那些竹竿都向后抽了下，但这是为了更有力的向前刺！

奔跑时候的惯性，带着身体冲向迎面刺来的竹竿，等于让竹竿刺杀力量和速度翻倍，更轻易的贯穿了棉袍、皮袄还有人的血肉。

“噗嗤。”的穿透声，和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兴奋之极的吼叫在瞬间交织在一起，第一排，第二排的竹竿都被目标的冲力弄得弯曲，而且这削尖的竹竿想要抽出不容易，还要让第三排，第四排的同伴用竹竿推一下，才能把挂在竹竿上的身体推开。

狼山副将的官兵，江北各处的悍匪都没有冲破赵字营的方队阵列，这些临时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就更做不到。

那些大牢里放出来的重犯失望了，对方的确不会和他们换命，因为并不需要，竹竿指着前方没有丝毫的放松，即便是冲到了跟前，也没有闪避和退让，这些重犯们先害怕了，他们出来这么拼，还不就是想博一个活命的机会，不想找死，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被后面的人推挤着，就那么撞上去！

有人动作的确很灵巧，一到跟前，就转身侧身，想要从竹竿之间的缝隙过去，等他们的是第二排的竹竿，还有人就地翻滚，第三排，第四排的竹竿斜向下的戳下来，根本没什么空子可以钻！

瞬间的碰撞之后，几十具尸体躺在了地上，更有人还一时不得死，在那里捂着流血的伤口大声嚎叫，这更让人心惊胆战，但冲的势头太猛，前面停下，后面的还没停，那么多人的惯性推挤，很多人几乎是惨叫着撞到削尖的竹竿上。

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原以为一冲而散，却没想到是铜墙铁壁，大家撞得头破血流，后面跟上来的人前冲的时候推挤，到这时候反应的也快，惊叫着转身，不管不顾的向外逃，更后面的人还弄不明白状况，整个队伍就这么拥挤不动了，过了一会才开始后退，大家纷纷向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只是他们这一动，那两个方队也动了，呼喝着口号一步步向前压过来，距离不过十步而已！

现在谁还敢硬碰硬的去碰，看着两个方队压过来，都是转身就走，可云山车行的大门就那么大，这么多人想要向外拥挤，一时间也出不去，满走一步就是个死，想明白这个，大家也顾不得什么江湖情谊，谁拦在自己前面就拿刀砍谁，要杀出一条血路来逃走！

前面的人自然不肯就这么被杀，回头还要争斗，呐喊厮杀声乱成了一团，只是后面那些削尖的竹竿越来越近了……

有脑子快的，就想要转身了，前面跑不了，那就死地求生！从两个方队后面和中间绕过去，跑不过去，哪怕爬过去也行，还真有成功的，就那么容易的钻了过去，过去以后长舒一口气，然后发狠心想老子攻打你们后背，看你们怎么打。

第564章不对劲

这口气喘过，却看到还有三十几个手持各式兵器的汉子等在那里，那天门前弄断混混和官差胳膊的几个狠人都在这边。

列队对战不是对手，单打独斗同样占不得便宜，这些汉子不光是下手狠辣，武技实在是精熟，彼此配合的好，敢冲上去的没几下就被砍杀，有眼力的能看出来，这些人武技出众是一方面，强出这边的是厮杀的经验，说白了就是经常杀人见血，清江浦本地械斗，见血已经算大打，这死人不算小事，而这伙云山车行的人明显杀人好像杀鸡，不见有任何迟疑。

前进不得，后退不得，取巧不得，终于有人忍不住跪在地上求饶了，这次终于有了效果，那真求饶的，喝令丢了兵器去方队后面去，还有人想要假作求饶，只是稍有不对，一根根竹竿子就刺过来了。

求饶的那些跑到后面去，后面的汉子也不和他们多话，直接丢过来绳索，让他们彼此捆上，试试捆绑的结实不结实之后，就放在那边不理会。

冲进院子的人能有四分之一，外面更多的人在门口叫骂着，拥挤不进去，还有心急的想要翻墙，可这惨叫声声，死伤惨重，谁还敢在里面呆着，翻墙的那些急忙下来，后面拥挤的急忙退出。

这哪里是过来捡便宜，分明进了龙潭虎穴，快跑，还是命要紧……

只是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云山车行的大门前，唯恐跑慢了一步，里面的好东西都被别人拿走了，向里冲的时候更是你推我挤，谁会顾得上回头看，何况这是在本乡本土，大家自觉的在清江浦本地开打，临近又有自己的大车帮空场，不必担心什么后路，可现在回头看，却发现已经没有后路了。

那些房屋宅院的确被推平了不少，到处都是宽大的路口，根本不担心逃不出去，可现在那些宽大的口子不见了，一辆辆大车头尾相连，把这边堵了起来，人群中的张运先更是看得清楚，有些大车还是他自己大车帮的，一想这个倒也简单，拿刀一逼，给点银子，车夫们怎么敢不服从……。

不断有手持竹竿的年轻人从大车那边跳过来，依靠着大车列队，又是两个方队，这次变成了横二十五，竖四的横队，比刚才更长了一点。

方才前面那些没冲进去的，还不知道这竹竿组成的方队厉害，看着对方堵住了路，呐喊着冲上去，希望把对方冲散。

这次比方才更简单了点，戳死了四五个之后，惨叫声响起来的时候，大家立刻知道里面的人为什么要溃逃出来，这些人落在后面，在武力和勇气上本就差些，到现在，莫说是冲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压过来。

张运先被几个亲信护卫着，他到现在也说不上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发懵，从那天被威胁开始，他就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只到看到自己这方的场面，这边两千多号人，这云山车行就算有伏兵，也才四百多个，当大家呐喊着蜂拥冲入，张运先的心放下了，可没多久就看到了这一幕，怎么就打不过，看这些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能打，那拿着的只是竹竿啊！

来路混乱，身后云山车行那边又是混乱，因为那两个方队也是鱼贯而出，在他们身后布阵。

四个百人横队，变成了四条边，各自圈住一方，吗，每个横队之间都有空隙，可没有人敢从这空隙间钻出去，因为距离本就不大，随时可以关门，而且还有些拿刀的汉子游荡。

“投降不杀，丢掉兵器，跪在地上！”四边都有人齐声大喊说道。

人少包围人多，人多的一方自然不甘心，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决定，外面那四百人只是在喊，却也不急着逼近。

张运先看到了人群中的高马鞭，两个人身为帮主龙头身娇肉贵，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不会冲在前面，可他们两个人就是这次的主使，现在要怎么办，他们要做主拿个主意，各路人马的头领都在看着他们。

“连大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怎么打？”

“不是连大爷要借刀杀人吧！”

呐喊声此起彼伏，这样的局面下，人的心思什么的全乱了，开始在那里胡乱猜疑，然后他们听到了马蹄声响起，一听到马蹄声的动静，被围着的一干人都是精神一振，在清江浦这样的马队只有官家有，不是山阳守备的亲卫，就是山阳县的马快，骑兵一来，这伙徐州蛮子也就猖狂不起来了，一时间争吵声立刻平静了，大家都是本地熟人，何必伤了和气。

然后他们看到了大车被搬开了几辆，留出一个口子来，几十名骑手排着和步卒差不多整齐的队形，在口子那边站定，马上的人和云山车行这些动手的一个打扮，气势汹汹的盯着这边。

这伙人居然还有骑兵，这还怎么打，被马队一冲，谁还能挺得住，就算跑，你还能跑过马去？

而且那里来得这么多好马，各个高壮，马上的人也是穿着齐整，拿着长刀竹竿，就是这竹竿古怪，拿个长矛多好，很多人眼皮开始直跳，这等精强骑兵，山阳守备手里有几个来着……

说来可笑，这四个看似单薄的横队给清江浦这伙人造成了巨大的杀伤，但他们却始终觉得自己还有胜机，还想挣扎，等看到马队之后，连打都没有打过，却立刻变得绝望，所有人都泄气了。

绝望的事情还不止这些，有人爬上了屋顶，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这两千余人，也有人上了云山车行的墙头。

这又是干什么？靠近的人看过去，然后就更加绝望和泄气了，这些人居然还有弓箭！这还怎么打，来之前都以为杀鸡，谁能想到碰上了个老虎。

赵进也爬上了矮墙，他身上的衣服也显得宽大加肥，那是因为里面套着胸甲，所谓万无一失，这是一定要做到的，他身边就是鞑子里面射术最好的巴音，赵进微笑着看了看下面的人群，莫名的想起了养鸡场这个从前记忆中才会有的东西。

“那个人的毡帽！”站在墙头的赵进，用长矛向前一指。

他话音未落，站在他身边的巴音就张弓搭箭，利箭疾射而出，赵进所指方向的一人，头顶毡帽直接被箭支射穿飞走，人群慌不迭的闪避箭支，又是一阵慌乱，等到箭支落地的时候，大家才发现没有箭簇，只是无头箭而已。

“投降不杀，下次就不是箭杆了！”赵进扬声说道，说完一抬手臂。所有站在高处的人都是张弓搭箭，冷冷的看着人群。

被围着的两千多人又是一片寂静，这下子不管怎么着也是跑不了了，大家闹哄哄的冲出去，或许能跑掉不少，但谁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跑得掉，而且大家的心都跟着吊了起来，大家都能猜到，赵进手臂落下之后，或许就是箭离弦那一刻。

“他娘的，老子认栽了！”有人粗着嗓子说了句，“当啷。”一声，兵器也被丢到地上，又是被竹竿指着，又是马队，又是弓箭，谁还能打得过，实在是绷不住了。

最外围有人跪了下去，一人起头，其他人纷纷跟上，大家本来琢磨着过来助拳，除了给的辛苦银钱，还能抢到财货，捞个快活，谁能想到碰到了这样的狼豺虎豹，见面就杀，又不是血海深仇，又不是拿了多少钱财，凭什么卖命效死。

也有人跪下的利索，心里却在恨恨的想，由着你们这时候猖狂，这么多人命，到时候官府追查起来，看你们怎么收场，清江浦这边的各路人马从不担心这个，因为大家是坐地土著，上上下下有这么多关联，又有官面上的人情，事后怎么也能遮掩过去，可你们一帮外路人马，这死了过百人命是有的，可以说是天大的事情了，看你们怎么遮掩过去，你们再猖狂嚣张，难不成还能大过朝廷去，到时候你们倒霉了，还是清江浦本地人的一片天。

这各路人马一排排的跪下去，高马鞭也没什么迟疑就是跪下，张运先则是茫然的站了一会，还是身边亲信拽了拽，才迷糊中双膝跪地，跪地之前，张运先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太阳好像还是在东边出来，没什么异常的，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明明自己这方是雄狮搏兔，以绝对的优势杀过来，官面上，江湖上都是群策群力，对方一帮如丧家之犬的徐州凤阳人，怎么就翻了盘，这才短短的几天时间。

很多人咬牙想着云山车行怎么应对官府，可张运先却不这么想，他跟着连平安去过一次，知道些事，虽说那什么京官的面子未必护得住这么多条人命，可张运先隐约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在官面上出事。

“龙头，等下小的起身抓住个人质，咱们看看能不能冲出去，只要回到清江浦河边，就什么都不怕了！”身边施彪小声说道，另一边的那个护卫也是点头，张运先昏沉沉的点点头，他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第565章大棍

“……。这是七巧楼的护院首领，带出去……”

“……这是码头上劳力头……”

在张运先恍惚间，一小队一小队的人已经走进了跪地的人群中，大声喊出人名，然后把喊到的人带出去，让跪地众人惊讶的是，这一小队里居然还有人是淮南清江浦的口音，而且各路人马的头目都很容易的被认出来，这伙徐州人提前做了多少布置，自己身边人肯定有内鬼，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都不敢相信了。

“多亏那些盐路上的人识相，要不然咱们就要费大工夫了！”刘勇盯着场面说道。

扬州盐商卖赵进面子的人不少，清江浦这附近的盐枭盐贩之流，大都是扬州盐商的手下，用这层关系压下去，他们不敢不听，和清江浦这边自成一体不一样，盐枭和盐贩子们走南闯北，南直隶各个地方的事情熟，他们可是明白赵字营造下多少杀孽，又有多么强大，有他们配合，加上汪大刚和收拢起来的残余，这些在清江浦赶车拉货的车夫，虽然当年活得艰难，但在这边久了，人头也是熟悉，加上几个曾在清江浦混过的内卫队家丁，他们也有自己这样那样的关系，多管齐下，才对场面中这些人这么熟悉，不会漏了一个头目。

对于清江浦各路人马的头目来说，当初没人觉得这一次会是龙潭虎穴，会是血流遍地，会打成这样一边倒的样子，大家都觉得过来是给大车帮面子，给仓库大使连大佬面子，顺便捞点好处，这样的事情，自然当头目的要亲自来，不然显得不够给面子，不够重视，然后一个个来到，现在都被找了出来。

查找最仔细的就是两个大车帮，甚至给其他被抓出来的人悬赏，认出来人给这样那样的好处，事情都已经到了这般田地，谁还将就江湖义气，自己脱身才是最要紧的，再说大车帮的把头们平日里在清江浦都算是个人物，也没什么人不认得，很容易就被挑出来了。

从龙头帮主到下面的把头，一个不剩，全部被挑了出来，等那个小队走到跟前，张运先看着自己一个个熟悉的人被抓出去，恍恍惚惚的心志越来越清醒，开始觉得有些不好了。

那小队走到跟前，有人说“张运先”，这边话音未落，施彪已经握着匕首跳了起来，另一名护卫手中雁翎刀也是扬起，他两人动作迅捷配合的很是不错，他们这边一动作，其他人也隐约躁动，要是能把局面搞乱，大家跑出去，那么今天的事情还是有反复的机会。

可施彪一跳起来，一根箭就射中他的胸膛，箭支没入半截，另一根箭则是钉在另一名护卫的肩膀，两个人痛叫，动作稍一停顿，嗖嗖嗖疾射声响起，两个人大吼着中箭，每人身上插了七八根箭，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大家这才注意到，有几名弓手一直盯着这边，而且有意无意的和这里保持在射程之内。

除了这两人，张运先身边还有人想要动，只是一看射箭就停住了，只是他停下，那小队的人却不理会，当先一汉子反手一刀劈了下来，直接身首分离，鲜血喷洒而出，张运先被洒了满脸。

“小的愿意献出全部家财，小的愿意！”张运先一直是恍恍惚惚的，直到这沙哑的尖叫把他惊动，这是那高马鞭的声音。

脸上有滚烫的血液，耳边有人尖利求饶，张运先才清醒反应过来，两天前，曾经有人骑马在自家门前摆下了条件，说让自己解散大车帮，并交出家产的两成，当时自己被气坏了，可实际上是自以为被气坏了，当时隐隐约约觉得恐惧，自己一直在害怕……

想到这里，张运先浑身剧烈的一颤，连脸上的鲜血都顾不上擦拭，在那里扯着嗓子喊道：“小的愿意献出全部家财，解散大车帮，小的愿意。”

但那小队没有理会他，只是上前把他架起来，拽出来之后直接丢在地上，张运先连挣扎都不敢挣扎，被摔在地上之后才觉得不好，也没有捆着他，张运先起身跪在那里嚎的声音越来越大，大部分人都没有被绑着，可都老实的很，再快你能还能快过弓箭？

就这么嚎了半天，连清江浦本地的各路人马看着他都有了鄙视，你大车帮的龙头也算个人物，怎么就这么孬种。

张运先却不管别人怎么看，活命要紧，面子是个什么东西，就在那里四处大喊，可这么多人，也看不出谁是主事的。

直到一个人走到他跟前，张运先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三十多岁汉子，长得十分壮实，死死的盯着他，就这么看了会，看得张运先心里发毛，张运先一边求饶，一边却在想和这人有什么恩怨，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么多年，身为大车帮龙头，又怎么会亲自出手，那壮汉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壮汉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运先茫然摇头，看着汉子粗手大脚的，自己平时不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只能听出来这口音是徐州的，谁知道是谁，平时街面上遇到眼皮都不带打一下的，可现在却不能怠慢了，只是陪笑着说道：“却是眼生，这位好汉怎么称呼？”

那壮汉嘿了一声，脸上似乎有苦笑闪过，可眼圈却已经红了，粗声说道：“我是汪大刚。”

这个名字说出，张运先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浑身立刻颤抖起来，膝行几步，却是碰碰磕头，口中只喊道：“饶命，饶命，大刚兄弟，饶命啊！”

“我们兄弟想在这清江浦找口饭吃，只想赚点辛苦钱，却被你派人赶尽杀绝，我们打不过怪不得别人，那女人孩子有什么错，我每天都念叨你的名字，你却不知道我叫什么，我再说一次，我叫汪大刚。”汪大刚此时的嗓子已经嘶哑了。

张运先浑身颤抖不停，这还真是徐州人找回来了，徐州那穷乡僻壤的怎么有这样的本事，听说那边有个人叫“赵进。”什么的，脑子不住乱转，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最后总算记得喊出：“大刚兄弟，都是别人撺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

求饶的话语才说了一半，汪大刚手中的大棍狠狠砸了下去，一棍下去就是鲜血飞溅，张运先的身体瘫倒在地上，抽搐不停，却是没有了别的反应，汪大刚咬牙又是一棍下去，却有十几个汉子跟着冲上来，拿着车杠狠命的砸下去，狠狠挥棒，或者嚎哭，或者大骂，只见到血肉飞溅。

这样打下去，没多久，张运先就被砸烂了，接着就是十几个把头，都是做事特别心狠手辣，或者在火并中出过力，手上有血债的，都不会被放过，看到张运先的下场，他们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样，或者苦苦哀求，或者破口大骂，可还是被乱棍打死。

大棍砸下，碰碰闷响，被打的人只能惨叫第一声，然后不能动了，既然没有被捆绑，有人站起来想要逃，没跑几步就被打倒，有人想要抵抗，可是赤手空拳，又怎么能挡得住大棒，有人身手倒是不错，甚至还夺下了一根木棒，只是还没来得及再有动作，就被外面的箭支射倒在地上。

看着这些熟识的人就这么被活生生的打杀，尽管在场也有些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但看着眼前的这个场面，还是心惊胆战，浑身不住的打着摆子，颤抖停不下来。

大仇得报，一个个和血案相关的把头被乱棍打死，同伴和那些家属的也算能瞑目了，汪大刚和那些车夫同伴们也停住了手，他们满身满脸都是鲜血，彼此看看，有人脸上的表情很解气痛快，有人则是很茫然，汪大刚随手抹了下脸上迸溅的血滴，看向了已经来到这边大车上的赵进。

赵进一直在笑着看这边，在场中众人看来，以他的年纪，对这样的血腥场面未免太镇定了，看到汪大刚望过来，赵进只是伸手向着一边一指，手轻松的劈了下。

就在赵进所指的方向，那高马鞭正不住的磕头，前额都已经鲜血横流，他身边的十几个把头也是魂不附体的模样。

看到这个场面，汪大刚很是茫然，和自己有仇的是山东大车帮，河南大车帮这些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愣怔了下，然后浑身又是剧烈的颤了下，汪大刚的脸色变得雪白，他明白赵进那手势的意思了。

无冤无仇的，难道也要打死？怎么下得去这个手，汪大刚看着赵进的眼神已经带了些乞求，赵进脸上依旧有笑容，又是指了一下，手向下一劈，只不过这笑容比刚才冷了些，劈下的力道更足。

汪大刚突然就想起火并时候，自己那些被乱刀砍死的兄弟，还有烧成白地的住处，还想到了刚才满地鲜血的惨烈，他又是颤抖了下，抓紧手中大棍，回头高声喊道：“兄弟们，这高马鞭和那张运先勾结，合伙祸害咱们北边来的，为兄弟们和他们全家老少报仇啊！”

第566章巨债

高马鞭睚眦俱裂的抬头，刚想要分辨什么，汪大刚手中沾血的大棍已经砸下，一棍下去，人就趴在了地上。

和汪大刚的迟疑不同，他那十几个同伴，对这两个大车帮都是恨极了，刚才打死张运先那帮人已经激发了凶性，听汪大刚这么说，也顾不得什么真假，红着眼睛挥舞大棍跟上，只听到惨叫哭号连声，高马鞭和身边的那些人都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

汪大刚动手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这次没有擦脸上的血迹，又是看向赵进，赵进只是笑着点点头。

吉香拎着长矛来到了赵进身边，刚才汪大刚的样子都是落入他的眼中，吉香很是看不上，只是在那里低声说道：“怪不得一身本事，只在清江浦赶车。”

“没野心也好，最起码以后能活的长点。”赵进笑着回答。

从前有无野心不说，以后赵字营来到这边，再有野心那就是取死了，汪大刚现在未必想得明白，赵进他们却早就考虑到了。

几千人跪在地上，当真好大一片，拥挤冲锋还好说，怎么挤挤都成，现在跪下用地方就多了，临近街道都是满满的。

这么多人跪在那里，却是异常安静，只有那些被竹竿戳伤的人还在痛叫哀嚎，到现在人群中连小声议论也没有了，甚至有些不好闻的味道弥漫。

跪在后面的人看不到，在前面的却看得清楚，厮杀时还好，大家血性上头，可现在已经降了，眼睁睁看着两个大车帮的龙头和身边的得势把头被活活打死，当真是浑身发寒，心惊胆战，唯恐自己步其后尘。

那些心里咒骂云山车行会被官府算后账的，现在都顾不得这念头了，官差会不会来，死了这么多人肯定会来，可肯定不会现在来，这帮徐州来的蛮子怎么煞气这么大，杀人就和杀鸡一样，自己千万别栽进去，现在连丢下的兵器都被收拾走了，当真没有一点的抵抗之力。

不过接下来倒是没有开杀戒，又有人来到前面，这次却不是满脸仇恨的壮汉，而是些账房文书之类的人物，清江浦各路人马的头目，大车帮残存的把头们，正战战兢兢的跪在最前面，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可现在也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鸣玉坊护院头目张七，曾在去年八月借云山行白银五千两，月利三分五，利上滚利，至今未还一文，应去庄中劳作偿还……”

只听一名账房先生拉长了腔调说道，这话跪在后面的人听不清楚，但前面的却都听见了，就是一句话，却比刚才打死人还要惊心动魄，人群顿时炸开了，前后都在传这句话。

鸣玉坊是清江浦地面有名的大院子，又有招待达官贵人，名士清流的风雅楼院，又有招待运兵漕丁的大通铺，养着各色女人数百，除了看管这些女人，还得平息争风吃醋，江湖纠纷，所以养了几十名护院，有几十名能打能杀的汉子，加上张七自己一身本事，在这清江浦地面上也算是个人物了。

可这个人物一年到头，算上吃喝克扣，能到手的也就是二百两银子而已，怎么借的出这五千两来。

五千两，月利三分五，也就是利息每月要还一百七十五两，每年则是两千一百两，这还是按照说定的月息算，若是按照利上滚利的法子，那就不消说了。

被提到名字的那位倒是没有冲锋在前，也没有受伤，跪在前面正紧张着，一听这个数目，好似被五雷轰顶，整个人呆在那里，随即就是爆发出来，身上不敢有什么动作，嘴里好似杀猪一般的叫喊：“大爷们是不是能错了，就算把小的卖了也不值五千两啊，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弄……”

话说了一半就不敢说了，寒光森森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那账房脸色有点发青，明显对这样的场面很害怕，不过还是摊开一张写满了字的借据，又把印泥什么的递过去，强作镇静的说道：“补个借据，画押按手印吧！”

这等武夫大都不认字，不会写字的，也只能是画押按手印，这个在衙门里也是好用的。

借据上的字张七一个也不认得，可上面那五千之类的数目字却清楚的很，平白就是几千两的债务，一年还有几千两的利息砸在头上，怎么能受得了，一时间只觉得还不如刚才被竹竿子戳死了算完。

看他迟疑，架在脖子上的刀加了一分力气，让这张七顿时清醒过来，还是性命要紧，活着比怎么都强，七尺昂扬的汉子，平时见血眉头不皱的豪杰，此刻却是涕泪交流，浑身颤抖，那画押按手印的手好似重若千斤一般，少不得边上几位赵字营的家丁过来帮上一把。

等画押按过手印，这才有人上前捆好了赶到一边，然后在场众人都是这般料理，每个人都在去年前年签了云山行五千两到一万两的巨债，到现在还都没有还一文钱，补上借据之后，发往徐州邳州之地去劳作还债。

刚才血腥厮杀，虽说一打就跑，可各位声势悍然，气粗如雷，倒不是英雄本色，现在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嚎哭一片，还有人瘫软在地上怎么拽也拽不起来，就和那撒泼的婆姨一个德性。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几千上万两的巨债砸在身上，虽说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认了，但感觉这辈子就全完了，刚才看着大车帮的头目在自己眼前被打死，没有人敢反抗，到这时候却有人动不动就张牙舞爪的跳起来，嘴里吆喝着“我和你们拼了”，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可惜此刻手里没有兵器，直接又被打翻，只能又哭又闹的签了借据，背上这一身债务。

好在云山车行这边做事没有做绝，还说了句“只要你家里人动作，这债务就和家里人无关”，听到这话，多少让大伙心里安宁些，如果这巨债祸及家人，那可真是如同灭门惨祸。

跪在前面那伙人这般，跪在另一边的大队人马却看个热闹，平时这些高高在上，吆三喝四的英雄豪杰哭天抢地，磕头求告，一方面觉得害怕，另一方面却觉得很是有趣，而且跪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也能看出来云山车行并不怎么针对下面的人，大家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每月三分五的利，这云山车行倒是有良心。”

“可不是有良心，米店老周放印子钱，月利八分，那都算善人了！”

“我是从山东过来的，孔府放债，就算认识府里的人，借十两，一个月后还，就有四两的利息。”

下面倒有嗡嗡的议论，都说云山车行这利息算得有良心，赵进拎着长矛走来走去，倒是听到了不少议论，这让他表情很是古怪，月利三分五，年利要有四成多，这样的高利居然还算是有良心的，那市面正常事多少。

不过这巨债是无中生有的，倒也不必计较那么多了。

早晨大战，说是大战也勉强的很，然后就是处置，当场打杀了几十个，然后开始逼债，等太阳偏西之后，这些事情差不多做完了。

那些战斗中受伤的人一直没有人管，痛嚎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已经进气出气都少了，可也没有什么人理会。

等最后一张借据办完，先前那些战战兢兢的账房文书之流各个面露红光，兴奋无比，自从入行来就没做过这么痛快的事情，几千上万两的银子，寻常人，甚至寻常富商几辈子赚不到的数目，就这么凭空按在别人身上，这么多人弄下来，云山行一下子手握几十万近百万两的债务。

虽说这些债务根本不可能兑现，欠债的这帮江湖豪杰就算做牛做马累死也赚不出来，但能参与到这么大数目里面去，也算与有荣焉，可以吹嘘一辈子的事情了。

各项事宜都告一段落，所有欠了巨债的人都被五花大绑带到一边，由专人看管，嘈杂的议论声也停了下来，清江浦剩余的大队人马知道，到了发落他们的时候。

赵进看了吉香和刘勇一眼，笑着点点头，一个箭步跳了上大车，扫视下面跪着的人群，看着他们惶恐不安的神情，赵进心情很是不错，扬声说道：“我是赵进，来自徐州。”

下面很安静，赵进的官话虽说带着些徐州口音，但还算标准，大伙都听得很清楚，可报名号哪有这么简单的，不单要说姓名，还要说自己的来历从属，有的还要把自己父辈祖辈的名号报上，这位小爷倒是简单，一个名字，一个地方。

“赵进？”下面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赵字营在徐州打开局面，又在邳州和草窝子大打特打，那邳州和海州一带就是淮安府的北边，那边的事情和消息，在淮安府南部的清江浦不可能不知道。

何况扬州冯家的那场惨案更是轰动江北，这件事大家自然也听说过，也知道和那赵字营有关系。

第567章尔等不怕王法吗

大家伙都知道那赵进是了不得人物，赵字营更是大势力，但耳闻不亲见，没有亲眼看到，总归是不信的，年年传说外面有三头六臂的英雄，可也就那么回事，听着高兴，却没几个人当真，也没几个人在乎，反正又不在清江浦，理会作甚。而且众人更不会觉得一些散户车夫开的车行，能和这赵进有什么关系。

虽说都是徐州，可徐州还有一州四县几十万人口，一个军户余丁出身的车夫，纠集些丧家之犬开的车行，和那个赵进有什么关系，根本就没有人想到这一茬上。

等赵进自报名号，大家一直没怎么注意到的那些事都开始浮现，排列整齐，手持竹竿，又有马队，又有弓手，杀人这么不眨眼，这些事和赵进的那些传说一个个对上，大家这才明白，徐州那尊大神真来了。

下面从交头接耳到嗡嗡议论，然后又是重归安静，各个敬畏的看着上面，死了那么多人，见识到了这赵进的实力和心狠手辣，那就看看这位小爷要干什么了。

当然，脸上全是敬畏神情，心里怎么想就是另外一回事，你赵进今天威风，可你又不是在本乡本土，折腾完之后看你怎么应对官府，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等下面安静了，赵进又是开口说道：“以后清江浦这片地面上，就是我说了算。”

这句话也很简单，下面的安静却立刻被打破，众人哗然，在人群中不太被人注意的地方听不清楚，等话传过来，还有忍不住笑出声的。

大伙的心思都差不多，你个年轻人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清江浦可不是你们徐州那穷乡僻壤，这里藏龙卧虎，靠着运河边一个铺面，背后没准就是京师和南京的大佬，街面上一个读书人，攀扯起来没准就有内阁六部的亲戚，你一个徐州的土棍，还想在这里说了算，当真让人笑掉大牙。

想归想，眼下这局面谁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唯唯诺诺的听着。

“做事的常例，上下分润的规矩，这些都要改，怎么改由我做主，你们照做就是了，我不是克扣的人，自己发财，也会让大家好过，但我做事讲究规矩，我定了规矩，不守规矩的，地上躺着的这些就是下场。”

赵进声音很洪亮，大家也听得恭敬，但心里面都是各有主意。

“清江浦这次估计空下了很多位置，大车帮就地解散，至于别家，你们自己去做，我这边是不管的。”

听到这句话，大家的心思都活动起来，各路头目不是被打死就是欠了“巨债”，估计要在徐州那边做牛做马一辈子了，根本不可能回来，那么各处的头目位置就空了下来，在下面的岂不是可以向上一步？

想到这一点，下面不少人都顾不得双腿酸麻，也忘了先前的冷笑嘲弄，都在想这赵进在清江浦也不坏，最起码自己还有个上进……

正在那里响着，靠着外面的人却又听到了马蹄声响，街道上都跪下不少，那马队过来，这些人肯定要起身闪躲，免得被踩踏受伤。

但这次他们不光是闪躲，起身之后还在那里哭喊不停：“官爷，这里杀人了！”

“官爷，徐州来的……”

哭喊乱叫，因为这次的马队却是山阳县马快的服号，官差总算来了，人在江湖，免不得要和官府差役打交道，这次清江浦的江湖豪杰还都是本地有场面的坐地人物，这更是要和官差们有交情。

此次大打，连大使那边打了招呼，他们自己也去说了下，免得事后有麻烦，当时本想着是自家不要沾染上人命官司，那里能想到事情到现在是自己别被杀。

听到官差来了，跪在地上的偌大一片人都骚动哗然，官差来了，王法大过天，你敢在江湖上逞强，难道还敢对抗官差，还敢谋反？

看守他们的赵字营家丁只管把手中竹竿抽打下去，但还是压不住下面的人，虽然还没到夺去兵器反抗的地步，可却有人站了起来，指着赵字营的家丁大声怒骂。

然后就是惨叫响起，凄厉无比的惨叫，一听就是杀人的动静，场面迅速的安静下去，因为外面已经有人看到，那些拿着朴刀的汉子直接追过去砍人，那几个喊“官爷”，跳的特别欢的，直接就被当街砍倒，血流满地。

在官差面前杀人？这伙徐州蛮子疯了吗？真以为这里是无法无天的穷乡僻壤？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少疑问，可大伙都知趣的重新跪在地上，不然被刀砍了找谁说理，反正官差来了，这伙徐州人的猖狂也差不多到头了。

骑在马上的山阳县捕快差役，看到人在眼前被杀，各个都是气极，为首的一名胖大汉子看着像是个班头的样子，在马上大喊道：“住手！住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地上跪着的，流血躺着的，山阳县的捕快差役门认识不少，交情有的，事先还打过招呼，看到这个场面也都是急了，都在马上大骂大喊：“这是谋反！”

“这是大罪！”

“等朝廷大军一到，尔等都要化为粉碎！”

叫喊的时候，都抽出腰间的佩刀乱挥，还有人把锁链挥舞的虎虎生风，只是地上跪着的人不起来，马匹行进不快，他们这二十几骑就没那么威风。

一县捕快差役，有步快和马快的分别，这就是县令手里直属的武力，户房下去收税收粮的依仗，这马快战斗力最强，追捕大盗，平息械斗，都要靠着他们出马，山阳县因为靠着清江浦，银钱上比别处宽裕些，所以马快的装备也好，马是健马，刀是好刀，加上这官家身份，王法依靠，拿出来很是有用。

可眼下却有点奇怪，他们吆喝不停，下面却没人理会，一根根沾着血的粗大竹竿狠狠抽下，还有人拿着刀不住的巡视，谁不老实一刀砍下去，眼里那有什么官差和王法？

“刘班头，你来晚了！”有人跪在地上委屈着喊了句，总算他是跪着，这话倒没招杀身之祸。

为首那刘班头人在马上，口中怒吼，眼睛却到处乱看，看到大车前面的尸体，心里禁不住一喜，这边毕竟是清江浦地面，本地人消息终究是灵通些，这边打输了，立刻有人去各处报信。

只是这各路人马都把清江浦能动的力量抽空了，那里还有人派过来，就算有人派过来也不敢动了，这边两千号人都打输了，再过来岂不是送菜，这时候人少还能理直气壮过来的也就是官差了。

虽说事先有帖子打过招呼，说两不相帮，可人死到这个地步，这里面的关节可不是京官帖子就能压下去的，派出官差也理所当然了。

山阳县衙这几位本就和江湖中人交情不浅，一听这个立刻纠集队伍骑马前来，不过这刘班头却没有见到他那个断臂的同僚，这些人整日里被大车帮使唤，平时也不在衙门里活动，这次养伤养病，也都是呆在大车帮的住处里，山阳县衙反倒不知道什么消息。

至于看到尸身一喜，那是觉得人证物证俱在，之所以快马赶来，就是怕云山车行这伙徐州蛮子提前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了，到时候真要不认，还真就没什么办法，毕竟帖子送到衙门，府尊那边说要关照，真要抵赖，也就抵赖了，可遍地尸首，跪着的那些江湖人看着自己满脸期盼，人证物证俱全，这样的大案子，折腾到天上也不怕翻盘，淮南清江浦地方，什么时候轮得着徐州人猖狂！

光盯着地上的尸体看，心里默默点着数目，数过四十的时候，这刘班头也有点心惊胆战，这伙徐州蛮子未免太心狠手辣了，等下还是要注意些分寸，不要当场激起矛盾，自己这二十几个人可不是对手。

然后这刘班头就看到了赵字营的马队，五十几骑都是带刀背弓，冷冷的盯着他们，看到这些，挥舞着腰刀锁链的差役们都把手放下来了，马快之所以威风，就是因为越向南，马匹越稀少，他们骑马就是偌大的优势，眼见着对方骑马的更多，心里难免要打鼓。

接着又看到房顶墙头的弓手，这让刘班头和身后的捕快差役们有些胆寒了，虽说自己有王法依靠，可对方的武力未免太强横了。

想想那么多江洋大盗，武艺高强的也有，成群结队的也有，但官差一到，立刻作鸟兽散，一喊“朝廷大军一到，尔等都要化为粉碎”，立刻心惊胆战，不能抵抗，这刘班头多少壮壮胆。

就这么骑马来到了尸体前，看着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想想从前得到的好处，刘班头怒从心起，嗔目大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杀伤无辜，你们可知罪，你们就不怕王法吗？”

尸体后面就是大车，大车上站着赵进，听到对方的呐喊，赵进只是把手中长矛抬起一指，矛尖寒光闪闪，刘班头吓得身子一缩，连坐骑都禁不住后退几步，赵进沉着脸只说了一句：“滚！”

第568章一日之事

尽管先前被马队弓手惊到，可听着赵进说出的这个“滚。”字，刘班头只觉得怒从心起，一股火直冲脑门，一个徐州来的土棍，敢跟他这个官差这样说话，什么江湖大豪，就算武艺高强，就算手里有千百人手，在官府面前屁也不是，你一个年轻轻的土棍，仗着有些武艺，怎么就敢这么猖狂！

“你这是想要谋反吗？”刘班头大吼说道。

赵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长矛画了个圈子，冷声说道：“你带来多少人，就敢和我这么说话，以为自己披了这层皮就没人敢碰了吗？”

还没等刘班头继续说话，赵进一摆手说道：“杀了他的马。”

这天地规矩都已经乱了吗？这年轻人怎么就不怕王法？一旦自己仗恃的东西没有用处，那就是最后一层皮也被扒下，刘班头也就不剩下什么了，只觉得浑身冰凉，心想难不成要死在这里？

二十几个捕快那里比得上这边几千江湖汉子，连他们都乖乖跪在地上，动手那有什么胜算，如果真被宰了，事后朝廷或许会派出大兵来会剿，但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人都死了，什么都完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马匹两侧各有五名赵字营的家丁站定，手中拿着削尖头的竹竿，还是那种崭新没用过的。

两边各发一声喊，挺着竹竿刺了过来，好在避过了刘班头的腿，直刺入那马匹的身体，两侧用力极大，马匹尖嘶一声，居然连跳都没跳起来，直接软倒在地上，竹竿抽出，血箭狂飙而出，很多人躲闪不及，都是被迸溅到了。

那刘班头整个人好像是吓软了，裤子都被坐骑的鲜血浸湿，这样倒是没人注意到他已经被吓得失禁了。

“……你……。你们……。胆大……。胆大包天……等山阳秦守备带着官兵来到，等秦守备带兵来到，狼山大帅……。”那刘班头语无伦次。

还没等他念完，吉香冷笑着过去，把刀架在了刘班头的脖子上，那刘班头立刻哑口无言，什么话也不说了。

有些骚动和哗然的场面又是安静下来，站起来的人也乖乖的跪在那里，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平时威风八面的官差居然这么脓包，细想下，这些官差也不见得三头六臂，人又不如大家多，真撕破脸，他们还真不够看，可你打了官差，得罪了官府，朝廷大军过来，那就什么都完了，山阳县守备手里近千兵马，什么江湖人物能抵挡得住，何况山阳守备背后是狼山副将，那可是手里有大兵的人物。

你赵进今天打了官差痛快，早晚朝廷大军来到，不用太晚，按照清江浦和山阳县之间的联系，这守备后日就能出兵，到时候看你赵进怎么猖狂，可眼下，这场面无论如何也翻不了天了……

“你眼睛瞎了吗？我家大哥给你们留几分薄面，你们自己还猖狂起来了，真等着去投胎啊！”吉香不耐烦的说道，刘班头在那里动都不敢动，那还敢接什么话。

“你们用长矛、弓箭，私藏军国凶器，这是大罪！”正这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却是马快队伍里的一名年轻人开口。

这年轻人长得细眉小眼，脸色偏黄，可看着却满是正气，他这句话开口，刘班头身子不动，嘴里却大骂说道：“孟超你个混账东西，把嘴给老子闭上！”

其他的马快也都是对这个年轻人怒目而视，现在这个场面多什么嘴，嫌死得不够快吗？

赵进脸上却浮现笑容，开口回答说道：“我们兄弟拿着长矛，是因为平日里习武所用，这些弓箭都是打猎用的，不是军弓，我们用的都是竹竿。”

这次的确没有带太多长矛，至于弓箭这一项，那就是闭着眼睛胡说了，不过打猎的弓和军队的弓严格来说，有分别也对，没分别也正常。

这长矛和弓箭却的确是个忌讳，民间用刀斧，花哨好看，战阵上却无用，而这长矛和弓箭则是军队的制式兵器，一向是严禁的，虽说抓的不那么严，大部分时候都是睁一眼闭一眼过去，可一旦被人揪住不放，就能扯到谋反这样的大事上去。

赵进让手下带着削尖的竹竿前来，也是这个考虑，当然这竹竿的尖端都用火烤过，还用便溺浸泡过，在这样规模的械斗中，杀伤恐怕还要超过长矛，只要弄出伤口，基本上就活不成了。

来前考虑的很全面，杀戮要凶狠，事后清算要猛烈，尽可能的震慑清江浦各路江湖人马，但还要让这件事尽可能不露痕迹，虽说这么多眼睛看着，但只要不在官府形成公文，没有可靠的物证留下，不被人拿住把柄，这就是不露痕迹。

在场的尸首肯定要收拾的，只要尸体一收拾，那就是查无实据，几千张嘴说又怎么样，这就是口说无凭！

既然方方面面都做到了，那就不怕再多几条人命，多这二十几个也不算什么，反正死不见尸……

马快孟超点明关键，他的同僚非但没有什么感激，反倒各个心里大骂，心想你这一句废话，别把大家的性命都葬送在这里。

可他这边问，赵进那边解释，却让此处的气氛不那么紧张了，就趁着没有僵到动手的地步，那满裤子脏污血迹的刘班头脸上居然挤出了笑容，在那里满是歉意的说道：“是我们昏了头，莫名其妙就来到这边，却耽误了几位爷的正事，实在是对不住，等回去了定当摆酒赔礼，这就走，这就走！”

嘴里说着，却顺势爬上了身边一名同伴的坐骑，他身上脏污异常，气味难闻，那马快好悬没有吐出来，只是强忍着没反应。

刘班头这前后态度的变化，实际上就是把头重重磕在地上了，看着四周这伙徐州凶徒没有动作，刘班头扯着嗓子大喊道：“快走，快走！”

一伙马快战战兢兢的驱动坐骑，就要这么离开，走出没多远，就听到有人撕心裂肺的喊道：“刘大哥，念在咱们磕头结拜的份上，救救小弟啊！”

这喊声却是那伙欠下“巨债。”的头目中人喊出来的，刘班头脑袋动了动，但却没有转过来，只是催促快走，然后那喊话的头目立刻就被拳打脚踢，所幸的是没有杀伤性命。

山阳县城的马快来得急，去得更急，到了足够远的地方，才看到有人停马回头，似乎是朝着这边吐了口口水，然后急忙打马远去。

现在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都是安静了，不管心里怎么想，现在都是把头低下，打是打不过的，指望官差，衙门里来的捕快一点用也没有，现在还是乖乖低头。

接下来开始有人站起来了，在赵字营的督促下，把尸首什么的收拾起来，先前预备的那些大车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缴获的各种兵器，百多条尸体，一个个都被装上了车，远处那些欠了“巨债”的也被驱赶着远去。

本来死伤就不太多，加上人力充足，现场很快就收拾干净，装运尸体的大车上早就装着枯草和生石灰，不会有什么血迹洒落。

就这么忙碌不停，眼见着太阳落山，天都快黑了，安静听话半天的人群又开始有些骚动，大家都在想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处置，难不成要大开杀戒，不是没这个可能，这伙徐州人实在是太过无法无天。

等一切都忙碌的差不多了，却有几个嗓门大的来到周围，高喊道：“进爷有令，各自散去，各回各家，等候进爷的吩咐，走吧，走吧！”

就这么走？昨日集结，今日开打，百多条人命交待这边，还有人欠了“百万两。”的巨债，连官差都差点死在这边，闹到这个地步，说走居然就能走了？

一时间无人相信，甚至没有人敢从地上站起来，生怕说错做错，这脑袋就没了。

不过赵字营的人也没有多费口舌，吆喝几句之后，就各自散去，弓手们也从房顶和墙头下来，马队去往别处，拿着竹竿的方队也是收队，一时间只剩下外面跪着的这些人，因为那血迹尸体都被收拾干净，天色一黑，恍惚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难道真的可以走了？大家面面相觑，那些跪在最外围的四下张望，的确看不到什么看守的人，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站起来，然后拔腿狂奔，果然无事，一个人跑了，两个人，三个人，然后闹哄哄的都向外逃，唯恐跑慢了就被留下，结果拥挤踩踏又是一阵混乱，好在大家手里已经没了兵器，就算互相争竞恶斗，也很难伤到人命，没过多久，拥挤了一天的车行前面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些掉落的鞋子帽子。

赵进和伙伴们站在墙头上观看，刘勇苦笑着说道：“真是一盘散沙，亏得大哥下了这么大功夫布置。”

说完这句，刘勇吆喝了十几名车行的车夫，拿着用具出去打扫，把那些垃圾直接堆在一起放火烧掉。

第569章似大风刮过

正在那里打扫的时候，听到远处马蹄声响，又有马队要过来，刚才下了屋顶墙头的那些弓手又都是快速的出现，院子里面也有队伍做好了准备，不过很快就有消息传递“三爷回来了”，大家才重新开始休息。

没过多久，王兆靖带着十几骑来到车行门前，纷纷下马，一进门就笑着说道：“大哥，都和布置的差不多。”

赵进点点头，沉声说道：“再过三天，清江浦这地方的人就只能认命了。”

“大哥这次当真让小弟佩服，一发动全身，大哥你用大车帮直接牵动了清江浦的整个江湖，毕其功于一役，就是说这种了。”王兆靖笑着说道。

赵进笑着说道：“别夸我，这次也有可能是大车帮自己来，那接下来咱们还要麻烦不少。”

“打垮了大车帮，其他的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大哥不要谦虚！”王兆靖也是神态轻松。

这一系列的战略事先当然有安排，不过这大车帮的确是个关键点，大车帮相比于其他势力，强就强在人力充足，那几千车夫就是最大的资源，因为人多，所以势力大，肯定会成为这清江浦江湖的主心骨之一，所以牵扯到方方面面，本地大佬想要控制住本地江湖市井的局面，就必须抓住这人力最足的大车帮。

同样的，只要针对大车帮下手，就触犯到了本地大佬的利益，这本地大佬肯定会发动全力反击，这个全力自然就要动员本地能打善战的各路人马，等到他们集中起来，这些只会江湖厮杀的汉子，又怎么是赵字营的对手。

赵字营毕竟是在异地，而且刚刚扎根下来，一个个打垮也不是不行，可那样就太费时间太花精力，而且容易滋生变数，尽可能的把敌人集中起来，然后一次性打垮。

为了达到这个效果，赵字营把各项功课做足了，比如说拼命的挑衅却又不显露出实力，激得两家大车帮要倾尽全力过来铲除，让官府不插手，却又不会吓退插手的大佬。

王友山人在京师，写封信快马送到这边也得七天八天，不过王御史对儿子放心的很，留在家里几十份空白的帖子，都是落款盖印的，只需要王兆靖自己写上内容即可，王兆靖模仿父亲的字体早就熟练无比，这个简单的很。

不同的语气和陈述，官场中人自然知道该到什么程度，也正是因为这恰到好处的帖子，让官府觉得两不想帮就好，也让那连平安觉着可以下一次狠手，将云山车行彻底抹平。

方方面面，林林总总，让清江浦江湖上的力量集合了起来，然后被打垮。

虽说杀人不多，可赵字营的强悍狠辣他们已经见识到了，而且江湖市井中的组织很脆弱，各级的头目一旦消失，这个组织就会混乱，甚至崩毁，即便是换个头目上去，那也和从前大为不同，大车帮被打垮，各路人马的头目消失，等于是清江浦的江湖市井在这一夜间被彻底洗牌，接下来就要看赵字营怎么做了。

“抓紧吃饭，今晚还有事情要做。”赵进下了命令，里外都是大声的答应。

近两千人闹哄哄的回到清江浦各处，在云山车行门前发生的那一切，也随着他们散布到各处。

今天这一次大打，清江浦上下不知道多少人关注，绝大部分人都觉得无非是听个故事，看看各路好汉怎么收拾徐州那帮倒霉鬼，谁能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横行不可一世的大车帮就这么垮了，各路好汉直接就被抓去了，连官差都吃了瘪，这是要洗牌变天了？

但大家都没有急着做什么，眼下这局面不急，死了这么多人，牵扯到这么多事，里里外外的，搞不好就要动官兵了，山阳守备估计会领兵过去，闹不好，狼山副将都会派人，那些徐州人能耐再大，难不成还能对抗官府官军？

不过老成人一般都有两手准备，什么店铺商号，什么客栈，什么青楼赌坊，什么行会，一方面压住不动，一方面派人去打探消息，看看自家有没有能和徐州赵字营挂上关系的，还准备了些礼物，把地方打听清楚，一旦分出结果，这礼物或者是送给清江浦的江湖各方慰问，或者是送给云山车行那边问好。

大车帮上下自然是哭天抢地，乱作一团，下面赶车的车夫其实无所谓，还有人琢磨着是不是能多赚些脚钱，不用被把头什么的盘剥了，可那些把头的家属，大车帮帮主的亲信，各个乱成了一团，有人叫嚣着去报仇，有人想要分家产一走了之，还有人准备重整大车帮，闹哄哄的每个方向。

但也就是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有了定局，张运先和高马鞭的家里都去了凶神恶煞的汉子，几十名带刀的大汉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一进宅子，立刻把人全都震住。

“去年你们家欠了我们云山行十万两的债务，借据在此，本利到现在都没有偿还，用家产和人口抵债吧！”

一亮借据，上面的手印画押都是齐全，可十万两银子这个数目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怎么可能凭空有这么一笔债务，自然没有人肯认。

但闪着寒光的刀斧一摆出来，当场就有人被砍掉手脚，打断胳膊的，现在谁还敢管这些徐州人的事情，各路人马都被打的胆寒了，官差都不敢露头，还不是任他们作为，威逼之下，谁敢不从。

大车帮的核心人物被一扫而空，他们的家人也被一扫而空，金银细软都被搬空拿走，宅院外面被贴上了封条，封条上写着“云山车行封”，若放在平日里，这封条就是个笑话，可经过这场大战之后，谁还敢动这封条！

不光是大车帮被株连到了家人，连带那些欠下“巨债。”的各路头目下场也一样，深夜里家人被抓，家产被抄，整个清江浦这一夜都是马蹄声声，鸡飞狗跳。

偌大的清江浦，几十万人口，自然有自己的巡夜更夫和民壮队伍，但这些人怎么敢管，比自己凶蛮那么多的“江湖豪杰。”都乖乖的，自己何必去多管闲事。

仓库大使连平安知道消息并不比众人早太多，等知道的时候，山阳县城池四门已经关闭，最安全的法子也只有呆在府里。

连平安这府邸是个园子，亭台水榭，豪奢精致，也有二十几个好手作为护院，他觉得这还不够，连带着仆役里的壮丁也都集中起来，拿着各式器械守卫。

虽然严加戒备，可连平安心里大概有个盘算，那就是对方不敢真杀过来，尽管连大使已经听到了官差的遭遇，差役是差役，官员是官员，虽然这仓库大使是个九品，却也在吏部和户部的名册上有名号的，这样的人被杀，那就是造反，必然会惊动朝野，更何况连大使背后还有这样那样的靠山大佬。

即便如此，连大使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比如说安排了几个嗓门大的家人，一旦有不对就高声报出靠山的名号，多少能让贼人有所忌惮，密道什么的也都检查了出入口，金银细软都准备齐全。

本来连大使带着家人已经躲到了一处隐秘的宅院里，可外面乱糟糟的又觉得不放心，在那里真出了什么事，可就叫天不应了，琢磨之后，又是带人回到了家里，毕竟这边放心安全些。

即便如此，连大使还是战战兢兢的坐在书房里，家仆不停来禀报消息。

“老爷，我看那些护院也靠不住，刚才送饭的时候还听他们议论，说一旦有事就快些跑，不管咱们……”有心腹的仆役禀报说道。

这边还没说完，就有人快步从外面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老爷，马蹄声，有马队过来了。”

一听这话，连平安就从椅子上直接站起，刚站起就听到外面有惊叫和惊呼，吓得这位连大使差点坐到地上去，稳住身形二话不说，向着卧房就跑，密道暗格正在这边。

连大使的大房夫人正在那边等着，一阵鸡飞狗跳，连大使因为太胖，想要挤进那密道颇为吃力，屋子里又哭又闹，好似唱戏。

还没等这边折腾到密道里，又听见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连平安整个人都瘫在了密道口那里，心想这次完了，恐怕要被徐州那伙无法无天的凶徒得手，丢下这偌大的家业和富贵……。

没曾想跑进来的不是凶徒，而是管家，连平安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反应过来之后，只在那里气得大骂不停。

“老爷……老爷……外面丢进来好多人头……”管家说话都已经不成调子了，吓得脸色煞白。

瘫在那里的连平安半天没明白管家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被领着去院子里看，本来连平安的正房夫人还想跟着过去，却被管家劝回去了，说千万别吓坏了。

连平安看着自家护院各个脸色苍白，有人甚至是刚吐过模样，这让连平安更加纳闷，这伙护院武艺的确不错，平时讲话粗声大气，还有依仗连家的势力在外面横行霸道的，怎么今天一个个都做小媳妇样子。

第570章山阳县衙

等连平安看到堆在墙角的那堆东西之后，立刻知道为什么了，他自己控制不住，在那里高声尖叫出来，谁也想不到连平安这样的胖子能发出这样高亢的尖叫声，左邻右舍的狗都被惊到，跟着狂吠起来。

在角落里堆着一堆人头，有几张脸他还认识，在昨天和前天甚至还见过，比如说张运先，比如说高马鞭。

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连平安这一夜都没有睡着，就坐在客厅那里颤抖个不停，家里所有的青壮男丁都被他集合到客厅周围守卫，四下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叫着站起。

连平安这样的癫狂状态直到天亮才缓解，安静片刻之后，连平安在客厅里破口大骂，连摔了几个瓷杯瓷盘。

“取一千两，不，取三千两，不，取五千两出来，给知府、知县和山阳守备那边都送过去，清江浦出了这样的大乱子，这不就是作乱谋反吗？还不出动官军剿灭，让他们去请大军出动，剿灭这伙暴民，剿灭这伙乱贼！”

连平安声嘶力竭的大喊，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他家里更是乱成一团，清江浦的江湖上也是差不多，人人胆战心惊，但清江浦的市面却十分正常安静，大家各自忙碌不停，不见什么不对。

昨日里去的那些都是舞刀弄枪的好汉，平日里坐镇护卫，可没了他们，也不是说生意就不做了，一切照常，就连大车帮那边，牙行直接找到车夫拉货做活，没了大车帮中间的盘剥，都觉得很方便。

甚至昨天那场让江湖豪杰心惊胆战的恶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明面上天下太平，暗地里却是潜流暗涌，清江浦的江湖市井并不是孤零零存在的，他依附于清江浦的各方势力，徐州赵进直截了当的插手，并且将核心一扫而空，然后重新洗牌重建，并且要掌控这一切，必然和其他各方势力起了冲突。

连大使品级低，和江湖市井联系紧密，所以最先跳了出来，其他人都是隔了几层，自然不会这么直接，但也不会允许外人就这么插手，这把清江浦多年固定下来的分肥分赃的体系全都打乱了，怎么能够容他。

不过徐州赵进的凶横蛮狠也已经体现无遗，清江浦一下子投入这么大的力量，什么江湖好汉，亡命凶徒，结果一下子被打垮，官差去了也没人理会，说来说去，能动用的力量也只有官兵了……

“大老爷，那赵进不把王法放在眼里，杀伤人命过百，不能就这么放过啊！”在山阳县县衙的后堂，刘班头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述说。

相对于这刘班头的激动和义愤，山阳知县的神情很是无奈，而站在山阳知县身后的师爷脸上则有厌恶神情，等那刘班头说完了，知县才皱着眉头说道：“刘全，你也知道那赵进背后靠着官的，听说他自家还有个世官的身份，对这样的人，人证物证都要齐全，方方面面不能差了分毫，可你手里有什么？”

“大老爷，那是过百条人命啊，昨晚连家被人丢进去三十几个人头，这些不都是物证，那天千把人回来，各个看到那徐州赵进的恶行，这些都是人证……”

话没说完，就被知县身后的师爷毫不客气的打断，那师爷皱眉质问说道：“刘全，你也是老公门出身了，我问你，你现在还能在那云山车行找到尸体吗？”

刘全干咳了声，却在那里摇头，师爷又是问道：“连家那三十几个人头，谁能说和云山车行有关？要是平常可以攀扯诬赖，对这样背后有官的江湖大豪，你敢这么做？”

师爷对公门中的道道也是清楚，刘全脸上眼泪收了，却有些尴尬，刚要辩解，师爷再次质问说道：“那几千人看到了，眼下这个局面，这几千人谁敢出来作证？”

问完这句，师爷恳切的对知县说道：“东翁，这赵进万万碰不得，此等凶徒大贼，百年未得一见，他在清江浦那就是虎卧在侧，稍有不慎，惊了这头恶虎，东翁你……，不，学生放胆说一句，以这赵进行事，只怕东翁一家都……刘全，你以为到时候就能独善其身吗？”

说了一半，师爷还是转向那刘全，被他这么一问，知县和刘全都是身子大颤了下，清江浦虽大，消息传得却不慢，那次大战的描述已经被绘声绘色的传了出来，什么竹竿子把人戳透，什么大棍打死人，什么马队弓手，添油加醋夸张无比，但此时却更增震撼。

被师爷说了一通，知县看向刘全的眼神也不太对了，刘全神色稍一变幻，重重磕头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却恳切了很多：“大老爷，邓先生，咱们山阳县的好处全在清江浦啊，他们多少要顾着咱们，这才有咱们衙门的用度，可这徐州蛮子一来，他们那边穷惯了穷怕了的，肯定要把什么东西都抓走，到时候咱们吃用什么，小的苦一点好说，可大老爷你这边……”

说到这里又是磕头下去，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有泪痕，带着哭腔说到：“大老爷，咱们和府衙同城，日子本就不好过，如果再没了清江浦这份贴补，咱们还怎么过啊！”

所谓“前生作恶，今生附廓”，就是说担任知府衙门所在县城的知县，府衙，县衙同在一城，和自己的上司同在一地，自然事事不得如意，做官的好处也比其他处的少了很多。

好在清江浦整日里金山银海流动，和地方上相关的也得孝敬，这么下来，府衙和县衙都有好处可拿。

细说起来，清江浦这边正经做生意的，都围着户部分司奉承，再就是漕运上不能得罪，地方官府，也就是淮安府和山阳县反而没什么管辖，至于和漕粮漕运相关的好处，淮安府上下从来沾不到什么，也不敢去碰，反倒是这江湖市井，三教九流方面的生意，见不得光的，作奸犯科的，户部分司和漕运大仓无权拿问，地方官府却能查办，有了这层关系，清江浦江湖市井对官府还存着几分敬意，好处也有送上。

私盐不敢碰，扬州大佬一怒，淮安这帮人就要丢官，漕粮这根线也能扯到两京户部去，也得束手，本地百姓大多在清江浦讨生活，管理不易，赋税皇粮的克扣损耗也就勉强维持个体面，想要活得好些，这江湖上的例份就成了大头。

钱财可是命根子，先前陈述王法，知县和师爷还能分析辨别，一说到银子和好处，立刻就不同了。

那师爷皱眉沉思，到最后脸上只是露出苦笑，无奈的说道：“县衙能集合起一百二十多个人，本县民壮能调集三百，就这些人怎么和那徐州凶徒对抗，府衙那边也就几十个能用的。”

知县缓缓点头，地上跪着那刘全突然开口说道：“大老爷，邓先生，咱们衙门里这些人，还有那些民壮，根本没办法去打，只怕一听要和那些蛮子开战，立刻做了鸟兽散，到时候能剩下十个都算运气了。”

师爷苦笑一声，知县却有点火了，伸手重重一拍身边桌边，怒喝说道：“说不能放过也是你，说要打你又说没人，到底要如何？”

“大老爷，咱们山阳县人最多最强的不就是那秦守备的兵马吗？”刘班头小心翼翼的说道。

知县一愣，随即摇头说道：“本县如何说得动秦守备。”

“大老爷，可以让府衙太尊那边出面，这次那伙徐州蛮子洗了清江浦，那边也吃亏不少啊！”刘班头倒是早有定计。

话说到这般，知县和师爷对视一眼，师爷又是沉思片刻，才缓声说道：“倒不是不可，只是那徐州赵进做的滴水不漏，只怕现在尸首物证什么的都不见踪影，人证用处又不大，没个大案谋反的由头，秦守备也未必会动。”

“只要打败了那赵进，还怕找不到物证……”

“这道理你对秦守备说去，这等依靠侥幸的说辞，能说得动谁？”知县没好气的说道。

跪在地上的刘班头眼珠乱转，一时间也没了办法，正安静的时候，却听到外面有差役通报，却是仓库大使连平安的管家来了。

虽说同为官员，连平安却极少在淮安府和山阳县两处衙门露面，因为他实权极大，好处极多，可品级却极低，一个九品官见到衙门里的大小官吏，不知道要给多少人问好施礼，实在不耐烦的很，他从来都是派下人往来，也省了彼此尴尬。

但官场上讲究达者为先，这连平安品级虽低，实权却大，银子更多，加上背景深厚，淮安官场对他一向是客气的很，即便他这边只派出下人过来，大家也都不以为忤。

来了这样的客人，刘班头这里自然无人理会，师爷出去接待，刘班头也不好跪在那里，只是讪讪的站起，知县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自己拿起茶碗抿了几口。

第571章山阳守备

没有过多久，师爷兴冲冲的回返，身后还跟了两个抱着木箱的差役，那木箱放在地上颇为沉重，有眼力的都知道里面肯定是金银之类。

知县面露诧异，今日也不是送钱的常例日子，此时正月，也和春秋两季的赋税无关，这是什么由头，师爷只是凑到知县耳边，站在一边的刘班头知趣的退后两步，脑袋却直朝着那边偏，想要知道说什么。

只听到“……打点……府衙……只要咱们……”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那边很快说完，刘班头连忙站正了身体，只看到那知县面露兴奋神色，狠狠的盯了地上的木箱一眼，咳嗽了声端正说道：“本县治下怎能有这等恶徒逞凶，邓先生，你这就呈文府衙，请府尊出面，说动秦守备出兵，剿灭这等大贼，刘班头，你去集合差役民壮，随时听令支援，剿灭恶贼之事，本县也该出一份力！”

刘班头一愣，连忙大声答应，他是老公门出身，又是山阳县的土著，对这里面的门道一想就明白了。

这肯定是那伙徐州来的凶徒重重得罪了连平安，这位大佬撒出了银子，想必是让山阳县上报淮安府，再由淮安府出面说动山阳守备出兵，虽说朝廷兵马要分守分巡的道臣才能调动，可事情紧急，知府出面，官兵也可以事急从权，而且既然是连平安这位大佬推动，肯定各方面都会有好处银子，自然事事顺畅！

有了银子推动，师爷那边运笔如飞，一封公文很快拟就，知县那边用了印，早就换了裤子的刘班头骑马出门，跑了两条街之后，就来到了淮安府衙，熟门熟路的把公文送了进去。

既然常盈仓仓库大使连平安上上下下把银子使到了，这公文也就心照不宣的到了知府大人眼前。

按照规矩，知府也要向驻扎泰州的凤阳巡抚告急，然后才能出动本地官兵剿灭，所谓事急从权，既然淮安府山阳县清江浦境内有这等凶残大贼，知府也顾不得背上干系，发文请山阳守备秦某出兵剿贼！

刘班头正跟府衙里的熟人闲聊，大家对徐州人的肆意妄为都是忧心忡忡，这么一折腾，清江浦那边的常例供奉搞不好就泡汤了，大家的日子怎么过，还没聊多久，就看到府衙里一位差役头目手持公文快步走出，骑马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江浦黑白两处的常例好处，知府、知县这边固然有一份，驻扎在这边的山阳守备拿的更多，毕竟他手里有刀兵，掌着一方平安。

虽说出了云山车行那桩事之后，山阳秦守备也是着急，可身为武将，如果没有地方上的请求就贸然出兵，那可是天大的忌讳，被有心人盯住，去官问罪都是有的。

但知府衙门的文书一到，一切就不同了，这公文手续看着形式无用，实际上却是彼此的担保，山阳秦守备立刻有了出兵的理由。

实际上在知府这边公文过来之前，仓库大使连平安的人和银子就已经到了，在连大使的银子和人到之前，清江浦江湖市井方方面面的人物早就到了，礼物好处之类的也带了一大堆，当真热闹无比，门庭若市。

云山车行前一场大打，让清江浦各处换了局面，原来的头目不是死就是被抓走，甚至连家人都被株连，旧人哭新人笑，一帮人借着赵字营的手上位之后，非但没有什么感激感谢的心思，反倒是立刻琢磨着搞掉云山车行。

其中的道理也简单，原来自己没有上位，到手的好处也不多，现在自己上位了，自然要捞的越多越好，而这云山车行就是新上位诸人快活的最大阻碍。

不过那一场短暂的战斗和事后的处置，清江浦的江湖和市井已经胆寒心颤，让他们再去打是万万不能的，清江浦虽大，但可用的力量也就这么几支，现在能用的也就是山阳守备手底下的官兵了，而且以后能依靠的也就是山阳守备这一支兵马。

江湖市井中，归根到底，还是握着刀把子的人说话最管用，以后想通这个的人很多很多，清江浦本就和山阳县城挨着，大家过来也不远，都是蜂拥而至，用比平日多出几倍的热情奉承秦守备。

山阳守备秦越出身大河卫，身上还有个指挥同知的世官衔头，大河卫紧邻山阳县，也算是淮安府本地的土著了，他一路升迁就没离开过本乡本土的百里地方，日子过得舒服，也念着乡情，本地人都很好打交道。

他秦守备在清江浦也算是个人物，可平日里地位也就比知县高那么一点点，那里被这么多人热情的奉承巴结过，开始还知道客气几句，到后来也禁不住飘飘然了，很有一种天下英雄唯我一人的意思。

感觉好归感觉好，但法度规矩还不敢触碰，尽管众人一致请求“秦将军。”出兵，这秦守备却只是在那里客气，动是坚决不动的，好处是好处，若是头昏出兵，这位置没了，到时候莫说是好处，奉承都没了。

等知府的公文一到，看到上面的大印，秦守备的气立刻粗了，拍着胸脯说道：“地方有难，本将绝不会坐视不管，现在就集合兵马，明日就将那徐州恶贼平定剿除！”

众人哄然叫好，又是好一顿奉承，许下了若干将来的分润好处，这秦守备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没有今天这么快活过。

大家都盼着这位秦守备从速出兵，所以没有留下打搅，特别是听到狼山那边有人来的时候，各个都是“秦将军公务繁忙，今日不再打搅，等来日定当欢宴，大家快活一番”，说完这个告辞。

而且回程路上少不得议论，这次狼山大帅那边派人过来是好事，剿除徐州恶贼的勾当可以去报备，没准还能加派援军，到时候这徐州恶贼赵进更是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了，接下来大好局面，大家要好好谋划才是。

大明驻军管辖区域，取得是犬牙交错，彼此相制的道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尽管淮安府大部分地区都是徐州参将辖下，可淮安府和扬州府交界处，也就是清江浦和山阳县这片最精华的区域，则是狼山副将的管辖。

听到上司派人过来，秦守备不敢怠慢，连忙收拾了下出去迎接，一看来到这人，心里却禁不住打了个突，来得这位不是军中武将，而是一位幕僚师爷，但这位师爷却是狼山副将的心腹亲信，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要派这位过来。

“属下秦越，见过施先生，请施先生入内歇息用茶。”守备秦越礼数十足，但那位施先生却没什么客气，鼻子里冷哼了声，径直进了客厅。

热脸贴了冷屁股，秦守备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你施坪敖说破天也就是个幕僚，我秦越是个有品级的武将，我对你客气，那是冲着副将大人，你个写信算账的酸子，有什么张扬牛气的。

可看到跟着施坪敖走进来的十几个人，秦守备也不敢放肆，他自然认得这些人是副将身边的亲兵，居然带着亲兵来，而且还跟着入内，这到底是什么用意，难道要拿自己？秦守备紧张起来了，细细梳理一番最近的事情，发现常例供奉，年节好处，都没有漏下，实在想不起什么错处，这才稍微安定些许，急忙吩咐亲信预备出一份银子和厚礼，这才连忙跟了进去。

一进屋子，发现施坪敖端坐正中首席，那些副将身边的亲卫或坐或站，却没给他留下位置，秦越更是摸不清头脑。

“秦越，我来时听说，你要带兵去剿灭什么徐州恶贼？”施坪敖毫不客气的质问说道。

这等语气态度，好似审问罪犯，秦越心头更怒，可也更是紧张，他注意到两侧副将亲兵看他的眼神都是不善。

“施先生，徐州来的那伙凶徒扰乱地方，杀伤人命，山阳县和淮安府衙门都有文书来到，属下也是事急从权，准备调兵剿贼，平定地方……这个没什么错吧？”秦越说的自己都没有底气。

虽说事急从权，可这桩事根子上还是不合规矩的，如果揪住这一点，肯定会有麻烦，但秦越也想不明白，这点麻烦，似乎犯不上副将大人身边的亲信亲自前来，从狼山赶到清江浦，骑马乘船怎么也得两三天的工夫……

“混账！没有大人将令，你怎么就敢乱动，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施坪敖直接就是站起怒喝。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秦越也是急了，禁不住反问说道：“施坪敖，这件事或许不合规矩，可做起来又有什么错，真要有什么乱子我不去管，事后牵连到将爷那边，那才是祸事，你说说，我到底有什么错，今天不说明白，咱们去狼山打这个官司！”

“你知道你对付的是谁？”

“徐州那边一伙无法无天的蛮子……”

“你没听过徐州赵进吗？”

“从前隐约听过，不过是徐州那地方的一个莽汉而已。”

第572章戛然而止

问答几句，施坪敖声色俱厉，山阳守备秦越回答的却越来越糊涂，边上一名亲卫头目在那里冷笑了声说道：“老秦，你真傻还是装傻，李和那个营头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不是感染了疫病吗？”秦越愣愣的反问说道。

千总李和也算狼山军中的骁将，手里营头也是主力之一，谁能想到感染了疫病死伤大半，对外自然都是这么说的，对内也是尽可能的保密，能不提也都不提。

跟着施坪敖过来的这些人，都是狼山副总兵的亲卫家丁，这等心腹护卫自然知晓内情，听到秦越的回答，大家都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连那施坪敖的神情都变得愕然，然后变成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山阳守备秦越却被这哄笑弄得更急，在那里气急败坏的嚷道：“要死也得做个明白鬼，你们这样遮遮掩掩的，谁知道做错了什么？”

施坪敖长出了一口气，在那里挥挥手，狼山副将的这些亲卫倒是对他颇为敬畏，立刻止住了笑声。

“老秦，你好歹也在这个位置上，李和那边的事情，你就只听说过疫病这个？”称呼上有了变化，语气也放缓不少。

秦越倒也不急了，只是挠挠头说道：“倒是听过些不着边际的传闻，只当那是放屁，堂堂朝廷正兵，怎么会去荒草滩上，还被什么团练灭杀，属下虽然一直没出过远门，但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施坪敖和他带来的这十几个人脸上都有尴尬神情，施坪敖的苦笑神情也是更浓，说话前都禁不住先清了清嗓子，声音都忍不住压低了：“若不是不着边际呢？”

反问的颇为含糊，山阳守备秦越眉头紧张，听得并不是很清楚，或者是已经听见，但觉得所听到的内容匪夷所思。

那施坪敖说完这句之后却不肯再说了，只是对秦越点点头。

得到确认之后，山阳秦守备的双眼情不自禁的瞪大，忍不住扬声问道：“这怎么可能，李和那人我打过交道，练兵带兵还是有一套，空额也吃得少，这样的营头在江北还被人打败了？难不成徐州参将带着自家亲卫，还是凤阳皇陵那里的兵？”

江北兵马大体上分属三处，徐州参将、狼山副总兵、凤阳守备太监，在山阳守备秦越看来，最强的精锐也在这三处，能灭掉千总李和所带的营头，也只有这三处的精锐，搞不好还是主将亲率的骑兵家丁才能做到。

“官军怎么会私斗，就是这赵进做的。”施坪敖的声音放得依旧很轻。

这次山阳秦守备听清楚了，本就瞪大的眼睛险些瞪出眼眶来，一个徐州来的土棍，居然灭杀了狼山副总兵麾下最能打的营头之一，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山阳秦守备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直在清江浦这边安于现状，可也多多少少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从前一直不信，现在翻转过来，那些当时感觉骇人听闻的消息居然都是真的，当真越想越是惊心。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无比，施坪敖和狼山副总兵的那些亲卫自然不愿意多提自家丑事，守备秦越则是处在震惊之中，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这样的煞神你得罪他做什么？那赵进凶蛮归凶蛮，人情世故还是懂的，该有的总归不会少你，何必为地方上出这个头。”施坪敖放缓了语气劝说道。

“施先生，大河卫上下有不少人在清江浦，那徐州的赵进伤他们不轻，我这边若是不动，只怕要被卫所里的人戳脊梁骨，施先生，在荒草滩那边是一回事，那边没人没村镇，徐州那些人也没个顾忌，在这清江浦人烟繁茂的地方，咱们动手又怎样，他赵进难道还能和官军撕破脸大打？趁这个机会正好灭了他！”沉默了一会之后，秦越却带着兴奋说出了这番话。

他出身大河卫，算得上淮安府山阳县本地兵马，和清江浦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出兵的心思很重，而且那赵进率领的徐州人强悍又能如何，他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官兵对抗，敢这么做，那就是谋反，后果就是朝廷大军的会剿，那赵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敢放肆！

山阳守备秦越越说眼睛越亮，觉得自己计策高妙，兴奋了片刻之后，却看到面前的施坪敖脸色越来越冷，而两侧的主将亲卫也死死盯着自己，明显是有要动手的意思了。

“秦越，你以为你想到的，将爷就想不到吗？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人？”施坪敖冷冷反问。

没等秦越说话，施坪敖又是说道：“将爷念你这些年没什么错处，所以派我过来点醒你，若是你只想着眼前小利，不顾大义，那今日就可以按照军法把你拿了！”

秦越浑身一颤，到这时候总算清醒了，其中关节也能猜到一二，既然李和那个营头没有得疫病，将主的心腹幕僚对赵进又是这般袒护和紧张，显见是有什么把柄在那赵进手中，可笑自己还傻乎乎的张牙舞爪，再折腾下去，只怕自己就搭进去了。

反应过来之后，山阳秦守备的应对就中规中矩了，只在那里憨笑了几声，陪着小心说道：“俺是个粗人，随便说两句过过嘴瘾，大事还得听将爷的军令，这个俺懂的。”

施坪敖死死盯着这位秦守备，就这么看了会才沉声说道：“老秦，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不要耍什么小把戏。”

“这叫什么话，施先生若是不信，就和各位兄弟在这清江浦多留几天，这边虽说比不得扬州，可也差不到那里去，大家好好快活。”那边秦守备已经叫起来撞天屈。

粗人也是粗中有细，清江浦这等繁华所在，自然是风月无边，刚才彼此弄得拧了，正好借着酒色机会大家缓和缓和，秦越说完这句，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平静，不管施坪敖又或那些亲兵，人人脸上露出微笑，这秦守备这么说了，显见要陪着大伙，事情办妥，又有享受，何乐而不为。

这一天一早，仓库大使连平安的银子送出来，县衙的公文送到府衙，府衙又假模假式的去守备那边求援，各路人物齐聚守备秦宅，守备秦越拍着胸脯慨然答应，一步连着一步，好似战鼓擂响，官军即将会剿徐州恶贼。

各方面都在做准备，出人出钱，舞刀弄枪的总要组织团练相助，还要预备各式犒赏，更重要的是准备分润战利品，大军会剿之下，那伙徐州凶徒岂有幸理，云山车行那是小事，大车帮已经垮了，只要这赵进没办法霸占，那就是大伙的盘中餐了，早些下手总能多拿些。

就在各方摩拳擦掌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

淮安府送到秦守备那边的求救文书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有人看到秦守备陪着一群客人在清江浦最繁华的地方饮酒作乐，完全不像集合兵马准备剿贼的意思，有人过去问，反倒被守备秦越怒斥“天下太平，朗朗乾坤，百姓安居乐业，哪来的什么贼匪！”

听到这回答，大家心都凉了，看来这秦守备不会出兵了，那这清江浦之地，还有谁能制住那些徐州凶徒。

淮安知府衙门那边也是偃旗息鼓，江北这边能动的一共也就是徐州参将和狼山副总兵、凤阳太监三处大军，狼山副总兵这边已经被赵进压下去了，府衙这一层面消息比别处还要灵通些，已经有人认出了施坪敖，认出这狼山副总兵身边的心腹幕僚，自然明白狼山副将这里指望不上了。

至于徐州那边，从前那种种传闻看来是真的，赵进闹腾成这般徐州参将都没有管，现在更不会伸手了。

这两处没有指望，那就没什么可指望的了，凤阳中都那边的确有大兵，可却没有人去指望，和太监勾结，背上阉党的骂名？那这辈子都不要想着升官了！

“大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也只能这么算了，还能如何？”

“可每年这么多的好处就被那徐州蛮子一个人吞了？大人，这江北各处又不只是秦越那一支兵马，地方上求援，狼山副将和徐州参将也没办法决定是不是出兵，只要抚台那边活动开了，大令一下，谁敢不从？”

“在那之前，清江浦就会大乱，然后那伙无法无天的凶徒搞不好还会冲进城里来，咱们都要横死，就算侥幸躲过，清江浦大乱这罪责也得我们背上，为了些许好处银子，何苦把性命和前程都要搭上？”

“官场上的事情都是这般，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他一力降十会，官兵不动，别人怎么动，本官去找巡抚求援，搞不好那副将和参将还要和本官打对台，到时候更是纠缠，这件事，认了吧！”

府衙里这般对话没有太多外人知道，同样的，县衙也有类似的交谈，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大战之前，消息灵通的人听过赵进的名字和事迹，但只做传说轶闻，没有人当真，可这几天下来，随着有心人主动了解，清江浦对赵进知道的越来越全面，那些和私盐相关的人士对赵进可是清楚的很，一件件事迹当真如数家珍，细细听来，原本那些感觉离谱不真的传闻，和那天的大战结合起来，由不得你不信。

第573章巴掌和甜枣

原来赵进是这样的人物，悍勇如此，手里有这么强的实力，手上沾满了鲜血，刀下不知有多少冤魂，更不要提那生发的本事，鼎鼎大名的汉井名酒，清江浦这边不少商人都要去的集市和盐市，徐州那样的荒僻之地，居然有了这样的人物，清江浦居然招惹来了这样的大虫！

这样的大虫为什么要来清江浦，原因也被翻了出来，那山东和河南的大车帮血洗徐州出身的散户车夫，并且祸及家人，这赵进就是来替他们主持公道的！

占了这样大义的名份，又有这样强横的实力，加上官兵束手，清江浦江湖市井中暗涌潜流迅速平静下来，明面上好像因为理亏，实际上则是被赵字营的实力震住了。

说一千道一万，在赵字营的雷霆霹雳手段之下，在干脆利落的血腥处置之下，在展露出来的刀兵财势之下，谁也不敢不服，不然被乱棍打死的大车帮头领们，欠下“巨债。”的各路头目们，就是自家的榜样。

官兵都不敢动了，淮安府衙和山阳县衙都缩了，谁还会上前逞英雄，那连平安折腾来折腾去，怎么不用自家的库丁去斗，户部分司的那位员外郎，怎么一直没有出头，且看看风色再说吧！

这伙徐州来的蛮子，手段实在是太狠了，杀了那么多人，又敢朝着连大使家里丢人头，在这样的大虫面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自家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想通了这一点也就好受不少，天上掉下来的运气，让大家当上了头目首领，徐州蛮子压在上面也就压在上面了，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从前不还有个大车帮吗？

江湖市井中是这么想，府衙和县衙这边就垂头丧气了，以前有的好处现在可就没有了，实在让人难受。

不过刚到二月，云山车行却主动把当月的好处送了过来，尽管数目和从前一样，可两处衙门上上下下都是惊喜莫名，原本以为没有的好处又失而复得，原来徐州这伙盗匪贼人，不，这伙好汉也懂得做事，对云山车行，对这伙徐州人的印象都是大好。

如果在刚刚打败清江浦江湖势力的时候就去讨好官府，官府不觉得这是恭敬或者人情，反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琢磨着能不能从这个外来户的身上榨出更多的好处，但现在，本以为一文钱都拿不到了，却突然间按照原数奉上，上上下下的惊喜可想而知。

在这不到十天的时间内，打垮了江湖势力，让本地驻军缩头，赵字营证明了自家的强大，在这样的强大实力面前，想要敲出什么那是妄想，给你多少都是赏赐，你该心生感谢，赵字营就让官府认识到了这一点。

自从山阳守备把银子退回之后，清江浦常盈仓仓库大使连平安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已经无计可施，连平安不是没想过写信给靠山大佬那边求助求援，但他所考虑的就和淮安府和山阳县所考虑的一样，在援助过来之前，自己恐怕横死在家中了。

每晚都有马蹄声在宅子外面响起，骑在马上的人也补充进来，只是大声吆喝笑闹，那些自称本领出众的护院们压根不敢出面，逼急了宁可辞工，每天晚上，连家上下都在遭受着这样的惊吓，让人心惊胆战。

这样折腾，写信又有什么意义，而且云山车行还是什么赵字营的，并没有影响到粮仓内外的任何生意，一切都正常的很，那大车帮和江湖上的事情，是连平安自己的私活，和大佬之类的没关系，如果让靠山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换人，会不会怪罪，这都是连平安考虑的。

就在他心惊肉跳了十几天之后，一位在漕运上颇有名望的把头出面，说要替连平安和云山车行这边讲和此事。

那漕运上的把头和闻香教有关系，又和水贼湖盗称兄道弟，也是清江浦这边的大豪之一，先前围攻云山车行的时候，这位把头在家过年还没有回来，此时正好做这个和事佬。

漕运和粮仓关系密切的很，听到这位作保，连平安才敢放心过去，在讲和的酒楼那里没有云山车行的人，反倒是有一位来自徐州的周管事。

这周管事到看不出什么徐州人的凶霸蛮横，也是个客气圆滑的掌柜做派，双方聊了几句之后，连平安终于放下了心，然后很有些哭笑不得。

当你知道和你打生打死的恶人，一直和你做着大宗生意的时候，你也会哭笑不得……

连平安做这个常盈仓的仓库大使，除了储存官家的漕粮之外，那些明面上的“损耗。”和暗地里的克扣也有很多存在仓库里，这些损耗克扣下来的粮食，就是漕运上上下下的好处。

以往粮食积存的多了，往往只能贱卖，因为储存时间一长就很容易腐败变质，换成现银铜钱最为要紧，所以清江浦这边粮食加钱极贱。

当然，因为数量太多，尽管价钱便宜，方方面面还是捞了天大的好处，可自从漕运上开发出漕粮换酒的生意之后，粮食开始有了出路，但规模一直不大，还要和漕运上的人分润，连平安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汉井名酒出现，这东西才开始变得真正有利可图，连平安这边的粮食流水一般的运了出去，换回来大笔的现银，清江浦这边是不见大宗烧酒的，只是银钱流转回来。

而且除了漕粮换酒这一桩生意之外，徐州还不停的购入大批粮食，就像个无底洞一般，因为大批出货，价钱还都不错，连平安很是被上面的人夸奖，自己这边也落下了大笔的好处。

中间有漕运上这批人，连平安也乐得赚个省心省力的银子，不过对徐州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粮食，也是非常好奇，因为酿酒肯定用不了这么多的粮食，但人吃的话，这些粮食几万十万人吃都够了，徐州也没有遭遇大灾，怎么就要得了这么多。

今日间答案揭晓，倒是让连平安目瞪口呆，在他想来，能做这么大的生意，必然是有官家的身份，搞不好就是徐州参将相关，甚至都有可能是山东鲁王、衍圣公府、河南那边的几个藩王的手笔，不然怎么做得下来。

但怎么也想不到，这生意居然就是赵字营做的，就这么一帮凶神恶煞舞刀弄枪的恶人做的，这根本联系不到一起来，在他想来，赵字营这样的武夫恶徒也就是做杀人越货，威逼敲诈的赚钱生意，这漕粮换酒，这吸纳大批粮食的精细豪阔生意，根本做不过来。

如果不是这位漕运把头威名声望足够高，那位周管事又拿出了过往的几笔账目，连平安甚至会以为被人合伙蒙骗。

周学智过来找连平安的意思也很简单，以后赵字营会在连平安这边直接采购粮食，通过水路和陆路运往徐州和邳州那边，水路上的运输，就由这位把头包下，陆路上的，那就不必说了。

少了中间商这一环，由双方直接交易，彼此都有不少好处，那把头想必就是挖了自家漕运上的墙角，这个也是心照不宣的。

生意谈到这个地步，连平安才知道对方原来就是自家财神，这几日打生打死，人头丢进自家院子里，让自己担惊受怕的这伙“恶徒。”原来就是让自己发财受褒奖的财神，而且接下来，自己搞不好还能赚的更多些。

江湖上那边也的确有生意，赚的也是不少，而且还有这样那样的方便，可现在想要兼得已经不可能，既然另有好处，也就只能认了。

仓库大使连平安也是老成圆滑的角色，一想清楚这个，在酒楼上就慨然说道：“粮食一定要给云山车行运，给别人我不放心！”

把这个说定，自然就是讲和了，也算是皆大欢喜，然后周学智又提出来开设销售汉井名酒商号的事情，并请这位连大使入上一股，开店的确很容易，这个立刻就能决定。

和仓库大使连平安打交道，就和同府衙县衙打交道一样，如果你一开始就表明自己是生意伙伴，或许能得到和气对待，但连平安这样的大佬会想到你是个外乡人，无依无靠又有这么利润丰厚的生意，或许会起了吞并的心思，但现在，已经见识到了赵字营的实力和厉害，自然就会乖乖的合作做生意了。

至于户部分司那位员外郎，王兆靖早就送上了一笔重礼，他这样的官员，在清江浦本就是高高在上，金山银海在手里滚滚而过，根本不在意江湖上的那些争斗之事，这边送上重礼，表达敬意，别的他也就懒得理会了。

山阳秦守备那边也是按照从前的常例有一份奉上，云山车行这边也有他一笔分红，他对这个只有感谢不停。

淮安知府、山阳知县、山阳守备、仓库大使，这就是清江浦官场上的主要势力，他们一个个表示接纳赵字营进入清江浦，这就代表大局差不多定下了，因为江湖上的武力已经被彻底打服了……

第574章乡亲自该分润

从发动到收尾，一共不到十五天，却将偌大个清江浦掌控在手中，现在已经没有人抗拒赵字营的进入。

当然，赵字营还需要在清江浦这边建立自己的秩序，让那众多商行货栈，让几十万百姓真正意识到赵字营的存在，真正从心底敬畏和服从，这个都需要时间，都需要庞杂无比处置，不过，大体的轮廓就已经形成了。

山东、河南两个大车帮溃散之后，车夫们没有过上预想中的好日子，他们以为没有了大车帮的盘剥之后，就可以拿到较高的价钱，可以拿到大车帮先前定下的价钱，按照不少人朴实的想法，我去接活，价钱比大车帮低一成，可现在不需要缴纳常例规费，总归还能多赚不少。

没想到牙行给出的价钱比大车帮克扣之后的还要低，愿意做不做，这么多等着接活的车夫，还差你这么一个？想要争竞，那就是找打，你一个孤零零的车夫，牙行里可是养着保镖护院的。

在河南和山东两家大车帮溃散那两天，还有牙行想要收拢大车和车夫建立自己的车队，还有车夫里面威望高的，想要自己再建一个大车帮。

等赵字营露出峥嵘之后，所有人都缩了，然后，车夫们意识到他们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云山车行。

几家大的牙行战战兢兢，云山车行的条件他们觉得太苛刻，可赵字营这样强横的势力却又得罪不起，就保持着沉默的状态，没有熟门熟路的牙行出面，你车队也没有那么多拉货拉脚的活计，总归是要坐下谈的，当然，如果赵字营这边用强高压，那也只能咬牙认了，不过那是最后一条路。

出乎意料的是，赵字营一直没有过去找他们的麻烦，只是收拢大车和车夫，然后，也没有像牙行所想的没有活计，所有人都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

云山车行的第一宗大生意就是运粮食去徐州，然后常盈仓因为新建仓库，需要腾挪搬运，大量的大车在那里忙碌不停。

这两个生意就让云山车行吃饱了，甚至牙行找不到大车来接活，让牙行没有想到的是，在赵字营没有动用武力的情况下，先服软的居然是自家，大家为了生意能做下去，只能捏着鼻子按照云山车行的条件来做事。

一切都太有效率了，清江浦这边各方势力都感慨赵字营的快速，明明是新晋的势力，却熟门熟路的开始运作，清江浦这边繁华无比，人人忙碌不停，可和这些徐州过来的人一比，就成了行动迟缓的懒货。

云山车行迅速忙碌起来，云山酒行也开始建立，大家这才知道，敢情这汉井名酒就是这赵字营出品，这让大家惊愕之余觉得奇怪，这赵字营到底是个什么势力，又是舞刀弄枪打打杀杀，又是各项生意做的这么熟络，实在是新鲜的很。

正行都在忙碌，清江浦的江湖市井却很平静，让这些新起头目奇怪的是，云山车行背后的赵字营明明确立了强势，却没有急着给他们定规矩收份子，安插人手下来，好像对他们视而不见一样。

难道赵字营做的都是大生意，看不上自家这些小场面，那样岂不是更好，有人抱着侥幸的想法，还有人却愈发的心惊胆战，感觉刀悬在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也有人觉得眼下机会多多，要去赵字营那边好好走动一番，现在他们刚来清江浦，肯定人生地不熟的需要坐地土著，如果自荐成功，将来肯定前途不小，不过上门之后，却被告知暂不见客。

云山车行这边的确没有人见客，汪大刚在做车行的具体事务，周学智领着一群管事和掌柜忙碌着开设店面的事情，而刘勇则安排内卫队的人手潜入清江浦，而内卫队的人手有限，这让刘勇忙碌异常。

至于赵进、王兆靖、吉香一干人则是早早返回，临走时将弓手和马队全部带走，因为这里面不少都是草原上的鞑子出身，被有心人盯着也是麻烦。

赵进一干人回到徐州之后，在姜木头所在的房村集就被许多人迎上，热情无比的簇拥回到何家庄，何家庄那边等待的人更多。

以往有什么事，徐州方方面面的人都会来到，现在又多了邳州和归德府的不少人，凡是以为自己和赵字营关系近的，又觉得手里有些实力的，都凑过来了。

原因很简单，赵字营在清江浦折腾的那么大，早就有人把消息传回了徐州，消息传到，整个徐州立刻轰动，消息传遍了赵字营的势力范围。

进爷拿下清江浦了，清江浦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比隅头镇繁华富庶百倍千倍的地方，那边是金山银海！

这么好的地方居然被进爷拿在手中，这真是不可思议，清江浦一处的人口就要超过整个徐州，那其中更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怎么就能在这短短时间拿下来了？

有人疑问，可更多的人是确信，时间短又能怎样，进爷从一无所有到今天，又花了多少时间，进爷做下的匪夷所思之事难道还少了。

大家对怎么做到的并不关心，但大家都关心一件事，清江浦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生意，那么多的局面，进爷总得需要人去管，以往什么邳州、归德府，还不都是咱们徐州的武人过去维护，现在清江浦那边，肯定也是一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早打个招呼，没准就能给个好地方，那可就好处无限了，看看以前那些出去的，一个个在邳州和归德府趾高气扬，完全是人上人的模样。

按照惯例，进爷对徐州的乡亲都是很优容的，眼下又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大家过去自荐，肯定不会拒绝，肯定能安排个地方。

更有人暗地里笑话那些早早投奔的，来的早不如来得晚，你们早早过去拼死拼活，现在大伙不用拼命就有好地方去了。

可让大伙纳闷的是，赵进回到何家庄之后，不见外客，严令所有人不得靠近赵字营的营盘，而且将徐州境内各处的混编团练全都调到了何家庄这边。

这些举动给大伙迎头泼了一盆凉水，难道进爷还有什么大举动，或者在清江浦那边并不顺利？

不过，自从赵进开始行动，消息也就没办法保密，方方面面的人总能打听到相应的消息，更不要说，汪大刚这些人本就是卫所出身的，确认之后，大家都是知道，清江浦那边的确是被彻底拿下。

那么现在进爷到底要做什么？不过赵进既然发话，也没有敢于违背，大伙却找到了别的法子，徐州城内骤然热火起来，赵家和陈家都是门庭若市，客人排出几条街外，让两家的老人烦躁不堪。

而在赵字营的营盘校场上，喧闹不比这些城内各家门前少多少，杀声喧嚷，尘土扬天。

“兄弟们，扎住了，都是一块练出来的，咱们混编的也不比他们差，别让人瞧不起啊！”喊这话的人是林家围子林家的老五林志，联庄联保之后，这几处地方的年轻子弟不少都成了混编的团练。

原本这林志想要入赵字营，哪怕进学丁队也好，却被家人拦住，说那赵进不安好心，想要吞并各家各处，你身为林家子弟，要知道林家才要紧。

结果到了现在，林志每次回家都埋怨家里，说刘家矿主的侄子在赵字营，如今已经是个队正了，看着前途无量的样子，而自己还只能在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混编团练里呆着。

对自家孩子的埋怨，林家也是无言以对，谁能想到赵字营居然发展的这么快。

林志心里一直有气，但这气也有个好处，没让他在混编团练中自暴自弃，而是激励着他勤学苦练，等待机会，混编团练里有这个心思的人不少，都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并不比赵字营的连队差。

没想到今天就有这个机会了，赵字营在前几天将混编团练调回，短暂休整之后，安排和赵字营的连队对练。

尽管是混编团练，可他们对这种连队对练也不陌生，穿着木板竹编的护具，拿着包裹棉头的木杆，彼此戳刺对打，这也是赵字营的日常训练项目之一，只不过赵字营的连队和混编团练的大队之间没有比试。

混编团练的小伙子们平时就觉得不服气，大家都是一样的出身，搞不好混编团练这里还要比赵字营的家丁出身好些，凭什么大家就高看赵字营的家丁一眼，不过就是个身份差别而已。

谁强谁弱，还是要比试一番才能分出来，可从前没有这个机会，这次机会来了！

对练的内容也很简单，各自拿出来一百人，编组成方队，然后彼此对打，由赵进他们来判断输赢。

进爷也来看这场比试，知道这件事之后，混编团练们的劲头又是高涨许多，都要好好表现。

可真到了场上，这心气劲头就不管用了，赵字营的连队迅速的列队，然后在连长的指挥下开始围着混编团练开始运动，双方倒也不急着的接触，就是那么对峙。

第575章家丁对团练

赵字营的队列训练艰苦认真，没有战事的时候每日勤练，混编团练这个则没那么认真，没有苦练过，自然质量就跟不上，跟着动了动，队形立刻有些乱了，混编团练们也知道这队形的重要，立刻停下整队。

就在他们整队这个当口，赵字营的连队排成一个纵队，直接平着杆子撞了过来，距离还有不到二十步，想要躲避或者变向已经来不及，只能固守迎击。

林志一直努力的很，也是混编团练大队里面的队副，此刻这一百人就是由他率领，眼见这个局面，也只能硬着头皮迎击，指望队伍在第一波的冲击之下不乱，让后彼此僵持，算双方平局。

这边几个头目在拼命的吆喝打气，可混编团练里也有不少人进来混个身份，有个营生，比不得林志他们这几个求上进的，平时训练就不用心，这两年徐州又是太平的很，根本没什么实战的机会。

眼看着对方气势汹汹的冲过来，有人意志坚定的站定，不断的大喊给周围的同伴打气，也有的人神色惊慌，左顾右盼，心想这不过是对练，何必这么认真，要是受伤怎么办，就算护具护的严实，疼的要命也是不值得。

有人站得住，有人慌张要闪躲，即便林志和几个头目大声吆喝维持秩序，队伍还是出现了散乱。

在这个时候，才体现出赵字营连队和混编团练的真正差距，赵字营连队排列着整齐的阵型已经跑起来了，可看到混编团练的阵列出现混乱，连正吆喝发令，队伍在行进中改变方向，朝着最混乱的地方狠狠的冲撞了过去。

虽说护具在身，可杆子戳过来还是疼的，有人痛叫，有人下意识躲避，队形立刻崩了。

一块完整的木板被大锤砸中，如果木板完整无缺，只会弯曲，然后反弹，如果木板上有缝隙裂纹，大锤砸下，就会把木板直接砸碎。

赵字营的连队就是铁锤，混编团练就是有裂纹缝隙的木板，一下子就被砸开了，队形被冲的散乱，断为两截。

打成这个样子之后，锣声立刻响起，胜负已经分明，没必要继续了，散乱成一团的混编团练在聚合成队的赵字营面前，就是待宰的猪羊，毫无还手之力。

混编团练各个垂头丧气，赵字营的连队则是兴奋的很，大家都是年轻人，对这样的胜负比试都看得很重。

在木台上的赵进和伙伴们则是微微点头，除了值守放哨的连队之外，其余各队都是在校场上肃立，混编团练也是站在一边，大家都在看着场中的演练。

对这个结果，短暂兴奋和丧气之后，大家也都平静下来，不管是赵字营的家丁还是混编团练，都觉得这结果很正常，理所当然，只不过大家弄不懂，把大家都叫回来弄得这么大张旗鼓，难道只做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看着木台那边旗帜摇动，传令家丁快步跑动，命令又是下达，结果这次让大家又是觉得奇怪，依旧是赵字营一个连队，而混编团练则是二百人了。

混编团练的编制和赵字营不同，二百人为一队，在这个数目下，他们的配合和阵型就熟练很多了，而且队正直接指挥，也比队副要更有效率，这次赵字营的连队依旧跑动不停，可混编团练不跟着跑了，应对的很是沉稳。

但团练们的素质却是根本，他们习惯了对方的奔跑之后，稍有些懈怠，那个连队直接横队变纵队，又是冲了过来，因为应变不及，想要变换阵型必然造成混乱，也只能固守迎敌，然后又出现了和第一次一样的场景，直接被冲散了阵型，胜负定局。

看到这个结果，木台上除了赵进和陈昇表情平静之外，其他人脸上都有笑容，石满强更是自豪的说道：“咱们自己练出来的家丁，旁人怎么打得过，这些乡勇团练以为学了咱们的法子就可以和咱们一样，那是做梦！”

外人觉得赵字营是徐州赵进的私兵团练，可赵字营上上下下却不这么看，他们打败了这么多的强敌，怎么能和团练相提并论，甚至有人觉得，拿官兵来比都是侮辱，徐州三卫的军户，徐州参将的属下，这些什么样子大家又不是没看过……

演练还没有停，接下来混编团练上了三百人，赵字营连队依旧是一个，这次的结果和上次没什么区别，混编团练这块甚至败的还更快些，原因很简单，平时混编团练是二百人或者四百人一队，三百人分属两边，反而配合不好，甚至彼此添乱，很快就被赵字营的连队找出空子，轻易击破。

赵字营的家丁一场场胜利，混编团练一次次失败，而且都是以差不多的方式被打败，一方兴高采烈，一方却渐渐有了火气。

让大家不明白的是，既然已经证明了赵字营的家丁比混编团练强，以一敌二，甚至敌三都没有问题，那还要继续打什么。

到最后木台上命令传下，居然是混编团练四百人对赵字营家丁一个连队，大家糊涂归糊涂，埋怨归埋怨，却依旧上前，虽说双方训练不同、待遇不同、任务也不同，可军法处置起来却没什么不同的。

也没人敢去埋怨赵字营，说什么我们是乡兵乡勇，你赵字营无权统辖，在徐州地盘上，谁敢说这种话，那是活的腻了。

混编团练的年轻人们实在是不想输了，在上场之前，两边的队正队副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然后又对手下人大声训话，许了不轻的好处，能做队正队副的都是有家底的富户子弟，也不差这几两银子。

这次的战斗就比从前那几场好看很多，两队混编团练并没有聚合成一起，而是各自应战，赵字营的连队尝试性突击的时候，混编团练会有一队固守，另一队则是分出精锐袭扰赵字营连队侧翼，迫使他停下，然后这边一停，那边固守迎敌的就会压上。

往复三次，让下场的这个连队很是手忙脚乱，看着下面连队支应不暇，这一连的上司吉香满脸阴沉，忍不住就要大声喝骂指点，只是刚开口，就被赵进制止，吉香只能气呼呼的咬牙，压低声音说等结束了给那帮小子好看。

场面难看，战斗却没结束，赵字营连队的阵型始终保持完整，双方兵器也没有碰撞接触，只是不停的迫近分开。

在这个时候，赵字营日常训练出的体能起了效果，他们一直在跑，混编团练动的没那么多，可折腾下来，混编团练的队伍却有些散了，而且在不断的跑动之中，混编团练两个队距离慢慢拉开，那些出来骚扰的精锐还好，其他人却有点懈怠了。

抓住这个当口，赵字营的连队开始突击，在这个一次的过程和前面几次没什么两样，赵字营从一队的混乱薄弱处冲入，迅速的消灭这边，也就是在五成以上的人身上用沾着白灰的棉头戳中，然后转身和急忙追来的那一队对冲。

急忙追来的那一队本就跑乱了队形，本想着捡个便宜，攻击赵字营连队的后方，没想到对方后队变前队，就那么转过来迎敌，这么对冲而来，反倒是混编团练这块处于劣势了，接下来也是被冲垮。

赵字营连队也有三分之一多的家丁身上“挂彩”，可比起来他们取得的胜利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这次台上的吉香也是喜笑颜开，觉得颇为光彩。

就在大家猜测到底会不会来个一个连对五百人甚至更多的时候，木台那边有命令传下，这次的演练结束，就地解散休整。

“我就说庄刘不错，大哥调换到我这边的连正，怎么能差了！”吉香喜滋滋的说道。

不光是他心情好，陈昇和石满强也都是满脸笑容，亲兵队和第一团、第二团都有连队下场战斗，都是干脆利索的胜利，等于是自己手底下的家丁表现出色，自己脸上也有光彩。

一帮伙伴簇拥着赵进走下木台，相对于身边伙伴的高兴，赵进倒是神色淡然，他开口说道：“混编团练太差，简单练出来之后就只是安排驻守巡防，根本没参加过什么战斗，没有经验，应对也慢，如果在战场上，绝没有可能咱们一个连队从容击破两头夹击的情况，今日这个看看就是，不能太过当真。”

吉香撇撇嘴，陈昇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不想让大伙骄傲，不过好就是好，这个又不丢人。”

赵进咳嗽了声，没接陈昇的话，转了个话题说道：“混编团练太弱，这个倒是没疑问了，从前维持地方还得要他们在，没这个必要。”

一直沉默走在边上的董冰峰却开口说道：“大哥，咱们看着混编团练是弱，跟外面那些人打的时候，他们猛地很，去年孔家庄和山东那边争地争水，对方来了五百多人，咱们的助手连队来不及赶过去，就是一百五十多个混编团练出战，直接把对方打跑了，逼得对面的大户过来谈和求饶。”

第576章说法

“要求别那么低，乌合之众对乌合之众，这样的战斗有什么意义？”赵进苦笑着说道。

“大哥，各处混编团练被调过来，很多人都是在猜，说这次是不是用他们去清江浦，各个兴高采烈，咱们既然不打算用这些人过去，那还是提前说清楚的好，失望太大，难免会心生怨气。”王兆靖缓声说道。

以往赵字营做事的规矩，打下外面的地盘后，派一个连或者两个连过去驻守，然后配合以几倍的徐州武人掌控，好处的大头虽然被赵字营拿去，可跟着过去的一干人也等于有了局面生意，跟着吃香喝辣。

因为有这样的先例，清江浦这块地盘打下来之后，徐州各处的武人和江湖人才会这么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已经有了这样的俗语：“会说徐州话，那就有银拿！”。

不过赵字营却不是这么打算，清江浦这块地盘拿下的虽然迅速效率，但不代表掌控起来会简单，而且清江浦是天下间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太大，太重要，赵字营必须要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还要投入足够的力量掌握。

既然有这样的需求，那就不能放混编团练在这边了，但这次将混编团练集合何家庄这边来，赵字营另有用意。

“大昇、石头和冰峰，你们三个这几天就要多跑跑混编团练各队，看看他们的训练，也可以多组织几次对练对打，有人训练不用心，可也有一心求上进的，等混编团练解散后，这些人都要招募进来，不能放他们回去。”赵进肃声说道。

“是不能放他们回去，学了咱们的训练法子，如果回去把自家和本乡的训练起来，将来肯定是个麻烦。”吉香跟着说道。

训练混编团练时候，赵字营就是用自己的法子训练，没有藏私，目前体现出来的悬殊实力差距，是和后续的训练以及战斗经验有关，但混编团练里也有不少勤勉习武，追求上进的豪强和卫所的子弟，这些人学了赵字营的法子，如果再用心经营，对赵字营的确是个麻烦。

“大哥，地方上那些士绅土豪，对咱们虽说服从，可提防的心思也是很重，这混编团练已经给他们留了不少余地，但他们一直有所保留，不愿意将自家的子弟丁壮交出来，这次解散混编团练，用咱们自己的人替换，会不会让他们心生戒惧，觉得咱们要吞并他们。”王兆靖颇为冷静的分析说道。

赵字营从初建到现在，云山寺、何家庄、孔家庄几家大的豪强都被彻底灭杀，对于其他中小势力则是怀柔为主，一直善待，固然有笼络的心思，但现实的考虑就是不想和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势力为敌，虽说都不是对手，可一家家灭过去，实在是浪费时间，更为招揽以后的各方势力竖起坏的先例。

“兆靖说的对，徐州这么大，现在又有归德府、宿州、邳州一大片地方，需要守卫的地方太多，咱们赵字营顾不过来，若是他们离心了，咱们的地盘只怕也是各处漏风。”陈昇点头赞同。

听到这两个伙伴的提醒，赵进笑着说道：“有时候你们比我还要谨慎，你们说的没错，但你们说的是一年前甚至两年前的情况，在那个局面下，我们的确要依靠他们，要笼络他们，可现在和那个时候不同了，我们不缺钱，我们不缺人，他们也没胆子不服从。”

直截了当的下了结论，石满强皱皱眉问道：“大哥，咱们就这么两个团几个队，就算是扩一个团甚至两个团，人还是不够用……”

“你们眼光不要总是放在徐州，咱们能用的只有徐州这些人吗？只有徐州这些士绅豪强的子弟和丁壮吗？”赵进笑着反问一句。

石满强顿时恍然大悟，其他人也都是点头，赵进只是和他们说解散混编团练，吸纳其中精锐扩张赵字营，却没有说接下来的打算，大家都觉得赵进有些冒失，还想着今日劝劝，一说才发现赵进考虑的很全面。

“我们手里的庄户和流民将近十万，这些青壮也不能总让他们做牛做马，要给他们盼头和将来，第一等的来赵字营，第二等的去管事做伙计，第三等的去各处驻防轮换，这就是他们的出路，再说了，徐州又不光是这些士绅土豪们的，还有那么多的百姓平民，我们给了这些士绅土豪那么多好处，他们一个个总是为自己打算，现在可以把这些好处给其他人了，拿到好处的人肯定对我们感恩戴德！”赵进说着说着，脸上却没了笑容。

陈昇点点头，沉声说道：“他们的确可恶，赵字营打生打死拿下来的局面，他们居然觉得有他们一份，还觉得理所当然！”

清江浦打下来之后，徐州士绅豪强欣喜若狂，纷纷涌过来求见，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没人觉得不对，大伙都觉得理所当然，觉得自己是徐州人，那就天然和赵字营是一体的，就该得到好处。

可他们却没想到，清江浦打下来的虽然快，事先却做了大量的预备，一次性投入近千人马，花费了过万两银子，才有这样的效果，而这些士绅豪强什么都没做，却想上来分润，这就让赵字营众人心里恼怒了，亲卫队和两个团的兵丁比较封闭，内卫队和各处产业的人则是骂娘不断。

而且这些本地人物在赵进面前，什么都算不上，赵字营的实力对他们是绝对的优势，在这样的强势面前，还不知道敬畏，那的确要整治一番了。

“每一家的乡勇团练护院都要解散，全部换上我们自己的勇壮，有赵字营在，徐州这么太平，他们养这么多武人做什么？”赵进开口说道。

有人想要劝，不过犹豫了下没有开口，在如今的徐州，赵字营的实力的确到了令行禁止的地步，没有人能撼动。

赵进边走边说，看来思路早就成形：“子弟在我这里当家丁的，该有的优待都有，出人给咱们卖命冲锋的，也不会亏待了，但这些人也不得保有私兵，一切都要听我们安排，我们不会盘剥压榨，但也不会放纵。”

王兆靖点头微笑说道：“这样也好，反正这些事早晚都要做，做完了，徐州也就彻底稳下来了。”

回到议事厅中，大家落座，有人送上茶水，在徐州一直有个传说，说是赵字营所在的这块地方，外面看着简朴，里面却是金碧辉煌，吃穿用度都是最顶级的，千娇百媚的绝色服侍，实际上里面也是一样简朴，所喝的茶水也是粗茶。

按照赵进的说法，兵家肃杀之地一定要禁绝浮华，大家谁要享受回家关门去享受，在这营盘里必须要按照规矩来。

自从得知赵字营要扩编，吉香就颇为兴奋，想问却找不到机会开口，等大家都落座，吉香就笑着说道：“大哥，咱们要扩编多少，流民青壮那么多，徐州这边也有不少想进来的子弟，莫说是几千人，几万人都有。”

“弄几万人过来，怎么养？”赵进笑着反问一句，大家都是哄笑，吉香笑着挠头，不过大家都和吉香一样的好奇。

赵进又是说道：“赵字营最多扩编一个团，增加一千人。”

一听一个团一千人，大家都是摇头，脸上的期盼消散不少，大伙都知道徐州有多少青壮愿意加入赵字营，而且刚才赵进还说了几万流民的事情，这么算起来，拿出几千一万的很简单，没想到才一千人。

而且大家都觉得事不关己，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差事，只有吉香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看到众人的态度，赵进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苦笑，看着伙伴们说道：“赵字营是咱们大伙的，有什么事你们也要拿个主意，不要事事等我说，等我做决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赵进和伙伴们的关系，从大哥和兄弟的平等关系，变成了赵进在上，其他人在下，清晰分明的两个层级。

赵进下命令，其他人执行，这让赵进感觉不太舒服，他希望伙伴们能有更主动的参与。

“从小到大，大哥万事英明，没有错的时候，就该是这样，小弟和兄弟们会给大哥建议，算是拾遗补缺，但大主意还是大哥决断，这样最好。”王兆靖开口说道，这却不是含笑奉承，表情颇为肃然，说得很是认真。

“你说，我们做，不懂的，我们会问你，想不通的，我们会问你，兄弟们跟着你做，这是你的赵字营。”陈昇难得在这样的谈话中多说几句，表情和平常倒是没什么变化。

“赵字营是大哥的赵字营，兄弟们能有今天，全靠大哥带着，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石满强抬高了声音说道。

吉香一边点头，一边埋怨石满强说道：“往日里就你嘴拙，今天却把我的话抢了！”

伙伴们哄笑，董冰峰朗声说道：“我爹常跟我讲，虽说大哥和兄弟们没有名份，但大哥就是我们的将主，大哥只管下令就是，生里死里，兄弟们都没话说。”

第577章新团正是谁

这“将主。”的称呼，赵进和伙伴们并不陌生，武将身边的家丁亲卫就是这么称呼自家主人，这家丁亲卫尽管也有军籍，却是武将的私属，一同出生入死的。

只不过将赵进放在将主的位置，等于大伙就是家丁亲卫一等，一下子就从兄弟变为主仆，听到这个说法，王兆靖脸上表情僵了僵，用眼神余光看看身边同伴，他最注意的就是陈昇，看到陈昇缓缓点头，至于石满强和吉香则是大力的点头。

没等王兆靖这边反应，赵进脸上的苦笑更重，摆摆手说道：“怎么突然成了表忠心，兄弟们的情分难道我还信不过？咱们将来还要同行很久，不能事事都由我来做主，你们也要动脑子。”

“兄弟们出主意，提醒，劝告，这些自然还会做，但最后还是要大哥做主！”王兆靖笑着说道。

赵进伸手指了指几个伙伴，脸上笑容有些复杂，却没有出声，吉香或许没注意到，只是有些着急的问道：“大哥，为什么只扩一个团，咱们现在处处缺人手，两个团三个团不行吗？”

“还是那句老话，别人盯我们很紧，赵字营目前的规制已经稍微犯禁，让许多人提心吊胆，如果人数再多，官面上就不会坐视不理了，之所以现在能扩出一个团来，是因为多了清江浦这块地方，我们人虽多了，地方却更大，摊开来算就没什么人注意。”平常日子，兄弟们之间一旦庄重起来，总让人觉得别扭，吉香转移话题，赵进正好接上。

吉香听到这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盯着董冰峰看了几眼，又瞥了眼安坐在那边的王兆靖，最后没有出声。

赵进却趁势把这个话题摊开来说：“这次要把那些表现好，有功劳的营士们派出去带领新丁，在现在亲兵队、马队和两个团下面，根本没位置提拔他们，这次新建一个团，正好把那些出色的能干的提拔起来，好家丁这次可以干个队正，好队正可以做个连正，但这个团不能全是新丁，要亲卫队和三个团摊开来，新老搭配。”

“大哥说得是，总是一个人带着容易……容易懈怠，咱们赵字营将来还要扩编的，始终要和新丁搭配，不提前熟悉怎么行。”王兆靖话说了一句就打了个磕绊，但他反应很快，直接改口说了下来。

赵进瞪了一眼过去，王兆靖只是低头，其他伙伴浑不在意，赵进当然知道王兆靖想要说什么，一个人带同样的队伍久了，自然就会抱团，到时候就有这样那样的隐患，只不过这个事情考虑归考虑，真要说透，那就尴尬了。

“大哥，混编团练的精锐被咱们吸收了，剩下的那些虽说咱们赵字营看不上，可拿到下面去，也是一等一能打的，各处的士绅土豪肯定会把他们用起来，要是再按照咱们那个法子练，虽说画虎不成反类犬，可那狗也咬人啊！”王兆靖急于转移话题，开口说道。

赵进和几个伙伴，除了刘勇出身寒微，石满强和吉香算是中等人家，至于陈昇、王兆靖和董冰峰，算上赵进，他们四家都是标准的本地豪强大户，出身虽在，可他们对徐州的豪强士绅，却一直心存提防，混编团练远远不如赵字营，可毕竟是一股力量，赵字营马上就要集散全徐州的乡勇私兵，这股力量很可能成为麻烦。

“谁也不要想用起来，这些混编团练全要放到各处流民寨，让他们在那里结队做事，至于徐州的这些，他们肯定要说赵字营顾不上细处，要多少保留丁壮刀兵自保，这个不用他们操心了，我们出人来保卫！”赵进回答的很干脆。

说到这个，众人都是郑重起来，王兆靖顺着问道：“那三个团肯定不够！”

“为什么要赵字营自己来，流民那么多青壮，好的编练到赵字营里，次一等的就安排他们驻守各地，这些人就是他们各处的乡勇，既然他们有银子粮食养自家的私兵，那么也能养咱们安排过去的，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赵进想得很全面。

大家愣了下，然后露出会心的笑容，吉香嘿嘿笑着说道：“这样谁还能翻过天来！”

“这法子好，又不会招人忌讳，又能在徐州养丁壮几千，还能将各处钳制，真是一举数得！”王兆靖点头赞许说道。

这个话题开始的时候，吉香就欲言又止，谈论起来，吉香这边又有一点走神，但这个场合是伙伴们自己议事，也没人理会，不过大伙都注意到了，吉香有话要说，王兆靖说完这句之后，大家都看向吉香。

吉香还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态度被大家注意到，又是有些走神，发现安静后才觉得不对，愣了下看着大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有话想说？”赵进问道。

“大哥……那个，那个，第三团团正谁来当？”吉香犹豫了下，结结巴巴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这问题倒是预料之中，不过大家没有哄笑，也没有交换眼神，都是看向赵进。

一个团十个连，满编是一千人，但实际上，各方面的人手算起来，一个团正手里是一千一百多名家丁，说起来人数不多，可在徐州地面上，已经是一等一的人物了，徐州参将手边才不过三百多家丁亲卫……

说起来徐州各路豪强士绅，手里也有能动员起来千把人的，可如果随时能拉出来开打机动的，这千把人一下子变成了百十人，这都已经是大豪才做得到的，毕竟需要男丁种地做活维持家业，而不是时刻训练备战，莫说是百姓，就连徐州参将手里那号称的过万大军，里面不少兵丁平时也要种地劳作，不然自己都吃不饱。

而赵字营的团正，随时能拿出来打的就是这一千多人，还是每日训练不停，吃饱喝足，装备精良的一千多青壮，更不要说这千把青壮还上过战场见过血，除此之外，在徐州境内，大部分都是平地，走路最远也就是不到十天，在这样的距离上，赵字营也不需要考虑什么给养辎重，可以打到境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样的人数，这样的战力，这样的优势，再加上赵字营的威势，这赵字营的团正自然就是这徐州的顶尖人物，人人都要恭敬对待的。

赵字营有亲卫队、内卫队、马队和第一团、第二团，各处的头领尽管名目上有差别，有的是队正，有的是团正，但阶级上是平等的，都是营校，可外人那里会在乎赵字营的内部细节。

在他们看来，第一团和第二团的团正那是有自己的一方局面，而亲卫队、内卫队和马队则是赵进的从属，明白点的人还说什么，亲卫队、内卫队和马队和徐州参将的亲兵家丁差不多，而这第一团和第二团，怎么也算是个游击、都司一流的，坐镇一地。

因为这样的认识，石满强的父亲石铁匠如今的地位很高，就算是有功名的士绅见到后，也会客气的称呼为石老爷，手底下有这么一个好儿子，大家当然要敬重，至于陈昇那边，陈家本就是徐州的强豪，大家一直恭敬的很，态度之类的变化倒不是太大。

吉香的性子比较张扬剽悍，整日里呆在赵进身边被管束的很紧，自然觉得很不舒服，再者，亲卫队差不多是六百人的规模，虽然家丁精锐，装备精良，人数却比两个团都少，而且那两个团正的自主权要比他大很多。

当然，在如今的赵字营里，所有队伍的训练和一切的行动都是由赵进指挥，毕竟三千人都在一个营盘里，也谈不上什么自主，但吉香和其他人比起来，的确被看得很严，其他人相对好一点而已，一比较就有差距。

这些原因加起来，吉香自然想做这个团正，按照他的判断，兄弟们几个，再有一名团正的话，除了他也没有别人，董冰峰和刘勇都专门管着一队，而且这两队找不到人替换，王兆靖忙于文事，只有自己最适合了，亲兵队和第一团、第二团比起来，除了规模大小有差别，其他没什么不同。

吉香也知道最好是别人开口询问，这样显得自己不那么心急，可整日琢磨，聊起这个实在是忍不住，一问就说了出来。

赵进的回答也是干脆：“让冰峰来做这个团正。”

屋子里一静，吉香呆在那里，其他人也诧异的很，就连董冰峰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样子，所有人都觉得吉香适合做这个团正，不过王兆靖和陈昇反应的很快，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面带微笑。

赵进看了眼吉香，开口说道：“冰峰学过兵法，做事又沉稳，他当团正我放心。”

董冰峰是徐州卫千户家的子弟，从小习武，勉强也算是将门子弟，伙伴们几个，只有董冰峰受过大明传统的武家将门教育，加上这几年又在赵字营带队征战，做个团正肯定适合。

第578章兄弟们

“大哥……”吉香忍不住开口，被赵进瞪过去之后才低下头，可低头一会又是抬头，又咬牙说了句“大哥……”结果赵进的眼神更加森然，吉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次不敢再说了。

“这次招纳新丁，不会单独成队，而是和从前的队伍掺杂起来，以老带新，石头带的那一团，老家丁会多些，大昇和冰峰带的，新丁会多些，石头带队去清江浦，然后，亲卫队扩编一个连，弓队扩编，马队归我直辖。”赵进简短说了安排。

话说到这里，今天的讨论也该告一段落，陈昇站起说要回营，一干人也都是起身告辞，吉香脸色阴沉，也低着头向外走去。

“吉香留下！”在临出门前，赵进扬声招呼了句。

吉香低着头站在门边，也不动弹，等外面门关上，赵进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吉香的衣襟，猛地朝着墙上一撞。

赵进的力量比吉香大很多，武技上更是强过，这突然爆发的动作吉香根本提防不住，直接就被撞到墙上，一声大响。

“老爷？”外面家丁紧张的询问。

“都远些！”赵进吆喝一声，听到外面答应，脚步远去，赵进又是抓着吉香朝着墙上狠狠一撞。

“你摆什么脸色！你有什么资格摆脸色！”赵进瞪着吉香怒喝说道。

吉香肩膀摆动，赵进的双手却好像铁钳一般，根本挣脱不开，吉香第一次看到赵进如此暴怒，他当年在货场和大家比武，然后学武跟着赵进闯荡厮杀，他的武技很多都是赵进教授，两人的确是兄弟，但彼此间也有些师徒的关系，吉香从小长在摊贩家庭，见识、分析和判断都是跟着赵进学到的，一方面是武力上的强弱，另一方面是从小的敬畏。

平时随便习惯了会忽视不见，可现在赵进大怒，吉香却怕了，挣扎一下就不敢再动，只是在那里解释说道：“小弟觉得不甘心……”

在赵进面前，实话实说最好，如果虚文掩饰，往往会让赵进更怒，兄弟们之间倒是清楚这一点。

赵进揪着人转身一甩，吉香差点飞起来，后退踉跄了十几步，撞到椅子才站住，吉香整个人脸色煞白，身子都在颤抖，他没有想到赵进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跟在我身边做事，你觉得丢脸吗？”赵进问了一句。

吉香连忙站定摇头，赵进大步走过去，吉香以为赵进还要动手，下意识的身子一缩，但他没有想躲避，赵进指着吉香怒喝道：“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做这个亲卫队长，你这个心性，一放出去独当一面，肯定就要被人带坏，到时候还不知道出什么事混账事情，你心性养不好，一辈子就做这个亲卫头领，明白不明白？”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呵斥让吉香已经吓坏了，听到赵进的喝问，下意识立正大声回答：“大哥，小弟明白，大哥你说怎么做，小弟绝无二话！”

赵进长出了几口气，指着吉香的手没有放下，可语气却没那么激烈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曲，觉得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大伙，你现在这心思已经不对了，正是上下一心，抱成一团向外闯，向外拼的时候，你却在这里计较地位高下，自己问问自己，大昇、石头和冰峰谁不比你沉得住气，连小勇都看着比你沉稳，你瞧瞧自己，浮躁成什么样子，我问你，你当这个亲卫队长，位置比别人低吗？拿到的银子不够花吗？还是谁瞧不起你，让你委屈了？”

几个问题问出，吉香哑口无言，赵进哼了一声，一脚踹翻了个椅子，自顾自的坐下，叹了口气说道：“大香，现在赵字营被多少人忌恨，多少人想要杀了我，如果我要处处小心戒备，那咱们什么事也不要做了，我身边要有最放心的人护卫着，这个人不能太死板，不能太按照规矩做事，又要勇猛剽悍，兄弟们里面，你最是合适，这才选了你，你却心浮气躁，总想着去外面。”

吉香恐慌也渐渐消散，情绪平复下来，听赵进这么语重心长的说话，眼泪却忍不住留下，边擦边哽咽着说道：“……是小弟错了，大哥，小弟的确是心思不稳，想东想西，以后再也不会，会做好这个亲卫队的差事，把大哥护卫好。”

赵进又是站起，走到吉香身边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盯着吉香的问道：“大香，我亏待过兄弟吗？”

吉香摇头，赵进又问道：“你信我吗？”

“小弟当然相信大哥！”吉香大声说道，他嗓子都有些沙哑，赵进点点头沉声说道：“那你就老老实实听我安排，我不会亏待你的。”

……

送走心悦诚服的吉香之后，赵进没有让外面值守的亲卫收拾，反倒派人回家去喊徐珍珍的下人过来，让他们来这边收拾整齐。

在家里的仆妇过来之前，雷财先上门了，雷财腰背都有些佝偻，脸色也不太好，很是憔悴的样子，一进屋之前，看到屋子里的混乱也是一惊，这里看起来好像刚才发生过打斗一般，不过雷财瞥了眼赵进，看到赵进神色如常，他这边也就不出声了。

“那些人都出发了吗？”赵进问道。

“除了齐二奎之外都已经出发了，算计路程，现在已经应该到达。”雷财沉稳的回答说道。

听到雷财的回答，赵进皱眉问道：“齐二奎为什么没走？”

雷财连忙解释说道：“齐二奎这次带过去的人多，他手里最放心的三十几个人都要集合起来，给那些人安家有些麻烦。”

听到这个赵进倒是有些诧异，笑着问道：“徐州盐上的生意他不要了？”

“齐二奎说既然进爷吩咐了，那就全力去做，进爷不会亏待他和他手底下那些人。”雷财开口回答说道。

赵进脸上露出微笑，笑着说道：“既然他这么明白，盐上的生意红利给他留着，也给别人做个榜样，听调配才有好处拿。”

雷财连忙答应，还没等说其他事，就听到赵进感慨说道：“我赵进何尝亏待了兄弟们，心急什么？”

这话说的莫名，雷财没听懂，但也不想去打听什么。

赵进晚上回去休息，徐珍珍却问起了议事厅里的事情，徐珍珍的神情颇为慎重，徐家的仆妇过去打扫，对那里的乱象自然看到了，回来和自家主母禀报也是自然。

“妾身已经吩咐下去了，只要外面有什么相关的消息，去过的人全部打死，不用担心他们走漏风声。”

赵进摸了摸徐珍珍的头发，苦笑着说道：“这些事不用你烦心，顾好自己身子，顾好自己的事情。”

肚子一天天变大，不过徐珍珍也没有在家里休息，徐家的生意事务依旧是她这边来裁决，徐家现在生意还在上涨，自然会越来越忙。

安慰两句之后，赵进解释说道：“局面大了，心思也就多了，这也正常。”

即便是夫妻之间，有些话也不好说的太透彻，不过徐珍珍也是精通世故，没有追问下去。

二月初就云集在何家庄的人们一直没有见到赵进和他的伙伴，然后在徐州城各家长辈那边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进展。

就这么过了几天让人焦躁的日子，突然各处有消息传过来，赵字营在邳州荒草滩、在宿州和徐州交界处，在山东、河南、南直隶三省交际的孔家庄，以及在徐州境内原来隶属于云山寺和何家庄的各处庄园，都有人被抽调出来，汇集到徐州这边来，在徐州各处庄园集合。

各处庄园和流民寨的消息，徐州很多人并不陌生，因为各家也有人在那边护卫和做事，按照传过来的消息，说是赵字营在各处抽调表现好的流民青壮，让他们集合到徐州来待命。

开始颇有人想歪了，心惊胆战的以为赵字营要造反，后来看到各处汇集而来的人数之后才发现自己误会，如果要造反，那些青壮就该彻底动员起来，而不是几分之一，十分之一的比例抽调。

汇聚到徐州青壮男丁差不多有四千人，这其中各处流民青壮有三千五百人上下，而原来各处庄园里的佃户男丁也就是五百不到。

流民青壮们一路逃荒，一路见惯了死难，安定下来之后心思也很难稳下来，看到逃荒流亡途中的争斗和厮杀，看到彼此的竞争，下意识的都想要变强求个上进，所以赵字营一旦给他们训练选拔的机制之后，大家都是争先恐后，流民在外，没有家族乡亲，没有什么依靠，也只能靠着自己努力。

而那些云山寺庄园里的庄户，何伟远庄园里的农户，尽管从属变了，可他们本来就是徐州土著，世世代代如此，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尽管徐州尚武，可还是有人觉得子弟舞刀弄枪是惹是生非，是招祸之道，所以对赵字营的这个体制也不那么在意，反倒是那些管事账房之类的招募学徒，庄户子弟对这个很积极。

第579章各有心思

等赵字营所属各个庄园的青壮都汇集到徐州之后，第二个消息放了出来，这个消息倒不用打听传闻，是赵字营相关各处的产业敲锣打鼓的宣扬，一州四县的城池内，各处大些的集市和庄园，都有人过去，赵字营做事总是很细致很全面，对这个大家倒是没有什么疑义，三天内，消息传遍了徐州全境，连带着周围几处赵字营控制的地方也知道了。

“……何家庄因为产业众多，集市繁茂，担心地方不靖，盗匪滋扰，所以招募团练护卫千人……”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就是一个，赵字营招募家丁了。

这消息一出，整个徐州，以及徐州周围，赵字营所控制的地方上，立刻轰动，很多人都觉得脑子用不过来了，又是清江浦，又是招家丁，到底有多少好事。

在这徐州地面上，对加入赵字营当家丁的态度是宁早莫晚，越早越好，一个个早加入的，现在都出息了，连带着家里也跟着腰板硬实，可方方面面的，每一次都有人考虑的很“周全”，比如说子弟在别人手里，会不会被人挟制，赵字营眼下看着风光，将来会不会被当成反贼大逆，还有自家孩子活得也不错，为什么要给别人做牛做马。

每次都有这样想的人，每次这些人事后都要后悔，都是那些加入的人得了好处，自家后悔，家里孩子埋怨，也是闹腾的很。

至于徐州地面上的士绅豪强们，除了那些真正和赵字营荣辱一体的，其他人都不怎么愿意让子弟加入，原因很简单，赵字营在外面打下了这么多的地盘，有这么多的局面，这些都要徐州武人们过去看着，自家子弟这么过去，又是有好处，又是自在，何必在赵字营里面训练受苦？

这次又有招兵的机会，有很多人决定抓住机会，当然，也有些人还在迟疑考虑，每次都不缺少这样的少数。

混编团练的那些年轻人最先动了起来，他们接受赵字营的训练，对赵字营向往最热切，一旦有了机会，立刻争先恐后的冲了上去。

能这么周全考虑的，都是有家业局面的人家，他们说不上是豪强，但又比平常人家强，小门小户的年轻男丁子弟，只要是想要上进，不甘心眼前生活的，都去赵字营那边求个出身，听到消息的当天，在家里拿了干粮，简单收拾些行李，立刻赶往何家庄。

这才二月中，尽管黄河略微有了开化的迹象，可天气依旧寒冷，没办法露宿，这么多人过去，也没有那么多民居可供投宿，可这些年轻人到了何家庄之后，何家庄就给他们安排了食宿，一人一张床几顿饭不算什么，可这么多人，这就是好大的手面了。

脑子清晰，稍微有些眼光的，就能从赵字营的豪阔上看出很多东西，这就是赵字营的实力，加入到其中不会吃亏，前途无量。

招募家丁的规矩大家都懂，要有人担保，自己也得有个过得去的身板，赵字营的门槛其实并不高。

可去了之后才发现这次的标准比从前高了很多，力气更大，更能跑，最好还要懂得刀枪弓马，能射箭骑马的往往会优先招募。

骑马射箭，懂得武技，这标准其实不低，即便徐州尚武，可能做到这些的只能是殷实人家，更多的都是土豪士绅，现在这些人对把子弟放过来兴趣不大，左右能有好处拿，就没必要寄人篱下了。

招募的标准这么高，很多人难免垂头丧气，但赵字营给出了另一条出路，或者，给了另外好多条出路，赵字营在方方面面需要人手，各处的集市和寨子都需要护卫丁壮，各个行业里也要管事做事的人，如果你愿意留下，赵字营暂时进不了，但会让你跟着训练，然后去这些地方做事，说这些话的时候，也给了承诺，说如果愿意过去，将来加入赵字营的机会就很大。

过来招纳新丁说这些话的，都是徐州州衙里的吏目书办，各个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手，过来报名的那些年轻人自然不是对手，不被录取的，往往也被忽悠着留下。

但林林总总算起来，过来报名的人数还是没有预想中的人多，赵进安排在各处的耳目早就送来了消息。

徐州的人力掌握在豪强士绅手中，他们个个算盘打的山响，这次非但没有派子弟过来，反而暗地里做了不少手脚，比如说他们还开出了更好的条件，比如说对他们附近的年轻人进行威逼利诱。

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清江浦那边的事情还没给大伙说法，那么大一块肥肉，那么大的局面，早晚都是徐州人过去分润，如果到时候赵字营开了这个口，自家没那么多人过去，岂不是把到手的好处放过去，这么几次的例子都能看出来，出人越多，出力越多，能拿到的好处就越多，留着人手和力气为自家用吧！

“果然有私心，他们不可能真心听我们指派！”赵进和伙伴们简单说了结论。

赵字营核心诸人，尽管对赵进的言听计从，可心里觉得徐州是本乡本土，这年头，除了家人亲戚，就是本乡本土的乡亲可靠，总该善待，这是可以依靠的力量。

但这次招兵，原本大家还以为这是给徐州乡亲们的大好事，很多人感激感谢，却没想到“乡亲们。”居然这样的态度。

“自家乡亲当然可靠，在当今时势，咱们徐州人有一项好处，那就是质朴勇猛，这尚武之风可赞可叹，但这些乡亲们，我们直接依靠就好了，没必要中间再隔着一层，这徐州是我们兄弟们的徐州，别人没资格插手。”赵进说得很直接。

这话倒也没有人觉得想要造反或者心怀不轨，大家都觉得很自然，甚至被外面人听到了，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徐州是大明的徐州，也是赵进的徐州，这之间没有冲突和矛盾。

一边是标准定的高，一边是过来的人少，赵字营的家丁招募的不怎么顺利，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招募自家流民了，对于这些流民青壮来说，不用在寨子里垦荒劳作，不用每日里做牛做马勉强温饱，能有个上进的前程和奔头，这就足够了，能被选为赵字营的家丁自然最好，不能被选中，能有个安置出身也不错，大家都满足的很。

除了流民这边，学丁队也有不少人补了进来，他们一直跟着正规训练，素质和见识却比流民和徐州普通百姓强了不少，尽管进来是做家丁，可都是准备被优先提拔的。

这时候，很多人才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学丁队的人数减少了很多，因为这学丁队算是来去自如的，放在这里当人质，求个赵进放心，不放在这里，赵进也不会真的翻脸做什么，反正大家合作的都还算愉快，所以这半年一年中，零零碎碎的，学丁队的人一直在走。

赵进之所以对徐州本地士绅豪强起了戒心，最初的缘由就是因为这学丁队，好在学丁队的人和混编团练差不多，学习的技能和训练的时间照比赵字营的家丁都差很多，加上很多人年纪不大，学习吸收的技能有限，不会回去后造成什么麻烦。

招募家丁的过程中，赵进的伙伴们开始意识到赵进的戒心是正确的，但接下来的事情则让他们也反感戒备起来。

“……招不到人也好，让这赵进知道，这徐州不是他一人的徐州……”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等这次事情一过，就找人和他说说，想要做事就离不开咱们……”

“……清江浦那么大的局面，他一家吃下去恐怕得噎死，还是要给我们这些老成人物……”

各处的言语通过方方面面的渠道传递到何家庄这边来，吉香和石满强的暴怒自然不必提，连沉稳如陈昇都骂了句“混账！”，只是董冰峰那边尴尬些，因为徐州卫那里打的是同样的主意，以往徐州卫军户长男、余丁都是务农学手艺，现在学武艺舞刀弄枪的也多了，就是因为赵字营在外面打下了地盘，从前习武的那些出去闯荡，都分到好处了，那巡盐队什么的，家里都是盖新房买田地，大家自然有样学样。

虽说招募家丁这件事上，徐州各处各怀心思，可在清江浦这边的事情上，大家却热火的紧。

这偌大清江浦说是赵进拿在手上，掌控手中，只不过是个意思，不是说他不想让谁过去，谁就过不去的，那里依旧是出入自便，可想要过去发财，想去分润那些利润丰厚的江湖生意，没有赵字营的同意，去了也是白去。

赵字营那边紧锣密鼓的招募新丁，大家又让自家子弟躲避，现在去了也是尴尬，可城内的赵家和陈家，还有徐州卫的董家这边，则要殷勤奉承着，这几家孩子心思正，都是孝子，老子说话都听的。

第580章自产自销

原本赵振堂、陈武对这些人也没好气，也是闭门不见，至于董吉科那边，都是同僚等人，也只能不咸不淡的应付着。

可这边招募新丁快要完成的时候，赵家、陈家、董家的几位长辈开始见客了，大家也觉得正常，徐州的关系总要维护，儿子耍小脾气，当老子的就得出来转圜一二。

酒宴倒也不多，放眼如今的徐州，也没几个人有资格能和这几位同席喝酒，无非是大大小小的士绅豪强委托几位有名望的大户出头而已。

几顿下来，大家都得到了一个风声，三家的长辈都说了一个意思的话，不能亏待了自己人，不能亏待了卖命的乡亲，这些人一定要给好照顾，没道理孩子再赵字营里打生打死，家里一点好处分不到。

这话大家都爱听，可马上就能琢磨出细节不对，这意思是只有子弟在赵字营中效力的才有资格拿到这份好处？

凭什么？在赵字营里的子弟出去打，我们自家子弟出去难道不是出去打？怨言四起，在这个时候，就没有人会提在外面去打，往往是最难打的都被赵字营的力量推平，官面上都被赵字营理顺，只是给他们一个收尾维护的事情做。

不过人想来记不得好处，大家只想着自己的辛苦，感恩不会，怨言却是不少，也有人叫嚷：“进爷这么对我们，乡亲们的心都凉了，外面也不用给进爷看着了，撤回徐州就是！”

说归说，却没人真这么做，在徐州憋屈贫苦几十年了，好不容易外面有个场面，又能安置子弟，又能发财，谁舍得丢弃。

相比于这些闹腾的，举人蔡正德则是不声不响的又把家里几个学武的子弟送到了赵字营那边，还带话说得明白，说请赵进驱策，不管是不是当家丁，而邹家寨的邹秀才则是闹腾最欢的一个，他家的两个孩子早就被叫了回来，一个派在外面，一个在家里操练乡勇。

赵字营做事有一个规律大家是知道的，那就是要么不做，要么就会一直不断的连续，这次也是如此。

在大家还在闹腾的时候，赵字营的第二个命令下来了，内容说得冠冕堂皇，说大伙养着护卫团练，这些人每日里耗费钱粮，而且不能下地耕种，等于减少劳力，这让每一家的负担都太重了，为了体恤大家的辛苦，赵字营将安排壮勇男丁守卫各处，这些壮勇统一由赵字营调配，至于粮饷耗费，所在地的士绅豪强只需要负担半数就可以。

这个法子看起来是地方上省钱不少，但谁看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这是要把大家护身的刀兵全都去了，然后换上赵进自己的人，经过这次之后，大家都要受这赵字营随意揉搓了。

地方上当即大哗，这实在是不能忍受，有功名的士绅，没功名的豪强，彼此联合，到处求告，甚至有人直接去何家庄赵字营营盘外面跪着哭，说赵字营这般前途，千万不要出昏招自误，被徐州之外的人看了笑话，耽误了现在这么大好的局面。

相对于这些地主士绅，姜木头这等江湖人则看得很明白，从头到尾就没有过任何的异议，他们早就和赵进把话说明白了，进爷想要我这边的什么，说一声尽管拿过去，我这边绝无二话，实际上赵进给他们的支持也很足，子弟过来，其他的力量则基本保留，这些江湖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知道赵字营的强大，知道赵进的可怕。

当然，徐州的士绅豪强都知道赵字营的强势，也都知道赵进的可怕，所以从头到尾，他们只敢找人去劝，只敢去哭诉，甚至不敢私下里串联反抗，现在赵字营对乡亲们和气了，可当年灭门那几家的例子还是血淋淋的。

赵字营对这样的反应都不为所动，只是给出了期限，五日之内，自己报上人数然后解散，由赵字营安排丁壮过去护卫，赵字营只是给了期限，没有说超过期限的后果，但没有人敢去尝试，心疼肉疼，哭天抢地，还是乖乖照做。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明白，千算万算，自以为智谋高明，可归根结底，不过是赵字营给个面子罢了，大家所作的一切小动作都只能建立在赵字营默认或者允许的基础上，只要不许，那么什么也做不了，这就是实力的差距。

到了现在，大家想要私下里做什么动作都不成，有几家耍了小聪明，故意少报了人数，结果当场就被揭穿，这让人心惊胆战，要知道这些家的家主对手下私兵团练人数只知道有几百几十，而赵字营这边精确到了几个！

手里的力量保不住了，那就赶快把自己的子弟送过来吧，很多“养病。”“体弱。”的年轻子弟一下子变得生龙活虎，连夜赶到何家庄，不过赵字营对他们关上了大门，想要当家丁不可能，但想要这么回去也不行，有活计安排，徐州本土有流民丁壮护卫，可宿州、归德府、邳州、荒草滩这些地方还要人过去。

这些护卫的活计可就没什么好处了，辛苦轮换，一刻不得放松，至于好处，和流民青壮的待遇一样。

即便这样，每一家也都是乖乖认了，眼下是想着怎么和赵字营搞好关系，其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如果把赵进这边彻底得罪，恐怕一切都要彻底玩完。

“……原来他们叫‘进爷’的，不过很快就改叫‘赵进’，后来还有叫‘那小子’的，现在只是说‘那大虫’……”

这是衙门里面的人传来的消息，现在徐州地方上终于意识到赵进的可怕了，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敢怒不敢言，只能打落牙齿吞到肚子里。

“……他们找过蔡举人，希望蔡举人出头找进爷分说，蔡举人没理会他们，只是说，进爷如果出手让你们把家产和子女全部送上，你们有什么办法，有人说要跟进爷拼了，有人说要去京师告御状，蔡举人又问，在那之前，你们有什么办法吗？又或者，朝廷官兵来到咱们徐州，你觉得会比现在好……”

这是闻香教郑全这边消息，蔡举人这番话打消了徐州地方上最后一丝侥幸，摆明了一个他们一直没有想通，或者说不愿意想通的事实，赵字营在徐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根本没办法阻拦，除了乖乖听命之外，他们没有任何的选择。

徐州各处并不是处处怨言，一州四县衙门里的吏目和差役就高兴的很，自从赵字营崛起之后，各处豪强攀附过去，也跟着狐假虎威，衙门里想要做什么事都很不方便，生怕得罪了赵进，不光是徐州这几处的衙门有这样的感觉，就连归德府和邳州那边都是类似，可赵字营这么一翻脸，大家都是高兴了。

不过各处衙门里面也都是人精，各个聪明的很，没有趁这个机会自己出头去找那些士绅豪强做什么事，而是各家派出了代表，来和赵进谈包揽粮赋的要务。

归德府和徐州两处的粮赋早就是赵字营这边包揽了，每年交上一个定数，剩下的都是赵字营自己的，但赵字营和各处有这样那样的关系，自然不能下手太狠，粮食税赋收上来交上去，自己手里剩不下多少，若是加上收取粮赋的耗费，搞不好还要倒贴，因为数目控制的精确，连带着衙门里的好处也有限，既然现在翻脸了，那么可以顾忌的东西就没那么多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自然要好好商议一番。

徐州各处报上来的乡兵团练数目比赵字营掌握的真实数目要少一倍还多，有些人是要藏私，但有这个心思的反而是少数，真正多的是把手里的乡兵团练全部解散，一个不留，然后报个数目上去。

这个做法倒也容易理解，赵字营派过去的护卫数目肯定要和原来的数目差不多，这些人自家还要供应粮饷花费，那么人数越少越合算，没必要弄这么多。

少下来也是正常，赵进和伙伴们早就有个判断，徐州要不了这么多的乡兵民壮，最起码目前要不了这么多，之所以保持这么大的数量，并不是要对外，而是要彼此提防，很多地方互相打了几百年，自然要维持个力量的平衡，现在都是裁撤，大家都是空手，自然也没了是非和争端。

赵字营裁撤私人乡兵护卫的命令一下，还有人预言徐州必将大乱，实际上一共用不了十天的时间，市面迅速安宁下来，少了这笔耗费，等于家里多了一笔收入，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当没办法扭转什么事实的时候，大家都会想这件事的好处。

等到流民青壮们过去值守之后，大家更不敢有什么异心，原本以为赵字营的家丁精强，流民一定是面黄肌瘦的饿殍形态，根本不值一提，没准是赵字营养不起这些人了，分摊给大伙。

第581章亲疏有别

却没想到也都是青壮汉子，举止森然有度，那做派气质虽没有赵字营家丁的精强，可也有那么五六分意思了，有这五六分，就足以压服各处的乡勇团练了，更何况这些流民青壮还不是本乡本土的，想要攀扯结交都难，和赵字营还有一桩不一样的地方，赵字营的家丁沉静，这些青壮则是带着狠戾，经历过那么多事，自然狠得下狠心肠。

赵字营安排的壮勇一过来，什么怨言都没了，反倒去往何家庄那边劳军的人多起来，刀兵都摆到眼前了，再不懂做那就真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在各处值守的壮勇定期轮换，每半年甚至还要和流民寨那边进行一次轮换，目的就避免被人渗透拉拢。

但也有一家徐州豪强当时打小算盘，事后居然还能挽回，这就是徐州卫这边了……

徐州卫几位指挥使，加上几位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还有一干千户，先去董吉科家那边苦苦恳求，大家都在一个卫所里出身，这个面子怎么也不好驳回去的，董吉科无奈又领着他们去城里找赵振堂。

赵振堂自从离开卫所当捕快和刽子手之后，和徐州卫的关系就淡了，他可不在乎什么同僚的情分，但那些指挥使和千户也豁得出脸面，直接跪在赵家院门外磕头赔罪，虽说这附近街道冷清，可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看着颇为难看，还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

情面逼到这个份上，赵振堂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也懒得自己去找，只是说我会安排人和赵进打个招呼，怎么处置还要看赵进自己决断。

自己父亲和董冰峰的父亲派人过来打招呼，赵进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对于徐州卫这块的人力，赵进一直没有放弃掉，虽说已经成了一个专门做生意的地主庄园，可相比于普通百姓，徐州卫毕竟有一定的组织，不少军户男丁还习武有过训练，这个很是难得，这次来，算是彼此有个台阶下。

不过徐州卫这些指挥使和千户什么的，手里都没什么私兵团练，最多几个护卫的保镖，他们来找，主要是让赵进收下徐州卫的人。

对于徐州卫的年轻人来说，加入赵字营是一条上好的出路，可卫所上层打起了小心思，也想着集合人马出去捞一票，拦着他们不让去，赵字营也不再招募这些人了，然后把路一掐，大家都傻眼了，虽说卫所里就是指挥使们做主，可下面人的意思也多少要照顾着，不然没人干活做事，那也是天大的麻烦，闹得狠了，也只能过来恳求。

这一次招兵历时二十余天，但对于赵进的意义却不光是招募新丁，而是借这个机会，以泰山压顶的雷霆手段，彻底理顺了徐州各方势力，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听命归心，所谓民心民气，有时候在刀兵强势面前，的确不值一提。

不过前前后后的折腾反复，赵字营这次虽说是招募一个团加一个连以及其他通弓马的家丁，但实际上却招到十七个连左右的新丁。

在这十七个连里，会骑马和会射箭的加起来才八十余人，大部分还都是卫所出身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骑马射箭，需要家里投入相当大的资源，能得到这些的往往家里的长子和嫡子，这些人一般不会被家里放出来，还有的就是年纪大了，不符合赵字营的标准，好在弓马这两项上，有不少蒙古人可以补充，倒不用担心什么。

剩下的十六个连，一千六百多人，并不是完全编练成新丁连，新丁团，而是按照预先的安排，和老兵们打散混编，原本亲卫队和第一团、第二团表现出色的老兵们被提拔成队正，队正被提拔成连正，由他们来带领训练新丁，新旧彻底混合在一起。

这个提拔让赵字营各处的士气大振，老兵们都意识到只要扎实勤奋，勇猛向前，就有前途，就能提拔，一下子提起来十六个连正，一百六十个队正，将近二百个位置，差不多十个人中就有一个，被提拔的人固然欣喜，没被提拔的也觉得机会距离自己很近，这让众人做事的劲头更足。

陈昇和王兆靖都对这样的彻底混合表示担心，石满强和吉香也觉得要保留几个纯粹老家丁的连队，不然战斗力恐怕受到影响，新丁毕竟没见识过场面，算不上什么战力。

不过见识过几次新丁的训练之后，大家都是放下了心，流民青壮们和徐州平民的子弟完全不同，他们已经在流民寨里接受过正轨的训练，甚至还经历过战斗，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是“老家丁”。

“你们担心什么？眼下徐州周围，和咱们需要在意的各处，有什么人还敢和咱们打！”赵进说得很有自信，但大伙也都知道，这是实话，而且看到了新丁们的战斗力之后，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次亲卫队有两个连始终保持着全部老家丁，其他两个连扩成四个连，比预先的计划多了一个连，只不过亲卫队的老家丁提拔成连正队正的比例比第一团和第二团要高一倍，然后老家丁的缺额则是由第一团第二团抽调补上。

亲卫队基本保持老家丁，其实就是这次扩编的保证，真要有什么乱子，亲卫队加上马队，足可以扫平或者拖延时间。

现在赵进直属的亲卫队是六个连加上弓队一百五十余人，马队已经快过了二百，这个是归赵进直管，现在马队不设队正，而是由陶贵、许勇、巴音几个人分管着，赵进直接命令到每个人。

第一团团正陈昇，第二团团正石满强，第三团团正董冰峰，目前已经定下第二团去往清江浦那边。

赵进做事很谨慎，在外人看来，赵字营的力量并没有什么增长，也没有丧心病狂违背朝廷王法的扩张。

但亲卫队加了两个连，多了一个团十个连，还有四个连，这四个连也没有巧立名目的放在徐州，而是配给了邳州那边的流民新寨，这次专门给张虎斌设立了一个职务——大队正，下辖四个连。

这个大队正职位的设置，让赵字营核心的几十个连正都很激动，他们上面就是赵进那几位，虽说忠心，但也觉得自家上进的空间不大，但这个大队正职位的设立，则是让他们觉得自己也有出头的机会了，各个都有些兴奋。

实际上张虎斌有权动用的人手还不止这四百，他手里的流民动员起来的数目甚至还超过了一个团，不过他管辖的这四个连队，连正队正都是亲卫队的家丁出身，家丁组成则是由宿州和徐州本土的青壮构成，其中微妙，或者不那么微妙的东西，大家都能想的明白。

混编团练们被解散，务农的务农，想要继续舞刀弄枪的，则是编入徐州各处的乡勇团练中，但不会在徐州呆着了，而是去往流民新寨那边做事，最好的也要去往归德府。

在赵字营内部的叫法，所有赵字营家丁之外的力量都叫做“徐州团练。”但对外却不是这么说，在某地的就是某地乡勇，这一支力量如果全部算起来，接近五千，如果正式有了名号，难免会引起众人的惧怕和猜忌，所以要遮掩一番。

整个徐州都被赵字营的这些安排搅动，凡是有家业的人都关心无比，赵进的岳家徐家也不例外。

原来赵进和伙伴们议论的时候，有意无意的都把徐家避过，但赵进回内宅偶尔谈起，徐珍珍却大义灭亲了，徐珍珍坚持要在自家放上非境山的力量，而且还要一次性放很多。

“妾身父亲和弟弟孤零零两个人，信得过的几个叔叔都是羸弱，妾身终究不是亲身在那边，现在早就有不少人做手脚了，放点赵字营的人过去，也让他们老实些。”徐珍珍和赵进说得很实在。

除了这些之外，境山徐家矿上和铁场里的几百青壮也被抽调过来。

“……若是放过徐家，其他人怎么看，少不得会弄些托庇求情的勾当……”徐珍珍对自家还真是一点情面不留，赵进只是苦笑。

对这种可能他自己当然有对策，眼线盯紧了，谁敢耍弄这些手脚，一概重罚，但明面上却要做的好看些，免得怀孕中的徐珍珍不高兴，却没想到徐珍珍自己的决断比他还要直截了当。

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在徐州卫内大摆筵席，徐州卫的头面人物纷纷道贺，连周参将都派人送来了贺礼，从今以后董家的儿子也是大人物了，大家当然要好好奉承。

因为董冰峰在赵字营的关系，董吉科以往的地位就和几位指挥使差不多，现如今已经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了，因为没几个人把赵振堂当成卫所出身的。

徐州卫虽然因为各方说情，没有和徐州其他势力一样，但扩编却是赶不上了，但自家人的情分还是要给，徐州卫的子弟没有被彻底打散，其中精选出武技出众的二十几人，其他人分为两队，一队去往宿州，一队去往孔家庄，私下里承诺，如果赵字营再次扩编，徐州卫的人会优先考虑。

第582章江威武馆的焰火

尽管和预想的有一定差距，可做差了就是做差了，徐州卫的头面人物们一边笑着说无妨，一边私下里彼此埋怨。

马上就要三月了，赵字营新丁的事情开始变得没那么重要，因为何家庄周围的大集市已经进入了最好的时候，徐州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上面挣钱发财，对他们来说这个才是最要紧的。

清江浦那边的好处拿不到了，那也只能等机会了，进爷不亏待自家人，这个也是有口碑的，虽说这次严厉了些，希望以后不会。

※※※

那次大打之后，清江浦各方都被徐州的强势震慑，一时间人人噤声，处处低头。

可经过那次战斗和接下来的雷霆压制之后，徐州人和云山车行却一下子低调起来，原来两个大车帮的车夫车马迅速的被整合到云山车行之下，冬去春来，清江浦的各处生意也跟着兴旺，大车帮也不愁活计，运转的很正常。

不过当时动员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难道就为了这大车行的生意，虽说这生意的确不小。

也有传闻说云山车行和连平安连大使彼此达成了默契，开始插足漕粮生意了，这生意太大，大家沾不上，也就是听听看看。

可突然的安静让清江浦的江湖市井感觉徐州人突然消失了，留下来的那些人也一直呆在云山车行那边不动，甚至中途还离开了不少。

不张牙舞爪，不显示力量，甚至看着无所求，难道徐州人后继乏力？这个判断也不是一厢情愿，毕竟在本乡本土是一回事，在外地又是一回事，人心思乡，或者是供给不上，或者老巢内讧，这些都有可能。

既然如此，大家可以试试这些徐州人的底限，或许可以不用吃太大的亏了。

二月二十五那天开始，清江浦各处的正行偏门生意，店铺门脸，都有云山车行的车夫上门，车夫说得很客气，你们家生意兴隆，每月进进出出的肯定有不少客人货物，这载人拉货的生意就都交给我们。

有些商行货栈的确大笔货物进出，除了自己养的车马外，就是要雇佣车行的，本来就是要给生意的，这个倒也没什么，可酒楼饭庄还有那些珠宝首饰的铺面，这些就用不到大车了，但车行的人也说得很客气，没准什么时候就能用到，长雇两辆或者几辆大车，每月缴纳一定的车钱，用的时候就有大车过来，这是多方便的事情。

话说到这里，大家也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要抽个常例钱，车夫们要价并不过份，店面小的两辆车，店面大的五辆车，十辆车，而且这车钱不是按照市价，小店一年不到八两，大店面也不到几十两，而且那些真有生意照顾的，这份钱则是不用缴纳。

开店做生意的正经人家，都讲究的是个和气生财，徐州人前段时间那大打大杀，好多人也有所耳闻，这份钱既然不多，该交也就交了，而且交给谁不是交，云山车行最起码还收的和气，总比那些恶形恶状上门的好太多。

有很多人直接当面就要给银子，不过却被车夫们拒绝，说是会有专门的人过来收，还会给借据，这等有规矩的做法倒是让人颇为赞叹。

除了这些正行生意之外，车夫们还去了各处的青楼、赌坊、土娼窝子等等江湖市井中人聚集的地方。

这些生意当然更用不上什么大车，不过车夫们照例收钱，雇车的银钱不是按照大车来算，而是每年赚到的三成。

对这个要求，有人客气的答应，有人冷笑着答应，还有人闭门不见，还有人干脆不答应，更有人破口大骂，甚至还要出来追打。

车夫们也没有耍什么蛮横，遇到骂的就走，遇到打的就跑，以前的大车帮可不是这般，真要受了欺负，呼喝一声，也是几十条汉子过来，这样的作风还真是古怪，江湖市井中有精明人，可也有糊涂的，何况此时有心人要把大家的心气鼓动起来，就有人在说，这云山车行的靠山已经不行了，不然不会这么孬包。

大家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原来那么抱团凶横的车夫行会，现在却和和气气上门了，联系到那些徐州人撤走不少，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这才软下来了。

江威武馆就是这“有心人”，一家武馆往往聚着几十上百的青壮汉子，每日里习武不停，给人看家护院，甚至护送商队，武馆一般还可以合法的置办器械，所以这支力量颇为可观。

那日各路人马和赵字营大打出手，江威武馆的人手就没怎么损失，因为当时他的人都派在外面，也就没有参加。

就因为这么一个机缘巧合，江威武馆的实力保存的很好，头目核心骨干也都一个不少，事后表现的也算乖巧伶俐，及时派人过去送礼磕头，赵字营暂时也不好斩草除根，也就把他们留了下来。而其他各处不是损失惨重，就是群龙无首，很多些人想要借重江威武馆的力量站稳，甚至主动过来投靠的，原本江威武馆就不算弱，又被众人这么一抬，立刻有了野心。

清江浦在江湖市井中有好处的大佬不少，赵字营突然伸手，把红利好处一下子扫个干净，自然很多人不满，但明面上又打不过，只能暗地里做手脚，这江威武馆不仅有各股势力投靠，背地里还有不少帮忙的。

云山车行那伙徐州人越来越和气，江威武馆的人则是越来越蛮横，上门破口大骂并且要出来追打的就是他们这边。

那天车夫跑掉之后，上门巴结攀交情的人更多了，而且还有人直接拜在这武馆名下，很是嚣张的说道：“我们也不是要做什么事，就是来学武，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以学武的名义聚齐人来，官府也挑不出道理，而且现在的官府早就被人打了招呼，根本不会来管，这个名义主要是应付云山车行那伙徐州人的，说是不怕，心里的畏惧还是有的，总要应付过去。

把人骂走之后三天，当真是客似云来，武馆骤然膨胀到二百多号人，附近两条街都好似集市一般，眼见着将来人还会更多，因为云山车行那边居然没有反应，难道真是怕了，这让大家的胆气愈发的壮起来。

二月二十七，天还没黑的时候，江威武馆的馆主蒋大成把所有的子弟集中到前院空场上，新来的靠墙站立，其他那些则是在打着赤膊，排列成队，齐声呼喊，练的热火朝天，声势惊人。

院子四角都是火把灯笼，把偌大个院子照的通明，过来的人都是对这些青壮汉子啧啧称叹，更多的人都看向站在堂屋正门，看着徒弟们演武的武馆馆主蒋大成。

蒋大成是个四十岁出头的胖大汉子，满脸络腮胡，看着就威猛无比，一身枪棒功夫据说是军中的传承，曾在护送某富商北上的时候，一个人打翻了四个剪径的蟊贼，他此时穿着宝蓝色金钱纹长袍，满脸意气风发的神情。

他就是要给过来攀交情的这伙人看看自家的实力，蒋大成一直看不上本地这些江湖人，或许身上有些武技底子，但平日里胡混根本不练，怎么可能打得过徐州那边的莽汉，可自己这帮徒弟，整日里操练不停，各个都是精壮汉子，又有武技在身，只要人足够，那些徐州蛮子不是对手！

站在那里，听着来客们的低声议论：“……有人去问过连大爷了，他说这件事不管……”

“……你当真不管吗？没准背后早就有安排……”

“说起来这几天你们看过徐州人吗？”

“真没看过几个，倒是云山车行的生意照旧，进进出出的……”

蒋大成嘴角扯出一丝笑容，看来这一次自己押对了，只要自己能占了上风，连大爷那边肯定会亲近过来，没准现在就给自己撑腰，出钱出力了。

“……那是什么？”有人突然纳闷的问道。

“是不是放焰火……”也有人看到了，跟着说道。

“什么日子不是，乱放什么焰火，再说了……”有人不屑的说道。

蒋大成抬眼看过去，心想实在荒唐，若有人放焰火，肯定先要响一声，是不是孔明灯……

天已经黑了，站在武馆的院中已经看不到天际的霞光余晖，所以夜空中的光芒格外清楚，那似乎是一团火焰，正朝着这边飞来。

谈话很快，念头转动也很快，那团火焰飞的也很快，而且越飞越快，在院子里的嘈杂呼喝声中，蒋大成听到了呼啸声，箭支破空的利啸。

箭支？火箭？这可是清江浦距离运河不太远的位置，这可是腹地，怎么有人射箭？

蒋大成认出来是箭，但脑子却转不过来，他想不到在这里有人射箭，而且还朝着这个武馆射箭……

那支火箭呼啸着落下，院子里武馆众人正在演武，居中一人猝不及防，直接被那箭支贯穿了后背，打着赤膊，谈不上什么防御，而且这个距离抛射，等于是高空扔下一根箭来，不是重甲都很难防住。

第583章迅雷不及掩耳

这一箭倒是没有正中要害，只看到血花四溅，那人在地上大声惨叫，院子里众人不知所措，更有外围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乱成了一团。

能看到院子周围，摇摇荡荡的又有几点亮光飞来，很快又有十几点亮光跟上，蒋大成抬着的头低不下来，他觉得自己浑身僵住，嗓子抽紧，连喊都喊不出。

呼啸声密集，惨叫声爆发，又有二十几个人仆倒，现在谁都知道有人射箭过来了，院子里彻底乱了，每个人都在找地方躲避，可那么多人拥挤站在那里，仓促间怎么散得开，怒吼、惊叫和哭声交杂，好似一锅滚粥。

蒋大成站在台阶上，算是稍高处，一时倒也没有人过来，他浑身颤抖，总算反应过来，他的威猛模样已经不见了，这根本不是私斗，这是在打仗，蒋大成突然反应过来，这一定是那伙徐州人。

刚反应过来，抬眼看，却发现武馆外街道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两个人，这两人穿着深色衣服，手上拿着大弓，正在张弓搭箭对准自己，应该是正在张弓搭箭，因为他自己在明处，别人在暗处，模糊着看不清楚，这是他猜到的。

这一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蒋大成发现自己正被弓箭瞄准，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遇到蛇，被蛇眼盯着，浑身都动不了了。

“师傅，快躲啊！”一名徒弟大喊，蒋大成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就要低头缩身，可院子里的乱糟糟一团，现在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他了，还没等动作，立刻被人撞了下，身子一歪，动作就慢了半拍。

呼啸声响，一根箭疾射而来，到底是开武馆的强手，在方寸间还来得及侧身，奔着咽喉去的箭支被他硬生生闪过，但躲过要害处，其他处却躲不过，被一箭射中肩胛，疼得大叫，动作也停。

“嗖。”的又是一声，这次蒋大成来不及躲了，一根羽箭钉入他的脑门，蒋大成直挺挺的倒下。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顾得上蒋大成，不知道从何处射来的火箭依旧不停，抛射进这个院子，还有落在房顶墙头的，先前院子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拥挤冲撞乱成一团，想躲都躲不了，箭落下来就有杀伤。

差不多四轮箭雨射过，院子里的人死的死，进屋的进屋，还有不少人缩在墙角，甚至拿着具尸体当成自己的遮蔽，各个惊魂未定，可箭总算停下了。

“师父死了，师父死了！”蒋大成几个徒弟撕心裂肺的喊道。

还没等他们喊完，只听到虚掩的大门“哐当。”一声大响，已经被人撞开，看着几十名身穿黑衣，手持朴刀的蒙面大汉冲了进来。

这些蒙面大汉冲进来之后也不多话，看到面前有人挡路，拿刀就砍，武馆里面人固然不少，可这时候都没想着拿器械，怎么抵挡得住这朴刀砍下。

惨叫声声，鲜血飞溅，又是一轮死伤，也有不甘屠戮的，院子墙边也有兵器架子，上面长短兵器齐全，有人拿下上面的兵器，怒喝着准备上前，只是这个时候，箭支呼啸又响，凡是拿起兵器的全都被射杀。

到此时，再懵懂的人也知道，除了远处抛射而来的火箭之外，在院子临近的高处，也有人瞄着里面，自己现在就是那砧板上的肉。

什么抵抗也没了，在院子里根本没办法打，怎么都是个死，逃命最要紧，也有人跪地哭号磕头，更多的人朝着屋子里跑去，进了堂屋后院，弓箭怎么也射不到了，可以从后门逃走。

这么一动，他们倒是发现自己选对了，那伙大汉只在院子里动手，却根本不进正房屋内，连台阶都不上，大家更是彼此厮打拥挤，进屋就是安全。

蒙面朴刀大汉们来的快，走的也快，院子里几十人躺在血泊里之后，这些大汉也没有追击，也没有理会缩在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人，而是唿哨了声，快步从前门撤走，临走前还把外面的大门关上。

有机灵的快走几步，想要开门去看看对方去那里，刚一伸头，又是一箭射下，这次彻底没有人敢动了。

哭号惨叫，几条街外都能听得到，火箭落在房顶墙头，有的熄灭，有的则是燃烧起来，可大家又不敢动，眼睁睁的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有不少人顺着后门逃走，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这江威武馆的人才意识到袭击结束了，也就是这时候，四邻八舍的人才开始涌过来救援，清江浦这边的街道房屋太过拥挤密集，一家招祸，很容易波及到相邻住户。

扑灭火势，搬运尸体伤者，江威武馆这些人才知道，四邻八舍很多人家夜里突然进了蒙面的强人，给他们银子铜钱让他们噤声，然后或者闭门呆在院子里，或者爬上房顶。

在江威武馆这边，不光是他们自己人，还有那些过来捧场和联系的各路人马，里里外外死伤都是不少，可也有不少人活着，什么鼓动武馆去和徐州人斗的心思早就烟消云散，只要不是傻子，谁还猜不到今晚这袭击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些徐州人下手还真狠，要么不动，这一动就是雷霆手段！

可进来杀人的大汉都是蒙面，箭也都是看不清射手在那里，就算报到官府里都是无头案，以徐州人的强势，就算你人证物证齐全都未必能打赢官司，何况什么都没有的状况。

清江浦很多地方这一夜无眠，先前心怀鬼胎的，现在都是战战兢兢。

“六耳坊。”是清江浦排名第四号的赌场，但实际上的规模位次还要靠前，因为他们什么赌注都接，什么抵押也都接。

赌坊也是明路上的生意，招待各方来客，自然也就在官府的眼皮下，做事毕竟要收敛些，免得大家都过不去，而这“六耳坊。”又是另外一个做派，只要是值钱的营生，不管是赃物还是女人孩子，他们一概估价，这抵押的东西也是如此，不问什么来路，只给你敢拿出来，他们就敢接下。

既然有这个规矩，那么这清江浦周围，甚至更远地方的绿林江湖上的好汉们，都喜欢定期来六耳坊玩上几把，虽然赢的不多，但却把手里的赃物都卖了出去，也是皆大欢喜的勾当。

和五湖四海的好汉们打交道，手里没有硬把式是不行的，这六耳坊养的护卫是清江浦各处赌坊里人最多的，而且很是招募了几位亡命好手。

做这样的生意，官面上没有靠山也是不行，原本这里靠着的是户部分司的一位师爷，后来这位师爷跟着他主家调任，六耳坊又顺势巴结上了府衙六房刑房的书办，一直混的是风生水起，六耳坊的坊主窦天峰，也被人称一声大爷。

那次大车帮联络各处和云山车行的人火并，窦天峰没有亲自去，但却把自家的护卫全都派了出去，他在城外地面上混了很久，自然知道连大使的份量，也有趁这个机会去巴结的意思。

没曾想那么多人去了，到头来却大败亏输，护院里几个头目也欠下了“巨债”被抓走。

“抵债”，那伙徐州人既然来了，肯定不会安安静静的做生意，肯定要向清江浦的江湖市井各路生意中伸手，窦天峰当然明白这个，可他却不甘心，这窦天峰从心里面就觉得徐州那边都是土货，拿不上台面，凭什么来清江浦这边主事，再者，他觉得既然大车帮垮了，他这边可能有机会向上走走。

窦天峰手里有钱，背后窦家也是安东县的豪强，官面上又有关系，凭什么不能向上走走。

只是让窦天峰没想到的是，一向胆大心黑的那位刑房书办却缩了，只是劝他谨慎，窦天峰却觉得可以赌一赌，清江浦眼下也算得上是群情激奋潜流暗涌，徐州人的声势突然弱下去，正有大好的机会，如果能趁势而起，没有这书办撑腰，没准还能巴结到地位更高的大佬。

想是这么想，但要他们出头去和徐州蛮子们斗却不行，正好，江威武馆声势很大，窦天峰就派人过去联络，能有人愿意被推到台前去，那是好事，窦天峰隐隐约约也知道消息，其他各方不安分的也都是差不多的打算。

算盘打得好，可谁也没想到今晚会出这样的事情，当真是平地一声惊雷，徐州人居然如此强横，居然有这样的狠辣手段，听到传过来的消息，窦天峰的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内到外都是冰凉。

窦天峰算是有些见识的，却知道今晚这杀伐不是江湖上的手段，谁家江湖上的火并动用几十张弓，而且开始无声无息，然后突然发动，再最后从容撤走，江威武馆就那么被彻底揉搓血洗，连谁干的都没有头绪。

全清江浦都能猜到那是云山车行相关做的，可谁也找不出任何的人证物证，只能在那里推测而已。

面对这样的强敌，自己还要出头，还奢望着能捞到些什么，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窦天峰胆战心惊的想到，一夜都没有睡好，让手下们加强戒备。

第584章六耳坊

“……那云山车行的人又去江威武馆了，这次江威武馆的人不敢怠慢，乖乖的给了雇车包车的银子，云山车行的车夫送到街口……”

“……说是昨晚那些死人发丧也要云山车行来运，车钱足足翻上去四倍……”

消息不断的传回来，更确定了窦天峰的判断，昨晚那事肯定就是云山车行的徐州人做的，要是今日车夫登门再不给钱，还不知道有什么酷烈的手段等着。

“……吩咐下去，那车夫再登门，给两倍，不，给三倍的车钱，一定要客气对待！”窦天峰急忙吩咐了下去。

江威武馆把人打了出去，这六耳坊在一开始的态度就很好，车钱当场就付了，也难怪这窦天峰能混到这般局面，当面笑，背后拿刀子捅人的勾当不要做得太多。

这六耳坊和其他赌坊一样，只要赌客够多，那就不会打烊，没白没黑的做生意，现在刚开年，年前没有把手头赃物处置干净的，还有那些就是想来清江浦这花花世界挥霍的江湖好汉们，正赌的高兴。

六耳坊边上就是客栈，客栈里面养着粉头，也能置办上好的席面，而且和官府关系密切，绿林江湖的好汉即便被画影图形也不必担心被抓，所以大伙来这边玩的放心开心。

几位大豪赌了一夜，精神却好得很，吃过早饭后又是聚在一起，在自家老窝里呆久了实在是憋闷，难得出来一次，一定要痛快痛快。

“窦天峰在不在？”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听声音很是年轻。

别看赌桌上吆五喝六，粗着嗓子大声笑骂，那叫热闹，可外面一有动静，就觉得自家兴致被打搅了，加上没白没黑的聚赌，精神上都有些懵懂，一位寨主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找我们家坊主做什么？”听着赌坊里的伙计迎了上去，有些生硬的问道。

窦天峰在地面上也算个人物，怎么也得加个称呼上去，这位却硬邦邦的直呼其名，何况年纪不大，这就更是无礼。

又听到外面一声闷响，痛叫和惊叫同时响起，只听着那声音不耐烦的说道：“爷找窦天峰，你一个杂碎出来晃荡什么，窦天峰呢，快出来！”

这么一闹腾，连揭盅的荷官都有些走神，这让那几位江湖豪客只觉得败兴，那位皱眉的寨主猛地一拍桌子，冲着外面大声吼道：“什么人在那里嚎丧，打搅了爷爷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他们在清江浦还算收敛，但也不怕发作折腾，一旦闹起来，就算杀伤人命，拍拍屁股走人，大不了再不来这个地方了，官府差役谁能抓到自己，而且这次出头还是为了窦天峰，那手面广阔的窦某人还不得帮忙照应下。

这边刚吼完，外面一安静，随即这偏房单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居然真敢过来找死，这几位江湖豪客眉头皱起，却自矜身份没有站立，他们还有护卫亲随正在屋中，那里用得着自己动手。

门一被踹开，坐在门边的两个汉子就直接站起，怒喝道：“敢来这里撒野，滚……”

后半截话被一脚踹回了肚子里去，整个身体都被踹的倒飞出去，落地后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居然敢下这样的重手，真是不知死活，几位豪客都没有动，他们的保镖护卫都抽出武器站起，毕竟在赌坊里拿长兵器并不方便，都是短刀短斧和铁尺一类的家什。

这些江湖绿林人士无法无天惯了，一看自家人吃亏，也顾不得在闹市中收敛，靠近的那人拿着短刀就刺过去，直接就是奔着要害。

刺杀那位的首领坐在赌桌边上皱了皱眉头，心想真要闹出人命来也麻烦，只怕要换个地方住了，弄不好还得离开清江浦，这才没玩几天，真心不怎么痛快。

刀光一闪，惨叫出声，那拿着短刀的手臂被直接斩断，鲜血喷洒，另外一边，一名护卫身子软软的倒地，却是被一棍戳到了脑门，立刻打昏。

刚动手，自己这边就废了两个，其他人下意识的向后退，赌桌边那几位大豪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都是站起。

只进来了两个人，两名大汉，手持雁翎刀和短棍，冷冷扫视屋中诸人，被这两名穿着土布短袍的大汉扫视，每个人都觉得浑身发寒，经历过场面的人都能感觉得出，这两个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而且还是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李和……李大爷……”突然有人颤抖着声音喊道，屋中的赌客总算适应了门开后的光线，看清楚了进来的人。

被喊道名字的李和眉毛一挑，转头看过去，却发现是从前的熟人。

大明兵马从官面上能吃到的也就是粮饷，主将还要克扣着去养家丁亲卫，次一等的营头即便是主力也清汤寡水的，骄兵悍将当然不甘于穷苦，让他们去假扮盗匪抢掠客商城镇，这个会引起各路大军围剿，自然不会去做，可若是在盐道上的设卡，向四处的绿林山寨收钱，那就没有丝毫客气了。

当年李和这个营头就是当地最大的匪帮盗伙，黑吃黑，贼吃贼，就是说他们这一路，而且心狠手辣，稍有不从，立刻会被血洗杀光，绿林响马之流都是战战兢兢的上供。

结果去年李和这个营头说是染了重病，调到了偏远的地方，千总李和也不知所踪，当然，绿林道上消息灵通些，知道是做私活折在了外面，对这些绿林江湖人来讲，李和去那里不要紧，关键是这个阎王不见了，大家日子也就好过。

谁能想到会在清江浦的赌场看到李和，虽说眼前的李和比从前潦倒了些，可眉眼间的戾气似乎更重了，更加嗜血凶暴。

到底什么人，能指使这样的人物，自己好好赌自己的钱多好，何苦趟这样的浑水，喊出那姓名，李和的眼光也投注过来，这位赌客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干脆利索的跪了下去，开口说道：“李大爷，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你在这边，您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了小的吧！”

“你倒是记得我！”李和嘿嘿笑了声，却没有继续多说，只是扬声说道：“刚才谁吆喝来着？”

跪下那豪客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指向刚才拍桌子大吼那人，李和冷笑一声走了过去，开口说道：“进爷办事，居然还有人不长眼，这眼睛还是别要了。”

屋子里十几个人，每一个敢乱动的，大伙都看到了门外站着十几个大汉，佩刀背弓，都是杀气森然，他们更能看出来，这帮人不在乎杀人，进屋就两个人，可这两个人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谁也不敢乱动。

“李爷饶命，小的的确没长眼睛。”那寨主也已经跪下，李和的名头，他也是听过的，而这位李和口中的“进爷”，他更是听过许多传闻，知道这位煞神在扬州府和淮安府做下了什么事，自己居然得罪了这样的凶神。

江湖豪客毕竟只是在江湖上，要面子归要面子，这等时候，性命最要紧，这寨主砰砰砰十几个响头磕了下去，额头上已经是头破血流，嘴里只是说该死。

逢低做小到这个地步，这帮人又是不相干的，李和倒是没有真正见血，上去一脚把人踹翻说道：“进爷来清江浦了，以后有点眼力。”

说完这李和就转身出了屋子，战战兢兢的荷官过去关上了门，可一干人谁还有心思继续赌，在淮安府和扬州府一带活动的绿林好汉们，大都知道扬州冯家的那桩血案，来龙去脉大家都有些概念，进而对赵进和赵字营也有所了解，他们反倒比清江浦这些坐井观天的人眼界广不少，至于那千总李和，在他们中间更是威名赫赫，一想李和居然在进爷手下效命，从前的某些猜测也是城镇，细想想都是浑身发寒。

“以后这清江浦就是那赵进的了……”

“何止清江浦，都到了这边，顺着河下去，那不就是扬州府了吗？”

屋内小声议论一阵，都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也不敢赌了，把伤员收拾收拾，自认晦气，回住处收拾着抓紧走。

在赌坊大厅里，赌徒们都远远的看热闹，护院和荷官已经被打趴下了几个，其他人也不敢上前，消息早就传到了后面去，以往窦天峰这时候还没起来，可昨夜一晚上没有睡，正好听到这个。

刚听说有人过来撒泼闹事，窦天峰立时大怒，心想真是欺负我们清江浦没人了吗？什么人都过来折腾，等“进爷。”之类的名目报过来，窦天峰整个人都呆了，且不提面色惨白，身子颤抖，只在那里想，难道昨晚的事情发了，这就找上来灭门了吗？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局面，由不得他不出去了，昨夜江威武馆那件事，已经证明了赵字营的手段，窦天峰想不出打或者跑的法子途径，只能咬牙出头，以这帮徐州人做事的作风，光天化日又是在闹事，似乎不会杀人血洗，要做也只会在晚上……

第585章只下猛药

双眼全是血丝的窦天峰来到了赌坊大堂上，满地狼藉，十几个躺在那里的，这些就不必说了，那些拿着刀斧，浑身杀气的大汉才让窦天峰眼皮直跳，这几年天下不都很太平吗？可这些人看着怎么像是天天杀人打仗的架势，更古怪的是，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似乎还有些瘦削，只是神情镇定的很。

“你是窦天峰？”

话一问出口，窦天峰有些纳闷，这人是鲁南那边的口音，不是徐州的，这是怎么回事，不过窦天峰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说道：“在下就是窦天峰，不知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听到他自报姓名，两名汉子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他的身边，窦天峰心里猛地跳了下，看看自家的护院保镖，没有一个人敢动，眼神对上都是畏缩低头。

“我是魏木根，窦天峰，你欠了云山车行十万两银子，这债也该还了，先把借据补上吧！”那年轻人干脆利索的说道。

屋子里一安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喧哗，连那些被镇住的赌场荷官伙计和保镖护院们斗失声惊叫，窦天峰整个人愣怔在那里，过了会才大晃了下，险些站立不住，后退一步才稳住身体，只是瞪大了眼睛反问道：“十万两？”

语气里全是不能置信，事情本身都比不了这个数目骇人听闻，这可是十万两银子，自己拼死拼活一年下来能赚个三四千两，这一下子就是十万两，这数目平时想都不曾想过。

魏木根笑着点头说道：“是十万两！怎么？窦天峰你忘了吗？”

“怎么……怎么可能，窦某怎么会借这个数目，天地良心，这赌坊卖了才值多少，窦某失心疯了，才会去借……”

“你疯不疯我不管，进爷说你借了，你就是借了，借据已经做好，按手印画押吧！”魏木根脸上有笑容，语气却森冷异常。

什么赵字营的可怖凶残，什么大车帮和江威武馆的血腥下场，这窦天峰都不理会了，这可是十万两！积攒一辈子也未必能能攒出来，自己又不是盐商，又不是海主，怎么可能给的出来，就算杀了他也出不起，就算死了，也比背这么一笔阎王债要强！

“怎么能还得起，我从来就没借过，咱们去衙门里打官司，这就去……”这江湖市井中的角色，万事见不得官，一见了官，什么规矩也坏了，以后也就不要想在这一行当里呆着，可窦天峰此时那还顾得了这么多。

在那里挥舞手臂比划几下，只看到那魏木根不耐烦的使了个眼色，两名大汉一左一右直接把窦天峰架住，猛地掼到赌桌上，一个人按住身子，一人抓过窦天峰的一只手，魏木根从腰间摸出一把宽刃短刀，直接剁了下去。

惨叫一声，窦天峰的一根小指已经分了家，痛叫嘶喊，人却不敢乱动了，这伙徐州来的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刀。

“喊什么，再喊一句，剁了你的手我们自己按手印去，你别不识进爷的慈悲，欠了债，你全家去寨子里劳作几年也就还了，不欠债，你自己不怕死，你全家十六口人，加上外宅六口也不怕死吗？”魏木根只是拿刀在那里虚着比划。

可窦天峰这边连惨叫都停了，全家老小十六口，这个只要打听打听就知道，外宅六口自己一向做的隐秘，怎么这个也知道？

接下来的六耳坊没有什么打斗，窦天峰在借据上画押按了手印，然后整个六耳坊也换了主人，云山商行成了新东家。

窦天峰自己垂头丧气，窦家老小被带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允许他们拿的，只有每人两件换洗衣服，加上铺盖行李，其余的一概不许带，马车和押送的人员就在宅子外面等着，直接就押送着去往邳州那边的流民新寨，等跟着大队来到自己外宅的时候，窦天峰当真是心若死灰。

早知道这云山车行，这赵字营有这样的手段，自己怎么会起心思去斗，到这个时候，窦天峰也反应了过来，这是引蛇出洞，可笑自己还真就上钩了。

这一天有很多人和窦天峰一样，都是在后悔，都有同样的遭遇，一辆辆大车穿行在清江浦的大街小巷，把垂头丧气哭哭啼啼的一干人带走，这一天，城内许多家江湖场面换了主人。

江湖场面无非是酒色财气上的勾当，和良善百姓关系不大，官府又不敢管，倒也没有激起什么风波来。

即便是这些场面有后台靠山，可赵字营已经展现了实力和血腥的手段，震慑众人不敢妄动，而且这次被带走夺产的，都在暗地里谋划对付云山车行，在道理和大义上，赵字营也是理直气壮。

说是这么说，事后也都能想出来，这是赵字营欲擒故纵的手段，可对方设了局，你可以不去钻，自己送上门去，怪得谁来，清江浦各处的人也只能是暗地里说几句，说这些徐州人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就这么风卷残云的一扫而过，丝毫情面也不留，将来肯定要倒大霉的。

除了“六耳坊。”换了主人之外，江威武馆也换了主人，或许是因为这一次，有人看出来这武馆生意好做，除了这江威武馆继续做武馆生意之外，城外原来河南大车帮的空场货场上，也被圈了起来，倒是新起了一个武馆，唤作“云山武馆”，这江威武馆则是换了牌子，叫做“赵家武馆”。

那云山武馆开张当天声势不小，足足四百多年轻人拜到门下，这江威武馆也有二百多人，那云山车行也新请了三百多护卫跟车，除此之外，还有骑马的护卫百余人。

大家都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这个阵势一摆出来，任谁都是偃旗息鼓，什么心思都是烟消云散。

说云山车行虎头蛇尾，说徐州人内讧，说他们实力不足，可这伸伸手，就摆出来千余号人马，而且还要常驻在这边，这样的手面和实力，只怕山阳守备那边都做不到，就算狼山那位副总兵，能说派千人就派千人吗？

而且这千把人年纪都差不多，个顶个的精壮小伙子，手里的家什也是齐整，都是长矛大刀，那马匹也都是健壮骏马，据说还在操练的时候看到过铠甲，这赵字营会不会把家底都拿过来了？

不管赵进这边是硬撑场面还是怎么，这千把人一来，场面彻底被镇住，千余精锐加上大车帮能动员起来的人力，镇服清江浦地面上的牛鬼蛇神，那真是杀鸡用牛刀！

“多亏你老兄提醒，不然这一次我还真要试试，不甘心啊，经营了这么久，被一个毛头小子十几天夺了去，没想到他真是有这个手段，居然有这样的实力，好险，好险，差一点就动了，到时候真要招惹大祸的。”连平安一边擦汗一边说道，满脸都是后怕的神色。

外面闹得纷纷扬扬，仓库大使连平安这边却安静的很，明里暗里他都没有出头出手，自然没有人找他麻烦。

此时的连平安连大使，一边听着心腹亲信的打听禀报，一边和漕运上的那位把头闲谈。

那把头颇有些得意，毕竟是提前开口相劝，当时还得了些白眼埋怨，现在看，却是未卜先知，避免了好大一场祸事。

“说起来你们都是不信的，那赵进在徐州好大场面，手下一虎一凤一豹一熊一狼一狗，各个都是了不得人物，扬州那边早就吃大亏了，你们还不识相。”

此时的云山武馆中，有人临时用砖头围出一块地方，里面点燃着稻草和木柴，外面的人不时把东西丢进去焚烧，浓烟滚滚。

“别舍不得这身衣服，沾了血的就要烧掉，回头二哥给你们买好的，刀也得擦干净了，那水记得到河里去，别懈怠，别偷懒，进爷的规矩大伙都知道。”齐二奎叉腰站在场中，扯着嗓子喊道。

他手底下几十名大汉大部分都在擦拭朴刀，当日闯入江威武馆穿着的衣服和蒙面巾有专人收取，丢到火坑那边焚烧。

在另一侧，赵字营的弓手正在给弓弦抹油，重新保养弓身，南方潮湿，如果不时时照看，弓很容易损害。

当日里弓手们提前在江威武馆四周布置好，有人在房顶高处观察，第一箭第二箭射进去之后，剩下的也就不会落空了，这边射过几轮后也不恋战，直接撤走，而齐二奎带着手底下的人拿着朴刀杀入，在江威武馆邻居的房顶上，则是有四名射术出众的弓手坐镇，他们负责狙杀蒋大成，还有清除战斗时抵抗的麻烦人物。

这一轮杀过，第二天魏木根就带着内卫队的一干江湖汉子，挨个地方“收债”，那些心怀鬼胎，躲过第一波的清江浦本地豪强之流，就在这次彻底破家夺产，什么也剩不下了，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犯不上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只需要做出个震慑就足够。

对于这些贪婪之辈来说，杀了他不如让他身无分文，这样的惩罚更加残酷。

第586章暗合

经过这次之后，如果还有人想要对赵字营和云山车行有所图谋，那就是脑子坏掉了，放在这边足够强的力量，又显示了雷霆霹雳的手段，谁也不敢不服。

之所以能把这些事打听的这么清楚，则是因为严黑脸和几个徐州盐路上的人物，早早的就来到了清江浦这边，找到盐枭盐贩子，通过他们了解本地江湖市井的情况，明面上还有孙家商行的生意伙伴，这些人出面更不会让人注意到。

这次赵字营扩编，几名伙伴，除了不带领家丁的王兆靖之外，其他几人手里的力量都有所增强，只有刘勇表面上没怎么动，可实际上，刘勇所辖内卫队的力量膨胀了几倍，外围就不用提。

赵字营最放心的那批江湖人，以及历次的俘虏中可用的，可投靠的，这次全部交给了刘勇来统辖，在清江浦这边，赵字营不怎么接地气，所以在有些事情上一定要舍得下本钱投入。

严黑脸、齐二奎、聂黑、李和、黎大津、魏木根等人都在刘勇麾下，除了这些之外，刘勇还得到了清江浦就地招募人手的权力，江湖市井中墙头草总是不少，看着赵字营和云山车行威风了，总有很多人过来投靠，这些人多少也是一股力量。

而且赵进还有命令，石满强辖下的十个连中，有一个连刘勇可以随时调用，这就让刘勇手里的机动力量更强。

细算起来，这次夺到手里的赌坊、青楼、窝赃铺面之类的地方，他们那里面还有不少拿钱卖命的凶徒，这些人刘勇也能指挥的动，大部分的江湖人没有自己的场面，就是为了挣钱糊口卖命，他们可不觉得徐州人来清江浦如何，也不会觉得赵字营在巧取豪夺。

赵字营的确在巧取豪夺，不过只是对那些不长眼冒犯他们的人，至于平民百姓，正常的商户，开始对徐州人也是战战兢兢，等发现赵字营的人做事公道，绝不强占霸道之后，也就放下了心。

清江浦边缘属于大车帮的空场货场换了主人，这个是吞并，就算花钱买，价钱其实也不高，但清江浦运河两岸那真是寸土寸金的地块，想要在这边开设店面，置办产业，就必须要真金白银了，开始也有人防着赵字营强占，也是心惊胆战的，心想如果真要强占，也就豁出命来拼了，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

没想到这些徐州人传说中蛮横凶残，做生意的时候却讲究规矩，绝不耍什么凶横，该给多少银子就给多少银子，还在要官府这边做个公证，契约上手印什么的都是齐全。

在靠近运河边的地方买下了大铺面，又买下了几间连在一起的宅院准备拆除翻修，盖成仓库的样式，又在运河边上买了一处码头，城内他们占下的那几处地方上也都是大兴土木，拆除院墙外围重建。

大量的工匠劳力，大批的材料，被从各处运来，很多地方已经成了工地，大量的粮食和货物在清江浦通过水路两条线北上运出去，然后大量的货物被运了过来，虽说大明一向是南货北销，可北边也有货物卖过来，来自北地各处的特产，甚至是产自塞外鞑虏之地的货物，都是运了过来。

除了这些之外，最大宗，最惹人注意的，莫过于整船整车的汉井名酒。

谁都知道这酒好喝，清江浦的冬季前后，湿冷异常，也是难熬的很，加上不少人都在运河边上讨生活，那边湿气更重，大货都要喝几口烈酒暖暖身子消乏，这汉井名酒一出，立刻把其他的酒都比下去了，醇烈异常，喝一口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奈何这酒贵，而且无良店家还掺水，有钱人倒罢了，真正想喝的往往喝不起喝不痛快，这次大量的酒过来，价钱总算下去了一点，大伙多少能喝得起，尽管大多数人也就是能多喝几口而已。

在清江浦买地购置产业，大批的粮食和货物运走，大量的特产和烧酒运进来，这又是一种实力的体现，懂行的人都能看明白这其中要有多少银钱流转，敢情这伙徐州蛮子不仅仅是能打，不仅仅有刀兵，还有大笔的银子，居然这样豪阔。

也就是店面产业刚开始翻修建设的时候，就有本地的商户掮客找上门来，询问云山行手里的金银情况，问可以不可以借出周转，利息什么的都是好说。

清江浦这边发生了什么事，赵字营相关的方方面面有什么遭遇，刘勇这块都会口述给身边的文书记录，然后快马把这些事送回徐州。

赵进看了关于银钱周转方面，沉默了会，打开自己的铁箱，从里面取出了记录心得记忆的册子，翻出几年前的那几本，那都是废旧的账本，翻开一本，上面写着“秋收时粮贱钱贵，春荒时，粮贵钱稍贱，其中有金山”。

这件事赵进记忆的很清楚，当时听人说了秋粮赋税和银钱之间的关系，觉得其中有差价有空间，想要进去发达一笔，结果细究起来，发现早就有人用这个法子巧取豪夺，吞并土地，当时闹了个大笑话。

只不过当时没什么实力，的确闹出了笑话，现在和那时不同了，这些年赵字营积攒下来了大批的金银，而这清江浦又有大批的粮食……

赵进拿出一本新册子，这是用上好宣纸装订的本子，赵进在本子上写好日期，只写了两个子“银。”和“粮”。

除了这个消息之外，刘勇还说了另外几个消息，其中一个就是在孙家商行清江浦分号的临近处，新开了一家布庄，这布庄刚开业的时候就派人过来递帖子攀交情，说自己这边是松江余家开设的产业，大家都是自己人，以后要要多多照顾。

看到这个，赵进一笑，他记得年前登门送礼的那位余二公子，这位二公子的冒失和接下来的从容，让赵进印象很深刻，当然印象更深的是那几支镶宝的西洋短火铳。

年后忙碌成这个样子，这余二公子的事情已经被抛在脑后，却没想到这位二公子还没有放弃。

赵进突然想到一件事，从江湖绿林的角度上来说，自己拿下了清江浦，而这清江浦是天下漕运的枢纽中心，这似乎和余二公子所想的有些暗合。

※※※

“抓紧在清江浦再开一处货栈，专销南货，记得要用什么山车行的大车，开价多高也要。”

在松江余家这边，这几天管家和管事账房们都忙碌的不可开交，自从清江浦的消息传回来，自家这位二公子就要多开几处分号，其中清江浦几处，徐州也要开几处。

余二公子在生意上的确有大才，开设分号分店，千头万绪，他一个人在那里头头是道的周全筹划安排，其他人只需要听从就好。

“徐州那边的分号要开在何家庄，我知道咱们的货物下船再走陆路耗费大，也知道开在那边我们可能会赔钱，但赔钱也要开，一定要和那边的人交好，他们有什么需要，咱们有什么能帮忙的，一定要尽力去做到做好。”

管家站在边上看着，看着自家二公子滔滔不绝，家里两位少爷，最像老爷的就是这位二公子。

等一切都安排完，余二公子挥挥手，管事、账房们躬身退下，余二公子转头看向管家，满脸兴奋的说道：“真没想到那赵进有这样的雄才大略，不到两月，居然就把清江浦抓在手中，果然这赵字营值得下功夫，咱们余家的漕运改海的大计，就着落在这位赵进身上了。”

管家摇头苦笑，放低声音说道：“少爷，这话你都说了好些次。”

余家一直琢磨的就是漕运改海，对漕运研究的自然精深，余二公子余致远比其他人更了解清江浦对于漕运的意义，也更了解赵进在那里放下了那些力量意味着什么。

余致远甚至还知道大车帮，因为他们家在清江浦那边有心腹的家人在打听消息，风吹草动都要报回去的。

大车帮在清江浦做什么的，和背后是什么，有什么样的实力，余致远也很清楚，甚至还把这个当成清江浦的关键。

等赵进把这些事做成，消息传回来，这位余二公子才发现，自己觉得千难万难的勾当，那位徐州赵进轻而易举就做成了，而且真是摧枯拉朽一般，丝毫不费力气，余二公子这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赵字营的实力，低估了这位赵进的手段。

看着兴奋不已的二少爷，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少爷，明年京师大考，您是不是把这些先放一放，去温习下学业，大公子不是也来信了吗？”

余致远亢奋的摇摇头，哂笑说道：“把沙船一烧，那就是和咱家撕破脸了，就算去了京城，也断没有考中的道理，还不如专心经营这个，这才是大事……”

说了几句，却发现老管家的脸色不太对，余致远知道再说这位老管家就要跪地哭求了，连忙苦笑着摆手说道：“华叔，我知道了，我会去把学业功课捡起来，一定会去赶考。”

第587章清江浦是温柔冢

相处这么多年，老管家当然明白自家少爷的做事风格，他在那里只是叹了口气，还没等他说话，余致远又是继续说道：“华叔，那云山酒庄在南京和松江都开了分号，咱们把松江这边的烧酒全都买下来，沙船那些人在海上正需要这个，然后，余家发个悬赏下去，那种西洋佛郎机船上的大鸟铳，重金买，只要有就送过来，银子好说。”

老管家欲言又止，到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躬身答应下来。

※※※

三月南京，秦淮河上已经是春暖花开，稍微冷清的风月胜地又开始热闹起来，河上飘荡的花船画舫之中，时不时的传出莺声燕语，丝竹飘扬。

可也有例外的，一艘画舫就那么安安静静的飘在河上，船头船尾有几名彪形大汉或坐或站，戒备的打量着周围。

“这酒是男儿喝的，这酒是武夫喝的，是北边喝的！”在画舫隔间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酒坛和几样小菜，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端着酒碗小口品尝，满脸都是享受神色。

“徐州那帮人的生意倒是做大了，卖酒的分号居然开到江南这边，也不知道赚了多少银子。”站在边上的马六笑着说道。

马冲昊把碗中酒喝下，哈了一口气，好像被酒意沉醉，就在那里闭眼不睁，安静了一会，马冲昊沉声问道：“那赵进在清江浦扎下根了？”

“回都堂的话，扎根下去了，他们玩了个欲擒故纵的手段，又杀鸡儆猴，清江浦那些货色享受久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一下子被彻底打服，而且赵进明里暗里在清江浦布置了近两千人，这下子谁也不敢妄动。”马六开口回答。

马冲昊还是仰头闭眼，好像睡着了一样，又过了一会才开口问道：“开始打那么大，官府不管吗？”

“本来要用山阳守备的兵马，但狼山那边来人拦住了，都堂您也知道，狼山副将上次折了本钱，这次死活不愿意再伸手，官府那边一看徐州人连官兵都奈何不得，而且常例银子照付，也就捏着鼻子认了。”来龙去脉，那马六知道的很清楚。

马冲昊这时睁开了眼睛，怒声说道：“这帮混账，他们管着的兵马是大明的兵马，是天子的兵马，不是他们自己的，眼下倒好，都成了他们自己的私产，为大明做事，还要考虑亏不亏，更荒唐的是，朝廷居然也觉得是这帮混账的私产，长久下去，谁还给会卖命，早晚要乱起来！”

说完这句，马冲昊提起小酒坛给酒碗里倒满，仰头一饮而尽，又在那里闭上了眼睛，身边的马六似乎已经习惯他这样的做派了，只是垂头站立。

“有什么破绽可以抓吗？”

“没有，尸首都收拾的干净，应该是弄到偏远的地方烧了，那帮徐州人每次动手都滴水不漏，这次教训清江浦的江湖人，远处射箭，近处蒙面，谁都知道是他们，谁也没办法指证是他们，而且相关的那些人都被逼着欠了巨债，全家拽到北边种地做苦力，剩下的恐怕也不敢说了。”

马冲昊嘟囔着骂了一句，然后笑着说道：“到底是公门出来的，这等投机取巧钻空子的手段倒是玩的不错。”

“都堂，要不要小的领人弄个人证回来，看看能不能拷问出来些要紧的。”

“不必，咱们在清江浦和徐州还没有那赵进耳目多，轻动很容易打草惊蛇，先养着吧，现在就是越养越大，等养肥了，咱们拿下来，那就是几辈子不愁，没准我还能回京做个真都堂。”说着说着，马冲昊打了个哈欠。

“请都堂放心，小的一定会盯紧那边！”

※※※

余家在徐州的分号开设前，已经有管事带着几车棉布过来贩卖，想要在何家庄外的集市上试试，但货物刚摆出来，立刻被四方商户一扫而空，这余家的管事立刻就明白了，在徐州何家庄这边售卖棉布，肯定会赚钱。

以往松江棉布到达徐州这边，往往倒了几次手，价格也跟着变高，但现在直接运过来贩卖，少了中间的加价，自然价格有优势，而且何家庄这边吸引了临近河南和山东，甚至还有北直隶南边府县的客商，虽说这几处都不能说富裕，可也有不少人富贵士绅，自然对这些东西也有需求。

实际上，赵进一拿下清江浦之后，何家庄的市面也跟着变得兴旺，大批南货来到这边，同样的，因为王自洋这条线，塞外口外、山西河南的很多特产，也经由陆路来到，汇集贸易。

在江湖市井中人看来，现在南直隶江北处三处最好的所在，赵进已经有了两个，清江浦和隅头镇都在手中，大家想要生发，想要在上面吃饭，必须要和赵字营打交道，偏生赵字营太强，只能按照赵字营的规矩行事，这就让大家不得不低头了。

原来闻香教各处教门，只有徐州这边是被赵进抓在手中，连组织都被赵字营渗透进去，完全独立于闻香教的郓城总舵，不过闻香教组织严密，行事隐秘，也只让赵进占了徐州一处，临近的归德府、山东各处、凤阳府以及邳州这边，都依旧服从郓城那边的徐家指挥。

闻香教郓城那边和赵字营势不两立，这里面不仅有徐家和木家的恩怨，还有折损在徐州这边的大批骨干，以及徐州这处地盘被夺去的刻骨之恨。

但对于徐州附近的闻香教分舵和分会来说，服从总舵是一回事，和赵字营敌对或者势不两立又是另外一回事。

实际上，大家对赵字营的态度都颇有善意，隅头镇漕运上的漕丁运兵差不多九成是闻香教徒，可他们在漕粮换酒上发了大财，说赵进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也不过分，自然不会跟银子过不去，尽管防备着赵进，但从不和赵字营相关的势力危难，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要通风报信。

其他几个地方也是一个道理，南直隶的宿州和归德府那边，表面上不相往来，可暗地里，却通过郑全的闻香教传递了不少消息，只有山东那边是个例外，因为郓城县本就在鲁南兖州府，这几个县都是徐家直接控制，组织严密，不会有这等吃里扒外的事情。

可即便是这等明确为敌的，也不会在何家庄这附近闹出什么事情，甚至连传教都是被严禁的，原因无他，他们也要在这里做生意发财，也要在这里采买物资，如果一下子禁绝了，岂不是断了自家的财路？

无论天神地仙，弥勒佛祖、无生老母，都比不得这银子最大，能赚钱能花钱，什么恩怨都放一边，保证赚钱才是真的。

清江浦这边是漕运的枢纽核心，也是漕运的大本营，漕丁运兵在这里人数极多，这里当然也是闻香教的重镇。

不过这个重镇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信奉教义的虽多，却是自成一体，名义上服从郓城总舵，可实际上却是漕运系统自治，那边插不进手来。

当然，他们和赵字营之间也谈不上什么友好，闻香教的大系统和赵字营势不两立，漕运上的闻香教势力自然也不会怎么友善，充其量就是生意往来，跟隅头镇关系深的，还有主持漕粮换酒的一干人，和赵字营关系还不错。

等到赵字营掌控清江浦之后，等于是原来隔一道手的漕粮换酒现在可以直接进行，又因为赵字营掌控车马运输，又经营出徐州这个局部的商业中心，等于清江浦漕运势力和赵字营的交集一下子增多，在赵字营这边赚到的好处也大量增加，漕粮要外销变现，漕船夹带的各种货物要有个销路，赵字营都能满足。

能赚到银子，敌意迅速消散，彼此的交情从无到有，急速变得亲近，原本只是一位把头联系，也就十几天工夫，通过各方渠道，清江浦漕运上已经有十几位说话算数的大爷和赵字营建立了联系，明暗各处漏过来的风声，这十几位里，有一半是闻香教的香主，还有三分之一有会主的衔头，甚至还有一位尊者。

既然是大家发财，谁会在乎这个……

“……任他铜浇铁铸的身子心性，在咱们清江浦这花花世界也要化掉，你们现在看这赵字营蛮横，等好日子过多了，自然也就软了，大家不要急，清江浦的局面还是咱们本地人的……”

清江浦的江湖市井中，暗地里也有人这么说这么想，一次次洗下来，一次次杀过来，明面上自然不敢有什么怨气，人人事事都表示臣服，可不甘心是免不了的，私下聚会，也有所谓的“明白人。”说出上面的判断。

大家都知道那赵进抓总，可徐州到这边快马也得两天出头，放置千把人在这里，实际上是控制不了的，只要大家下功夫下本钱，总能将人心摇动，甚至可以挖个墙角过来，到时候就算翻转过来。

这个大家倒不是没经验，从前驻防清江浦的朝廷兵马也是这般，那些人都是来自外地的客军，和本地没有牵扯，开始做的也是肆无忌惮，可后来，银子使到了，关系处好了，一样听话好用，乖乖的做事卖命，这赵字营还不是什么官兵，无非是假模假式的团练乡勇，难道还抵挡得住清江浦这温柔乡？

第588章加官

可看到赵字营的做派之后，大家都是失望了，赵字营平时根本不出营地，唯一和外面打交道的机会就是外面车行空场和里面武馆彼此换防，百余人排列着整齐队形进进出出，根本没有打交道的机会。

还有人想着，这么多青壮整日里憋在营盘里，肯定会有乱子，不过，这个他们也判断错了，每日里苦练不停，那有什么心思出去。

看着唯一能下手渗透的，就是那个“赵家武馆”，这里面的人都是江湖出身的，看起来和清江浦那些市井中的三教九流没什么区别，一个个行事粗豪放纵，经常看到他们每日里骑马奔驰于街头巷尾。

这样的人眼里只有银子女人，要下手拉拢肯定容易些，有那心思重的想要用手段笼络，可这边才用出手段，没出三天，用手段这家就欠了“巨债”，直接要变卖家产抵债，然后去北边做工还债去也……

出过几次这样的事情之后，清江浦众人终于是噤若寒蝉，老老实实的按照规矩走了。

实际上，赵字营在清江浦这边也没定下什么规矩，无非是在各色商号铺面那里收个雇佣车马的车钱，这样的常例抽成，谁掌控着这边都要做，赵字营收取的甚至不算多。

大家觉得奇怪的是，赵字营对车马似乎太看重了，不光把大车帮那边兼并，连城内各个商号自养的车马也要买下，弄得整个清江浦想要拉人运货，走陆路只有找云山车行一家，不过赵字营买下别家车马的时候，却没有依仗强势，而是用很优厚的价格。

虽说几头牲口、一辆大车算不得什么，但架不住数量多，拿出来的银钱就颇为可观了，赵字营依旧是从容的现银支付，这让清江浦各处又一次认识到赵字营雄厚的财力，谁也想不到，来自徐州的赵字营居然能有这么多的现银。

※※※

从万历四十五年十一月开始到万历四十六年的四月，王兆靖在赵字营这边提走了一万三千两银子，却没有说明用处。

赵进和伙伴们都知道这件事，不过都默契的没有询问，因为王兆靖提前打了招呼，说事成之后会讲，若不成，银子也会换回来。

而且这些银子都被王兆靖安排家人送往京师，按照赵进得到的消息，王兆靖在这段时间内，和京师他父亲那边书信往来的很频繁，甚至都要借用赵字营公中的马匹和骑手，不然他的家人都不够用了。

“他不会乱花，王家叔父也不会乱花，如果要乱花，也不会现在才开始。”

王兆靖的表现实在是奇怪，赵进身边的人做出了这样那样的提醒，赵进给出的回答也很简单。

不过以赵字营目前的财力，拿出这笔银子的确不会影响什么，在银库里积攒的金银实在是太多。

时间进入三月，绿意渐浓，农户开始忙碌，对各行各业来说，这一年算是正式开始，但赵字营开始变得松弛了些，从春节开始，赵字营就在戒备紧张，各连各队都在保持着待命状态，随时准备迎击周围的敌人，随时准备开向清江浦，到了现在，清江浦那边的局势渐渐平稳了。

“这天底下还是刀枪最管用，清江浦那么大，那么有钱，在咱们赵字营面前，还不是不值一提！”清江浦的拿下虽然是一波三折，却对于赵字营来讲却没费什么力气，也难怪吉香有这样的感悟。

赵进已经能清楚的感觉到，身边的人们，不仅是浮躁跳脱的吉香，即便沉稳如陈昇，从容如曹如惠，也都变得越来越自信，经历一次次胜利之后，大家越来越觉得赵字营无所不能，这让赵进有些发愁，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莫要变成自大，不要变得没办法控制。

已经是四月十六了，赵进的棉衣已经脱下，他在营盘中看过各处训练，又和如惠看了看各处账目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在赵进的书桌上，有一个木箱，箱子一般不上锁，徐珍珍派来收拾的丫鬟尽管很好奇，却知道轻重没有去碰，而且这丫鬟还看到王兆靖和如惠都曾经在木箱里拿出过本子，写写画画之后放回去。

当时这丫鬟还以为看到了不该看的，急忙回去禀报，心想是不是这二位偷看机密，徐珍珍随口问了一句赵进才算明白。

那木箱里放着的是邸报和京师传来的消息，没有句读分段，赵进读起来就会很吃力，如惠和王兆靖要给他标注好。

对这件事，王兆靖一直很坚持要自己来做，甚至连账目之类的要紧事务都不愿意去插手，如惠倒是从善如流，不仅不去争，账目和赵字营方方面面的细务，都会询问王兆靖之后再行处置。

只不过王兆靖这段时间除了谋划清江浦那边之外，更多的精力都放在和京师那边通信上，这才需要如惠出面做些事。

拿出一本翻阅后放回，赵进觉得有些无趣，因为里面的内容没有他需要，关于东夷女真的内容少之又少，偶尔提及，也都是什么虏酋内讧，彼此杀伤众多，天佑大明之类的套话吉祥话。

那一刻肯定越来越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现在的自己也做不到什么，这样等待实在是难熬，唯一知道的事就是快了。

“大哥在吗？”外面传来王兆靖的询问，声音打断了赵进的思绪。

赵进在书房里的时候，伙伴们进入是不需要通传的，不过大家都习惯打个招呼，算是自己通报一声。

话音刚落不久，王兆靖走进屋中，笑着点点头，先去桌边把赵进丢在一旁的邸报放入木箱，然后开口说道：“小弟朝京师送了那么多银子，想必大哥和兄弟们都很好奇，还要请大哥见谅，这事能不能成也是两可之间。”

“大家是好奇，不过没什么见谅的，你又不会乱花，你这么掩盖，无非是怕我不让你做罢了。”赵进挥手说道，相处了这么久，彼此之间还真是了解的很。

王兆靖一愣，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的说道：“小弟又是自作聪明了？”

“少说那些没用的，你今日既然提起，想来有眉目了，快讲，快讲，不要吊胃口！”赵进笑着催促说道。

王兆靖笑着摇头说道：“倒是小弟做的小了。”

自嘲一句，王兆靖端正神色说道：“大哥，大明这世道，最要紧的是官身，有功名官身，自然就有万贯家财，没有功名官身，不管你多大的家业也护不住，早晚要星散而去，咱们赵字营现在这么大的局面，咱们兄弟几个却没有这个保护，实在是风险太大。”

在大明，官员士绅是远远凌驾于百姓平民的存在，有功名，有官身，王法就奈何不得，可以从容的吞并田地，巧取豪夺，没有这些，你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连衙门里最低级的白身帮役都可以敲诈勒索，你还没有什么办法反抗。

当然，也有些土豪蓄养武装，手里有丁壮刀兵，无视官府，自行其是，不过这样的豪强，官府只是管不管而已，真要认真了，请求朝廷派出兵马，调集地方上的民壮团练，顷刻平定，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赵字营这种存在，是完全的特例，不能按照大明既定的道理来算计。

听到王兆靖这么说，赵进的脸色却沉了下来，肃声说道：“我们这官身其实已经不小，徐州地方，谁能比得上都察院的御史，徐州地方上，又有几个这么年轻的举人？”

御史自然是说王友山，年轻的举人当然就是王兆靖。

“大哥，除此之外，伯父的百户，陈家伯父的总捕头，董家叔父的千户，这几个身份也是官身，徐州参将那边，城内各处衙门，甚至清江浦那边，咱们都能在衙门里找到关系，这也是官身护佑，有这些足够护佑一方豪霸了。”王兆靖顺着赵进的话头说道。

说完这个，却是口风一转：“大哥，可这些护不住咱们赵字营，地方上虽说没什么，可以官官相护，但如果巡抚那边派人来呢？如果番子那边，真的请下来了公文大令，大张旗鼓的过来拿咱们呢？那现在这些就远远不够，咱们自家的父辈长辈力量太小，那些关系会烟消云散，到时候怎么办？”

赵进神情依旧凝重，站起看着校场的方向，沉声说道：“真到了那一步的话，我们自己还有力量。”

这话说得很自信，王兆靖脸上浮现笑容，开口说道：“咱们当然能够自保，可有些事，能不大动总是好的，若能三言两语，或者花些银子就消解，又何必闹到不可收拾呢？何况那时候我们还未必能准备好？”

赵进摇摇头，盯着王兆靖肃然说道：“我们若要求官不难，可我们有了官身，家丁们就是官兵，到时候他们敬服的是我们，还是朝廷？拿不住这支力量，眼下的金山银海怎么能保得住，以后……”

第589章此处该有守备

说到这里，赵进欲言又止，王兆靖脸上笑意更浓，轻松说道：“大哥的顾虑，小弟也想到了，再说，大哥和冰峰那边只有军户的身份，那百户、千户的位置还在伯父、叔父身上，求官又能有什么好位置，而且大哥一旦有官身，别的不说，那徐州参将就对大哥有了管辖之权，牵扯十分麻烦。”

“那你……”

“咱们不方便，可伯父、叔父那边方便，而且父是父，子是子，在公务上可以撇清，然后又可以把咱们不方便召集的力量塞到伯父、叔父那边。”王兆靖沉声说道。

这次愣住的变成了赵进，忍不住低头走动几步，抬头时候眉头已经皱紧，迟疑了下说道“这法子可行，但能有什么位置？”

“伯父这边是萧县守备，董家叔父那边是砀山守备，这事现在已经有九成的把握，银子也已经送出去，不然小弟不会来说。”

赵字营的根基在徐州，准确的说实在徐州南部，徐州被黄河分开的南岸部分，大营在这里，要紧的庄园在这里，集市也在这里，萧县和砀山两县也在黄河南岸，砀山紧邻河南归德府，而萧县在徐州州城西南之地，恰好将何家庄夹在其中，说是在两翼掩护也很恰当。

因为徐州州城是徐州参将驻扎之地，所以徐州全境都是参将直辖，为便于指挥，徐州境内四县只设千总，而不设自成一体的守备、都司等低品统兵将，但邳州那边就有守备的设置了。

换做别人或许不清楚，觉得一万几千两这等巨款砸下去，才得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守备位置，中间不知道贪墨了多少。

可赵进却知道这银子花费的值得，因为这两个守备位置是无中生有，要让京师相关衙门先做出，弄出来之后，还要保证落在固定人选的头上，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从上到下不知道要打通多少关节，一万几千两银子撒下去，肯定花到了该花的地方。

这两个位置的好处自然不必多说，拿下两县的守备，等于在官方层面上控制了徐州黄河南岸的防务，等于赵字营处于这两处守备和官兵的庇护之下，再有什么人想来查，这两处就是第一道防线。

无论锦衣卫还是东厂，有时候对文官会如狼似虎，但面对手里有刀有人的武将时候，总是慎重异常。

更妙的是，彼此间又不会扯上什么关系，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意和场面，当爹的管不了，父亲那边是公务，身为儿辈，不能乱去干涉，彼此都有个推诿的手段。

即便赵字营自己的家丁看来，先有赵字营，然后这两位才有了官职，等于是借助赵字营的势力上位，而不会有什么别的念头。

“这法子不错，两全其美。”赵进前前后后想了一通，想不出这有什么问题。

听到赵进的肯定，王兆靖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么多年做事赵进主导太多，难得自己策动还被肯定，心里实在是高兴。

“这是家父的主意，家父一直挂念着徐州这边，那次南京番子来过之后，家父想着能用什么法子规避……”王兆靖说得很明白。

运作官位的事情，又是这等无中生有的勾当，必须要保证消息不外泄，如果消息外漏，这位置被人半路抢了，哭都没处哭去。

王兆靖只是给京城那边送银子，这件事只有他和父亲两人书信中才会提起，就是为了做到保密。

让王兆靖很意外的是，他这么没什么理由的提取银子，频繁的书信往来，兄弟们却没什么质疑，这份信任本身就让人觉得敢动。

“你这件事应该是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到现在是四月，差不多六个月的时间，可这六个月的时间用在这桩事上却不长，到底是怎么办下来的，仔细说说。”

确定这件事可行，意识到这件事的益处，赵进开始对办理这桩事的过程感兴趣起来，如果能知晓明白，那么对官场上的很多程序和关切也会了解清楚。

听到赵进这番话，王兆靖忍不住失笑，摇头说道：“就知道大哥想要了解，所以小弟问的很清楚。”

赵进对各项事务的过程和细节都有兴趣，往往会仔细询问，加以记录，从官场和武事，一直到百工杂务，他都是如此，久而久之，身边的伙伴和亲信业都知道这个习惯，都会和赵进仔细分说。

“……其实，也没大哥想的那么神奇，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清海和家父……”

※※※

兵部职方司郎中是正五品，比起都察院的御史来说，足足高了四级，不过这郎中位置忙碌实务，算不得清流，比不得御史可以任意大言弹劾，清流名望，所以品级虽然悬殊，地位却差不多。

张清海进士出身，当年名次还不算差，只不过靠山无力，五十多岁年纪才到这个郎中的位置上，五十多岁做到六部郎中，在官场中人看来，此人前途已经黯淡无光，并不值得下什么本钱力气，好在职方司掌管天下武将的考核升迁，尽管大部分的认命和奖惩都是在这边走个手续，他们决定不了太多，可权力就是权力，有这个在，上上下下多少要给面子，好处也是少不了的，而且武夫们手里有钱，出手也大方，任上几年，张清海前途黯淡，身家却丰厚起来。

王友山和这张清海相识，却因为二人都和宫里某位有些渊源，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讲，也算是同门，彼此关系还不错。

当时王友山找上门来，也没有什么遮掩弯绕，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张清海还以为对方在说笑，想要打个哈哈过去，宦海沉浮几十年，推搪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王友山接下来的举动更奇怪，没有继续深谈，反而指着多宝格上一个摆件说，这个摆件是汉时古物，价值纹银三千两，不知道能不能割爱。

汉时古物那就是个笑话，张清海以为王友山疯了，这个摆件是自己在南门外的集市上看那匠人现做的，觉得好玩才带回来，而且这式样纹路都是当今的，那里能看出什么西汉的韵味。

张清海只当王友山异想天开不成，做另外一件异想天开之事遮掩，无非一个十几文钱的摆件，拿去也就拿去了，那三千两纹银的价钱就当成是玩笑了，不过王友山丝毫没有装疯卖傻的意思，也没有异想天开被挡回去的沮丧，笑嘻嘻的拿着东西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张清海下值之后，一到家就目瞪口呆，三千两成色十足的白银，王友山真的送到家里来了，早就听说这王友山在徐州有很大的生意，日进斗金什么的，没想到真的如此，什么都能骗人，这白花花的银子却骗不了人。

当晚，王友山又是登门拜访，这次又把昨晚的话重提，无中生有，在徐州增设两个守备，并且由指定的人担任。

“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何处要花销，张兄尽管开口，友山一力承担！”

这话若是昨天说，张清海不会相信，可现在谈起，有那三千两白银做证，这言语也变得十分可信了。

张清海知道自己仕途上没什么上进的可能了，平平稳稳致仕回乡，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但想要回乡享享清福，还要荫蔽子孙，那就要有足够的银子，所以他想得很明白，然后问的也很直接。

“事成能有多少？”

“一万两，我先付五千两。”王友山也是干脆利索，官场上最重成例，这等无中生有的事情做起来一定不容易，所以一开始就要下重注，价钱不够，对方可能会畏难退缩，只有价钱足够，才能打动对方的心思。

张清海这么多年下来，也算见过银子的人了，可听到这个数目之后，还是被震动了下，知道这王友山豪富，谁能想到会富贵成这个样子，这桩事林林总总算起来自己这边最少能拿到一万三千两，那上上下下打点的自己也能捞到好处。

“什么人来做这个守备，白身为官，闹出来是要杀头的！”

“怎么会害张兄，二人皆是世官，一人千户，一人百户，世代军籍。”

确认了这个之后，张清海知道可行了，卫所里出身的世官来做武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程序上不会有任何的麻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道理在这边也说得通，庸庸碌碌的张清海立刻就操持起来。

在徐州之地设两个守备，说起来是无中生有，在官场上是难事，可一做起来，发现也不是那么麻烦。

首先流民围困徐州州城，说明此地防务有空隙，如果在各县有方面军将，或许就能挡住，最起码可以提前预警，说明此地有设置守备的必要。

再者，徐州参将掌天下枢纽，河南、山东、南直隶的要紧地方都在其手，一人握大军，掌三省要害之地，未免权重，从大小制衡和分权的角度来讲，此处也该设守备。

第590章酒后闲谈议辽东

这两个理由拿出来，已经有足够实行的必要了，真正关键的一点，区区一个守备，掌握一县之地，手里几百近千的人马，这点人，这点地盘，这点军饷和武备，实在是看不在朝野各位大佬的眼中。

既然相关的职方司郎中推动，这其中又有银子开路，自然一切顺利，种种冠冕堂皇的文书下达，很快就是水到渠成。

事先张清海最担心的不是兵部方面，在这里，上上下下他面子还好用，真正麻烦的是徐州参将那边，那可是坐镇一方的大将，从兵部到御马监，都是能找到关系说话的，尽管王友山说办事的时候可以提到自己的名字，可堂堂参将眼里怎么会有一个七品御史，可没曾想，还就是这边顺利，没有受到一点阻碍。

徐州参将周宝禄当然懂做，就算开始不知道，等清楚这件事背后是王友山推动后，更能猜到来龙去脉，无非两个守备，又不用自己操心粮饷，也不会短少自家的好处，没准还因为关系近了，以后在赵字营这边拿的好处更多。

在京城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清海一定想不到，如今在徐州的参将周宝禄和他有一样的念头，那就是太太平平的回家养老，张清海是因为年纪大了，上进无望，而周参将则是心惊胆战，身边有赵字营这样的大虫，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出大事，早些交卸了职司，出什么祸事就和自家没干系了。

无中生有，徐州增设萧县守备、砀山守备，而且还制定徐州卫两人担任，这件看起来大难的勾当，实际上没花什么力气就做成了，耗费时间都是因为公文往来和各处的手续，甚至连上下打点的银子也才花费了六千不到。

林林总总算起来，张清海已经到手差不多七千两，这事办的简便迅捷，张清海又是个知道分寸的老成角色，就商量着不要后续的五千两银子，只需要把“上下打点。”的两千余两补齐就是。

对人心世故，王友山把握的更加精到，只是把五千两银子送了过去。

事情办到这般，那就是皆大欢喜了，张清海和王友山从原来比点头之交稍好，变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时常饮宴相聚。

不过两人走得近，也有些无奈之处，因为二人都和宫中有关系，这“阉党。”的污名隐隐约约总是挂在身上，也没有太多的人可以交往。

已经是五月了，即便是在北方的京师，天气也变得舒服起来，只是偶尔风沙大些，天色未黑，张清海就在自家府上置办了些时鲜菜肴，又把王友山送来的汉井名酒打开一坛，在客厅摆下私宴，和王友山两人对酌谈天，都觉得惬意轻松。

“……再过两月，贤弟就要高升了，从此前途无量……”酒到酣处，话也就多起来。

京师官场，谁不知道王友山起复在御史位置上熬一年就要被超拔，张清海酒醉心明，也是借此奉承几句。

没曾想说起这个，王友山脸上却有苦笑，只是摆手说道：“官场如天色，晴雨无常，去年张兄这么说，小弟还要自谦几句，今年这么讲，小弟却不敢应承喽！”

“哦？这些日子忙碌那桩事，外事真就没怎么知道，不瞒贤弟，我这个糟老头子过气了，旁人也不会和我说什么消息，有变数，大中丞那边？”

所谓大中丞就是说都察院左都御史，那是和六部尚书并立的大佬，也是王友山这一党的魁首。

王友山扶住右手的袖子，抬手向上指指，轻声说道：“更上面那个。”

同在京师，有些话是一点就透，张清海登时恍然大悟，脸上也有苦笑，摇头感慨说道：“宦海无常，今朝得势，明日失势，贤弟也不必太过在意，家中有金山在，何必在这里苦熬，回去过神仙日子岂不是更好。”

王友山出手豪阔，让张清海印象深刻，所以才有此安慰，说完之后，张清海转了正题，压低声音说道：“那位身子不太好的消息看来是真的了，在位四十多年，二十多年不露面，也到了今天啊！”

能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上面的，也就是内阁首辅方从哲了，可万历少时受张居正挟制，在位这么多年一直在削弱内阁的权柄，如今内阁时常不满额，往往从首辅到大学士只有一人，软弱无力的很，张清海自然听得明白，这在上的是说谁。

如今已经是万历四十六年，万历皇帝在位四十六年，但他不上朝也已经二十几年了，虽然不上朝，但不代表朝政不受控制，他不过问往往代表着一种默许，王友山所在这一党就是靠着这默许上位。

现在万历皇帝身体不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被浙、楚、齐各党罢黜的东林党人因为和太子朱常洛一系亲近，最近纷纷复起。

天子并没有明确说什么，那身体好坏的消息也是风传，可谁都知道大势所在，新旧更迭，就不能死死抱着原来那棵大树了，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才好。

话说到这里，就不能继续说下去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张清海却是端起酒碗喝了口，酒水滴在胡须上，他也浑不在意，伸手捋了把，莫名的却有些颓唐之态。

“这京城又有什么好呆的，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如今各处千疮百孔，下一任有的辛苦，不知道要背上多少错处骂名，早回去，早逍遥。”张清海笑着说道，他这下一任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万历天子。

尽管是说自己仕途上的灰暗前景，可王友山自己却不在意，只是笑着说道：“千疮百孔这么多年了，还不是这么过来，过几年，没准又是天下太平。”

王友山不在意，那张清海却被他的话牵动心事，喝酒也急了些，听到王友山的说法却嗤笑了声：“西边东边都彻底烂掉了，天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进来，你不在兵部不知道，这大明各处，哪还有什么能战的兵，谁又舍得拿出能战的兵来，看着就和自家银子一样珍贵。”

兵为将有，各级军将克扣军饷用来养自己的家丁亲兵，这些家丁亲卫只听他一人指挥，而不受上司和国家控制，等若是武将们的私产。

这个局面自正德年间开始加剧，历代想要改变都无能为力，到现在也只能坐视放纵，这些王友山也是知道的，这话题稍知兵事的人都会谈，不过这个话题一起，王友山却有了别的心思，顺势问道：“张兄这话过了，不说别处，那东边辽镇就是定海神针，那李家练出强兵无数，又有悍将过百，三大征他们李家占了两次，朝鲜倭寇、宁夏哱拜，有这样的队伍在，还用担心什么？”

“辽镇？李家？”张清海反问两句，随即笑了出来。

王友山眉头皱起，莫名的想到和家中的通信，想到王兆靖说赵进对女真的关心，在王友山想来，这就是年轻人异想天开，大言惊人，东夷女真有什么可注意的，没听说他们怎么麻烦，每年朝贡互市，恭谨的很，大明的大害仍在北方，土默特、察哈尔、喀尔喀等等蒙古大部才是心腹之患。

那赵进喜欢武事，喜欢兵法，自然也愿意谈这等军国大事，但在这件事上却显得没有什么眼光，也证明此人胸无大局，看着精明强干，只怕有些糊涂。

在京师这么久，王友山的见闻愈发证明他对赵进的判断，所以也比别人更加注意这个话题，今日正好谈起。

张清海已经有些酒意，话也跟着多了不少。

“辽镇那边早就烂透了，李成梁练出那些兵早就死光了，他手里面那些悍将都是笑话，恐怕比咱们在行的也就是种地做生意了。”

没等王友山开口，张清海又是说道：“宽甸撤守那桩事你记得吧？”

王友山点点头，宽甸是辽镇边境之地，那边筑有堡垒，有边民近六万户，开垦耕种，和女真以及蒙古贸易，也算是富庶兴旺之地，在万历三十四年的时候，李成梁说此处孤悬辽镇之外，不利防卫，要撤掉宽甸等六处堡垒，将百姓迁回辽镇腹地。

辽镇地方，一贯是李成梁一言而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者，边陲荒远之地那就不是大明，有什么变动没人关心。

撤守这件事做成之后，朝中还有不少人称赞李成梁老成谋国，撤守宽甸让辽镇的防御更加周全，没有破绽。

都察院各道御史消息最为灵通，王友山当然知道这件事，却没怎么放在心上，那边张清海摇头晃脑的继续说了下去：“宽甸那边五万多户百姓，上万顷良田，花了那么多银子修起来的城堡，说丢就丢了，奏章文书上说得轻巧，什么百姓乐于迁居内地，感恩戴德，你知道有多惨吗？”

王友山神色凝重，张清海却不怎么在意，只在那里自问自答的说道：“说走就走，百姓刚刚安家扎根，如何舍得，辽镇军兵下手驱赶，借此收罗财货，外面的女真人跟在后面抢掠，抓人回去为奴，这一路上多少家破人亡的，多少人死在路上，他奏章上一句感恩戴德，真真是笑话！”

第591章急报急报

“就没有人管吗？”王友山沉声问道，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自己也在京师官场沉浮这么久，居然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

“管，谁能管得了，朝廷什么时候敢管，那辽镇除了没封给他李家，还有什么不是他李家的，这桩事后续你也知道，他李成梁还因为收拢流民难民有功，得了封赏，爵位又是向上两级，你看看。”张清海语气里全是讥嘲。

“兵为将有，辽镇强兵悍将都是出自他李家门下，朝廷怕啊！”王友山感叹说道。

这道理挑明了却也简单，辽镇是北直隶侧翼最强大的武力，固然是拱卫京畿要地，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京师的威胁，罢黜戚继光之后，朝廷就拿不出抗衡李家的实力了，尽管想法子在各次征战中消耗，可还是奈何不得，即便是朝鲜抗倭，宁夏平乱，甚至李如松战死在草原上，李家的武力精华快要丧失殆尽，朝廷依旧忌惮这个外强中干的大物。

朝廷害怕李家造反，意思是这个意思，王友山和张清海谁也不会明白说出来。

“朝廷怕他们李家，他们李家怕女真人，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从宽甸撤走，这帮领兵将各个钻进钱眼里的，那边又有良田，又有边市，这么大利，为什么舍得放下，还不是因为怕女真人，我听辽镇那边回来的人讲，从前女真人没聚起来的时候，李成梁是在养狼，等那什么奴酋把女真人聚在一起，李成梁就怕被狼吃了……”

“辽镇李家也怕女真？”王友山不能置信的询问说道，辽镇如此强兵，居然还这么惧怕女真人，甚至放弃那么多，那建州女真强到了什么地步？

“怕，怕得很，所以说这千疮百孔的局面，谁上来，谁能维持住，没准就受了牵连，早回去享清福多好。”张清海感慨几句就转了话题，他根本没注意到王友山关注的就是女真相关。

张清海酒喝急了，加上方才牵动心事，在那里自斟自饮喝个不停，那汉井名酒是烈酒，那经得住这么喝，这等模样，更顾不上王友山在那里神色肃重。

他那里清楚王友山此时所受的震撼，晚辈赵进那些看起来可笑荒诞的举动言语，居然并不是妄想？

那东夷东虏居然这么可怕，他赵进不到二十的年纪，连徐州都未曾离开过，怎么能知道这些事，一定是他二叔赵振兴告诉的，赵家的二叔赵振兴当年为了博取出身，游历大江南北，很是打过几场，这样的人见多识广，难道是他的推测？一个军户出身的武夫，居然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在是了不起。

王友山脑子转的飞快，很快就找出了合适的解释。

说完刚才那些，眼前的美酒佳肴突然都好像没了味道，张清海在那里一杯接着一杯，下颌胡须已经显得杂乱，这位兵部职方司郎中，当年以美髯闻名官场，还有相师说他要显贵，谁想到会蹉跎至今，王友山摇摇头，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喝几杯，一醉方休，何苦发这等无用的愁。

刚拿起酒壶，却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屋门直接被推开，王友山一惊，张家的仆役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难道是至亲，那边张清海也是怒了，将酒杯朝着桌上重重一放，含糊不清的说道：“谁这么大胆子！懂不懂……”

王友山却借着灯火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这人一袭青绸长衫，带着小帽，却穿着官靴，这等打扮，却是京城各处衙门的书办文吏。

六部都察院，即便是都察院这样的大衙门，在京办公，有品级的官员不超过二百人，而他们肩负整个大明的纠察职责，这怎么可能处理的过来，至于六部那边就更不必说了，想要维持运转，就需要大批书办吏目负责事务细务。

这等规制说白了和下面的府县衙门没什么区别，科举出身的抓总，世袭的吏目书办管事做事。

别看没有品级，这等人在京城的地位可不低，因为他们把持实务，各级官员若是得罪他们，很容易就被坑害诬陷，万劫不复，所以官员和文吏们彼此各行其事，相互维持着上下的体面，这也是一种默契。

所以这样的人急匆匆登堂闯入，肯定是有紧急公务，这文吏也知道能和张清海对坐的人身份不低，但也只是点头为礼，这让王友山更是诧异，这等各部司衙门做事的文吏，礼节最是周全，见人三分笑，今日为何不顾了。

“张大人，急报，急报……”

文吏走到跟前沉声低喝，可张清海已经喝得晕了，在那里迷糊着说道：“城门都关了，能有什么急报，明日再说，你也坐下喝几杯。”

“就是城门关前送进来的急报。”那文吏很是急躁，瞥了眼坐在那里的王友山，弯腰凑在张清海耳边开始说话。

王友山倒是没指望听到什么，他还特意向后靠了靠，避嫌不听，只见到随着那文吏的述说，只看到张清海脸上的酒意渐渐消退，汗水却不住的涌出来，脸色从酒醉的晕红变得煞白一片，身子都在那里抖个不停。

那文吏脸色也极为难看，等他说完，张清海转头看向他，颤抖着声音问道：“真的？”

“确认无疑，薛老大人已经去了部里，赵大人也去了，现在各处找人，御马监那边也惊动了……”

王友山轻捋胡须，他神色不动，心中却震惊好奇，这薛老大人想必是兵部尚书薛三才，赵大人想必是兵科都给事中赵兴邦，御马监等若是内廷的兵部，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居然让大明武事的中枢要连夜开始运转，而且核心人物都被惊动。

“张大人速去，小的还有一处要走。”那文吏来得快，走得也快。

屋中很快又剩下张、王二人，张清海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突然长吐了口气，闷声说道：“搞不好这次就背上干系了。”

说完这句，他也没对边上的赵进解释，只是扯着嗓子大喊道：“准备官袍，准备车轿，预备解酒药。”

喊完之后，张清海才算镇定了些许，苦笑着对王友山说道：“贤弟且回吧，改日再聚。”

王友山笑着点点头，顺理成章的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女真大军攻入辽镇，抚顺陷落，守将战死……”张清海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两句，说着说着，语气里突然带了哭音。

“这天下有大麻烦了……”

“张兄宽心，再难还能难过嘉靖爷的时候，北有俺答，东南倭寇，还不是过来了，天佑大明……。”

临走前不知所谓的安慰了句，王友山魂不守舍的回到了住处，他比那些只知道大言欺人的清流同僚聪明，因为王友山清楚世情典故，他更知道张清海那些话和那些情绪的份量，张清海人或许庸碌贪财，可他在兵部做了这么久，对边镇细处，对大明军务，都是了解无比，张清海的悲观或许代表着真该悲观了。

赵家叔侄怎么就有这样的见识，他们怎么就知道女真会是大明的大患，别人不知道，王友山知道自己恐怕也就是今夜才觉得女真是大麻烦，如果不和这张清海谈这一次，恐怕还是懵懂。

从王兆靖的家信上能看出，他们一帮小兄弟在徐州和淮北甚至江北一带大展拳脚的，蓄养人口，训练丁壮，兴贸易，恳荒田，进取各处，甚至折腾到他必须要参与进去才能维持的地步。

有时候王友山也在想，赵进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过了，已经给自己打下了富贵几代的局面，可贪心不知足，再这么下去，那就是取祸之道，王友山已经想过让王兆靖到京师这边，和自己一起住。

可今晚这么一说，再回想赵进在徐州的作为，难不成这赵进在准备着什么？

想到这里，王友山浑身剧烈的一颤，下意识的四下看看，发现周围安静才放下心来，沉定心神，王友山禁不住哑然失笑，今晚和张清海饮酒对谈，被张清海所说的那些事撼动了心神，自己钻了牛角尖，自己吓了自己。

现在官军糜烂，难道嘉靖时候就好了？土默特的那位俺答汗几次把边镇打穿，山陕和北直隶任他来去纵横，东南倭寇，几十人就吓得南京闭门不开，流窜各处，荼毒万民，那时候官兵何尝顶用，东南各处州府都是招募民壮抵抗。

京师枢纽之地被鞑虏大军威胁，大明财税要地东南被祸乱糜烂，那时才是真正的危急，甚至有人以为大明要亡了，可还不是顶过来了，俺答天夺其魄，迷信神佛，沉迷酒色，东南一个个名将涌现，彻底灭除倭寇之害，大明中兴，眼下才不过是一个边镇被攻破，当年还有天子被掳走的事情，自己在这里惊慌什么，疑神疑鬼，白读了那么多圣贤文章，心志不坚。

把来龙去脉想清楚，王友山总算平静了下来，洗漱睡下，只是这一夜不知为何，几次被噩梦惊醒……

第592章这一败

这一夜过去，消息逐渐在京师流传开来，王友山和其他人一样知道了辽镇的败局，蓟辽总督汪可受、辽东巡抚李维翰上奏朝廷，辽镇告急！

建州女真自称大金，征伐吞并海西、北山女真各部，酋长努尔哈赤自称可汗，于四月十三跨过边墙，四月十六围攻抚顺城。

抚顺城守备王命印力战而死，游击将军李永芳战死，全城陷落，抚顺城周围十余小城，上百村落，都被攻下，军民合计三十多万全部被俘虏，带回建州。

距离边境二十里的时候，辽东总兵张承胤、副将颇廷相、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领兵万余追击来到。

女真金军和明军大战，总兵张承胤、副将颇廷相战死，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战死，全军陷没，仅有千余被俘。

合计下来，大明辽镇损失兵马近两万，人口近四十万，将领数十，八十年来，大明从未有这样的惨败，从没有死过这么多的将领，京师震动，天下震骇。

王友山和张清海已经没机会见面了，兵部上下都开始紧张忙碌，不过，辽镇那边各种各样的消息也开始传来，都察院各处彼此交流交换，就是为了有话要说，在这样的大事中知道要说什么。

御史张铨上奏，弹劾战死的总兵张承胤“夫承胤不知敌诱，轻进取败，是谓无谋。猝与敌遇，行列错乱，是谓无法。率万余之众，不能死战，是谓无勇”，所谓无勇、无谋、无法，必败无疑。

这封奏疏传扬最多，大体是三词排比，读起来很有气势，可辽镇军报上都没有对战情战况有太明确的描述，这御史如何知道女真诱敌，官军战死近万，这御史不知如何得知不能死战……

更有传闻，说努尔哈赤曾经派儿子在总兵张承胤这边为人质，喝酒的时候曾说我父亲有意南向，不知道将军如何应对，然后总兵张承胤不以为然，说朝廷恩德四方，怎么会有人心存反意等等，反正种种处处，都是打死老虎，没有人会为战死的将领辩驳。

都察院的御史，六部的主事、翰林院的亲贵们，纷纷上疏谏言，提出自己对战事的看法，对错不论，一定要证明自己有高见。

辽镇那边和京师的联系方方面面，在急报进京的时候，各处的消息也渐渐来到了。

原本以为与城同殉的游击李永芳据说没有战死，而是直接投降，据说还很得重用，壮烈战死的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据说遇敌先逃，等看到主将总兵张承胤和副将颇廷相战死，他们知道逃脱不了责任，回身激战，然后才被敌军所杀。

这投降的消息一回来，很多御史都忍不住大骂，这夸赞祭奠忠烈的奏折不能送上去，白写了。

兵部尚书薛三才面奏天子，说从去年秋季至今，辽镇军饷已经拖欠三季，合计五十五万余两，但如今国库空虚，请拨内帑，也就是内库银子，皇帝和内廷自己的金库。

不知从何时起，万历天子绝不会拿一分一毫的内帑银子贴补国用，回答也是和从前一样，内帑空虚，请户部筹措饷银拨付。

得到了旨意的兵部立刻去催户部，但户部那边却是大怒，上次拨付军饷，你们兵部自己吞了五成要多，但答应分过来的至今一文未到，还想要银子那是没门，谁不知道饷银发出去，你们兵部先把自己那份落足了，然后再跟下面克扣。

军饷是一回事，辽东总兵官战死，必须要补一个新的上去，这也是当务之急，连万历皇帝都不停的下旨催促。

按例兵部尚书薛三才主持推举，可实际上无人可选，没有发生战事之前，辽东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你不是李家一门出来的，在那边领兵会被架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现在都已经大敌在侧，去了就有可能战死，不然就会背上罪责，谁还愿意去趟这个浑水。

但这个无人可选很值得商榷，因为对李成梁一系的提防，辽镇总兵尽可能不用李家一门，但现在这个局面，已经顾不得这些了，闲居在家的李成梁二子李如柏被推举为辽东总兵。

这武将要久经沙场才算堪用，而这李如柏在家闲居已经足足二十多年，就算是一把利刃也该早就生锈变钝了，何况这李如柏不过是个富家公子而已，还是被娇惯坏了的那一种。

李如柏最开始在官场上的前程是锦衣卫千户，这是勋贵子弟应有的荫庇，然后因为饮酒误事被解职，然后就是不断重复类似的事情，靠着父兄步步高升，从游击到总兵，什么位置都坐过，从平宁夏哱拜到入朝鲜抗倭，什么大战都打过，每次李家大举出动的时候，李如柏就有赫赫战功，每到自己做官的时候，就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去职，有被弹劾，有自己生病，总归是做不长久。

表面上看战功赫赫，可懂行的人都看得明白，李如柏自己没有本事，全靠父亲兄弟来支撑，当李成梁老朽，李如松战死在草原上之后，李如柏就立刻庸碌起来，甚至不敢去带兵坐镇，只能呆在家里赋闲。

有人讲李成梁是头老虎，李如松是乳虎，而这李如柏就是条狗，这个狗还是贬低人的那个意思。

不过朝廷上下对启用李如柏没有什么异议，已经有御史上奏，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道理是冠冕堂皇，意思是说朝廷莫要猜忌李家，和这个奏折呼应的是，京师有关于辽镇的传闻，说辽镇边军本可以轻易击败来自建州的女真军队，只不过因为朝廷一直猜忌李家，所以上下都不肯尽心出力。

在这样的局面下，用一个李家将门的嫡系子弟做辽东总兵，也就是应有之意了。但还有传闻，说是启用李如柏做总兵的旨意到了李家，李如柏不肯接旨，只是大哭磕头……

辽镇紧邻北直隶，辽镇动荡，直隶京畿重地也是不安，为求完全，朝廷在山海关又设立一镇，设山海关总兵镇守，做山海关总兵的则是同样赋闲在家的杜松。

和庸碌无能的李如柏不同，杜松算得上一员虎将，也曾做过辽镇总兵的位置，但因为下面的辽镇军将阴奉阳违，没有做多久就被贬归家。

杜松被贬的原因，朝廷上下也都是心知肚明，可为了迁就安抚辽镇将门，也只能委屈出身陕西三边之地的杜松了，到了现在，自然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毕竟熟悉辽东局面的军将并不是太多。

有心思的人还能想得更深一层，既然辽东又让李家将门的子弟抓总，那辽镇和京师之间就要多设屏障，除了蓟镇之外，山海关那边也要加强武备。

调集军资，征伐老卒，补充辽镇，完善山海关，上上下下手忙脚乱，好在辽镇那边早就有最新的消息传过来，说是女真军队退回建州休整，暂时没有重新出动的意思，随着这个消息过来的，还有努尔哈赤攻明的七大恨文书。

大明无故杀害努尔哈赤父、祖；大明偏袒女真叶赫部、哈达部，欺压建州女真；大明不顾双方划定的边界，强令努尔哈赤抵偿所杀越境人命；大明派兵支援叶赫部，对抗建州；女真叶赫部因大明支持，背弃盟誓，将其“老女。”转嫁蒙古；大明逼迫建州女真退出已垦种之柴河、三岔、抚安之地，不许收获庄稼；大明辽镇派遣守备尚伯芝赴建州，作威作福。

这七件事就是所谓的七大恨，无非是大明从不偏向建州女真，大明对建州女真作威作福……

大明从不把女真放在眼里，居高临下做事，自然就不会考虑边鄙之地一个小部落的感受，然后大明还要维持边疆的平衡，不能放纵一家独大，不能坐视彼此的吞并，自然要派兵支持干涉，在大明眼中，这都是小事，甚至不需要中枢决断，只不过做完之后奏报就可以了。

但这些小事却成了建州女真的大恨，当建州女真蓄力隐忍的时候，这些都不是什么仇恨，他们依旧可以笑着去京师进攻人参和貂皮，但当他们觉得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这就是七大恨了。

让有识之士担忧的是，建州女真这个做法和从前的蛮夷鞑虏颇为不同，从瓦剌到俺答，这些草原上的强大势力从不讲什么理由，杀进来就是抢掠烧杀，而这建州女真知道师出有名，还知道给自己建立国号，据说这什么大金也有一套制度在，这样的势力，就和草原上那些好似盗匪的蒙古部落有区别了。

抚顺陷落，明军大败的消息，五月便已经传遍京师，但直到六月初，王友山才给家里去信，他知道自己绝大部分信笺，王兆靖都会去给伙伴们看，因为上面说的家事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朝廷决策和天下大势，赵进很需要知道这个。

而赵进对女真有特别的关注，这次的事情肯定会引起他们的震动，赵字营如今这么大的局面，怎么给出详实的消息要好好斟酌，免得让年轻人有什么盲动冲动，所以要处处求真，查问的仔细。

第593章李永芳

“……你是说那女真虏寇一下子出动了六万大军？”王友山坐在书案前，一张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叠放在一边，他笔下又有一张信纸写了不少字。

他询问的对象就是那位出身军伍的河叔，河叔垂手站在一边，点头答应说道：“兵部那边的消息可靠，说是女真一次就有六万，而就义的张总兵一共带着万余兵马，还是几路分兵，抚顺那边守军不足四千，早早就降了。”

听到这个，满脸肃重的王友山禁不住松了口气，脸上竟然有了轻松的神情，连连点头说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六万对一万，还是分散四处的兵力，焉有不胜之理，那张承胤果真是无勇无谋，这女真看来也是倚多为胜，算不得什么精强。”

这些日子河叔都不得闲，每天早晨就去兵部那边守着，这个行为也不出奇，都察院的御史们为了得到消息，为了在奏章上有话可说，都安排下人伴当去兵部那边守着，通过关系打听消息。

王家和其他处不太一样，每次都能得到张清海亲信传递出来的军情，还有辽镇那边的种种情况，反正两家关系亲厚，这些事不过举手之劳。

“老爷，听说女真那边这次也是倾巢而出，丁壮几乎全部上阵，这才凑起了六万多的数目。”河叔补充说道。

听到这个说法，王友山居然笑出声来，边笑边摇头说道：“蕞尔小邦，也就是这么点人手了，这次占了便宜，竭力而战才有这样的结果，倾巢而出才六万而已，真是不值一提，想我大明兵丁足有数百万，要是倚多为胜，堆也堆死他们了。”

河叔看了看王友山的神色，他觉得有点奇怪，这些日子的老爷忧心忡忡的，为何就这么简单几句话，让自家老爷就轻松起来，对王友山的看法，曾在军伍之中历练过的河叔感觉又有不同，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欲言又止。

只见王友山运笔如飞，很快就将信笺写完，这已经不是一封家信了，看着更像是一本书，厚厚的一叠信纸，王友山将信封好，递给河叔说道：“快马送回徐州，这个是要紧大事，你去跑一趟。”

※※※

万历四十六年四月十七，辽东抚顺城头。

“老爷，除……除了咱们自家的亲卫，好多人都……都不来……。”一名青衣小帽的伴当战战兢兢的说道。

“这帮狼心狗肺的混账。”被称作老爷的那名大汉恨恨骂道。

这大汉身材魁梧归魁梧，却已经有些发福了，腰腹肥胖，身上没有披甲，穿着一身红色官袍，老虎补子，倒是撑得很合身。

此人正是镇守抚顺的辽镇游击李永芳，如果不看他的补子，没什么人会以为这是一位高品武将，这李永芳裸露在外的头脸和手都白皙的很，很是养尊处优的模样。

这李永芳眼神飘忽，额头上全是汗水，可也顾不得去擦，建州女真这么大的声势过来，没可能兵临城下才发现，实际上天一亮，城头的守卒就看到了地平线上的大股兵马，急忙示警，城门关闭，全城戒备。

看着城下的各色旗帜，还有正在伐木准备的各式攻城器械，李永芳在城墙垛口后就是一个趔趄，若没有亲信搀扶，就直接跌坐在那里了。

“老爷，和他们拼了！”李永芳身边一名护卫粗声说道。

身为游击，又是执掌一城要地，李永芳的亲卫家丁足有四百出头，也就是辽地军将才能有这么多，要是在南直隶，一个游击手里有个二百亲卫已经算出挑了。

这些亲卫家丁正围在李永芳身边，听到那护卫说话，李永芳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人，咬牙问道：“你说什么？”

“老爷，咱们和鞑子拼了！”那家丁大声说道，家丁亲卫都是主家用银子喂饱了的，讲究的是生死与共，眼下女真大军围城，身为守将肯定要与城同殉，家丁护卫们自然也要跟着一块战死了。

在城墙下的四百多名亲卫中，神色坚定的只有少数几个，其余也都是慌张的很。

李永芳盯着那护卫看了一会，那护卫被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李永芳抬脚就踹了过去，直接把人踹翻在地上，指着怒骂说道：“你就这么想死吗？别拖着老子一块去死！”

周围一安静，李永芳压抑的情绪却好像找到了个宣泄的口子，不管不顾的指着咆哮说道：“你没看到人都不来吗？城外那是几万人十万人啊，老子手里就你们这点能打的人，可城外那些女真蛮子，各个都是能打，让老子领着你们这几百号去对城外的几万，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就你们这些整日里喝酒玩女人的货色，还想和外面那些女真人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猎是怎么回事，那一次不是在集市上抢回来的，就你们这些孬货，还想着拼了！”李永芳大吼大叫。

好不容易等他怒气平息了些，一名亲信小声问道：“将主爷，现在出去恐怕也麻烦了，就算兄弟们护着冲，只怕逃不掉，女真人手里搞不好还有骑马的蒙古人……”

“老子怎么不知道这个，要你呱噪。”李永芳烦躁的摆摆手。

正在这时候，从城头有一名把总快步跑过来，到跟前气喘吁吁的说道：“将爷，外面鞑子喊话，说是让咱们投降，说投降之后，一切照旧，不然就鸡犬不留。”

一听投降这话，有亲卫当即就要发作，可还没有动手，却看到李永芳沉默不语，一时间也不好出声，靠着近的小声说道：“将主爷，咱们这么大城，那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粮食也够，顶到援军来……”

抚顺游击李永芳缓缓点头，又沉默一会，开口说道：“你先回去盯着，一有消息就快些回报，事后重赏！”

那把总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还是答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回去，李永芳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却都听出来自家将主声音里的颤抖，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出声。

“退远些，退远些。”李永芳只是这么吩咐说道。

他这话音刚落，猛听到城外山呼海啸的呼喊声响起，然后又听到城墙上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喊叫“鞑子攻城了。”

李永芳浑身一颤，却急忙转身，他觉得距离城墙太近也不安全，退远些才好，抚顺城也是辽镇有数的大城，建州女真再怎么能打，也不会这么容易打下来。

走出去几十步远，身边却有亲卫扯着嗓子大喊道：“将主爷，鞑子上城了！”

这么快，上城头了，抚顺游击李永芳顿时大惊，这才多点工夫，难道云梯架在城墙上，直接就攀爬上来了吗？

转头一看，城头已经有单色旗帜飘扬，更有人惨叫着从城头落下，砸在地面摔死，这下子连刚才说拼了的家丁都不出声了，人人脸色煞白，他们都知道建州女真野战强悍，谁能想到攻城也这么威武。

正在这时候，只看着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跑下来，跟头把式又是追过来，李永芳的亲卫们各个紧张的拿出武器，可追过来那人只是刚才报信的把总。

“将……将爷，守备王大人战死了，鞑子一上城就把他砍死了……”这把总颤抖着声音说道，他身上虽有血迹，看起来却不是他自己的伤口，想来是跑得快，这次又借着报信跑下来了。

李永芳没有出声，同为武将，他和这位守备王命印一向看不过眼，在辽镇这样的武夫福地，不知道享福发财，反倒是说什么整修武备，怎么样，下场如何？

“将主爷……。”有人招呼了一声，李永芳却根本没有听到，身边亲卫们有些急了，彼此交换眼神，心想等下城破，要护着人先走，可城内将主的妻儿老小偌大家业可能就顾不上了。

城头的喊杀声愈发激烈，越来越多的兵卒从城头跑下，凭什么要拼，平日里种地缴粮交税，自己拿不到一文钱，全家吃饱都不容易，凭什么这时候还要和鞑子拼命，被抓过去了也未必比现在活得差。

局面眼看着就要没办法收拾了，李永芳身后的亲卫头目吆喝一声，几个人上去就要架人离开。

就在这时候，李永芳身子一颤，猛地大喊说道：“降了，咱们降了！”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是愣住，瞬时安静下来，在场的每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李永芳却没注意到这个，只是在那里扯着嗓子喊道：“外面有十万建州女真，咱们城里能有几千？能打的还不就是咱们这些，就咱们这几百个出去拼，那肯定是个死，要是不降，城内这么多百姓全要被杀，那要多惨，听说老奴，不不，听说金国大汗努尔哈赤是大英雄，英明得很，咱们过去，肯定亏待不了，你们说是不是，你们说是不是！”

李永芳脸上汗水滚滚而下，脸色惨白无比，在那里声嘶力竭的说话，列举投降后的种种好处，本来毫无底气，只是列举各种理由，想要让大伙赞同这投降的提议。

第594章其他如常

说着说着，李永芳总算平静了不少，也看到了手下们的神情，他惨白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气越来越粗。

“……。但凭将主做主……。”

当亲卫们参差不齐的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永芳知道大局确定了。

这投降也是有种种章程的，而且抚顺城这么多人，肯定不是一心，有人想战，有人则是要降，可建州女真军队已经打上了城头，抚顺游击李永芳和身边亲卫已经决定要投降，最核心的一派已经不想打了，大势又是如此，投降就已经成了定居。

建州女真也没有想到明军这么快就投降，在他们想来，要打下抚顺这样的大城，怎么也要花费一番力气，明军再怎么不堪，也得有一番厮杀，谁能想到，才登上城头，居然这边就投降了。

抚顺城门大开，城内明军放下自己的武器，去城外列队待命，一队队的建州女真兵丁开进了城内，在建州、在海西、在北山。在这些女真之地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城池，怎么会有这么富庶的地方，建州女真的军兵，都是红了眼。

李永芳的宅邸已经被女真兵丁保护了起来，他能听到临近宅院传出的哭喊和狂笑，这些声音让他心惊肉跳，可现在他自顾不暇，那里还能管得了别的。

站在正堂上几个矮壮的女真兵丁，看着他的眼神都是好奇和轻蔑，当年一个守备都可以去建州作威作福，现在他们眼前的可是一位游击，但这位游击武将现在已经投降了，实在是孬种一个，刚才自己几个进来的时候，这位游击将军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拿出不少金银塞过来，白花花金灿灿的金银，辛苦采参一年，拼着死力打出来几张皮子，都未必能换到这么多，可这位孬种居然随手就拿出来了。

听人说这抚顺城还是大明，不，明国的偏僻地方，真正富庶的在南边，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没过多久，一名牛录来到李永芳这边，说大汗要见他，李永芳诚惶诚恐的站起，跟在那名牛录的后面出门。

这牛录个子中等，显得很是壮实，身上的皮甲上沾着不少血，头上的皮帽已经摘了下来，本该是光头的脑袋上已经长出了不少短发茬，最显眼的还是后脑那块巴掌大小的头发，上面一根三寸多长的小辫。

辽镇百姓一直叫这个为“猪尾巴”，还有不少关于这个的玩笑，李永芳可是明白，以后不能这么叫了，他们自己有个说法叫什么来着，“金钱鼠尾。”？

李永芳就这么走在街上，几名女真兵丁在左右押着他，李永芳居住的地方是抚顺城内富贵人家居住之地，平时规矩很大，可这时候都是大门敞开，能看到成队的女真兵丁兴奋的出入，女人的哭喊在这样的纷乱中已经可以忽略了，李永芳只盯着那些女真兵丁搬出的金银财物，心里一阵阵抽痛，想着自己这么多年克扣经营下来的家业，投降之后还能保全多少。可败军之将，那还有什么自主，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就说他怎么没有披甲，穿着一身见客的官袍，敢情早就打算好了投降。”

能听到冷言冷语从身后传来，李永芳听得出是手下一位家丁的声音，可也没办法计较，降都降了，大伙如今不分什么官佐家丁，都是女真人的俘虏，那有什么立场去计较。

就这么步行被押送出城，城门外官道两侧都是就地休整的建州女真兵卒，各旗各牛录的队伍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则是向着城内以及其他各处开拔，闹哄哄嘈杂无比，有人在埋怨为什么自己不能进城快活，但仅仅是埋怨而已。

李永芳一边前行，一边偷眼看两侧的军伍，他毕竟是带兵的武将，能从这里面看出很多别人看不出的门道。

若是大明的兵马打开了城池，若不是戚继光、俞大猷那样的名将领兵，那肯定要进城烧杀抢掠，放纵几日，如果敢这么让一些人进去，大部分人呆在城外，不出几炷香，肯定要闹起哗变，可建州女真的兵马却能这么就地等待。

大明官军，除了带队文官的标营，太监的护卫，各级军将的亲兵家丁之外，其余的人马不比平民百姓强出多少，甚至还有所不如，面黄肌瘦模样，手里拿着破烂不堪的兵器，身上没有甲胄，衣衫能齐整些已经算不错了，而建州女真的军队，或有老少间杂其中，可所看到的每个人都很壮健，兵器齐整，即便不是崭新的成色，也能看出时常维护，衣衫齐整，不少人还穿着皮袄，这个勉强也能当成甲胄来用。

自家那些已经养废了的家丁能不能打过同样多的女真兵，这么看起来自家那些亲兵家丁还真没有什么胜算。

官道两侧的建州女真金军也好奇的看着李永芳，很多人这是第一次来到大明的地界，但也能从别人口中知道，被押送前行的那个明国红袍官员是个大官，想到这次大战居然抓了这么一个大官，士气顿时高涨，有人哄笑，有人冲着李永芳大骂。

走在当中的李永芳知道自己被人恶骂，也只能低头当做听不见了，这个境地，没资格说什么。

走了一会，看到前面被更精锐的女真兵丁圈出一块，其他人都不能靠近，不时的有人跑出来上马，然后驱马疾奔而去，这想必就是建州女真金军的中军帐了。

能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骑马的威猛大汉，押送李永芳的那位牛录快步跑上前禀报，而李永芳则抬头看过去，这就是建州女真的那个酋长？不，这就是建州女真大金国的那个大汗努尔哈赤？

簇拥着努尔哈赤的那些人想来就是建州女真的亲贵了，可这些人的穿着怎么看着比自家亲兵强不了多少，果然是边鄙部落。

李永芳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脚步难免慢了两步，后面的兵丁忍不住动手推搡，只看到在骑马大汉的边上有一名年轻人打了个手势，兵丁们这才停住动作。

“见到大汗，还不跪下！”有人喝道，倒是字正腔圆的辽东军话，辽镇连同周边女真和蒙古人通用的喊话。

李永芳的膝盖早就软了，急忙跪下，不自觉的就用上了拜见天子的礼节，几个头磕下去，却听到前面传来嗤笑，李永芳此时心里没有什么屈辱，只是在想对方会怎么处置自己，自己这大礼是不是还不够。

“既然降了就是自家人，起来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但还是能听出是个老人在说话。

李永芳不敢站起，只是跪在那里抬头，他这时才发现，骑在马上的那位威猛大汉是一位老人，粗看像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可细处的皱纹，花白的须发，都说明了他的年纪，对这个李永芳并不意外，北地的老人在六十岁之前都显得年轻，然后会老得很快。

看这位的服饰和众人的态度，李永芳知道这位老人是谁了，这就是那位建州女真的大汗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瞥了李永芳一眼就不再理睬，只是扫视抚顺城和城下的女真军势头，而环绕着努尔哈赤的那些亲贵们，有人好奇，有人鄙视，有人则尽可能的做出和气模样。

如果是从前，这努尔哈赤见到自己也要躬身作揖，其他的人搞不好还会磕头，李永芳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败军之将，跪在地上的降人，什么都说不上了，李永芳没有起身，只是重重磕头下去。

※※※

不计成本的快马传递，从京师到徐州的急件，并不需要太多事日，六月十一这天，赵进接到了京师这边传来的急信。

拿下清江浦之后，以清江浦的重要，赵进不能呆在徐州何家庄那边遥控，而是要定期过去，在那里临机决断，这样才能保证控制，按说六月初赵进就该去往清江浦，那边很多人看到了徐州几个大集市的好处，想要在清江浦也照此办理，这桩事要耗费多少银两，将来要带来多少红利，又要和多少人挂上关系，不管怎么讲，也要赵进和伙伴们亲自去一趟。

但事到临头，赵进却不能成行，只能委托如惠先去一次，和各方先谈一次，查查各处的细节。

不能成行的原因也很简单，徐珍珍马上就要临盆生产。

从小到大，赵进一直不怎么接触家里面的事，对于怀孕生子这件事看得也很平常，在他的记忆里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家中长辈屡次叮嘱不说，徐珍珍好像交待后事一样布置了很多，又让赵进承诺不管她怎么样，都要好好照顾徐家，确保徐厚生不被人欺负，或者科举光耀门第，或者接掌家业，赵进才终于意识到，在这个时代，临盆生产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稍不小心就会母子双亡。

六月初十这天，徐珍珍生下了一个孩子，在这之前和之后，整个徐州都在关注着这件事。

第595章女儿

如果生下男孩，那么赵字营后继有人，这大局就算定下，如果生下女孩，那就还有变数在，别人也有机会，最起码可以入赘搏一份偌大的家业。

尽管事先担心了许多，不过这次的生产很顺利，母亲和孩子都是平安，但赵字营内部却不怎么满意这个结果，因为徐珍珍生下了一个女孩。

产婆把消息传出来，赵进满脸笑容，而何翠花的脸色不太好看，赵振堂当时就训斥说道：“你摆什么脸色，孩子们都不大，生一个就不生了吗？”

可大家也能从赵振堂的语气里听出些烦躁，赵进只当没见到听到，反正父母也没有明确表达什么。

而赵进的一干伙伴很是私下议论了几句，结果被陈昇训斥一顿，都不出声了。

“他家生孩子，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陈昇就这么一句。

实际上很多人都觉得有关系，徐州各处，凡是觉得自家份量不差的，又有年龄合适的女儿的，都开始打主意了，心想以赵进眼下的局面气派，自家女儿做不了正妻，能做妾也不是太差，如果能提前生下儿子来，那地位就又不同了。

而且更多人觉得徐珍珍不会生儿子了，早就有传闻，说什么女人家太强势年纪太大，知会生下女孩，甚至生不下孩子，徐珍珍今年二十出头，又掌管徐家家务，正好应了这两条，这些话都被雷财传到了赵进耳中，赵进对这个的评价只是两个字“可笑”。

王兆靖把急信送过来的时候，隐约有些担心，想着赵进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又是他看重的辽东女真之事，会不会大发雷霆，王兆靖甚至还想好了如何去劝解。

抚顺陷落，总兵战死，守将投降这一系列的事情，虽然在京师造成了震动，可天下间知道的人并不多，因为朝廷还没有把邸报发出去，只有各地关注京师消息的人才大概了解，王友山这封信算得上最及时最详细的军情战报了。

既然是家信名义，王兆靖自然先行拆看，看到辽镇有了这样的大败之后，他也是震惊非常，一方面是为这败局本身，在这近百年之间，大明都没有这样的大败，城池被攻陷，总兵这一级的大将战死，万余官军全军覆没，那什么建州女真居然强悍到这个程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赵进。

东夷，不，现在应该叫做东虏了，女真，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这一系列的名字，赵进早在一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关注，当时大家都还惊讶，这么一个大家都注意不到的边疆部落，有什么价值让赵进来惦记。

何况徐州距离辽镇千里之遥，根本没什么相干的地方，为什么那么看重，为什么会专门搜集消息。

现在看，这个关注并不是无的放矢，王兆靖知道赵进关心天下大势，以赵进的大局眼光，对这样一个能对大明造成威胁，强悍如此的外族势力，肯定注意到。

那么赵进是怎么知道的，王友山在信上提了几句，并且叮嘱王兆靖合适的时候询问，王友山的判断和王兆靖从前得出的结论差不多，能有这样的预测，是因为他那个走南闯北的叔父，王兆靖和赵振兴也有过接触，他知道这个为伤病所苦的潦倒中年人见识颇为不凡，而且应该是去过辽东，或许就在那时候看出了什么。

“大哥，家父送来的急信，建州女真入寇辽东，抚顺陷落，一场惨败……”王兆靖一边说，一边把信笺递给了赵进。

本以为第一胎是个女儿，赵进会有些闷闷不乐，可这边看着却愉快的很，难得见到赵进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听到王兆靖的话，赵进眉头皱起，接过信笺仔细看起来，这信笺和邸报什么的一样，王兆靖都标点分句。

赵进对女儿的态度有些意外，而看到这详细情况的军报的反应，也让王兆靖意外的很，他本以为赵进会大受震骇，然后激动非常，没想到赵进只是皱眉凝神阅读，时不时轻声读出来，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赵进专心阅读的状态。

“王叔这封信你想必已经看过，你怎么想？”赵进看完之后略一沉思，就转头询问王兆靖。

王兆靖仔细打量了下赵进的神情，发现没什么激动、愤怒的情绪，甚至看起来有些放松和从容，这倒是古怪了，心里这般想，还是开口回答说道：“若从这信上来看，辽镇虽败，却也不必担心什么，那建州东虏一次出动数万，而辽镇抚顺守军加上援军最多也不过万五之数，以多打少，又是攻其不备，辽镇这大败也是应该，不过既然已经惊动朝野，辽镇可以蓄力反攻，关内也可以调兵支援，直隶京营，蓟镇、宣府的边军，还有那新设的山海关镇，都能派出大军。”

说道这里，王兆靖吊起来的心思也缓和了不少，分析下来，大明可以调集各路兵马，十万，二十万都有可能，以多打少，那建州女真，那东虏，只有覆灭一途，莫非大哥脸上的轻松也是因为想通了这个，果然是名将种子，看得透彻，王兆靖继续说道：“何况辽镇也有人口数百万，又是百余年的边镇，武风昌盛，就地征调民壮百姓，也可以凑出大军，这的确无忧。”

信上的王友山很乐观，王友山知道赵进要看这封信，所以字里行间强调了不少这次败战算不得什么，虽说京师震动，天子惶恐焦急，但这算不得什么，只要朝廷认真起来，各方合力，建州女真也猖狂不了多久。

不过赵进大概能想到对方的真实想法，信里还是在提醒自己，这点败战撼动不了大明的江山基业，大明依旧根基深厚，莫要妄动，免得自寻死路，倒是王兆靖的分析就事论事，也不能说差，毕竟他不知道什么，仅仅根据这军报来说话。

“且看吧，这一次的确说不得什么！”赵进的话很简短，这让王兆靖很错愕，本以为会有激动的言语甚至是咆哮。

赵进说完这句之后，就变得严肃不少，开口说道：“外面怎么眼下和我们没有关系，咱们要做的就是守好赵字营的局面，不让下面的弟兄们懈怠松弛，要苦练，要勤练，我们也不能被拘在徐州这一处，要扩出去，清江浦拿下了，可隅头镇和清江浦之间的这些县城市镇还在别人手里，要让他们听话服管，银子也要赚，清江浦那个集市，荒草滩上的盐路，这些都要把持住，黄河上也要看紧了，不能总依靠蔡家那几个人，时间长了，他们容易做手脚，你回去安排一下，咱们后天去清江浦，那边的集贸市场能做起来，肯定比这边生发的大。”

王兆靖有些愕然，没想到东虏入寇这等重要消息传递过来，又是赵进一直莫名重视的消息，得到的反应却是赵进滔滔不绝的说赵字营的内务和将来。

错愕之后，王兆靖也是轻松了很多，大哥赵进所说的不错，外面怎么和赵字营没什么关系，那辽镇距离徐州几千里，打生打死又和这边有什么关系，朝廷早晚可以扫平这等外族虏寇，自己就不用多操心了，可是大哥从前为什么这么在意。

看着赵进在那里沉思，王兆靖顿了顿开口说道：“大哥，小弟冒昧说一句，大嫂产下千金，这是大喜事，外面有些……”

“生男生女都一样，外面那些人脑子坏了，理会他们作甚！”赵进笑着说道，不知不觉用了记忆中的一句话。

王兆靖笑着点头，告辞离开，既然要去往清江浦，他这边需要安排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书房内只剩下赵进一个人，赵进沉默了会之后，吩咐门外的家丁不要放人进来，赵进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

就这么愣了会，赵进长吁了一口气，他现在的确感觉有些放松，到了现在，赵进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建州女真，或者更准确的说，满清将要兴起，大明会这么一直衰败下去，直至灭亡。

尽管具体的细节他依旧没什么印象，可大势已经能清楚把握了，这次抚顺陷落，就应该是一切的开端，距离天崩地裂，改朝换代，不会有太久。

具体的细节和过程没有清楚的记忆，可方方面面对那个时代的描述，那种苦难和绝望，却让赵进印象很深刻。

自己拳打脚踢，总算有了眼下赵字营的一番局面，这个局面，这个实力，能不能在那天崩地裂的绝望时代生存下来，能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每一个重要的人？能不能做得更多？看来不能做一个富家翁，也做不了一个地方上的大豪……

想到这里，赵进笑着摆摆手，好像要挥散这几个想法，他本来就不想做富家翁，本来也不想做什么大豪，赵进清楚记得自己的愿望，自己要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留下让无数人铭记的名字。

第596章婚姻大事

在接下来天翻地覆的大灾难中，这个愿望还能达成吗？或许在这个王朝模式，能更好的达成这个愿望？

不管怎么说，该来的已经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没必要胡思乱想，没必要小心试探，就扎扎实实的一步步做下去吧！

决定好要去清江浦之后，赵字营各处立刻运转起来，这次董冰峰留守，马队和亲卫队六个队，以及内卫队三十人随行，这差不多就是三百骑，三百骑兵在徐州、淮安府、扬州府这一带算得上一支强大的力量，即便打不过也完全有把握冲出来跑出去。

这三百骑只需要带齐一天的给养，因为沿途的客栈庄园完全可以提供人吃马嚼，这也和运河沿线的富庶有关，赵进在徐州和淮安府一线已经威名赫赫，多少人愿意请他们去白吃白住，何况赵字营从不占便宜，一直支付白花花的现银。

在出发之前，赵进特意去了徐珍珍那边，本来除了生产当天，第二天夫妻两个就能见面，可大家都说赵进身上的血气杀气太重，产妇产后虚弱，很容易被惊吓冲撞了，结果直到第三天两个人才被允许隔着屏风见了面，后来，赵进不耐烦的撤掉了屏风，大家也只能背后念叨，当面不敢说话。

相比于愉快的赵进，掩饰自己看法的赵振堂和何翠花，徐珍珍倒是有些郁郁，她对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也看重的很，而且赵家和徐家都是这么大的家业，儿子的重要性就更不必提。

“夫君去散散心也好……”

“不要说这等无聊的话，我去办正事，等那个大集市做起来，别的不说，你家铁器就能卖到江南去了。”赵进不耐烦的打断了徐珍珍的话，女人太过敏感，心事实在是太重。

他这么说，徐珍珍脸上反倒有笑容，赵进顿时明白了过来，看了看还在襁褓里的小人，转头说道：“你在家不要胡思乱想，话跟你说明白了，第一咱俩还能再生，第二你就算生了个儿子，这次我也要去清江浦，咱们俩不能总局限在这小小的徐州。”

这次徐珍珍笑得很开心，赵进也跟着笑，这也不是哄人的言语，就是心里所想，当然想什么说什么。

“夫君还没给孩子起名。”徐珍珍开口说道。

徐州规矩，孩子姓名要祖父母来起，可赵家也和寻常人家不一样，别处孩子还懵懂无知，赵进领着一帮兄弟做出这么大的局面了，赵振堂和何翠花只说让赵进做主，徐珍珍为这个还颇为误会，以为生了女孩公婆失望，连名字都不愿意起了。

赵进咳嗽两声，此刻他却有些尴尬，赵进一直等着父母来给女儿起名，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他实在没有经验，也没什么概念，别处精明的很，在这上面实在是糊涂。

“……赵颖，这名字不好……赵薇……这个重名了，赵丽……太俗气……”不参与归不参与，一旦开头，就变得折腾起来。

徐珍珍本来觉得“赵薇。”这个名字不错，却没想赵进否了，而且仔细想来，自家夫君似乎没说过这个赵薇，难不成是在外面的红颜知己……

一个个名字其实没什么意义，可在赵进的记忆里却有这样那样的说法，自然要否掉，他可想不到，已经让徐珍珍疑神疑鬼了。

“……赵凤……这个好，你觉得怎么样！”赵进在那里绞尽脑汁的想了半个时辰，自言自语的都口干舌燥了，总算想出个还算可以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徐珍珍一时无言，她知道赵进是个武夫，可平时聊起来却不觉得赵进粗鄙无文，或许不会引经据典，但明显是看过很多杂书的样子，不过这次起名倒是让徐珍珍觉得自己想错了。

比起前面的赵颖、赵薇这样的名字，赵凤未免太俗气了，而且凤凰雌雄，凤分明是雄性，这个细节倒也不必提了，乡野间多有给女孩家起名“凤。”的，因为起的太多，所以未免有些粗鄙俗套。

难道夫君还是不喜欢女孩，所以起这么个名字？这年头一闪就被否定，刚才那苦恼样子，徐珍珍可是看在眼里，一个个好名字不是说不好，就是说重名，只不过费了这么大力气得出“赵凤。”这个名字，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徐珍珍刚要说话，却看到赵进满脸喜爱的盯着襁褓里的女儿看，这种欢喜和慈爱不可能是假的，看到这个表情，徐珍珍突然不想争辩什么了，只是说道：“既然夫君定下了名字，那就用这个吧，反正今后也要跟着婆家姓。”

听到这个，赵进却板起脸来，摇头说道：“赵家没这个规矩，我的女儿就是姓赵，嫁过去也是姓赵。”

徐珍珍捂着嘴轻笑几声，也不争辩这个。

※※※

沿河一路南下，过邳州、宿迁、桃源、清河，渡河到达清江浦，这一路上没有动用携带的补给，甚至还多了些东西。

每到一地，当地的豪强大户争先恐后的招待，如果不是赵进赶路急忙，每一处喝酒赴宴都要几天工夫，即便这样，赵进和伙伴们也没怎么睡好，求见的各路人物每次都要排到很晚。

就算双眼血丝也要接待，宿迁、桃源和清河这几县的豪强大户，和赵字营打交道不多，但以后少不得要发生接触，提前照个面也是好的。

“大哥，从前咱们给他们好处，厚恩接纳，结果他们算计提防，现在咱们用硬手段，倒是争先恐后的过来巴结，这些货色，果然不能给一丝脸面。”吉香在路上这么说道。

没等赵进回答，陈昇却说话了：“那是因为咱们足够强了，今时不同往日！”

凤阳府是中都所在，他在南直隶是自成一体，和外面府州县很少打交道，对于淮安府的大部分州县来说，他们现在被徐州和赵字营夹在中间，等于是被赵字营的势力范围圈起来了。

官府还好说，吏目差役们都兴致勃勃的打算如何让赵字营包揽粮赋，大家分肥分成，而下面的士绅豪强们则紧张异常，心惊胆战的等待消息，不知道赵进要怎么处置他们，在大家看来，黄河下游的一头一尾赵进已经占住，那么中间这一块早晚也要吃了。

赵字营这么大的个头，反抗是反抗不了的，而且大家伙也听到了各处的种种传闻，那些没了性命的，那些欠了几千几万两阎王债的，这些都是前车之鉴，既然早晚要低头，那不如给自己争取个好的条件，但这争取好条件的机会，也只有赵进过境的时候讨好，既然这样，就顾不得赵进一行人休息的好不好了。

到达清江浦之后，赵进一行人直接在云山车行那边休整，那里现在已经类似于赵字营在何家庄的营地，一切规制都很齐全。

修建这里花费要比徐州大很多，但进度同样快很多，因为在清江浦这边不管人力还是物资，都要比徐州充足百倍。

晚上休息的时候，伙伴们围坐一起，聊了几句近况之后，陈昇先起了话头，说得很简单：“赵进，自从你家那个闺女生出来之后，我家也开始催着我成亲了，还说，抓紧生孩子还来得及，我开始听着纳闷，后来才明白，家里是指望我生出个儿子来，娶了你家闺女。”

王兆靖拿着折扇轻摇微笑，刘勇闷不做声，吉香和石满强却在那里咳嗽起来，也在那里尴尬说道，自家父母也是这么催促。

“咱们兄弟结娃娃亲，你儿子娶我家闺女，你闺女嫁给我家儿子，这个是好事，亲上加亲，不过现在还犯不上这么做，咱们这个年纪，将来还有多少年，到时候说也来得及，现在做这些，太过算计了！”陈昇说得直截了当。

他这个表态，也就代表着大家的表态，王兆靖的笑意里带上了欣赏和欣慰，刘勇则是掩饰着自己的激动。

赵进拍了拍陈昇的肩膀，接下来却是陷入了沉思中，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大家年纪也都不小，都抓紧成亲，我看你们大伙也没什么情投意合的，我给你们拿个主意也不算是棒打鸳鸯。”

“大哥你说就是，俺爹也说要让你在这事上做主！”石满强接口说道。

陈昇、吉香和刘勇都是点头，王兆靖则是把折扇合上，赵进开口说道：“那些大户大族不要去沾，或许他们家有好姑娘，还能给出一份陪嫁，可这些好处不是白吃的，将来摊牌的时候，我们怎么对待这些有关系的？如果厚此薄彼，其他人怎么看，会不会激起多余的事端？你们要想清楚，我给你们的说法，就是娶小户人家，没有根没有依靠的。”

没等其他人开口，赵进摆摆手说道：“我知道我娶了徐家的大小姐，那是咱们徐州最大的一户人家了，可是我能不留情面，大昇能不留情面，你们几个，我觉得难，与其到时候难做，不如提前做个防备。”

第597章清江浦商事

屋中众人陷入沉思之中，王兆靖微笑着先开口说道：“小弟这边不急的，家里也没有催促的意思，读书科举，好处就在这里了。”

他这话听着很有道理，实际上却是荒唐，读书人成亲晚，是因为绝大多数的读书人穷苦，没有什么人看得上，科举得中功名之后，即便是最低一等的秀才也有官府供养，可以和官员平礼相待，至于举人、进士那更不必说，到这个地步，自然也就不愁什么亲事了。

王兆靖这样的人物，从小开始，就是炙手可热，在徐州算是顶级清贵门第，在京师也是大有前途的清流之家，想要和他家联姻的人实在是太多，也就是王友山不愿意让外事牵扯自家孩子的心力，才一直没有答应外面的各种请求，等王兆靖回到徐州，王友山去了京师，这些事更干涉不到了，虽说子女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可王家实际上就是王兆靖自己做主。

不光是王兆靖，其实赵进和伙伴们也是如此，他们虽然年轻，可眼下的状况早就不是他们的父辈家庭能看懂和控制的了，结亲成婚这件事，家里和父母只有建议，却没办法决定什么。

实际上各家的长辈也不准备决定什么，他们觉得还不如让赵进做主，看得比他们明白，也亏待不了自己的孩子。

清江浦这边想不到赵字营的核心们居然在商议自己的亲事，他们只知道赵字营能做主的人总算过来了。

临江阁是清江浦最大最好的酒楼，这酒楼直接就建在寸土寸金的运河边上，而这酒楼甚至都不是为了赚钱做起来的，只是为了清江浦这边的豪商们有个聚会商议的所在，所以这家酒楼一切都是清江浦最好的，所以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到，因为这家酒楼时常不营业，只为了豪商们自家的宴客相聚。

今日的临江阁同样不开业，有好事的闲人在外面观看，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贵客前来，看到最后却瞠目结舌，原来清江浦这边够份量的人物，不是亲自前来，就是派人来到，派人来到的那几位都是文官武将，比如说分司那位员外郎、仓库大使、淮安知府、同知、山阳知县、山阳守备等等，也就是说，除了官员们不方便亲自出面，其他各个有份量的豪商们全都亲自前来了。

这等份量的商人，偌大清江浦也不过四十五人，加上官员们派出的使者，一楼都坐不满，在中间坐着的是赵进和伙伴们，还有孙家商行的孙甲。

清江浦的牛鬼蛇神们已经习惯敬畏这几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可清江浦的巨富豪商们却不习惯和这么年轻的“大人物。”打交道，为了大家方便，少不得请孙家商行的东主孙甲过来撑撑场面。

因为经营汉井名酒，主持漕粮换酒的生意，背后又有赵字营偌大局面的支撑，孙甲已经是江北商界闻名的大人物之一了，烧酒、粮食、牲畜以及各项物资，还有大笔的现银，孙家商行都可以随时提供，现在运河沿线，甚至江南的各大州府，处处都有孙家的生意，这样的人物，即便是清江浦这些巨商也要敬重。

有孙甲这样的大商户出面，等若是赵进等人的担保，大家也可以放心谈了。

什么江湖龙头，什么一方豪强，在这些豪商面前都得低头，清江浦真正的主人就是这些家财万贯的豪商，就和盐商掌控扬州一样，仓库大使连平安也算是他们其中之一。

这些豪商没什么白手起家的角色，即便是苦出身，做到这个地步也已经攀扯到了足够的靠山，不然家业早就被人吞了个干净。那些和赵字营对抗的江湖人，对这几十位巨商豪富，也只能仰望，或者拿钱替这几十位豪商们卖命做事。

清江浦的豪商们消息也灵通得很，他们当然知道赵字营打垮了本地的江湖力量，开始进入清江浦，甚至还在运河上拿到了漕粮上的大生意，不过他们并不在意，因为这和他们没多少关系，他们很有自信，如果这个来自徐州的赵字营冒犯到了他们的生意，他们一定可以把对方彻底打垮。

做生意是为了求财，而不是为了结仇，商人们对这一点都很清楚，只要没耽误大家发财，何苦和江湖人一样置气，话说回来，江湖人之所以要和赵字营大打出头，也是因为财源财路不保。

对于清江浦这些精明的豪商来说，徐州赵字营的进入，非但没有引起他们的敌视，反倒让他们看见了机会，发现了新的生财之道。

徐州何家庄那一带，沟通东西南北的盐市和几个集市他们早有耳闻，等赵字营进入清江浦之后，很多人立刻想到，区区徐州之地能出来赵字营这么大规模的势力，这烧酒是财源，那盐市和集市提供的助力恐怕也是不少。

既然这个集市这么发财，为什么清江浦不能搞一个，徐州那边是陆路枢纽，连接河南、山东、南直隶三省，各方人、财、货汇聚，这清江浦则是天下漕运的枢纽，南北行商和货物汇聚于此，要做起来，岂不是比徐州那边更加生发。

现在是商人货物从南北几个方向过来，找不到太多的买家，只能和从前的老关系，或者就近寻找一家，这往往是靠近运河码头近的商号，这样做生意，卖货的未必能赚到什么，下次不一定会来，还会导致价钱混乱，让其他人也有麻烦。

买家也是一样，南来北往那么多商户，他们不知道清楚的知道每位商户的货物是什么，只能从很窄的范围内选择，往往买到质次价高的货物，而物美价廉的可能就在相邻的船上。

因为这种买家卖家彼此间消息的不灵通，只是肥了一些心黑胆大的中人，普通商户吃亏，连最上层的这些大商人都觉得麻烦。

对于这个层次的巨商来说，在清江浦这地方耍弄手段巧取豪夺已经没什么意义，因为彼此撼动不了，大家都是经过商场上的厮杀吞并爬上来的，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相对公平买卖的场所，让清江浦这天下汇聚过来的商货彻底的运转起来，最充分的利用这个清江浦这个环境。

豪商们希望这样，普通商户们也觉得这样大有好处，而每一位豪商，往往就是某一行，或者某一处商户的头领和代表，清江浦难得有这样民心所向的事情，所以他们都要出面来做。

大家都是这么想，那么就该谈谈细节如何了，谁都知道这个集市建成之后，立刻就是个聚宝盆，而且还是巨大无比的聚宝盆，放一文钱进去，真的会变成十倍百倍，在这么大的利益面前，谁也不会放心别人。

清江浦的豪商们彼此都是敌体，客客气气来往，可能坑害吞下对方的时候，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这样的局面下，这些巨商们谁还敢放心彼此，其中任何一人主持大市都有可能偏心，任何一人主持都有可能膨胀到吞下其他人。

还有一个最好的法子，既然彼此都不放心，那就大家都要主持，遇事合议决断，可能发达到这个地步，彼此提防的商人们能发达到这样的地步，也都不是笨蛋，他们知道，如果真是让大伙合议决断，恐怕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利益争执，然后彼此间还有恩怨，这么牵扯折腾起来，只会没完没了的合议，什么也决断不出。

既然不能自己这边来主持，请一个外人，对主办集市经验丰富，而且还有足够实力压服住各种异动的外人，就最为合适了，这个人选当然就是赵字营。

不说别的，偌大的集市建立起来，清江浦地面的小偷小贼，乞讨强要的叫花子，甚至还有拍花的拐子，碰瓷的、设局的大小蟊贼都会蜂拥而入，大伙虽然能指使动江湖人和官府差役，可江湖中人和那些差役们就是这帮大小蟊贼的靠山，那里会用心查办，到时候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

甚至官府本身也是麻烦，这么大的集市建起来，官府搞不好就要派人来专管，到时候大伙生意做成做不成是一回事，整日里应付勒索就烦不胜烦了，清江浦能有今日的兴旺，还不是淮安府和山阳县没办法直辖管过来？

说来说去，赵字营就是最合适的选择了，首先赵字营规矩严明，来到清江浦几个月，开始时候的确手上沾满了血，但事后却没有依仗强势胡作非为，连驻扎在清江浦几个武馆补给都是照价付钱，给的还是实实在在的银子铜钱，更不必说那汉井名酒，按说这货物有利可图，赵字营又有大胜的威势，要个高价大家也会去买，反正不会亏欠，有些不满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可赵字营做的很公道，运过来的汉井名酒，反倒是比从前的价钱低不少，这是因为没有了中间商的加价克扣，这就是按照生意场上的规矩来了，而且还是很讲良心的那种生意人。

第598章有心无意的闲谈

说得再好听大家也不会信，但赵字营做的实在公道，这个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自然有个评价。

再者，赵字营和本地没什么瓜葛，不仅把当地的江湖市井旧有的结构彻底打残，而且还将官府狠狠的教训了一次，有这样的外人主持，自然不用担心什么抹不开情面，不长眼的肯定会好好教训，黑的白的都不敢伸手过来，大家自然能放心做生意。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赵字营的实力，大家也算见多识广了，从没见到地方上的团练私兵，江湖势力能做到赵字营这个地步，令行禁止，森然有度，而且有庞大的财源人力在背后支撑着，有这样的人把持集市，本地外来的商户也能安心下来做生意，不用担心一年两年之后，这集市就荒废无用。

在这样的共识下面，清江浦集市建立就没什么疑问了，接下来的无非是细节。

让清江浦这些巨商们诧异的是，他们自以为想得很周全，那赵进居然想得更细，拿出来的法子更周到。

比如说，集市范围划定，里面的店铺仓库街道之类的，全部由赵字营营建，到时候欢迎各家商户进驻，每月每年缴纳租金以及各项费用，这些钱就是赵字营应得的报酬，当然，赵字营也会拿着这笔钱维护集市的基建和其他各项。

另外，集市内的商户自行组织一个商会，有事可由商会出头和赵字营打交道，情理之内，赵字营都会给予帮助解决。

和气生财，当然不可能把清江浦各路势力完全拒之门外，可也不要想用坑蒙拐骗偷抢的手段来发财，会专门留出店铺给这些势力入股，然后定期给予分红，说白了，清江浦的正经商人瞧不起江湖市井中的好汉，可在某些时候必须要用上，这店铺就是一个折衷的渠道。

这集市应该在运河边上，而清江浦的运河两岸都是寸土寸金的地块，里面的店面房产，往往都是在座这些豪商们的产业，赵字营建设集市的时候，会进行拆迁，补偿就是让被拆迁的店铺在集市内有一个铺面，补偿和沟通方面，就要请豪商们多多协助。

如惠条理分明的说出这些之后，在座的商人和官员的代表脸上有惊讶和佩服的神色，这一次本来是初次商议，大家没想着这次能出结果，没想到赵字营居然能拿出这么明晰的条理方法，照顾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又能让集市维持良好的运转。

甚至在他们脑中，都未必有一个完整的规制，可赵字营说完这些，大家已经大概能想到集市运转后的情形和大概的状况了，那的确是个金山，的确可以日进斗金。

本来颇为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无比，每个人都在提出自己的想法，这时候就要为自己在这集市里的利益争一份了。

然后大家都还记得去孙甲那边攀谈几句，然后顺势转向赵进这边，说请赵进赏光，会备下家宴招待，大家都是有身份的角色，贸然降下身段讨好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几岁甚至更多的年轻人，实在是抹不开脸面，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大家都在巴结赵进，商人们都已经把赵进当成了财神对待。

赵进微笑着应对点头，丝毫看不出什么“徐州大虫。”的凶暴蛮横，显得很有礼貌，这样的应对让清江浦豪商们对他的印象更好，只要讲道理那就可以合作，怕的就是蛮横武夫。

事情商议的差不多，后厨已经开始准备酒宴了，这里的厨子丝毫不逊色扬州城内的名厨，材料更是精益求精，酒菜诱人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大家的心情也开始放松，彼此谈些风花雪月的勾当。

在这样的场合里，赵进、陈昇、石满强、吉香、刘勇都不怎么自在，可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却是如鱼得水，应对的颇为从容。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贤侄也不要绷得太紧了。”孙甲笑着说了句，自去接待客人，尽管他就是个被拉过来的摆设，可孙甲也知道，这集市建起，孙家商行的生意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赵进却有点恍惚，关外那场大败，没有对清江浦的繁华太平造成丝毫的影响，估计也没有人理会那么远的战事军情，谁也想不到，这一场大败是一个开始，是王朝更迭的开始，是席卷天下兵灾的开始，不知道十年后，十五年后，二十年后，清江浦还能不能这般繁华兴盛。

“进爷？进爷？”有人轻声招呼，把赵进从出神中唤醒。

喊“进爷。”的人是一位气度雍容，四十多岁年纪的商人，赵进有些诧异，面前这商人姓李，名叫李子游，是这次聚会的豪商之一，专门经营北货，也就是北方和口外塞外各项特产的商人。

让赵进觉得奇怪的是，对方为什么这么客气，场中诸人自矜身份，尽管在巴结讨好，可最多也就称呼一句“赵公子”，眼前这位直接就喊“进爷。”了，事物反常，肯定是有些古怪。

“李员外怎么这么客气，坐下说话。”赵进笑着点头回应。

那李子游笑着欠身坐下，场中诸人都已经和赵进打过招呼了，现在彼此聊天，赵进的几个伙伴除了陈昇坐在不远处，吉香去外面巡视，刘勇和石满强则是回驻地去了，身边没什么人打搅。

“进爷，听闻进爷得了个千金，这真是大喜的事情，不过生孩子是亏气血的，一定要大补才能恢复身子，在下这边从关外新得了一根三百年的山参，正好适合，等近日酒宴散了，给进爷捎上。”李子游笑着说道。

明时人参已经贵重，来源只有两处，一个是朝鲜，一个是女真各部所在，建州女真做大之后，人参贸易就被建州女真垄断，价格开始变得高昂，每年建州女真去京师的朝贡，都要送上不少人参。

等建州女真停止朝贡之后，人参的价钱就进一步上涨，各处敢于冒险的商人们把建州女真急需的各项物资贩运过去，然后换回人参貂皮鹿茸等特产，为了赚钱，自然要把价钱定的高些。

人参以山参为贵，山参则以年岁为贵，百年以上被称为宝，这三百年的就是有价无市了，估计只有两京大佬、江南富豪和闽粤海主的家中才能看到，而这位李子游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态度还放的如此谦恭，实在古怪的很。

“多谢李员外的厚礼，这山参我收下了，无功不受禄，你我初次见面就下这么重的礼，想必有事相求，请直说。”赵进直截了当。

本就没有交情，自然不必弄什么虚文客套，日子久了，赵进发现江南江北的富贵人士其实也没那么多礼数讲究，该干脆的时候，他们也很直白。

赵进这句不怎么客气的话，没有让李子游的神情有丝毫变化，依旧是满脸亲近笑意，点点头继续说道：“进爷果然豪气，那在下就直说了，在下产业承北号专营北地几省和口外塞外的货物，也是各处赏脸，生意一直不错，这个……自从辽镇边市断绝后，小号的人参、貂皮、松子、琥珀什么的都红火的很。”

“辽镇？”赵进眉毛挑了下，他最近对这个地名可是敏感的很，李子游所说这几项都是辽镇和建州、海西那边的特产，实际上大部分就是来自辽镇边墙之外的女真所在，一个在清江浦的商号，距建州千里之遥，居然经营那边的出产，听起来还没受边市断掉的影响，这就很令人在意了。

“李员外倒是好手段，居然不在边市上也能进到这些货物。”赵进微笑着询问。

这李子游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笑着回答说道：“在下是大同出身，兄长在大同那边继承家业，他那里不缺辽货，在下这边跟着分润而已。”

说这话的时候，李子游好像为了证明自己的说辞，特意带上了些山西口音，这种特征明显的方言，赵进还是能分辨的出来。

“哦？山西大同距离辽东女真那边也有千里之遥，那边要过山西、北直隶和辽镇，沿途关卡重重，想把这么紧俏的货物带回来，肯定麻烦的很。”赵进看似无意的说道。

尽管赵进一直不问正题，不过李子游也知道自己是求人一方，依旧笑嘻嘻的陪着闲聊，说起这个，李子游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感慨着说道：“进爷不知道，去那边贸易走不得大明，沿途官面江湖个个都是麻烦，一不留神就被人找个由头把货全吞了，再说了，辽镇那些武将各自有亲近的商户，不是他们的人过去，活着进去，尸身都未必能出得来。”

李子游神色有些郑重，应当是想到往事，随即又是说道：“山西那边和口外做生意快有两百年了，边关外虽说不是咱们大明地方，可去得多了也就熟了，沿途鞑子虽说凶恶，但也不会和我们这些卖货给他们的为难，这么一路东去，到了女真地界，再这么一路回来，赚些辛苦银子。”

第599章清江大市

不用赵进聊下去，李子游自己说开了，脸上颇有些悲戚，声音也变得低沉：“草原上没个王法，女真那边又把汉人不当人，带着货过去，家里老婆孩子哭的不像样子，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大伙都看到回来发财的，可那些冻死的，喂狼的，谁还记得……”

晋商，赵进脑海里闪过这个词，他对山西商人当然不是一无所知，牛马商人王自洋每年从徐州经过河南、山西出塞去草原，即便没有从长城边墙之外一路向东去往女真地界，耳闻目睹也是不少，大家又都知道赵进喜欢听这等典故轶闻，所以会主动讲述。

给敌国输送物资，这就等于资敌，甚至是奸细，赵进故意把话说开去，就是想要套套对方的说辞，当然，真要是奸细的话，也会守口如瓶，不过蛛丝马迹还是会漏出来的。

但眼前这位李子游显然和通敌以及奸细没什么关系，他说得很坦诚，没意识到自家这生意的后果，对他们来说，费尽千辛万苦，打通一条草原上的商路，赚到丰厚的利润，这个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对。

可是他们贩运过去的物资，让建州女真的实力一点点增强，然后用来攻伐大明，荼毒杀戮，从这一层来讲，这些商人们的银子上沾着辽镇军民的血。

想归想，赵进自己却把话题转了回来，笑着问道：“闲扯了半天，李员外有什么事，话都岔开了！”

李子游失笑，赵进的这句玩笑倒是让双方关系拉近了不少，李子游清清嗓子说道：“建州女真把辽东的抚顺城打下来了，以后建州女真那边就不是大明藩属，而是敌国，小号这些北货特产只怕有些不方便。”

说到这里，李子游冷笑了声，压低声音说道：“进爷你看眼前，大伙都是和和气气的，肚子里的道道多得很，辽镇那大败一旦传开，肯定会有人偷着去衙门告状，说我私通敌国，到时候查封查扣，顺势吞了我的产业。

“辽镇大败？”赵进下意识的问了句，邸报还没有刊发天下，那边战败的消息也是王友山私人快马送来，怎么这清江浦的商人也知道了？

“进爷还不知道？清江浦这里早就传遍了，大家都知道北货要涨，相关的都在囤货备货。”李子游有些诧异的问道。

赵进笑了两声，李子游回了正题：“在下求进爷的事很简单，若真有这样的晦气事上门，请进爷出面拦几天，以进爷在清江浦的威名，只要进爷出面，官府也不敢乱来。”

当日清江浦一次大打，百余条人命，近百家被带到荒草滩“还债”，知府衙门，知县衙门，山阳守备，清江浦大大小小的官无一敢动，这就证明了赵字营到底威风可怖到什么地步。

“我拦住倒是简单，然后怎么办？你承北号也是清江浦有数的商家，难道就挂在云山商行下面？”赵进笑着反问。

“那倒不必，拦他几天，在下就可以打通关节，官差上门，无非就是为了银子好处，要不就是得了别人的银子好处，在下在这边也不是人生地不熟的。”李子游说得很明白。

赵进摇头笑了笑，和这个李子游聊天他很愉快，忍不住调侃说道：“我帮你拦着，你就不担心我吞了你？”

李子游一愣，随即哑然失笑道：“进爷若是这等人，清江浦各位又怎么会请进爷来开这个大市？”

“你觉得建州女真将来会怎么样？辽镇那边能顶得住吗？”赵进看似无意的问道，在清江浦这边能有人对辽东和女真有了解，实在是难得，有些话他没办法和伙伴们谈论。

赵进这边干脆利索的答应保护，又熟门熟路的谈论辽东和女真之事，让李子游感觉关系比刚才要亲近了不少，听到赵进询问，忍不住笑着回答说道：“辽镇那边外面看着光鲜，里面早就烂透了，怎么定得住那帮女真蛮子。”

这倒是中肯的判断，赵进点点头，那李子游继续说道：“可那伙女真蛮子也是自取灭亡，咱们大明千千万万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地方，建州女真才多少人，才多大地方，能有几个府大就顶天了，占得了一时便宜，接下来就要吃大亏喽！”

赵进一愣，随即摇头微笑，不知道辽镇和女真的人这么说，了解辽东和建州女真的人也这么说，看来普天下的人都是这么想，没人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这建州女真越猖狂，小号的生意就越好做，可也就是这段猖狂的工夫，在下也得抓紧。”李子游开口说道。

闲聊几句，李子游去和别人攀谈，这等豪商也有自己的靠山和办法，之所以讨好赵进这边，主要是为了救急，所以也没必要太过讨好。

李子游离开之后，赵进闭了一会眼睛，睁开后走到了刘勇的身边，开口低声说道：“刚才和我聊天那个商人名叫李子游，商号承北号，咱们要安排眼线在里面，能入股进去最好，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刘勇不动声色的看过去，微微点头。

酒宴开始，各色珍馐美味摆上了桌面，在这样的场合，讲究用的是黄酒，因为酒劲不大，喝了也不会耽误正事。

赵进和孙甲分了首席，在赵进右边这个位置，本来陈昇要坐，孙甲小声说了几句，陈昇才做到了右边第二的位置上。

等大家开始敬酒的时候，就知道为什么要留出一个空位了，每个上前敬酒的豪商都会在那个位置坐一会，和赵进低声交谈，留出这位置来果然方便。

在赵进掌控清江浦江湖的时候，这些豪商眼里还没有赵进，觉得不过是草莽之辈，但由他主持修建大市，那就是和大家平起平坐的大佬了，唯一让大家觉得别扭的，就是赵进的年纪太小。

请赵进以后多行方便，或者说说自己对大市的想法，还有修建大市，官方的红利该怎么分配，豪商和官员代表们谈的就是这个。

不过更多的商人们却都是说，赵进这边如果方便，以后可以互相周转一下银钱，别的不说，赵字营这段时间购买补给，购买地皮，兴建宅院房屋，一笔笔银钱给出去，这充分证明了他们手里有多少现银，加上云山酒庄也在这边开业，商人们有心去了解，知道赵字营手里肯定积存了不少现银。

在清江浦这边，巨量的物资进出，可银钱却是不足，说起来可笑，清江浦是大明商业中心之一，居然会有银钱不足的窘况，这倒也没什么稀奇，整个大明都是缺钱缺银，还有不少地方在以物易物，也就是嘉靖年开始兴盛的海贸带来了巨量的白银流入，开始缓解这个局面，可大明太大了，即便是白银大批进入，也只能说渐渐改善。

对这个赵进都是满口答应，这等事无非是生意往来，做一笔赚一笔的，另外，淮安府衙和山阳县衙两处，都希望能折算红利支付给他们现银，而山阳守备那边则希望一起开设铺面经营生意，这种不同倒也正常，府衙县衙那些文官坐满一任两任就要离开，山阳守备则会长久呆下去。

不管赵进这边，还是清江浦的方方面面，都对这次的酒宴极为满意，没什么比携手发财更让人亲近的事情了。

第二天，宴会商议的事情就在清江浦流传开来，只要是生意人都能发现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都能想到推测出这个大市就是个大的聚宝盆，大的金山，整个清江浦都跟着狂热躁动起来，谁都想在这里分润一二。

时人最重乡土，可赵进一个外人来清江浦主持这么大的事情，却没有引起任何的反弹，最多不过是暗地里有人说酸话“如今徐州那伙穷汉在咱们清江浦生发了”。

原因也很简单，主持户部分司的那位员外郎看得很明白“清江浦此处无主，淮安府、山阳县皆无法直管，户部分司又管不到民政，民间自行其是，江湖草莽横行霸道，看着兴旺，却处处杂乱，大伙都盼着个强人来管，徐州那赵进也算因时而起了”。

这话算是点明了原因，不过更多人想不到这么深，只觉得赵进来管不是什么坏事，也正因为如此，来清江浦还不满半年，一来就大打出手，血流满地，而且还硬顶官府官军的赵字营，迅速的被本地百姓接受。

现在已经没有人想赵字营的凶蛮了，而是关注云山商行、孙家商行的活动，那大市到底开在什么位置，将来规矩如何，自己能不能进去开店等等。

有些事也瞒不住人，比如说赵进和清江浦一些最大的商人们，由本地官差护卫着，去运河边“闲逛”，差不多绕着某个区域走了一圈，世上不缺聪明人，立刻就有人推测，这帮大人物不会平白无故闲逛，这个区域肯定有讲究，搞不好就是大集市所在的区域，谁要能在里面买个店铺，肯定能发财。

第600章人人皆知

世上的确不缺聪明人，别人能想到的，赵进他们当然能想到，在他们去之前，不属于他们这些人的产业都已经被用各种方式买了过来，这其实花钱不多，因为其中不少都是那些豪商和附庸的产业，本就是半卖半送。

赵进并不准备在这个集市里放太多自家的店铺，他选定的几个位置，都是大集市范围内的交通要点，赵字营真正下本钱的是在大市之外，云山行和孙家商行出面，买下来很多宅院。

这些大集市外围的宅院，或者用作仓库，或者开设酒楼客栈，还有各种江湖生意，甚至还有两所武馆。

赵字营光明正大的做这些，这些事想瞒也瞒不过周围，大集市建成，肯定会聚集大量的人流物流，那么周边的各项生意肯定会跟着兴旺，赵字营不过未雨绸缪，只是这一手，让清江浦的豪商们颇为惊叹，有人评价“赵进即便不去江湖上打拼，也可以在清江浦生发起好大局面”。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修建大市的程序在步步推进，可清江浦的气氛却跟着狂热起来了。

消息逐渐扩散，整个南直隶都知道了清江浦要修建大集市的消息，赵进和清江浦的豪商们对这个还很是谨慎，没想着建起就会有金山银海，要慢慢坐起来，目前能保证的只是路子应该走对了，可这消息传出去却完全不同了，大家都说只要在那里有个铺面，年入千金不在话下，这还是清江浦本地的传言，等到了外面，那就越传越离谱。

且不提外面这消息如何的匪夷所思，脑筋清醒的人大概琢磨下，就能判断出清江浦这集市的意义所在，知道这是个发财的大好机会。

淮安府各处有人来了，凤阳府有人过来，扬州府那边也有人来，江南的南京和苏松常各府也有人来，他们都是带着白花花的银子，想要分一杯羹。

原本已经准备把集市好处瓜分干净的清江浦豪商们，面对方方面面的关系交情，只能咬牙把自己的份额向外分，即便是赵字营这边也没办法免俗，松江余家直接找到了赵进这边，扬州那些盐商也是如此，比如说冯家……

除了这些看到商机的富豪之外，还有人想要用更直接的法子捞钱，江南各处，凡是富豪世家，身后大都站着朝廷大佬，这等人权势熏天，自然要赚个快钱，比如说，有人到了清江浦之后，不去参与什么清江大市，而是要自己兴建集市，直接就要在运河岸最好的地方圈出一块来。

这时候就看出赵进主导的好处了，赵字营明明白白的放出话来，没有他们的允许，清江浦不能有别的集市，不然就有好看。

有人不相信邪，可一打听，赵字营的刀兵先不必说了，没有赵字营的允许，连砖石货物都不可能运进运出，那就更谈不上其他，加上清江浦的豪商们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些人纷纷消了念头。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辽镇抚顺陷落，官兵大败，总兵以下百余将官战死的消息传到了清江浦，除了几位关心时政的读书人议论，根本没有人理会，什么辽镇，什么女真，千里之外的事情和这边有什么关系。

※※※

“……有生皆苦，这些年来，那一年没有旱灾、蝗灾和瘟疫，那一年不是遍地死人，现在这兵灾又来了，你们可知道，朝廷在辽东那边打了大败仗，被鞑子足足杀了十几万……”

夜中，山东济南府泰安州的某一处院落，身穿白袍、披散头发的中年人侃侃而谈，下面跪着听讲的百姓脸上都露出惶恐神色。

“……这就是大劫来临的兆头，到时候不光人间遍地凶灾，天上还要降下火雨，不行善积德，不烧香拜神的，就算从凶灾中逃过，也逃不过这烈火焚身……”

闻香教传教的伎俩也很简单，无非是世间多灾多难，只要你入教就可以躲避灾难，最起码死后可以去什么极乐世界，或者来世能托生到好人家。

这一套在山东、河南和北直隶三处很好用，因为这些年来，百姓们的确是看到了很多灾荒，吃了很多苦，身边的人死了太多。

闻香教也很懂得趁热打铁，每当有什么新的灾荒大难，他们就会及时的加入宣讲唱词之中，这样的消息亦真亦假，糊弄百姓的效果更好。

辽镇大败的消息，除了辽镇相关和朝廷官员之外，全天下的百姓都不怎么在意，只有闻香教大肆宣扬起来了。

在这件事上，不管是郓城总舵的闻香教主徐鸿儒，还是东昌府临清州的圣姑木淑兰，做出的反应都是一致的，都是在说兵灾将至，只有尽快入教寻求神灵保佑才是正途。

东昌府那边一直没什么太大的灾荒，靠着临清州几处繁华大城的支撑，年景还算过得去，木家这一系在东昌府这边一直是以慈悲示人，所以这一次也没有说得太过耸人听闻，仅仅是按照规矩来做。

但徐鸿儒控制下的闻香教各处就不同了，几乎是把这场大败说成是亡国之兆，把女真人说成是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

“这真是天意，佛祖保佑，老母在上，这正是本教大兴的预兆啊！”在闻香教郓城总舵，教主徐鸿儒没了平时的镇定从容，在那里颇为激动的说道。

不光是他如此，连带下面的头目们也都是这般反应，虽说只不过是个教门，可大家也是千人万人之上的大人物，这么多年下来，也多少有些不伦不类的威风矜持，但此时却都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今年年景好，各处有不少人都不烧香了，那些大户也开始防着咱们，但世道不对，连个搞事的由头都没有，当真是弥勒在上，降下这么一桩福缘下来，大哥，不，教主说得对，这是本教的福缘，这也是教主你的洪福啊！”徐鸿举说得更是直接。

徐鸿儒笑着点点头，打了个手势，堂中立刻安静，徐鸿儒扫视了一圈众人，朗声开口说道：“朝廷气数已尽，先是天灾，再是兵灾，这大明兵马，卫所军丁什么样子，大家也是看得到，怎么能抵挡住鞑子的攻打，到时候必然节节败退，到那时就是本教的大好机会，各位要好好准备，等那时到来。”

众人都是郑重点头，徐鸿儒站起扬手说道：“到了那时，不光各位可以入人间仙界，更是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不要错过这么一桩大福缘。”

大家脸上都露出喜悦神情，各个称颂不已，屋中气氛变得热烈无比，好像弥勒真的马上降临。

等众人散去，屋中只剩下徐鸿儒和徐鸿举兄弟二人，老管家也得了授意离开，只剩下两人之后，徐鸿儒却没了方才的自信和从容，满脸都是疲惫，徐鸿举则是有些紧张，在那里肃然问道：“大哥，虽说没什么大灾荒，但好歹是有事情了，局面肯定会转过来。”

徐鸿儒长叹了一口气，只是拿手揉自己的额角，闷声说道：“这点事算得了什么，京城被鞑子都围了不止一次，还不是二百年过来，辽东那千里万里的地方，什么都算不上，大明这么大，就算熬也能把那边熬死，你还真指望他们来祸乱天下？”

“大哥，那刚才？”

“无非是拿出来做个说辞，让他们也去和下面去讲，你以为候五他们几个不知道吗？”徐鸿儒没好气的回答。

屋子里安静下来，徐鸿儒揉着额角的手停下，声音也变得森然：“真要逼到那个地步，咱们也只能提前发动了。”

※※※

清江浦的七月是一年最热的时候，也是最繁华的时候，今年和往年不同，今年的清江浦比往年都要乱，各色货物堆积在码头上，劳力和马车在运河岸边往来奔走，掌柜管事们则是跺着脚骂娘。

往年这时候忙归忙，却是忙中有序，今年却是乱成一锅粥了，因为运河最好的地段已经被圈起来，最宽敞的几条街道也已经被占用，清江大市已经开始营建了。

“到底是军户子弟，做事干脆利索。”这是清江浦各处对赵进的评价，谁也没想到效率会这么高，现在清江浦大市已经大张旗鼓的开建了。

掌握了大车帮，人力和运力就不需要发愁，有清江浦商界核心的配合，物资方面也不用担心，而且赵字营已经在清江浦打响了名号，没什么人敢来刁难或者阻碍，加上赵字营不仗势欺人，一切都是照价给付，所以做的顺利无比。

该拆的拆，该留的留，大批工匠劳力在忙碌，大批的砖石木材和废料被运进运出，大市在建设，大市周围也在建设，清江浦最好的区域已经成了工地，原来分布均匀的进出都积压到别的地方，自然纷乱不堪。

虽说进展的很顺利，可这件事牵扯到方方面面，每日里千头万绪，很多事必须要赵进来接洽做主，所以赵进就留在了这边，陈昇要回徐州那边坐镇，王兆靖则是去荒草滩上的流民新寨转一圈，吉香也被派回，这边只剩下了石满强和刘勇。

第601章捕快孟超

为了防止徐珍珍多想，也为了让徐州和清江浦这边保持及时的联系，云山行出面设置了一条从何家庄到清江浦快马传信的邮路，说白了就是私人的驿站，沿途买下或者开设属于云山行的客栈，蓄养马匹，接力传递，真要有急信，三日内可从徐州送到清江浦。

赵进每两日写一封信，讲述自己在清江浦做的事情，然后询问徐珍珍和女儿的情况，询问父母长辈。

“到底是年轻人，有做大事的心胸，可儿女情长是免不了的。”赵进的一举一动都被清江浦各处关注，有意保密的那些例外。

不过赵进这信并不仅仅是儿女情长，而是询问自己在商场上一些事的对错，对于这个时代的商场，徐珍珍更加了解，再者，徐珍珍手里始终有一批人为她打听消息，对徐州的风吹草动也是清楚的很，在徐珍珍这边得到的消息，和在刘勇、雷财，以及徐州各路人马那边得到的比起来，往往可以拾遗补缺。

“……夫君在清江浦或许未得人心，扎根不易……”

徐珍珍这句话赵进很是重视，赵字营以及相关过来的徐州势力，并不觉得要如何重视清江浦这边的民意人心，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威慑住地方，能让清江浦源源不断的产生出钱财，能让赵字营得到好处，这就足够了。

不管怎么看，徐州上下所想的都没错，赵字营再怎么威风，说破天也只是一支江湖市井中的势力，在徐州或许还能朝着团练上靠，在外面那就是打手，这样的力量不求财还能要什么？再说了，清江浦这么繁华富庶的一片地方，好不容易拿下来了，就该求财生发。

得民心，在当地扎下根，这个目的，也只有徐珍珍能隐约猜到，当然，赵进和伙伴们来之前已经说得很明白。

开始以雷霆之势压服震慑清江浦各方势力，到后来用发财和清江浦的上层互相勾结，现在已经可以和官商两处共进退了，那清江大市的前景实在太好，预计带来的利益极为巨大，在这些面前，什么恩怨矛盾都抛到脑后了。

用武力压服，用钱财好处勾连，就用这两个手段，就足以维持赵字营在清江浦的存在好久，甚至可以这么一直下去。

但赵进当然不会满足于此，尽管绝大多数的地方官府已经做得远不如赵字营有效率，赵进想要更进一步，想要让清江浦变成徐州那样，接受赵字营，认为赵字营的存在对他们有益无害，觉得清江浦就该被赵字营管着，可想要做到这一步，以赵进目前的身份，以赵字营目前能用的手段，很不容易。

“老爷，徐州那边的银子要在三天后才能运来，云山车行那边的脚钱银子能不能缓到那时候再付，现在各处都在用钱，这车行既然是咱们自己的产业，也不用这么紧着现结，手里总要有些备着周转的现银……”周学智拿着账本站在赵进对面，皱着眉头说道。

赵进摇摇头，肃然说道：“一定得现结，拖欠一天拖欠两天都会伤到咱们赵字营的声誉，车夫们会觉得咱们欺压，清江浦其他各处会觉得咱们没有银子，现在看是小事，以后就会是麻烦。”

周学智管着账目和银钱进出，大市的营建实务就是他来操持，看着银子流水一般的花出去，酒行和商号还没到大量盈利的时候，云山车行倒是赚钱，可车夫和牲口的花销又是一大笔，只能让徐州那边不断运现银来贴补。

天下间管账的人都有习惯，尽管账目上的银子和自家无关，但花出去却心疼无比，何况赵字营的账目等若是周学智自家的生意，实在是着急焦躁，嘴上已经起了一圈燎泡，眼睛也是通红。

“周先生不要这么急，你要通盘来看，在清江浦这边咱们是赔的，可算上那些江湖生意，咱们还略有盈余，要是把徐州各处算上，我们还是大赚，沉下心慢慢来，我会让徐州那边增加对这里的贴补。”赵进开口安慰说道，周学智的焦躁他也看在眼中。

赵进比划了个手势让周学智坐下，周学智平缓了下精神，坐在那里又是说道：“老爷，不是说急，现在是咱们贴银子进来帮着他们清江浦做事，就怕建成了被清江浦这边的人算计。”

“你觉得他们敢吗？”赵进失笑反问。

周学智当年给何伟远做师爷，也是胆大心黑的角色，可在这清江浦却有些束手束脚的样子，以赵字营的威风，居然害怕被别人算计……

“老爷，这里毕竟不是咱们徐州，不在本乡本土，一切都得小心啊！”周学智说得很恳切。

赵进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肃然开口说道：“你说得也没错，咱们赵字营上上下下，不管是拿刀的还是拿笔的，像你这么想的不在少数，他们都觉得这清江浦不是徐州，是外面地方，我们在这里花银子是给别人作嫁衣裳，清江浦本地肯定会把咱们当成外人，咱们早晚还是要走的，是不是？”

难道有什么不对？周学智没有问出来，可脸上表情已经表示了，赵进笑了笑，又是开口说道：“咱们为什么要走，这里也是咱们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上下本钱有什么不对吗？”

周学智神情有些迷惑，赵进悠然说道：“小处看，我们的确是徐州的，大处看，我们都是南直隶江北的，再大些看，我们都是南直隶，要是再大些……”

说到这里，赵进及时刹住了话头，看到周学智越瞪越大的眼睛，赵进索性转开话题说道：“咱们赵字营已经做到这么大的局面，总在徐州那地方肯定受到限制，要跳出来，既然拿下了清江浦，就要好好经营，你觉得咱们修建大市是为别人做事，这聚宝盆就是咱们自己的，这清江浦早晚也要和徐州一样，你要这么想，就不会觉得花钱太多心疼，就不会觉得反正在这清江浦不会呆很久，犯不上花费这么多。”

周学智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作揖说道：“进爷当真心怀大志，倒是小的这边想的窄了，以后小的明白怎么做了。”

赵字营要在清江浦扎根，要把这里变成和徐州一样的地方，这话不能明说，对外如此，对内也要谨慎，正因为没有明确表明，有些人没办法领会，做人做事就觉得犯难，周学智的言论和态度代表着很多人。

这边周学智还没告辞，外面的成大虎快步走进来，赵进希望大家把清江浦当成和徐州一样的地盘，但内卫队和亲卫队从不这样想，刘勇和吉香都按照最要紧的局面去布置，不说将来，眼下的清江浦依旧是龙蛇混杂，做不到万全。

赵进居住的地方紧邻着第二团的驻地，亲卫队一个连和马队就在赵进的宅院之内，以这个住处为中心，一直到外面三条街，每一处都有内卫队的眼线和家丁们的岗哨。

成家投过来之后，对赵进最是死心塌地，成大虎有这一层关系在，又结结实实的立了几次功，在内卫队的地位飞速提升，现在和聂黑的地位已经差不多了。

赵字营下面各个系统，亲卫队和三个团，从下面的普通家丁一步步升到队正、连正，那要平日里苦练，战时勇猛杀敌，评定很是严格，而内卫队这边则没那么复杂，有功必赏，能卖命做事肯定就有你的好处，这样的规矩公正简单，对这些江湖汉子们却很适合。

看到成大虎进来，周学智就起身告辞，王兆靖、如惠还有周学智三人都避免和内卫队的人打交道，有什么事宁可麻烦也会找刘勇安排，甚至直接找到赵进这边，这也是赵字营约定俗成的规矩。

“老爷，外面抓了一个人，大清早的就过来，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小的索性把他放进来，没人看见的时候，在门前那条街把人捆了，已经丢进地牢，结果这人在地牢里说自己是山阳县衙的捕快，叫什么孟超，一定要见进爷，小的安排人去打听，还真有这么个人，也是那个模样，小的这才过来禀报进爷。”

如果真是江湖市井中人，被这么抓进来，肯定就是严刑拷打，问出口供来再行禀报，可一个衙门的官差捕快鬼鬼祟祟过来，过来了还要见赵进，就只能确认身份后报上来。

听到这个，赵进也是一愣，这名字依稀有印象，却想不起来是谁，而且还是山阳县衙的捕快，这就更是古怪。

人一带上来，赵进才知道为什么有印象，当时和清江浦这边的江湖人物大打出手，官差捕快过来之后，被赵字营的凶悍吓得战战兢兢，只有一名年轻的捕快敢在那里说赵字营装备长矛弓箭等违禁兵器，结果这位年轻捕快被带队的班头怒斥，这孟超就是那个年轻捕快。

现在这孟超穿着好像店铺里的伙计，脸上有几块淤青，身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看着应该是抓人动手落下的新伤，偏黄脸色，细眉小眼，还有那满脸正气，这些特征还是很容易让人记住。

第602章牛胜杰

孟超被带到赵进面前，一看到赵进就要上前，却被身后的成大虎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孟超只能在那里说道：“进爷，小的是山阳县捕房捕快孟超，有事想要求进爷，能不能请进爷先放了小的。”

赵进也是好奇，让内卫队的人给他松了绑，那孟超被捆的浑身难受，不过松绑之后倒也知趣，没有妄动，就那么垂手站在原地，成大虎则是距离他一步远，警惕的盯着。

孟超站在那里四下张望，看看赵进，又看看身边的几个人，满脸尴尬的神情，在那里迟疑着不肯开口，边上成大虎都准备动手的时候，这孟超才嗫嚅着说道：“进爷，小的……小的这次……这次想求进爷主持公道……”

声音越来越小，如果不是屋子里足够安静，赵进还真未必能听清楚。

“你一个捕快，来求我给你主持公道？”赵进笑着反问一句，其他人脸上也有错愕神情，这官府里面的勾当讲究是彼此遮掩护持，或许别人得不到公道，可官府中人一定是有公道的，别看他一个小小捕快，就算知县想要动他，也得谨慎三分。

孟超满脸尴尬窘迫，看到众人脸上的笑意，他一咬牙直接跪在了地上，闷声说道：“小的家里也没什么钱财，拿不出酬答，进爷不是清江浦本地土著，想必消息不灵通，小的身在公门，愿意为进爷做个眼线，通风报信，只求进爷帮着主持这个公道！”

赵进看着孟超点点头，这捕快脑子倒是清醒，知道自己能拿出交换的东西，钱财对赵进来说意义不大，倒是他自己的官差身份还有价值。

“你以为我现在还缺打听消息的人吗？”赵进笑着反问。

以此时赵进在清江浦的地位，通风报信的实在太多，至于官府里面，淮安府衙、山阳县衙这两处的大小官员都要和赵进在清江大市里合作发财，消息什么的更不在话下，大家都不把这个当成人情，只求能和进爷拉近关系。

眼下清江浦各处方方面面都是如此，本地人或许依旧抵触外人，可谁也不会和银子过不去，赵字营能让大伙生发，那么就算背后骂，当面也要该讨好的讨好，该报信的报信。

赵进眼下一句话，顶得上凤阳巡抚甚至朝中大佬的份量，府衙县衙的吏目差役都会乖乖去做，根本就不缺官府里面的内线，也不缺什么消息。

被点破这一层，孟超脸上顿时浮现失望神色，跪在那里又是迟疑了下，咬牙说道：“小的还是不甘心，小的愿意把这条命交给进爷，只要不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进爷尽管使唤小的，小的愿意去赴汤蹈火！”

看着孟超咬牙切齿的赌咒，赵进笑了，他对这个孟超印象不错，清江浦那次大打，看到那般血腥场面，其他的捕快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子，而这孟超还敢指责赵字营触犯国法，这等胆气值得称道，另有一层，赵进对捕房很熟悉，这长矛弓箭乃是军国重器，百姓不得持有的规矩，现在没几个捕快能记得清楚，这孟超能拿出来，说明差事精通。

有胆气，本行又是精熟的年轻人，赵字营最欣赏这样的人，当然，说起来这个孟超还要比赵进打个一两岁。

“不要总念叨拿什么来换，你先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赵进微笑着问道。

孟超倒也伶俐，看到赵进的笑容和语气，立刻知道这事有转机，也不废话，跪在那里叙述起来。

淮安府城山阳这边，有一大户人家姓牛，家中兄弟三个，都是吃海上饭的，据说在洋面上还有些名号，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海主，这兄弟三个早就成家，却只有牛大有个儿子，起名唤作牛胜杰，全家当成宝贝独苗看待，宠溺的了不得。

现在这牛胜杰已经二十出头了，他父亲牛大死在一次海上的火并，他的两个叔叔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各自家里只有女孩，外宅甚至都没得生养，而他们牛家也挂上了福建和广东几位海上的龙头大佬，在浙直一带的海上也可以横行了，偌大家业都要着落在这牛胜杰身上，更加娇惯保护，生怕出一点岔子。

慈母出败儿，牛胜杰也是这个道理，他在城内城外胡作非为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根本没人敢管，虽说清江浦不靠海，可海上的豪杰们上岸过来，也用不了多少工夫，三天不到的路程，这海上豪杰们和绿林江湖还有一桩不同，那就是他们做事根本不讲究情面和规矩，真要上岸动手，那就是鸡犬不留，灭门杀光，反正事后扬帆出海，官府根本无可奈何。

有海上势力的撑腰，又有偌大家业交结四方，官面江湖上，谁敢碰这个牛胜杰，前年时候，这牛胜杰曾在清江浦庙会上调戏了一位上香的妇人，那妇人的随从和牛胜杰的手下冲突，双方各自吃了点亏，可巧这妇人是清江浦某赌坊东家的外室，那东家也是江湖上的头面人物，怎么能受得了这个，当晚就纠集人马过去报复，在一家青楼里把牛胜杰围住痛打，还切掉了一根小指，牛胜杰吓得涕泪交流，整个人都瘫在那里，掏出全身银子，又让下人回家取了一笔，这才逃得性命。

可这件事没有完，到了第四天，那赌坊东主家里半夜起火，周围邻居进去救火的时候，发现全家横死，每个人的手指都被切掉，老人孩子都没有放过，然后那位妇人也不知所踪，隐约有传言，说是被卖到船上去了，这种当真是生不如死，活活糟践到死的下场。

此事当真是震撼淮安半府，官府和江湖都是噤声，谁也不愿意和这样的亡命对抗，如此肆无忌惮的行事，谁还敢多管什么事。

在这样的局面下，牛胜杰行事愈发的嚣张，已经成了清江浦的一大害，城内城外送了个绰号，唤作“牛魔王”。

而且火上浇油的是，这牛胜杰还有帮手，他身边有一位关涛，此人原来是个秀才，后来因为通奸之事暴露被开革了功名，从此只在街面上胡混，他虽然进学过，可身上也有股狠劲，没用多久，在街面上也混出名声，不知道怎么，被这牛胜杰招揽到了手下，有人出歪主意，这为害就变本加厉了。

牛胜杰黝黑瘦弱，酒色淘虚了身子，那关涛五短身材，看着好似大一号的侏儒，人送绰号“红孩儿”，两人有一个喜好相同，那就是女色，而且玩的多了，喜欢那些歪门邪道的路数，喜欢那些不从的良家女子，很是做下了一些案子。

这几年来，因为这个上吊投河的媳妇姑娘很是不少，但大家都只当没有看见，反正被祸害的都是平民百姓，闹不出什么风浪。

就在半个月前，牛胜杰和关涛盯上了县城内一户人家，这些都是事后知道的，只是有人看到牛胜杰和关涛天黑前带着手下进了这家家门，一晚上里邻居都听着女人哭喊尖叫，可外面有牛家的人守着，谁也不敢出头。

第二天一早，牛胜杰和关涛脚步虚浮，嘻嘻哈哈的离开，等天亮的时候，这屋子自己起火了，屋子里的人全都被烧死。

仵作过来查验，说是屋子里的人自己放火自尽，这案子到这里就该这么结了，和那牛胜杰以及关涛相关的，大家都是避而远之，唯恐沾染上麻烦。

孟超本来也不知道，他是补了叔叔的差事，又是个愣头青，不怎么被上下喜欢，好在家里面子大一点，这才一直混着。

一次闲聊，两个差役笑嘻嘻的说起这个，说什么那家人是个寡妇带着两个女儿，寡妇年纪不大，女儿年纪正好，各个都是如花似玉的相貌，又大户人家好这口的，花大钱托人说媒，都被挡了回去，因为这寡妇死去的丈夫是个秀才，家里又有些家产，也没什么人敢打歪主意，没想到被牛胜杰得手了，差役说起这个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同情，反倒颇为的羡慕。

但孟超听到后却是极怒，那寡妇和姐妹两个他都听说过，距离他住的地方也才几条街，这种身边人受害和听闻完全不同，而那牛胜杰和关涛所作更是令人发指，丧尽天良。

怒归怒，一查才知道难，山阳县的文人士子都是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或者出面，他们这功名的确是护身符，可只能在王法规矩下护着，想到牛胜杰背后的海上亡命，谁也不敢多说了，毕竟不是自家事，出头作甚，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约束自家女眷不得抛头露面，小门小户人家有个漂亮的，甚至都有搬家的。

江湖上更是不出声，行侠仗义那是评话故事里的勾当，这牛胜杰又没有和大伙抢地盘，又没有祸害自家女人，那何苦得罪。

反倒是追查过问此事的孟超被上司好一顿训斥“你自己脑子发昏不要紧，可也别连累了大伙”，刘班头的话说得很明白。

孟超心里不服气的很，还要继续追查，找到了验尸的仵作，几口酒下肚，仵作话就多了不少。

第603章你很不错

“……这那里是人干的，分明是畜生，三个女人连同伺候她们的丫鬟，有几个身子都不全了，都被火烧焦了，可还能闻到一股腥臊气，我见了多少尸首，那次晚上都吃不下饭……”

结果喝完这顿酒，那仵作酒醒了之后就找到孟超的长辈，孟超的父亲把孟超一顿痛打，说得很明白，再这么不知死活，就打断你两条腿，就算这差事不做了，也不能看着你给家里招祸。

这口气孟超忍了下来，过了几天本以为自己忘了，结果又听到有人讲，城外某家女儿，不小心和关涛照了个面，结果被当街拽走，第二天才放回来，家里人不让这女儿进门，那女人自己跳了河。

官府不敢管，士人不敢说，连江湖上都不出声，孟超也知道自己点技艺，单枪匹马去了就是送死，还要牵连到家人，原来也只能忍了，可现在的清江浦还多了一股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强悍无比，这几个月下来，大家还都感觉这股势力做事很是公道。

清江浦这边再怎么和赵字营合作，心里终究还是憋屈的，毕竟被一个外人直接打服了骑在头山，官面上江湖上的抵触尤甚，孟超更是记得自己一行人过去，明明现场血流成河，遍地尸首，违禁的兵器到处都是，却硬顶官差，把自己一干人硬生生吓回去了。

但事情到了这般，已经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势力可以帮忙，也只有去赵字营那边想想办法，孟超也不知道自己去求到底有没有用，不过他指导一件事，如果自己就这么忍着，这一辈子晚上都睡不好了。

孟超换了身衣服，想要偷偷摸摸的混进来，他倒是有个计划，混进赵进住处门内，然后跪下磕头大喊，总能到赵进面前，而且还不用担心被清江浦各处的人发现，一举数得。

可这孟超根本没想到赵字营的戒备如此森严，几条街外就有岗哨和眼线，没走几步就被人盯上，还没等自己表明身份，就已经被堵住嘴捆起来拿了，直接送到了地牢里，然后刑具摆上就要拷问，急忙表明身份之后，又喊来人辨认了，这才算逃过一劫。

不就是徐州过来的江湖门派，或者是大商号蓄养的护卫，怎么会有这么严谨的布置，京师南京来过清江浦的大佬也不少，那些人带着大批的家人护卫，又有官兵护送，又有本地的差役静街，但那个和现在比起来，最多也就是声势惊人，严密远远不如。

而且一伙徐州蛮子，怎么就能就对衙门的差役这么清楚，片刻功夫，居然就能找到人来辨认，更令人惊愕的是，找到的这个人居然自己都不认得。

种种疑问，种种震惊，但此时都只能按捺在心里，孟超分得清轻重，知道来这里到底做什么的。

但也就因为刚才看到这些，孟超介绍这件事的时候，格外详细，从前这牛胜杰和关涛的恶行，他们的倚靠，仗义出头的那些人遭到的报复，都说得清清楚楚，如果事先不说明，以这伙徐州人的本事，事后肯定能查清，如果被误会成设局害人，那真就要有大祸上身了。

他这么详细，在一开始的时候，赵进脸上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可说到后来，屋子里的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

等这孟超说完，站在他身后的成大虎忍不住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颇为鄙视的骂道：“清江浦这些孬种，卵子都被割了吗？”

若是在徐州和邻近各处，有这等事出现，即便是平民百姓也有同归于尽的烈性，可整个清江浦却这么忍气吞声的下来，也难怪被这成大虎鄙视。

孟超跪了那么久，膝盖生疼，两腿酸麻，听到边上的人鄙视，只觉得脸上发烧，抬不起头，其他难受却顾不得了，窘迫羞愧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不是最要紧的，自己说了这么多，到底进爷会不会答应？

坐在那里的赵进脸上已经没了笑容，听了那么多丧失人性的恶事，的确不会有开心的情绪。

“孟超，那牛家上下可有什么无辜吗？”赵进沉默了会突然问道。

孟超一愣，不知道赵进问话的意思，迟疑着回答说道：“或许有无辜，但大多数都是死有余辜，那牛胜杰小鸡子的模样，关涛是个短脚的老鼠，没他们那帮狗腿子帮忙，怎么会坐下那么多丧尽天良的勾当！”

赵进点点头，又是问道：“你能不能把这些无辜的指认出来？”

孟超又是一愣，随即低头说道：“进爷，小的不敢露面，万一认出小的，牛家在海上的那些亡命找上门来，小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可家里几十口子难免受连累，小的不敢出头。”

看到赵进脸上露出笑意，屋中其他人发出鄙视的冷哼，孟超咬咬牙说道：“小的不是胆小，进爷若不信，小的自己先了断了，用这条命换个公道！”

“都听到了？”赵进开口问道，那边的孟超一愣，看到门后一名个子不高的年轻人走进，笑着对赵进点头。

“这个孟超不错，有血性，有良心，能把事前前后后说这么明白，还能自己去查，徐州的捕房里这样的人才可不多，而且还有脑子，知道自己出头没好处有祸患，这份冷静咱们兄弟几个都缺。”赵进点评说道。

就算这进爷的年纪也比自己要小，新进来这个矮个子肯定也不会大，怎么就在这里老气横秋的说话，孟超心里纳闷的很。

“现在六扇门里找过来的差役吏目，都是冲着好处银子使劲的，缺这么一个真心实意做事的，我给你留下了。”赵进开口说道。

“大哥运气好，上门求人都有这样的好苗子，小弟要了！”进来的那人是刘勇，他笑着接过话头。

他们两人聊了两句，赵进转向孟超说道：“你们衙门那个班头是个糊涂蛋，拿了银子就过来送死的傻货，事后还要挑拨着守备那边出兵，这样的混账糊涂蛋，再做下去肯定要给你们衙门招祸，你就来做这个班头，替我管着，有什么事过来说一声。”

孟超还在发愣，心想怎么突然转了话题，说得是主持公道，怎么就成了让自己做班头，捕房里两个班头位置都是热火的很，你抢我夺的，谁能上去就能发一笔横财，在城外还能有自己的生意场面，怎么能轮得到自己，而且怎么就能让徐州来人轻描淡写的安排。

“过来给我磕三个头，给刘勇磕三个头，你以后就算我们赵字营的人了！”赵进笑着招招手。

孟超正糊涂的时候，被身后成大虎踢了轻轻一脚，能听到那成大虎低声催促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上去磕头，你造化来了！”

下意识的孟超膝行上前，才两步距离就愣愣停下，跪在那里挺直腰板问道：“进爷看得起在下，是在下的福分，可在这之前，在下要问一句，进爷管不管这件事，若不能，在下对不住了。”

听到这话，屋子里除了赵进之外的脸色都变了，成大虎阴着脸就要上前，赵进伸手拦住，赞许的点点头：“不卑不亢，脑子清楚，这个不错。”

说完后，赵进脸上露出笑容说道：“若不管，我就不会收你！”

孟超浑身一颤，随即反应过来，当即重重磕头下去，屋子里好大声响，抬头看到额头都青了，孟超却顾不得这么多，只是激动万分的说道：“进爷义薄云天，进爷为小的，不，是为整个清江浦主持公道，小的今后一定会为进爷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宁死不辞！”

“不要再磕头了，再动，脑门就要出血了。”赵进笑着说道，屋子里一阵哄笑，气氛却从刚才那些听惨剧的凝重变得轻松不少。

赵进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开口说道：“还不到午饭时候，今天就把这桩事了结了。”

在下面的孟超一愣，急忙说道：“进爷，牛家也有几十个亡命，海上又有大盗撑腰，这么光天化日的过去，肯定要费一番手脚，小的有些法子……”

话没说完就被赵进打断，赵进笑着说道：“这么点事还要什么法子算计，直接过去办了就是，海上大盗？那是什么东西？上陆之后又算是个什么？”

无所谓的评点几句，赵进转头对刘勇低声说话，刘勇那边点点头，转头出门去了，赵进笑着对孟超说道：“你先回去，等这事情办妥了再来找我。”

孟超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在那里迷糊忐忑，可又觉得赵进的态度值得相信，等反应过来，发现押送他进来的那几个汉子已经不见，经过刚才那对答之后，孟超对赵进已经不该怠慢，起身前还是磕了几个头，做足家臣的态度，这才起身告辞离开。

刚出门，却听到蹄声轰隆，看过去发现烟尘滚滚，几十骑朝着山阳县城方向而去，孟超一愣，随即一怔，立刻跟着拔腿狂奔。

第604章光天化日之下

几十骑在清江浦街头呼啸而过，能从身上服色看出是云山车行的队伍，清江浦市井百姓只是隐约听过赵字营，可云山车行的名头却尽人皆知，谁都知道这是徐州人的大产业。

都说徐州人做事凶横，又说死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开始时候，清江浦百姓们很是害怕，遇见云山车行，甚至遇到徐州口音的人都躲避的很远，不过时间久了，才发现这伙徐州人很守规矩，比起从前横行街头的那些江湖汉子强出不知道多少，连带着清江浦本地的小贼拐子之类都消失无踪，大家的印象才渐渐好起来。

民间极少见到赵字营这么张扬，一看这个架势，都在纷纷猜测发生了什么。

至于本地江湖角色，见到这个更是心惊胆战，个别心虚的甚至翻墙逃走，还有人急忙回家交待后事，大白天就关门停业做鸟兽散，直到这几十骑大摇大摆的过去，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明其他地方，精华都在城池之内，只有运河沿线的几处在城池之外，清江浦尤其如此，他的富庶繁华区域都在运河两岸，山阳县城池之内，尽管还是淮安府城所在，可比起外面来远远不如，那里面也没什么商行铺面，江湖生意更不必说。

可山阳城内却住着不少江湖人，原因就是城内安全，江湖人做的是违背王法的勾当，可却需要王法的保护，说起来也是荒唐的很，可城池内只要一关闭四门，那就是完全封闭，而且官差捕快全都集中在城内，谁要在城内犯事仇杀，城门一关，差役捕快甚至守军调动，谁也跑不了。

正因为如此，大家不管在清江浦地面上怎么仇深似海，在城内彼此却能安然无事，这就是安全所在，那牛胜杰先前也是觉得运河两岸繁华快活，住在那里万事方便，可被关涛劝了之后，才搬进了城内。

城门前很是冷清，守门兵卒无精打采的，看到这几十骑过来，就犹犹豫豫的想要上前拦阻询问。

“赵字营办事！快些让开！”马上打头的那人吼道，兵卒们忙不迭的闪开，这伙徐州人可得罪不起，连守备大人都不敢动，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看着几十骑过去，尘土扬天，路边也有人愤愤不平骂道：“咱们清江浦这么好的地方，却让这伙徐州蛮子祸害了，将来还不知道会折腾成什么样。”

清江浦本地的官差兵卒，江湖人物，还有那些地痞恶棍横行的时候，没有人做这个感慨，可一旦外地人过来，还是清江浦这边很瞧不起的穷荒徐州过来的，立刻就有很多人看不惯了，觉得气不平，受了欺负。

这几十骑是以陶贵为首，成大虎、齐二奎都是在队伍中，严格说起来，成大虎和齐二奎在赵字营里的地位并不比陶贵低，甚至连这次做事的主持都是齐二奎和成大虎两个人，但赵字营的规矩，一旦公开出动，就要用亲卫队和三个团内的队正、连正带领。

在这马队里，有人骑马跟在陶贵的身边，若是有熟悉地头的，立刻能认出这是某位小盐贩子，一直做山阳县城这片地方的生意，大家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了，这位盐贩整日里在城内奔波忙碌，对道路住户都是了如指掌。

几十人马穿行在大街小巷，对于山阳县城来说也是大事了，县衙、府衙很快都知道了消息，然后双方很默契的装作不知道，只要不冲着衙门来，谁去理会他们做什么。

没过多久，又有新的消息传过来了，这几十骑停在了牛胜杰的宅院门前……

赵字营的几十骑在牛家大门前停下，已经是晌午，可这牛家大门依旧紧闭，熟悉本地的那个人说道，这牛家上下每日都要吃喝嫖赌到很晚，差不多下午才会出来，这时候十有八九还没起来。

有十几骑吆喝一声，转向了牛家的后门，还有十骑分成两队，各自看住一边，其余的人纷纷下马，一名大汉上前就是砸门，碰碰大响。

“轻点，轻点，砸坏了门你赔不起！”没砸多久，里面就有人不耐烦的吆喝。

脚步声响，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汉子站在大家眼前，这人还没反应过来，看着门前站着一堆人，禁不住揉了揉眼睛，开口问道：“你们……”

赵字营的这些人也只让他说了两个字，砸门那汉子一脚踹出，直接把牛家开门的这位踹成了虾米模样，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这可是牛家……”话说半截，又有一脚踢在脑门，直接晕了过去。

后面的人跟着鱼贯而入，牛家这宅院不算大，仅仅三进，进门没几步，却看到两个黝黑高大的赤膊壮汉冲出来，两人手中都拿着朴刀，口中大喝说道：“什么人敢来……有话好说！”

能在城内有把朴刀，那也不算差了，可自己刚冲出来，却看到对方居然张弓搭箭，这气势顿时弱了半截，急忙就要和缓，可箭在弦上，却没有人停手，嗖嗖几声，两个汉子大腿中箭，痛叫着跪在了地上。

“牛二爷，牛三爷，可是海上的龙头，兄弟们是那一路的。”其中一人跪在地上痛叫说道。

话没说完，齐二奎已经走到跟前，扬起手中的雁翎刀狠狠的抽了过去，倒是没有用刀刃，但这么一个铁家伙打在脸上，直接把牙都打掉几颗，当即口鼻喷血，痛叫不停，那边齐二奎笑着说道：“海上的龙头，好吓人的名号，你们现在在陆上在海上？”

调侃一句，这边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询问这个宅子里面的布置和防卫，询问那牛胜杰和关涛以及一干人都在不在，牛家这两位护卫平日里也是凶人，可看到对方这个架势，就知道该怎么办了？脖颈处都已经被刀刃压出血了，不说或者少说，脑袋十有八九要搬家……

因为居住在城内，也因为先前凶名在外，牛家并没有太多的护卫，毕竟海上也要人手，而且现在城内城外谁还敢碰这个牛胜杰，牛家那两位海主自然不用担心什么，这边也没安排几个人。

问清楚了之后，事情就好办很多，赵字营的人冲进去挨个屋子搜索，这个过程简单得很，非但没有遇到抵抗，甚至连发现的人都没，大部分人不是宿醉未醒，就是根本不敢动手，这蛮横和厮杀是两码事，牛家这伙人横行霸道不假，但真动手就怂了。

牛家这边每个人都会说什么，这可是海上大龙头的亲戚，你们这么做，不怕报复吗？赵字营的回答也很简单，往往就是用刀背一顿猛砸，打的满地打滚才算罢休。

不过，就是这样只敢打不杀人的举动，让牛家上下有了点底气，恶棍诬赖，往往有点混不吝，不要脸的本事，满地打滚都是好手，还有人故作忠心在那里大喊大叫，说什么要动我家少爷，就踩着我的尸首过去，得到的回应也是一顿暴打，可这样的打皮肉之苦而已，骨头都伤不到，更别提性命了，这样的分寸愈发压不住局面，闹得此起彼伏，不过赵字营来的这些人力气不小，手上技艺也不差，随牛家的人闹和折腾，抓住架住了都是捆绑了弄到前院去，丢在那里就不管了，反正跑不了动不得。

在卧房中找到的牛胜杰和关涛，两个人和三个粉头睡在一起，屋子里充斥着酒气、脂粉气和腥臊气，连赵字营这些什么都不在乎的江湖人都直皱眉头，也不知道昨夜折腾到多晚，把两个人从床上揪起来，三个粉头吓得尖叫，这两位还没醒，直到绳子捆在身上才反应过来，关涛有些发懵，那牛胜杰眼睛还没睁开，就挣扎着破口大骂。

“你们敢碰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快放了爷爷，不然让你们全家死光！”牛胜杰酒色掏虚了身子，没有力气，但嗓音却尖利无比。

“各位好汉，不管谁让你们做这个事情，你们都得掂量掂量，我家少爷可是洋面上大海主大龙头的独苗，他要是伤了根汗毛，清江浦地面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你们知道打了我家少爷的那个吗？号称清江浦排名第八的好汉，全家被灭门了！”相比于撒泼发疯的牛胜杰，关涛这个破落秀才口齿就清晰的多，在那里大谈牛家的威风势力，一边说，一边眼珠骨碌乱转，观察眼前的局面，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这边几个人进来，几个人压阵，成大虎跟在后面，皱着眉头四下看了看，闷声说道：“这宅子不大，可这孙子惹事这么厉害，怎么就两三个护卫？”

他这问题问出，没等赵字营的人回答，那关涛忙不迭的开口说道：“各位爷好眼力，你们徐州来的好汉不知道清江浦地面上的情形，我家少爷背后靠着的人物可不是寻常江湖豪杰，那是有船数百，手下上万的大佬，真要打过来，连这城池都挡不住，这样的人物，谁还敢得罪，也不用放太多护卫，连官差官兵都不敢碰的，各位爷在徐州来，咱们一向没有往来，可能有什么误会，以后大家多多来往，那就是自己人，云山行各处买卖，我们家二老爷和三老爷也都知道的。”

第605章铁钩

徐州口音瞒不了人，而在清江浦眼下敢什么横行的，一定是赵字营的人马。关涛虽说跟着牛胜杰胡作非为，但也对清江浦有所关注，知道现在清江浦最大的是那一伙。但这关涛也没想到对方会上门，在他想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江湖大生意，我和我家少爷自己快活，能有什么相干，可一旦被冲进来，关涛心里就有些打突了，急忙的解释。

“不知道几位爷拿了多少银子，只管说个数目出来，我家按照两倍来给！”关涛有些口不择言，在他想来，肯定是徐州人拿钱办事。

刚要再说，成大虎却听得不耐烦了，上去抓住这关涛，关涛比侏儒高不了多少，被成大虎提在手中就好像是个口袋一样，成大虎一抓一丢，关涛人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重重的摔在前院地上，脸在沙土地上擦过，鲜血淋漓，只在那里疼的大声喊叫，看到这一幕的内卫队江湖汉子们却都是大声的叫好唿哨。

那牛胜杰在清江浦横行惯了，向来觉得自己没有人敢惹，这徐州人在清江浦的事迹他们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些，可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这牛胜杰认为自家两个叔叔，自家在海上的局面谁也不敢得罪，他也没必要在乎什么徐州来的蛮子。

一看关涛被丢了出去，换做旁人已经怕了，前院的叫嚣吵闹都安静了些许，可这牛胜杰在那里拼命的挣扎，用变调的声音大声骂道：“现在放了爷爷，跪下磕头，爷爷饶你们不死，不然全家杀光，鸡犬不留，还要杀到你们徐州去！”

抓着他的齐二奎手腕一抖，牛胜杰立刻感觉浑身骨架都散掉，难受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齐二奎笑着说道：“这人身子估计空了，个子还好，一点份量都没有！”

说话间，也不理会这牛胜杰的怒骂和挣扎，直接拎着人来到了前院，前院已经变得好像集市，嘈杂喧闹无比，关涛落地也没让他们安静多少，人人都在叫骂哭喊，还有人在挣扎。

“二哥，刚才那矮子在地上低声说了两句，应该是鼓动这伙杂碎叫嚷。”一个内卫队的家丁低声说道。

难怪闹得这么厉害，难怪他们不怕，到现在受伤的也就是那两位拿刀的汉子，再就是关涛受了点皮肉伤，其他人就那么捆着，开始时候大家还有些惊惧，甚至不敢大声，可后来发现看守他们的人沉默没有反应，有人叫骂也没有挨打，立刻群情汹涌，还有聪明人有小心思，现在大伙在宅子里被抓，如果折腾的动静大了，外面没准有人能听到。

等到牛胜杰也被拎过来的时候，大家闹腾的更加厉害，在牛家这些帮凶打手心里，天底下谁也不敢惹这牛家，谁敢动牛家少爷一个小指头，海上的两位老爷就要灭他们满门，这伙徐州人说白了就是土棍，怎么比得上海上那些无法无天的亡命，或许牛胜杰身边的这些帮凶真的以为牛家两位海上手下千船万众，天下无敌……

牛胜杰也被丢在人堆里，依旧在那里污言秽语叫骂不停，有主子带头，其他人更是帮腔叫喊。

那伙徐州人好像没了主意，只是站在那里小声聊天，难不成是怕了？忌惮了？这让他们更是气势汹汹，街面上混，就是要比谁声音大，比谁凶恶不吝，清江浦那些英雄好汉怎么了，牛家少爷撒起泼来，谁还惹这牛魔王！

“城里街道不宽，三马并行就快不起来了，可这么走，队伍就拉的太长了。”

“也没说非得一队，十个人一走，十个人一走，安排两个人去城门那边看着，免得城内外官差脑子坏了关门？”

“你以为进爷想不到吗？早就有人过去盯着了，咱们做好咱们的差事。”

那边几个为首的商议几句，齐二奎扬声说道：“十个人一队，在城内走一圈然后顺着原路出城，第一队老成带着，领这几个杂碎先出去吧！”

成大虎点点头，张口喊了几个人，这自顾自的行为让院子里那些被捆绑的人迷糊起来。

只看着被点到名字的十个人出了院子，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了一根一尺长短的铁钩，钩子尖端锋锐，看着像是船上或者木场用的家什，钩子把手那里则是连着根粗大的绳索。

成大虎接过一根铁钩，走到那牛胜杰的跟前，牛胜杰骂得嗓子都有些嘶哑，面孔扭曲，等看到这寒光闪闪的铁钩，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对，下意识的向后缩，气势太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求饶。

“小子，你排第一个！”成大虎狞笑一声，抓小鸡一样抓过牛胜杰，牛胜杰只感觉肩膀上压着一座山，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铁钩直接穿过了他的肩膀，鲜血飞溅，还没挨着的时候就已经大喊不停，等刺穿了更是在那里嘶声痛叫，可牛胜杰上身被捆的结实，根本没办法拔出或者避开，他的喊声完全没什么语句，就是在喊。

“这也算不上个人了，就和个畜生一样。”边上有人笑着议论。

成大虎一抖绳索，直接把牛胜杰带翻在地上，也不理会他喊疼挣扎，只是拎着绳索向外走去。

看到这个场面，其他人愣住，还真敢动手，而且还对牛家少爷动手……那关涛却反应过来了，挣扎着翻身，不顾脸上的鲜血淋漓，只在那里磕头求饶，用变调的声音说道：“爷爷，爷爷，小的也没办法，都是这杂碎畜生逼的，饶了小的，小的什么都知道，小的可以去衙门作证……”

话没说完，一根铁钩直接刺穿他的肩膀，把人死死挂住，突然的剧痛让关涛大喊出声，整个人下意识的翻动，可越动越牵扯到伤口，整个人颤抖着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成大虎走到他跟前的停了一下，抬脚将关涛踢了个翻身，铁钩扯动，让关涛嘶声大叫，成大虎冷笑着说道：“爷爷当年就在海州那边呆着，还真不知道咱们南直隶地面有百余条船，上万部众的大佬，今天听你讲了，还真想见识见识。”

院子里赵字营的人都是大笑，而牛家这些帮凶打手之类的却呆了，敢情这伙凶人真的不在乎什么海上的牛家，一直没动手，是等着用铁钩把大伙穿了，等到更多的人被铁钩穿过肩膀，一个个在那里拼命的哭喊求饶，还有人扯着嗓子大叫救命。

这牛家宅院不大，里面扯着嗓子大喊，外面听得清楚，这伙牛家的人还想外面会不会有听到呼救帮忙报官的，光天化日的，听到这样的动静，怎么也会报官。

可外面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这伙牛家的帮凶就没有想到，在淮安府城山阳居住的本地土著，谁还敢和牛胜杰居住的宅院沾边，大家都是宁可绕远路也不会从周围走，唯恐招惹了这个无法无天的杂碎，唯恐沾染了这种邪魔气，而且牛胜杰和关涛祸害当地这么久，又有什么人会为他出头报官。

看到被挂上铁钩的人在地上打滚痛叫，一根根绳索就这么扯出门去，牛家这些人还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有那心存侥幸心想，这次只要不死人那就万事大吉，被铁钩穿过肩膀充其量疼痛出血，忍忍就好，事后牛家两位大爷肯定能找回这个场面，就算找不回，再也不敢跟着这牛家少爷厮混了，跟着分润些好处快活，可也太凶险了。

哭喊和胡思乱想交杂，乱糟糟一团的时候，只听到外面有人吆喝一声，马匹嘶鸣，蹄声响动，想来是马匹跑起来了，就在同时，看到连着牛胜杰肩膀铁钩的那根绳索猛地绷直，牛胜杰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惨嚎，整个人却不受控制的被向外拽去，地上跌跌撞撞，过门槛的时候更是磕碰，肩膀上鲜血喷洒，整个人挣扎扭动，可还是抵不过马匹的拖拽，就那么出了门，撒了一路的鲜血。

第二个是关涛，他五短身材，身量很轻，少遭了点罪，但人和砂石路面摩擦磕碰，肩膀上伤口牵扯，也是酷刑。

想要求饶，想要摆明理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能在那里惨嚎，甚至连嚎都嚎不出来。

院子里已经大乱了，刚才还叫骂嘈杂的众人，人人哭号求饶，但赵字营那些徐州来客依旧谈笑风生，把铁钩挂在一个个人的肩膀上，然后用马匹拖拽出门。

哭喊两声，血流满地，加上身体在地面上被拖动扬起的尘土，真好似是人间地狱一般。

这城内，也就是淮安府城山阳，到下午时候能热闹些，因为在清江浦做活做事的人陆陆续续的回城回家，现如今大家都在议论那清江大市，议论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前景，议论那伙徐州人能给清江浦带来什么，大家都不怎么放心，觉得徐州蛮子靠着武力进来，现在还守规矩，将来早晚要无法无天。

第606章这就是天开眼

就在这安静祥和的局面下，突然间城中某个方向响起了鬼哭狼嚎，能听到人在哭喊，在求饶，在痛叫，好像被残酷的折磨，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听到声音的人个个惊惧不安，不过看热闹的天性还在，都是在路边等着，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过多久，就有骑手乘马过来，马后用绳索拖着个人，马跑得不快，可地上的人只是打滚惨嚎，站也站不起来，就那么被拖着向前，仔细一看，才发现被马匹拖行这人的肩膀上被铁钩勾着，根本没办挣脱，还能看到血迹在拖过的身后。

这也太惨了，下手实在是太狠，路边每个人都是眼皮直跳，胆子小的，甚至都闭上了眼睛。

耀武扬威骑马拖人的骑手们大家都很陌生，可也有认识的，或者看这个做派就能猜出来，都在说这是那伙徐州人，什么云山行，什么赵字营的，现如今的清江浦，也只有这伙人才敢这么猖狂。

这说法一传开，登时群情激奋，大家现如今都在议论这个，这外人来咱们清江浦、来淮安府、来山阳县撒野，先前还说他们有规矩，可这哪里是有规矩的样子，分明是肆无忌惮，这帮徐州蛮子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没有王法，就这么对人如此残酷，如果这么下去，会怎么样，大家还有活路吗？

因为要让更多的人看到，所以奔马的速度并不快，被拖着的那些人还有余力发出惨嚎和求救的声音，加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更让人看不过去，已经有人忍不住怒骂，只是惧怕赵字营的威风，不敢抬高声音，甚至有人去官府那边报信，你们就算胆子再小，这等混账事在眼前了，总不能不去管……

一队队的骑手出现，每匹马身后拖着个挣扎惨嚎的人，那人已经身上已经被血迹和尘土混合的污渍糊满，看不出样子来了，外人只能看到一个个凄惨无比的重伤可怜人。

居然这么多人被拖行，这伙徐州蛮子到底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对这几十人行这样的酷刑，以后会怎么样，自从一次次教训下来，大家知道这赵字营的厉害之后，第一次有了同仇敌忾的心思。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徐州马队迎面而来的方向，又有马蹄声响起，难道还有人被拖着走，顺着蹄声响起的方向看过去，却是一个年轻人骑马从城门的方向过来，认出这年轻人的百姓很是不少，都知道这是衙门捕房的捕快孟超，还知道他是个热心肠的好小伙，和别的官差衙役不同，非但没有敲诈勒索的恶习，反倒喜欢扶老爱幼，周济贫苦，很多人都念他的好，即便他穿着不伦不类的便装，可还是被很多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小伙子侠义心肠，肯定看不得徐州蛮子这么猖狂，可徐州凶徒这么多人，他一个人要管肯定会吃亏，咱们大伙要不要帮忙？

下面念头乱转，动嘴的不少，可站出来动手的却是一个也没有，城内百姓的心思都被吊了起来，让大伙没想到的是，侠义心肠的孟超没有拦在街中，反倒是拨马转向跟在了后面，看那个样子，似乎是盯着地上被拖拽的人看。

就那么跟了几步，距离近的人都能看到孟超的脸色涨红，看着激动无比的样子，的确该义愤填膺，光天化日之下有这样的惨事，这位侠义心肠的捕快怎么会不怒，大家也被这表情变化影响，各个攥紧了拳头，若说方才还有迟疑不敢，现在不同了。

大家看着那孟超张开嘴，可出人意料的是，喊出的却不是大骂喝止，而是大笑，痛快无比的大笑，街道上的人鸦雀无声，附近的人都错愕无比，这是怎么了？难道孟捕头是失心疯了？

“报应，报应，这都是报应，牛胜杰，你也有今天，你看看天上，被你糟践祸害的那些人命是不是看着你！”孟超满脸涨红的大吼说道。

他声嘶力竭的大喊，被拖行的那牛胜杰本来已经没余力顾着别的了，可听到这话，却尖叫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被拖行的身体也抽搐颤抖了起来，人在这种绝境濒死的时候，想来有很多控制不住的幻觉，想来在这时，他肆无忌惮祸害糟践的那些人都在眼前浮现，那些被牛胜杰当成快活快意的哭喊和绝望，当日看着痛快有趣，现在却成了可怖骇人的景象。

街道两旁依旧安静，只能听到马蹄声和牛胜杰一声弱过一声的惨叫惊叫，此时太阳照在街上，可恍恍惚惚的，每个人都觉得心里凉气泛起，浑身瘆的慌，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马上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孟大爷，拖着的是牛魔王吗？”

问话的语气很是将信将疑，似乎觉得这不太可能。

“就是这千刀杀的杂种！”孟超的音调都有些扭曲，他激动万分，快意无比，大声吼出的回答都变调了。

“……居然是牛魔王……”

“牛胜杰那个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天开眼，天开眼，让这些徐州大侠过来收拾他！”

孟超的回答话音刚落，街面上嘈杂的议论声嗡的一下响起，刚才还说无法无天的徐州蛮子，现在都是仗义除害的徐州大侠了。

不知道谁先反应过来，开始追着前面的马队奔跑，徐州马队跑的并不快，谁不想追上去看看那祸害百姓的牛胜杰和关涛，看看他们的凄惨模样，看看这牛魔王和红孩儿两个祸害也有今天，看到了一定很痛快。有人跑步的时候，还随手从地上捡起了土块石头什么的，很快就是追到了前面，把手里的土块石头朝着血肉模糊的身体上狠狠砸下去，然后大声咒骂不停。

这消息传得极快，以马队走过的路线为起始，很快从前面传到了后面，听到的人都是不能置信，随即满脸惊喜，开始大家都在怒骂徐州蛮子无法无天，到现在大家都是跟着跑起来，牛家这伙人祸害百姓祸害的太久了，清江浦的官面江湖民间都对他无可奈何，甚至大家已经习惯了被他祸害，习惯了避而远之，觉得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要过多少年，谁也想不到还能看到他们被惩治，还是这么痛快的处置。

跟着马队的百姓们怒骂呼喊，把手里的砖头土块砸下去，还有人上去用脚踹，还有人拿着木棍上去打。

牛胜杰和关涛这一伙人为首的身子虚弱，这么被拖着走，早就进气少出气多，再这么被殴打泄愤，根本顶不住，不过赵字营的马队对这两个人却有点保护，一看大家来砸，特意跑得快些，铁钩牵动伤口，自然是撕心裂肺的疼，身上衣服早就被路面磨的稀烂，血肉模糊的还要摩擦，更是酷刑。

“这样的杂种，怎么能让他死痛快了！”成大虎在马上嘿嘿笑着说道。

整个淮安府城山阳轰动了，一传十、十传百，街上追着看的告诉在家里的，一时间街道两旁人山人海，有人喝骂，有人欢呼，只不过这喝骂是给牛家那些恶徒，欢呼却是送给赵字营的。

消息早就传到了县衙和府衙里面，里面从吏目到差役，各个无动于衷，这光天化日之下做这样的酷刑，的确违背王法，可为什么要去管？有人来告状报案吗？你说有人，那个人在那里？不都跑回去看热闹了吗？

先不说大家得罪不起赵字营这伙凶人，再说大家住在这府城城内，每日里看那牛胜杰和关涛丧尽天良，要说心里没有愤懑也是不可能的，平日里敲诈勒索，仗势欺人是一回事，可大家也有做人的良心，管不了这等恶事，总归是惭愧的，现在有人出手，叫好还来不及，管什么，去看看才是真的。

牛家横行各处，作恶多端，连官府都不怎么在乎，更谈不上什么沟通敬意，这样的人死了，对官府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甚至有文吏和差役直接告了假，也去街面上看热闹了。

至于知府和知县那边，眼下这个局面最重要的就是装聋作哑，那徐州的赵字营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没有管，这等为民除害的好事为什么要管？

马队在城内转了一圈，顺着原路出城，还没等到城门的时候，路边突然有人快步冲出来，马上的人立刻戒备，手按在了刀柄上，连带着人群中都有谁伸进怀里的，虽说场面很热闹，可赵字营上下还是谨慎异常，警惕得很，“每个人都可能是敌人”，这是头领们的训话，骑手们已经摸到了兵器。

没想到冲出来这人再没有向前接近，而是直接跪下，对着马队碰碰碰磕了几个头，然后抹着眼泪退了回去，还有人就在路边作揖，更多的人则是满脸快意和欣喜，在那里大喊：“牛魔王遭天谴了，牛魔王被收拾了！”还有人跟着马队边跑边喊，一边嬉笑听着牛家这一干人的惨号，好像这个无比动听。

第607章货郎和小贩

城内已经有鞭炮声响起，卖酒卖肉的地方也兴隆起来，若是外人突然来到这淮安府城山阳，看到城内百姓的行事，还以为今天是地方上的什么节日，不然怎么这么多人在庆祝欢笑。

“按照大哥的吩咐，拖着这牛家一干人城内走了一圈，然后清江浦这边也走了不少地方，路边都是叫好，还有人放鞭炮，有人作揖，官府根本不理会。”刘勇笑着对赵进说道。

石满强有些兴奋的说道：“大哥这个法子真是好，收拾了一帮杂碎，然后清江浦这上上下下对咱们都是亲近起来，刚才就就有几家过来送酒肉犒劳的，说咱们做事辛苦，清江浦这边都在眼里，过来慰问。”

赵进点点头，微笑着说道：“这就是人心。”

牛家那些作恶多端的，被铁钩穿过肩膀，就这么被马拖拽着几个时辰，等到达赵字营的时候，都血肉模糊，浑身上下见不到一块好肉，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有些人在城内的时候就已经了账，甚至还有人跟到赵字营这边，拿着石头去砸尸体的。

就这么一夜过去，第二天用大车把尸首送到了运河边的工地上，那边有空地，而且来来往往的人多，就那么把尸体堆积在一起，然后加上柴草烧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掉包之类的。

为民除害，还是祸害民间好久大害，再也没有比这种做法更立竿见影有效果的了，清江浦和淮安府城山阳的百姓对赵字营的印象一下子变得大好，这伙徐州人来这边是给咱们主持公道的，清江浦地面上这么多势力，当官的懒得管，江湖人管不了，士绅不敢管，百姓们管不了，纵容这样的恶徒横行这么多年，可这伙徐州人来了，干脆利索的把人拽着全城游街，干脆利索的砍头焚烧，让这帮混账遭了罪，又把这些祸患彻底了解。

如此行事的势力，那是和大家站在一边的，靠得住，信得过，外人到外地，必然被当地人排斥，赵字营做了这么多，也只能讲站稳了，却谈不上扎根，可这一次却是扎根下去，得了人心民心。

不仅仅是百姓们觉得痛快，连士绅们都觉得赵字营做的漂亮，牛胜杰和关涛根本不讲什么规矩，仗着身后的海主大盗，在清江浦横行无忌，百姓被祸害，士绅们吃亏的也不少，连带他们在百姓民间的声望都受损，这么收拾了自然皆大欢喜。

尸首当众焚烧，打消了一些人最后的疑虑，当天就有人敲锣打鼓的送来了匾额，也不知道仓促间怎么做出来的，赵字营不是官府，“公正廉明。”四个字想必用不上了，居然是“护卫一方”，送匾额的居然是府城山阳两位老举人，这种可是士绅首领，他们出面，也就说明了清江浦和淮安府城山阳民间的态度。

现在可都是把赵字营当成自己人来看待，就有人好心提醒，说牛家靠着的可是海上大盗巨魁，先前某某家得罪了，半夜被人冲进去，杀的鸡犬不留，进爷你们家大业大，一定要小心为上。

“有劳各位挂念，赵某说句托大的话，我在这清江浦万事无忧，牛家这些鼠辈不值一提！”赵进回答很客气，可里面的自信却已经到狂妄的地步了。

听到他的回答。让建议的人很是担心，回去后忍不住叹气感慨，到底是年轻人，终究冒失毛躁骄狂，这等侠义心肠，要万一被那牛家那伙人害了，岂不是可惜，要知道牛二牛三在海上的确算是个人物，而且以后清江浦再有什么祸害，还得靠这个赵字营出面。

就在焚烧尸体的第三天，赵进所在的云山武馆附近，有一个货郎出现了，货郎挑着担子，里面放着各项杂货，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吆喝着号子，货郎长得黝黑，一看就是辛苦人，这等货郎贩卖些针头线脑和玩具之类的东西，走街串巷的流动，云山武馆这附近也有不少人家，有这么一个过来也不稀奇。

不过这货郎挑着担子，看似不熟悉路，东转西转的，却朝着云山武馆靠过去，还差一条街的时候，这货郎觉得不对劲了，按说这边距离云山武馆还有三条街，街面上人家院落什么的都有，可现在中午时分，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但街道上安静的很，只有三三两两闲人模样的汉子或坐或站。

没道理听到这拨浪鼓的声音，没有妇人孩子跑出来，按说街巷民居处，有个货郎再正常不过，可这个时候，却显得突兀异常，货郎走了几步就停住，扭头想要离开，他这一动，坐在街角闲聊的几个汉子嘿嘿笑着站起，朝他这边围了过来。

货郎开始还陪个笑脸，想要低头过去，随即觉得不对，他反应也不算慢，把挑子一甩，扭头朝着一边就冲，才跑了两步，只听得“嗖。”一声响，身子剧震，大腿剧痛，立刻没了平衡，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直接摔到在地，挣扎着回头看，大腿已经中了一箭。

“又不是抓不住，你折腾什么！”一名汉子颇为不满的抬头骂了句，在房顶上墙头却有人哄笑。

那货郎一边忍住痛，一边哭丧着脸说道：“几位爷，小的就是过来卖东西，到底有什么罪过，怎么还动了弓箭，咱们要去衙门好好说说！”

“废话这么多，心里没鬼，你跑什么？”一名汉子怒骂一声，上去就要踢打，还没等动作，就被身边人拦住，只看拦住人的那位从墙角一摸，居然拽出一杆朴刀，那货郎看到这个，登时目瞪口呆，怎么街道墙边居然还放着这等兵器。

拿着朴刀那人直接把朴刀架在了货郎脖子上，闷声说道：“毛躁，先去搜他身，多少人就折在这时候了！”

刀刃架在脖子上，整个人当然不敢乱动，这一搜立刻搜出东西了，怀里一把短刀，小腿上绑着一柄匕首，如果刚才有人靠的太近，这货郎暴起，很容易挟持人质或者杀伤。

“几位，兄弟是牛家龙头属下，送兄弟走，没准还有缓和的余地，不然可就不死不休了！”那货郎也变了脸色，冷冷说出几句话。

“断了他手脚！”用朴刀逼人的那个根本没理会这货郎说话，只是冷冷吩咐。

听到“喀嚓。”几声，那货郎失声惨叫，四肢都被打断，直接被人抬着进了一处院子。

没人注意到一个货郎的去向，但到了第二天，又有挑着果子的摊贩，和挑着鱼干的摊贩过来，两人从两个方向来，看着也没什么不对的样子，黝黑瘦小，一看就是整日里太阳底下为生计奔走的辛苦人，不过若是细心，却能看出点不同，同是黝黑，他们这黑却和清江浦运河边的辛苦人不一样，似乎更黑一点……

“隔八百里就能闻到你们身上的海腥味了，装什么装！”

两人距离云山武馆还有两条街道的时候，就被人堵在了街道当中，两边路口各站着几个不怀好意的壮汉，手里已经拿了刀斧兵器，为首的一人冷笑着讥刺道。

“几位说什么？”挑着果子那摊贩和同伴隐秘的交换了个眼神，然后装作懵懂的问道。

“说你们想要痛快死不容易了，昨天那个倒是没说话，刚才才断气，看看你们能不能这么硬气！”一名汉子狞笑一声，手持朴刀大步走过来。

事情到这个地步，假装没了意义，两个小贩动作不慢，一人直接从竹筐里掏出了三尺宽刀，洋面船上，空间局促，肉搏都是这等稍短的刀剑，卖鱼干的那个却把扁担拿在了手上，扁担一头却是个铁刺，看着是个短矛的样子，也是呼喝迎了上去。

距离还有十步左右，一名汉子从后面闪出，爆喝一声，手中短斧呼啸着盘旋飞出，那卖鱼干的摊贩猝不及防，直接被短斧劈中肩膀，朝着后面翻倒，另一摊贩大惊，还没等动作，手持朴刀那人已经抢到了跟前，手起刀落，直接把摊贩拿刀的那条手臂斩了下来，还没等他痛叫，一棍砸中脑门。

两个“摊贩。”都是倒在地上，大家一拥而上，把人牢牢捆起来，伤口简单一包扎，送到院子里面去了。

“有一个伤重死了，有一个开口交待，说是牛家的船队就在庙湾镇附近的蛤蜊港，他们家在清江浦这边也有销赃和补充的店面，昨天那货郎和他们两个，都是那铺子派出来的，至于牛家那边会不会派人过来，还没有问出。”刘勇禀报说道。

赵进驻地外面的外围都是内卫队的江湖人盯着，拷问也交给他们来做，他们都是盯梢潜入的好手，牛家这几个看似隐秘，实际上是破绽百出，很容易就被拿到。

和别处不同，别处是有事才会加派人手，赵字营这边一切都是按照规矩在运转，每个人都有负责的区域和职责，只要认真做下去就不会出错。

第608章正是杀人夜

“也不要把他们想的如何，若是在南直隶和浙江洋面上真有什么大佬，咱们会听不到？你会不知道吗？”赵进笑着问道。

刘勇也跟着笑，不过还是谨慎说道：“大哥，那牛家毕竟在城内洗了几次江湖人，肯定有他们的手段，咱们不能大意。”

在边上的石满强脸上也有赞同的意思，赵进端正了神色肃然说道：“这个不是大意，而是自信，咱们里外布置的这么严密，手里有这样的力量，我为什么要担心这牛家，如果咱们布置到这个地步，牛家依旧扬长而入，那么咱们就出大问题了。”

第二天无事，第三天也无事，赵进每日里正常忙碌清江大市，这边再也没有什么摊贩眼线的过来，就这么三天天无事，只不过刘勇和石满强不敢放松，每天都领着人里里外外走一趟，各处都叮嘱的很紧，说起来已经第四天，眼见着到了天黑。

夜里也安静的很，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巴音替换了墙头的同伴，自己坐了上去，说是墙头，实际上是个搭建好的木台，外面看着是墙壁，里面则是个木架，这边可比趴在房顶上要舒服不少，那边不小心就滑下来，还有踩破瓦片掉进去的。

巴音身量不高，小眼大脸，草原上惯常的模样，他看着也没那么粗壮，从小流浪在草原上，靠着射猎抢掠为生，饿着比饱着的时候多，长成这样也不奇怪，夜里值守用鞑子多一点，因为他们更敏感和警觉。

清江浦比草原上湿热太多，这让巴音很不适应，到了晚上凉快下来才舒服些，巴音不喜欢这边，尽管那些汉人同伴都说这边繁华热闹，巴音更喜欢徐州，在那里人少，让他感觉很自在。

他因为早年学过汉话，长大漂泊这几年又和大明那边的人学过，加上不错的射术和骑术，很快就被提拔为队正，巴音知道这是个小官的名目，他手下管着二三十个人，差不多就是十夫长百夫长的意思。

巴音在这里过得很快活，这边一切都有规矩，不会有人蒙骗，也不会有人仗恃欺压，只要你肯出力就能有好对待，对巴音最重要的是，这边有好酒，而且能吃饱，别的都关系不大了。

有时候巴音也会想，草原上一切都讲究个出身血统，祖上是什么，你现在就是什么，黄金家族的后代，还有各个老根脚贵人们的后代，到现在还是那颜还是各级的贵人，自己这种流浪在草原上的孤儿，在各大部里还不如贵人们养着的狗，那些在部落里的牧民一代代也是这个命，不过，来到这赵字营，跟着进爷这位大贵人，一切就不一样了。

巴音流浪这么久，眼力是有的，进爷手里的金银比王子台吉都要多，手里的兵马不逊于大部的酋长，可做事却一点不显得骄狂，巴音也听年纪大的人讲过，这样的人能成大事，只是大明和草原上不一样，草原上各部互相攻杀没个尽头，大明却是铁板一块的太平江山，这么想的话，这事也成不了多大……

黑夜里很安静，巴音在木台上胡思乱想，突然间，他听到了脚步声，很细微的脚步声，好像没有鞋底和沙土的摩擦，这似乎是赤脚在路上走，巴音知道自己这些草原上来的有一项好处，那就是夜里的听力和目力，他们能在草原上活下来，因为都对细微动静和迹象会很敏锐，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觉察，不然的话，躲不过草原上的狼和马贼。

巴音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拿起了木台上的弓箭，偌大一片区域，只有在云山武馆的方向有一个灯笼挂着，其他各处都是一片黑暗，巴音记得上面的吩咐，真要有人来，放他们向里走，一切听号令行事，如果提前惊动了夜袭的贼人，那就要受到重罚。

细微的脚步声稍大了些，除此之外，巴音还听到了周围一些更细小的动静，他知道同伴们也已经发觉，并且做好了准备。

巴音小心翼翼的趴下，好在他个子不算高，这木台对他来说不算局促。

“……翻墙进去见人就杀，然后放火……”

“……听到锣响就走，别管钱财和女人……”

能听到下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还是很嘈杂很乱，还有人咬牙咒骂，有人训斥。

如果赵字营去夜袭，恐怕不会有这样的嘈杂混乱，命令一下，谁敢违背会被军法直接处死，而且身后什么照顾都没有了，巴音这么想到。

实际上下面这伙夜袭的贼人做得不算差，如果赵字营这边真的一点防备也没有，他们这么摸进来，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巴音所在的地方是第二条街，只有飞鸟才会俯瞰这片区域，也没有人来得及在赵字营封锁之前把这里走一圈，所以他们不知道环绕云山武馆的三条街道和建筑已经有了改建，成了以云山武馆为中心，一层层扩出去的建筑群，说起来，街道和街道两旁的宅院就是“城墙”，云山武馆就是“城内”。

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唿哨，安静的院子里立刻有人动了，一个个蒙着黑布的灯笼被摘下黑布，用粗大竹竿高高挑了起来，一根根火把被点燃，插在了墙头各处卡口上，没多久各条街道都是明亮无比。

巴音唿哨响起的时候就眯上了眼睛，短暂适应了下明暗的变幻，随即起身张弓搭箭，他看到街道上拥挤着不知所措的人群，在这个距离上，断没有射不中的道理。

街道上足够一百几十号人，各个都是短打扮，黝黑瘦小，很多人都是赤脚，因为街道的宽度，他们的队伍拉的很长，进来的时候四下安静，突然间灯光大亮，每个人都没有反应，被光线一晃，很多人暂时什么都看不清了。

“有埋伏！”

“快……”有人这么大喊，然后就被惨叫替代了。

几十名弓手在墙头和房顶，居高临下的射箭，除了前后的路口，两侧的小路和院门都被封死，根本就无处可逃，对于弓手们来说，甚至不需要瞄准，只要把弓开满，让箭飞出去就可以了。

密集的尖啸响起，两轮箭雨很快就是洒下，措手不及的这伙夜袭者终于适应了夜里的灯火，也反应过来根本无处可逃，唯一的方法就是爬墙把弓手干掉，或者自己等死，有人开始大喊，想要压住这股混乱。

等这伙夜袭的人吆喝起来，好不容易稳住些，却听到了两声锣响，这让他们又是一阵混乱。

“这时候怎么逃，根本撤不走！”

“这不是咱们的锣声！”

“弓箭停了！”

锣声响起，赵字营的弓手们都是停止，墙头的都下了木台，又有锣声单调而又有节奏的响起。

“有人，两边路口有人！”

弓箭停下，夜袭者如逢大赦一般，还以为自己能跑了，可马上就发现，在两侧路口都已经堵满了人，队形站的很密集，两侧几乎是贴着墙壁行进，前前后后的人手里拿着长矛，身上套着甲，看那反光似乎是铁甲，这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江湖绿林的厮杀械斗，怎么就用上了长矛铁甲！

“向前！”外面有人中气十足的下令。

两边身穿铁甲，手持长矛的队伍呼喝一声，开始向着中间挤压过去，长矛放平，迈步向前。

身边都是中箭死伤的同伴，两侧是拿着长矛的敌人，能向那边跑，爬墙翻墙，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还能上去吗？墙头上肯定还有人等着。

“兄弟伙，和这帮徐州人拼了！”有人扯着嗓子大吼。

这些夜袭者还真有亡命之气，有人喊，有人响应，很快就是聚集到一边，挥舞着手中兵器冲了上去，狂呼乱喊，双眼血红，踩踏到死伤的同伴，还有刚才被迸溅到的鲜血，各个浑身血红，看着骇人之极，火并里面一看到这样的拼命样子，十有八九会退让三分，大家械斗为得是杀死对方，可前提要保住自家的性命，何必同归于尽呢？

可两侧靠近的那些披甲持矛的年轻人，很沉默，很淡定，看着好像不知道一伙亡命贼人正朝他们冲过来，甚至不知道这是一场生死搏杀，他们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他们手中的长矛没有颤抖，笔直向前，先慌乱起来的是夜袭的贼人，对方长矛不断的推挤过来，自己要怎么办，难道硬撞上去，自己这四尺不到的刀斧怎么和对方十尺长矛对决，冲上去只有一个死，难道从长矛下面滚过去砍腿，还是爬上两边的墙壁……

有人实在是躲避不开，就那么硬撞到矛尖上，单薄的衣服挡不住锋锐的利刃，血肉直接被刺穿，也有人动作灵活，人到身前，就地打滚，才滚进第一排长矛的下面，就被后面斜向下的长矛刺中，直接贯穿，听着这个惨叫，有人用嘴咬着刀身，转身就要爬墙，才上了墙头，墙上就有人拿着刀砍下来，惨叫着落地，开始被箭雨射杀，到现在又被一个个的刺杀砍杀，无路可逃，尸横遍地，入眼全是死伤，鼻尖缭绕着血腥之气。

第609章夜不静事未了

到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法子了，什么亡命悍勇都是烟消云散，侥幸没死的，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求饶。

住在云山武馆周围的住户不多，在那三条街道区域的住户已经没有了，更外围的住户早就得了吩咐，晚上有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看，小心杀身之祸，听到那边杀声震天的，更没人敢探头出来了，即便没这个吩咐，大家也不敢冒头，这等厮杀动静，想要招祸上身吗？

不过这喊杀声也是短暂，开始让人心惊胆战，很快就是停歇，再没过多久，就听到蹄声轰鸣，好像大股的马队朝着清江浦繁华区域那边去了。

从外向内，越走人烟越密集，此时夜深人静，大股马队奔驰，蹄声如雷，声音传的格外远，一家家的狗跟着狂叫起来，沿路人家点燃灯火，战战兢兢的走出屋子，趴在门缝上向外张望。

等他们向外看的时候，马队早就远去，有几个胆大的出了院子，能看到打着火把向东去的马队。

“徐州人又要做什么？”

“难不成找到了什么祸害，有几个混账该好好教训。”

若放在前些日子，看到这么大股马队趁夜行动，大家不仅会猜到是赵字营，还会念叨着赵字营无法无天，徐州蛮子在清江浦横行霸道，但有过牛胜杰那桩事之后，大家下意识的把赵字营和这帮徐州人当成自己人看待了，觉得这么连夜动作，肯定是为大家做事。

就这么惊醒了无数百姓住户，来到了一家店铺门前，店铺不过是个三进的宅院，临街的店面，后面是仓库和掌柜伙计们的住处，经营是百货杂物。

这家店铺距离运河足有几百步，按照这个距离来算，这家店铺也寻常的很，这样的店铺在清江浦地面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过今晚却有些特殊，别家店铺早就关门打烊，可这家还没睡，店铺门前挂着灯笼，还有两个人探头探脑的向外张望，边看边嘻嘻哈哈的聊天，听到远处轰隆的马蹄动静，都是愣住，清江浦地面上，这样的声响可是少见。

看到大股的马队出现在街口，迅速逼近过来，这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冲着自家店铺来的，到跟前才知道不对，等急忙要回院子的时候却已经晚了，人在门前灯笼下，目标实在是太容易瞄准，只听到弓箭破空之声，两个人中箭惨叫着栽倒，人趴在门槛上，连门都被没办法关了。

院子内有惊呼，可看到同伴身上的箭支，谁也不敢靠前，智听到外面一干人吆喝着下马，和围剿夜袭贼人都用家丁不同，这样的场面，则是内卫队的江湖汉子出面了。

“咱们上不了席面，只能做点杂事了！”有人笑骂自嘲说道，拿着武器涌进了这家店铺。

店铺里只有十几个人，这么晚了，从掌柜到伙计都没有一个人睡，都衣衫齐整的聚在灯火前，看到赵字营的内卫队冲进来，这些掌柜伙计的反应也和正常人不同，虽说脸上惨白，身上缠斗，可却没有被吓倒，几个人反倒是抽出了兵器。

厮杀了一晚上，赵字营的家丁们已经收不住手了，看着对方还敢动手，当即一拥而上，被朴刀砍翻了三个之后，其他人都乖乖的束手就擒，越是在江湖绿林中打混的人物，越是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

把这家店铺大概一搜，几个人对付一个，直接开始用刑，各种手段用上，店里的人很快就撑不住了，鬼哭狼嚎没几声什么都说了出来，内卫队的人手脚麻利，把店铺里面每个人都捆扎结实，留下五个人看守，其他人又是上马，直奔运河岸边而去。

白天繁华热闹的运河岸边，此时安静的很，不过这边的安静和城内不同，依旧有些人声响动，岸上黑灯瞎火，可河面上倒明亮的很，不少船只的船头船尾都挂着风灯，防备相撞。

这边不睡的人也比别处要多，听着马蹄声响动，不少人都从屋子里探头出来看，也没什么畏惧神情，看了眼和自家无关，又是缩头回去。

在这边骑马就不怎么方便了，内卫队的江湖汉子们纷纷下马，有人熟门熟路的找到了岸上的一处木屋窝棚，在外面就能听到那窝棚里人声鼎沸，里面吆五喝六，显见大家正赌的高兴，那熟门熟路的直接就进去，没多久出来，却喊出几个漕丁打扮的，和内卫队几个带头的凑在一起，大家低声说了些话，这边递过去一锭银子。

“抓一个人二两银子，船和船上的东西归你们，案子我家进爷兜着，进爷说话肯定是算数的！”交涉的人信誓旦旦。

“进爷说话。”这四个字却很有份量，那漕丁掂量了下手里的银子，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子，没过多久，屋子里面出来了兴冲冲的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漕丁运兵沿路没有闲着，不停的在码头边的屋子里进进出出，还有对着岸上船喊人的，有人从屋子里走出，从船上跳下，没多久居然有了五十几号人，而且手里拿着各式器械，刀斧木棍甚至还有锚钩，就这么向着岸边走去。

再向前走了一段，赵字营马队举着的火把大都已经熄灭，只剩下两个灯笼在前面引路，彼此谈话也少了，就是一大堆人安静前行，也没人觉得奇怪，运河岸边，晚上装卸也经常，那不方便白日里拿出来的货物，往往要这时候来做，只要官府不管，漕上的势力捋顺，那就不会有什么岔子。

大家就这么沉默的走了一段，领路的几名漕丁互相耳语几句，向前一指，靠岸停着三艘二百料的木船，夜里借着灯火看过去，显得很破烂陈旧的样子，还能看到有人坐在船头打盹。

那漕丁一指，拎着锚钩的人立刻上前，吆喝几声，直接把锚钩丢了出去，在岸边撇过去不过几步远，倒也简单，锚钩立刻狠狠的钩住了船舷。

这个响动立刻把船上的人惊醒，可眼下这个局面，醒了也是无用，岸上那伙漕丁运兵发一声喊，已经是冲上了船。

运河水面虽然平稳，可也有波动，在船上械斗厮杀和陆上很是不同，不过漕丁运兵这些人整日里就在水上，自然适应的很，尽管厮杀武技不强，奈何船上也没几个人，以少打多，又在睡眼惺忪的时候被人冲上来，也只能是一边倒了。

一阵混乱，不少船上都有人过来看，却被漕丁们喊了回去，报出把头们的名号，大家就知道不该管的不要管了。

十几个人被五花大绑的送到岸上，赵字营内卫队的头目笑嘻嘻的给了银子，彼此招呼一声，就这么带着人走了。

看着扬长而去的赵字营马队，漕丁众人一边琢磨这么分银子，一边心里都有些惴惴，小声说道：“这赵字营的手段还真是狠，一动手就照着断根来，以后还是少招惹的好。”

内卫队的这干人没有带着河上抓到的人会云山武馆，而是直接去了那家店铺，关上院门之后开始拷问。

这一夜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可当夜没睡着的一夜心惊肉跳，睡着没被吵醒的都是做了噩梦，一直到第二天天亮。

淮安府城山阳的城门一开，就看到有快马急忙入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紧急的军报，一问守城的兵卒，才知道是赵字营那伙徐州人急忙要进城。

“城里太平的很，进去作甚？”询问的人这么念叨。

说起来可笑，赵字营的马队当街拖死了牛胜杰一伙之后，淮安府城山阳，连带着清江浦的运河两岸，一时间民风大靖，作奸犯科，胡作非为的，地痞混混之流，要不然急忙的收敛，要不然就远走他乡，那几十个被拖死的例子实在太瘆人了，谁也不愿意重蹈覆辙。

所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太平景象，这几天居然在城内城外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平民百姓感触最深，自然对赵字营印象大好，所以赵字营做什么事，大家先入为主的替他们想了理由，肯定是为了百姓做好事。

这边赵字营的快马才进城没多久，就看到十几名捕快骑着马出城，为首的正是新晋总捕头孟超。

牛家上下被惩治，赵字营却不会背这个行私刑的罪过，找个理由让官府接了，只说是作恶多端，官府捉拿的时候群情激奋，百姓将这几个恶徒活活打杀，国法不容，情理可原，这桩事就在官府公文上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可事情做下，官府这边也得有个人担着，油滑无比的刘班头自然不愿意担着。

虽说捉拿牛家一群祸害的事情早就做完，就是让捕快们担这个名头，对外说起来也是响亮光彩，可这桩案子还没完，牛家报复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谁担着这个名头，岂不是自找麻烦，刘班头这么滑不溜手的角色，才不会吃这个暗亏。

第610章还以为是从前吗

若是从前，也没人和他较真，可这次却不同了，捕快孟超担下这桩功劳，这么大的功劳，自然要有奖赏，庸碌无为的刘班头自然不能再坐这个位置，让给有功的人来吧！孟超自然而然的顶了刘班头，现在上下都叫孟班头了。

莫名其妙吃了这么个亏，刘班头当然不愿意，他这等老公人在衙门里，在市面上，关系都是盘根错节的，这等人物连知县都奈何不得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认了，可上午刚去撒泼，下午直接就被下狱，贪赃枉法、勾结匪类几项罪名结结实实的扣在头上，这辈子不要想从牢里出来了。

孟超领着一应捕快去了清江浦，先到的地方就是赵字营马队昨夜突入的店铺，店铺里什么样子不好说，捕快们在这里没停留多久，就急忙回城调集人手。

没多久消息就传出来了，说是清江浦某家店铺是“倭寇。”的窝点，销售的货物都是海上抢来的贼赃，还购买各项补给去海上贩卖。

虽说在隆庆年间就已经重开海禁，可“通倭。”这项大罪照旧仍在，依旧是杀头株连的处治，要知道大明这“倭寇。”不光指倭国来的贼人海盗，连大明的海主、佛郎机红毛人都算在其中的。

既然坐实了这店铺勾结海盗，那就一个人也跑不了了，而且人证物证的确在，不光有店里掌柜伙计的口供，还有那些从海上抢来货物的物证，然后又把昨夜袭击赵字营的那百余号人招供了出来，那些人都是牛二牛三手底下的海盗，留在清江浦这边看场面的。

这么下来，牛家通倭勾结海盗的大罪坐实，在清江浦做过的一件件恶事大案也都坐实，一条条人命，一件件罪过都背在了身上，每个被抓的人都是死路一条，连带外面的牛二牛三也成了被通缉的重犯。

一下子抓了百余名海盗，百余名海盗倭寇在清江浦的内应，两百多个脑袋，里面还有在各级衙门画影图形缉捕的要犯重犯，这功劳当真不小，孟超被提拔为总捕头已经算亏待了，一级级功劳都有分润，连知府和知县在吏部的考绩上都会添上一笔。

如此大功，又是板上钉钉的铁案，各个衙门却很低调，就算大牢里的前任班头刘某都没有受什么苦，不仅有干干净净的单间牢房，甚至还有酒肉。

之所以这般，就是因为牛二牛三还在外面，那部众过万是吹嘘的，可死伤百余个，还应该保留元气，不至于崩溃垮掉，也就是说，随时可能来清江浦报复，清江浦众人别的不知道，却知道牛二牛三都在海上受过伤，已经不可能再有子嗣，所以这牛胜杰才这么被看重，这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拖死了牛胜杰，的确是血海深仇，吃一次大亏，牛家肯定不会放弃。

既然牛家不会放弃，牛家手里又有几百海上的亡命，那么这事情肯定还有反复，大家还是先别急着表示，百姓们高兴那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大家这个位置，毛躁什么呢？

大家都有这个念头，连带着孟超这个总捕头也被架空了，捕快们不怎么听，帮役、白役也指使不动，上面的吏目更是动不动找麻烦。

不过，孟超的难堪也就持续了三天而已，八月初五这天，十几名颇有资历的帮役头目直接就被人抓到了捕房门前，这十几人自觉的资格老，背后又有靠山，根本不理睬孟超，甚至还有当面讥刺的，当时孟超也没有发作，更让上上下下的觉得他懦弱可欺，让大家变本加厉的鄙视。

现在这些头目口鼻流血，脸上手上都是淤青，就那么乖乖的跪在门前，隔一会，喊一声：“孟大爷，小的们错了。”然后齐齐磕头下去，引来好多闲人观看。

在捕房里，那些拿官府饷钱的捕快各个脸上赔笑，围着孟超奉承，倒是让孟超有点手足无措，他在城内城外也有自己的眼线，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几个恶言恶相的捕快家里都被砸了个干净，连孩子都被抓到大车行那边“学艺”，至于外面这些差役头目，从昨晚开始，已经被人打了几次，还有两家甚至被放了火，好在之前把人都抓出来了。

这伙徐州人做事果然雷厉风行，大家终于明白，这位突然冒起的孟总捕头找到了大靠山，而且这大靠山愿意下死手来支持，更让大伙心烦的是，不管是孟超还是那些徐州人，都很得民心，连士绅们都愿意支持，这么一来，就更难撼动。

“……走着瞧，也不知道猖狂个什么，规矩辈分都不讲了，这么多叔伯就这么打了？”

“……蹦不了几天了，不说别的，那赵进都和手下的爪牙回了徐州，想来也是躲海上大佬的……”

赵进在八月初四那天离开，石满强留下，他和刘勇在马队的护送下返程，清江浦的力量没有丝毫的减弱，所以这些人也敢私下里念叨，过过嘴瘾罢了。

※※※

“……李永芳，我操你十八辈的祖宗，你自己降了鞑子，还想着让老子跟你过去，白日做梦……”一名身着铠甲的大汉在破口大骂，他身边有百余名明军打扮的精壮汉子护卫，各个身上有伤，血迹满身，而且这百余人周围，已经看不到有什么兵丁了。

距离他们百余步之外，则是旌旗招展的建州女真金军，一名穿着锦袍，留金钱鼠尾的中年壮汉站在最前，此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很是尴尬，而这位锦袍中年身后的女真将佐兵丁，脸上都有讥嘲的神情。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硝烟，硫磺火药的气味极为刺鼻，不管明军还是建州女真金军身上都沾染了不少烟尘。

围困清河堡城三日之后，建州女真金军开始攻城，清河堡城头的火炮轰鸣，各式火器也是一起打响，硝烟甚至让人看不清十几步之外。

但这火器的轰鸣，更像是给对方的号令，建州女真金军用扎起的木排遮挡，就这么一路向城下攻来，火炮还是打死了几个人，但火炮只能轰打固定的位置，避让开落点区域，其他地方就没什么可害怕的，除了火炮之外，其余的火器根本没有什么杀伤，不要说打穿建州女真金军护身的木排，甚至根本就打不到。

偏生火器用得多，弓箭就没什么人会了，也就是清河堡城头几位军将的亲卫家丁会用，可这些人太少了，根本阻碍不了建州女真军队的冲击。

当云梯架到城头的时候，清河堡城的抵抗就彻底崩溃，万余守军或死或降，城中统帅副将邹储贤和手下亲卫，也被建州女真金军逼到了角落里。

对大明的文臣武将，建州女真一直是拉拢劝降，在他们看来，这等从一开始就死战不退的武将总比李永芳这等一开始就准备投降的要更有价值，不过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派来劝降的居然是降将李永芳。

“……容你们一时猖狂，等大明缓过劲来，十万百万大军来到，让尔等鞑虏变为血泥……”邹储贤嘶声大吼，他手下的亲卫家丁也跟着大喊起来。

大部分的建州女真能听懂汉话，但他们对“鞑虏。”这个词很敏感，一次次被提起，让他们的耐心到了极限，一名甲喇额真皱着眉头抬起手臂，李永芳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狞笑，怒吼声中，潮水般的建州女真兵丁涌了上来。

※※※

“……辽镇清河堡在七月十七前后被建州女真大军包围，城池一日即下，守军万人全军覆没，火器辎重尽为建州所有，守城副将邹储贤、游击张方旆战死……”在徐州何家庄的赵字营营盘内，王兆靖低声诵读着家信，屋中每个人或面无表情，或神色肃重。

自从抚顺陷落之后，朝廷加强了京师到辽镇之间的驿路，一有紧急军情，就可以快马接力传递到京师，让朝廷中枢最快得到消息。

而王友山已经和兵部郎中张清海建立了交情，只要有消息到，张家的下人就会马上给王家送过来，王家则是会派人快马送到徐州这边。

和抚顺陷落那次不同，那次王友山特意等到各方面消息确认了，才将消息发出，而且还在上面附上了自己的很多话，而这次，辽镇消息一到京师，几乎就是前后脚，王家传信的下人急忙赶往徐州。

这次与其说是家信，倒不如说是军情的传递，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原原本本的写在信上。

“先前说辽镇那边太平好久，还以为抚顺城因为懈怠大意，被人突袭陷落，可这两三个月过去，清河堡城早就应该有了防备，又有万余守军，火器众多，结果还是这个结果……”王兆靖欲言又止。

坐在下首的吉香看看赵进，又看看陈昇，肃声说道：“抚顺那次怎么都好说，可战阵杀伐的勾当，有了一次教训，第二次万万不能大意，毕竟谁都想着活命，可还是这个结果，说明女真鞑子太强了，要不然就是咱们大明的官军太弱。”

第611章有识之士皆然

王兆靖脸上扯出一个干笑，吉香这话就是说出他没说的，王兆靖清清嗓子又是说道：“清河虽说是堡，实际是和抚顺差不多的大城，无论城池规制，还是守军百姓，抚顺和清河堡两城陷落，辽镇在东边的屏障已经没有了，辽阳、沈阳这两处辽东枢纽重镇，就在建州兵锋威胁之下。”

赵进双眼微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屋中其他几人彼此交换眼神，陈昇闷闷的开口说道：“这两次朝廷都是守御，说起来还没在野战中打过，守城的兵卒都是什么样，咱们大伙也清楚，再说了，辽镇烂掉，其他地方的军兵未必。”

说完这话，陈昇自己都摇头，辽镇、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因为赵进这些年莫名其妙的关注，让身边的伙伴和兄弟们对那里盯得也很紧，这两次失败，或许京师和辽镇两处紧张急躁，可天下间其他地方未必会在意，那么遥远的事情，和自家何干，再说了，大明九边数千里地方，每一年都有战事，胜败寻常，没必要太关心。

可赵字营却不同，因为赵进的缘故，他身边每一位都对这件事在意非常，得到消息后压力更是倍增，两次消息都是全军覆没，城池陷落的大败，这让每个人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上次能找出很多理由，李永芳不战而降，建州女真金军以逸待劳，援军分进合击，被敌人抓到破绽，可这次什么都不用说了，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败仗，据坚城死守，火器齐全，建州女真金军兵临城下，然后开始攻城，城池守了不到一日，然后全军覆没，堂堂正战，而且明军据坚城，女真军攻城，明军易守，建州女真难攻，可就在这样的局面下，不过一日完败。

事到如今，也只能说建州女真金军以多为胜，可大家都知道些兵法，也知道“十则围之。”这句话，攻城是最难打的苦战，而且建州女真还没有能够破城的大炮，若是清河堡的守军苦战十余日，弹尽粮绝陷落，倒觉得情理之中，可眼下这样的情形，真让人无话可说，细想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读史可知，自太祖开国到如今，已经快有两百年，这两百年来，边事一直没什么起色，从瓦剌的太师也先，到小王子，到俺答汗，大明一直没打过什么胜仗，山西、陕西任其往来劫掠，京师数次被围，也曾有天子北狩，可到了最后，草原上这些部落或覆灭，或衰落，只有我大明不倒。”王兆靖很缓慢的陈述说道。

赵进依旧微闭眼睛，但其他人的注意力被王兆靖吸引过去，他那边继续说道：“这建州女真气势汹汹，可细数起来，也不比瓦剌、察哈尔、俺答这些新起的时候强盛，长久下去，估计也只有败亡一条路。”

屋中几人都是点头，吉香撇撇嘴，脸上颇有些遗憾的神色，赵进还是老样子，王兆靖迷惑的摇摇头，忍不住问道：“大哥怎么想？”

“天下间的有识之士想的应该都和你一样。”赵进睁开眼缓缓说道，王兆靖一愣，赵进又是继续说道：“辽东距离这边足有千里，那边发生什么和咱们这边无关，咱们要做的就是自强，要练的更好，要赚到更多的银子，要控制更大的地方，当然，一切都是在不造反撕破脸的规矩下。”

屋子里安静，先前就是赵进对那边最是关心，现在倒好，赵进居然说无关，王兆靖愣了愣，笑着点头说道：“的确无关，那边有什么，咱们想太多也是无用。”

一时间众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王兆靖又是摇头，放下书信说道：“还有桩事，赵家伯父那边为萧县守备，董家叔父那边是砀山守备，兵部的文书应该在中秋前后到，此事一成，赵字营在徐州又从容了许多。”

这是喜事，不过先说辽东清河堡的大败，再说这个，大家实在没什么情绪，董冰峰在那里沉吟了下说道：“咱们可以在赵伯伯和我爹那里多放些人，流民那边又多了去处。”

“两位叔伯坐镇萧县和砀山，咱们在徐州的局面就彻底稳了，不管官面私下都动不了咱们，连那个徐州参将都没太多办法，还有，虽说七折八扣的，可毕竟有钱粮发下来，还有住的地方，总归咱们可以节省一点。”刘勇笑着说道。

“恩，去当兵吃粮，这帮苦哈哈肯定觉得比在寨子里辛苦好。”吉香也跟着附和。

赵进沉默了下说道：“第一等、第二等都不要放过去，第三等的拿过去，所有兵饷都要克扣干净，只是吃饱，若能练得好，就选出来做徐州团练，再好一点，就拿过来做家丁！”

“大哥，咱们现在没理由养人太多，有这么两个去处，应该把最好的都放过去才是，反正伯父叔父那边都是自家长辈，肯定一体。”吉香急忙说道。

赵进这次没有出声，吉香也立刻停住，他有点纳闷，难得有个出主意的机会，而且自己说得没错，为什么大哥这个表情。

这次沉默比吉香预计的还要久，吉香都有些不安的时候，赵进又是开口，说话前还特意扫视了屋中诸人，神情颇为郑重，不过说话的语气却很淡然：“守备为什么能领兵，是因为朝廷让他们领兵，不管是流民青壮还是什么人，当兵之后得到的一切好处，他们都觉得是朝廷给的，他们谢的是朝廷，敬服的也是朝廷，到时候有我们什么事？”

屋子里安静，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赵进话中意思，似乎和刚才说的辽东大败有些关系，又好像再说另外一件事。

“要让他们觉得给朝廷做事，不如给我们做事，这样才有敬畏忠心，不然以咱们兄弟的出身和功劳，做个守备有什么难的？”赵进反问。

这话或许又有别的含义，赵进的伙伴中，也只有石满强听到不会多想，其他人都是沉思。

赵进没理会大家的感受，很快转了话题，他开口说道：“余家这层关系还是有用，海商海盗果然就是一家，这次我要在徐州多呆些日子，小勇回清江浦，大昇带着四个连去邳州流民寨，集合人手待命，这次带着流民里面的青壮去打一次，让他们见见血历练。”

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是答应，赵进又是说道：“等大昇你到了流民寨，盐路上会有人去见你，会带着你过去，到时候清江浦那边会有人和你汇合。”

陈昇点头，赵进站起来说道：“有些话一次次讲，大家听着也絮烦，咱们大伙还不到二十，什么也不用急，一急反倒容易坏事。”

众人笑着点头，出门的时候，赵进把陈昇拽住，单独面对面说道：“一直放着你看家，这样久了也麻烦，你不出去打几次，不光自己手生，下面的兄弟们也不服，这次出去，一定要做的漂亮些。”

陈昇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淡然说道：“就这么点小事，你操心这么多，放心就是。”

“刀枪无眼，咱们强归强，一定要存着……”

“存着雄狮搏兔的心思，我懂得，说起来我还比你大几个月，怎么你就和我对二宏一样。”陈昇笑着说道。

赵进用手拍拍陈昇的肩膀，也不知道怎么说了，陈昇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然后又是停住，沉声说道：“你太在乎大伙的心思了，咱们的确年纪不大，可已经走到现在，难道还能回头了吗？你在前面，我们跟着，说太多，想多了反倒是麻烦。”

“大香想的就不少……”赵进下意识调侃一句，然后深吸了口气。

大家都已经是成人，已经不太适应过于亲切和亲近的动作和言语，陈昇发自心底的信任让赵进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能微笑点头沉默。

陈昇却不在意这个，只是嗤笑说道：“大香那叫聪明吗？那是傻？比石头差远了。”

说完这句，陈昇点点头大步离开，最后这句话倒是让赵进想了会，然后摇头苦笑。

赵进不在清江浦的时候，为了照顾儿媳妇，赵振堂和何翠花公婆两人来到了何家庄这边，现如今已经不用担心徐州城内的局面了，明里暗里，那边都被赵字营牢牢抓在手中。

出去了快一个月，回来后全家也要聚聚，在吃饭前，赵进才想起萧县守备这桩事没和父亲赵振堂说过，一时间有些汗颜，也不知董冰峰那边和他家说过没有。

“我是你老子，这等事你好歹也要提前打个招呼，若不是董吉科和我显摆，我还不知道。”赵振堂的反应在预料之中，好在董吉科提前说过，如果今晚第一次听说，赵振堂就要发大脾气了。

在这样的场合，徐珍珍从不表现自己的精明强干，只在那里默默倾听，何翠花倒是很惊讶，禁不住开口说道：“守备，那可是好大的官。”

赵进一愣，心想自己母亲怎么还知道守备这个官名，徐州这边原本没有守备这个官职，就算听都没地方听。

第612章家事、天下事

“你二叔在饭桌上讲过，说咱们徐州卫这些年最大的一个才是千总。”赵振堂的情绪很低沉，闷声说了句之后却自嘲的一笑，继续说道：“若是你二叔得了这守备的位置，肯定欢喜得紧，咱们徐州卫啊，上面的钻进钱眼里，下面的窝囊只会干活，这十年就只有几个把总，两个千总，当年你二叔出去闯荡的时候，还跟你老子我讲，说在外面博取功名，当个守备什么的。”

本来在小口抿酒，说到这里，赵振堂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嘿嘿笑起来说道：“你二叔他一定想不到，我能当上守备，而且还是借自家孩子的力。”

赵进也吐了口气，每次说起二叔赵振兴，不仅父亲赵振堂惆怅感慨，他自己也不舒服，而且按照往日里的习惯，父亲赵振堂会喝不少酒，然后借着酒意念叨很久。

却没想到母亲何翠花拽了拽父亲赵振堂，使个了眼色，赵振堂叹口气，却在那里放下酒杯，吃了几口菜后说道：“这守备听着大，用处却小，你也不能有什么指望，再说凭你现在这个局面，区区守备也帮不上你。”

“孩儿知道，这两个位置是锦上添花，有父亲和董家叔父二人各守一处，徐州这边再没什么隐患了。”赵进朗声说道。

在某些场合，赵进用这样的口气说话，赵振堂总要说几句风凉话，此时也是如此：“天灾人祸，你防得住人，黄河发水你防得住吗？”

赵进咳嗽了声，现在这个黄河的确不用担心太多，年年大旱，黄河水少的厉害，黄河泛滥还真不用担心。

话说到这里，饭桌上的气氛已经变好了不少，可赵进心里却不太舒服，莫名其妙的，他感觉到自己的父亲确实老了。

“……婆婆和公公私下里说了几次，说夫君你现在事情太多，让公公少喝点酒，趁着还没老到不能动，多帮帮夫君这边，公公现在只有晚饭才喝酒，一次不过二两……”

小夫妻独处的时候，徐珍珍和赵进说道，她的眼线众多，家里的风吹草动也瞒不过她。

“你所说清江浦的民心，现在已经拿到手里了，那边各处只为银子，事不关己都是挂起来，没有这个牛胜杰，还会有马胜杰，就算那孟超不出来，咱们也会主动管，这一伸手民心就定了。”赵进把清江浦的是非讲述给徐珍珍听。

徐珍珍一边看着保姆哄孩子，一边提醒说道：“夫君也不要大意了，这件事手尾还没了。”

“不用担心，牛家的人敢去清江浦，去多少留下多少。”赵进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那边哄孩子的保姆，保姆低眉顺眼的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这保姆每月拿到的工钱是市面上的五倍，不过却有个代价，要呆在赵家宅子里两年，这两年不得外出，好在这保姆进来之前，新寡一个月出头，家里有两个不大的女儿，又不愿意改嫁，直接被招了进来。

开始还有人劝徐珍珍，说这等人不吉，别冲撞了夫人和小姐的贵体，不过徐珍珍没有理会，目前对她来说，能找到最放心的，又会伺候孩子的，也就是这个了。

因为被关在家里出不去，所以不用担心泄密之类，别家夫妻谈些家长里短，而赵进和徐珍珍谈的都是公事，内宅的确是重地。

赵进也知道这保姆的底细，只不过习惯性的提防。

“牛家主事的都在海上，要在中秋之后才会回来，到时候就一绝后患了。”赵进笑着说道。

牛家有千百条海船，上万部众，这个自然不可能，可千把号人，几十条船是有的，这样的实力就足以让清江浦江湖上很多人束手了，而且大家不知道的是，牛家赚钱的路子有两条，除了海主们该做的，再就是在清江浦销赃。

海上做了没本钱的生意，抢来的金银好说，货物什么的总要换成钱财，不然堆积烂掉，等于白做了，牛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这门生意，在清江浦那家不起眼的店铺，不仅销售牛家自己的战利品，牛家还在海上低价收购别家的赃物，放在清江浦那边赚个差价。

清江浦那边万商云集，每日里数不清的南货北货流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些赃物，比市价低一点，很容易就能出手。

也就是因为这样，牛家才在清江浦这边常年有百余号厮杀汉，因为这店铺干系太大，出货入货都要看紧了，不然那牛胜杰虽然金贵，可也犯不上用百十号厮杀汉常年在这边看着。

牛家还有一桩歪打正着的，他这百十号厮杀汉因为是海上人轮换，在海上的不缺鱼鲜，荤腥多少有的，这就保证了夜里眼睛不花，不像别处夜瞎子那么多，这百十号可以趁夜拉出去动手，就比别家多了一重优势和威慑。

护着牛胜杰也有别的好处，威名大了，自然没人敢惹，谁敢碰那个销赃的铺面，亮出名头来好用得很，清江浦发财的地方这么多，谁也不会盯着麻烦不放手。

店铺虽然隐秘，这次却瞒不住了，牛胜杰被活活拖死在街头，店铺里主事的人当即派出人要报复，不然的话，牛家两位老爷不会饶过自己。

这些海盗出身的贼匪虽然各个亡命嗜血，可厮杀起来根本不是赵字营的对手，抓住之后酷刑逼问，一层层都交待了出来，夜里被顺藤摸瓜，谁也没有跑掉，连带着庙湾镇蛤蜊港那边的消息也清清楚楚了。

刚有女儿的时候，徐珍珍除了身体虚弱，精神上也很差，尽管赵进很诚实的说男女都一样，可现实里这个孩子是男是女的区别非常大，说身心俱疲，濒临崩溃也不为过，真正让她恢复过来的是赵进去往清江浦这段时间，外人都传赵进在那边金屋藏娇，可徐珍珍却知道不是如此。

夫妻两个不断的通信，不断的问候和讨论，让徐珍珍恢复的很快，不过精神和身体上的亏欠还要慢慢的养才行。

闲谈几句之后，徐珍珍喝了碗补汤，自己斜倚在床头，轻声细语的说话：“孟家兄妹的年纪也不小了，志奇和公公那边学武，子琪也不好抛头露面，夫君早点有个安排才是，这兄妹俩都是放心的，要志奇跟着夫君你这边，子琪这丫头出落得水灵，婆婆那边的意思和妾身这一样，夫君你经常在外面，身边没个伺候的……”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赵进不耐烦的打断。

夫妻两个躺在床上，女儿的摇篮就在一边，睡得很实。

“小凤还真随你，身子壮健，还没百岁就不怎么闹腾，吃饱了就睡，睡醒了也不哭，睁着眼睛到处乱看。”母亲说起女儿来，语气里满是幸福。

“我现在忙成什么样子，你们都在操心给我找女人，真是胡来。”赵进随口抱怨了句。

黑暗中徐珍珍轻笑，低声说道：“还有人说相公你喜欢小子呢！”

赵进嘟囔着骂了一句，摇篮那边有些响动，夫妻两个生怕惊醒了女儿，立刻不敢出声了。

辽镇清河堡陷落之后，王友山给徐州这边写信的数量比从前大大增多，每隔四天左右就有信使来到，王家会骑马的家人各个疲惫之极，往往信送到徐州这边，就要立刻回返，不然信使的人数不够了。

也亏得赵字营这边有马队和马场，能提供骑手和马匹，不然寻常的富户豪门，还真经不住这样的消耗，一个月居然在路上死了八匹马，为了消息传递及时，也顾不得太多了。

正因为王家传递消息，所以赵进比天底下大多数人更早知道辽东发生的一切，而且因为兵部和王家的关系，赵进知道的很多事甚至比京师中人还要详细。

比如说，清河堡城被包围之前，求救的文书已经送出，一路到沈阳、辽阳再到京师，二十余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急躁非常，调集各路援军准备前往救援，下旨召集山海关、保定、铁岭、大同、广宁、开原各路兵马出关营救，以前辽东巡抚杨镐督师经略，出关援救清河堡。

不过调兵的旨意刚下，清河堡城陷落的消息又是传回，这让万历皇帝更加暴怒，赐给杨镐尚方宝剑，总兵以下不听调度者皆可斩，建州女真金军连续的进攻，大明必须做出反击，这次的调兵没有停止，而成了对建州女真的征伐，北直隶和辽镇都开始忙碌起来，各路兵马陆续汇集，粮草调拨，大战即将来临。

每一封信都是加急，但王友山写得很详细，尽可能的解释评点，比如说这杨镐曾经主持过入朝鲜抗击倭寇，曾经立下大功，也曾瞒报失败，谎报军功，被去职后又曾巡抚辽东，有过数次军功，都是主动进攻女真和蒙古，不过这些功劳值得商榷，辽镇那边谎报军情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兵部很难查证验核。

还有这次率领各路兵马的将领，李如柏闲居二十年，杜松闲居十余年，刘綎是当世猛将，但已经年近六十，马林是马芳次子，也是将门传承，奈何书生气太重，不似武将更像文臣……

第613章先去山东

以及兵部那些做老了军务的官吏们估计，按照眼下这个调兵调粮的进度，在今年腊月之前，根本不可能出关，就算有大战，恐怕也得明年开打了。

中秋刚过，这次听王兆靖读信的人不多，也就是吉香、董冰峰和雷财，陈昇已经带队去了邳州流民新寨那边，刘勇回清江浦去了。

听完这些内容，大家神色依旧沉重，却没有开始时那么紧张了，坏消息听得多了，又是没有切身利害，远隔千里的坏消息，有感触也会变得麻木。

“……家父说从前以为大明人口过亿，凑出百万千万兵马来有什么难的，和兵部那些老军务聊得多了才知道，凑出十万兵马是多么不容易，这次可以说是竭尽全力，建州女真那边倾其全力差不多也是八万上下的兵马，这一次可以说是倾国之战了……”王兆靖读完之后感慨几句。

赵进听得很仔细，王兆靖看了看赵进的表情，开口询问说道：“大哥，你觉得这次谁胜谁败？”

“大明败，女真胜。”赵进没怎么迟疑就给出了答案，他记不得细节，却知道大明一直在败，直到王朝灭亡。

谁也没想到赵进回答的这么干脆肯定，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赵进行事稳重，从不妄言，凡是判断什么，要么不说，说了就没有错的，今天说起这么大的事，居然这么简单干脆的给了结论，让大家错愕异常。

“大哥……”王兆靖禁不住开口，可一说话又不知道问什么，赵进咳嗽了声摆摆手：“且看吧，到时候胜败自知。”

这种判断，也没办法解释什么，只能把话题带过去了。

听到赵进的话，王兆靖一笑，大家也都知趣的没有再提，赵进对雷财点点头，雷财会意的站起说道：“大哥，郑全就等在外面，现在让他进来？”

得了允许，没多久，郑全就被带了进来，如今的郑全看着也是个殷实士绅的模样，气色很不错，只不过在赵进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年轻人面前，郑全一直是很紧张恭敬。

“……进爷，现在沛县和丰县两处，咱们自家的香头舵主什么的已经立不住脚了，郓城总舵的人正在大举进入……”

原本赵进把徐州经营的水泼不进，连闻香教这等善于渗透的教门都没办法，对于这类教门，赵字营用得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他已经把徐州闻香教牢牢控制在手中，让徐州闻香教自成一体，外面自然没办法插手。

可就在今年五月，局面突然有了变化，黄河北岸的丰县和沛县两处，服从赵字营的那些香头差不多都被架空了，下面的人都是阴奉阳违，开始还没有觉察出什么，后来才发现不对，可下面的香众供奉一文不少，很多人根本没觉得是什么事，到后来，自家烧香讲经，只来三两个人，很多人才觉得有麻烦了。

一处反应上来没什么，郑全也不在意，他知道赵进不想让徐州闻香教怎么红火，懈怠散去最好，可几处反应上来就不对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再说这信教的教众很多也不是为了神佛，大家在一起久了，彼此帮扶，甚至就是个习惯，哪有这么整齐划一突然就不信了的。

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原因，有别人过来传教了，甚至还主动给些恩惠好处，一有了比较，当然把人拉拢了过去。

郑全和身边内卫队的人一合计，派眼线潜伏了过去，很快就有了消息，那边自称是正道正宗，受总舵教主的指派来这边匡扶教门，不让大家坠入邪门歪道之中，还说什么山西地震、辽东兵灾就是应在赵进的身上，赵进这妖物马上就被天雷劈死云云。

“……细查下来，丰县和沛县那边有十几个庄子和寨子都参与到里面，甚至还有秀才之类的士绅人家，那些闻香教的传经法师就受他们的庇护，而且很是聚拢了一些人，各处徐州团练也有回报，说是经常有人鬼鬼祟祟的过去盯着……”

“……山东单县和鱼台县之间的地方有了个庄子，山东各处逃荒过来的百姓难民，会被直接收拢到那个庄子去，那些养着闻香教的大户会送子弟去那边守着，还在那里买人为奴……”

那边郑全说完，雷财又在那边不紧不慢的补充。

“这帮混账，当时要不是大哥领着咱们去打生打死，他们早就被流贼弄得家破人亡，难道他们不知道那伙流贼是闻香教煽动的？现在居然勾结到一起，还要对付我们！”那边雷财刚说完，吉香就愤怒的站了起来。

不光是吉香愤怒，王兆靖的脸色也不好看，阴沉着说道：“愚蠢之极，胆大包天，这些忘恩负义之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大哥，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咱们对他们太好了！”董冰峰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火气。

赵进冷笑了声，站起来说道：“他们可不会觉得我们对他们好，也不会觉得咱们对他们有恩，你知道为什么要引闻香教的人进来吗？”

没等众人回答，赵进自己先说道：“是因为咱们打下清江浦之后，没有分给他们好处，所以从前一切都不记得了，只觉得咱们和他们有仇，所以觉得没必要服咱们赵字营的管，要引进闻香教来添点乱子，没准还有人念叨着什么驱虎吞狼，什么两虎相争，从中得利。”

赵进说得绘声绘色，却让伙伴们怒气更增，吉香怒极反笑，右拳在左掌砸了下，冷笑着说道：“大哥，既然他们自己不知好歹，那就让小弟领着人去一次，让他们明白现在徐州谁来做主！”

“赵字营出头干什么，难道让外人说我们不能保境安民，反倒祸害乡亲吗？”赵进摆摆手拒绝了吉香的提议，大家都是一愣。

赵进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在那里悠然说道：“让云山寺去官府告状，然后让州衙安排人去抓，凡是牵扯到这里面的，一概抄家，人口、田地、产业所有都要充公发卖，官府里捕快差役若是人手不足，就让徐州团练帮忙，至于山东那边的庄子，我和大香走一次，这次只带一个连，其余的让学丁队上！”

中秋佳节刚过，徐州北边的丰县和沛县炸开了锅，从知州衙门的吧捕快带着大队“差人。”直接过来抓捕要犯，有窝藏邪教教徒的，有心怀不轨意图谋反的，各个证据确凿，大明朝廷对和教门相关的案子总是盯得特别紧，加上徐州这边曾被流民围攻，对教门相关怎么从重严办都有理由。

即便没有这些理由，赵进发话下来，刑房那边也会当成第一等的大案来办，无事生非诬告都可以，何况的确是人证物证俱全。

牵扯到的这些大户土豪们根本没想到有这一天，也有想动手拼命的，但怎么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徐州团练，还有人想要抵赖贿赂的，可吏目捕快们怎么敢撒手，赵字营派来的人紧紧盯着，再说这次抄拿发卖，虽说最后的买家只有赵字营，但发卖的好处却是大家都有分润，关照撒手，等于大伙的好处没了，自然不能允许。

刚刚重建起来的闻香教各个香头又是被彻底扫平，赵字营很是大方的下了悬赏，通风报信的、抓捕教徒的，都有高低不同的赏格，这一下子就把事不关己的百姓们调动起来，几个漏网之鱼也这么被抓了。

也有人七拐八拐的找到了赵进那边，赵进没有出面，王兆靖给的答复很客气也很坚决：这次的事情是官府办案，和赵字营没什么关系，赵字营没什么对不起大伙的，也不知道大伙为什么要做这些小动作。

话说到这里，聪明人已经知道没办法求情了，何况还有从属于赵字营的江湖人放出风来，这次进爷慈悲，用了官差，下次谁再不长眼，那就是赵字营直接动了，这次只是为首的被重判，等下次赵字营出来，何伟远的下场大家肯定还记得。

就在徐州各处乱成一团，战战兢兢的时候，赵进已经带队出了南直隶的边境，进了山东境内。

这次的行动一共有四百人参加，亲卫队一个连，学丁队二百五十人，以及徐州团练五十人，没有人骑马，每个人都是背着三天给养干粮上路，天光初现的时候启程，天亮后停下，黄昏时候再行进，天黑的时候停下扎营。

从何家庄这边出发后，先来到黄河岸边，乘坐蔡家船队的船只渡河，然后北上，早就有向导在黄河北岸等待，在路过境山徐家的时候，按照安排，徐家给赵进他们预备好了给养和装备，也派出向导带路。

这四百人没什么人注意到，就这么一路过境进入山东，一路行进没什么人不长眼过来招惹，不过这一路上走得却很麻烦，赵进和吉香一直在讲，晚上扎营时候要做什么，要怎么安排明哨暗哨，怎么设置区域，观察好退路和掩体，行进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尽量要喝开水，身上带着的竹筒就是装开水用的，如果实在没有补充，喝流水不要喝死水。

第614章遇险

不要觉得精神好就多走，因为第二天会疲惫，也不要去摘路边的果子，很可能会坏肚子，然后会被人发现，如果有人过来窥探要怎么应对，各项事宜，学丁队的人都听得很用心在意。

到现在还能留在学丁队里的人，家里都是死心塌地跟着赵字营的，忠心什么的自然不必说。

在过境之后，赵进下午就让队伍休息，然后夜中叫醒，在天亮前赶到了那处庄子，距离庄子一里所有的时候，队伍熄灭了灯笼，后面的拽住前面的衣服，就这么慢慢的靠近过去。

说是庄子，实际上是利用废弃村落建成的一处收容点，有砖石建筑的地方为中心，截住的灾民则是住在中心周围，靠着自己做活和施舍下来的一点吃食为生，之所以现在还维持得住，并不是因为难民灾民不想离开，而是他们防范的很紧，夜里还能看到有人巡逻，两三人一队，手持灯笼火把。

学丁队这些人也是憋得久了，夜里出发要得是安静，结果队伍里的小声议论一直没有停，让带队的那些老家丁不住的出声训斥，但新丁就是新丁，能到了目的地之后，就彻底的安静下来，但粗重的呼吸声周围的人却都能听得清楚。

“亲卫队留六十人，然后二十人配到学丁队，二十人配到团练那边，我和亲卫队压阵，吉香你领着学丁队攻正面，徐州团练截断退路！”赵进临战前做了简单的安排，对付这么一个算上灾民才两千不到的小庄子，这个安排足够了。

借着黑暗，队伍分成三队，兜了个大圈子就位，现在很安静，也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候，发动攻击也不用什么信号，天亮就是信号。

天光初现，学丁队快步向着庄子里面冲去，不少学丁们激动的呐喊，在他们想来这是鼓动士气惊吓敌人。

“何苦喊出来，一个不醒，就少一个敌人！”远远看着，赵进苦笑评价。

庄子人口将近两千，可那些浑浑噩噩的难民灾民根本不值一提，见到突然冲过来的学丁队，立刻惊慌散开。

正在巡逻的护卫看到这些之后都是呆了，逃跑都慢了半拍，被几个学丁快步追上，连头都没来得及转过，就被砍杀在那边。

学丁们所用的兵器并不是长矛，而是比长矛短三尺左右的长戟，和戏文里的方天画戟完全不是一个样子，更像是小斧头和长矛的拼接，这个长度也是长兵器了，追身劈砍效果很不错。

严格来说，这是学丁队第一次实战，很多人激动兴奋的不知所以，冲了没多久，砍杀逃敌之后，队形立刻变得有些散乱，还有人忍不住吐出来乱上加乱，带队的吉香只能将队伍停住重新整队，然后再前进。

赵进领着亲卫队的六十名家丁远远观看，缓缓向前靠近，看着这样的慌乱，家丁们忍俊不堪，有人笑出声来。

“笑什么，你们刚见血的时候，比他们强多少！”赵进呵斥了一句，但也没有深究，这次的战斗是真正的雄狮搏兔，有十足的把握才开打，所以也不担心什么，关键是让学丁队历练见血。

这次来历练学丁队，给闻香教一个教训，但更重要的是，赵进要用这些学丁了，惩处了勾结闻香教的本地土豪势力，也要给那些忠于自己的势力好处，清江浦那边处处用人，正好把学丁们安排过去，忠心子弟在富贵繁华地方有个前程去处，这可是不错的榜样。

原本以为把闻香教打疼了，双方有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却没想到对方始终没有停下对徐州地面上的渗透，那就继续打，赵进莫名的想到了木淑兰，心想若是小兰主持徐州闻香教的事务，她有背景和地位，肯定比名不正言不顺的郑全要合适，肯定能主持的更严密。

正在出神，却听到了马匹嘶鸣，赵进猛地一震，这庄子居然有骑兵？事先打探的消息上可没有说，或许是临时来的。

若是赵字营家丁接战，甚至就这一个连的家丁，并不畏惧少量的骑兵，可学丁队这次是初战，骑兵冲过来很容易慌乱，如果崩溃了，必然会有死伤，而这些年轻的学丁，死一个赵进都不愿意。

“列队跑步前进！”赵进下了命令，嘻嘻哈哈的家丁们也紧张起来，迅速的列队向前。

可毕竟有一段距离，他们这边刚动，就听到人喊马嘶，甚至还有呼喝惊叫，能看到村子里面有十几骑冲了出来。

尽管马背上的骑手衣冠不整，可手里都拿着兵器，坐骑操控的也不错，眼前就是学丁们的队伍了。

赵进心中一抽，知道这次自己还是托大了，总和伙伴们将雄狮搏兔，生死搏杀怎么谨慎小心都不嫌多，可这次事先侦查还是浮于表面，之所以没有太过认真，无非是觉得赵字营强大，来之能胜，即便是没有经验的学丁队也一样，毕竟这一个连的家丁放在乡下的械斗中近乎无敌。

“准备着，就算打不到也给我记住脸！”赵进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如果死伤不可避免，那就想着以后怎么报复了。

还没等身边的家丁答应，前面学丁队爆发出大声呼喊，赵进心里更是大跳，难道这些年轻人看到马队出现慌了，如果惊慌溃散掉，那接下来更是灾难，别看对方十几骑也没有准备好，但真冲到人群中，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砍杀践踏，几百人也很容易被这么冲散击溃，然后就是屠杀。

为今之计，只能希望混编在学丁队里的那些家丁可以抵抗一阵，希望吉香能够指挥得当，大香千万不要有什么凶险。

又能听到马匹的嘶鸣，这种声音都是骑手紧急勒马变向才会发出的，刚才快速突进让队形散乱的学丁队已经聚了起来，队形整齐，手中长戟层层叠叠向外，好像是个刺猬一般。

赵进愣住，随即长吐了口气，也该对学丁队有些信心，学丁们尽管一直没有经历过实战，可他们训练的强度并不逊色于连队的家丁，而且赵字营的家丁在一开始时候训练的并不正规，因为赵进也在摸索着方法，而开始有学丁队的时候，各项训练都已经走向正轨，还有很多实战的经验分享。

在这样的训练和学习下，而且还训练和学习了这么久，学丁队这些年轻人的反应已经做到了下意识，眼前就是这样。

刚才的冲锋还可以说是初战的兴奋和慌乱，但幸运的被吉香叫停整队，就在这个当口，村子里才有马队冲出，实际上学丁队已经有了反应的时间。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尖锐利刃，策马冲来的骑手急忙转向，他们是闻香教郓城总舵所辖的亲卫，昨天下午来到这庄子，想要挑出精壮的百余个汉子带走，也是济宁州那边有大豪急用，不然也不会这么匆忙。

人昨夜已经挑好，今早早起就要带走，准备的差不多了，却听到外面杀声震天，尽管过来报信的庄客魂飞魄散，可这十几骑却没什么惊慌的，因为庄客说外面没有骑马的，全是步卒。

骑兵对步卒，以一当十是正常，以一当百也不是太稀罕，何况这十几骑颇有自信，他们可都是边军和京营出身的，在弓马上下过专门的功夫，真冲杀起来，几百上千的散兵游勇都不在话下，即便是胜不了，逃出去还是轻松。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阵势，寻常的绿林匪盗，甚至乡勇团练都不会有这样齐整的兵器，也不会有这样森然的阵势，更不会有什么队伍见到骑兵冲过来没有惊慌溃散，而是呼喊着列队迎敌。

这十几名骑手急忙转向，既然没办法占便宜，那就快走，这庄子无关紧要，那百十个青壮也不值什么钱……

骑手们的马术精良，距离学丁队的阵势还有十步左右的时候拨转坐骑，擦着阵势的边缘就要走了，他们不觉得对方敢散开追击，真要那么不知死活，马队就地转向冲进去，杀个几进几出。

可就在这时候，那些步卒真就动了，一名脸上还有稚气的年轻人挺着那“宣花斧。”直刺了过来。

这还真是不知道死活，被对准的那个骑手心中冷笑，不过他不想反击，眼前这阵势可不是能纠缠的，快走快好，可马匹转向速度快不起来，何况这还是马队，那年轻人快步冲过来，足可以追上。

呼喝着刺来，骑手抽刀格挡，本以为就是碰撞分开，却没想“宣花斧。”向下一滑，斧头夹角处别住了刀身，“宣花斧。”顺势一拧，那骑手再也拿不住刀，可仓促间连驱马前冲都做不到了，被那“宣花斧。”重重的劈在后背上，直接扯下马来。

一人带头，其他人跟着冲上，近战中，长戟要比长矛灵活的多，除了刺杀之外，还可以劈砍，砸打和钩挂，长戟的“斧刃。”“铁钩。”都有作用，学丁队刚用这个长戟的时候，还觉得不如长矛纯粹，可在这个时候用起来，却试出了方便。

第615章知道该做什么了

从村庄里冲出来的马队，除了头尾三骑急匆匆跑掉之外，其他骑手都是没有逃走，有的是直接被长戟从马上挂下来，有的直接被砍死在马上，更多的都是马匹先遭殃，马腿被砍，然后骑手被跟上来的一干学丁刺成了筛子。

先前说让这伙学丁学到规矩，有些见血的经验，不用管束的太严格，所以吉香在局面安全的时候也没有像先前那般呼喝命令，但这样的放纵也有一点麻烦，那就是学丁们打发了性子，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

和马队的战斗没有持续多久，赵进率队上前的时候就已经结束，开始以为学丁队要有危难，可看到学丁队的应对之后，他就不急着支援了，在已经结阵的情况下加入，非但不会有所助力，很可能会搅乱局面。

等赵进过来的时候，学丁队的学丁们才算是反应过来，三十几个人身上沾血，本来颇为兴奋，但现在却有十几个人脸色惨白，其中几个捂着嘴一副要吐出来的模样，其余的或者面无表情，或者依旧兴奋。

赵进示意那些忍不住的去吐，他满脸笑容，满意的看着学丁队的学丁们，这些人比他想的还要出色，有的学丁比他小两岁，有的小四岁，算起年纪彼此说是兄弟也可以，实际上关系更类似于师徒，赵进和伙伴们教授他们武技，学丁队大多用长戟，这长戟则是赵进亲自传授，还有行军布阵，文吏上的本领，都是赵进安排规划。

看到学丁们表现这么出色，让赵进也觉得自豪，自己雕琢出了美玉！

“大哥，这十几个脸没白也没吐的是好苗子，将来肯定有大用。”吉香上前说道，学丁们的反应让他也感觉很意外。

“咱们当年不也是忍不住反胃，这十几个从容的没准是家学渊源，早就见过厮杀。”赵进笑着说道。

庄子没有什么抵抗，十几骑被砍杀大半之后，庄子的护卫不是跑掉就是投降，赵进没兴趣对他们赶尽杀绝，跑掉几个去报信，让闻香教尽快知道是赵字营做的，更符合赵进的需要。

这次出动，本来就是为了给闻香教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打破默契的后果，如果破庄之后扬长而去，事后让闻香教查上一番才知道是谁做的，反倒折腾。

在这样的局面下，庄子里的人自然是知无不言，无非是闻香教在兖州府和南北直隶以及河南的边境上都设置了这种庄子，拦住想要逃难到各处的灾民百姓，然后招募那些亡命天涯的贼人匪盗。

亡命匪徒愿意有出路的，都是送到郓城附近的庄园里，那边自然有人接纳，至于灾民百姓则是威逼利诱他们留在庄园里，接着就是分门别类的报到总舵和济宁州以及府城滋阳几处，那边有专门的人兜售，有需要的就过来提货。

这赫然成了一条生意路子，庄园就是仓库，货物就是这些男女老幼，随时发卖，而且还是个没本钱的生意，至于供养这些人口的费用，这些灾民自己劳动就赚出来了，也算是一本百利的生意。

男人、女人和孩童都可以卖钱，老人则是不值什么，身体好些的留在庄子里做活，虚弱的直接就是一刀宰了，然后埋在庄子后面，灾民们虽然想过反抗，可几次都被庄子里的护卫压了下去。

知道这些之后，赵进和吉香感觉还好，学丁队的学丁们却愤怒非常，如果不是有家丁和团练们维持秩序，那些被抓来的护卫恐怕都难逃一死。

“接下来吉香你来带队，学丁队为主，用姜木头和徐州卫的人，然后加上徐州团练，把这附近的庄子都扫掉，灾民送到宿州那边去，护卫送到云山寺那边做苦役，以后不能让学丁队单独战斗，一定要配上差不多人数的家丁和团练，马队和弓手也要带上，一定要做到万全。”赵进叮嘱吉香说道。

“接下来大哥不领着了？”

“知道庄子里都是什么货色就够了，算算日子差不多，我要去清江浦那边，该收尾了。”赵进轻描淡写的说道。

进入徐州境内之后，赵字营早就给赵进准备好了坐骑，一路急赶到黄河边，渡河回到何家庄，汇合马队之后向清江浦出发。

秋风起，天气已经很凉爽了，和从前相比，赵进有些细微的变化，只有身边人才能看得出来。

“……从前夫君总是有点急躁，然后又瞒着别人，不知为何，现在沉稳下来了……”这是妻子徐珍珍所说的。

“……想明白要做什么了吗？这样也好，你眼下这个局面，难道还想回头吗？别想着我和你娘，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这是父亲赵振堂的话。

不知何时建州女真打进来，不知天翻地覆的王朝更迭何时来临，这种未知让赵进感觉到很大的压力，也让他不知不觉间很急躁，当抚顺陷落之后，赵进心定了，该来的已经来了，要做的不是迷惘和等待，而是准备和应对，知道该怎么做，自然心定神闲。

赵进一直觉得自己把情绪隐藏的不错，却没想到身边的人都看得很清楚，而且对这微妙的变化也把握的很准确。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赵进很想这么回答，不过却没有人询问。

从何家庄出发的时候，赵进的随从里多了新角色，孟志奇也作为家丁骑马跟随，熟悉赵家的人都知道，孟志奇这几年除了做家仆伺候，一直跟赵振堂学习武艺，不过赵家本就没什么规矩，孟志奇除了传信之外也没什么要操劳的，心思精力大多放在习武上，赵家这边条件好，不光顿顿有肉，骑马射箭也有条件，加上孟志奇悟性不错，又肯吃苦去学，很是学到了些本事。

这次孟志奇跟着赵进去南边，不光是外人惊讶，连何翠花都念叨了赵振堂几句，说赵十一跟你鞍前马后的忙碌，本事也不差，自家人你不安排，倒先安排外人了。

“什么是自家人，小孟就是自家人，这个最放心！”赵振堂也有自己的主意。

孤苦伶仃的兄妹两个，在濒死的时候被赵进收留，过上了温饱好日子，又学到了本事，而且妹妹还在内宅伺候，的确是最可靠的人。

刚过十四岁生日的孟志奇倒是没有同龄人的飞扬跳脱，很是沉默沉稳，这让看到他的人都评价不低。

赵进出发去往清江浦，王兆靖却领着人来到了黄河北岸的丰县和沛县，他带着云山寺下面的田庄管事，还有各处的长房之类，甚至还有州衙户房的吏目，来到这边清丈田亩。

那些引狼入室，和闻香教有勾结的各家各户，都因为违犯王法被抓人抄家，家中宅院田产一概充公发卖，毫无悬念的落在了赵字营的手中，这些田地的出产，有三成是归丰县和沛县以及徐州衙门的，之所以要给文吏差役分润打点，就是要把这桩事办成铁案，永远不会翻盘。

以赵字营在徐州的威势，谁还敢奢望翻盘，可赵字营非得让官府再掺上一脚，文吏差役们得了好处，就算赵字营不在，他们也不会让这个案子有反复，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给大家看看，勾结闻香教的，一定会有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且赵字营明着放话出去，凡是密报举报闻香教的，只要属实，查获分给密报举报的人一半，这些手段都让黄河北岸翻天覆地，倾家荡产的不计其数，大牢人满为患，不过赵字营这次没有讲究一点乡亲情谊，牢里放不下，自有流民寨那边关押，那边的流民们很喜欢有新人过来被欺压。

※※※

蛤蜊港是淮安府安东县庙湾镇的一个小渔港，这一处在官府的各项文册上是不存在的，不过官吏差役们却都很清楚，因为他们年年月月在这边拿到好处，大家都知道，不少海船都在这边下货，然后走水路陆路运到清江浦发卖，甚至还有人在这边见到过倭人，可没有人吱声，通倭大罪又能如何，再说了，这倭人还不是在福建人的福船上下来的。

既然是个小渔港，那就说明规模有限，而且这些年南直隶江北沿海一线起沙，所谓起沙，就是说因为黄河入海口的作用，每年都有大量的泥沙入海，砂石泥土在海中沉积，逐渐起了暗沙，甚至有些岛屿出现，这让此处的海路很是难走，连带着小渔港也跟着冷清了下来。

要知道此时航海，船只要沿着海岸线，以岛屿之类的为标志行进，不能距离海岸太远，而这边沿海的暗沙很容易让船只搁浅，为求稳妥，不是太相关的船只，都会尽可能的避开此处。

那些不走不行的，都要雇用本地熟悉海路和沙情的老水手向导，甚至在经过前，要安排人划着小船一点点摸索过去，因为泥沙入海的量太大，每年都会有变化，不小心不行。

外来的船难走，本地的船因为熟悉海路就占了便宜，甚至有人专门在附近的暗沙左近打劫，反正外地大船来了在暗沙之间走得很慢，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第616章滩涂上

不过做海盗也好，做海商也好，一过中秋就该停了，因为秋风起，海上的风浪也会变大，甚至不能走船，再晚一个月两个月，海边甚至会有冰冻，那样连入港都难，所以都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二月开海，忙碌七个月，要不在家安安稳稳休息，要不就把最后几波生意的收获出手，清江浦那边也快到了冷清的时候，不趁着这一波出去，漕运一旦停了，就得等个小半年才能再来。

“二爷，三爷，今年又是好收成啊！”

“啧啧，满仓满谷，这得打了多少鱼，恭喜发财啊！”

一支十几艘船的船队靠岸，才放下踏板，就有人凑过去作揖招呼，殷勤的奉承，牛家的船队在蛤蜊港可是了不得的。

在海面上做没本钱的生意，讲究用广船，速度快，在海上灵活，做正经生意的，就是福船和沙船，船大装得多，在海上跑得稳，牛家就是海盗的底子，可船全是大船，只有两艘广船在队里。

难道这牛家就不在乎海上火并的风险，追船跳帮的，慢一步也是麻烦，明白人都知道，牛家生发靠的不是动刀子，而是收赃销赃，大家都在海面上拼的时候，牛家有先见之明，在清江浦那边盘了个铺面，靠着这个，收赃的价钱比大伙自己卖还要多一些，靠着这个，牛家原本不起眼的小股，却在洋面上搭上了闽浙那边的大佬。

每年的七月下半一直到九月初，牛家的船队会一直在海上呆着，偶尔补给也只是派船回来运送，大队不会回来，收取各家的赃物，甚至还和远道而来的倭人、朝鲜人、琉球人做生意，拿到他们的货物，装满了船之后回返，然后送到清江浦那边卖。

很多杆子打生打死一年，比不上牛家这一趟赚的，真是人和人没办法比。

牛家也知道大伙眼红，所以他船队里也备着二百人上下的厮杀汉，虽说不指望追上别人，可也不怕海上动手，岸上又常备着一百多看家的，加上清江浦那边能动用的人力，在蛤蜊湾当真是最大的一股。

事情都是越传越玄，牛家在这里算大的，到外面就成了千船万众的大佬，不过牛家也不辟谣，威风大些总不是坏处。

牛二、牛三都是精壮汉子，在海上风吹日晒的，也看不出什么年纪，四五十岁说不明白，两人腰身都有些佝偻，走路有点不稳，大伙都知道这两位当年在海上受过伤，落下了毛病不说，生不下孩子才真正要命。

大伙奉承几句之后，就知趣的让开，由着牛家的一干人搬货卸货，岸上早有牛车马车等着装运，看着货大家都眼红的很，这些都是石头价钱买来，真金白银的卖出去，里面不知道要赚多少。

可大家也不会再去奉承，清江浦距离蛤蜊港这边有个两天路程，消息传递的一点不慢，谁不知道牛家那根独苗被人活活拖死在街上，这事，牛家二位爷恐怕还不知道，先躲远点再说。

果然，牛二牛三一上岸，就有几个神色惶恐的汉子迎了上去，低声没说两句，牛二、牛三就咆哮起来，报信的汉子一个被踹翻在地上，一个被扇了两个耳光再去询问。

“先卸货！卸完货之后跟着回庄子，谁敢出去胡混，老子砍了他喂鱼！”牛二大吼着说道。

牛家少爷出事的消息也开始在这些船上传播，大伙出海这么久，也不知道岸上的事情，今天听到都是吓了一跳，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动两位大爷的心肝肉，他们牛家可就指望着这牛胜杰传家，估计要见血了。

海上多亡命，推测到这个，大伙非但没有害怕，反倒隐约兴奋，清江浦那些孬货早就被富贵养软了身子，根本不敢拼命，也根本不是对手，大伙在海上漂流了大半年，正好借这个机会去快活快活，不然腰包的银子都没处花。

牛二牛三阴沉着脸，谁干活慢了点就被痛骂，大伙又急着上岸歇息快活，人多力量大。十几艘船的货居然两个时辰不到就装卸完毕，一辆辆大车走在当中，船上的水手打手们跟在两旁，就这么向蛤蜊港附近的庄子走去。

“海风太硬了，一会儿得弄几口好酒喝！”

“也不知咱们这边有没有那什么汉井酒，海上弄到那坛子真让人没够！”

“等去了清江浦还怕没有吗？那边什么淘换不到。”

队伍里的气氛倒是很轻松，牛胜杰死不死和他们关系不大，在那里不都是拼命，海上人家早就不在乎这个了。

只有前面跟着牛二牛三走的那队人比较安静，没人不识趣，就这么沉闷的走了会，牛二嘶哑着嗓音说道：“胜杰死的这么惨，清江浦那边一定要给个交代，真以为咱们不过去，就奈何不了他们了？”

“死一个拿两个来抵，不然以后咱们牛家的生意还怎么做，谁都能欺负过来吗？”牛三闷声回答。

牛家在蛤蜊港附近有住的地方，也说不上什么讲究，无非是渔村改建，港里在海面上讨生活的都这么干，真正的大宅子都在庙湾镇那边，这里就是个中转的所在。

从港口到住的地方也就是半个时辰的路，牛二牛三的怒气似乎在港口的时候就已经发泄完毕，一直沉默着行走，在海上厮混打拼的老海狗，早就见过了生生死死，知道发怒咆哮只会消耗力气，不如等到报复杀人的时候再来。

原本接货的大车今天就要去往清江浦，不过出了这档子事，大车要在牛家大院这边停两天，牛家二位龙头准备好之后，会带队一起过去。

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习惯，大院这边留守的人也早就准备好烈酒和猪羊，等人一回来，就开始生火造饭，气氛立刻变得快活了许多，牛家二位龙头尽管气闷，可也不想拦着手底下人快活，毕竟在海上憋了那么久，再过一会，庙湾镇的不少土娼也会来到，她们都知道这时候最好做生意。

眼见着就要天黑了，大院附近点燃了篝火，笑骂喧闹，加上女人的尖叫，让整个村子都跟着热闹了许多。

这渔村里面的住户也有过来张望的，他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有不少也是在海上厮混的海狗，攀谈几句，过来喝一杯，这都是有的。

蛤蜊港也不光是老住户，偶尔也有几艘生人的船靠过来，只要有本事自保，也就没有人去理会，所以牛家大院这个热闹也有几个生面孔张望，可天都要黑了，谁还理会外人，眼馋就眼馋吧！

没人注意到有两个人看得很仔细，然后直接出了村子，沿着小路向南边的荒滩走去，这一片都临海，荒滩野地多得是，不适合停船打渔的地方也不少，苇草之类的好高，因为蛤蜊湾连住户都不太多，没什么人去割草烧火，一片片和密林似的。

这两个人走了一会，天就彻底黑了，他们随身居然带着松明火把，直接用火媒火镰取火点着了，举着火把继续前行，黑暗中一个火把的确很显眼，可这荒郊野地的，晚上连野狗都不敢靠近，自然没有人注意。

走了一个时辰前后，换了两根松明火把，看到了前面的亮光，好像在滩涂附近也有篝火什么的。

到跟前才发现，这边不仅有篝火，还有一个完整的营地，将近五百人都在这边，他们外围的苇草没有割除，好像是个墙壁似的遮蔽在外面，里面的苇草则都是清理的干干净净，几口大锅里面煮沸翻滚着，里面能看到海菜和贝类。

放哨的人不多，大部分人或者是围着大锅，或者是躺在那里休息，倒不是直接躺在泥地上，而是用割下来的芦苇编成个厚厚的席子。

一名身形胖大魁梧的年轻人坐在一旁，短刀别在腰间，长刀放在手边，那两名从牛家大院回来的人被带到了这边。

“二爷，牛家的人全回来了，还说是休整两天后就去清江浦。”

被称作二爷的人自然就是陈昇，听到这个禀报他点点头，闷声说道：“现在派人去给清江浦那边传信，庙湾镇有快马等着，咱们明早天亮前半个时辰吃饭，然后赶往牛家那边。”

他一说话，站在他身边几个人立刻就要去传令，还没走就被喊住，陈昇又是说道：“干粮不用省着了，明早全都吃了，饿肚子干不了活！”

传令的几位脸上都露出笑意，回应的动静也大了些，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陈昇的命令就被传遍了整个营地，刚才还沉闷的营地立刻躁动起来，人人都有些兴奋。

陈昇拿着刀站起，看了看营地各处，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人说道：“李五，今天还是安排家丁值夜。”

身后的连正李五答应了，陈昇带着刀走了一圈，几次不小心，踩进泥坑里，靴子上全是泥泞脏污，陈昇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浑不在意的样子。

第617章一步杀一人

大概估计好牛家船队回港的时间，陈昇带着四百流民青壮和一个连的家丁从流民寨南下，有熟悉道路的私盐贩子在前面带路，他们这次背着三天的干粮，沿路又有盐枭的补给点补充，走得倒是很顺利。

趁着天黑的时候过了蛤蜊港，在偏僻的荒滩上建立营地，荒滩上潮气重，蚊虫也多，在这里实际上很难熬，不过流民青壮能吃苦，家丁们守纪律，而且在这里也不会太久，大家忍忍也就过去了。

这边却有两个麻烦，一个是给养，带着的干粮不多，又没办法判断牛家这帮人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开始减量食用，在海边捡一点贝类和海草之类的熬煮补充，可这个时间长了肯定有麻烦，第二个就是黑暗，流民青壮们也就是今年才勉强能做到不饿，营养什么的不必提了，结果大都是夜瞎子，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让赵字营的家丁们值夜巡守，这让陈昇提心吊胆，万一被人发现夜袭，甚至夜里有什么乱子，恐怕只有家丁才能撤出去。

不过蛤蜊港的人这时候都在港口那边忙碌，没人乱窜乱跑，这个营地也足够偏僻，别人发现不了，牛家回港的时间没有太晚。

陈昇做事最为稳妥，他这次出来特意带了李五，李五也是资格最老的连正之一，目前最出挑的连正是张虎斌，资历最老则是鲁大，李五也就仅次于他们两个。

赵进和伙伴们对连正也有个排序，目前各个层级很扁平，但将来肯定不是这样，鲁大、李五、张虎斌和庄刘这几个，都是要被提拔起来的，所以在一起的时候，陈昇也不完全把对方当下属看待。

流民青壮里倒也不全是夜瞎子，有人当年曾是猎户出身，这种人在流民新寨的时候就经常自制陷阱抓些猎物，营养比一般人要好，还会用弓箭，在野外也很适应，这样的人自然比别人显得出色，很快就会被选入赵字营里面。

这类流民青壮也被安排值夜，这样的人甚至比赵字营的家丁还要好用些，特别是在这样的场合下，比如说他能准确的判断天时。

天还黑漆漆的时候，营地里的人就被值夜的哨兵叫起，苇草用作燃料，有人去海边拾捡海草和贝类，蛤蜊港这边之所以能成港口，也和附近有几处淡水水源有关，尽管水苦涩难喝的很。

篝火重新被点燃，有这个照明，流民青壮还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海菜和贝类乱煮，颇为鲜美，味道也还不错，就着热汤水把节省了几天的干粮吃下，每个人精神都好了很多。

陈昇吃的干粮和大家一样，只不过他饭量大，需要家丁帮着背负干粮，他比众人起的都要早，把各项事宜安排完毕才开始吃饭，吃饭的时候，家丁们开始帮着他把铠甲穿上。

等这一切都忙碌完，海天一线交际之处已经开始发亮变白，天已经亮了，陈昇招呼一声，流民们将篝火熄灭，除了武器之外，其余东西都留在这边，然后走出荒草滩地开始列队。

在向导的带领下，大伙向蛤蜊港牛家大院那边沉默前进，几十人快步跑在前面，他们队形很散，距离大队有个百余步，乍一看还会让人以为是早起赶路的行人，如果前面有什么不对，或者有人看出不对急忙回去报信，就由冲在前面的散队处理。

蛤蜊港的船只大都已经回港停泊，这一年海上的辛苦也结束了，大伙在海上讨生活，回到陆上自然要睡个舒服，早起也没有什么忙碌的，何必早起，且不说牛家大院那边昨夜酒色狂欢，其他家也安静的很。

也是陈昇率领这一队来的太早，牛家大院这片区域，即便有几个早起的，看到这个阵势也是懵了，仓促间要跑要喊都来不及，刀砍箭射很快了结干净，示警往往只有一声，睡得沉沉的根本不会被惊醒。

“这就是牛家大院。”向导指着前面说道。

从头到尾，向导都很镇定，临到此时才有些心惊胆战，他突然发现徐州人来到这边就是为了赶尽杀绝，这要死多少人才算。

牛家大院里的酒气还没有消散，在海上这么久，回来的纵情放松，在这里他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连个放哨的人都看不见，倒是能听到远处传过来的呼噜声。

“……一个个屋子的搜过去，不留一个活口……”陈昇的命令很简单。

“这也叫大院。”家丁队伍里传出这么句话，若在徐州被称作大院的地方，最少也得有三进的院落，占地广大，怎么也得有一圈砖墙土墙或者栅栏什么的，而眼前这个所谓大院，最多就是个空地，房子也都是土坯草房，看着简陋的很。

命令一下，早就得到安排的流民青壮们迅速分开，十人一队，开始冲进每间屋子，冲进屋子也简单的很，大部分都没有锁上，甚至直接就是半开着，在这大伙都认识的地方，也不用防备太多。

不用陈昇吩咐，李五已经领着人冲进了一间屋子，把抓到的人拖到远处询问几句，然后快步跑回来。

“二爷，牛二牛三的宅院就在当中那间，他的心腹也都在那里。”

“选上披甲的打前锋，再找三十个跟在后面，一起过去！”陈昇简短说道。

李五答应一声，二十个披甲的家丁列队过来，三十名在后队，陈昇则是站在最前，大步朝着前面走去，李五也是穿着赵进设计的那种铠甲，手里拎着杆朴刀，落后陈昇半步，紧跟向前。

牛家大院各处已经响起惊呼和惨叫，睡梦中被人冲进来，那来得及抵抗，只是待宰猪羊而已。

在这大院里也有几百人手，陈昇带来的人毕竟有限，即便尽可能的突然发动，但还是有些地方兼顾不到，这边惨叫声一起，已经有人反应过来，陈昇大步向前的时候，就能看到赤身裸体拿着兵器的人。

“流民寨这些比咱们家丁怎么样？”陈昇边走边问。

“练出来不会比家丁们差，这些流民出身的见过血，心肠硬，不怕死，咱们的家丁万般好，就是练的太老实。”李五跟着说道。

说话间眼前两个人已经迎上，那两人也看出陈昇走在最前面，在眼下这个时候，想着先拿下首领控制住局面。

陈昇脚步加快，手中长刀顺势斜下挥斩，刀光闪过，面前那人半边身子都被斩下，另一人看到如此惨烈下场，吓得动作一停，转身就要跑，陈昇怎么会放过，手中长刀顺势劈下，鲜血狂喷，也是栽倒。

距离牛二牛三的住处还有三十多步，牛二、牛三两个人拿着兵器已经出了屋子，和大部分赤身裸体的手下不同，他们两个身上衣衫齐整，两侧房屋跟着出来的还有二十几个，毕竟冲到这边还要时间，他们也来得及整备，可这二十几个就是衣衫凌乱，最多也就是套着一条犊裤。

“什么人来这边，牛家跟着的是广东钟大当家的！”牛二怒吼着报出了名号。

陈昇空出手来一抹，面甲也是扣在了头盔上，随即身体伏低，长刀笔直向前，整个人向前大步冲锋，他可不知道什么广东诸大当家，他只知道赵进要杀了面前这几个人。

看着陈昇这么不管不顾的冲上，视旁边的人如无物，这个空当便宜大家当然要捡，陈昇这胖大汉子冲起来极有威势，没人敢拦在他面前，但在两边侧击的不少。

只是他们低估了陈昇的力量和速度，也低估了陈昇手里这精钢打造，千锤百炼的长刀，人在冲锋，双臂抡起，左右摆动划过，长刀映着朝阳，好似金蛇乱舞，两侧的人想不到他这么快，仓促间用兵器格挡，几把朴刀的木柄直接被陈昇斩断，连带着握刀的人手臂被斩掉，还有人胸腹间开了口子。

不光是角力，陈昇迈步行进间，收刀上撩，趁着边上人举刀砍下的空档，直接把肚皮挑开，那人惨叫一声，丢掉兵器，手忙脚乱的想要捂住，还没等反应，落后一步的李五一刀刺进他的咽喉。

向前十步，还没有人能靠近陈昇身前，他手中长刀的长度之内还没有活人。

刚见到的时候还有勇气去拼，可发现对方如此悍勇，立刻胆寒，何况不光是陈昇冲在前面，后面还有同样披甲的一干人。

“妈呀。”不知道谁喊出这声，扭头就跑，可此时想跑也是难的，这人一跑，立刻有人拿着长矛去追。

“得罪了钟斌大龙头，你们不管是哪里，都要鸡犬不留，全家死光！”牛三大声咆哮，跛着脚挥刀冲上。

陈昇没有出声，只是一抖长刀，却放慢了脚步，牛三手中刀也就四尺多长，脚步也不利索，就这么接近过来，陈昇依旧是刚才架势，大开大合，迈出一步，手中长矛猛地劈斩而下，那边牛三好像踉跄了下，就要摔在地上，可这么一弯腰迈步，整个人却闪开了陈昇劈下这刀。借着这一步，人已经贴近跟前，手中刀朝着陈昇甲胄缝隙就刺过来。

第618章不如土鸡瓦狗

另一边的牛二整个人向前扑出，这牛二却是看准了陈昇和他身后李五的配合，他扑出来，正好是在陈昇发动，但身体挡住李五这片刻，而李五上前的时候，却正好被牛二这一下牵制住，根本没办法帮忙。

陈昇错开一步，却没有后退，反倒硬生生向前撞上去，牛三此时却别不开了，没办法发力用劲，旁人遇到刺击，只能躲开后退，可陈昇只需要用遮蔽最严密的胸铠迎上去，反正这刀没办法刺开。

牛三就势向后翻滚，陈昇猛地向前一踢，这一脚踢不到，却让牛三的动作一乱，陈昇这边手腕一提一放，手中长刀又是斩下，这次牛三躲不过了，第一刀正中肩膀，尽管没有砍实，可也是皮肉倒翻，鲜血涌出，整个人的动作都跟着一慢，那牛三倒是有股狠辣的劲头，受伤之后非但不逃，反倒嘶吼一声，伸手抓住了刀刃，就那么死死拽住。

边上的牛二大吼一声，手中直刀横摆，朝着陈昇面甲的缝隙刺过来，身后的李五迈步绕不过来，只来得及用朴刀戳翻了牛三，那边牛二已经到陈昇跟前了。

人还没到跟前，陈昇手已经松开了刀兵，低头合身冲上，能听到对方直刀劈在背甲上的大响，下一刻牛二的动作停下，整个人抽搐着倒在了地上，陈昇抽出短刀刺入他的小腹狠狠搅动，牛二整个人立刻脱力了。

大院里的杀声没有激烈多久，牛家这些人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杀入，又是乱兵短刃对结队结阵的长矛，根本没什么抵抗之力，当陈昇大步前冲，如入无人之境砍瓜切菜的时候，牛家这伙更是谈不上士气了，牛二牛三两个头领一死，立刻就是彻底崩溃，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有人则是扭头就跑。

蛤蜊港是个荒郊野地，要跑往那里跑，昨夜酒色狂欢，正是手软脚软的当口，那里跑得过养精蓄锐一心表现流民青壮们，很多人想要投降都不能，一跪地就被长矛戳成了筛子。

至于蛤蜊港其他各处，别说什么救援了，各个战战兢兢的猫在家里，反应快的早就出门向外跑，越远越好，不知道从何处来的杀神连牛家都敢动手，其他人怎么会是对手。

一具具尸体被拖回来，牛家大院这边越来越安静，没有什么人在抵抗，其实牛二牛三这块是崩溃最早的，牛二牛三一倒在地上，陈昇背后的家丁们就一拥而上，一个活口不留。

“……咱们无冤无仇……”牛二倒在地上的时候，很有些不瞑目的样子，一直在那里念叨这句话。

陈昇只是简单的手起刀落，开口说道：“报应来了。”

牛家三百五十余人，格杀二百七十六，俘虏七十一，还有几个不知所踪，但牛二和牛三已经被斩首，其他人也就无关紧要。

“谁是钟斌？”激战之后，陈昇略显疲惫，这倒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多日准备谋划，一朝爆发，紧张之后的松弛感让人很疲乏，不过陈昇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持刀站在那里，众人看到这威风凛凛的陈二爷，心思也就安定了。

陈昇只是让人把俘虏带过来，随意询问几句，牛家兄弟口口声声所说的钟斌到底是谁。

所谓成百上千条船，手底下上万部众的大佬，牛家兄弟这边只是传得玄乎，而这位钟斌钟大龙头则是实实在在的大佬，福建广东加上南洋各处，谁也不敢不服。

尽管口口声声报出这钟斌的名号，可估摸着钟斌不知道有牛家兄弟这一路，只不过是牛家费力攀扯上的，钟斌的船队里有部分走的是浙江去往倭国这一条线，顺便在海路上做做没本钱的生意，牛家兄弟曾救过两艘在暗沙上搁浅的船，就这么有了交情，销赃出货让关系密切了不少，顺便也求来了钟家的旗子。

有这面旗，牛家兄弟就可以对外说自己是钟斌的手下，不要小瞧这个名目，海上人都要给些方便，沿海一线各处私港，听到钟斌的名字，都要赔个笑脸，在南直隶的洋面上，更可以用这个狐假虎威，而且清江浦那边豪商见多识广，这钟斌的名字也是管用的，大家多少要给个面子。

不过这么大的名头威势，对赵字营却是无用的，赵进要人头，那么陈昇只管着带人杀进来，该不留的一个不留。

牛家大院这边有足够的积储，沿着荒草滩一路南下，又在海边滩涂附近隐藏几日，辛苦到现在，总算可以补充一下，陈昇只安排人把那些装着货物的大车以及牛马看好，其余的就随意了。

流民新寨的这些人在家丁们的监督下，一个个屋子的搜索，然后就地生火做饭，这次荤腥十足，别的没有，鱼干虾干什么的不少。

至于牛家大院附近的住户，早就跑了个干净，几百条人命横在那里，当真血流成河，尽管这伙人没有涉及其他的意思，可老虎吃饱了不代表不杀人，躲远些好。

赵字营有严令，就是不许私吞战利品，不管是家丁团练还是不在编制内的流民青壮，不过这次缴获的食物和布匹以及用具，会交给流民青壮们带回住处，那边现在勉强不至于冻饿，可物资还是缺乏的很。

各个屋子搜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堆积在院子上，东西不多，因为牛家上下的老巢放在庙湾镇，那边有真正的宅院，东西虽然不多，可流民青壮们依旧很兴奋，毕竟是他们第一次胜利，也是第一次的缴获。

陈昇的盔甲没有解下，只是弄了块湿布将铠甲上的血迹擦干净，坐在一辆大车上看着下面人忙碌，李五则是站在陈昇的边上吆喝，站得高看得远，有什么小动作很难瞒过他。

“你说得不错，家丁们第一次杀人见血又是又是吐，他们笑嘻嘻的不当回事，这倒是不错。”陈昇看着大院说道。

流民们从家乡流亡到徐州，一路上不知道见识了多少死亡和尸体，然后不少人还在徐州城下打生打死，流民新寨最初的那批人又和冯家的大队人马火并过，这一次次下来，说是初战，实际上已经经验丰富。

“二爷，这伙人年纪和咱们差不多，不少都比咱们年纪大，用不太上了。”李五站在那里随口说道。

陈昇一愣，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李五，淡然问道：“怎么讲？”

“咱们赵字营眼下快有四千家丁了，算上能用的团练什么的，守住眼下的局面已经足够，实际上已经多了，再要那么多干什么，进爷和几位爷都年轻，小的们也年轻，等咱们这波老了，这帮流民也老了，顶不上……把怀里那钗子放下，抓到一边去打五棍！”李五心不在焉的解释了两句，却看到一人私藏战利品，站在大车上就咆哮起来。

陈昇自嘲的一笑，刚才李五随意几句让他想深了，以为李五能猜到赵进的念头，那些念头，陈昇自己都是判断的很模糊。

中午时分，淮安府山阳县衙的总捕头孟超带着几十名差人来到，这些差人都是最近这一两个月募集的，从前的那些孟超指使不动，跟他也不是一条心，而且会给外人通风报信，至于新来的这些差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说徐州官话，这蛤蜊港是安东县所辖，可安东县衙一个人也没有出现。

不过孟总捕头所带的人手足够了，因为除了这些差人之外，还有义勇团练二百余，也都是一口徐州官话。

现场用刑拷问，要说这用刑上的文章，江8○○ΤxΤ ˋc○Μ湖手段还真比不得衙门里的能耐，最善于拷问的就是几个在衙门里呆过又出来的人，也没有费什么力气，牛家活下来的一干人就什么都说了，面对面血腥厮杀不怕死是一回事，能不能挺过严刑拷打又是另外一回事。

按手印画押的口供出来了，物证更是不难，牛家大院里面堆积的货物没有几样是来路干净的，根本说不清来历，拣选出一大车来当做物证，这就算人证物证齐全的铁案了，至于牛二、牛三以及下面亲信的脑袋也都一并带上，牛胜杰那案子发了之后，不知道多少血案要等着牛家人去担。

名义上是总捕头孟超办案，实际上赵进亲率马队过来压阵，他并不担心陈昇打不下牛家这边，可这次剿灭牛家的事情结束后，赵字营在清江浦就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为求稳妥，就要做个万全。

“大昇，这次辛苦不辛苦？”孟超在那边忙碌，赵进去到陈昇那边询问。

“也还好，就是身上被虫子咬了几个包，痒得很，这么冷天，哪来的虫子。”陈昇淡然回答道。

赵进笑了笑说道：“你这一路湿气重，没准是起了疹子，流民寨出来的这些人怎么样？”

说到这个，陈昇神色严肃了些许：“这次我带来的几百人不能再放回去了，已经见识了外面，也知道自己练出来的本事，再回去憋着，恐怕要折腾出乱子来。”

第619章清江浦也姓赵了

赵进点头，沉声回答说道：“早就有这个打算，这次把物资送回去之后，就安排到丰县和沛县那边，放到那边后，你要安排好轮换，咱们不要嫌麻烦，不要让这帮人在一处呆太久，让他们始终在换，等到用的时候再编进来。”

陈昇缓缓点头，顿了下又说道：“今天李五说了些话，尽管他含糊过去，不过应该猜到你的念头了，李五算不上最聪明的，咱们下面这帮老弟兄，搞不好都猜到了你想什么了。”

听到这个，赵进愣了下，然后笑着反问说道：“我什么念头，我都糊涂了？”

“就算猜到谁又会说出来，你以为大伙都是傻子吗？”陈昇依旧很淡然，两个人难得打起了机锋。

赵进看着正在点检“赃物。”的公差们，这一车赃物，估计在府衙和县衙会被分掉三分之二还要多，“差人。”们嘻嘻哈哈的，孟超神色很严肃，就这么张望了会，边上的陈昇也不催促，只是跟着一起看。

“大伙还年轻，又是天下太平的，急什么呢？”赵进轻声说道。

陈昇沉默，赵进看着远方悠然说道：“徐州、邳州、归德府、宿州、清江浦，咱们兄弟抓到的地盘已经有这么多了，这几块地方还没有连成一气，还没有完全拿在手里，想别的干什么呢？”

“随你，随你，你领着，我跟着，今日这事只是说给你听罢了，你自己要有个准备。”陈昇说得很无所谓。

赵进笑了笑，又是说道：“他们只能死心塌地跟我们走了，能猜到些也好，也是有个准备。”

牛家大院的东西很快整理完毕，陈昇带着补充完毕的家丁和流民顺着原路返回，赵进则是和孟超押送着人证物证回返。

“赃物。”一辆大车，战利品缴获十几辆大车，这一路上自然走不快，天黑时候才到羊寨乡那边，赵进他们也不遮掩自己的行迹，新任总捕头孟超更是张扬的很，直接和乡民保正之类的大谈特谈。

牛家这一路海盗也是鼎鼎大名，没想到就这么完了，有人不信，赵字营的威名仅仅局限于清江浦一带，外面根本就不认了，光凭着官差能拿下牛家那些海上亡命，这更是天方夜谭，只当是个吹牛笑话。

不过这羊寨乡和蛤蜊港也就是半天的路程，彼此往来不少，乡里不少人认得牛二牛三的模样，看到那人头首级之后，由不得他们不信了，然后还有近三百颗人头和几十名俘虏，这里面熟面孔也不少。

牛家就这么被灭了？官差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本事？难道是什么大佬龙头出手？羊寨乡的人依旧不信是官差动手，不过该传递出的消息也要传递出去，当晚羊寨乡就有人骑马步行，急匆匆去各处相关的报信。

第二天一早，羊寨乡给赵进和孟超这队人马准备了丰盛的早饭，连带牲口们的草料也操持的很不错，毕恭毕敬的送出了羊寨乡。

距离安东县还有二十里的时候，安东县衙刑房书办和一干捕快已经等在那边了，孟超来的时候，也曾知会安东县衙，抓捕县境内的海盗，如果有本县的捕快支援，那就更名正言顺，可这帮人根本不理会，谁也不会给这个新任，而且大家都以为做不久的总捕头面子，甚至不少人还等着看他笑话。

等大把的人头带回来，安东县衙这边才意识到不对，再不出面忙活，得罪了这位手段狠辣的总捕头，搞不好还会被牵连到这案子里面。

在半路上接到，还没等奉承解释，就看到跟在孟超的几十名“马快”，还有支援的二百多骑“义勇团练”，那人马如龙的精强模样，鞍辔齐全，兵甲精良，这可不是一个捕快能调动的力量，有这样的身家，在淮安府南边已经可以横行了。

当时安东县衙捕头的膝盖就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那刑房书办弯腰低头，就和接待上官一样的殷勤态度。

事情做完，孟超已经不用理会这些人了，只是大模大样的扬长而去。

等这支队伍到达清江浦地面上之后，也没急着进城，而是在清江浦主要的街道上走了一圈，然后再回衙门复命。

淮安府山阳县班头孟某，忠心用事，率本县捕快数十，义勇民壮二百余，潜行急进，大破海上巨寇牛二牛三一伙，斩首二百余，抓捕重犯百余，并查获本地销赃窝点两处，诛杀贼人百余，立有大功！

到了现在，什么后患隐忧都是烟消云散，再也不用担心牛家的报复，牛二，牛三的脑袋都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清江浦这边颇有几个犯了案子的亡命都去投奔牛家那边，这次不是在俘虏里，就是在人头里。

前面后面加起来，多少重犯授首，这功劳运作得当，足可以让知府和知县以及大小官员升官发财，而且不用担心后患了。

衙门里的人做事也很痛快，本来好酒好肉伺候着的刘班头，在安东县的消息传到之后，就立刻带上了镣铐，关到了重犯聚集的牢房，等人头俘虏到了清江浦，刘班头就干脆利索的。”暴毙。”狱中，大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刘班头的家抄了。

抄家所得划出六成给赵字营做犒劳，三成给孟超分润，一成大伙辛苦，然后自孟超做总捕头那一刻起到现在，所有的常例和分润都送到了孟超家中。

收录重犯性命，押送人头的一应苦差事，被府衙和县衙的捕快全部接了下来，而且赌咒发誓，绝不会在其中做什么手脚。

不把刘班头灭口，天知道孟小哥会查出什么来，不送钱表忠心，那伙徐州人会借这个机会把大家全洗了，老实点吧，清江浦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以后这边就是赵进一个人说得算，板上钉钉，不会有任何反复了。

其实到现在，这个总捕头是不是被架空，已经不重要了，孟超手里有人可以使唤，也不缺银钱，想做什么都是随意。

孟总捕头没让赵进和清江浦百姓们失望，果然是满腔正气，清江浦地面上治安大好，各路小贼被一扫而空，地痞混混也都改恶从善，真正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为这个，清江浦的豪商们特意做了一块金匾，这块匾额两尺见方，上面请名家题字，内容倒是老套，依旧是“护卫一方”，但送匾额的时候敲锣打鼓，声势做的极大，城内和清江浦的主要街道都走了一圈，送匾额的人里，够份量的商人都亲自前来，地方士绅能来的也都来了，还有官府几个文吏差役头目，也都参加，他们这些人都是走在前面的，清江浦本地大小商人，各个势力的头目，佛寺道观的方丈主持之流也都来到，就这么声势浩大的，把这块金匾额送到了云山武馆这边。

保境安民，肃清地方的事情的确是总捕头孟超做的，可大家都知道没有赵进，孟超什么也做不成，牛胜杰这等大害，牛二牛三这等海盗，如果不是赵字营出手，凭着官府做就是个笑话。

而且这件事做完，也证明了一点，那就是赵字营对清江浦，赵进对清江浦的掌控，已经没什么人可撼动，大家心服口服。

不仅因为徐州人的强横武力，还因为清江浦上上下下都发自内心的相信，赵进和赵字营的存在，的确能护住清江浦的平安和繁华，他们能主持公道，能挡住盗贼祸害，而且还能领着大家一起发财。

这块金匾与其说是褒奖，倒不如说是一颗大印，证明赵字营在清江浦权力的大印。

当日有人曾说“徐州变赵州”，这次送匾之后，府衙和县衙的文吏聚会，也有人感慨说道：“如今清江浦姓赵了。”

清江大市还在营造之中，不过有些部分已经使用了，在赵进倡议下，清江浦商会出钱出人每日在运河码头上敲锣吆喝，告诉来往客商清江大市那边货物多，价格公道，可以从容比较挑选，在那里买卖更方便。

事实的确如此，更多的买家和卖家汇聚在一处，非但没有彼此压价坑害，反而给了对方更多挑选的空间和余地，生意火爆的很，的确卖不出高价，可做成更多笔生意，赚的净利大大增加，甚至还可以彼此调货支援，不会有什么临时不凑手生意做不成的尴尬事。

本地人如此惊喜，外面来的客商也是兴奋无比，不论南来北往的，看到这清江大市，就好像看到一座金山，里面各色货物可供挑选，也可以来贩卖各种货物，在这里几乎不用担心买不到卖不出。

而且还有云山行这等公道的商家，收取不多的费用就可以代卖，不用担心货款结算不了等难处。

和别处又有不同的是，别处要担心骗子设局，担心地痞混混勒索，担心身上的钱财被贼人盯上，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大市里干干净净，只有做生意和闲逛的。

第620章这是个开始

最开始来这边的商人倒没这个感受，但凡有什么人群聚集的热闹地方，总有三教九流的朋友过来发财，有盯着荷包的小贼，有诱骗孩童的拐子，有碰瓷耍横的地痞，还有琢磨着设局坑害的，虽然赵字营凶名在外，可还是有不少不长眼，或者说来碰运气的。

所以一开业那几天，当真腥风血雨，不少人被当街拿住，直接打断手脚，然后夜里清江浦这片还有被抄家的，全家消失无踪，听说去邳州那边的寨子还债了。

把本地和外地的商人惊吓的要命，但随即知道这凶残不是针对他们，本地三教九流同样惊吓的要命，马上知道这清江大市是个碰不得的地方，杀鸡儆猴，连猴也杀过之后，这大市立刻安全了起来。

惊愕万分的人还有如惠和周学智，他们从没想到这清江大市居然这么生发，营造的时候还是入不敷出，可马上大笔进项就入手了。

当本地的商人看到这清江大市的好处之后，很多人提前交了三年的租金，个别胆大的交了五年，而且提前缴纳租金的商人不光是已经在里面开始做生意的，还包括店面仓库没有完备，没有入驻其中的。

大家看到清江大市的红火之后，唯恐自家的店铺摊位被转给别人，大家又知道赵字营说话算话，所以先提前把银子给过去，做好了文书，以这帮徐州人一诺千金的做派，那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大笔的租金入账，一下子把局面扭转过来，徐州那边朝清江浦这里送了没几个月银子，清江浦已经要送回去了。

但送银子回徐州这个行为很快就被赵进制止，还上徐州的支援就足够了，不要让清江浦本地这些人以为赵字营不想呆太久。

秋意愈发浓重，清江浦运河上的船只终于变少了些，再过不到一个月，北直隶和山东的运河会次第的封冻，到那时清江浦就该到了清闲的时候。

从蛤蜊港那边回来后，赵进在清江浦也没有呆太久，九月快要结束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踏上了归程，徐州那边有大事要做，具体说是什么大事，就是赵进女儿赵凤要过百岁了。

这件大事不光对赵进自己，也不光是伙伴们和赵字营相关系统，连清江浦的方方面面都关注起来。

想要搞好关系，弄清楚对方家人的生日和重要日子，在年节和这类时候要多加问候，这是拉近关系的不二良方，现在赵进在清江浦是个什么地位大家都心里有数，眼看着有个巴结讨好的机会，还不早点凑上去。

清江浦各处也都急忙动作起来，准备礼品自然容易，可想跟上马队去往徐州，并且能参加这次“百岁。”宴会却要麻烦些。

不过这次赵进没有不近人情，凡是有这个意思的，都有专门的人笑脸款待，指明路途，说明去那边住在那里。

这说明赵公子也有和大家亲近的念头，这时候要不赶快凑过去，那就白做这么多年生意了，清江浦上下下闹成一团，能去的喜气洋洋，不能去的托人送礼，这才九月，居然有了些过年的气氛。

就在这闹哄喜庆的时候，有消息来到了清江浦，是京师那边的变动。

辽东经略杨镐仍在集结兵马，既然清河堡城已经没办法救援，那么就要和建州女真打一场大战，将这伙不知死活的鞑子赶回老家去。

杨大人为了立威，那尚方宝剑斩了两名清河堡的逃将，首级在沈阳城示众，算是威慑众将，为即将开始的大战鼓劲。

总督仓场户部尚书张问达上奏，仓储空虚，京师周围最重要的京仓积储不够两年的支用，而同等重要的通州仓不够半年，京师重地，出现这等局面就是大险。

户科给事中官应震上奏，太仓积储在天子登基初年算得上充盈，自征播州杨应龙、征东抗倭、征宁夏哱拜三大征，耗费银多达一千二百余万两，开始有些支用不足，这几年又因皇太后李氏逝世、福王赴封地、瑞、惠、桂三王婚礼等共费银至七十余万两。太仓每年所入不过三百七十余万两，正额原以供边饷，现在天下各项花费都在这里支出，加以灾伤减免救济，进项不足，国库空虚无比，可现在又要动用大军，却无钱支应，这也是大难。

说仓库粮食的还好，说太仓国库的，等于直指万历天子在张居正当政的时候还好，接下来这些年远远不如，若是万历十年到二十年之间，敢这么说，早就下诏狱活活打死，抄家灭门都是轻的，到现在，万历皇帝根本不理会这等言官清流，随你说去。

现在九边军饷和花费全要在户部的国库里面出，户部为难叫的震天响，甚至打起向工部和太仆寺借钱的主意，两家各借五十万两，堂堂户部，居然要向别处拆借，当真是荒唐笑话，更有趣的是，工部和太仆寺不借，后来，万历皇帝出头，这两家才各出二十万两，勉强应急……

户部、户科各级官员纷纷出面上奏，所说的事情都是一件，户部无银，可现在辽东兵事要紧，没有饷银花费，大军根本不可能开拔，更谈不上和女真接战，就地哗变都有可能，到那时局面就更没办法收拾了。

这几年不仅大笔银子花出去，而且各地收不上银子来，灾荒频发，督抚往往会以救灾拖延克扣，这对空虚的户部国库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对这个，户部拿出的第一个主意是俊秀监生花钱捐官，第二个主意是裁撤衙门里没有身份的差人帮役，留下的工钱也要减半，这两项主意说出来让人笑掉大牙，可却都在救灾和征朝鲜的时候实行过，算是有常例可循，总算没有办法的办法，提出来之后，万历直接照准实行。

接下来户部为了救急，又让南京户部出粮出银，南京也有大仓，多少可以弥补些，不过南京户部直接给顶了回去，别看南京六部是冷衙门，官员也不满编，可品级上和京师户部是平的，硬顶起来，京师户部也是无可奈何，到最后又是万历皇帝出来和稀泥，南京户部那边只出一年的钱粮支应边镇。

又有人提议重开海路，供应辽镇的钱粮自登州出海，自登州望铁山西北口至羊头凹，历中岛、长行岛抵北信口，又历兔儿岛至深井，至盖州，剥运一百二十里，至娘娘宫登陆，至广宁一百八十里，至辽阳一百六十里，每石所费不过银一两，而走陆运过山海关入辽镇，一石花费超过五两，等于节省几倍的花销。

对于户部中人以及参与运粮的各方势力，甚至包括辽镇的军将们，都不愿意用这种省钱快捷的法子，花费的少了，能捞到的好处也就少了。

可眼下这个局面，辽东局面不稳，山海关到广宁，广宁到海州再到沈阳、辽阳一线都是麻烦，不仅有建州女真的威胁，还有蒙古部落的骚扰，甚至本地兵丁和那些客军也都是大麻烦，粮草过境，直接私吞都是有的。

好处少，总归是有的，比鸡飞蛋打要好，这海运的建议提出来之后，再也没有人说什么海路风险，粮船容易倾覆，大家都说便利，万历皇帝也就准了，山东这边的日子比从前总归好过了些，不管怎么说，粮食军资过境，总归能剩下些……

不过即便做了这么多，不管是皇帝还是内阁，还是户部的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些治标不治本，这些年国库亏欠的是个大窟窿，不是什么东拼西凑点银子能补上的，眼下辽东眼见又是个新的花钱大窟窿，要想出生钱的法子。

银子不够，就从民家刮，这法子自古以来都是好用的很，嘉靖年间，为平定倭患，南直隶、浙江、福建加征“提编”，合计四十余万两，有这个先例在，万历皇帝和内阁六部商议之后，决定加征辽饷，第一次加派就是百万两以上的数目，等于是天下间纳税农户的负担骤增四成，而有功名免税的依旧不用缴纳。

这加征辽饷一出，朝廷上下都是松了口气，加征三年，什么缺口都轻易补上了，地方上和民间辛苦些，忍耐几年也会过去，小小女真，难道三年还平定不了吗？还有人更加乐观，觉得杨镐督师出关，平定建州女真指日可待，到时候大家再把这个加征辽饷停了就是。

对这个加征，清江浦上上下下没什么反应，加征的是田赋，是种地那些苦哈哈泥腿子们的事情，和做生意的何干，有明一代，这商税从来不怎么在意，商人们从不把缴纳税赋放在身上，没有身家背景的，或许被官府巧立名目敲诈勒索，可生意做大了，谁背后没个靠山，在乎这个作甚。

“……当日张江陵一条鞭法，以为于国于民两便，粮赋徭役折银一体缴纳……时至如今，粮赋徭役不得少，折银不得少一文，只恐这加征亦如此……”

第621章赵凤的百岁

和商人们的轻松不同，王友山的书信上对这个加征很是担心，有识之士都能看出隐忧。

当年张居正行一条鞭法，清丈天下田亩，说是与民方便，将田赋和徭役都折成现银缴纳，征收上少了可以动手脚的环节，国库收到的银子也大幅增加。

只不过这个一条鞭法却没考虑民间缺少通货，不管是银子还是铜钱，都是稀少无比，把田地收成折算成银子，这就要被士绅狠狠盘剥，所谓“钱贵粮贱。”的说法，就是源自于此，大量的百姓破产卖地。

等张居正身死，他的一切政策都被翻过来，一条鞭法自然也不例外，不过百姓们身上的负担没有减轻半点，田赋和徭役折抵的现银依旧在收取，然后粮食和劳役重新摊派在百姓身上，等于负担加倍，这让百姓农户的负担雪上加霜。

王友山的担心就在此处，大凡赋税额度，加上去容易，减下去可就难了，加征辽饷，上上下下都以为灭了建州女真边患之后，就可以取消，可以大明的习惯，哪有那么容易。

这次王友山的书信并不比官方的消息早多少，赵进回到徐州之后，徐州一州四县的吏目和差役们也得到了消息。

裁撤差役、工钱减半这个说法根本没人理会，大家本来就没有工钱，靠着自己本事发财，各处衙门真正关心的是加征辽饷。

朝廷户部说要按照今年的收成翻个四成上去，那么下面一层层加派，到最后翻个八成甚至一倍都算有良心了，加收这么多，大家油水也会多很多。

估摸着消息一下来，全天下经手税赋的人都在摩拳擦掌了，不过别处归别处，在徐州地面上大家知道规矩，进爷不发话谁也别想动手，不然那就是自己找死，别说什么半夜被蒙头，只怕光天化日全家人就活不得了。

徐州一州四县的户房书办都带着礼物上门，反正赵进的千金过百岁，总要登门送礼喝杯酒的，借此说说此事，不光是徐州这边的人动了，归德府和邳州那边的也都在路上，只要赵进点头同意，大家就要准备明年动手了，天知道会加征几年，大伙会在这几年里把几辈子的家底都挣下。

“不行，朝廷说要加征，我说不行。”赵进干脆利索的给了答复。

州县的户书们其实也不意外，这加征太祸害地方了，赵进出身徐州，自然不愿意自己乡土被这么糟践，大伙也早有预料，这次来道贺为主，万一赵进答应了，那就是天上掉下一注大财，若是不答应，那也就算了，难不成还有办法扭过去？

“咱们不比那些当官的，他们不是本乡本土的，被派下来当这个官，刮一笔捞足了就走，自然不会在乎乡亲，可咱们不能不能在乎，咱们就要靠着下面的乡亲们过日子，这加征看着好处多，却是个绝户的手段，让下面的卖儿卖地破家，钱都归那些大户了，以后还怎么做事，想要用人想要钱都要和豪强们打一次？我这边如此，你们难道不是？”赵进还是给了解释。

这道理赵进能说出来，那些已经成精的户房吏目们自然也清楚，话说得这么明白，知道这件事再没有什么可能了。

“进爷，咱们大伙自然和进爷是一条心的，可咱们是下面不入流做事的，上官大老爷压下来也是麻烦，小的们一家子就靠这个差事养着，到时候还要仰仗进爷遮掩啊！”知道事情做不成，这些文吏立刻想好了退路。

“大家给赵某脸面，赵某也不会让大伙难做，赵字营在的地方不加征，谁要加征，让他来找我，若是不知好歹，我去找他们。”赵进干脆利索的给了保证。

如今徐州、邳州、宿州、归德府等地方，到处都有徐州团练驻扎，这任何一处，赵字营可以在五日之内赶到，如果只是马队行动，两日内可到，赵字营的力量不管对官差还是官军都有绝对的优势。

官府下乡收粮，百姓农户辛苦一年才得些收成，怎么会心甘情愿交出来，那些没功名的地主富农，手里还有人手家什，更是不会甘心，官府这赋税能收上来，靠的是捕快差人们的刀斧锁链，靠的是包揽粮赋的大豪。

可这些在赵进面前都不值一提，什么豪强土棍在赵字营面前都是蝼蚁，有人要说徐州参将那边，大家又不是瞎子，周参将如今见到赵振堂都平辈论交的，更不要说赵振堂和董吉科现在都有个守备衔头了，连官军都抓着两股，他说不交，那就是不交了，银子要紧，性命更要紧。

得知赵进态度之后，过来送礼的几位文吏脸上都有笑容，可有两个年轻城府不够的已经露出了失望神色，而州衙户房刘书办则是人老成精，非但脸上神色一直不变，听到这个沉吟了下还开口说道：“进爷这是对徐州乡亲们的大恩啊，这般天大的恩德可不能掩着盖着，一定要让大伙知道，要是没有进爷，大家要遭多大的罪，进爷恩德啊！”

在户房做了这么久，刘户书对税赋这一门早就精通，这加征辽饷摊到地方上，自己能捞多少不说，百姓会被糟践成什么样子他能想得出，赵进要担下这桩事，而且不惜得罪官府，那肯定要有所得。

赵字营的根基在徐州，赵字营的家丁大部分都是徐州人，而且大多是平民百姓出身，为了维护这个局面，也不愿意加征祸害过来。

在徐州这里，不管是实地还是人心赵进都已经牢牢把控，不过人情这种事，总是不嫌多的。

挡住加征辽饷，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只是赵进提前和大伙吩咐了，大家也就不敢再有什么举动，可这么一来，知道消息的只有各处官吏，百姓们消息闭塞，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自然也就不会感恩。

所以刘书办要把这些事情说出去，先吓吓下面的百姓，然后再说出赵进的举措，把心提起来再放下去，这样百姓肯定感恩戴德，肯定更加心向赵进。

听到刘书办的话，赵进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点头说道：“刘叔考虑的妥当，小侄也不是凉薄的人，也不会亏待了大伙，请大伙放心就是。”

称呼都变化了，说明赵进对这个法子很是满意，其余几名文吏脸上带笑，心里却在后悔不迭，这么简单一件事怎么就让老刘占了先，还是在公门中的历练修行不够啊！

赵凤过百岁的气派赶得上知州知府过整十的大寿了，没人觉得不应该，以进爷如今的身份地位，这么做就是理所当然，甚至连知州童怀祖都捏着鼻子随了一份礼，听衙门里的人说，知州夫人劝了好久。

收礼的事情由如惠亲自盯着，各级人物各有规格，清江浦和扬州这边的豪商，礼物价值超过五十两的，多出来的退回去，徐州这边的人物，最多也只收三十两，有那小门小户竭尽全力操办的，照价付钱。

这次宴会赵进一是想自家人庆祝，二是和方方面面联系，又不是想借着这个发财。

很多备下重礼的人这次都有点忐忑，看到大家都是如此才放下心来，赵家的热情也让大家的担心烟消云散。

宴席上有好酒，菜肴上就比清江浦和扬州两处差不少了，不过也有一桩特色，那就是草原风味的烤全羊，这时节正是羊最肥的时候，在空场上摆下铁架烘烤，舍得重本下香料，香气四溢，众人尝了后都交口称赞。

没几个月的小孩子到了人多的场合，反应大多两种，或者哇哇大哭，或者呼呼大睡，赵凤却不在这两种之列，她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参加宴会的人。

“这孩子长得壮实，百岁就和别人家周岁似的。”

“啧啧，这精气神，看着就不一样。”

“进爷的千金，种不一样，龙……咳咳……虎女！”

下面小声议论不停，什么都有，反倒是赵进的伙伴们都只是纯粹的好奇，盯着这位侄女看。

“等咱们有了孩子，怎么也比小凤要小，估计成亲之后天天要被小凤收拾。”吉香嘿嘿笑着说道，大家也都哄笑。

赵进的长女该嫁给谁，这个说起来太早，不过从赵进的伙伴们到徐州以及其他各处，都是心里有数，十有八九要和伙伴们之中的某人结亲，这也是拉近彼此关系，巩固局面的必要手段。

尽管得知生个女儿之后，何翠花不太高兴，可在这时候，最紧张的就是她，唯恐自己孙女有什么磕碰，紧紧盯着保姆，不住的吩咐叮嘱。

这个场合下，徐珍珍也出面了，别人不理会，赵进这些伙伴还是要见的，一见到徐珍珍出来，赵进的伙伴们都郑重起来，连一向不叫大哥的陈昇都施礼问候，称呼为“大嫂”。

徐珍珍抱着赵凤给赵进的伙伴们看看，所谓“通家之好”就是如此了。

在抱过来看的时候，何翠花很是担心，说赵进和伙伴们身上血气杀气太重，别惊吓了孩子。

第622章出去看看如何

赵振堂却皱眉训了两句“血气杀气重，还能比小进身上重，这孩子见她爹的时候，什么时候哭过？”，训完之后，何翠花不出声了，只在那里抹眼泪，大伙都知道，何翠花不是为了这训斥流泪。

和赵振堂说得差不多，赵凤被抱过来的时候，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嘻嘻的，最英俊和善的王兆靖倒是没让女孩注意，反倒是在陈昇跟前的时候，不知道为何，赵凤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抓住陈昇的胖脸，笑个不停，小手不停的揉捏。

大家开始时愕然，随即哄堂大笑，陈昇年纪和大家差不多，却比伙伴们沉稳厚重许多，带兵杀人，更是养出了威压威势，很多家丁对赵进是敬畏，但在陈昇面前却一句话都不敢说，连伙伴们都畏惧三分，要说会把小孩子吓哭，大家都觉得陈昇最有可能，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

陈昇也是愕然，就那么被小手揉搓了几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大家又是笑，这些年难得看到陈昇笑的这么欢快。

“这孩子和我投缘啊！”等赵凤被抱下去，陈昇自嘲了一句。

对赵凤和陈昇的亲近，大家都乐见其成，赵进和几个伙伴，陈昇是无人质疑的第二号人物，双方关系走得越近，对大家的将来就越好。

热热闹闹一天，赵字营自己人当然高兴，其余各方，除了为加征辽饷而来的几位文吏有点失望，别人也都高兴得很，他们都能感觉到赵字营以及相关的蒸蒸日上，跟着走，肯定会越来越好。

闹腾完了，父母妻女都很疲惫，早早的回去休息，收拾布置和送客的勾当自然有云山行和孙家商行的管事们操心，赵进则是回到了自家的书房中，打开最近积攒的邸报以及书信之类的浏览，看了几本就烦躁的放下，最近的一切都是围着加征辽饷，针对建州女真的反倒少了，好像只要把银子搜刮到手，杨镐大军马上就可以旗开得胜一般。

“大哥可在？”外面有人招呼了声，却是王兆靖的声音。

伙伴们也知道赵进这天疲惫，没人过来打搅，王兆靖在外面送客招呼，现在应该是告一段落了。

“进来就是。”赵进和王兆靖之间很随便，王兆靖进来之后，赵进搬了椅子给他。

王兆靖坐下之后，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后说道：“大哥，明年二月京师大考，小弟准备去试试。”

二月京师大考，说得就是春闱会试了，举人进京赶考，若能考中，进行形式上的殿试，然后就会成为进士，成为这大明最顶点的一批人，最清贵清要的位置，最显赫肥美的差事，都只有进士才能担任，最强的会成为内阁首辅，最差的也会有个知县的差事，而且还是很不错的知县位置。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寒窗刻苦，就是要一步步靠上去，中秀才之后是举人，然后就是进士，千千万万人争几百个位置，可以说进士是读书人最终的梦想所在，王兆靖这等号称神童的，在科举上又一直很顺利，想去试试也很正常。

赵进刚想勉励几句，王兆靖自己先开口说道：“小弟知道大哥没有多想，也知道兄弟们嘴上说，心里不会见外，可小弟还是要说，这次去就是见识一番，无论中或不中，见识过也就够了，小弟肯定要回来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王兆靖很有些紧张忐忑，赵进哭笑不得的摆摆手说道：“到底是大昇他们想得多，还是你想得多，这京师去就去，你就算考中了不回来，赵字营这局面里也有你一份，自家兄弟说这么多没用的做什么呢？”

赵进的不耐烦却让王兆靖松了口气，他脸上也有了笑容，只不过却是苦笑，自顾自的说道：“小弟悠游各处，大哥和兄弟们打生打死，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还会有什么打生打死，现在局面已经彻底稳住，最起码在这一年之内不会有什么大打了。”赵进笑着说道。

王兆靖坐正了些，继续说道：“既然局面稳住，小弟却有个妙想天开的主意，大哥参详下？”

这次苦笑的人换成了赵进，赵进指着王兆靖说道：“这才是你今天来的正题吧，读书人弯弯绕绕的就是多，有什么你直说不就好了。”

王兆靖嘿嘿笑了两声，却没接这个话，自顾自的说道：“二月大考，小弟在十一月底就要启程了，大哥想不想和小弟一起进京看看。”

赵进一愣，王兆靖继续说道：“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大哥胸怀大志，但也不能总局限在南直江北这小小地方，也该去天下中枢看看。”

看到赵进没什么打断的意思，王兆靖脸上有了笑容，又是说道：“二叔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老人家一定把这些见识都说给大哥了，可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小弟听大哥说起外面，很有些似是而非的地方，还是要亲自去走走看看才作准，这对大哥，对咱们赵字营的将来都是大有好处的。”

之所以似是而非，是因为赵进说出的那些是从前的印象，和这个时候自然有很大的差异，不过王兆靖说得很有道理，自己一直局限在徐州和附近地方，对外界的印象都是靠着从前的记忆和道听途说，去看看也是好的。

“大哥，你现在的身份已经有些敏感了，出入必须要防护严密，而士子赶考，各方面都有方便，这次大哥和小弟一起去京师那边看看，也有个遮掩，而且咱们赵字营的局面越来越大，小弟这次去京师了却心愿，以后忙开了，那还有什么工夫，大哥这边也是如此，各处都已经安定，局面正在稳下来，不需要大哥操心太多，出去看看正好。”王兆靖继续劝道。

赵进缓缓点头，只是说道：“三日内我给你答复，你自己准备着。”

王兆靖笑着站起，又是开口说道：“大哥，这一加征，少不得要出乱子，加上建州女真那边，大哥怎么看？”

“杨镐统帅的大军还没有和建州女真打过，我能怎么看？”赵进反问。

“家父信上说，最迟不会超过明年四月，不然辽镇开春，道路泥泞异常，那就要再向后拖了，等分出胜负，大哥怎么打算？”王兆靖追问了一句。

“慢慢来，不管他们怎么，我们慢慢来。”赵进笑着说道。

王兆靖笑着抱拳施礼，告辞出门。

“等二叔那边有了孩子，若是个男孩两家就结个亲，不然先定个娃娃亲？”一向精明强干的徐珍珍在这时候也是个纯粹的母亲，赵进回到房中，就开始絮叨起来。

“大昇还没成亲，你操这个心是不是太早，咱们家的闺女难道还愁嫁？”赵进哭笑不得的反问。

徐珍珍抱着孩子哄了哄，有些不满的说道：“说是这么说，可咱们家小凤能嫁给谁，嫁给外人你放心吗？”

到这时候，徐珍珍又变回了精明强干，赵进摇摇头，索性扯开了话题，把王兆靖今晚的提议讲了讲，徐珍珍没怎么考虑就觉得可以。

“夫君也该出去看看，咱们徐州这点地方太小了，夫君这个年纪就已经有了徐州，难道就一辈子守着这块地方吗？出去看看，开下眼界也是好的，而且也就是这个时候有闲，夫君各项局面刚稳，等彻底稳下来，那就又要忙碌。”夫妻之间所说的，又比伙伴们说得要深一些，赵进点头。

说起来也巧，牛马商人王自洋错过了这次赵凤的百岁，而且还在开完百岁宴之后的第二天赶回的徐州，听了伙计说这个消息，当真是捶胸顿足，连忙备着重礼直奔赵家，说是重礼，实际上就是这次在草原上的收获。

赵进笑着宽慰几句，这件事也就揭过不提了，除了异域风情的珠宝之类，和从前一样，王自洋带来了牛马和人口，其中来自草原上的人丁有四十人，十名女童，三十名男童，都是十二三岁年纪，更有趣的是，这些孩童看着都没怎么受苦，女童明显学过怎么伺候人，男童则是弓马娴熟。

人市上除了女人之外，就是孩童价钱最贵，这些蒙古孩童都是经过训练的，价钱肯定更加高昂，问过才知道，依附于土默特部的豪商所出，土默特部是草原上最大的蒙古势力之一，东征西讨，吞并弱小，那些被吞并部落的头人贵人的子女就会被汇集到这位豪商手中，专门卖给大明这边，且不说这伶俐有本事，外族这重身份也是高价的原因之一。

如今的王自洋，靠着汉井名酒已经成了边镇和草原上的风云人物，边镇的边将，草原上的济农、诺延这等贵人都和王自洋称兄道弟，笑脸相待。

随着产量的扩大，王自洋每年带过去的烧酒越来越多，对于苦寒的草原来说，这醇烈的好酒就是恩物，越多越好，可以用真金白银骏马美女来换，但王自洋一支商队也就能供应那么多，而且王自洋现在生意也做得精了，始终不把量放大，算是奇货可居的意思。

第623章清江浦的密会

王自洋敢这么做，就是因为赵进对他的支持，他从徐州贩酒过来，山西和河南的商人们又怎么不知道，多少人去徐州打听勾搭，一概被赵字营拒之门外，除了云山行自己河南本地的零售，其余大宗只有王自洋专营，有这个支持，王自洋自然从容。

从前以王自洋的身份地位，是没资格和那位豪商搭上线的，那位豪商据说背后就是土默特汗的王子或者是汗王本人，可现在贵人们都想在冬日里喝上几口汉井名酒，想必汗王那边也是如此，这位豪商就主动的送上大礼，要求以后送过去的汉井名酒里，他要包下一定的数量。

这几十名孩童奴隶价值高昂，但却是那位豪商送来的，这让王自洋大有脸面，其他人看在眼中，王自洋以后也是多了不少的方便。

王自洋知道这一切都来自谁，所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巴结赵进的机会，这孩童的百岁宴这么好的机会却被错过，难怪他捶胸顿足。

这四十名孩童赵进收下了，十名女童交给徐珍珍管着，男童则是放进学丁队，这些孩童和往日都没什么联系，练出来肯定忠心。

百岁宴一过，赵进身边的伙伴们立刻四散各处，现在每个人有每个人负责的一片，像从前那般天天聚在一起也不可能了。

短时间内赵进不会再去清江浦，他在徐州将连正队正集中起来训练，训练的科目和从前稍有不同，这次练的是长戟。

学丁队和团练们配合着，将徐州边境外的庄子扫了六个，闻香教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甚至主动撤掉了几个庄子，双方又是重新归于默契之中。

按照郑全的说法，现在闻香教应该会各处准备，等到那加征辽饷一实施，各处百姓遭殃受难，就是闻香教招募教徒煽动是非的大好时机了。

※※※

天气渐渐变冷，运河也没那么繁忙了，大家都想着松口气，清江浦这边尤其如此，徐州赵字营在年初进入，几次腥风血雨，大家都是心惊肉跳，到现在人心也都安定下来，承认了赵进对地面上的掌控，也看到了赵进掌控之后的好处，河面上这么冷清，清江大市却热闹非常，不知多少人在这里生发。

大市周围的饭庄酒楼赌坊青楼，生意也红火的很，这些聚在一起之后，不仅大市上的商人客人愿意光顾，连清江浦的富贵人士也愿意过来，大家都想凑这个热闹的。

这些销金之地分出高下也很简单，谁距离运河近，谁能凭河临风，谁就高档一些。

“清江楼。”和临江阁差不多，都是专供豪商们聚会闲谈的处所，也是这片区域里最好的地方，而且这清江楼只是茶楼，这边清茶一杯的价钱已经抵得上小饭馆的酒席，所以客人不多，可这正是“清江楼。”所需的，要得就是这个清净。

这茶楼里的小厮伙计都是眉眼通挑的精明人，态度不卑不亢，绝不会凑上去讨好，总是保持距离，让人觉得放心。

“我家老爷和吕员外约好了。”在茶楼门前，一名中年文士沉声说道，他身后站着一位大汉，四五十岁年纪，穿着富贵。

门前知客一听这个名字，笑着躬身伸手相请，说吕老爷早就等待多时了，这知客也是见多识广，眼睛毒的很，看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他心里奇怪的很，这说话的文士按说是个师爷清客之类的，可看这个言谈气度，却像是习惯吩咐别人的，很像衙门里的老爷，而后面那大汉穿着富贵，却带着点肃杀气，应该是练过武见过血的，说是海主和绿林龙头，那气派又太正了，倒是和山阳守备很像。

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胡思乱想不停，那位等在房中的吕老爷看着也像是个做官的出身，可又有一种街面打混的痞气，这真是古怪了。

知客微微摇头，今天这一天，从早上到现在，就有些莫名的精壮汉子进进出出，银钱小账给的倒是足实，就是太古怪了，而且这伙人口音也不是清江浦的，看着也都面生，不知道是那边过来的，本来还猜测是徐州赵字营那帮大佬，但细看不像，年纪都大，不像赵字营那伙都是年轻小伙。

清江楼二楼都是一间间的雅间，这时候还没什么人，能看到一间门外站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知客把人引到那边，那汉子抱拳拱手，对来的两个人颇为客气，只是说道：“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

人让进去之后，门外那汉子肃声叮嘱说道：“这雅座周围几间，我们都包下来了，不要再安排别的客人，没我招呼，也不要送茶上来，明白吗？”

知客笑着答应，也知道这几位是要密谈，清江楼这样的场面也见得多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他也不愿意凑过来，先后过来的这几位还算客气和气，可身上总有些让人不舒服的感觉，离远点好。

那中年文士开了门，看了眼，侧身让身后的大汉走进，他也跟进去关上了门。

在屋中早就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想来就是知客所说的“吕老爷。”了，见到来客进门，他笑着站起说道：“早闻陆将军大名，今日初见，有礼了！”

和中年文士一起过来的那名大汉冷哼了声，拱手回应，不咸不淡的说道：“当不得马大人的礼，陆某忠心为国，倒是没想到会被番子盯上，还直接把陆某从狼山叫过来见面，心里怕得很啊！”

桌上摆着茶水点心，那中年文士上前动手沏茶布置，那马大人和陆将军各自落座，马大人笑着说道：“这位想必就是施先生了，也是久仰啊！”

“不敢当，不敢当。”沏茶的文士客气两句，做完之后站到那陆将军的身后。

陆将军伸手在桌面上一拍，闷声说道：“马大人，咱们各自都有差事要忙，说那么多闲话无用，本将倒霉，把柄被马大人抓住了，既然来谈，就请马大人开个价吧，按规矩来，咱们一切好说，若是有什么别的，想必马大人也知道，老夫这副将位置可不是靠军功拼出来的！”

“不是靠军功拼出来”，那就肯定靠着背景，南直隶只有一位副将，那就是狼山副将，其实已经等于其他省的总兵大将了，能把人抬举到这个位置，必然是外朝内廷最顶尖的大佬。

陆副将说得这么不客气，那位马大人却和气的很，笑着说道：“在下怎么不知道王公公，那可是要当内相的大珰，在京师锦衣亲军办差的时候，没缘分见一面，真是遗憾。”

说到这里，马大人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估摸陆将军想歪了，我马冲昊想要捞金，派人江南各处走一走，怎么也得有个几千上万的银子进账，陆将军你这边也不过这个数目，事后还不知道招惹南北多少大佬仇家，我靠着的已经不成了，还这么干，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陆副将的眉头皱起，回头看了眼施坪敖，施坪敖脸上也有迷惑神情，没等他们交流完，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敲了下桌子，笑着说道：“陆将军不用想那么多，在下如果不说千总李和那个营头，陆将军肯来这里吗？”

听到这话，狼山副将陆全友又是冷哼了声，当日南京锦衣卫突然送一封密信给他，说得就是自家千把兵丁为冯家出头，然后在草窝子里面大败亏输的事情，然后邀请陆副将来清江浦某处商谈。

把柄抓在别人手里，又约出来谈，还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由不得陆全友不来，不过他也做了不少布置，比如说这周围布置着亲卫，锦衣卫想要动手，那大家撕破脸火并，而且南京和京师两处都有安排，真要打起官司来，陆家在京师和南京也是有根脚的，郑贵妃那一系已经败下去了，你马冲昊一个发配过来的破落户还想折腾什么？

不过陆全友也准备了一大笔银子，锦衣卫番子们之所以没有公开发难，无非是为了求财，能花钱买个平安，那就没必要火并或者撕破脸了。

可来了这边之后，陆副将却发现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这马冲昊丝毫没有传扬中的那么霸道跋扈，反倒客气的很，自己这边话头这么硬，对方丝毫没有冲撞回来的意思，反倒软着奉迎。

抿了口茶水，陆全友没有出声，沉默了会之后，放缓语气问道：“马大人，有话请讲，既然来了，大家也不要弄什么玄虚。”

马冲昊一笑，瞥了眼站在陆副将身后的施坪敖，陆全友明白这个意思，只是沉声说道：“我自家人，接下来也要施先生参赞的。”

施坪敖只是默不作声，马冲昊点点头，却从座位上站起，他有些跛脚，行动间却灵活的很，他没有走向陆全友，而是走向窗子，天气寒冷，茶楼的窗户都是紧闭着。

看到马冲昊的这个动作，陆全友一推桌子，椅子向后滑动，随即手放在了腰间，天知道对方开窗做什么，真要有什么古怪，少不得要动手，陆副将没什么军功，可也是将门世官子弟，从小弓马刀枪都练过，现在也没丢下。

第624章怎么会忘记

不过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就是开了窗，当然，以屋中的情形，马冲昊做这件事本身就古怪的很。

窗子开了，冷风灌入，施坪敖看到外面的景色，觉得有点古怪，按说最好的位置都是临河临江的，以马冲昊和陆全友这等身份，自然会讲究这等事，可这位置明显是次一等的，入眼是店铺街道，喧闹声都传进来了。

“陆大人你知道这个地方吗？这就是清江大市，现在这大市一间店面，年租至少百两，而且有价无市，这一处大市每年光租金就有三万不止，眼见着还要涨起来，你知道这大市周围的饭庄酒楼赌坊青楼每天能赚多少吗？这清江浦的富贵人家，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客商，都把银子洒进来，这一年又是几万两？”马冲昊指指点点，说得颇为豪气。

那狼山副将陆全友的眼睛也眯起来，清江浦果然是个聚宝盆，这两处一年的进项只怕不会少于二十万两，而且还是坐地收钱，陆副将自然想在清江浦生发，他在这边也有自己的铺面，却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大的生意，也不知是谁家的，听着就让人眼馋，可莫名其妙的说这个作甚。

“陆大人，你知道不知道，在徐州也有这么一块地方，河南、山东两省、还有凤阳府淮安府的客商都汇聚在那里，虽说没这边的金山银海，可也是个招财进宝的宝地，这又是多少两银子的进项。”

“马大人，这个……”看这马冲昊自顾自说得兴起，陆全友愈发的糊涂，忍不住出声打断，他身后的施坪敖又是皱眉，却若有所思。

马冲昊根本没有理会陆全友，只在那里说道：“大人一定喝过那汉井名酒，这酒天南海北的卖，听说都被贩运到塞外口外了，一斤酒就是一两银啊，盐上的生意就更不用在下来说，陆兄想必知道里面的勾当，知道到底能有多少银钱出来，这些还不算完，还有良田万顷，啧啧，这是多少银钱。”

陆副将皱眉回头，施坪敖上前几步，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到马冲昊总结一般的说道：“如果这些生意产业的主人意图谋反，未发动之前被你我拿获了，这又是多大的功劳，到时候加官进爵不说，抄家的分润就可以十代富贵不愁啊，陆兄，你想要吗？”

镇压反逆，这是第一等的军功，而刚才描述的清江浦和徐州，又是烧酒又是私盐，方方面面说了这么多，真是泼天一般的钱财，本来听得糊涂，一听询问自己想要不想要，登时一震，下意识的说道：“怎么会不想要！”

说完之后，陆副将也反应了过来，盯着马冲昊冷冷说道：“马大人，说了这么多，你说的都是那赵进的产业吧？”

“正是！”

听到这肯定的答复，陆副将冷笑一声，直接站了起来，讥刺的说道：“马大人，胃口大了小心噎着，那是个大虫，虎皮是好东西，可你也要看多少人被老虎吃了，本将吃过大亏，胆子小，就不陪马大人喝茶了，李和那营头的事情，我这边有一份心意，马大人若赏脸就收下。”

陆全友转身要走，马冲昊却关上了窗，没什么火气的说道：“陆兄，小弟这边在徐州也折了十几个人，只不过外面不知道而已，陆兄当小弟不知道赵进是个大虫吗？小弟清楚的很，小弟这般自陈短处，陆兄就不能耐心听下去吗？”

这边已经把称呼说得很亲切，又说了自家的短处，陆全友听到这个，脚步的确慢了下，看看门边的施坪敖，施坪敖低声说了句“且听无妨”，陆副将又是冷哼了一声，转身沉声说道：“马大人，你我年纪都不小了，天底下好处多了，咱们能吃眼前的就不错，也是荣华富贵，何苦啃硬骨头，崩牙还好说，何苦要噎死呢？”

“陆兄，赵进手里徒众几千，都是虎狼之士，这个不必我说，而且这赵进背后有一帮奸猾胥吏出谋划策，当真滑不留手，他杀人灭门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可却没办法用王法拿住他，官面上也奈何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他横行无忌。”

这些事陆全友当然知道，回应也只是冷哼，马冲昊却不在意，只在那里继续说道：“这赵进不留把柄，王法拿不住，固然是他狡猾，可也有一点，说明这赵进心有顾忌，也怕真被坐实了谋反谋逆的大罪过，到时候官军大集会剿，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他下面那些徒党更是如此，杀人放火做也就做了，可要是造反呢？小小徐州一地，怎么和整个大明抗衡，一说这造反谋逆，先前死心塌地的徒党，只怕立刻烟消云散。”

“怎么讲？”陆副将听出了些门道，连带着施坪敖都向前走了几步。

“赵进做这么多，就是不想让人说他造反，不想落下谋逆的罪过，暗地里杀官他敢，明面上他不敢，只要一这么做，那什么赵字营立刻就会崩散，乡野恶徒，一起发财还好，造反谁有这个胆子？”

想想赵进的行径，俘虏了狼山的兵马，还要讨价还价把人送回来，虽说勒索了一笔赎金，狼山自家的确不敢声张，细想起来，那赵进也在控制事态，陆副将缓缓点头，这马冲昊看得的确透彻，这么一讲，赵进也不是个无法无天的大虫，还有法子对付。

“陆兄，若有精骑千余，直入徐州腹地，赵进就算有齐天之能，也不可能无声无息的吃下这一股，到时这千余精骑护送官差宣扬这赵进谋逆大罪，宣扬从犯不论，他的死党徒众还敢顽抗吗？”

陆全友搓着下巴沉思起来，施坪敖咳嗽了声，看到陆副将点头，他这里才开口说道：“马大人高见，千余精骑，足可以横行南直各处，就算灭杀那赵字营也不难，以这个威慑让那赵进不敢暗地妄动，然后当众宣布他的谋反大罪，看到这千余精骑，赵家徒众已经心寒，再听到这谋逆大罪，想想后果，必然星散无踪，到时不需大动刀兵，就可以拿了那赵进大贼，这法子当真高妙。”

听到自家智囊的说法，再一想这前因后果，陆全友的脸色也缓和下来，看着马冲昊也多了些笑意，开口说道：“马兄弟，你这个法子不错，可千余精骑怎么凑得出来，老哥手里拿得出手的还不到五百，这个……”

既然法子可行，那么就要讨论细节了，到这个时候再想想马冲昊一开始描述的金山银海，由不得不心动，实在太诱人了。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笑了笑，边说边竖起手指数道：“陆兄这一股，小弟这一股，徐州周参将那一股，南京再凑出一股来，凤阳或许有一股，千余精锐很容易凑出来了。”

周参将那边不必说，南京锦衣卫自己手里也有能拿得出的马队，而南京那些开国靖难传下来的老底子勋贵，还要轮流担着南京守备这要紧差事，手里家兵家将的都有些，魏国公徐家号称八百家将，更是了得，至于凤阳地方，那就是中都镇守太监的人马了。

“这么多人？”狼山副将陆全友的眉头皱起，南直隶地面上这些力量他自然清楚，马冲昊这么一说，他已经知道谁家了。

看到陆全友的神情，马冲昊笑了笑，悠然说道：“泼天一般的富贵，陆兄以为咱们兄弟能自己吞了？人多一点，事前事后也方便一点，咱们兄弟虽说算是不错，可在这南直隶地面上，比咱们大的还多，那么大的富贵，能分一注已经几辈子吃用不尽了。”

陆副将缓缓点头，赵进相关的东西太多了，全吞下来就是招祸，能分到就已经很了不得。

“陆兄，得亏是在南直地方，若在京师那边，这赵进早就被大佬们吞的骨头不剩，哪里还会轮得到咱们兄弟，这是运气啊！”

狼山副将陆全友嘿嘿笑了几声，在那里沉吟片刻，和身后的施坪敖耳语交谈，马冲昊说得口干舌燥，这时也不急了，坐在那里喝茶等待。

“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不急，要慢慢查，仔细查，把一桩桩事坐实了，到时候直捣黄龙，把罪过当众说出，让他躲无可躲，连他的徒党都觉得没有狡辩顶撞余地，一击必杀！”马冲昊的声音转冷，一字一句的说道。

陆全友缓缓摇头，抿了口茶水说道：“马大人，你来南直隶还真是屈才了，只有京师那等地方，才会让你大展宏图啊！”

听到这话，马冲昊长吐一口气，只是笑着回答：“个人本领是小道，归根结底还要看大势，那赵进凶顽，可大势是大明的，所以必定败亡，小弟本领有一点，可郑家的势头已经过了……”

※※※

南京城内处处都是宝地，只要勤心勤力，就算挑个挑子都能做出个一家温饱，这应天府江南一处，士绅百姓都喜欢在城内经营生发。

第625章南京的酒铺

不过城内有几处是不好过去的，皇城宫城那边破败久了，看着阴森森的不说，守城的宦官和兵丁规矩还大，另一处就是宝钞胡同那边，这里三条街外就是南京十八楼所在，天下第一大城最繁华的地方，可宝钞胡同以及周围两条街，从来都是冷清干净。

原因也简单，这里是南京锦衣卫官署所在，进进出出的都是番子大爷，这帮人其实也不是整天横行霸道，买东西也未必不给银子，可赶上哪天心情不好，看着个摊子在路边，上去一脚踹翻，或者心不在焉的随手拿点东西，你怎么说理，应天府怎么敢管？且不说官司没处打，哭都没处哭去……

番子们也习惯了这个，真要买东西吃酒找乐子，都是换了身衣服再去，不然玩的不尽兴，有时候你穿着一身飞鱼服走过去，还没问价钱，那小贩已经带着货跑了，不然就是跪在地上磕头，满街人敢怒不敢言的看着，那滋味也不好受。

当然，争风吃醋和聚众斗殴的勾当做完，总要把腰牌掏出来，不过说句实话，在南京这等地方也未必好用，锦衣卫某千户的副千户喝多了和一个年轻人在秦淮河边上争女人，纠集了几十个番子拿着刀过去，结果被对方带着百十骑围在街心，好一顿痛打。

到第二天，那千户还要带着副千户登门磕头赔礼，这也没办法，锦衣卫虽然牛气，可和魏国公家的七公子放对，那还不够看的很。

这都是闲话，十月间，在宝钞胡同外一条街上开了家酒庄，里面卖些时鲜小菜，吃饼吃面也能做，不过最大的营生是卖酒，零卖论碗论斤，整卖论坛，有绍兴那边过来的上好黄酒，也有徐州过来的汉井烧酒。

在锦衣卫门口开店，少不得要打个招呼，应天府推官过来了一次，大家就知道这家店有根底，不是那种眼瞎的莽撞糊涂人，再顺手查查，才知道开店的这家人东家不是白身，哥哥是某年的进士，在江西做官，弟弟是前几年的年轻举人，在家经营沙船，好大家业，这也是意料之中，不然也没面子请负责南京刑名的推官出头。

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举人，又有进士出身做官的哥哥，还在洋面上有生意，一项项摆出来，番子们就知道这家人还是不碰的好，别人来这附近开店，或许觉得地价便宜？这里的确比外面便宜一半以上，没人租售的地方，不便宜也不行。

开始时候这么想，过了些日子就觉得这酒庄选在这边是生意经了，不说那黄酒，这醇烈的徐州烧酒就是不一样，这东西南京城内本就不多，这里却不断货，喝几口爽身解乏，而且大家虽然富贵惯了，到底是舞刀弄枪的武夫，喝这醇烈烧酒就是对胃口。

当差下值，来这酒庄喝几碗，晕乎乎的闲聊，惬意的很，连带其他几个千户的人，有事没事都过来转一圈。

“你这酒怎么来的？”坐在座位上一个小旗晕乎乎的问道，这小旗看着五十多岁年纪了，很是潦倒。

一名矮个子的年轻伙计陪笑着就要解释，那小旗自问自答的说道：“我们都堂正在盯着徐州，你们就来这边卖徐州烧酒，一定是探子，一定要拿问。”

屋子里一阵哄笑，其他几张桌子上的番子们边喝边看热闹，那小旗端起酒碗和对面的人碰了下，喝了口又是说道：“一查就知道了，你们东家去徐州卖布，赚了一笔，又贩酒过来，又赚一笔，而这南京城里，能喝得起这酒，又愿意喝这个的，也就是咱们这边了，是不是？”

“老张，你喝多了就念叨这个啊，这都说几遍了！”边上有人起哄，大家又是笑。

“徐国公家和几位大珰标营那边你们敢卖吗？那些苦哈哈的卫军有钱买吗？应天府和兵马司那群怂包喝得惯吗？还不是咱们锦衣亲军的人喜欢，你们那个东家啊，年纪不大，眼睛却毒，将来肯定发达。”这张小旗含含糊糊的说道，醉意盎然。

伙计连忙又送过去一壶，这张小旗眉开眼笑的接过，边上颇有几个锦衣卫撇嘴不屑，在那里探头低声议论：“为了白喝这一壶酒，天天说这么几句话奉承。”

“你听说没有，马瘸子这几天不在南京。”

“小声点，在这里这么叫，传出去就死定了。”

“……说是去江北见什么人……你们别看我，去伺候的人听到的，他和马六说……”

伙计们笑容满面的端着酒菜穿行桌椅之间，各个位置有什么需要他们立刻就能满足，这份殷勤也是锦衣卫番子们喜欢这里的理由。

没什么人注意到，满面笑容的伙计一直在很仔细的倾听，不时有人急忙回转柜台和后厨，然后又转回来。

“……有人说那马冲昊可能去了江北，不知道是不是奔徐州去了，今天城门关闭之前，这封急信一定要送出去……”在伙计们的住处里，一名大汉和一名矮个子年轻人坐在小桌两边，身边几个年轻人听命。

坐在桌边的矮个子写字很差，也就是勉强能看，他写完之后仔细看了一遍，将信放进信封内，用火漆封上，交给边上一个年轻人。

等屋子里站着的人都出去，那位大汉摇摇头，闷声感叹说道：“得亏进爷手里有这些忠心胆大的，居然来刺探番子，搁在一年前，想都不敢想啊！”

“黎老哥，我们这些人年轻，只懂得守规矩做事，真要遇到什么事，还得老哥你来拿主意。”

“雷爷说这话岂不是臊我吗？徐州邳州的爷们听到你的名字，没几个脸色不变的，我一个降人算得了什么？”

“没人怕我，只不过敬畏大哥而已，黎老哥，小弟知道你从前有自己的局面，现在跟着出差事可能不甘心，不过老哥你要看将来，小雷我当年猪狗不如一样的破烂货色，跟了大哥之后也像是个人样子了，老哥一身本领，为大哥好好做事，不会比冯家差的……”

“雷爷，老黎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你这么沉稳，不过接下来的话也不用讲了，老黎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也不想着以后了，别别，雷爷可别起杀心，老黎我自己没什么念想，可还想着自己两个儿子出息呢，而且还打算让他们在进爷手底下出息。”

雷财和黎大津两人交谈，刚才变得森冷的表情此时是哭笑不得，黎大津脸上则是一副混不吝的笑容，笑嘻嘻的盯着雷财，两人对视一会，黎大津收了脸上的表情，在那里叹了口气说道：“雷爷，要说没心思是假的，可咱们内卫队的规矩，只有你们这些人才算老营吧，老黎这一路算是外庄办差，天上地下隔着呢，说一千道一万，没运气提早跟了进爷做家丁，这辈子也就是这么回事，只能为孩子打算了！”

※※※

赵字营内卫队虽然很有一批精干的江湖人，加上刘勇和雷财经营起的班底，在赵字营掌控区域内部以及边缘地方很有用，他们先用雷霆手段压服当地江湖绿林，然后吸纳其中值得招募的人手，再用好处拉拢值得拉拢的，很快就能形成一个网络，当地风吹草动都可以通过这个网络传回来，一些不用大队人马出动的事情，内卫队也可以轻易办妥。

看着很难，其实也简单，背后靠着赵字营这样的大物，又有大笔银子可以花用，自然事事方便。

只是这些事都只能在赵字营控制地盘和附近才能做，南京这种完全陌生的地方就难了，把江北做的那套搬到江南来，还是南京城这种官吏、兵卒、豪奴家丁遍地的大城，稍不小心就会被抓到官府去问罪，甚至连本地的江湖都会下黑手。

艰难种种，可刘勇和雷财对在南京落点放人极为着急，尽管赵进说稳妥为先，可他们负责侦缉内卫，却没办法稳妥下来，锦衣卫番子或明或暗的都已经过来了，怎么能够不急。

说要在各处开设商行酒庄，可一个徐州来的店铺莫名出现在南京，老老实实做生意倒罢了，稍有不对的地方引起注意，立刻就会有灭顶之灾。

不过在灭掉牛家之后，事情有了转机，牛家老少被诛杀，清江浦叫好一片，无人不知，在清江浦有分号的余家布庄找上门来，这布庄就是余家专门为了和赵字营接近开的，对徐州人在清江浦的行动敏感的很。

牛家所在的蛤蜊港虽然不大，可毕竟是个能停泊海船的港口，赵字营灭掉牛家一伙之后，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图谋，可余家对这里却看重的很，沙船船队南下北上，有这么一处港口停泊休整，就和地主有一处庄园一样。

而且距离这蛤蜊港不远，就是黄河出海口，余家的沙船船队可以进入黄河，然后到达清江浦，或者在蛤蜊港卸货，然后走陆路换乘黄河水路，或者直接陆路运输，不管怎么走，都比逆流走长江，然后沿运河北上到清江浦方便很多。

第626章循序渐进的发展

对于余家来说，有了个小小的海港，又可以直接进入清江浦进行交易，好处当真是太多。

余二公子派了管家过来，而且提前有过吩咐，若是赵字营不愿意把蛤蜊港租给他们，余二公子会亲自赶过来，提出更优厚的条件。

但让余家没想到的是，赵字营答应的很爽快，松江余家原本想着租用，可赵字营直接就送过来了，条件也很简单，让余家帮忙在南京开一处店铺。

虽说余家父子因为这漕运改海得罪了很多人，可毕竟是江南大族，官宦门第，方方面面都扯得上关系，不管怎么讲，这家里一个三十出头的进士，一个刚过二十的举人，怎么看也是前途无量，谁也不会把事情做绝，甚至还要维持着人情往来。

有余家这富贵高门帮忙，在靠近锦衣卫官署的地方开个酒庄，就稳妥许多了，余家也出人经营，也会出面疏通关系，应天府的推官主张南京刑名，虽说品级不高，也是地面上的大人物，不是靠余家长兄的同年关系，就算送银子巴结也找不到门路。

真正有趣的是，这家酒庄很赚钱，锦衣卫官署附近就缺这么个闲谈浅酌的地方，大家也不觉得这是巧合，余家二公子是神童，做生意有点石成金的手段，这个不少人都知道，那位推官其他官面士林中的人物都或多或少提了几句。

因为重视，雷财亲自带着人前来，这次没有用多少江湖人，除了几个经验丰富的之外，其余都是赵字营自己的嫡系出身，学丁队的学丁，还有流民新寨里选拔出的年轻人，关键是忠心可靠。

这侦缉刺探的法子很简单，倒没有去打入锦衣卫内部，或者贿赂交结，就是每日里在酒馆里听，开始时候，来这边喝酒的番子只是谈些风花雪月，等酒庄背后的余家渐渐浮现，应天府的那位推官上门，大家慢慢的放开了，谈话内容开始涉及到公务相关。

有时候整整一天都没有一句有用的话，但大多数时候，总有那么一句两句管用的，店里的“伙计们。”记下，然后传递到雷财那边，雷财判断有用无用，记录下来之后，发急信去往徐州。

目前能做的就是这些，实际上也只能做到这些，雷财事先得了赵进的吩咐，关键是要在这边扎根下来，不把自己暴露出去，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这等“守株待兔。”的做法也并非一无是处，自从迁都京师之后，南京锦衣卫这边已经清闲了快有二百年，这马冲昊一来，上上下下都跟着折腾，骂声一片，也有几句赞许，但不管怎么说，大伙谈论的都是这位喜欢被人叫做“都堂。”的指挥佥事，相应的消息自然也跟着多起来。

酒庄开了半个月之后就知道，这位指挥佥事有事没事就过江去江北地面，有时候是扬州府，有时候在清江浦，有没有走得更远，这就没人知道了。

雷财在这里不会呆太久，一切理顺之后就要回徐州那边，以后一年能过来一次就不错，黎大津倒是会定期在这边几个月。

这黎大津虽说态度惫懒，做起事来却一点也不含糊，酒庄内外护卫都由他来安排，这刺探偷听的勾当，也都是黎大津在指点，打混多年的老江湖经验丰富，往往雷财他们觉得足够周密，却被黎大津挑出破绽，雷财也没什么羞怒，很是诚恳的接受改进，倒是让这边的事情越来越周密。

因为这家酒庄的存在，尽管余二公子没有出面，余家和赵字营的关系却变得亲近不少，不仅余家也在清江大市内有了铺面，他从蛤蜊港一路进清江浦，赵字营也给了种种方便，最起码车行的大车会全力配合。

实际上，这段时间余家的各项事宜都是下面的管家和管事们出面，见不到二公子的人影，细问下来，蛤蜊港一拿下，余二公子就启程北上，不管他自己愿意考不愿意考，总得为了家人去赶考一次。

※※※

不管是徐州还是清江浦的各色人等，都已经习惯了见不到赵进，虽说赵字营掌控清江浦地面还不到一年，可这里是天下漕运枢纽，财货汇集之地，那清江大市金山银海就不必提了，在清江浦开设酒行之后，销量很快就接近徐州本地，如果不是那边还有个漕粮换酒维持着，很快就要被这边超过了。

实际上，漕上势力的大本营也在清江浦这边，烧酒运来这边，很多买家也都是漕上的人，已经有人提议，是不是在这边交割粮食，免得隅头镇那边麻烦。

清江浦给赵字营带来这么大的利益，迅速的就有了不次于徐州的地位，赵进少不得要两头奔跑。

因为有这个需要，从徐州到清江浦之间，除了运河水路之外，一条专供赵进他们使用的驿路也在形成，孙家商行和云山商行每隔一段距离就开设客栈，专门为了赵字营往来的信使和马队提供轮换坐骑和食宿，顺带也接待其他有需要的客商。

看着赵进这么跑，很多富贵人等都觉得不值，赵进听到这些评价也觉得很古怪，比如说：“这般毛躁，肯定成不了大事”，比如说“不知道享受，没有静气，能这么快做大了，也会这么快败落下去！”，比如说“不多娶几房，不多生几个孩子，偌大家业早晚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甚至这话还有人换个说法来劝赵进，让人啼笑皆非，赵进自然不会理这些昏话，他现在局面分为几处，如果不亲自出现，只是靠着规矩和信得过的人来管，早晚要出问题，快马传信都要几天的地方，一个谣言就能坏大事。

徐州和清江浦要多跑，宿州和归德府等若是徐州境内，看的时候就兼顾了，可还有一处不能不去的，那就是隅头镇骆马湖东边的流民新寨，那边赵进囤积着大量的人丁，到现在那边的庄子已经可以自给，甚至还有粮食供应外面。

腊月间，大家都在准备过年，徐州那边有人欢喜有人愁，紧跟赵进的非但没有被吃干抹净，反倒得了丰厚的好处，清江浦那边偌大局面，随便漏下点都是吃用不尽，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背地里搞小动作的，这次都吃了大亏，连这个年都过得愁云惨淡。

吃亏的这些都是自认倒霉，赵进给他们指出一条光明大道，他们不但没去走，反而暗地里做文章，一点理也不占，现在徐州这个局面，他们也不敢多说乱说，没钱罢了，小心连命都没了。

让这些吃亏的人真正咬牙切齿的翻倒不是赵进，而是徐州卫那边，大家一块动小心思，凭什么徐州卫这帮军汉事后无事，人有时候看不得一样的人更好，特别是本来要一起惨下去的同伴。

底下的小心思赵进没有理会，他带着徐州卫六百年轻男丁去往流民新寨那边，这些都是所谓军户余丁，没有打打杀杀的本事，也没有读书科举的能耐，年纪也有点大，这几百人都是跟着赵进过去垦荒。

在徐州卫里，他们给人做长工佃户，日子过得辛苦，一年都没有几天吃饱的时候，去那边虽说一样辛苦，但最起码可以吃饱，而且赵字营给他们的条件很优厚，耕种满十年，他们垦荒出来的田地就可归个人所有，每年缴纳三成收成，永世不变，而且还可以通过服其他劳役差事什么的抵消。

以赵进言出必诺的名声，大家自然会相信，也看到了赵字营的家大业大，不会克扣大家这么点好处。

这次六百男丁如果能在流民新寨那边扎下根，后续还要有不少跟着过去，除了徐州卫的余丁，徐州左卫和邳州卫手里没地没产的辛苦人也有大把。

这些人过去耕种，第一年的种子农具和食宿，都由赵字营这边安排供应，流民新寨各处都有了足够的积储和劳力，做到这些的确很简单。

之所以这么做，是要在流民新寨里安插进去非流民的人丁，那荒草滩和四处接近隔绝，草窝贼又被清除一空，那边只是纯粹的流民驻屯，几万人的规模赶得上一个小县，时间长了，很容易自成一体，特别是赵字营始终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这一股力量始终有不受控制的危险。

为了防备这个，张虎斌手里几个连队，还有差不多相同人数的江湖人供调派，但张虎斌在这边本身也有自立的可能，必须要加以控制。

放进来属于徐州本地的住户，也算是一种平衡，说得难听些，这也是在掺沙子。

已经两年多过去，骆马湖东岸的荒草滩涂早就模样大变，原本来时，入眼茫茫无际的荒凉景象，夏日草木葱葱，冬日白雪皑皑。

可现在来到，能看到一条条平整的道路，整齐排列的房屋，还有一片片开垦好的田地，看起来和各处的田庄没有区别。

第627章来荒草滩见师爷

刚把流民迁到这边来的时候，流民青壮男丁为主，吃都是从隅头镇那边运输过来的漕粮，住只能挖地盖草的窝棚，整日里拿着竹枪兵器，战战兢兢的防备，还有人水土不服，在这恶劣环境里得病，只能硬顶着熬，熬不过来的都没办法留下全尸，为了防止疫病传播，防止尸体污染水土，会直接焚烧。

现在就不同了，最差的房子也是土坯草房，砖瓦房的比例已经不少，在几个庄园之间能看到浓烟滚滚，那是砖窑在烧制砖瓦。

每多少户人家形成一个寨子，大体就是村落的规模，外面挖沟筑墙，寨子里有仓库，有暗渠，有水井，比徐州一些荒僻的村子都要齐整。

这样的小寨子，在敌人来袭的时候，就是抵抗的堡垒，同时还有一个作用，他将流民们分割成许多小块，不至于都住在一起自成一体。

最大的寨子，也是砖瓦建筑最多的地方，周围的壕沟最深，土墙也垒砌的最高，这里就是赵字营何家庄营盘的缩小模样。

张虎斌的家丁连队和徐州团练都在这边驻扎，抽调各处流民青壮训练也是在这边，一旦有事，这个位置去各个村寨都是最近的，驻守在流民新寨的徐州团练都是从宿州那边抽调，绝不会和当地的勾结在一起。

在村寨外围的地方还有集市，这么多人在骆马湖附近区域垦荒居住，开始时或许别人不知道，时间长了，消息总是传开，虽说流民手里没有银钱，可有种植出的粮食，允许他们留下一小部分收成，可以交换，有商机自然就有商人来。

不过在骆马湖附近粮价便宜的很，如果流民们用收成去换，实在是吃亏的很，赵字营专门拨付了一笔银子，市价买进杂货，然后用徐州粮价做比率，将杂货置换收成，等于又把粮食收上一部分。

最兴盛的交易是盐，海州那边几家盐场，因为大部分的土地不允许垦荒，只能作为荒草地，到时打草煮盐，粮价一直高居不下，而流民这边也需要吃盐，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因为这个盐市，甚至一些小盐枭和盐贩子都过来买盐运走。

这边的兴旺，甚至还吸引了些不长眼的牛鬼蛇神，也有外来闻香教的信徒传教，可在流民新寨这种封闭的环境下，根本没他们的容身之处，再更靠东边，更艰苦的荒草滩上，这些人都被关押着做苦力，永无脱身之日。

赵进和护卫们来到这边的时候，除了这些之外，还看到了别的不同，来往于田间和村落的流民们脸上有了笑容，也有了好奇。

“两年前来这边，流民们脸上只有木然，对他们来说，在那边死都是一样，来这边也没什么区别，一年前来这边，流民们脸上开始有畏惧，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稍不听命，我们就会杀了他们，现在他们觉得日子可以这么长久下去了，安定温饱，知道对我们感恩，在这里过得高兴，还知道自己有上进的路子。”赵进在马上侃侃而谈。

这次跟着来的只有王兆靖，他笑着在马上点头。

两侧的流民住户见到赵进等人都敬畏的闪避到一边，和从前低头不敢抬起不同，现在已经有人羡慕的看着赵进这一队，可能是在想着能不能成为其中一员。

距离的远，自然听不到赵进接下来的话语。

“但也不能让他们安定的太过，不能让他们觉得住在这里是理所当然，一旦如此，他们就会讨价还价，就不愿意为我们征战效力。”

“这等心术，大哥是从何处学来？难道是大嫂那边的心得？”王兆靖笑着问了句。

赵进咳嗽了声，王兆靖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道：“眼下看着却有些难，咱们这边毕竟是大明腹地，外面再怎么不稳和纷乱，要到这边也会很晚，而且这荒滩所在自成一体，外面大乱，这边也能稳住，想要让他们始终有感恩之心不容易。”

“那就让他们动起来，不停的轮换，我们可不是为了慈悲养人。”赵进笑着回答。

远处能看到烟尘滚滚，又有两骑跑在前面，距离二十步的时候急忙翻身下马，快走跑来跪下禀报：“张连正就在后面，迎接来迟，请进爷恕罪。”

赵进从徐州出发没有告诉任何人，离开何家庄一直到过邳州境，大家都不知道他是去清江浦还是去流民寨，变向也是在晚上，就是不让任何人抓到这个规律。

等来到流民寨的区域，再派人去通知张虎斌，这弄得张虎斌很是紧张，生怕自己这边有什么错处被发现。

不过等到了跟前，发现赵进和王兆靖的态度都很温和，这才放下心来，只是陪笑着说道：“海州那边的来客等的不耐烦了，老爷和三爷再不来，他后天就要跑回去过年。”

海州是淮盐生产的枢纽之地，淮盐又是大明赋税收入的命根子，这边尽管是临海的偏僻地方，在州县中的地位却很高，巡盐御史，也就是南直隶江北地的巡按在海州专设官署，其他盐政盐务相关的官员也会经常过来，加上盐业带来的滚滚财源，海州的任何差事都比别处高一等甚至更多，海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是鼻孔朝天的。

以海州为中心，北到赣榆，南到黄河出海口这一线的沿海，处处皆是盐场，有的是官家的，有的则是扬州大佬们的私产，公私也分不太清。

这些盐场无论公私，都是煮海为盐，和卫所里面的军户一样，盐场里也养着灶户，世代煮盐，形同奴隶。

淮盐供养天下，每年巨量的淮盐在这些盐场中流出，煮出这淮盐的燃料就是荒草滩上的荒草，干草燃烧，火力稳定易于控制，这么多年一直在用。

不过在这几年却有了麻烦，盐场增多，官家的盐场还好，私人的盐场越来越多，对草的需求量越来越大，等流民寨建成，荒草彻底不够用了，流民用荒草来做燃料，然后用来搭建窝棚床铺，苫盖房屋，随着迁入的流民越来越多，对荒草的用量也越来越大。

尽管居住的区域还是在骆马湖附近，可打草的区域越来越大，因为把荒草割除，然后修土坝围湿地，放水之后就可以垦荒种田，这样的荒滩垦田，第一年收成很低，第二年才能有些起色，可这个对于流民来说也是田地，收成再少也是好处，大家早就被饿怕了，有一点是一点，田地大一点总是好的。

结果这么一来，海州盐场能打到的草就更少了，他们每年耗用也是巨量，不然也不会专门留出三分之一个淮安府的面积荒着。

如果是旁人这么做，不用官方出手，各个盐场早就凑出一支人马过去开打，在这荒草滩里死个人不算什么，可现在谁敢动手，海州这边知道关于徐州的消息比清江浦都要早。

扬州冯家，那是活生生被人洗了满门，冯家的私兵和狼山那边的官军都被赵字营打的全军覆没，这样的狠辣势力，怎么敢得罪。

私下里不敢，官方更是不敢，不能煮盐可以晒盐，不能用干草可以用别的，只要能有盐拿出来，何苦去和徐州那伙无法无天的蛮子争竞，官家的事情，只要能维持就好了，何况那些私家盐场和赵字营勾结的很是紧密，不少私盐都放在流民寨那边出货囤货，里面利益牵扯方方面面，海州不少人的常例好处都和这个有关系，说得再直白些，海州不少官员自己的盐场都和赵字营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赵字营几次大打，基本上把大股私盐相关的武力灭掉，想要安稳出盐卖盐，就只能仰仗赵字营的武力护卫和庇护，至于徐州盐市已经是集散枢纽，大家更不能得罪赵进这边。

既然不能硬来，又得罪不得，那只能好言恳求了，海州盐务上和王兆靖家关联不少，尽管这些年冷淡了，可毕竟是个联络的渠道，加上这伙做盐务的都有通天手段，七拐八绕的重新联系上了。

过来的这位是海州知州的师爷，别看没有品级，可官署和下面勾连，各项公私事务的安排，全靠这位师爷经手运作，论起实权地位来，在海州也能排到前面几位去，他出面算是官员和下面官私盐场主事者共同推举的。

赵进这次来的目的，也是要见这位师爷。

这次见面倒不是为了谈什么，而是给对方一个面子，也给对方一个判断，这桩事没什么转圜余地了。

“……荒滩要变成良田，秸秆我这边要烧火沤肥，不能给你们……”

“……不用草，难道不能用木柴？你说这边没什么柴草，那可以用煤，徐州产煤，走水路那边给你们送过来，更是方便……”

“……价钱好说，你们可以直接用盐来换煤……”

干草燃料的缺口，都可以用煤补上，然后可以用盐来换煤，少不得许了这位经办的师爷一些好处。

第628章北上的旅途

不管愿意不愿意，事情也只能这么办了，来谈都是战战兢兢，赵进干脆利索拒绝大家也没有法子，现在好歹给了一个办法，这办法也不是不能用，而且经手经办的人都有好处，这就足够了。

赵进在这边呆了两天，回程的时候多了几十名流民年轻人跟随，这些人都是本地流民里表现最出色的，这些精英会安排在徐州和清江浦各处做事，每一个地方驻屯的流民，其中精英都会被迅速抽调出去，进入赵字营的体系内做事，不会让他在原地发展。

荒草换煤，用盐来支付煤价，说起来很简单，操作起来也很简单，说是烧干草容易控制火力，用煤炭不好控制，那也不过多试几次而已，用盐支付煤钱，盐在别处或许值钱，可在海州一线，这个等若黄土，随处可得。

真正的麻烦实在运输和分销上，大批的煤在徐州可以顺黄河而下，在骆马湖这边上岸再走陆运。

不过这些细节赵进懒得理会，自然会有徐珍珍手下的掌柜管事过去谈，境山产煤产铁，仅仅自家冶炼钢铁根本用不完，正好找个销路，至于何家庄这边，附近也有两个小煤矿，但自用都有些不够，外销是不要想了。

回到家之后，赵进把徐家的煤卖出去了，这消息很快传遍四里八乡，徐州很多人都在谈笑，说是赵徐两家联姻结亲的时候，都以为赵家要沾徐家的好处，眼下看，徐家能做的这般大，全靠这个好女婿了。

自从赵字营打通四方之后，徐家的铁器已经可以通畅的销往四方，不受地方关卡的盘剥，现在又给煤找到了销路，让徐家的确变得兴旺不少。

万历四十六年除夕，万历四十七年春节，徐州没有往日里那么喜气洋洋，反倒有些沉闷，朝廷毕竟在辽东那边大败，正在调集天下兵马，然后加征的消息已经传遍四方，徐州的民间已经变得很紧张压抑。

州衙刘书办的法子的确有效，只有让大家先害怕和恐惧，然后才能让他们知道感恩，如果不是，那一切就太理所当然了。

让赵进和伙伴们感觉到有趣的是，士绅和百姓们并没有觉得赵字营该管这件事，该把这个顶掉，他们觉得朝廷法度，天子旨意，这个和赵进是两码事，对赵字营该服的义务和责任该做，朝廷的这个也是一样。

“……在徐州咱们最大，所以要服从咱们，在天下间大明最大，所以也要服从……”

也没有人为赵进和赵字营的成就震惊，腊月下半何家庄的门庭若市甚至没有什么人议论，在大家想来，这一切就是理所当然，赵保正，赵天王，有那么大的本事，本就该有这样的排场。

大家羡慕之余也说别的，说你看进爷局面这么大，可做得也是辛苦，大年初二就要出门了，身边十几骑，也不知道去河南、山东，还是宿州、邳州又或者清江浦，事情那么多，怎么忙的完。

说赵进这边是夸，说起王兆靖那边都很古怪，说一个读书种子，整日里做些武夫的勾当，本该靠状元的命，却混成个破靴党，手上沾血有人命就那么好，沾点墨水求功名不是金光大道吗？

都说进京赶考，这可是读书人一辈子的大事，早去半年，甚至早去一年的都有，这位王家公子倒好，初四才骑马出发，还带着六个赵字营的护卫，你这是去赶考，还是去和别人争斗的，让人看不懂。

一切都很正常，该出去忙碌的出去忙碌，该去赶考的赶考，没人放在心上，即便有人去了，去了宿州不在，那肯定在其他几处，若是孔家庄、归德府、邳州、清江浦这几处都不在，那也可能在赶回来的路上，没道理处处不在，更不会有人处处都去看看。

所以没人知道王兆靖和赵进在沛县那边汇合后，已经踏上了前往京师的路。

正月里不管穷富都要过年，连绿林山寨和响马盗匪也要过年，这一路上肯定是冷冷清清，不过万事不好说太绝对，山东地面上的响马流民加上江湖绿林中牛鬼蛇神，说不准正月里也要出来做活的。

从徐州到京师，一路上走的陆路其实就是运河两岸，尽管这个时节运河上已经被冻严实了，可运河两岸是山东最好最富的地方，一切都还算完备，其他各处，现在也没有从灾荒中恢复过来。

赵进和王兆靖加上护卫的骑兵一共二十六人，四十匹马坐骑和驮马都足够，携带的物资也是齐全，更不要提金银和兵器之类了，除了正月出行本身有些古怪之外，其他都看着很不错，外人一看，这是豪门公子出行，气派非凡。

在这个时节，很多客栈也都是停业，往往是繁华市镇和州县城池内才有停驻的地方，对这个也有准备，赵字营在野外宿营经验丰富。

其实他们这一队人真正要考虑的并不是绿林盗匪，除了赵进和王兆靖之外，其余二十几人都是精选出来的，弓马娴熟，武技强悍，加上装备的精良，真要遇到突袭，寻常的乌合之众，他们二十几个人直接就能洗了，真要有大股的强敌，打不过也能跑的掉，真正麻烦的事情是官方。

快三十骑，都是年轻人，又是这等气派，很容易被官差盘查，一旦查到携带的兵器，即便你说是带着防身，对方也有了讹诈的理由，如果被他们看到金银财物，趁乱勾结人袭击抢掠都有可能。

说到底，对于外地客商，官差做事总是肆无忌惮一些，就算有功名身份，都不会让他们忌惮，把人一埋或者捆上石头朝着水里一丢，天知道人在那里。

但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替他们考虑的很周到，居然带了山东巡抚李长庚的师爷以及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的名帖，有这两张帖子，只要闹到官府大堂上，总归要给些面子，以山东各处的官差本领，想要暗地里害了赵进这一行人根本不可能。

王友山讨要帖子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诧异，这进京赶考的举子每一科都是数千，大家就是这么来了，即便身上有名帖也是来到京师拉关系用的，徐州到京师这段路程也没什么不安全的，何必这么小题大做，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笑谈一番也就给了。

大家当然想不到，王友山之所以做这么细致，不是为了自家儿子，而是为了和自家儿子同行的赵进。

现在的赵进干系太大，这等远行一定要做到万全才好。

其实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事，自鱼台县入山东境内，然后直奔济宁州，从济宁州再去东平州，这就是一路沿着运河北上的线路，而这段兖州府境内的路程，让赵进他们最为小心，因为这一片是闻香教最核心的区域，闻香教总舵郓城县到达这一段的任何一处，快马不过两天路程。

赵进他们警惕非常，甚至不会在城内和沿途村寨过夜，只是花重金补充粮食草料，然后宿营野外，生怕被闻香教徒暗算，不过一路无事，可见不管什么神佛老母，在正月里也是要过年的。

“……这和咱们南直隶不同，南直隶沿着运河走，一进入邳州境内再这么一路向南，不说江南地方，从邳州到扬州这一线，沿途处处繁华，人烟密布，可这山东，那济宁州只怕不次于清江浦，这其他各处冷清荒芜，好似鬼蜮……”

这是王兆靖的感慨，当年乘船南下，年纪小，一切都是懵懂，现在却有心去留意民生了。

只有运河节点的济宁州繁华富庶，甚至比超过了漕运节点城市应有的，而其他处则看起来和当日没有开发的荒草滩一样，垮塌的院墙和房屋，枯草丛中处处可见白骨，当真是地狱景象。

大家也很容易议论出原因，旱灾蝗灾的时候，流民蜂起，处处大乱，士绅地主，富贵人等，一部分没来得及脱身，家破人亡不提，还有些人则是提早搬家躲避，身上有银钱，处处都是乐土，这兖州府最好的地方，或者说整个山东最好的地方，也就是这济宁州了。

富贵人等聚集向济宁州，让繁华的更加繁华，凋敝的地方更加凋敝，也就是顺理成章的情形了。

在过安民山区域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这边距离梁山集不远，倒是水浒里所说的地方，在这边地形相对复杂，还真有人年也不过出来打劫，只不过这些人在赵进他们面前不值一提，直接催马冲了过去，立刻溃散奔逃，不过赵进和王兆靖没有就冲散不管，放马追杀，砍了七八个人才回来。

对付这样的贼人，如果不彻底杀怕了肯定会有后续的麻烦，不如直接就用雷霆手段震慑，免得纠缠。

等进入东昌府境内的时候，沿途风貌又是一变，和兖州府交界三十里内看着没什么不同，走出这段距离一切都变得整齐了很多，倒不是说东昌府境内就怎么繁华富庶，而是这边看起来正常了些，像是从没有遭灾过的地方。

第629章擦肩而过

旱灾蝗灾都被这边侥幸避过，东昌府城聊城本就是运河节点，临清州更是北地繁华巨城，而且这东昌府还是山东六府里最小的一个，方方面面算计起来，能有这番模样也没什么稀奇了。

在东昌府城聊城那边，还有看起来正常的民生，也有营业的客栈，赵进一行人在那里休整一天，用很公道的价钱把该补充的补充了下，然后继续北上赶路。

时间其实很紧，路上怎么也得半个月，可你正月初三出发，京师二月就要开考，就算只想着过去见识见识，也得提前赶到做一番准备才行。

离开聊城之后，大家精神放松了很多，有些年轻的家丁白日里就在马上打盹，但赵进和王兆靖也没有去约束，紧张了将近十天，松弛几天也应该，接下来一路上未必万全，可比济宁州这段路多少要好些。

本来打算在魏家湾从容歇息一晚，可刚刚安顿下来，就发现魏家湾这个镇子上有几伙人心怀不轨，但加强戒备之后，对方就偃旗息鼓了，即便这样，第二天天刚亮，赵进这一队还是刀出鞘弓上弦，快马离开，直奔临清州而去。

果然是大意不得，赵进和王兆靖合计了下，决定到通州之前，这一队白天在市镇补充物资，晚上野地宿营，这么选择村寨市镇停留，即便没什么人怀有恶意，也太容易落下痕迹，这次务求万全，一路上舒服与否是次要的，关键是没有风险。

从魏家湾出发，去往临清州这段路，赵进这一队走得急了些，太阳偏西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临清城外。

运河河面冻得结实，但总归不能让马匹走在冰上，临清城在运河东岸，赵进他们选的是西岸走，徐州那边就已经是天寒地冻，此时又是向北方行进，人在马上寒风刺骨，坐骑都被毛毡覆盖，人也带着遮脸的毡帽。

路上可以纵马奔驰，可靠近城池地方就不能跑的太快，不然太引人注目，这样也对坐骑是一种休息，走到这边，赵进一干人索性牵马步行，边走边掰开怀里的硬面饽饽喂马，让坐骑吃点硬料，补充消耗的体力。

临清城外和清江浦的运河两岸区别不大，也是繁华热闹，一看就是从未遭过天灾兵祸的地方，赵进他们不经意间放慢脚步，看看这和南直隶很不同的富贵景象。

正走着，却听到河对岸的方向锣鼓喧天，间或有阵阵丝竹，然后人声鼎沸，很多人在那里大声念诵着同一句话。

这样的动静让赵进他们下意识的紧张戒备，手都放在了武器上，立刻准备上马，不过接下来就意识到这些动静喧嚷并不是针对他们，能看到运河这边的百姓平民，都直接踩着冰面过河，朝对岸跑去。

远处看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前面有人身穿彩衣，举着各色旗幡，还有人捧香环绕，有人鸣锣开道，就这么沿着街道向前，那些跑过去的百姓不少在街边跪下磕头。

从南到北，赵进和伙伴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好奇之余忍不住停下脚步张望。

“这不和咱们那边灯节游街差不多嘛？”一名年轻家丁忍不住说道。

话一出口，王兆靖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那家丁立刻低头，赵进倒是干脆利索，直接拽住一个跑过的人问道：“这位乡亲，那边是在做什么，这么热闹？”

被拽住那人三十多岁年纪，倒是个本地平常住户的样子，一被拽住显得很不耐烦，可赵进毡帽蒙着脸，威猛大汉模样，加上久居人上那种气势，顿时把人震住，不敢有什么焦躁，在那里乖乖说道：“老爷是外来的吧，今天圣姑赐福，乡亲们都赶着过去，受些福缘，这一年都要顺风顺水的。”

等注意到赵进身后那些随从骑手，大队马匹，这位住户下意识的把称呼变成了“老爷”，赵进一愣，开口重复说道：“圣姑？”

“老爷不知道吧，这弥勒降世之前，先派圣姑播撒福缘，我们临清前些年闹灾闹疫病，都靠着这圣姑救治才能维持下来，老爷一起过去吧，花钱烧香，就有福缘上身。”这住户反倒劝起赵进来了。

听到“弥勒降世。”“烧香。”这几个说法，赵进和王兆靖都是恍然大悟，王兆靖低声说了句“郑全”，赵进点点头，在这样的场合，肯定不能说什么闻香教，免得招惹麻烦。

“圣姑来了，圣姑来了，老爷行行好，让小的过去，不然就挤不上了。”那住户终于有点急躁了。

河对岸的齐声颂扬声音更大，很多人都是拜下，能看到一架八人抬的肩辇，上面有木亭，木亭四周挂着轻纱，里面似乎有身着彩衣的女子端坐，肩辇四周都有年轻护卫，更外围还有提着花篮的女子，两侧的百姓都和这些女子缴纳银钱，得到一炷香后，手捧跪下，更是虔诚。

赵进松开了手，那住户连忙就要跑过去，王兆靖摸出一小串铜钱丢了过去，那住户千恩万谢的接了，脚步不停的快跑过去，还在冰面上摔了个跟头，惹得赵进这一队人忍不住笑。

“上马走了，咱们这队人扎眼，谁能想到闻香教在这边这么大的势力，快走出去安全。”赵进招呼了大家一声。

众人齐声答应，各个翻身上马，赵进抖动缰绳向前走去，一开始也不能走得太急太快，不然又是太扎眼了。

“大哥，郑全倒是讲过，闻香教喜欢找些孤苦年轻女子扮作圣女，取得是仙女下凡的典故，捧出一个来，配上几个讲经说法的能手，很快就能拿下州县地方，大笔的供奉收起来，只是没想到临清州这等富庶之地居然也有，还做到了这样的煊赫，也不知道他们能刮出多少银子来。”王兆靖打马走在赵进身边，随口闲聊说道。

赵进的马队此时走的虽然不快，可前后都已经散开，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赵进也没什么紧张的，只是闷声说道：“山东是闻香教的根本，他们根子扎在东三府，从西三府那边不住的吸纳信徒，不断的积蓄力量。”

“历朝历代这种教门到最后都会造反，看闻香教这做派更是朝着这条路上走，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动了。”王兆靖感慨了句。

赵进笑了笑，毡帽上都已经挂霜，他闷声说道：“估摸着还要来咱们徐州，到时候少不得要再碰碰。”

说完这句，赵进挥挥手，示意队伍稍微加快，他转头又看了眼已经远去的队伍，那高于人上的肩辇很是显眼，赵进对新鲜的事务总是很好奇，此时心中还有些遗憾，觉得没有好好细看。

但好奇归好奇，要紧轻重还分得清楚，转头看了几眼，他这一队人骑马沿着运河岸边远去了。

※※※

木淑兰端坐在肩辇之上，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亭子四周只有轻纱遮蔽，为了保持圣姑的形象，穿着的衣服也不能太厚实臃肿，所以相对轻薄，不过木淑兰也不觉得怎么冷，因为她座位四周摆着一圈白铜的炭炉，出发前都在里面装好了一定比例的炭火，只要按照计划走完这一路，从出门到进屋，都不会感觉到冷。

甚至木淑兰还要让轻纱有些缝隙，不然实在是热气烘人，开始出游的时候，木淑兰很紧张，做的次数多了，木淑兰已经很从容，她知道时刻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知道在什么时候端坐，什么时候掀开纱帘，将生药铺子配好的清神药丸撒下去些，甚至叫停队伍，收容孤苦。

这些事做的太频繁，不觉得稀罕神异，要把握好节奏，下面那些虔诚的香众才会如痴如狂，才会花钱去买香买符。

每年这个时候，会在上元灯节之前巡游一次，这一路上收获的不仅是信徒们的虔诚人心，卖香卖符的收入可以赶上平时一个月，而且因为有这次巡游，临清州内外甚至加上聊城和高唐州的富贵人家，都会花钱捐助贡献，有的人是前程，有的人则为了争风斗气，比个高下，这份钱就更是不得了。

但木淑兰也很清楚，这些银子的大头都被二伯四叔分了，自己只能拿些小的，加上李巡检家的贴补，养手底下这些男孩女孩勉强够用。

木淑兰看了看护卫在肩辇四周的少年们，脸上禁不住泛起笑意，银钱花得虽多，可完全值得，救人一条性命不说，自己总算有了可靠的人，在这临清州，越是木家一族的，越是不能信任。

当初就不该跟着二伯走，咬咬牙哭着要留在徐州，以小进哥哥的禀性，一定会做主让她留下来，可现在，现在一切都晚了。

坐在肩辇里的女孩深深呼吸，这还是赵进当时教给她的，说用这个法子可以平复心情，还真是有用，自己有了这些少年少女作为心腹，可也必须要掌握一个分寸，现在看得越来越严，这些少年少女不能离开她居住的地方，只能一起行动，想要出临清城或者去得更远，木家人会下杀手。

想到那两个派出去的少年，木淑兰就觉得心痛，尽管这两个少年甘愿为自己去死，而且被拷打之后只说是自己想回家，没有牵扯过来，可木淑兰还是放不下，那个替她打听消息的香主已经不敢出现了……

颂拜声和锣鼓声中，木淑兰很快回过了神，眼前这个局面必须要维持住，不然会有更大的麻烦。

隐约间听到马蹄声响，坐在肩辇里的木淑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运河对岸正有马队离开，马上的骑手包裹的严实，连头脸都蒙在毡帽里，或许是外地来的客商，木淑兰瞥了眼之后就回过神来。

巡游一天，回到住处的时候怎么也得天黑了，那还有什么心思顾得上别的，木淑兰定定神，让自己坐得更端正些，反正一年也就这么几次，坐定之后，木淑兰又是回头看了眼，马队已经走远了，这个时节临清州出现这样的队伍，的确不怎么常见，为首那人身材高大，寻常人家不会有这样的身量……

第630章京师寻常地

在赵进想来，山东这边连年灾荒，又有闻香教活动猖獗，地面一定不太平，所以过山东这边一定要谨慎小心，一定要快，但进入北直隶地面就可以放松些了，因为这里是天下中枢，是京师外延，大家肯定不敢含糊。

但没想到的是，进入北直隶地面河间府之后，发现这边比前面路上最残破的地方好些，可也好不到那里去，村寨市镇中明显是盗匪探子或者做局的不比山东那边少。

不过别人也不敢乱碰赵进这支队伍，这二十几个人各个精强，马匹也健壮，且不提那刀剑弓箭这类的东西，稍微有点眼色的就能看出来，赵进他们手里沾着的人命不少，和这样的马队对上，好处是一回事，自家性命又是一回事。

说是外地客商是鱼肉，料理干净了没有苦主，可同样的，外地客商也不用太在乎规矩，放开手脚动手大杀，事后可以一走了之，老江湖都明白这个道理，赵进他们一路上也就这么有惊无险的北上过去。

更有趣的是，这一路上没有受到官差的骚扰，赵进还特意询问过为什么，结果说是赵进他们这一行人举止森然有度，不是大佬们的家臣家将，就是大衙门里的亲卫亲兵之流，这样的人谁也不敢得罪。

就这么来到了通州地界，通州距离京师不过五十里，到达通州的时候是中午时分，若是快马加鞭，就可以在京师城外的大客栈内休息了，第二天进城更是方便。

但王友山信上特意叮嘱过，说他们一定要在通州停驻一晚，然后再进京师，长辈说得这么郑重，那肯定要听从的。

让人没想到的是，距离通州二十里的时候，看到了王友山身边的亲随河叔，赵进和王兆靖都是下马行礼问候，说是主仆，可却有长辈和晚辈的关系。

“得亏我有个心眼，在这里等着你们，要是你们进了通州还不惹出大麻烦来。”一看到赵进这些人，河叔就忍不住满脸苦笑。

通州等若是京师的副城，江南和东部各处来到京师，总是要在通州停驻一晚，这里也是漕运的末端，大批漕船运来的货物都会在这里下船，用车马运送到京城去。

京师里藏龙卧虎，多少皇亲国戚，多少内廷大珰，外朝大佬，稍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真正懂行的会在通州这边安置亲属，这里毕竟自在，规矩也少。

财货云集，富贵云集，这等地方当然是一等一的重地，同样的，想要进入京师的不法之徒想必也会在这通州停驻，甚至把老窝放置在这里。

因为这些原因，东厂、锦衣卫、刑部和顺天府，在这通州都有各式的眼线和密探，据说还有些大佬私人豢养的探子，甚至还有些人的来历都说不清，可东厂都不敢管的。

这伙人一边办自己的差事，一边则是寻找自己发财的机会，外地人进京，不知道规矩，犯了忌讳的不知道有多少，看着那好欺负的，直接扣上个罪名讹诈一笔，如果不肯出钱，那么亮明身份直接拿进大牢里面，到那时候就更是麻烦了。

赵进这伙人一看就不寻常，且不说这马队，那行李包袱，真正眼力毒辣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里面装着什么，刀剑弓箭是凶器，金银来路不明，而且在那些老差人老江湖眼里，赵进这伙人一看就是杀过人的，这林林总总的原因凑在一起，那就成了讹诈的最好对象。

你二十几个人再精锐又能如何，皇城四大营，京营十二团营，东厂、锦衣卫、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多少兵丁衙役，还怕拿不住你吗？

能讹出银子来是一回事，讹不出来那可以弄一桩功劳，怎么都不亏……

“你们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自以为做的隐秘，一进去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了，到时候别说脱皮，掉肉都有可能。”河叔解释的倒是很详细。

赵进和王兆靖面面相觑，不得不说，河叔讲的很有道理，自家自以为考虑的周密了，却没想到京师和别处不同，稍不注意就会有这样那样的祸事。

估计王友山和河叔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提前做个安排，提前拦住后续的麻烦自然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河叔在通州城外已经包了个宅院，这次带来的大批人马先安置在这边，赵进和王兆靖再带着四名随从，带着行李钱财进入京师。

王兆靖有举人身份，赵进可以说是他的亲随，其他四人说是奴仆，士子带剑游学，这本就是规矩，下人骑马带刀护卫也不稀罕，豪门做派京城人士看得不要太多，这个规模根本不算什么。

至于其他的人马则呆在包下的宅院里，等到考完之后，大家再一起回返。

“只是要委屈大哥了，不过咱们进城出城遇到盘查的时候假扮就可以，其他时候不需要这样。”王兆靖笑着对赵进说道，实际上是在征求赵进的意见。

“方便就好，这次来完全为先。”赵进干脆利索的回答。

在河叔的叮嘱下，王兆靖特意换上了长衫，尽管这样骑马不太方便，可却更能表现出举子士人的身份，过关卡什么的也就更加方便。

把这些都做好，河叔领着王兆靖和赵进，以及随从四人在通州找了家不错的客栈住下，剩下的人也可以在住处好好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河叔带着赵进他们出发，在午饭之前就赶到城门那边。

“这守城的兵卒穿得也很破烂，倒是那几个税丁光鲜些。”进城之前，王兆靖低声和赵进说道。

从徐州出发一路到京师，沿途也见到官军兵丁，这些人给人的印象就是穷苦，穿着破烂衣服，拿着的兵器带着锈痕，脸上有菜色，腰背不能挺直的都很多，赵进和王兆靖都是习惯了赵字营家丁的挺拔和自信，看惯了自家的虎狼之士，再看这些官军兵丁的穷苦畏缩，这对比格外的强烈。

本以为地方上穷苦，到了京师这大明中枢天子脚下会有不同，没想到也是差不多的样子，在通州到京师这一路上，官道上可以看到成队的官军，问到河叔才知道是京营兵丁，他们是给宦官和勋贵的庄子上去干活，从农活到杂事，无一不包。

这倒和徐州一样，在徐州地方上，需要大股劳力，要找两处，一个是周参将，一个是徐州卫，他们都有兵丁作为劳力，只要管饭就可以使用。

没曾想京师也是这般，大家都觉得京营近二十万兵丁不打仗作战，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各家做活，而且用了还是官家支付粮饷，连饭都不用管，这可真是无本生财的好事。

甚至不少京营兵丁，平时根本不在营中，而是在那些勋贵太监的府内庄园内，直接就被当成奴仆下人一样的使唤。

“……大明天下都是一般模样……”王兆靖感慨说道。

进城之后，也没有让人觉得京师有什么煌然气象，入冬后下过几场雪，脏污的地方不少被厚实的雪盖住，看起来还好，可扫过雪的地方就能看出垃圾遍地，加上烧柴烧煤，连雪上都有黑灰，偶一起风，立刻尘土扬天，让赵进他们这些从南直隶过来的很不舒服。

穷苦人居住的地方也不比别处好多少，一样的破烂，不少乞丐叫花子聚集在城内，一看到有外人进城，立刻蜂拥围上来，嘴里说着哀求或者吉祥贺喜的话语，还有人趁机想要偷摸行李。

也就是赵进等人骑在马上，那气势看着不像良善之辈，乞丐们才没有苦苦纠缠。

过了这片区域，等到了王友山居住的地方，两边街道什么的就齐整很多了，这片区域的宅院都是京官们居住。

赵进注意到一件事，其他各家门前都听着车马仆役，只有一家门前很冷清，再看看王兆靖脸上的忧色，就能大概猜到是那一家了。

上元节已经过了，各个衙门都已经开衙办公，不过王友山却没有去都察院，而是在家等待儿子和赵进。

“小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看，实在是太局促了，不过在京师就是这样，城内没什么大宅子，就算内阁首辅的宅院也不过三进五进。”王兆靖的心情调整很快，走进院子之后，还笑着跟赵进解释。

院子两进，王友山身为父辈，按说应该在屋内等候，可他已经迎了出来，王兆靖和赵进看到，都连忙摘掉帽子，恭敬的行礼问候，那边父子相见，明显有些激动，王友山很是关心的打量端详，眼圈都有些发红。

不过读书人的门第讲究个礼数和有规矩，即便是父子之情也不能流露的太过，王友山很快笑着对赵进说道：“这才多久不见，小进的气度又沉稳了不少，看来成家立业果然是相连的。”

彼此问候几句，一起进了屋子，尽管门前冷清，可在王友山身上却看不出什么在意的，很是坦然自若。

“出来看看是好的，不过你现在干系方方面面，快去快回，考完就快些回徐州，不要耽误了事情。”大家是自家人，王友山说话也很直接。

第631章家事国事天下事

赵进点头答应，王友山苦笑着转向王兆靖，丝毫不避讳一旁的赵进，直截了当的说道：“你这一两年想必没怎么读书，咱们家门前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这次大考你不要有什么指望了，估摸着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指望了。”

王兆靖脸上失望之色一闪，随即却露出轻松的神情，这神情变化太过明显，看着好像肩上卸下重担一样，每个人都看到了，王兆靖笑着说道：“这样也好，等考完了之后，孩儿就和大哥一起回徐州，在路上也有个彼此照应。”

“长大了，长大了。”对王兆靖的回答，王友山愣了愣，笑着感慨两句。

感慨归感慨，随即换了话题，开口问道：“你们总在徐州那方寸之地也不好，这次出来就当是涨涨见识，这一路上想必看到不少，觉得怎样？”

没等赵进回答，王兆靖先抢着开口了：“父亲，这一路上过山东兖州府和东昌府，在北直隶过河间府到顺天府，走过的地方不能说多，不过孩儿觉得，这一路都远远不如咱们徐州，大哥手下各处那种规矩，那种蒸蒸日上，这些地方见不到，徐州和大哥经营其他各处有一股蓬勃之气，而这些地方只看到凋敝，就连这京师也是如此，偌大京师，厂卫差役有多少人，可蟊贼乞丐各路人等遍地，这些在徐州已经看不到了。”

一路上走来，王兆靖倒是憋了许多话，这次有话头说开，索性滔滔不绝的讲了下去：“沿途所见兵丁都和乞丐一般，本以为京师地方能好些，没想到也是破衣烂衫，还被人驱使着忙碌劳役，那有什么训练可言，连兵器都是锈迹斑斑，这样的羸弱士卒，怎么可能打胜仗，孩儿说句，只怕那年徐州城下的流贼，对上这些兵丁也要有几分胜算。”

王友山听得很仔细，等王兆靖说完他忍不住一笑，摇头说道：“这出来一次，没让你们谨慎，倒是勾起了不少心思，也不是坏事，在家闭门造车是睁眼瞎子，将来有什么结果也是个不明不白，出来看了，自己心里有了主意，这样就好。”

话里的意思，赵进和王兆靖都能听懂，不过这层隐约的意思谁也不会说透，王友山好像也有很多的问题，他又是开口问道：“杨镐已经到了辽阳，兵部那边都说是建州女真正在攻打叶赫，官军准备趁这个机会出兵，各路云集，差不多有十二万大军，粮草差不多也是备齐，不日杨镐即将誓师出兵，小进，你觉得这次胜负如何？”

自从去年抚顺陷落，清河堡陷落，朝廷命令各路援军汇集，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半年，各路兵马总算在辽东集合，也到了开战的时刻。

建州女真差不多有六万到八万兵，这个数目已经算上了蒙古附庸和大明的降军，不过大家都知道建州女真金军比较精锐，大明这边的将领比较平庸，方方面面比较起来，胜负不怎么好说。

不过京师这边很有把握，这次粮草充足，上下用命，又是人多势众，再也不会犯什么轻敌的错误，步步推进，肯定会把建州女真灭杀，最起码也会有一场大胜。

这些分析和讲述，王友山不知道听了多少，要知道兵部虽然也有清流，可也有不少是老军务，他们的话还是有理有据，此时说出来，倒有点考校赵进的意思。

“必败无疑。”赵进回答的干脆利索。

王友山眉头皱起，脸色有些不好看，长辈询问这等大事，晚辈怎么也要沉思片刻才能回答，赵进如此直接，未免有些骄狂了。

“叔父，徐州参将麾下近万余兵马，却在小侄两千团练面前不敢妄动，为何如此，还不是他那万余兵马，能有千余能用的已经不错，真正称得上精强的，无非是城中那几百亲卫，下面守备千总的算起来，恐怕凑不出八百来，叔父也知道，参将周宝禄做事还算用心，也不是太凉薄克扣的人，而且这些年跟着小侄赚了不少，就不要提南直隶富庶这一桩，这样的条件，这样的境地，他才有八百能战之兵。”赵进侃侃而谈。

王友山刚要说话，赵进却不停下，又是继续说道：“周参将那万余兵马汇集起来，能冲能打的就是这八百，就这八百多的精锐，他还不能集中一处使用，他手下那四百亲卫是私产，可守备、千总、把总手里的何尝不是，至于其他那几千过万的，顺风的时候会跟着抢掠，一旦败仗，他们会先逃，甚至会把局面搞的大乱，这些兵丁不能当兵，只能做丁。”

有些话赵进原来不会说这么明白，不过，他觉得有必要让王家父子更明确的认清这个形势。

和兵部那些老军务接触的久了，王友山对兵事越来越懂，赵进开口后，他这边就不在出声，叹了口气凝神细听。

“万余兵丁能打的不过八百，还要混成几股，那么杨镐在辽阳汇集的大军又是什么样子？只怕那边几位做得还不如周参将，就算完全一样，十万兵马能有一万家丁亲卫这般的精锐吗？这一万精锐还是分成大大小小几十股上百股，力不能使到一处，甚至也不会用到一处，这般情形，杨镐改得了吗？”

“……不好说……只怕是改不了的……”对赵进的问题，王友山吐了口气，中途改口才给了回答。

赵进点点头，不再多说，这些话其实藏在心里也好，而且说出来并不值得骄傲，无非是先有结论再进行推导，可实在是忍不住不说，自从抚顺陷落之后，赵进所见所闻所想都是这些，越想越觉得一股郁郁之气缭绕心间，而且没有个倾诉的地方，今天开了话头，正好说个痛快。

王友山沉默下来，王兆靖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赵进，微笑着坐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你光说官军如何，只讲武将们的错处，为何不提那建州女真，一味说自家弱，别家强，这也不是公允之举。”王友山突然开口说道。

“天长日久，才会有弊病丛生，我大明太祖开国，成祖靖难，那时何等的精兵强将，可距今已有二百年了，建州女真才多少年，还没这么多的积弊。”赵进回答。

这话说出，王友山愣住，就这么安静半响，才失笑出声，在那里自顾自的摇头，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和缓许多，不复方才的郑重。

“方才你这口舌，就算拿去党争都不怯场，真是了得，姑且当你说的有理。”王友山调侃了句，然后神色变得有些悠远，淡然说道：“大败一次也好，浑浑噩噩快有几十年了，打痛了或许能励精图治，有所改观。”

王家这边虽然简陋，但也是大户人家的设置，谈完之后，就安排下人伺候赵进和王兆靖洗漱，换上衣服，不过让赵进有点奇怪的是，行李还是放在前院，不仅他奇怪，连王兆靖都觉得奇怪。

“既然是来看，就不要住在家里，早些吃晚饭，然后去山西会馆那边，在这宅院呆着能看到什么，能见到什么人？”王友山说得很是干脆。

长辈考虑的很周到，这倒正合赵进的心意，王兆靖有些糊涂，禁不住问道：“父亲，去咱们南直隶自己的会馆不行吗？为何要去山西那边？”

“你们这个时候来，那还有地方住，早就住满了，山西会馆今年则是空了一半，住在那边方便些，南直隶你们也算熟了，和外省人打打交道也好。”王友山有通盘的考虑。

说到这里，赵进和王兆靖都是想到了一件事，他们定期细读邸报，对天下事都有了解，山西今年有一次大地震，全省死伤惨重，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什么士人百姓的身份也不管用，想必举子也有死伤。

晚饭吃得很早，不是家里厨房准备，而是在附近的饭馆叫的菜，很丰盛也很随意。

“……宫里有消息传出来，陛下身子越来越差，几次咳血吐血，有人说撑不过五年，还有人说撑不过三年，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不在，局面就要翻转过来，东林那一派隐隐又有得势的意思，为父这一党开始走下坡路了，从前的承诺做不得数，现在没什么人情往来了……”王友山在子侄面前丝毫没有避讳，事事都说得很直接。

从党争开始之后，从乡试到会试，各方伸手越来越深，一名举人，一名进士，只要能把自己的人安排进去，那么乡野间和官场中自己的同党就多一个，靠着自己的才能不是不能考中，可王兆靖这种两年没怎么沾学业的，那就不必提了。

“……你是我儿子，就算你这两年苦读，也一样中不了……”王友山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喝得多了。

身为某一党众人的子弟，如果中了，那岂不是给这一党增添人手，如果能拦那是一定要拦的，特别是王友山这一派已经完全失势。

“早些去吧，在这里好好看看，和外面人打打交道，觉得看得够了，心里有主意了就回去吧！”这一晚王友山喝得略多，太阳还没落山就赶人出门。

第632章无趣的京师日子

赵进和王兆靖相视苦笑，他们自然不会以为这是冷落，只得吩咐下人搀扶王友山早些去休息，他们叫齐了那四名护卫，在河叔的引导下朝着那山西会馆走去。

到底是天子脚下，除了那些破烂肮脏的景象之外，也有巍峨肃穆的气派，也有富丽堂皇的场面。

沿途不知那一家高官勋贵经过，赵进和王兆靖闪避路旁，这一队从上到下都是齐整光鲜，连那护卫都是穿轻甲，披锦袍，佩刀刀鞘闪烁光芒。

“大哥，若是三年前两年前甚至一年前，家父刚才那番话说出，小弟肯定要消沉许久，不过今日听来却是如释重负，这京师也不是那么好，回到徐州岂不是更佳。”王兆靖注意力不在街上，随口笑着说道。

赵进点点头回答说道：“你父亲回到徐州，能帮上咱们大忙。”

等到了山西会馆那边就已经是天黑，京师夜里都是宵禁，虽说达官贵人不在此列，可寻常人冒犯了也是麻烦。

王友山这一派失势归失势，可人情请托，安排人住下这样的小事倒简单的很，山西会馆的总管看到某员外郎的名帖之后，立刻很是热情殷勤，把赵进和王兆靖一行人领了进去。

和一路上见到的其他各处比起来，山西会馆格局更大，也显得崭新不少，只不过会馆里面相对冷清。

距离大考还有十余天不到，会馆已经住了不少举子，但也没有预想中的处处读书声，反而有些高声谈笑，明显是酒宴相聚。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还有十几天大考，临时发愤也来不及了，何况有些人知道自己考不上，作为举人在家乡活得也很滋润，之所以过来，出游逍遥再加上和本省举子攀扯关系，过得快活些也岂不是更好。

那总管做得很周到，按说王兆靖这么晚才来，还住在外省会馆里面，这架势看着也不正经去考的，安排在人多喧闹的地方也可以，没准还更合公子哥的脾气，不过这会馆的总管还是把王兆靖安排到了相对安静的区域，没有丝毫的怠慢。

住下之后，这一夜倒是无事，第二天就有会馆内举子登门拜访，等听到王兆靖的口音，稍加询问，客气几句也就过去了，根本没什么人过来打搅。

本来想说赵进是王兆靖的仆役，可他的举止做派实在不像，对外只说是好友一起来京师游玩，反正山西会馆这里没人理会这边，不是同省的，交结根本没有意义。

赵进和王兆靖在会馆里呆得很无聊，至于京师风景，一天两天走马观花也就看得差不多了，真正的重地也不能靠得太近，只是偌大京师，四大营和京营那么多兵马，一圈圈走下来，也看到精强的官军将兵，只不过数量实在太少，能看到的大多数还是破衣烂衫穷汉甚至叫花子模样的。

王兆靖始终没有开自己的书箱，他毕竟在这个京师住过十几年，又当游客，又当向导，到处走走转转，两个人甚至还骑马出城去了一次通州，让身边护卫做了一次轮换。

晚上的时候，两人就在屋子里高谈阔论，白天看到什么，喝茶的时候听到什么，就拿下来讲一讲，京师到底是京师，两个人如果在徐州地方，别人知道的事情他们也知道，而在京城，从百姓到差役，从官吏和宦官，大家什么都说，真的假的，上到天子私密，下到边镇军情，无所不包。

很多话没有丝毫的价值，但很多话即便是假话，综合起来也能听出东西，赵字营的明面上和暗地里的打探侦缉的那套系统，赵进和王兆靖都参与很深，也掌握了一套搜集情报法子，很多话当事人自己只不过说说，他们却能听出东西来。

比如说很多人也不看好杨镐这一路大军，但却不是从什么战力分析，而是觉得杨镐大败，那么就可以趁这个机会，扳倒朝中当政这一党，把自己那些人换上去。

这一类的言语林林总总很是不少，外朝也有，内廷也有，还有宫闱秘事，什么郑家越来越不行了，跟着的当年风光，接下来就要倒霉了。

这种话刚听还有兴趣，听了几天下来，当真让人觉得气闷欲呕。

“京师实在是无趣，这等样子，这些言语，不看不听也罢了，这大考考不考其实也无所谓。”王兆靖这等涵养气度，都有些稳不住了。

不过这话说一说而已，准备那么多，走了那么远，还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来这边，中途而废实在说不过去。

好在两个人也有应对的法子，转悠一圈回来，议论一番，把该记的记下来，有时候回家陪王友山吃饭聊天，其余的时间就是在会馆的院子里对练，这里人多眼杂，也不好真的长矛利剑对打，索性和小时候一样，长棍对短棍，只做长矛长剑。

自从两个人开始对练，来这边的山西举子就更少，连带着的其他山西行商士绅什么的都绝迹了。

文贵武贱这个不必说，大家佩剑那是装饰，真要拿出来打打杀杀那就是粗鄙落了下乘，一个南直隶出身的年轻举人居然这么不在乎，实在有失斯文体统，而且别处演武那都是精彩纷呈，这二位倒好，一根长棍，一根短棍，就那么彼此刺来刺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武，或许纯粹的瞎比划。

真正厮杀场上的技巧，的确没什么花哨好看的，彼此都是以刺击来发动，尽可能的直接快速，只不过这些比划放在别人眼中，就成了枯燥无趣的把戏。

但赵进和王兆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按照王兆靖的说法“若是旁人觉得应该如此，我倒是心里起疑”，每日里这么对练几次，活动开身体，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眼见着就是正月二十五了，会馆里的谈笑宴饮也是停下，会试毕竟是大事，不管考中考不中都得慎重对待，没心思考的也要替那些有心思的考虑。

赵进和王兆靖每日里都很有规律，在京城各处走走看看，看得不是风景，而是各官署衙门所在，皇城宫城所在，以及城内的几处军营，琢磨这些设置的道理，看看有没有什么借鉴的地方，定期去喝茶吃饭，茶楼酒庄，总有很多有用无用的流言蜚语可以听，回到会馆后，照旧对练，护卫们定期轮换进出，也没有人怀疑盯梢。

徐州来的这些人尽管没有说什么，可每个人都盼着早回去。

“这都二十五了，在徐州一路向南走，越走越能试出来暖和，能感觉出春意来到，可在这边，还是天寒地冻的，就和冬天没什么区别。”已经下午，到了二人对练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放松，闲谈几句。

赵进抖了抖手中的长棍，笑着说道：“可在咱们徐州那边，冬天不如在这里舒服，这里屋子里穿着单衫也可以，在咱们徐州，冬天在屋子里也要裹得厚实些。”

“现在有钱人家也都学着大哥那样，家里有火墙火炕或者打个地龙，不用冬日弄个火盆炭炉之类的，还容易因为毒气死人。”王兆靖笑着回答。

徐州有些习惯改变都是因为赵进，都说赵进不贪图享受，不过生活中的很多细节却很注意，比如说形状古怪的细毛刷沾着细盐刷牙，很多人开始笑话，后来照做之后发现口气变得好很多，也就流传开来。

赵进手中长杆和王兆靖的短棍一碰，双方后退两步，然后开始对练，别看兵器上有长短，赵进并没有占太多的优势，王兆靖格挡一下之后就可以快步贴近，往往赵进要横打拨挡，这时，王兆靖短棍模拟的长剑就很方便了。

“大哥，咱们赵字营最重长矛，但这刀剑也不能偏废，战斗中，刀剑也有用得着的地方。”王兆靖手中短棍点到赵进的胸口，双方动作停下，这就算分出胜负，再次拉开距离，进行下一轮的较量。

赵进平端长杆，开口说道：“私斗中刀剑的确不差，但战阵上不行，今后家丁们可以带剑佩刀，但还是长矛为主，刀剑为辅，你现在赚了便宜，可家丁列队，前后端起来，你怎么靠前？”

两人就是把对练中的心得结合到赵字营上去，赵进手中长杆一抖一抽，顺势收回刺出，这次王兆靖格挡无用，直接被刺中胸口，这一轮分别胜负，赵进后退一步站定，开口说道：“而且咱们各团临阵，要配上弓手，拿刀带剑的短兵支应拨打都顾不得，还想靠前，如果咱们以后用了火器，那就更难了。”

“大哥，咱们现在也能凑出近三百开弓的家丁，这已经相当有力，何必求什么火器，那个战阵上要误事的，清河堡城头还说有巨炮，可打死了几个鞑子，还不是被人一天攻下？”

“咱们攒这些弓手太难了，王自洋招募来的那些蒙古人，还有临近州县的猎户，以及徐州三卫里练过弓马的子弟。”

第633章偶遇

“……你知道徐州这一圈，野味和毛皮的价钱涨的很高吗？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把猎户全找来了，再扩很难，而且你知道练出开弓射箭的本领要……”这种状态双方都很轻松，火器和弓箭的优劣，赵字营内部一直有争论，赵进对火器的看重大家也看在眼里，几个伙伴和相关的长辈都在有意无意的劝，赵进一直在考虑怎么说服。

刚要阐述，却看到王兆靖咳嗽了一声，对他使了个眼色，伙伴们并肩作战这么久，赵进立刻明白了王兆靖的暗示，有人，背后有人。

两人在院子里演练，赵进背对院门，在这会馆中，那四名充作随从的护卫也不好站岗放哨，门口摆着两个护卫反倒扎眼，所以门就那么开着，当然，也的确没什么危险。

让王兆靖这么暗示的，肯定不是会馆的总管和伙计之类，应该是个陌生的外人，院子里四个角落的护卫都已经有了戒备，有人站起，手放在刀柄上走过去。

如果真有什么不对，王兆靖和护卫的反应不会这么慢吞吞的，赵进后背绷紧一下，然后转过了身。

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文士站在院门前，看穿着打扮，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大明举人已经是人上人了，在地方上或为士绅，或为豪霸，吃穿用度富贵充裕，这样的生活下，或者是健康的瘦削，或者不怎么结实的虚胖，因为吃喝不愁，而且缺乏锻炼，可眼前这位却不太一样，高大魁梧，赵进看到这人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对方练武，不然不会有和王兆靖类似的气质。

看面相应该二十多岁，可这份沉静气度却像接近四十的人，除了这身量外，还有堂堂仪表，脸色没有读书人刻意追求的白皙，而是透着些枣红的微黑，胡须很浓密，颌下三寸有余，修的很整齐，他穿着松江细布面料的文士袍，腰带不起眼处嵌着玉饰，那玉看着很陈旧，应该是老东西了。

发现赵进和王兆靖注意过来，这文士向前走了步，赵进瞥了眼对方的靴子，是小牛皮缝制的好货色，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王自洋会时常从草原上贩运过来，还特意说这是草原和边镇出的贵货，寻常人家穿不起的。

赵进和王兆靖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观察他们两个，不过这时候赵、王二人都是身穿对练用的粗布短袍，在目前大多是举子的会馆内显得颇为古怪，这身打扮也看不出什么。

王兆靖先开口了，确定对方的文士举子身份后，他的戒备就收了起来，微笑着说道：“不知有何贵干？”

“在本处住着两位从南直徐州过来的客人，想必就是二位了吧？”那年轻文士笑着反问了句，声音浑厚，是带着山西口音的官话。

乍一听这声音，赵进倒是想起清江浦的李子游，那位也是自山西来的。

“二位武技不凡啊，刚才那些都是战阵杀伐上的路数，细看真让人惊心动魄。”这年轻文士又是说道。

本以为是位好奇的举子，这样的人前些天看过不少，举子在家乡身份清高，又是读书格物，对新鲜不懂的格外好奇，询问也是有，对这些人赵进也不怎么在意，解释也懒得解释，可说到点子上的就今天这么一位，赵进和王兆靖以及随从们当然不会和别人说明自己演练的是杀人的武技。

一位进京赶考的举人练过武，而且还能看出这是杀人武技，这样的人可就有趣了，或者说值得戒备。

别处会馆没见到，就山西会馆里见到的这些举子，或者迂腐，或者骄横，或者自矜，所知无非是四书五经上的内容，和家乡的见闻，提起别的，毫无见识，说起风花雪月来各个双眼发光，说是边镇和辽东都老生常谈，这样的人物，实在不值得多过交往，但这时出现的这个，却和从前那些不一样了。

太阳快要落下城墙，夕阳余晖照过来，光芒投注在这举子身上，映得他浑身金色，颇为辉煌的模样。

赵进眼睛眯了下，他来这里这么多天，从没见过这么一个人，这会馆里人不多，每日进进出出，每张面孔都有些熟悉，而面前这人却很陌生。

“看着眼生，请问？”赵进直接问道。

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以这会馆里大部分的举子的禀性，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话，都会脸上变色，扭头就走也会不少。

不过这位愣了下，失笑着拱手说道：“前些日子一直在屋中温习，不曾在外走动。”

这年轻文士也看出了赵进和王兆靖的戒备，清清嗓子又是说道：“在下孙传庭，山西代州人士，也是进京赶考的。”

“在下王兆靖，从南直徐州来，这位……”赵进不是读书人，而且也没有官方的身份，所以不便应答，只是王兆靖笑着对答。“这位是在下的好友赵进，进京另有要事。”

孙传庭笑着点点头，他看起来对赵进和王兆靖都很好奇，说完这句，眯了下眼睛又问道：“敢问那一位参加会试，或者二位都是？在下听会馆的人讲，应该只有一位才是。”

“他是。”赵进简短的回答，王兆靖却笑了，得知对方的身份，互相通报姓名之后，戒备心已经小了很多，听这孙传庭这么说，让他感觉很有趣。

尽管赵进不太想理会，可王兆靖却笑着问道：“仁兄为何这么说？”

“王兄弟儒雅中透着英武，赵兄弟英武中有一股沉静之气，这等做派气度，不读书是不会有的，所以这么说。”孙传庭回答的很认真。

“孙兄练过武？”没等王兆靖说话，赵进插嘴问道。

孙传庭一愣，随即点头回答说道：“在下出身代州振武卫，自小家中曾经在边镇请人教过。”

这个回答倒是让赵进放下了戒备，原来也是卫所子弟，天下卫所都是艰难，世官将门都是走到了尽头，只能自寻出路，有人经商，有人卖力，也有人弃武从文，在科举上求富贵功名，这类卫所出身的士人颇为众多，不提侍郎尚书，就连入阁做大学士甚至首辅的人都有不少，孙传庭想必就是这一等了。

“不瞒孙兄，小弟出身徐州卫，习武至今。”赵进说得也很坦诚，他对这个孙传庭的印象不错。

文贵武贱，大家都忌讳提到和武事相关的勾当，说出身都说自己的地名而不提军卫，习武这等事更不会对外人讲，不过这孙传庭却没什么隐瞒，而且能从他说话的态度上感觉出来，孙传庭不觉得这是什么耻辱羞惭事，可以坦坦荡荡。

这种坦荡和质朴，赵进这些天在会馆里，在外面转悠的时候，就没有见到过，这次碰到，印象大好。

“是小弟进京赶考，大哥，天气寒冷，咱们何必在这外面聊，进去说话吧。”王兆靖笑着开口招呼，他跟在赵进身边久了，自然能感觉出赵进的喜怒哀乐。

听到赵进的自我介绍，孙传庭愣了下，再看到王兆靖对赵进的态度，这又让他愣了下，赵说自己是习武，可在这样的场合，如果有官职勋位在身，就该直接说出，大家也好确定应对的礼数次序。

难道只是个白身的武夫？这样的人在两名举子面前，等同于仆役奴隶，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

可看那举子王兆靖的态度，分明对此人颇为恭敬，而且这赵进气度沉稳，年纪虽然不大，举止言谈中却有一股自信，好似久居人上，难道是某勋贵家的子弟，孙传庭迅速的否认了这个猜测，文贵武贱，勋贵子弟又怎么会自承习武，也不报出家门……

或许连习武这件事都是虚言？这个可能也迅速的被孙传庭否认，刚才对练的那种森然法度，高壮身材，以及那经过风吹日晒的肤色，看起来还真就是个武夫模样，在大明天下，这个样子的除了武将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能和富贵沾边的可能。

王兆靖的出色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的士人英气逼人，定然前途无量，从外到内，必然是清贵门第出身的，怎么这样的人对一个年轻武夫恭敬，还毫不忌讳旁人的称呼为大哥，古怪，实在是古怪的很。

赵进和王兆靖当然知道对方会奇怪，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却没想到这位来自山西代州振武卫的孙传庭仅仅是愣了下，随即含笑向屋中走去，这下子却让赵进和王兆靖诧异的对视，这位孙举人的养气功夫当真不差，换了旁人，或者脸上露出轻蔑，或者露出惊愕，绝大多数都会止步不前，这位倒是坦然自若。

“……在下一直在温习功课，临近大考，也不好总这么憋闷着，出来走走看看，却不想……”

或许是临近大考前需要放松，孙传庭颇为健谈，也有赵进和王兆靖二人不是山西人的缘故，本乡本土说不准有什么牵扯，但山西和南直隶两省不相邻，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第634章倾谈

孙家已经是四代举人了，实实在在的书香门第，连续四代举人，不管这家人什么样的禀性做派，在当地都会成为数一数二的豪门世家，也只有这样的门第，子弟做事才会从容，才不会一门心思的扑在学业上，或者整日为生计发愁，还会请武师教授自家子弟学武。

进屋落座，护卫家丁们立刻奉茶倒水，按说去别人处做客，讲究个稳重自持，东张西望是不太好的，可孙传庭落座之后眼神总有些飘移。

一切都很正常，可一切又都很古怪，举子上京，身边有个书童家仆的伺候也正常，可没见谁家用护卫来伺候人。

代州振武卫在太原府和大同镇的交界处，那边既是边市互市兴盛所在，又是蒙古各部和大明常年冲突的前线，并不是太平地方，在那里，和杀人不眨眼的武夫强人打交道的机会太多，出身于那里的孙传庭也有这个经验和眼力，他能看出来这些护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而且沾染的人命血腥绝不会少。

但他又不敢判断赵进是武将或者勋贵，甚至是太监的子弟，因为这几位端茶倒水的护卫，除了杀气和煞气之外，还有一种规矩，一举一动都有森然法度，这样的气质，孙传庭从未看过。

让孙传庭最惊讶的是王兆靖坐在赵进的右边，而且身体微侧，这个态度姿势明显是居于人下的意思，一个清贵门第的举子，为什么要位于白身武夫之下。

疑惑归疑惑，孙传庭的涵养气度倒是足够，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异样，不过，等王兆靖说出父亲在都察院做御史之后，还是忍不住震动了下，特别是赵进也很痛快的说出自己父亲是一名卫所百户。

卫所百户是什么？什么都不算，只要不在锦衣卫当差，这个百户在士人眼里就是猪狗一般的货色，在边镇都是芝麻谷子一等的人物，都察院的御史只有进士才能做，父进士、子举人，这样的门第出身，居然要在一位百户儿子的下首，实在是古怪之极。

双方各自通报了姓名、来历和家门之后，气氛就更融洽了，孙传庭是好奇和想要放松，王兆靖知道赵进对一切外面的新鲜人事物都好奇，大家自然比较痛快敞亮。

在聊天之前，赵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想起一件事，刚才为了不让对方太奇怪，所以没说自己父亲是衙门的捕快，可仔细一想，自己父亲已经是萧县的守备，守备的儿子也算武将子弟，虽说比进士的举人儿子差很多，可也算是能拿得出，可赵进自己从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说话的时候甚至都想不起。

“……徐州产好酒，这几年有一种汉井名酒在太原府和大同各处颇为盛行，草原上更是视同珍物，二位说来自徐州，在下先想起的就是这个……”先谈对方家乡的风物特产，倒是个中规中矩的开头。

赵进和王兆靖面带笑容，连连点头，初次见面，还是不说自家出产的好。

“……看王贤弟精通武技，不知对辽东战事怎么看？”孙传庭交谈的对象还是以王兆靖为主，倒不是说对赵进鄙视或者如何，屋中诸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孙举人似乎不太知道怎么对赵进。

王兆靖却不肯冷落了赵进，只在那里笑着说道：“大哥曾和小弟谈过，说杨镐督师出关，恐怕没有什么胜算，十万余众，能战者恐怕不过万，又不能合为一处，这等各自为战的小股兵马，怎么能和建州女真的新起大军较量……”

听到这个，孙传庭忍不住双手一拍，笑着说道：“二位真知灼见，在下也不看好杨镐这一次出军，此次乃是国战，可集合各路兵马花费了将近七个月，已经失却了先机，建州鞑虏早就有了准备，再者，集兵这么久，出战却这么仓促，粮草兵甲可曾集齐，可曾整训，准备如此懈怠，出兵却如此骄狂，实在让人不看好。”

一直沉默的赵进抬起了头，颇为讶异的看向孙传庭，富贵人士和文人士子彼此交往的礼数规矩赵进一直不懂，也懒得去理会，所以这个场合也没有过多发言的欲望，倾听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这孙传庭的分析和判断让他很惊讶，赵进自己总是想军将家丁和军兵的比例，想怎么双方兵力比较的优劣，可孙传庭所想的角度却是他想不到的，或者说没注意到的，这应该和孙家久在边镇，而且对时局比较关注的结果，赵进也关注时局，角度当然不一样的。

“没想到孙兄如此知兵？”赵进情不自禁的说道。

听到赵进这话，孙传庭忍不住失笑，摆手说道：“赵贤弟谬赞了，这等事看出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兄弟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既然这么多人看出来，那为何还要出兵？”赵进又是问道。

“想来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再者，杨镐这一路若是败了，朝堂当政主公总免不了罪责……”孙传庭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只是冷笑了两声，虽说彼此没什么牵扯，但有些话还是得慎言才好。

交谈的气氛很不错，彼此又都多说了一点，孙传庭家里四代中举，在朝野间的亲朋故旧当真不少，彼此照应也是很多，孙传庭对自己在会试里的成绩很自信，这也是孙传庭来京师才半年左右，却对形势这么了解的原因之一。

对文士知兵这一点，王兆靖看出赵进想要了解，就有意多谈了谈，这类文士虽然不多见，可并不是稀少，兵书战策也是书籍一种，有余力看这些书的自然就会有所了解，然后知道分析了解的就可以体会更多。

而且大明讲究的是文臣领军，原来还有镇守太监和监军等人掣肘，越到后来就越是文臣独大，各级文臣统率军兵出战，胜败各有，但也有经验教训留存于文字，这也是给士人们学习借鉴的渠道。

这么下来，文士知兵并不什么新鲜事，只不过有些人当个新奇炫耀喜欢夸夸其谈，有人钻研其中，真有些心得，这孙传庭就是后者。

不过孙传庭对大明这次出军不看好，却对以后不怎么担心，认为建州人口不过百万，但是辽镇一地就是建州几倍十倍，一次败，不可能次次败，大明输得起，建州鞑虏却输不起，到最后只有败亡这一条路。

双方还隐晦的谈起当今万历天子的倦政，这也是孙传庭，或者是满天下有识之士的共识，如今天子倦政，万事荒废，不过天子身体不好，如果新君登基，想必会气象一新。

萍水相逢，有些话点到即可，不过这番谈论还是让赵进开了眼界，大明的文人士子还真是畅所欲言，毫无顾忌，有些话连他都以为不该说，大家说得谈笑风生，要知道，不管是王兆靖还是那孙传庭，都是稳重之辈。

聊了也就是一个时辰不到，孙传庭意犹未尽的告辞，接下来还是要温习功课，等考后若有机会或饮茶，或喝酒，总要再聚一次。

“大哥，小弟倒是觉得，这孙传庭会试应该会不错？”送走了孙传庭之后，回到屋中，王兆靖笑着对赵进说道。

“怎么讲？”赵进反问，他们这些时日也觉得气闷，今天聊得高兴，而且这孙传庭颇有见识，并不是迂腐酸儒，让大家心情很是舒畅。

“小弟虽然没考过，可也听人说过，大考是人生大事，胜过生死，靠前一月，寻常人往往焦躁不堪，读不下书，吃不下饭，所以都讲究个考前不读书，散心游乐，只求平常心去考，能沉下心读书的，不是疯癫之辈就是沉稳之人，你看这孙传庭的心性胸怀，肯定是后者，有这样的心性气度，想来不会差了。”

评点几句，王兆靖又感慨说道：“但这大考也不光看读书，还要看人，还要看天，结果如何，还真是不好说。”

“孙家那么多亲朋故旧在京中，他又不是缺银子的，自己又有本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赵进插了一句。

王兆靖听了后笑着点点头说道：“也是这个道理。”

说完这些，赵进却在那里有些出神，王兆靖倒茶的响动才把他惊醒，赵进挠挠头说道：“不知为何，孙传庭这名字我好想在那里听过。”

“哦？”

“不理会，天下间姓孙的不知有多少，没准是大雷他们那边的亲戚。”赵进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脑子，摆摆手随意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同样气闷，孙传庭也没有过来拜访，会馆里变得十分安静，赵进和王兆靖在会馆住的时间越来越短，在王家呆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在会馆对练会弄出动静，打搅到别人总是不好。

然后会试到了，或许知道事先没做过什么功课，王友山的行情也彻底冷了下去，大家对考中都没什么希望，所以陪着王兆靖去考场的只是河叔，王友山把赵进留在家里聊天。

“……起起伏伏，朝廷里不论对错，只问出身何党，我也是心灰意冷，早就想回乡闲居，之所以还在这边留着，就是想为你们这些小辈做些事，徐州那边你们抓住了，可在外面，你们能做的事情太少，眼下我的行情冷了，但位置身份还在，只要银子足够，很多事还是能办的下来……”

第635章回程

如果当日孙传庭看到这一幕，肯定维持不住自家的沉稳气度，进士出身的御史清流，在一位晚辈，还是没什么身份的武夫晚辈面前，居然这么放得开，完全是平辈交流的态度。

王友山话里话外都透着萧索之意，当年辞官回乡，心态却要比这个时候从容很多，赵进心里也有个猜测，王友山也知道自己这次再从官场离开，恐怕就没什么复起的机会和可能了，读书人寒窗刻苦，多年为了什么，这一次都成为过往云烟，也难怪情绪不高。

“……心不要太大，徐州是天下一隅，还是个穷乡僻壤，和外面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眼下朝廷在辽东用兵，一年两年不可能结束，看着应该是武人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了，你一身本领，又有这么厚实的本钱，博个封侯也是世世代代的富贵……”王友山这话说得也是很直接了。

赵进在那里听着，回答的也很谨慎，只是说“叔父的意见，小侄会好好想想”，没有明确的答复。

二月十八这天，会试结束，王兆靖也回到了王家，和赵进预想的不同，王兆靖神情状态都很不错，一到家就笑着说道：“功课放下了几年，做文章手却不生，自觉的还好，也没什么提心吊胆的。”

大家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王友山说得很直接：“既然考完，那就明日回程，以后这等事要少做，小进身上担着多大干系，难道不知白龙鱼服的典故吗？”

这本来就是赵进和王兆靖的打算，连忙安排人去准备，王友山和王兆靖父子之间也没有私下里交待什么，只是当着赵进的面说：“为父一切都好，也知道照顾自己，你在家也要谨慎小心，不要辜负了你们这些兄弟。”

不过第二日王友山早早出门去了都察院，只留下河叔带赵进他们出京，一路上大家很沉默，二月中的京师已经没什么年节气氛了，但依旧很冷，这让人的心情更压抑。

把一行人送到通州和本队汇合之后，已经是下午时分，河叔叮嘱了几句，临行前还是忍不住说道：“少爷，昨夜老爷一夜未睡，也不想让你看到憔悴模样，所以提前去了官署，少爷回到徐州，一定要保重自己。”

听到这些话，王兆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天黑前才出来，此时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护卫家丁们虽然有轮换，不过在通州憋闷的也是太久，赵进索性派人包了酒楼的几个雅间，把大家安排过去吃些好的，也算犒劳。

通州在京师边上，富贵人物，文人士子众多，茶馆酒楼之类的生意一向不错，赵进他们过去的时候，楼下散座都差不多满了。

“……听说那杨镐在辽阳誓师，斩了逃将，祭神拜神，可临阵杀牛的时候，杀牛的刀居然断了，换了一把刀又断了……”

几名穿长衫的士人在那里谈天说地，说到这里，一帮人哄堂大笑，觉得有趣之极。

“……杀牛的说是杜大胆，还有人说是刘大刀的侄儿，这帮粗汉当时脸都青了，实在是好笑……”

杜大胆想必说的就是杜松，这刘大刀说得就是老将刘綎，誓师时候宰杀牲畜祭神是很重大的事项，也只有带兵的总兵大将才有资格，结果还除了这样的事情。

坐在那桌边上的客人也在笑，只有赵进他们脸色很不好看，总兵大将都是将门武家子弟，再怎么说，从小习武打熬力气还是有的，杜松和那刘綎也是猛将和名将，杀牛肯定容易，结果刀断了两次，那就是武备有大问题了。

总兵大将所用的兵器自然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色，连他们用的家什都是这般，下面的普通兵卒可想而知……

赵进和王兆靖一行人在通州休整一晚后出发，顺天府的通州也算得上财货汇聚之地，在这里补充物资也很容易，无论人马都休整的足够久了。

有了来时的经验，回程也顺利的很，这次赵进一行人也知道何处不安宁，何处有能补充的地方，没有耽误什么时间。

回程的时间比去时少用了三天，回到徐州之后，赵进和王兆靖一前一后分别抵达，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一起去了京师。

常在徐州，大家一直觉得这边是苦寒北地，可从京师一路回来，立刻觉得此处是南方了，天气暖和甚至还有些湿润，让人觉得很舒服。

赵进回到家中之后，徐珍珍抱着女儿出来见面，女儿指着他咯咯直笑，让赵进难得的有了一种松弛感，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就是呼呼大睡。

睡醒之后晚饭，少不得和家人聊几句，赵进不在的时候，赵振堂和何翠花习惯来这边，徐州知州他们那边的协调，有赵十一就足够看得住。

晚饭之后，赵进的亲卫家丁开始步行骑马去往各处，在各处主事的人物，除了清江浦之外，都要赶到赵进这边汇报，将近两个月不在徐州，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办。

这一夜赵进休息，王兆靖却是很晚才睡着，倒不是有什么心事，而是有些刚刚送到的文书要处理，其中有几封来自京师，就是王友山的书信，看时间可能就是前后脚出发，说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让他们对杨镐统帅的大军有个详细的了解。

今年二月二十一，也就是刚刚考完没几天，杨镐乘努尔哈赤即将率兵进攻海西卫扈伦四部之一叶赫部之机，以辽阳举行誓师，分兵四路向后金发起全面进攻，令开原总兵官马林督兵四万人，由开原会叶赫部兵二万人，出北路；令山海关总兵官杜松统军六万人，由抚顺出西路，直攻后金首府兴京（今辽宁新宾西老城）；令辽东总兵官李如柏率兵六万人，出南路；令辽阳总兵官刘綎帅军四万人，出东路，会朝鲜兵二万人，入宽甸口。各路皆配备监军、助理，总数号称大军四十七万人。

且不说这些路兵马加起来怎么也没有四十七万，实际的兵力甚至还没有到官方文书上的二十余万，兵部那帮老军务对下面也算知根底，王友山也能打听到具体的消息。

马林手里能有两万出头，算上叶赫和蒙古的兵马，加起来也就是三万，杜松手里有三万人，李如柏手里有三万人，刘綎手里有个两万多些，朝鲜那边能有二万兵，算起来十一二万出头。

“……朝鲜兵马没有粮草，还要大明接济，可杨镐自己手里的粮草都不足用……”

“……最能打的只怕就是杜松和刘綎这两路，那伙女真人和蒙古人也能战，可惜信不过……”

信上也没什么文辞修饰，直接转述彼此的对谈，这样看着更直观。

书信上所说的这些倒是和当日孙传庭所讲的相合，再想想家丁和军兵的比例，再想想那糟糕之极的武备兵器，实在让人觉不出什么胜算来。

另外，信上还隐隐约约提到了万历皇帝身体不好的传闻，似乎不上朝这么多年身体还能维持，现在辽东事紧，一旦亲政，立刻就维持不住了。

赵进看完书信之后，只是丢在一边，这是回到徐州第二天一早的事情，吃过早饭，赵进也顾不得和家人相聚，直接就是去往议事厅，让何翠花很不满的埋怨了几句。

现在伙伴们中，最辛苦的就是刘勇，现在南京那家酒庄需要雷财亲自坐镇，但内卫相关的事务极为关键，不能教给他人，如果赵进在的时候，可以赵进直管，但现在赵进和王兆靖都不在这边，就只能刘勇两地奔走了，好在这时候，刘勇正在徐州。

吉香气闷的很，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在赵进身边他还能发发怨气，赵进也会劝几句，可在陈昇面前他一声都不敢吭，多说一句都要挨揍。

清江浦万事大吉，那边真可以说得上万事大吉，因为这个大市的存在，原本要过一个月的年这次只有十几天，各处客商带着货物在正月十五之前就去大市附近守着，就等着开市发卖，周学智和如惠合计之后，原本二月初二开市，结果提前到正月二十，这真是让人皆大欢喜。

这个大市说白了，就是让人可以挑选买家和卖家，让不对称的消息透明起来，少数人少了暴利，可大家的生意都好做了很多，大市刚建成的时候，那些客商就知道了清江浦有怎样的潜力，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货物，而这些货物买回去就能赚钱，清江浦这些坐地豪商们也知道自己可以做多大的生意。

双方一拍即合，自然顾不得什么过年，发财才是最要紧的大事，谁也耽误不起。

正在徐州的如惠说起清江浦的进项来，当真是眉开眼笑，不说大市本身的租金，也不说大市里那些铺面的收入，就是大市周围各项吃喝玩乐的营生，那都是日进斗金，汉井名酒又一次脱销，倒不是说喜欢喝的人多，而是有更多的人来买。

第636章蛛丝马迹

另外，在赵字营的有意照顾下，余家的生意直接就是炸开了，他有海路这一项，而且还能从蛤蜊湾就近运向清江浦，天生比别家多了优势，自然赚的盆满钵满，而且余家做事不节省，直接给赵字营开出了价钱，只要赵字营愿意派出队伍常驻蛤蜊湾，他们家愿意负担全部的花费和日常开销，因为这样做就可以挡住其他家在这个小港口出现。

“老爷真是神机妙算，知道抓住要紧的，那车行在手中，这些人不管做什么生意，都要用咱们的车马，他们的钱就这么被咱们抽了一部分，而且他们的底子因为要咱们运货，所以也被摸的清楚。”

当日赵进拿下车行，并且将整个清江浦的车马垄断下来，大家并不觉得如何，在赵进伙伴和亲信们想来，这无非是赵进谋夺产业的手段而已，最多也就是为了赵字营的兵事着想，当时还有人担心，说这么多车马队伍在手里，且不说这几千青壮，维持那些车马也要花费不少。

谁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尤其是在腊月正月这前后，水路不通，然后因为清江大市的兴旺，汇集各方商旅来客，没有水路那就只能走陆路，车行那么多车马当真供不应求，即便运河开通也不必担心太多，从南到北一条水路，可去往四面八方，还有不少要走陆路的，再说了，不是每一家商户都有关系搭上漕运，可以把自家商货在漕船上夹带。

大车上的收入进账丰厚，除了这个，还有一桩好处，那就是对偌大清江浦的掌握，每家商户出货多少收入多少，大概都能通过使用大车装运的货物上推算出来，清江浦到底有什么，到底有多大的局面，只怕没有人能比赵字营系统更清楚，想知道谁家，去查查大车行的账就一清二楚了。

现在徐州能用的账房都是被一扫而空，全都放在清江浦那边做事，而徐州这边则是陈宏领着一帮学丁们还有云山寺从前管账的僧人们在做事，徐家那边也有不少人顶过来，虽说磕磕绊绊，可这边盯得紧，倒也不担心出问题。

招财进宝的事情自然让人高兴，不过刘勇说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就很沉默了。

“……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南京那位新来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在这几个月，很少在南京呆着，总是朝着咱们江北这边跑，上个月，参将周宝禄说是去宿迁观察防务，偏偏那时候，那个什么马冲昊又不在南京，前后消息合起来，会不会是两家在某处见面……”

“……也可能是小弟乱猜，两边完全不想干的，这边过去，那边出来，江北这么大，谁也不好说就是两家约着，但如果真是如此，那肯定对咱们有所针对……”

刘勇提出了各种可能，作为打探消息的这个，他必须要做出最坏的估计。

“……闻香教那边倒真是安静下来了，征辽饷这个事一出，他们也顾不上徐州这一块，听说徐州之外的地方，百姓都已经慌了，连没有功名的土豪们也都慌了，现在徐州周围，凡是有功名的人家，名下产业都是翻倍的涨，在这局面下，信闻香教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估计也顾不上我们这里了……”

“……徐州这里倒是没有锦衣卫的活动，清江浦那边却摸不清，只要他们不张扬，那么大的地方还真是难查，现在也只是让咱们赵字营各处小心谨慎，别被人钻了空子去……”

随着刘勇的叙述，刚才因为清江浦进项而高兴的众人神情都郑重起来，想到自家被锦衣卫惦记，这怎么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屋中一时沉默，吉香迟疑了下，闷闷的说道：“会不会是咱们自己多想了，南京那么大的地方，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知道多少，徐州也是这样，总不会两边一天出来的，就是为了见面吧？”

听他这么说，如惠点点头，其他人则是不动声色的样子，刘勇也不多说，他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叙述出来就足够，怎么判断是赵进的事情。

“遇事朝着坏处想，多做提防，总不会有错，不过咱们也不要怎么担心害怕，锦衣卫来咱们这边能干什么，偌大个南直隶他们能凑出多少人来，能拿出一千人吗？就算来一前还不是送菜？”赵进开口说道。

“要是动用官军？”如惠沉吟说道，这还真是朝着坏处去想了。

“笑话，你们细想想，咱们在明面上有值得动官军的罪过吗？话说回来，狼山副将敢动，他那个官就做不下去，徐州参将这边他动个什么？给他个胆子！”赵进不屑的说道。

说到这个，吉香和董冰峰咧嘴笑了下，陈昇和王兆靖的神情也变得轻松下来，的确是这个道理。

这徐州参将虽说是一等一的大将，可身在徐州城中，而在徐州之地，赵字营能动员出的力量远远大于徐州参将驻扎在本地的兵马，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一半的地盘控制在赵进和董冰峰的父辈手中，想动都不敢动，至于狼山副将，有把柄拿在赵进手里，国家大义和自家富贵比起来，这副将肯定要选后面的。

赵进点点头，他能感觉的出来，现在伙伴们对大明的敬畏已经减弱不少，若从前说起这个来，心惊胆战免不了的，而不是这么简单解释就可以。

原因也能想到，荒草滩打败官兵，挫败锦衣卫，或者更重要的，就是大明在辽东的几场失败，以及这征辽饷，让人越来越心生鄙视和厌恶。

“以不变应万变，我们现在也只有这个法子，但这个法子也最好用，做好咱们自己的事情，一步步的来，来什么抵挡什么，不要为这些外事耽误了咱们自己。”赵进算是定了基调。

大家都是点头，陈昇又是端坐，王兆靖若有所思，而吉香和董冰峰则是淡定了不少，如惠脸上带着微笑，刘勇还是老样子。

赵进想了想又是说道：“刚才小勇说闻香教活动的猖獗，有件事要叮嘱你们，咱们赵字营的地盘不光是徐州了，淮安府、归德府和宿州那边都是咱们的，既然是咱们的，那就容不得别人乱来，这几处也不许闻香教乱动，如果不听，直接下杀手赶人！”

众人答应，看着赵进停顿，如惠开口问道：“老爷，征辽饷这件事已经把各处的百姓吓疯了，咱们徐州这边还好，大家都觉得进爷一定会管，其他几处却不一样，不少人看着进爷在徐州也没有伸手，觉得外边更不会去管，人心惶惶的厉害，那边咱们去不去……”

说得是欲言又止，不过意思大家都明白，王兆靖插言说道：“大哥，徐州一地的辽饷还好说，淮安府和归德府再加上宿州，那可是好大地方了，如果这几处的辽饷征发不上来，朝廷恐怕就要下大力气对付咱们了，到时候定然有大麻烦。”

赵进笑了笑，轻松的说道：“不急，归德府、淮安府和宿州这些地方，土豪大户，本地士绅还多得多，对咱们根本没什么尊重，口服心不服的角色也不少，至于百姓民间，还不是这帮人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借着辽饷梳理一次，让他们知道疼了，然后咱们再出手，那时候人心和人力都是我们了。”

“那清江浦？”吉香忍不住插嘴说道，自从去过几次清江浦之后，吉香对这个金山银海集散之地印象极深，在他想来拿下这边，那就不必担心其他各处，在吉香想来，征辽饷清江浦受害肯定不小，如果不挡住这边，赵字营肯定要大受损失。

他这话一问，王兆靖和如惠就忍不住笑，赵进也是笑，开口说道：“这辽饷是对着百姓农户的，和城里的有什么关系，那清江浦商业繁盛，不会被抽取一文钱的。”

吉香闹了个红脸，很不好意思的挠头说道：“种地苦哈哈的能弄出几文钱，做生意的商户进账那么多，多收点岂不更好。”

“咱们不就是做生意的！”刘勇忍不住笑骂说道。

屋子里的人都是哄笑，吉香自己也忍不住笑，气氛倒是轻松许多，赵进脸上却没什么笑容，他却想到了一件事，大明这收税只是着落在农户身上，收他们粮食，收他们银子，还要驱使他们去做劳役，一切的苦难都要落在他们身上，逼得他们破产，逼得他们走投无路，然后天崩地裂……

和拼命压榨农民相反，大明对士人和商人却优容许多，靠着功名免税，士绅们集聚了大量的财富，而这些财富却不用缴纳税赋，小商贩们因为势单力薄会被官府敲诈勒索，但大明却没什么商税的概念，甚至以不收取商税为名士名臣的作为标准，结果现在工商业大繁荣已经开始，可大明却没在里面捞到一点好处。

从前记忆中，总听人说大明是自己把自己逼死的，看到这征辽饷的混账手段，倒是很容易理解明白。

第637章见一个人

朝廷定下一两银子的税额，层层加码下来，到最后就会变成十两银子的实收，这样的压榨，本就处境艰难的农户们怎么可能顶过去。

现在赵字营对所控制各处的江湖人当真如臂指使，没有人敢不听，再怎么无敌骁勇的江湖豪杰，在赵字营的长枪大戟面前，都是不值一提，何况对付他们，根本用不着家丁出面，徐州团练足以平定，而且在这之前，所谓江湖人如果和本地土豪对上之后，往往会在团练乡勇面前损失惨重，从未占过便宜。

不过这些江湖角色在对付闻香教上很好用，大家其实都是江湖市井中人，比拼的都是这些手段，有赵字营做后盾，江湖人们办事自然痛快干脆。

归德府和宿州刚刚猖獗起来的闻香教迅速被平息了下去，至于淮安府那边，地方实在是太大，也只有直控的邳州和流民寨那边能控制得住，其他各处也只能由他去。

至于清江浦地方，那边却不用赵字营操心，那边烧香拜弥勒拜老母本就兴旺，只是这一支却是漕运上的人马，和郓城总舵那边很不对付，只是漕丁运兵自己的系统，和赵字营眼下颇为亲善。

赵字营和其他势力打交道的时候，还要讲究个怀柔和收复，唯有对闻香教这边，从一开始就是把刀亮了出来，见到就杀，绝不手软。

不知道是不是这等血腥手段管用，还是从前流民围城那一次大败的教训太深，闻香教如今和赵字营打交道很有默契，只要赵字营用强，他们立刻干脆利索的退，当然，如今赵字营的实力摆在这里，也没有人敢不退了。

有了赵进在徐州坐镇之后，刘勇总算轻松了些，把该说的事情说完后，就告辞急忙赶往清江浦，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繁忙之极，这时候反倒是陈昇他们几个带兵练兵的人轻松些，因为每日只要盯紧勤奋就可以。

赵进同样清闲不了多少，清江浦那边的局面太大，产生的利益也太大，不是派去伙伴们在那边就能镇住的。

在家休息到三月二十五的时候，马队开始集合，准备离开徐州，现在赵进的行动并不会告诉外面具体的目的地，由得外面猜去。

就在准备离开的那一天，从京师又有信过来，说得还是辽东杨镐大军的动向，这次的信上说得很简单，两件事，一个是关外大雪，大军不能开拔，另一个是粮草不足，支撑不了杨镐这十余万大军三月……

赵进早就感觉到这时比他从前记忆中要寒冷，关外到现在还有大雪倒也正常，至于这大军的粮草，大家的确都比较忧心，这等国战，分出胜败来要一月几月甚至一年，三个月的粮草如何够用，不过有三个月总比没有强，慢慢筹措应该还来得及。

对这些赵进只是了解，现在他最想要的是个结果他从方方面面对这场大战做出了推论，可战场胜败之事无常，这一次战斗的结果，赵进没有办法判断，尽管他知道最终的结局，却不知道过程如何。

不过，这次的胜败结果出现之后，赵进就可以对那个最终的结局更确信了，也会更明确一些事。

不过这天赵进出发归出发，却没有离开徐州，因为在得到文报的同时，父亲赵振堂派人让他去徐州一次，说必须亲自过去，有要紧事。

说起来，赵进的父亲赵振堂做了萧县守备之后，在任上的日子实在是少得很，赵进一从徐州离开，赵振堂就带着何翠花过去住，按说那边有陈昇坐镇已经足够，不过老人家的心思大家谁也不愿意说破。

毕竟这一块看着是赵家的局面，老人觉得孩子走了不放心，要自己亲自过来看着，但实际上，连徐珍珍的作用都比他大，不过老人顺心最要紧，大家也就不出声了。

按说这守备武将，不能擅离职守，不然就是大罪，可徐州距离萧县骑马半日可到，赵振堂里里外外又都是人面精熟，消息稍微灵通些的本地人更是知道，萧县守备下辖兵马的主力就是赵字营的家丁和团练，替赵振堂管理日常的更是个本家侄子赵完，别人自家事，大家还是少操心的好。

不过父母的心思归心思，赵振堂却很少打搅赵进这边，所以得到消息之后，赵进还以为徐州出了什么大事，当即先赶往那边。

这次赵振堂还是没在萧县坐镇，就在徐州这边等着，说起来荒谬，徐州知州衙门副总捕头兼任萧县守备，实在是前无古人。

马队二百，亲卫一百，都是乘马，护送赵进来到这边，徐州城外也有供他们驻扎的处所，跟随赵进一起进城的只有三十几人，也算给知州衙门和参将那边留个面子，但大伙谁不知道，赵字营在城内有编制的近二百人，吆喝一声，五百人也凑得出。

“进爷这排场可比周参将大多了！”闲人们如此议论，至于知州童怀祖，已经没有人提起。

在进城之前，或者说在距离徐州城二十里左右，赵进就知道城内没什么大事，自家也很安宁，这就让他更是纳闷，到底父亲赵振堂喊自己来做什么。

这次赵振堂在家等着赵进，下马进了院子，发现父亲赵振堂已经穿戴整齐，家里也不像要留饭的样子。

“知道你正事忙，这次喊你过来就是件小事，办完就走。”赵振堂领着赵进出门，开口说道。

这么讲话，倒是让赵进有些讪讪，干笑着说道：“爹这话就不对了，孩儿再忙，陪爹娘吃饭的工夫还是有的。”

“这等没用的虚话少说，你忙的脚不沾地，连你老婆都陪不了，还说什么陪爹妈。”赵振堂回答的很直接，亲卫们都自觉的走远些，免得见到进爷这份尴尬。

本来父子两个都能骑马，不过赵振堂有意无意的忽视了，父子两个走路过去，也能多聊一段时间，走过两条街之后，赵进大概知道目的地了，这是知州衙门的方向。

“这次让你来，是想让你见个人，此人姓牛，叫牛金宝，是咱们卫所出身的人。”

听到这话，赵进点点头，随即想起件事，急忙问道：“爹，这牛金宝和清江浦那边没关系吧，没什么走海路的亲戚？”

“糊涂，牛金宝祖上是从江西过来的，祖祖辈辈都在咱们徐州卫，人丁有少，那有什么清江浦海路的亲戚，听老子说完。”赵振堂不耐烦的说道，对这莫名其妙的打岔很不高兴。

赵进又是干笑，赵振堂走得不快，就想把这个事情在路上说完，赵进也有点纳闷，为何不在家里说这个事情。

牛金宝是徐州卫出身的，不过既不是赵振堂所在千户，也不是董吉科所在千户的，说起来隔着还很远，徐州卫正额五千余人，把家眷余丁方方面面都算进来，那是个几万人甚至更多的大团体，世世代代在徐州卫，世世代代不认识的也是不少。

和徐州卫的很多年轻人一样，牛金宝很早离开了徐州，去外地做活求生，不过有一点不同，这牛金宝并不是什么余丁，而是三代单传下来的，有一个卫所军户的身份，也有一份早就被吞了的田地。

有这个身份，很多人就舍不得离开，宁可在卫所里做个实际上的长工佃户，不过这牛金宝不甘心，他爹当年是个木匠，家里比别处过得宽裕些，结果从小吃得好，有两个余钱，牛金宝比同龄人身高体壮不说，还有习武的机会。

力气大，又有武技，更麻烦得是，牛家人脾气暴烈在徐州卫是出名的，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而且很少打输，牛金宝十几岁的时候把管事千户的儿子打断了胳膊，这就在家呆不下去了，索性出去求生，就留他一个老娘在家里，临走时候还放了话，恩怨自己担着，若是敢对他老娘不好，那就见个生死。

断了条胳膊又不是死人，何况这牛金宝的暴烈性子大家都知道，又是一个千户的，很多人还在看着，千户家也就这么算了，反正跑出去了也算得个面子。

这一走就是十余年，他每年都给家里捎一笔钱，牛金宝的老娘靠着这笔钱活得还不错，请了个同百户的婆姨伺候着，算是小康人家。

也就是一个月前，这边来了几个卫辉府新乡县的捕快，说是牛金宝在那边犯下了大案，要看看这牛金宝有没有逃回家来。

这事看着正常，在衙门里做久的都知道古怪，衙门里万事看银子看靠山，没这两样什么都不要提，而且吏目捕快这等人都是本乡土著，在本地办案还好，去外面那就一抹黑，什么也做不了。

犯案在本地或许会动手缉拿，若是逃到外乡，往往无能为力，发个通缉，来个虚应故事的画影图形就算了结。

卫辉府在黄河以北，居然渡河前来，还走了这么远的地方，说明这案子背后一定有豪门大势力推动，搞不好还使足了银子，这案子一定不会小。

第638章牛金宝

结果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印证了大伙的猜测，捕快们来得第三天，又有两名大户管事模样的来到，直接给足了银子，让人千户所里先把牛金宝的老娘拿了，如今的管事千户就是当年被打断胳膊的那位，子承父业接了位置，虽说抓老人这手段被卫所里不少人看不起，可前仇旧恨的，也顾不得那么多。

从牛金宝每年都给家里捎钱这件事，大家就知道卫所里肯定有人能给他通风报信，果然，这老娘一抓，牛金宝就过来投案了，直接投案到知州衙门这边。

衙门里现在管事的是赵十一，他算是陈武和赵振堂派在此处的代表，别看连个捕头都算不上，各房书办都要找他商量的，这件事本来就是正规案子，投案后移交就算完事，但这牛金宝是卫所出身，赵十一也是徐州卫的子弟，有些好奇，就过去询问了几句。

询问完之后，赵十一就去找了赵振堂，赵振堂也去看了看，然后又把赵进喊了过来。

“你身边缺这么一个人，你那几个兄弟倒是忠心，可各自有各自的事情，都和你一样忙的脚不沾地，有这么个人跟在身边，多少让人放心些。”赵振堂的意思很明白。

原来要去的地方不是知州衙门，而是距离不远的徐州大牢，从牢头到狱卒，都对赵进敬畏非常，连忙把人请了进去。

事先早就得了关照，这牛金宝的牢房里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打扫的很干净，甚至还有酒肉的香气。

赵家父子来到这边的时候，这牛金宝正躺在草堆上呼呼大睡，牢头看到之后拍着栏杆吆喝了两声说道：“老太爷和进爷来看你了，还在那里睡什么！”

牛金宝直接从草堆上坐起来，果然是条壮汉，看着和陈昇差不多的体量，粗壮的很，出奇的是这位居然是短发，极短的发茬，胡须虽然潦草，但也不长，牛眼大嘴，一副凶恶模样。

虽说凶恶，可做事很有章法，眯眯眼睛认出外面的赵振堂，连忙起身到了栏杆之前拜下，闷声说道：“小的见过老太爷，小的见过老爷。”

说话间眼神从赵进身上一扫，说明已经猜出谁是赵进了，赵进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体却下意识的绷紧。

这牛金宝肯定杀了不少人，不管是所谓“血腥气。”的感觉，还是这举手投足的架势，都和内卫队里面的几个人很相似，只怕还比那些人沾染的血气性命更多。

“你娘现在有人照顾，身子也还好，就是整日里担心你，哭个不停，那李千户你不用担心，那卫辉来的捕快管事什么的你也不用担心，他们再不会打搅你娘。”赵振堂沉声说道。

牛金宝听到这个，碰碰磕了几个响头，这个事赵进在路上听说了，就在赵十一知会赵振堂这件事的第二天，牛金宝的老娘就托人找了过来，既然人已经投案，这老人自然没必要继续扣押，反正也跑不了。

他老娘找到赵振堂这边也不稀奇，眼下徐州地方，谁不知道赵进的威名，身为徐州卫的军户，东找西找总能找到人问过来，总得试试。

关押牛金宝老娘的李千户也没胆子扣太久，这事已经引起了公愤，连指挥使那边一级的都要过问。

“老太爷的大恩大德，小的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小的也不求什么别的，只求在被抓走之前，见老娘一面，把这几年攒的体己给我娘养老。”牛金宝瓮声瓮气的说道。

赵振堂笑了笑，看了眼身边的赵进说道：“先别急着安排后事，我有一条出路给你，我儿子在外面事情多，身边要个身手好的做护卫，看你本事不差，想让你来帮帮忙，到时候不但活路有了，你老娘也有人替你照顾，到时候搬到城内或者搬去何家庄，过得肯定比现在要好。”

牛金宝却迟疑了下，赵振堂笑着说道：“我知道你还想自己伺候老娘，那十几年你干什么来着，现在有画影图形，官府里有你的案子，你以为还能安生孝顺吗？”

话说得直接，也没什么欲擒故纵的手腕，牛金宝自然知道怎么权衡，当即又是重重磕头下去，嘴里只是说道：“愿听老太爷的安排。”

“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家小子问你，愿意不愿意用你，是他的事情了。”赵振堂笑着说完，然后自己和牢头去前面喝茶了。

赵振堂在的时候，牛金宝有些紧张拘束，等赵振堂一走，牛金宝明显有些随便，赵进也没理会这个变化，牢房里光线昏暗，这时候已经有些看不清了，赵进安排人拿来了灯笼，等牢房这边明亮起来，牛金宝失礼的抬头张望，看了几眼之后，人又是规矩起来。

到底为什么有这个变化，赵进很清楚，赵振堂掌握这牛金宝的生死，他当然要敬畏，开始不知赵进的底细，以为就是个年轻人，心里有了轻视，等光线明亮起来，这牛金宝能看得出赵进虽然年轻，但身上的威势煞气同样不轻，立刻明白了对方的份量。

一路前来，赵振堂很多事都没有明白说，现在让赵进自己来问，显然是让他自己判断的意思。

“说说你离开徐州这些年做了什么？因为什么犯的案子？得罪了什么人？”赵进开口问道。

听赵进语气中的沉稳，牛金宝又是跪的正了些，还没等他这边说话，赵进又淡然补充说道：“别说假话，也别藏私，就算现在唬弄过去了，以后被查出来，一样是个麻烦。”

“请老爷放心，老牛我没什么假话，这些事堂堂正正的，说出来不丢人！”牛金宝粗声说道，语气颇为自信。

牛金宝离家之后直接去了河南，当时教他武艺的师傅学的是少林那一套，牛金宝也去了少林寺学艺，只不过学武没那么容易，没有银子布施，就只能给寺庙里出力做活，牛金宝过了几年苦日子之后倒也学到了本事，然后忍受不住的师兄弟偷跑下山，一起去了其中一位的家乡卫辉府新乡县。

他们几个身有武技，又是亡命的性子，很快就在当地打出一块地盘，火并了当地一个土豪，把这里的私盐生意拿了下来，有私盐供养，很快聚起了百十条汉子，当地各处生意和小庄子都要缴纳常例，也理所当然的包娼庇赌，日子过得很滋润。

倒有一桩好笑的地方，他们几个人在少林寺出身，当和尚当习惯了，索性弄了个破庙占住，平日里也是僧人打扮，怪不得这牛金宝这么短的发茬。

这牛金宝知道孝顺，但也知道自己离了这新乡县就没什么钱财进项，所以偷偷回去看过几次，留下银子之后急忙回来，再后来就托人捎钱，别处亲人分离是好大事，在卫所里家里子弟出去闯荡的不要太多，老人也能受得了。

孝顺归孝顺，这牛金宝却不愿意娶妻生子，一是做事有凶险，怕连累别人，二是自己活得快活。

就在他在新乡呆了快十年，想要在这里娶妻生子的时候，日子难过起来了，因为当地起了一座道观，说是道观，做得勾当却和牛金宝他们一样，都是江湖上的买卖，可有一样不同，这道观却有官府的支持。

牛金宝这一伙在新乡这么久，也和县衙里有勾结，结果从熟悉的关系那边知道，连知县都得罪不起这道观里的道长，据说是潞王那边的路子。

处处受打压，日子就难过起来，动手和对方火并几次，发现对方虽说穿着道袍，可也是江湖上的亡命出身，而且还人多势众，根本不是对手，在最后一次的战斗里，牛金宝一伙人被彻底打垮，几个兄弟都死了，只有身手最好的牛金宝跑了出去，兄弟们只有年纪最小的那个有老婆，怀孕七个月了，对方打过来的时候措手不及，被抓回了道观。

牛金宝在外面躲了两天，把轻伤包扎好，然后趁夜潜入了道观，想着把人救出来，就直接回徐州，也该到了安生的时候，江湖路数就是活着来，死着走，自己能活着走，这辈子就算不错了，救出弟妹算是对兄弟们的交待。

抓到人逼问之后，才知道兄弟的老婆已经死了，活着的时候肚子被剖开，取出胎儿做什么大补膏，今晚要给什么贵人享用，然后牛金宝看到了尸体……

本就是暴烈性子的牛金宝当即发狂，一个个屋子的杀了过去，他本来就是武技高强，夜里来的又是突然，道观里猝不及防，等杀到最后的时候，牛金宝浑身浴血，可对方也只剩下道观的观主和那位贵客，大补膏才吃了一半。

观主本事不弱，但一照面就被牛金宝丢出的短斧劈中，那位贵客看着养尊处优的样子，带来的两名随从已经被杀了，只在那里求饶，说自己是潞王府里的，牛金宝也没理会，一刀刀剐了他，把观里的金银打了个包，然后放了大火。

要是就这么走了，根本追查不到他，可牛金宝这么多年做事很讲良心，不杀女人和孩子，道观里抢来的女人和孩童被他提前放了。

第639章施恩图报

死的那位“贵人。”是潞王妃娘家的一名管事，在潞王府里，这管事并不算什么大人物，可在新乡县这就是大事了，有人说潞王妃发了脾气，潞王妃娘家那边还派专人过来督促，那就只能一层层的严查下去。

那几个被放走的女人和孩童被找到了，询问相貌，就知道是牛金宝的作为，然后又从牛金宝相熟的人那边知道，牛金宝经常给家里捎银子过去，十有八九会回家，那就一路找过去吧。

然后卫辉府新乡县的捕快们连同那庄子的管事就来到了徐州卫，牛金宝还真是回到了家里，听说老娘被抓，他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投案自首。

“……说是潞王被酒色淘虚了身子，潞王妃一直给他找补药，有人说了这个什么大补膏，那道观里的人已经祸害了几个怀孕的……”

牛金宝说得咬牙切齿，赵进脸色变得和缓不少，跟在他身边的几个护卫脸上则是露出了钦佩神色。

“你用什么兵器？”

“小人什么都能用，枪棍也下过功夫，常用的是短斧和杀牛刀，拳脚上也不差。”牛金宝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没有炫耀也没有谦虚。

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跟在我身边，要出生入死，也不能跟你老娘时常见面，犯了错要重罚，你知道吗？”

“知道，给人做事就要守规矩，只要老爷能把我娘安排好，能给小的一条活路，这条命就算交给进爷了。”牛金宝闷声说道。

这番话倒是让赵进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点，先提自己母亲的养老，然后再说自家的生死。

“你且等着，会给你个安排。”赵进也没有明确答应下来，只是简单说道。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牛金宝瓮声瓮气的说道：“这次回来才知道徐州已经变样，早知道就不出去了。”

赵进没理会这感慨，他边走边想到，这牛金宝的确合适，和藩王家闹翻，在这天下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老母亲在这边，等若有人质在手里，徐州卫子弟，从某种意义上算是知根知底。

思索间就来到了牢头所在的房间，赵振堂和那牢头对坐，喝茶闲聊，任谁都能看出来牢头满脸讨好谄媚的意思，看到赵进过来，连忙站起让座，发现父子两个要说话，又是识趣的说出去泡茶。

“爹，这人可用，但之前要去河南那边查查底细，要试试他的身手。”

“这人既然值得，底细这个你放心，我已经查过了！”赵振堂大包大揽的说道。

这话让赵进一愣，随即皱眉摇头说道：“爹，孩儿这边要确保万无一失才好，不然这么个人整日跟着，岂不是招祸。”

赵振堂嘿嘿一笑，开口说道：“你小子就知道自己那一套管用，当你爹我就什么不懂吗？咱们捕房的和河南那边的捕快，还有那什么管事都一起喝了酒，把话全套出来了，这牛金宝的确洗了道观，背了大案子，也说这牛金宝平日里做事很仗义，从不欺凌弱小，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口碑很是不错，至于这身手，当时他们县里都以为案子是一群人做的，没想到是牛金宝一个，比对了兵器才敢确认。”

“如果他们是一起的呢？”赵进冷静的说道。

万事要朝着最要紧最严重的方向去想，这样才会确保万全，赵字营做事一贯如此，也是赵进的习惯。

赵振堂又是哂笑一声说道：“以为你爹老糊涂的，这点伎俩都不懂，你那什么内卫队我使唤不动，可那个王自洋总要卖个面子，他常年走河南山西，在河南关系多得很，我让他安排人去了一次，上下打听，也花了银子，的确如此，现在牛金宝他们那破庙居然有香火了，新乡百姓偷偷摸摸的去祭奠，说是为地方上除了一大害。”

沉吟了片刻，赵进缓缓点头，王自洋这边可信，他打听回来的消息不会有假，现在王自洋的老婆孩子都已经放在徐州这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古怪。

“这是一把好刀，而且能彻底放心的，你手里那些出身江湖的，出身教门的，武艺杀性好的也有不少，可真正放心的有几个，这牛金宝是咱们卫所里出身的，禀性又不错，从前和你这块没什么牵扯，正好拿来用，他老娘身子壮健，还有个几十年好活，放在手边看着，最是放心。”赵振堂也是实话实说。

这也是老人心里的一点执念，牛金宝要说比聂黑等人强出多少，未必，要说可靠多少，也未必，可对于老人来讲，这是卫所里的乡亲，即便从前不认得，彼此攀扯询问，也算知根知底，跟在孩子身边，就比旁人更放心一点。

赵进脸上露出微笑，点头说道：“那先带着，倒是一把好手。”

听自家儿子这么讲，赵振堂脸上立刻笑容满面。

这是牢头已经端着茶壶回来，赵振堂笑着开口说道：“老吴，那人我家孩子要带走，你弄具尸首给那边，就说暴毙了，记得把脸划烂了，要是河南来的那伙不知好歹，你再来找我下。”

这等重犯要从大牢内提走，还要弄具尸首替换，放在别处是天大的罪过，可此处说得轻描淡写，牢头脸上的笑容未见减少一分，只是连忙点头答应说道：“好说好说，这就安排人去做，二位爷稍等片刻。”

“吴叔，小吴在盐市上做的不错，内外的人都夸，今年就要向上提拔一级了。”赵进笑着说道。

听到这个，那吴牢头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连连点头说道：“进爷提拔，多亏进爷提拔。”

徐州各处衙门官署，加上徐州三卫，这些地方的子弟往往科举无门，不甘心子承父业，想要上进想要做些事的，差不多都被赵字营各个系统吸纳了，有这一层关系在，他们也算是赵字营的利益共同体，做事自然用心。

这边话说完没多久，那边牛金宝就已经被放了出来，刚才一直是坐着跪着，等站起来才发现，此人比陈昇还要高些，加上这等粗壮的身材，有这样的力气和杀伤也是正常。

如此魁梧，又是短发短须，更显得剽悍凶恶，他出来的时候还满脸纳闷，不时问前面带路的狱卒说道：“这就出来了？”

狱卒笑嘻嘻的也不答话，只不过他这么走，让赵进身边的护卫们有点紧张，倒是赵振堂伸头出来看了眼，回头又是吆喝说道：“记得找个大个子，把头发胡须都剃了。”

牛金宝在牢里没有受过什么罪，走得很有精神，走过来之后，还没等赵进的亲兵上去拦阻，他已经先跪拜下来，粗声开口说道：“进爷，小的这条命就交给进爷了，在这之前，求进爷让小的见见小的娘亲。”

没等赵进说话，赵振堂已经走了出来，笑着说道：“你娘已经接进城了，安排在一处宅院里，那周围都是咱们卫所出来的人，也有人伺候照顾，出去你先换身衣服，别吓着了外面的人。”

听到能见自己母亲，牛金宝的神情更是松弛，跟着一名亲卫下去忙碌，等离开之后，赵家父子一起出了监牢，等送行的牢头回去，赵进低声问道：“咱们倒是不怕，可也不要给衙门里这些人添太多麻烦，毕竟以后还要常用。”

“这个不用你操心，要是南直隶自己府县的事情还难办点，一个河南县城值个什么，咱家不管，上下给他们行个方便，咱们既然开口，他们什么都不是，理会他！”赵振堂大大咧咧的说道。

赵进笑了，这等事是衙门里的规矩，本乡本土或许还要在乎，毕竟能管得到，几百里之外还是外省的案子，徐州上下的确可以不理，至于藩王这一茬，赵进根本就懒得提，即便潞王是当今皇帝万历的亲弟弟也不用担心，大明的藩王能在本地作威作福，对封地之外，根本没有一点办法，文官们会本能的抵触。

至于那些捕快和管事会不会闹，这个赵进也不担心，在徐州地方，若是这么不长眼，那就别想回去了。

赵振堂早就把牛金宝的母亲安排好了，那宅院是富贵人家才会住的，宅子里也有专门的下人伺候，当真是享福了，只是牛金宝的母亲不太满意，说宁可住在卫所那边，和认识的乡亲在一起。

对这个赵振堂也满口答应，直接买了宅院，也有人在那里照顾，只要这件事风头一过，老人家想回去就回去，会有车马相送。

到现在所在千户所的那位管事千户早就噤若寒蝉，一听赵家插手此事，整个人吓得差点瘫了，不敢去找赵家，也不敢去找几个指挥使，直接骑马去了砀山那边，给在那边当守备的董吉科磕头恳求，让这位长辈帮着出面和解，出多少钱都可以，只求留一条性命，赵振堂倒是没和他太多为难，只是让这位千户承诺，以后照顾好牛金宝的母亲。

管事千户自然满口答应，就差把牛金宝的母亲当成自己的奶奶供着了，那还敢有什么得罪。

第640章用人当疑

牛金宝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两眼通红，不住的用手擦拭眼角，他娘满口叮嘱：“老赵家那孩子局面做得大，连娘这样的妇道人家都听说了，娘这次求人把你放出来，咱家可是得了赵家天大的恩情，你在那边好好做事，将来也能给自己博个出身。”

看到老娘住那么好，精神也不错，天大的恩情这个，牛金宝牢牢记在心里，不过“出身。”这个，他却不这么想，卫所出身的和纯粹的江湖汉子不同，多少有些见识和眼界，在他想来，赵字营就算泼天大又能如何，无非是乡勇团练一流，不得官家承认，那就什么也不是。

甚至这赵字营比那少林寺都差一等，少林寺也是大笔田地和产业，也有自己的武僧僧兵，可最起码还有个朝廷册封的名义，行事上多少有官方的身份，赵字营有什么，靠着几位头领的爹做官吗？平时或许有用，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这提都不必提。

想归想，报恩托庇，都离不得这赵进，牛金宝对卖命这个事情倒是死心塌地的很。

这件事只是短暂耽搁，既然来到城中，少不得要回家吃顿饭再走，赵进还是明白这点小事。

回到家里，被赵振堂训斥几句，说不去做正事，回家做什么，不过何翠花还是喜滋滋的，然后酒菜早就已经做好在那里热着，没多久就端上来了，显见父母一直在等着他回家。

吃完之后，赵进离开，出院子的时候却看到了孟子琪，女孩在赵家没吃过什么苦，虽说也参与劳作，可徐州地面中等人家的女儿也没她这般舒服，底子不错，养得又好，现在出落得很是水灵，看着赏心悦目。

见到赵进后，孟子琪红着脸施礼万福，然后跑开，赵进点点头，他是带着孟志奇一起来的，孟家兄妹刚才也是见了面。

赵进出门上马的时候，孟志奇却有些忐忑，带着歉意低声说道：“老爷，小的妹妹从小心思就多，若有冒犯，还请老爷恕罪。”

听到这话，赵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摆手示意出发，快要出城门的时候，赵进才想到，刚才孟子琪和自己碰面问好，恐怕是有意为之，就是为了在自己面前出现，而孟志奇知道自己妹妹的这点小心眼瞒不过自己，所以提前解释。

小儿女想必就是如此，赵进哑然失笑，他回头瞥了眼，牛金宝正骑马跟在后面，被几名家丁围着。

尽管赵振堂已经做了详尽的调查，可对牛金宝这样的人还不能彻底相信，内卫队的家丁已经再次赶往河南新乡县，徐州知州衙门刑房的文吏也去找那边来的捕快聊天，就是要彻底摸清这牛金宝的底细。

快马不停，在双沟镇住第一晚，这里也是云山行安排的客栈驿站的第一站，路过房村集的时候，姜木头带着自己的手下跟了上来，陪同一起到了双沟镇，然后准备几百人马的饭食和草料。

这是好大的花销，客栈有专门的仓库储备这个，每次接待之后，都会立刻报账，然后就近采买，补充完毕。

从徐州城到这边几十里路，牛金宝也是看了一路，也就是这一段路，让他不再以为赵字营是简单的乡勇团练，马队行进间的森然法度，姜木头率领随从跟上来时马队队形的应对，还有人人听令的那种习惯，更不要说在客栈下马，不用赵进说话，连正发号施令，安排守卫轮值的常态。

这样的法度和作风，牛金宝从未在卫所里见过，他甚至在徐州参将那边也见得不多，出身卫所军户，又是习武出身，从军的心思总是有的，就是知道自己当不了参将的亲卫家丁，这才去外面闯荡。

“老爷，这是牛金宝的兵器。”有亲卫把牛金宝的兵器拿了过来，这东西从在官府那里拿出之后就直接交到了赵进这边，到现在还没给那牛金宝。

一把短斧，一把短刀，三尺长的短斧，斧头上带着尖锥，正着拿是斧刃，反着用则是一柄钉头锥，另一把短刀二尺出头，看着和杀猪刀一样，甚至还要更厚实些，手柄也不短。

赵进笑着看了看，转头问孟志奇说道：“能看出来什么来吗？”

孟志奇本来站的很端正，听到询问后，探头过去仔细看了看，开口说道：“份量不轻，短兵以灵活为主，可这斧这刀都比一般的份量要沉重，使用这个的力气一定不小。”

赵进笑着点点头，却伸手招呼一边说道：“大虎，过来看看。”

成大虎在清江浦局面稳下来之后，就被安排到赵进的身边做护卫，他出身可靠，武技经验都很丰富，这种人是最值得信任的，当然，能被这样的信任也和成家有关，成大器当真是死心塌地的跟随赵字营。

“这家什可不是寻常人能用的，啧啧，看这刀和斧上的颜色，怕是见血不少，能用这不好使的家什，还杀了这么多人的，想必一身好本领，这人近战肯定了得，在房舍街巷里就是杀神，但要到了别处，怕就施展不开了。”成大虎随意惯了，在赵进面前也拘谨不起来，不过他也知道赵进不太在意。

短斧短刀，看着份量是加重的，杀伤力肯定更大，杀人多了，染血太多，即便洗刷的干净也会沾染血色，能杀这么多人，能染上血色，说明这人本领高强，不然不会自保到现在，这房舍街巷等局促之处的战斗自然是这种擅用短兵器施展的地方，不过，这等用短兵的强手在长枪大戟面前也就是那么回事。

江湖中人说不出这类话，他们自己做不到，也以为别人可以高来高走，这成大虎却是见识过赵字营的列阵而战，那当真铜墙铁壁一般，碰上去就是个死，江湖人对上有阵型配合的乡勇团练都要吃大亏，更别说远远胜过普通官军的赵字营了，所以成大虎会有这样的结论。

“小孟，你得和这些前辈多学学，经历多了固然能看明白，可你多学多听，也能看明白这些。”赵进笑着叮嘱孟志奇说道。

听到这话，孟志奇大声答应，腰板挺得笔直。

孟志奇算是学丁，但因为伺候过赵振堂和何翠花那边，所以赵进也把他当成自家子弟看待，带在身边时时教导。

说完之后，赵进又转向成大虎问道：“这人怎么样？”

父亲赵振堂的说法的确有道理，自己眼下这个局面，身边也需要一名信得过的强手护卫，不过这样的人除了要查清底细之外，还得考验能力心性，派出人去河南摸底，这一路上也要看他的表现，成大虎等几人就是负责观察。

“是条老狼，经年进山钻草窝子的那种……这是江湖上的黑话，进爷不用管，这牛金宝看着凶煞，人却安静，能沉得住气，还知道小的们在盯他，别的就不好说什么了，毕竟这才半天，看不出太多。”成大虎说得很仔细。

武人中沾满血腥的屠夫凶人不少，这里面也有十人敌、百人敌这样的强悍人物，可这些人往往被血腥蒙住了眼睛，心性都已经扭曲，已经不能算正常人，或者说不能算人了。这个牛金宝也有这样的问题，如果性子真那么暴烈，也不适合做这个亲卫。

不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还好，牛金宝的心智很正常，甚至还有些纯朴烂漫的意思，但一天做不得准，还要继续看下去。

赵进在那里点点头，却发现成大虎没离开，只在那里嘿嘿笑，这帮江湖汉子的禀性赵进熟悉的很，只是笑着问道：“有事你就说，吞吞吐吐的作甚。”

“进爷，咱们徐州邳州的兄弟们都想着给进爷做护卫，这都琢磨了好久，没曾想被一个外人抢了先，大伙心里都有些不服气，就想着比试比试，要是那牛金宝真的了得，大伙也就心服口服，若是身手不行，岂不是耽误进爷的事情。”成大虎肃然说道。

边上站着的孟志奇连连点头，心想少爷身边的这些人各个忠心，这都是少爷的仁德义气……

没曾想赵进在那里嗤笑一声，指着成大虎说道：“少来这没用的，你们手痒了是吧？”

成大虎刚刚装出的肃然面孔立刻变成了油滑的笑，嘿嘿说道：“还是进爷好眼力，老太爷找的牛金宝，从前这人也没个名头什么的，大家都想上去试试。”

赵进也没什么生气的，只是点头说道：“我也想看看他的能耐，不过今晚就不要比了，明晚到宿迁再说。”

得了赵进的承诺之后，成大虎更是喜笑颜开，在那里不断的搓手说道：“这就好，这就好，不光和那老牛比，我们兄弟也要比比，看看谁出来和他打。”

赵进没好气的挥挥手，成大虎笑着离开，赵进只是瞥了那边牛金宝一眼，发现他坐在那里，只是好奇的看着赵字营的布置。

晚上赵进和双沟镇的一干头面人物聚了聚，这边现在有个大酒坊，去往骆马湖漕粮换酒的汉井名酒和去往清江浦以及更南边进行交易的烧酒，大多是在这边出产。

第641章男儿闲时

除此之外，这里还是东边进入徐州的门户，这里徐州团练也是最精锐的一支，统领这支团练的家丁却是当年和鲁大李五他们一批的，能力未必超群，却是最让赵进信得过的一批人，这也要嘱咐几句，进行安排。

尽管大伙不敢劝酒，可赵进也要喝上几碗，这烧酒的酒劲可是不小，回来的时候脚步略有虚浮，脑子也有些迷糊了，身边护卫围绕倒是不担心别的，恍惚间，赵进记得自己当年曾答应这些酿酒的工匠，在酒坊做上三年之后就允许他们出来自行酿酒，到时候这汉井名酒的价钱恐怕会跌了。

不过眼下这样的事情已经属于小事，甚至不会到赵进这一层来决定，因为汉井名酒的暴利虽然依旧，可却比不得其他各处的进项了，唯一要维持的，就是王自洋那边对草原上的专卖，其他不用盯的太紧。

路上走过一段，酒劲就清醒的差不多了，走到住处的时候，一名护卫靠近了些，低声禀报说道：“老爷，那牛金宝晚上在念经拜佛，看着很是虔诚的样子。”

赵进缓缓点头，那位护卫立刻退到一边，看着好像没说话的样子，用来观察这牛金宝的人当然不止成大虎他们那一拨。

牛金宝一路上吃肉喝酒没什么禁忌，不过念经拜佛这个事情却让人意外，但这也能解释一件事，那就是牛金宝为什么能沉静下来，想必和这个信仰有关，为什么有这个信仰，或许和当年在少林寺的经历有关，说来也有些可笑，这么一个杀神居然信佛……

※※※

“……小心他右手，小心左手……”

在宿迁县城外的客栈庭院里，一干人围着大呼小叫，吆喝出声的都是内卫队的江湖汉子，而马队和亲卫的家丁们虽然安静，可也兴高采烈的朝着里面看。

赶路到宿迁这边之后，安顿下来吃晚饭，吃饭的时候赵进就说饭后要比试，牛金宝没有推辞，直接答应了下来。

车轮战自然没什么意思，内卫队推举出三个人来，也包括那成大虎在内，至于马队和亲卫这里，本就不是擅长单打独斗，赵进也不允许他们去参与这个比试，不过推举这三个人的时候也要比试，大家看得高兴。

比武就是武人的游戏，参加不参加，大家都对这个喜欢的很，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赵进自然有个内圈的最好位置。

自家人比武，肯定不能用真兵器，无非是各式长短木杆当做刀剑，只不过牛金宝在选木杆的时候，特意做个变动，用木头雕刻成真斧头未免太傻，他索性在象征短斧的木杆上面绑了一根短棍，弄出个十字样子，充作斧头了。

第一个下场的人姓连，却是当年赵进和陈昇在齐家庄比武的那个教头，这人是齐二奎的好友，也算是当年认识的人，早就进了内卫队，此人用的是朴刀，此时手里拿着一根短棍，只做刀用。

这等比武没什么花架子，是要分出强弱高低的，若是在战场上，那就要见生死的，内卫队这些人拿自己的本事和性命换钱换出身，谁不想着在赵进身边护卫，那可是面上有光，好处无限的勾当，谁不想来做。

赵进缺个贴身护卫的事情，看出来的可不止是赵振堂一个，大家正憋着一股劲准备争夺，没曾想突然冒出个牛金宝来，这让大家都不服气，今晚就是要见个真章的时候，击败了这牛金宝，想来他也不好做这个护卫了。

当先一刀刺来，用得是堂堂正正的招式，朴刀本就可以做短矛用，取得是个快，欺负那牛金宝身形胖大健壮，闪躲不开，结果一“刀。”刺来，牛金宝侧身格挡，右手“短斧”直接挂住了“刀”，那连教头抽“刀。”不及，却被牛金宝大步到了身前，一“刀。”刺中胸口，这就算分出胜负。

连教头神色变幻，到最后还是抱拳作揖，外面人看着精彩，可其余两个要下场的神色就变得慎重了。

赵进边上看得很明白，牛金宝动作刚猛迅捷，最后刺中连教头那一“刀。”的力量分寸却拿捏的很好，不然以这个势头，即便是木棍也能把人戳伤，最起码也是剧痛，可连教头那边估计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力量。

应对得当，力量收发由心，这的确是强手，不知道是多年厮杀格斗的历练，还是少林寺的武技高妙。

第二个却是聂黑的同伴，也是因为可靠被吸收到内卫队，闻香教总舵的精锐和本地武人又是另外一个路数，他们大多走的刺客那一路，身形灵活，动作敏捷，用的也都是短兵器，这位手里的两根短棍每一根都比牛金宝那把短“刀。”短，平时用的也是稍长的匕首。

这次比试比第一次持续的时间要长，因为这人手持双匕，不停的在牛金宝身边游斗，却不肯沾身。

牛金宝很沉稳，身体微微弓起，盯着面前的人，也缓缓错步变向，他在内圈，他一小步，外面这人就要转两大步，两人就这么缓缓转动，惹得几个性子急躁的人在外面叫嚣催促，结果被赵进看了一眼，立刻不敢出声了。

双方就是这么不断的移动转圈，那手持双匕的人时不时的突然冲近跨步，然后又是急退，就是想让牛金宝的动作乱掉，不过始终未能如愿，牛金宝看着慢，可走动变化，却始终让自己面对这人。

场面都已经安静下来，有人看得神情肃重，有人则是看不出什么，不耐烦的去忙碌自家事情。

大伙还以为就要这么转下去，一阵风吹来，照着场地的火把闪动，光线明暗，那牛金宝却踉跄了一步，这就是破绽了！

手持双“匕。”那人身子一缩，猛地窜出扑上，可就在这时候，牛金宝却站定了，手中那把做刀的短棍直接脱手飞出，正中对方的眉心，这一下力量也不大，好像碰巧才打到，只是扑上那人立刻停住了脚步，踉跄了下站稳，立刻颓然说道：“我败了，多谢手下留情。”

“这是碰巧了吧？”

“没眼力就不要在那里胡说丢脸！”成大虎明显有些恼怒，抬高声音呵斥道。

赵进一抬手，场面顿时安静，赵进开口说道：“牛金宝，你看到风吹火把，利用这明暗交替露出破绽，勾引老谢冲来，是不是？”

牛金宝诧异的看了看赵进，随即反应过来，恭敬的点点头，开口说道：“进爷慧眼。”

和刚在大牢里的印象不同，牛金宝并不是长相那么凶恶憨实，也不是预料中的那种暴烈，或许这样的性子是心底的东西。

赵进之所以能得出这个结论来，只因为他刚才聚精会神的看着场中比斗，看到光线明暗变化，觉得可以利用这个诱敌，没想到牛金宝真的这么用了。

“刚才那下不是碰巧吧？”尽管怒斥别人不要乱问，不过成大虎还是低声问同伴。

“不是，力道拿捏的准，直接在额头上贴了下，可不偏不倚正中眉心。”那位手持双匕的内卫回答的也很实在。

成大虎听到之后，看了身边赵进一眼之后，低声嘟囔了句：“老黎和大李都不在这边，我怕是要出丑了！”

这话又是自言自语，又是说给赵进听的，算是留个伏笔，赵进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太多，说起来赵字营手里这些武技出众的人，最强的那几位都是军中出身，李和和黎大津最为出色，赵进等人因为自小也都是用军中手段训练，又有实战中的经验，实力也是很强，而江湖人物们名声虽响，传扬的玄乎，真动手却未必是军中出身的对手。

这成大虎说起来也算卫所子弟，成家和邳州卫的关系很深，成大虎从小学的也是军中手段，可惜很快就去衙门，真正练出来却是在江湖上，未免有些杂。

成大虎用的也是朴刀，他特意选了根较粗的木棍，长度倒是一样，迈步下场，几个心思快的看到他选的粗棍，已经忍不住捂嘴笑了，这成大虎看来是想要赚这个兵器上的便宜了，算是钻空子。

第三场比试本就有压轴的意思，成大虎现在是代表着内卫队这些人脸面，自然会慎重非常，甚至惹人笑话的钻空子也用了出来。

成大虎和赵进差不多高，粗壮些有限，却天生一身大力，对上牛金宝可不怎么吃亏，而且动作简单迅捷，正是军中的沙场手段。

两人对上，成大虎手中木棍直刺，引牛金宝来挂，却直接硬碰硬打飞了牛金宝的“短刀”，等牛金宝用“短斧”动手的时候，他急退几步，这个打法却是有点不要脸了，借着木头没办法伤人，开合很大，如果双方拿着的都是利刃，真正进行的生死相搏，哪敢这么轻易进退。

然后几个回合之后，成大虎贴近，借着对方闪避，劈手去抓对方的“短斧”，这同样是不要脸的打法，不过他手中“朴刀”来势迅猛，牛金宝也不得不闪躲。

第642章失魂落魄

可成大虎抓住对方的“短斧”之后，向外发力一扯，这一动作也让他慢了慢，牛金宝也抓住了他的“朴刀”，打到这个地步，既然你不在乎“刀刃”，我也不必在乎了，两人赤手空拳。

几个回合之后，两个人手里“兵器”都是离手，变成了赤手空拳，可围观的众人反倒是兴奋起来，这战场上没了兵器就是死路一条，这比武也可以叫停了，但贴身护卫这等活计，也考校这空手的本事。

在赵字营系统内，成大虎的力气很出名，当年在清江浦面对捕快露的那一手很多人记得清楚，这牛金宝器械套路什么的都是不错，但空手怎么样还没有展现出来，是不是成大虎就能占个上风？

眼下围观的众人都憋着一股劲，心想牛金宝一个外人新人，却把我们赵字营几个强手都打败了，这实在是太丢人了，怎么也得赢回这个面子来，不知不觉的，叫好鼓劲的动静一下子大了不少，都是为成大虎喊的。

鼓劲喝彩的声音大了，双方都是赤手空拳，成大虎反倒没有乱冲，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谨慎的开始寻找机会。

没了“兵器”，牛金宝的动作也没有加快，还是缓缓动作，这下子赵进却看出来了些门道，这一动一静，牛金宝还是让自家处在内圈的位置，力气的耗费什么的肯定比成大虎要小。

成大虎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动了几步之后也慢了下来，两人差不多是静立相对，双脚缓缓挪动。

周围的动静小了下去，大家都是见过血上过阵的，能感觉出眼下的气氛，看似平淡迟缓，实际上却是杀机重重。

成大虎好似找到了机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可这个动作太大，上身已经露出了破绽，他这一动，围观众人里已经有叹气声响起，急了，怕是要糟……

对面的牛金宝正好抓住了这个破绽，本来迟缓的动作立刻变得迅捷起来，一步跨出，抬起手臂就要动手，双方慢的时候都门户严密，动起来就必然给对方机会，本来露出破绽的成大虎突然加速，朝着牛金宝的左侧迈出。

喝彩声轰然响起，成大虎好样的，居然知道诱敌，那牛金宝身形胖大笨重，他这一动就很难收住，成大虎要胜了！

人眼看就要到牛金宝跟前，牛金宝以大家想象不到的速度转身，沉腰出拳，吐气开声，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是一个直拳冲刺，好似平时练武时候的马步冲拳，简单直接，发力纯粹，可两个人的动作综合，却像是成大虎冲过来送到牛金宝跟前被拳打！

一拳，只有眼尖的人能看到，牛金宝在拳头快要打中成大虎的时候，变拳为掌，重重拍在成大虎身上，成大虎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几步才稳住身体，捂着被拍中的地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周围的喝彩声只是半截就收住，好像憋在了嗓子里一样，这下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刚才成大虎诱敌，牛金宝将计就计也在诱敌，这拳脚上的功夫也是了得。

那边成大虎总算顺了气，在那里晃晃头，却是上前两步，抱拳开口说道：“多谢手下留情，老成心服口服了！”

这话说得很诚恳，也做足了姿态，场面很安静，不管内卫队的江湖汉子还是赵字营的家丁，虽然没有喝彩，可脸上都有佩服的表情，原本马队几个蒙古人还想着下场，用摔跤肉搏的方式试试，可看了刚才那动作也知难而退了。

赵进笑着拍手，众人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赵进脸上有赞许神色，牛金宝果然强悍，和自己手里这些人比起来，牛金宝在个人武技上也受过系统的训练，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下，再加上有卫所打下的底子，自然不是江湖人能比的。

武术并不是那么神奇的东西，但经过系统训练的就是不同，而少林寺想必是这天下间武学最系统的所在，何况还有别的原因。

“你这是少林武技还是别处练的？”赵进笑着问道。

牛金宝微微躬身，闷声说道：“回进爷的话，这就是少林寺的传承，当年戚爷爷，俞爷爷征调僧兵平倭，少林僧兵死伤惨重，不过回来的都有了大本事，传下来的手段也有用了。”

赵进笑着点头，这个典故他也听二叔赵振兴说过，当时之所以讲出来，就是要告诉赵进，武技再怎么神奇也是单打独斗，想要战场上活下来，想要在战场上杀伤敌人，就得学那些简单枯燥的技巧。

沙场战场，千万人对敌，个人纵跃腾挪什么用处也没有，稳住阵列，听从号令，兵甲精良，这才是取胜之道。

牛金宝的回答让赵进对他又是高看不少，能知道收敛的武人可不多。

赵进活动了手臂，看看身边众人的目光，笑着说道：“拿一根木杆来，长矛长短，我来试试。”

他明白那些眼神的含义，营内一个个好手被打败，上上下下都不服气，现在都希望最强的赵进来赢一次。

如果说是官军之类，或许没什么人看重主将统帅的武勇，可赵字营不同，主将主帅的强悍无敌就是向心力之一，也是威信来源之一。

牛金宝的确强悍，不过赵进也有胜的把握，因为兵器上占便宜太大，一寸长一寸强，这个俗语未必人人皆准，可对于赵进这种自小习练长矛身经百战的强者来说，这兵器上的优势实实在在的。

有了这长矛的长度，牛金宝就只能在外圈活动，赵进就有了十尺可控距离，更何况，长矛发力刺杀，短刀和短斧很难格挡，所以赵进有必胜的把握。

“不敢，不敢，小的怎么敢和进爷动手，小的肯定不是进爷的对手。”牛金宝憨厚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惶恐，赵进心中哂笑，这牛金宝的心思还真不少，但自己的护卫也不能是个傻子呆子，明白轻重利害也不错。

“无妨……”赵进笑着说道，话说了半截，就是停住，院子里也已经跟着安静下来，因为大家都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还不是一匹或者几匹，是几十匹马的马队。

别看是半路的客栈，赵进入住之后，各处也要安排护卫，本地豪强都会安排放哨望风的，这一层层布置起来，远处不好说，但身份不明的人在二里左右，就会被人注意到，这等马队早就会被挡住。

能这么靠近的，而且还没什么厮杀喧闹的动静，肯定是自家人，只是赵进和几个人想到了这一点，其他人却立刻紧张起来，有队正已经开始喝令。

“是三爷，三爷来了！”瞭望哨传来了大喊，这才让院子里安静下来。

听到这个，赵进眉头却皱了起来，神情也变得肃重，自己刚从徐州出发没几天，王兆靖就这么急的追了上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马蹄声已经停下，能听到脚步声急促响起，没多久，就看到王兆靖匆匆走来，赵进知道自己这个兄弟是沉稳性子，安静自持，可此时在火光映照下，脸色惨白不说，全是惊慌失措，看着已经乱了分寸的样子。

“院子里不要留人，全都退下散开！”赵进抬起手臂，朗声说道。

他一声令下，正在猜测不安的众人立刻向着四处散去，牛金宝也是愣了下之后跟着大伙离开。

王兆靖整个人好像丢魂了一样，失魂落魄的走到赵进跟前，也不知道他怎么骑马来到的这边。

在火光下看到赵进之后，王兆靖好像略微镇定了些，开口说道：“大哥……”

只是这句“大哥。”叫出，却把赵进吓了一跳，没想到王兆靖的嗓音完全哑了，甚至还带着哭腔。

“大哥……大哥……”就这么喊了两声，王兆靖非但没有镇定，反倒更加的慌乱，连话都说不顺了。

赵进眉头皱起，看着王兆靖结结巴巴，居然有些不定神的意思，忍不住一个耳光抽了下去，一声脆响之后，王兆靖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个巴掌的红印，赵进的手劲当真不小，这一下打下，生疼自然不必说，双耳嗡嗡作响也是免不了的，不过这一耳光打了，人总算清醒了不少。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快说，别弄出这娘们样子来！”赵进怒喝说道。

这一声怒喝之后，王兆靖身子一震，却是彻底清醒了，在那里晃晃头，可脸上的惨白却没有消减半分，依旧带着哭腔说道：“大哥，辽东败了，辽东败了，十几万大军，号称四十几万，不出十天，全完了啊！”

几天前还是辽东大雪，大军迟缓不进，几天后就来了这样的消息，辽东经略杨镐统帅的十几万大军大败。

没人会想到准备这么长时间的大军会败的这么快，十几万大军出征，这场大战怎么也要打几个月、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所以大雪迟滞，大军不进的事情被当成是正常，不紧不慢的送到了徐州，但大败的消息传过来，就会加急送出了。

杨镐统领大军出征，提前判断失败的人不少，却没人会想到败的这么快，这么彻底……

第643章萨尔浒和周围

“将主，咱们走得太快了，只要能等等其他几路，又怎么会有现在的局面！”说这话的人带着些怨气。

山顶密密麻麻的都是旗帜兵马，最显眼的一面大旗上写着个“杜。”字，只不过上面却沾染了些泥土污渍。

隔着谷底，能看到对面的山顶和山坡上也有大批的兵马，八色旗帜飘扬不停，“杜。”字大旗下的兵丁军将看着对面的山坡，脸上都有掩饰不住的惊慌和愤怒，尽管这个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方才那句带着怨气的话语，却是在那面大旗下说出，环绕着山海关总兵杜松的家丁们看了看这位同伴，没有人出声斥责，大家都知道这人是杜松的侄子，有抱怨的资格，而且大家也都想发出这句抱怨。

杜松站在最前面，凝神看着对面的建州女真大军，他已经五十多岁，体态也有些臃肿，可家丁却知道自家这位将主身手不减当年，在家闲居十余年，武技却从没有丢下过，这几十斤的铠甲穿在身上，年轻人都吃不住，可杜松却很轻松。

“是不是觉得我杜大胆心急，觉得我是为了抢功，你们这帮兔崽子开始还不是觉得这功劳容易？”杜松反问说道，他言语里没有丝毫的颓丧和紧张，倒是有一点轻松的意思。

身边的亲卫哑口无言，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么个局面，本以为对手不堪一击，自家大军这么一路急进，必然会有个头功，开始的确很顺利，一路上接连拔下了两个寨子，然后就停住了，谁也想不到会在萨尔浒这里遇到了建州女真的大军，而且是几倍于他们的大军。

稍一接触，杜松手下的亲信将佐们立刻知道了建州女真的强悍和难缠，只能不住的收缩，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军队不断敢来，但眼下这个局面，已经是想走走不了了。

“将爷，小的们不怕死，也没什么埋怨，可咱们只带了六天的粮草……”又有一个声音冒出来，在这个局面下，有些话已经不怎么避讳了。

“笑话，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脑子又没有糊涂，老子难道不知道断粮会炸营，你以为老子不想多带粮草，是咱们只能带六天的，多一天也没有！”杜松冷声笑着说道。

周围鸦雀无声，杜松嘿嘿笑个不停，好像也放得开了：“你们以为辽阳的粮库是满的？笑话，早就空了，你们以为我十年前烧了粮库是为什么……”

说到这里却不出声了，杜松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亲兵们还是沉默，年纪大些的却都知道，当年杜松做辽东总兵的时候，被罢官的罪名就是放火焚烧粮仓。

没沉默太久，就能听到对面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声，随即沉闷的鼓声响起，在对面上的山上，鼓噪声也开始轰然。

杜松身边的一干亲卫脸上都是变色，杜松却又是笑了起来，扬声说道：“小的们，怕死吗？”

“愿为将主效死！”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没人有什么迟疑，平时银子喂饱，视若手足子弟，还不就是为了眼前。

杜松哈哈大笑，开口说道：“好，跟着老子杀一场，大明让咱们享福这么多年，该还了！”

……

鼓声响动，旗号招展，星星点点的火把在明军一侧亮起，在这个时候倒是没有人溃逃，即便山海关镇的兵马都是从各处抽调，谈不上什么凝聚力，但现在粮草支撑不了两天，孤悬建州境内，敌军围绕，想逃也没处逃，也只能拼了。

天下苦寒，辽东更是如此，刚刚下过大雪，萨尔浒山谷的底色就是雪白，可萨尔浒山谷之中，却看不到一丝白色。

明军大队大队的兵丁从山上走下，开始时还有阵型，还在维持，从上向下走，都禁不住越走越快，尤其是看到对面山坡上也有大队的兵丁走下，谁都知道，会在谷地里碰撞厮杀。

无处可逃，无处可去，也只有一战，也只有一死了，在这个信念支撑下，明军兵卒也禁不住热血沸腾。

鼓声急骤，千总把总的怒喝吆喝接连响起，每个人的脚步都禁不住加快，从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到奔跑，没有人在乎什么阵型，只想着冲过去，冲下去，和那些鞑子拼了！

对面的山坡上同样有大声的号令，建州女真金军的脚步也在加快，但始终没有奔跑，就这么缓缓的压了下来……

一夜过去……

萨尔浒山谷中的血腥气已经散去不少，风一吹，什么也留不下，山谷间已经没什么雪白了，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

战场上有人哀嚎，但已经有气无力，距离死亡不远，有人在嚎哭，可哭声不敢太大，因为俘虏动静吵人会被宰了。

俘虏并不多，大部分人战死或者逃散，不过在这天寒地冻的无人原野中，逃散的结果也是冻饿而死。

“……这功劳到底是归赖慕布贝勒了，索家那小子倒霉，还以为自己射死杜松，能得几个前程……”

“……你小声点，你也想背后被刀子戳了捞个战死……”

“……啧啧，说起来这杜松身边的人也不含糊，一个不降，打到死为止，你说说，要是大明的都这么能打，咱们可不就麻烦了吗？”

几名身穿皮袄的建州兵丁在那里小声议论，见或怒骂几声，催促着疲惫不堪的明军兵丁快些搬运尸首。

行军的疲惫，没有吃饭的饥饿，加上厮杀后的恐惧，每一个明军士兵都是濒临崩溃，时不时的有人仆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不过每个人都不敢有什么反抗的心思，即便是留在这边的女真兵丁不过千余，真正的女真大军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这边，昨夜那一场厮杀，让每个人都是心惊胆寒。

※※※

“开了，开了！”有人在惊恐无比的大喊。

“开了，开了！”有人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

天寒地冻，辽东大地还被冻的铁硬，根本没办法挖开，挖沟埋桩，修建工事也就成了空谈。

正因为如此，当得知杜松这一路兵马大败之后，开原总兵马林这一路兵马立刻停止前进，在原地扎营结寨固守，可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们根本修不出什么像样的工事，他们更想不到建州女真的大军会来的这么快。

有人埋怨杜松急进，可几万大军再怎么急进，也不会快到什么地步，所以建州女真的兵马击破杜松军之后，立刻就找上了马林这一路，而这时，马林这一路的营寨还没有修好。

看到数倍于自己的敌人，马林上下立刻是胆寒，在这原野中选择太多，大家都觉得可以逃跑，没必要死战。

建州女真大军扑向明军营寨，当第一个口子被突破之后，主帅马林立刻先逃，在亲卫马队的护卫下从营地后方疾奔而走，全军开始崩溃了。

只有和马林这一路兵马在一起的叶赫部人马勉强可以自保，但看到明军都崩溃到这个程度，他们也没有和世仇建州部死战的心思，只是缓缓退去。

而明军官兵逃跑的并不多，在一面倒的屠杀之后，很多人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直接跪地投降。

游击、都司、千总、把总这一等军将和普通兵卒一样，战战兢兢的跪在雪地里，等待建州女真的裁决，他们个个心惊胆战。

原来他们这个身份的人物到了建州女真，这个部落最尊贵的人都要客气赔笑，可现在只要见到个骑马的过来，大家都只能跪地磕头，不跪的直接被砍了脑袋，跪在那里趴在雪地里，也不知道走过的到底是什么人物，也听不清骑马这些鞑子到底在说什么。

“‘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四贝勒这话当真了不得，咱们比明军强，人又不比明军多，一路路吃下去，还有打不赢的道理吗？”

“四贝勒英明神武，比其他几个都强的多！”

“你这话可别让其他三位贝勒听到，二贝勒若是听到，非得把你丢在锅里煮了。”

“就阿敏那个臭脾气，早晚和他阿玛一样，都得钉在箱子里。”

二贝勒阿敏是努尔哈赤的侄子，他的父亲舒尔哈齐当年被亲兄长努尔哈赤钉进木箱里，活活闷死，可舒尔哈齐直属的镶蓝旗势大，根本没办法吞下去，只好继续让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来做旗主。

只是这阿敏性子极为暴戾，有自己父亲的前车之鉴在前，却不知道有丝毫的收敛，行事肆无忌惮，杀人抢掠没有一点分寸，特别是对待辽东汉民极为残忍，丝毫不当成人命看待，只做草木鸡犬，连那些投降过来的都不例外。

他这么做，惹起了上上下下的反感，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皇太极都对阿敏极为不满，这种不满自然影响到了下面的旗丁，更有传言，说阿敏的亲弟弟济尔哈朗对他也有怨言。

※※※

漫山遍野都是人，都是满脸惊慌奔跑的人，没有旗号，没有辎重，甚至没有兵器和粮草，每个人都在逃，不停的逃。

第644章崩溃

骑马的看到前面有人挡路，毫不犹豫的就是冲撞过去，也不管前面的人筋骨断折，也不管在这样的溃逃中，一旦倒下就会被被踩踏成肉泥，也不管前面的人或许就是自己的同伴和属下。

至于没有马匹的，手里还有刀枪，看到谁在挡路，立刻不管不顾的利刃招呼，看到谁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是直接杀人劫财，至于有私怨的，此时也是不死不休。

“李如柏，老子操你十八辈祖宗，老子给你李家拼死拼活几十年，弟兄们为你李家赚了多少荣华富贵，你说跑就跑，这是几万人啊！”有人在哭着大喊，可谁会去理睬，跑，快逃，不然就晚了……

当杜松这一路兵马在萨尔浒被围歼之后，马林那一路立刻固守，但被迅速赶来的建州女真大军打败，除了主将和亲兵逃出，其余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杨镐那边，他能做出的应对就是立刻撤军，保住剩下的一半兵力，但在杨镐命令下达之前，逃兵已经把消息带到了李如柏这一路大军中，消息一到，立刻军心浮动，等杨镐的军令一到，吓破了胆子的李如柏不管不顾的率亲卫先逃，甚至连他李家几个嫡系的营头都不管了。

主帅这一跑，军心士气立刻彻底崩溃，而且李如柏身在中军，逃跑的时候被大半兵马看到，他这一走，炸营了，在这一路兵马的任何哨位都不可能看到建州女真兵马来到，但军中每一个人都在喊“鞑子杀过来了”，每个人都不管不顾的乱跑。

这一路不战而败……

※※※

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零星的怒骂和惨叫响起，但已经影响不了大局了。

一名白发苍苍的明军老将倒在地上，他的左脸被劈中，豁开了个恐怖的伤口，但鲜血已经被冻住，或者已经快流干了。

白须白发全都浸在鲜血中，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横七竖八的尸体之中，身着皮甲和棉甲的建州女真兵丁不少，甚至还有牛录额真的尸体。

“你这个该死的老狗，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狼，把你这帮人剁碎了喂猪，让你们世世代代不能转世超生！”一名身上带伤的甲喇额真破口大骂，拿着大刀踉跄着走过去，他身边几个旗兵也都满脸愤恨。

走到那尸体跟前，甲喇额真挥舞着大刀就砍了下去，边砍边骂，边骂边哭。

“赫舍里家的，那老将是个英雄，你别……”一名身穿深蓝棉甲的大汉粗声喊道，他站在不远处，身上沾染的血迹不多。

他这话说了半截，就被身边一位白色棉甲的大汉拽了下，立刻不说，那白甲大汉冲着前面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五哥，这刘綎杀了咱们不少人，不让奴才们泄愤怎么行，由着去吧！”这身穿白甲的大汉沉声说道。

蓝甲大汉哼了声，心有余悸的说道：“若不是这刘綎身边只有千把能打的，还是饿着肚子，这一路咱们恐怕啃不下来了，连打了三路，就这一路最他娘麻烦，十几个牛录都打残了……”

说到这里，这蓝甲大汉左右看看，看到身边的护卫都离着很远，连最近的旗手都在十步之外，这才有些放心。

不过他这也是多想，在建州女真军中，谁敢偷听三贝勒正蓝旗主莽古尔泰和四贝勒正白旗主皇太极的私谈。

“老八，那明国不是不行了吗？怎么还有这么能打的，年纪这么大还这么能打，要是咱们再向往南边走，碰到更难打的怎么办？”

“五哥，不能这么看，按照消息，这刘綎是明国数得着的猛将名将，你想想，这么大年纪的老将都得出征，不更说明他们后继无人了吗？打死了这个老的，后面就没有能打的了。”

正白旗主皇太极悠然说道，莽古尔泰一咂摸，嘿嘿笑了起来，伸手在皇太极肩膀上砸了下，粗声说道：“咱们兄弟几个，就数老八你聪明！”

正说话，听到后面脚步声响，皇太极转头看过去，却是正白旗一名牛录额真跑过来，远远就是跪下，禀报说道：“主子爷，那帮朝鲜的降兵已经饿极了，请咱们拨粮食过去救济。”

莽古尔泰一撇嘴，不屑的说道：“朝鲜那帮人也不知道聪明还是傻子，明国让他们出兵，他们就凑了万把人，结果还不给粮草，这帮饿肚子的叫花子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耗尽粮草的。”

“五哥，别瞧不起这帮朝鲜叫花子，当年老大领着人过去打，那费扬古可就是被朝鲜兵一火枪打死的，他们在火器上还有点本事，正好收过来咱们用。”皇太极扬声笑道。

莽古尔泰摇摇头，颇为不解的说道：“就老八你的鬼点子多，可那帮叫花子兵，咱们八旗的勇士一个打他们十个，何必在意。”

“五哥，李永芳手底下那些人不也是孬种吗？可咱们使唤起来一样好用。”皇太极笑着回答说道。

辽阳总兵刘綎战死，全军覆没，朝鲜军降建州女真。

※※※

辽东经略杨镐督师四路大军，山海关总兵杜松在萨尔浒力战身亡，全军覆没，开原总兵马林营寨被攻破，马林在亲兵护卫下逃走，全军覆没，辽东总兵李如柏率亲卫先逃，全军溃散，辽阳总兵刘綎孤军深入三百里中伏，奋战致死，全军覆没。

自二月末到三月中，从出兵到败亡，真正的时间不超过七天，明军十一万会同叶赫部一万八千，朝鲜军两万，全军覆没，或死或降，事后仅收拢李如柏一部溃兵近两万……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

※※※

赵进在火把的映照下看着书信，王兆靖在一旁结结巴巴的解说，信上已经加了标点，以往王友山来信，通篇字迹美观，看起来好像一幅书法作品，赏心悦目，这也正常，有进士功名的读书人书法肯定不会差了。

可这一次却很潦草，时不时能看到涂改的痕迹，即便是赵进这种不懂书法的人，也能看出王友山写信时候的心情激荡。

“……十余万大军，又都是宿将老将，居然就这么败了……”王兆靖依旧是失魂落魄的样子，说话也没什么气力。

赵进把书信放在一边，面无表情的看着王兆靖，淡然问道：“我早就说过杨镐要败，在京师时候，那孙传庭也说杨镐要败，说了这么久，怎么你还这么震惊。”

没等王兆靖回答，赵进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你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你觉得十几万兵马，倾国出征，对建州女真那样的鞑虏蛮族，未必会败，甚至还有胜机，对不对？”

王兆靖下意识的点点头，赵进又是说道：“你还觉得就算败，也只会是小败，不会伤筋动骨，甚至还会相持，对不对？”

赵进并不想要王兆靖回答：“但你没想到败的这么彻底，居然是全军覆没，居然打的没有还手之力，你知道大明凑出这么多兵马已经是极限，还能被调拨过去的出征的军队已经是强军，这样都打不过那建州女真，那么接下来更看不到什么指望了？”

“你说咱们大明人口数千万近亿，能凑出百万大军，可你也知道，这十余万大军已经是竭尽全力，这一次的耗费已经是敲骨吸髓，再接下来就要伤元气了，对不对？”赵进连声问道。

“大哥……大哥……”王兆靖吭哧了几声也没有说出完整的话来。

赵进盯着王兆靖问道：“明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失魂落魄，这么慌张？”

问完这句之后，赵进不再逼问，只是沉默看着王兆靖，王兆靖张嘴想要说话，但张开又是合上，嗫嚅迟疑，到最后也是沉默下来。

不知道为何，王兆靖整个人好像有什么被抽空了一样，脸上衰颓，身体也是发软，就那么不管不顾的坐在了地上。

读圣贤书，走功名路，寒窗十年，光宗耀祖，读书人走的这一条路，从下面到顶点，每一步都依附在大明的根基上，荣辱与共。

大家在一起这么多年，习武练武，和各方势力相斗，出生入死，打下了这么一方局面，可王兆靖同样一直没有放下读书，中了秀才，考中举人，然后还进京会试，和其他伙伴不同，王兆靖在这大明得了好处，读书科举，更让他心底里认为什么是正统。

有明二百年，一次次大风大浪都走了过来，让他觉得这就该天长地久，永世长存，但王兆靖和其他迂腐的读书人不同，他跟着赵进这么多年，知道兵法军事，知道经济之道，甚至会有意识的思考天下大势。

而且在赵进的引导下，在王友山的有意搜罗下，王兆靖比其他人更了解建州女真是怎么回事。

了解大明，了解女真，再看到这么一场大败，以王兆靖的聪慧已经可以总结出很多东西，这更让他心底里的一些东西崩溃了。

就那么呆呆的坐在那里，没过多久，王兆靖伸手捂住了脸。

第645章另开局面？不准

赵进站在那里俯视着自己的伙伴，此时终于有些不耐烦了，闷声说道：“你这么慌慌张张赶过来，到现在又是这种混账样子，给下面的家丁们看到，还以为徐州出了什么事情，你以后还要怎么服众，快些起来！”

说到最后已经是呵斥，王兆靖坐在那里身子一震，肩膀居然有些颤抖，赵进眉头皱紧，伸手抓住王兆靖的肩膀，直接把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狠狠一晃，怒喝道：“你发昏了吗？”

这一晃，这一喝，王兆靖的身体颤抖停了，只是捂着脸的手没有放下，在那里沙哑着嗓子说道：“大哥，容小弟再静一下。”

也就是几个呼吸，王兆靖不再捂着脸了，在明暗不定的火把光芒下，能看出他眼圈有些发红，刚才肯定流了眼泪。

“大哥，这次小弟没有考中，以后再也不会去考了。”王兆靖莫名其妙的说了这句话。

说完这个之后，王兆靖自嘲的笑了笑，神情却比刚才轻松了不少，赵进盯着王兆靖说道：“你心里还是有放不下的东西。”

“放下了，早就放下了，只是一时间空落落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王兆靖揉了揉脸颊说道。

赵进点点头，转身就要向外走，还没动作，身后王兆靖就开口问道：“大哥，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一切照旧就好，我们一步步走，不用理会外面风云变幻。”赵进简短回答。

王兆靖闷闷的点头，跟着赵进向外走去，低声说道：“刚才倒是让大哥见笑了，小弟一时间乱了分寸，这次就和大哥一起去清江浦那边。”

“你是让人见笑了。”赵进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情绪宣泄之后，人会很快的冷静下来，王兆靖此时不看脸上的痕迹，根本看不出刚才那般失态，快要出院子的时候，王兆靖快走了几步，低声询问赵进说道：“大哥，难道这些事你提前就已经推断出来了吗？”

“有什么稀奇吗？看出来的又不止我一个。”赵进回答的很谨慎。

的确如此，没什么人对杨镐出师辽东有什么指望，大都觉得败多胜少，孙传庭也是同样的判断，只不过没有人想到会败的这么快。

实际上赵进也一直想知道结果，杨镐率领十余万大军出辽东，胜败如何，或者说失败会是怎么样的失败，会是僵持之后的后退，还是损失严重的撤离，又或者是这样的歼灭战，每一种结果都有不同的意义。

现在这样的完败结局让赵进的目标更加明确，也让他更知道将来该怎么去做了。

“大哥，这次的大败会让加征辽饷的事情不再有任何余地，朝廷上下必然全力推行，在这里面，咱们大有机会。”王兆靖似乎也恢复了冷静，跟在赵进身后说道。

正在院子里准备休息和轮值的家丁们都有点奇怪，三爷王兆靖失魂落魄的追过来，到现在好像冷静下来了，也不知道这是折腾什么。

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不过也是有好奇询问的，得到的回答都是三爷得了家信之后就召集马队冲了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一听这个，大家也就不怎么关心了，那十有八九是京师那边的大事，这些大事和下面的人没有一点关系，理会他作甚。

第二天启程的时候，牛金宝依旧在队伍后面，不过这次跟在他身边的人更多，没有查明底细前，这么一个武艺高强的人可不能距离赵进太近。

别看过来报信的时候心情激荡，第二天在路上王兆靖就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和赵进谈笑风生，可能为了掩饰昨晚的失态，所以要格外的正常些。

不过所谈的事情却是深思熟虑，朝廷加征辽饷，天下间人心惶惶，必然会有大批的百姓破产，如何利用这波风潮招募更多的人力，如何在其中谋夺产业，大发横财，壮大赵字营自己，这次都是上好的机会。

别人没什么感觉，三爷本就是进爷的智囊，出谋划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赵进却有另一种感觉，昨夜失态之后，王兆靖终于彻底的占到了赵字营这边来，不再有什么别的想法。

或许得到杨镐征建州大军失败的消息之后，王兆靖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之所以那般失态，或许只是失落之后的宣泄。

“我们不缺银子，清江浦这一地就足可以筹备支撑赵字营的花销，各处庄园加上地方上的贡献，粮食也是不缺，既然什么都不缺，我们就不能琢磨着怎么在里面发财压榨，没了人心，那做什么都无用。”赵进说得很明白，也是很直接，昨夜之后，有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王兆靖在马上笑了笑，只是说道：“若只是徐州一地不交辽饷，官面上还应付的过去，如果徐州加上周围这一圈地方都不交，只怕难应付过去。”

“你觉得征辽饷之后，天下会怎么样？”赵进没有回答，只是笑着问了一句。

王兆靖稍一沉吟就得出了答案：“必然生乱，这样敲骨吸髓的压榨，百姓根本经不住，更不要说各处天天连连。”

“既然生乱，朝廷肯定要去压那些乱子，那有什么心思理会我们。”赵进笑着说道。

“大哥，万事不能想当然，世事万变，咱们得多做准备才好。”王兆靖却很严肃。

“你说得也是没错，但不管外面如何变，只要咱们赵字营不变，只要把住眼下这几个财源，只要咱们兄弟们练兵……家丁不松劲，那就不用担心外事的变化，咱们自家强了，不是我们要看外面，而是外面要看我们。”赵进还是老一套的理论。

王兆靖笑了笑，他也来了一次答非所问，只在那里说道：“大哥，咱们到底要做什么？”

对这句话赵进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王兆靖自问自答的笑着说道：“不急，慢慢做就是了。”

到达清江浦之后，还没等赵进出去请人，清江浦的豪商们已经找上门来，原因也很简单，各家的仆役家奴就在赵字营营地外守着，一有消息就要立刻回报，自然能第一时间知道赵进的动向。

他们来找赵进都是商量一件事，扩建清江大市，短短几个月，每个人都被这么一个大市的生财能力震惊了，现在这片区域都能和聚宝盆一样，若是能做到更大会如何，清江浦靠着运河的地方又不仅仅这一处。

赵进的回答也很简单“不准”，一切都只能在这个清江大市里进行，不准另开局面。

漕运是天下命脉，清江浦是漕运中枢，以大明的格局来讲，说清江浦是天下经济中枢也不为过，南北货物通过各条水路陆路汇集在这边，然后再交易分配，去往天下各处，这样大的局面，这样大的财货汇集，区区一个清江大市当然容纳不了，再开也是日进斗金。

不过赵进也想的很明白，再开一处新集市，这伙豪商必然要再谈份额，肯定不会甘心眼下这种根子被赵进抓在手里的情况。

而且即便赵字营用武力压服，继续强力掌控，且不提会引起如何的潜流暗涌，单是会把赵字营大部分的力量吸引过来这一点就不合适，赵字营的根本目前徐州，如果大股力量都来了这边，就只能继续扩张来应对，但和王兆靖说归说，做起来还是要掌握一定的分寸，眼下还没到继续扩充的时候，赵字营此时的规模已经很扎眼了。

豪商们大概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之所以来问，也是抱着试试的想法，想着如果赵进同意，那就是天降横财了。

赵进干脆利索的拒绝，大家也只好用另外的手段，要说这手段其实也简单的很，不过就是在店铺门前设立一个木板，把每日商品的种类和大概的价钱写上去，店里的货物都在仓库里存放，客商们从这个木板上看到自家需要的，然后去和店家商谈，达成交易之后再去提货，这其实也是颇有效率的手段。

这手段实际上是云山行和孙家商行用的，简单易行，不过大伙之所以不用，倒不是因为这个法子不好用，而是用了这个，就没理由提什么扩建大市的事情了。

既然没办法扩建，那这现成的法子也只能捡起来，倒是有人反应过来，市面上的价钱似乎一直按照赵字营那几个商行外面的水牌走，写上什么价钱，无论买家卖家，大家都按照这个价钱来，要这么说的话，这水牌的利益未必比扩建要小……。

以清江浦这样的体量，多少商机，多少财货，可消息却不透明，一旦有人明示，无论合理不合理，都会被人当真，何况赵字营的云山行和孙家商行一直就是做得公道，掌握了这定价的权力，同样是重大的资源。

清江浦各路豪商人人来做这等“无奈之举”，实际上却是把天下间大多数货物的价钱定了下来，这等中枢之地的价钱就是标准，其他各处在这个标准上加减各处需要耗用的水路陆路运费就是当地的价钱了。

第646章内外之分

莫要小瞧这定价的权力，每一项价格后面都代表着巨量的货物，一文两文的上下代表着几万十万甚至更多银两的波动，大明户部甚至都做不到这一点。

只不过现在没人觉得这会如何，只觉得这是个无奈之举，取个便捷而已。

赵进来到清江浦的第三天，辽东大败的消息传到了清江浦，这里的豪商同样需要第一时间知道朝廷的动向和天下大事。

和王兆靖的失态完全不同，大家都表现的云淡风轻，千里之外的失败，和这边有什么关系，咱们大明是有天佑的，什么瓦剌的也先太师，什么小王子，什么土默特的俺答，还不是一个个起来，一个个败亡，区区一个建州女真，暂时得势而已，以后和那些鞑子一个下场。

甚至还有人发现了商机，既然一下子九万多兵马败亡，那么新建军队，需要的各色物资肯定是天量，能吃一口，或者能分一杯羹下来，那就是金山银海，至于别家担心被朝廷官府拖欠，他们是不担心的，对他们来说，此时正是和朝廷大佬一起发财的好机会。

李子游的那家通北号一时间也宾客盈门，既然辽东战事紧，那么辽东和关外的物资肯定变得紧缺，他家的存货和渠道，也肯定变得热火起来，而且在可见的将来，肯定会越来越红火，大家抓紧联系沟通，将来就能互通有无，分润分润这红火……

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保密的，赵字营在清江浦的眼线们轻易得到了消息，然后汇集到赵进这边来。

本来已经镇定不少的王兆靖看到这局面又是无言许久，末了对赵进苦笑着说道：“大哥，小弟是不是想的太多，想的太坏。”

“他们也没错，千里之外的军国大事，和他们没关系，趁这个机会赚钱发财才是真的，我们也该学学他们，按部就班的走下去，做强做大，然后随机应变。”赵进笑着打趣说道。

说完这个之后，赵进语气变得有些悠然：“蚂蚁头顶的一片天不过巴掌大小，他们能看到的就是这么多，可鹰飞在天，俯视大地，看到的广阔无垠，看到的不同，感受自然也不相同。”

听赵进这么说，王兆靖沉默不语。

来清江浦并不仅仅为了经济和情报，驻扎在云山车行边上的第二团才是真正的重点，赵字营三分之一的力量放在这边，不可能不重视。

安排石满强在这边是最好的选择，石满强做事不打折扣，而且憨厚沉稳，不会因为身在繁华之地而心浮气躁。

赵进去了之后，不光和石满强见面，下面连正和队正也要见面，了解的也是充分，知道训练没有一天松懈，不比徐州那边差分毫，而且纪律执行的比在徐州还要严格，一有触犯立刻严惩。

除了这些，石满强还和赵进说了另外一件事，当时陈昇领着流民过来平了牛家，那几百流民青壮就被分为几拨，有的放在宿州，有的放在徐州，表现最好的这些则是安排在这清江浦这里，大概有五十六人，这些流民青壮已经算内定的家丁候选了。

这五十几人被暂时安排在赵家武馆，也就是内卫队和赵字营附庸江湖人所在的地方。

和有纪律约束的赵字营家丁不同，附庸徐州武人不是那么沉得住气，在清江浦这等天下第一等繁华的所在，想要按捺住性子很难。

看着外面酒色财气，金山银海的，谁也静不下来，更何况清江浦本地还有些心怀叵测的人想要拉拢，甚至也说不上心怀叵测，手里养些能打能杀的江湖武夫，也是豪商富贵们平日里所作的勾当。

又要耐着性子不出门，外面偏生还有好处和去处，沉稳些还好，心浮气躁、急功近利的那一类就忍受不住了，他们想着拍屁股走人，可赵字营这边却有规矩，一来二去，就有了乱子的苗头。

要说乱也不是什么大乱，无非是离开这武馆去外面求食，可赵字营的人不许，终于是忍耐不住要火并一场。

根子在徐州，赵字营的厉害那是知道的，见血出人命也不敢，所以火并出走的时机选的不错，选在赵家武馆这边只有五十名流民青壮的时候发动，心想一帮差点饿死的苦哈哈，动动刀子就吓跑了，不伤和气还能走人。

没曾想这些流民青壮根本就没被吓退，直接结阵开打，几十根长矛刺过来推过去，战斗很快就是结束，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其他人都被吓住了。

这件事赵进早就知道，石满强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之所以这次提起，却是要把这几十名青壮专门吸收到第二团里面来，不过一个团十个连，人数都有定制，而且这规制是赵进亲自定下，想要增加削减都是大事，必须要等赵进亲自决定。

“会给你专门补充几十人，凑足一个连的数目，但这个连必须常驻在赵家武馆那边，和你团里的连队轮换，这边只能有十个连，那边只能有一个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赵进说得很直接。

一个团十个连，如果有人带着十一个连，那就乱了，现在张虎斌手里有六个连队的力量，独立成队，不从属于任何一处。

“大哥的意思我懂，那些江湖人不是咱们练出来的，就怕要紧时候靠不住，赵家武馆又在清江浦腹地，我总怕出什么乱子赶不及，放一个连在那里，怎么乱咱们也压得住，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了。”石满强说得很诚恳。

“归根结底，江湖人就是不如家丁管用。”王兆靖感慨了一句。

赵字营的家丁自成一体，觉得自己是赵字营最嫡系的力量，和赵进出生入死过来，打下了这般局面，而徐州其他的武人和各处的江湖人是看到日子好了才投奔过来，至于徐州团练则是被收容的叫花子。

不光家丁这么想，赵进的伙伴们也是这般认识，评价某个连队的强弱，讲究个老家丁多少，这老家丁并不是指当年跟随赵进平流贼的几百人，而是最开始整编的两团一队。

“眼界放宽一点，总念叨着什么老家丁，就不会有什么新人过来投靠。”赵进简单说了一句。

以赵字营眼下的规模，已经有些惊世骇俗了，只不过徐州封闭，外面不知内部的动向，而清江浦又太大，千把人丢在这边没什么人会注意到，即便如此，内外的人都知道，赵字营目前的规模是个极限，而且短时间内不会向外扩充，甚至有人还以为，赵字营以后不会扩充了。

但随着王兆靖对赵进和这套体系越来越深入的了解，他自然明白赵进的意思，听到这说法之后，只是笑着说道：“倒是小弟肤浅了。”

石满强挠挠头，却有些似懂非懂的样子。

看完了驻扎在这边的家丁，周学智又是找上门来了，身为赵字营系统各项生意的大掌柜，他不比赵进轻松多少，要照看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加上清江大市的细务也要他来管，当真是脚不沾地。

不过忙归忙，周学智却是忙得红光满面，手握大权，每日里手边金山银海的流淌，清江浦方方面面恳求，方方面面低头客气，实在让人感觉春风得意。

当然，周学智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也知道自己身边和手下有多少眼睛盯着，多少耳朵听着，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

这次来见赵进，把账目和细务例行汇报，然后商议开设北货商行，现在云山行和孙家的商行都在发卖毛毡以及相关的塞外口外货物，赵字营这边的毛毡都是来自归化城，那是土默特俺答部的所在，是草原上少见的，十万人以上的大城，那边的毛毡并不是牧民手工纺织，而是用了大明的工具，在作坊里制造出来的，批量大，质量也好，是上等货色。

以往这样的毛毡都被晋商垄断，行销天下，而王自洋靠着汉井名酒的力量也掌握了一定的货源，这些毛毡也被当做烧酒的货款支付过来，依托清江浦大市，这些毛毡的销路极好，同样的，来自塞外口外的各色货物，在这里都销售极好，已经有必要专门开设商行来经营，做好了，又是赵字营的一大财源。

“……看来得专门安排个酒坊为王自洋那边产酒……”赵进笑着说道，能够发财赚钱，大家都高兴的很。

周学智来说的不光是这件事，前面说完，随着一起来的掌柜账房捧着账本离开，周学智笑着说道：“老爷，小的三个孩子，周德中和周德幸年纪已经不小，身子骨也不差，想请老爷安排个出路，女儿周阿香年纪还小，不过也该学学做事了，现在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伺候的人也不多，老爷您觉得合适的话，就送过去做个丫鬟，自家人用起来也方便些。”

别看周学智在赵进面前谦卑恭顺，做足了下人的姿态，可里外都知道他的身份不凡，几年下来，身价也是丰厚无比，他的儿女比起寻常富人家的公子小姐来丝毫不差，但还是要送到赵进这边，等若是家生子的意思了，实在自轻自贱。

第647章越来越不对了

可没人会觉得周学智轻贱，这可是和赵进拉近关系的好手段，周学智快要四十了，年纪是赵进一倍还多，而赵进现在还不到二十，不让自家子女和赵进亲近，等到老了那天，一切可都晚了。

而且眼下赵进是一步步向上走，赚钱越来越多，局面越来越大，等自家老了，子女大了那一天，还不知道做到什么样子，要尽快跟着一起走，别被甩下来。

说这话的时候，赵进和王兆靖在场，听到周学智要把女儿送到赵进父母那里做个丫鬟，王兆靖脸上顿时有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学智要做什么大家都清楚的很，跟赵家走得近的，都知道当年收容那孟家兄妹，孟志奇在赵进身边做亲随，也都知道赵进的母亲何翠花想把孟子琪给赵进。

说起来很难接受，把人当成货物一样，可不管当事人还是外人，都是巴不得如此，反倒赵进懒得多事，周学智这边也是如此想，他家女儿嫁出去，也是一定要做大房正妻的，可若是能在赵进身边，只要能在身边，名份什么的都可以先放放。

别看周学智人不在徐州，对那边的风吹草动却了解的很，他甚至知道，连徐珍珍都想接纳孟子琪，如果让自家女儿也走这条路，周家以后就不愁了。

“你家那两个小子不喜欢学武吧？”对周家的两个男孩，赵进有印象的，倒是女孩养在家里，就见过一面。

周学智读书人幕僚出身，孩子从小接触的也是笔墨纸砚和账本算盘，对舞刀弄枪的事情没什么喜好。

“这个年纪总该学点东西了，劳烦进爷给安排个出路。”周学智笑着说道。

“不去读书吗？”赵进下意识问了句，边上王兆靖咳嗽一声，周学智很干脆的摇头说道：“有小的教授，也能认字，也能读几本书下来，可在咱们徐州地方最多也就是考个秀才，现在谁还在乎区区秀才的好处，请进爷安排吧！”

考秀才这个，赵字营可以轻松运作，本地也没什么阻力，可秀才功名身份带来的那些好处，比起赵字营给予的，实在是天差地别，何况还是周学智这种身在核心的人物。

看到周学智的态度坚决，赵进沉吟了下，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这两个儿子有你给打的底子，倒是适合去衙门里做事，户房、刑房、工房这几处，你给他们选个合适的，让他们先进去历练。”

一听这个，周学智却有些发急，连忙说道：“进爷，小的不稀罕衙门里的勾当，小的是想让两个不争气的孩子跟进爷这边做事。”

“没说让他们去做文吏，可眼下不学武，又想要学做实务就能去六房，和那些老油子吏目学学，衙门里科举正途的大都在务虚，师爷又是他们的人，能教给孩子们真本事的，也就是这些文吏了。”赵进说得很实在。

“大哥，那个师爷还是识趣的，如果可行，打个招呼就是。”王兆靖笑着说道，他也算科举正途出身了，赵进那番话让他忍不住苦笑。

周学智咂摸了下，点头说道：“就按老爷说得办，那两个孩子娇惯，老爷这边该管教就管教！”

官府衙门里的实务都是不入流的文吏和差役们在做，规矩手段经验都丰富的很，而科举官员们寒窗苦读，上任之后一门心思向上，那有什么务实的心思，能做事会做事的科举官员也不是没有，基本两种，一是世家出身、天资出众的士子，科举压力没那么大，有余力看看闲书，了解世情，另一种则是不得志不得升迁的官员，在一个位置上做得久了，熬了这么多年下来，情弊经验，多多少少也积累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徐州知州童怀祖算是后者，他在徐州呆了十几年，对官署衙门事务的了解，不比寻常的小吏差，奈何和赵字营不是一条心，对赵进他们来说，还不如他的师爷可靠，至于赵进和王兆靖在京师遇到的孙传庭，则是第一种了。

“那阿香的事情？”周学智对赵进敬畏归敬畏，却比别人近许多，也有随便的资格。

听到这个，赵进也是苦笑着说道：“老周你糊涂了吗？你家那闺女才十岁出头吧，好好的千金大小姐不做，却出来伺候人，我爹娘那边你也不是不知道，也就是个中等之家的规制，去了要吃苦的，留在家里享福吧！”

周学智虽然笑着点头，可神色有些悻悻，这点苦算什么，小时候吃几天苦，将来享一辈子福，没准两个哥哥还能沾光。

不过赵进回答的没余地，周学智也只能等下次的机会了。

周学智在清江大市开设专卖北货的商铺，这主意是好的，可要腾挪出来一间店铺却很难，现在的清江大市，没有任何的空闲地方可以再开店铺，合伙做生意，也不好依仗强力，让别家让出一块地方来。

到最后的解决方案倒是简单的很，在云山行总店门前再立一块牌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北地货物价格，客人如果想买，进店咨询，去大市外的仓库看货提货，为了这个，云山行甚至单独准备了车马，免费送客人过去，能进大市询问价钱的客商，谁也不差这个脚钱，关键这是个体面。

把这些事忙碌完，赵进就要离开清江浦去往别处了，最重要的是徐州和清江浦，可流民寨和孔家庄包括宿州、归德府这些地方也要去看，经常露面，才能让那边的人意识到赵字营的存在。

还没等下令离开，余家的人找上门来，为了和赵进以及赵字营拉近关系，余家在清江浦设有店面，虽说也赚了不少，可主要就是盯着赵进这边，看看有什么可以讨好奉承的机会，不提漕运改海这样的大事，最起码也要把蛤蜊港牢牢拿在手里。

余家安排这里的管事说自家二公子刚到家没几天，已经北上，本来要赶往徐州，现在赵进来了这边，双方正好见上一面，等两天就好。

别人就罢了，余家二公子余致远的面子一定要卖的，也亏得是这位胆大包天的世家子，换了别人，一听店铺开在锦衣卫官署外，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这位却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也亏得这个酒庄，让赵字营对锦衣卫的动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等了一天，结果南京的雷财却先到了，雷财本来也是去徐州，在赵字营清江浦的据点里暂时休整，听说赵进在，直接干了过来。

雷财和黎大津在南京主持那个酒铺，他们两个人最为要紧，一刻不能轻离，何况现在那酒铺才安稳没几天，雷财居然急忙忙就要回徐州，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每个人都能想到这点，见面的时候，更是能看出雷财神色郑重。

“雷子，辛苦你了，居然有白头发。”一见面，赵进没有问什么要紧事，只是看着雷财感慨了一句。

人在南京，等若孤悬敌境，何况还是锦衣卫官署，更不要说这个锦衣卫还被赵字营打杀收拾了不少，在那里恐怕睡都睡不安稳，心力憔悴，雷财比赵进他们都要小，现在鬓角居然有白发了。

“为自家做事，不辛苦。”雷财擦了擦眼睛，笑嘻嘻的说道。

屋中只有赵进和王兆靖在，实际上整个清江浦知道雷财出现的人也不超过五个，这都是内卫队自己的勾当了，甚至连石满强和周学智也不知道。

虽说不会对他们隐瞒，可这等机密勾当，越少人知道越好。

“大哥，三哥，南京锦衣卫那边越来越不对了。”雷财很快就说到了正题。

“怎么不对？徐州和清江浦这边，连同咱们控制的各处，也没见有番子们活动的迹象。”王兆靖沉声问道，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大家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

“三哥说的是，小弟也拿不准，老黎也看不清楚，所以要把这些事带过来，让几位哥哥看看想想，这消息小弟记在脑子里，也不放心别人传话。”雷财解释了几句。

雷财看到赵进没有打断的意思，清了清嗓子，同样压低了声音说话，尽管屋中只有他们三人。

“从小弟去南京之后，那指挥佥事马冲昊就不怎么在官署之内，似乎总是去往别处，按照官署内番子们的话说，别说一个指挥佥事，就是千户副千户，也都少出南京，而且这马冲昊似乎总来到江北……”

赵进在沉吟，王兆靖看了看两人神情之后说道：“先前锦衣卫的那些勾当，已经知道是马冲昊的谋划，但这马冲昊已经在咱们那边撞得头破血流，现在这安静下来，会不会是知难而退了，这南京锦衣卫的指挥佥事，管着的整个南直隶，甚至浙江那边都有管辖，来江北也是应有之义。”

“面对这样的势力，照着最坏去想就好，这样才能有备无患。”赵进简单说道。

第648章鱼和网

王兆靖点点头，他只是提出他认为的一种可能，雷财也不觉得自己被否认指责，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大哥，三哥，如今江北还有什么值得他来的，也就是咱们赵字营一家，不得不防。”

南直隶江北各处一切都正常的很，唯有赵字营是不正常的，江北几处要紧地方，徐州是赵字营根底，扬州盐商们和赵字营有过大冲突，清江浦被赵字营新占，处处都有赵字营的身影，除了赵字营，也的确没什么要注意的。

雷财继续说道：“别人在南京锦衣卫的位置上，都是懒得做事，可这马冲昊未免太活泛了些，从前常去江北，可现在又和城内的勋贵来往密切，说来也奇怪了，这马冲昊也豁得出脸面，据说第一次登魏国公府的时候，直接吃了闭门羹，结果他居然还去，倒是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就热络起来了，不过小弟的确无能，打听不出说了什么。”

“什么无能，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打听出来倒奇怪了。”赵进念叨了句。

赵进和王兆靖对视一眼，都觉得其中不对，小门小户人家规矩小，厚着脸皮折腾倒是无所谓，可魏国公府那是大明勋贵第一，这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也不是无名之辈，第一次进不去门，就该知难而退了，怎么还死缠烂打起来，至于这热络起来就更古怪了……

“不光魏国公那边，几个侯伯家里，这马冲昊都跑的殷勤，而且还有些不敢说准的消息，扬州那边的盐商，很有几家大户派人给这马冲昊送礼……”说到这里，雷财停顿了下。

王兆靖脸上却有苦苦思索的神情，有些纳闷的说道：“马冲昊巴结那些勋贵干什么，对他升官发财，可没有一点用处。”

明太祖朱元璋开国的时候，定都南京，建文之后，成祖靖难，又把国都从南京搬到京师，所以这勋贵也分两处，南京一拨，京师一拨。

逃过太祖朱元璋清洗的那些开国勋贵们大都在南京，而跟随成祖靖难的勋贵们都去了北方的京师，然后这些靖难出身的勋贵在土木堡之变中死伤殆尽，再之后，京师那边的勋贵只剩下了外戚出身的，原本是小门小户的平民百姓，家里女儿妹子的成为后妃，然后家里父兄被封为勋贵公侯伯一等，至于后来的军功勋贵，往往不是世袭的。

几百年下来，大明的老牌军功勋贵差不多都在南京，而南京是天下第一大城，是江南枢纽重地，是大明的根本所在，不然也不会在南京同样设立一套六部都察院的班子。

这等重要的所在，自然不放心交给外人，有了靖难和汉王、赵王、宁王这一系列的藩王造反，这里也不能交给亲藩皇族，唯一的自己人，也就是这批开国功勋贵了，不然也不会有沐家那种世镇云南的国公传承。

从魏国公徐家到几个留存的侯伯，轮流担任南京守备的职位，大明如今武将带兵打仗，依靠的是自家家丁亲卫，这些勋贵们带兵打仗也是如此，靠着的是家兵家将，也都是养亲卫家丁的养法……

这等勋贵在南京一地可以说是富贵荣华，权势滔天，可放在天下这个范围内就算不得什么了，他们世代在南京，而大明的中枢早就搬到了京师，天子和朝廷对南京勋贵再怎么优容，也就是那么回事，他们对官场根本无能为力。

那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算起品级什么的，比那几位勋贵可以说天差地别，可算起实打实的地位来，严格来说丝毫不差，甚至还有所超过，毕竟抓着锦衣卫的实务，从某种意义上，还有刺探侦缉南京南直隶甚至整个江南的差事。

双方就不该有什么交集，锦衣卫在这些勋贵身上占不到一丝便宜，同样的，勋贵们靠着家奴就能办很多事，也懒得理会锦衣卫，或者说得再深些，那马冲昊如果不甘心被贬到南京，想要回到京师的话，南京这边的大佬们根本帮不上任何忙，也就只有南京镇守太监能说几句话，可这南京镇守太监是司礼监出来的大珰，属于马冲昊巴结都巴结不上的。

“……小弟在那边，却没听说马冲昊和那位田太监有什么来往……”听着王兆靖的解说分析，雷财插言说道。

“古怪了，该找的不去找，不该找的却巴结的很。”王兆靖纳闷的说道。

赵进沉默了会，闷声问道：“雷子，你觉得马冲昊这人怎么样？”

“小弟那边和他打不上交道，倒是听过去喝酒的番子们说了不少，做事勤谨，看不得懒鬼，有心计手腕，上下都恨他，却要听令做事，贪财却不乱来，每次下手必有收获，且无后患，真要像番子们说的，这人有心计，有算计，肯定不是乱来的。”雷财说得很慢。

听到雷财的话，赵进和王兆靖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不少，锦衣卫指挥佥事不可怕，可一个能做事并且能做成事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就值得重视了，更不要说，南京锦衣卫和徐州那边明里暗里有过冲突，人命都不止一条。

再从南直隶的局势来看，这么频繁的来往江北，赵字营成为目标的可能性最大，而且这位马冲昊贪财，谁不知道赵字营手里金山银海的。

原本赵进和伙伴们彼此告诫提醒，小心谨慎，什么事都照着最坏处去防备，但也不能疑神疑鬼，平白给自己树敌，所以对这锦衣卫重视归重视，可还没有放到势不两立的程度。

沉默了会之后，赵进冷笑着说道：“没曾想，还真和番子们不死不休了。”

“这群无法无天的混账，咱们赵字营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们却图谋钱财招惹过来，现在还积心处虑的害咱们，真以为挂着个锦衣卫的名号就没人敢惹了吗？”王兆靖也是大怒，说话声音也高了些。

赵进和雷财都瞥了王兆靖一眼，王兆靖以往遇到这种事，会先感慨两句，这次立场却直接摆了出来。

说锦衣卫图谋钱财针对赵字营，这么说倒也没差，不过，赵字营的所作所为不能细究，之所以没人理会，那不过是上下含糊，或者利益分润，或者畏惧实力，不愿不敢开口，真要用大明王法套上，谋财害命都拿不出手来，谋反谋逆也都寻常。

放在以往，王兆靖在说起此类事的时候，立场总有些模糊，虽说大家都知道他对赵字营绝无二心，可都能听出王兆靖的摇摆，赵字营的利益固然不能被侵犯，可违犯王法的事情总归有不对的……

当然，这种摇摆和模糊，也只有赵字营最核心的那十几个人感觉得到，下面看来，王三爷进士之子，举人出身，还对进爷忠心耿耿，为咱们赵字营出生入死的，正说明赵字营的前途无量。

“树大招风，锦衣卫盯上我们倒也不奇怪，虽说还不能确认，可最起码有八成的可能了。”赵进闷声说道。

说完这句，赵进又是开口说道：“既然见到我和兆靖，雷子你就不必去徐州了，休息一天后再回南京，既然迹象这么明显，咱们也得有所针对，不要在乎花钱，要用多少就拿多少。”

银子多了总归是好办事，赵进这么一开口，就等于雷财那边得了授权，即便花销大些，如惠和周学智也会全力配合。

“多谢大哥，小弟不会乱花……”

“那里等若敌国，你们保全自己最重要，能花银子保全自己，那就尽管花。”赵进随口叮嘱了一句。

还没等雷财开口，赵进又是说道：“我叮嘱你们自保最要紧，你就得听着，雷子你做事要强，千万别到时候为了办这个差事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那咱们可真就亏大了。”

听到这话，雷财低下头去，半响没有抬起，很是有些失礼，再抬头的时候眼圈隐约有些发红，声音也哑了些：“大哥的话，小弟记住了，请大哥放心。”

赵进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冷，森然说道：“真不行你就回来，锦衣卫也是人，也怕死的。”

在南京城内，赵字营做不了什么，可只要一过长江，赵字营真不在乎这锦衣卫。

“大哥，咱们还是不摸底细，那马冲昊的作为到底是不是针对咱们，还是不好说，但如果是对着咱们，那这马冲昊到底在谋划什么，难道在结网？”

“小鱼小虾能网住，个头足够大了，不但会把网挣破，连打渔的都能吃了！”赵进看得出雷财的情绪激动，难得配合王兆靖打了下机锋。

※※※

冯奇是南京锦衣卫后千户的一名小旗，小旗管辖十人，可日子久了，谁也不把这个小旗当个官，客气都懒得客气，一个百户里大家也就是认个百户和总旗，其他人都是一样，这做法不合规矩，可从指挥使到下面的百户，都愿意这么做，要是小旗管用，谁还理会更上面的。

第649章冯奇的烦心事

手里没什么权，也就没有人来孝敬，坐地发财的好事自然不要指望了，只能自己出去操持忙碌。

冯奇对这个倒是没什么埋怨，南京城里城外，辛苦求食谋生的实在是太多，有人整日辛苦，还养活不了自己和家人，自己借着这个身份，也能混个中上之家的吃用，已经很幸运了。

锦衣卫做生意，上面的人入干股，下面的人做生意，有这身份，就有旁人比不上的方便了，不过冯奇他爹是个风流人物，早就把积攒的家底在秦淮河上败了个干净，然后得了急病撒手而去，留下孤儿寡母过日子，能维持到现在，多亏这锦衣卫的身份，本钱什么的是不用想了。

没本钱倒不是说没办法赚钱，冯奇做不得生意，就去秦淮河某条花船上做了个小船东。

这么一说倒是父子传承，老子在风月场上胡混，儿子也步其后尘，不过冯奇心性倒是正，从小和母亲过得辛苦，对这种场面是敬而远之的，不过这秦淮河上的“小船东。”是有说法的，其实这小船东和船没有一文钱的干系，这份白得的干股花红，就是给小船东坐镇庇护这条船的酬劳。

你要是本事大，面子大，那就多拿些，要是没那么大本事，就少拿些，冯奇也就是靠着这身份才能混上，所以拿到的也不多，算是个翻倍的护院价钱，逢年过节有些贴补，在花船白吃白喝，好处确实不多，不过加上七折八扣的粮饷，也能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冯奇也就满足了。

花船上迎来送往的，难免有些是非，本地富贵强豪倒还好说，彼此知道根脚，可外来的那些豪客就麻烦不少，喝多了酒，不知道规矩的，时常会闹起来，这时候，冯奇出面，亮亮锦衣卫的身份就很是管用，大家都会知难而退，这天底下，像赵字营那么不在乎锦衣卫的毕竟不多。

冯奇护卫这花船两年，解决事情几次，着实落下了不少好处，他倒没有乱花，而是盘下了一处小铺面，放出去吃租，也是个细水长流的营生，日子愈发好过了些，他甚至都要盘算成亲的事情了。

以往冯家穷苦，尽管冯奇老娘着急，可在这个时候，锦衣卫身份却没有一点用处，门当户对的人家都实在的很，不让闺女过去受苦。

这父子间多少也都是有点传承的，冯奇本份做人，可一来二去的，却和花船上的一个丫鬟叫春梅的好上了。

所谓好上，也就是私定终身的意思，冯奇继承了他爹的好皮囊，加上锦衣卫的官威，看着很是不错，加上做人老实，花船上下对他的印象都不错，船上的姑娘们都有意无意的撩拨他。

花船迎来送往，不断的买来女孩养大，年纪小的先当丫鬟伺候人，等年纪差不多了，看姿色安排，但左右离不开风月皮肉上的勾当。

春梅长得不错，今年十五岁，再有一年也要抛头露面接客了，说起来也没什么残酷，穷人家姑娘甚至是流民卖儿卖女，能活下来已经算大造化，而且这花船还算有良心，秦淮河上，用没长成的女孩招待客人的常见的很。

因为长得不错，春梅在船上也没少受过骚扰，好在还能化解，可有时候也是躲不过的，一位来自无锡的湖商喝多了兽性大发，直接把春梅拽到后面船舱，满船的男女都不敢管，这湖商和海主都是得罪不起的，湖商背后就是无法无天的太湖盗，谁敢得罪。

眼看这春梅就要被残害的时候，冯奇却出手管了，先是亮出身份，那湖商却根本不在乎，同行几人也是嘻嘻哈哈的不理会，敢进南京城，敢来秦淮河上玩的太湖豪商，那都是有根脚的，背后说不准是谁家大佬。

既然锦衣卫身份吓不住人，冯奇就直接动手了，亏他自小穷苦，生怕没本事长大没饭吃，武技一直勤练，身手很不错。

那个乱来的商人直接被丢进秦淮河里，两个上来阻拦的护卫也被打趴下，当真是大展雄风。

能在秦淮河上开业，花船也不只是靠着冯奇来护卫，背后另有靠山，撑过眼前之后，自有大人物出面，那些湖商第二天也灰头土脸的上门致歉，事情就算了结了。

事情完结，冯奇却成了花船上的英雄，花船上的管事包了个几两银子的红包，花船上的女人们又合伙凑了十几两给过去，难得这么个不占便宜，遇到事情还能仗义出手的，在这里大家都安心。

春梅本来对冯奇印象就不错，且不说长相周正，性子和顺，人在花船上却从不揩油占便宜，其他花船上也不是没有锦衣卫番子，都是不花钱在那边胡混的杂碎，经过这次被救之后，难免芳心暗许，主动了不少。

本就是年轻男女，在船上相处的时间也多，春梅主动些，更是容易成事，一来二去，小男女就私定终身了。

虽说冯奇的老娘不怎么愿意，可春梅是个清白身子，自家儿子又是喜欢，她也没什么办法阻拦，只能认了这桩事。

得到母亲同意之后，冯奇开始琢磨给春梅赎身，花船上倒也愿意卖这个面子，赎身银子三十两，拿出来就两清，三十两银子不多，但冯奇东借西借加上自家，也得半年多才能凑出来。

不过花船上的人也给面子，在凑齐银子之前，春梅就不用去前面端茶伺候了，而是安排在后面做些粗使活计，虽说辛苦些，却不用抛头露面，算是清白女孩家做的事。

积攒的银子越来越多，甚至还可以留足成亲的用度，眼看着好日子就在眼前，冯奇每日里都是满脸笑容。

可就在两个月前，花船管事满脸为难的找到冯奇，说春梅的赎身银子涨了，从三十两银子涨到了三百两。

冯奇听到这话的时候先是愕然，随即勃然大怒，抓住管事质问，说文书契约都已经签了，怎么到今日就反悔了，就不怕锦衣卫找麻烦，就不怕打官司吗？

那管事说那就只能赔三十两银子，或者翻个倍，赔你六十两，这文书也算不得不合规矩，至于春梅就不要想带走了，冯奇当时听到这话，拔刀的心思都有了，没曾想那管事左右看了看，低声提醒了几句，说是林千户的儿子看上春梅了，花船得罪不起这位。

对于南京锦衣卫来说，指挥佥事马冲昊那是看不到的大佬，几位千户就是头顶的天，一听千户的儿子插手，冯奇整个人都懵了。

倒是船上的女人们消息灵通，这位林千户的公子某日在另外一艘花船上浪荡，出来透气的时候却看到了正在那里洗刷的春梅，或许在这风月世界里看到个良家女子印象深刻，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立刻就要买回家去伺候。

问到花船这边，花船管事婆姨倒是有良心，和这林公子说春梅已经和一个锦衣卫番子私定终身，就等着赎身回去从良了，可这位林公子那里会在乎一个小旗，根本不理会花船的解说，总算也知道花船背后的人也不能得罪太深，才没有命令人强来。

花船这边很是难办，因为已经答应了冯奇，但这林千户的儿子也不好得罪，虽说冯奇是个小角色，可官差这边没必要结下深仇，而且这件事传出去之后，花船也没个脸面，权衡之下，就想出了银子这招。

天大地大，银子最大，为了多赚不守契约，事后还给一方补偿，谁也挑不出理来，看着还是皆大欢喜。

若是这冯奇能凑出银子来，花船这边也有了和那林千户公子解释的理由，彼此都能交待过去，花船背后也有人撑腰，那林家公子不敢闹得过份，看似妥帖周全，其实却是算死了冯奇，算冯奇拿不出这三百两，甚至还在算冯奇是不是贪图多出来的三十两，大家都知道到最后冯奇只能认栽。

期限是三个月，现在还有不到二十天了，冯奇把自家吃租的那个铺面卖了个一百多两，可其余的怎么也凑不齐，他能借钱的人也就是锦衣卫的同僚，可这些人听说是和林千户的公子争女人，没有一个人敢借，得罪人不是这么得罪的。

冯奇当真是无计可施，家里老娘本等着儿媳妇上门，听到这个也是气病了，治病请郎中也要花钱，当真让人焦头烂额。

现在那花船已经不让冯奇过去了，没了这份进项，家里的日子紧巴的要命，他也偷偷见了春梅两次，春梅只是哭，女孩甚至咬牙说道，如果冯奇不能凑足银子带走她，那么等林家过来的时候，她会自尽。

那位林公子也派人传过话来，让冯奇知道好歹，不要弄得大家难看。

接到这传话的冯奇当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他觉得自己无计可施了，银子弄不到，动手也斗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别人夺去，甚至可能直接自尽，难道要一起去死，可自己的老娘怎么办。

第650章南京的闻香教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思前想后没有一点办法，冯奇昏昏沉沉的走到了酒庄那边，这里尽管同僚们来得多，可他是不愿意过来的，冯奇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喝酒撒酒疯的样子，而且他觉得这酒有点贵，他要留着钱做正经事。

可现在这个状况，冯奇也琢磨着借酒浇愁了，低头走进酒庄里，不由得他不低头，现在冯奇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南京锦衣卫，每次出现都有人冲着他指指点点的。

打了一壶酒，一盅下肚，只觉得一股火从肚子里烧起来，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脑子也开始变得晕乎乎的，那些烦心事也模糊了不少，要得就是这样的感觉，冯奇又是一杯下肚。

这汉井名酒醇烈，浅酌慢饮还好，一杯杯猛喝，酒劲冲头，很容易就醉了，他这里醉醺醺的又要了一壶，喝到一半却痛哭出声。

酒庄里喝酒的锦衣卫番子不少，认得冯奇的人也是不少，看到他这个样子都是摇头，有人，说这是个可怜人，少不得议论冯奇的这些事情。

两壶酒喝完，冯奇已经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店里的伙计们也没有去管，其他喝酒的锦衣卫议论归议论，可怜归可怜，却没人去理会，谁也不会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旗去得罪高高在上的千户。

……

冯奇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觉得四处昏暗一片，也没了喧哗吵闹，显见是入夜了。

“倒是好酒。”冯奇念叨了一句，只觉得浑身酸软，用不上什么力气，这借酒浇愁也只能让人在醉的时候不愁，清醒之后，什么麻烦也没少。

刚撑起身子，冯奇顿时发觉不对，醉倒的时候是趴在桌子上，可此时却是趴在地上，周围和地面也不是酒庄的样子。

“怎么回事？”冯奇眼神一扫，只看到面前有双靴子，他双臂发力，整个人从地上跳起，劈头一拳向前砸下，可身体却在急速向后，这里古怪，先拉开距离再说。

他这一拳砸出，足可以打碎叠起的两块砖头，虽说酒后出拳，可也是呼呼生风，站起时候已经观察清楚周围，小小房屋，前面有一张木桌，木桌上摆着香炉，香炉后挂着一幅弥勒画像，图画有点古怪，莲花宝座下却有一只白狐衔香……

冯奇已经知道不对，这屋子布置分明是闻香教的香堂，南京锦衣卫也曾抄拿了几个，还有一处遇到抵抗，有了杀伤，难道这是教门的报复？

瞬时间冯奇却想到另外一件事，自己面前不是有个人吗？怎么不见了！

面前无人，挥出那拳却已经收不回了，手腕好像被铁钳牢牢夹住，向前一带，整个人就要冲向香案，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背又被人抓住，狠狠向着地下一按，冯奇身不由己，又是趴在了地上。

只是这一次等于是被人摔在地上，浑身筋骨酸疼，一时间动弹不得，此时的冯奇却顾不上疼痛，他心里大惊，抓住这人好高明的武技，好大的力气，尽管短暂交手，可冯奇却知道自己在对方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这样的强人找自己做什么？自己怎么从酒庄来到了这边，难道那酒庄……

“小子，听说你没过门的婆娘要被人买走了？”冯奇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却听到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个三四十岁的成人，依稀是江北那边的口音。

这话问的是实情，可听在冯奇耳中却是赤裸裸的侮辱，他下意识的挣扎一下，可却动弹不得，对方一只手就把他牢牢按在地上，冯奇大醉之后还没有完全清醒，又被提起这件屈辱勾当，一时间控制不住心情，禁不住泪流满面。

“男儿顶天立地，哭个鸟，不就是几百两银子的事情吗？我给你！”那粗豪的声音很不耐烦的说道。

冯奇愣怔了下，随即浑身一震，这才反应过来，这几百两银子逼得他和春梅要以死相对，无计可施，对方却这么轻松的说要给自己。

光拿俸禄的话，一名锦衣卫小旗想要赚足这三百两，要不吃不喝足足五十年，就算自己在花船上护卫，一年也才拿二十两上下，凭什么就给自己。

翻来覆去想了想，冯奇才意识到这是邪教的香堂，想要怒喝怒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要是真有三百两银子，那么春梅就能和自己成亲了，冯奇知道春梅性子很烈，如果真被林千户的公子买回去，只怕真会上吊自尽。

“哭个鸟，自己老婆带不回来，自己娘得病了请不来郎中，连生息吃租的店铺都低价卖了，你说你窝囊不窝囊。”那汉子继续说道。

不说还好，一说冯奇更是控制不住，可两只手都被制住，眼泪流淌不停，脸都糊住了。

“还他娘的哭，不就是几百两银子吗？我这里有五百两现银，只要你答应几件事，这些就是你的。”

这次冯奇真的不哭了，眼睛瞪大，尽管没有出声，心里却翻江倒海，心想这邪教门徒找自己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是杀头造反的勾当，可再想想，真能拿到五百两银子，杀头造反的事情做也就做了……

五百两银子三十几斤份量，背在身上当真不轻，只是冯奇却恨不得再重些，从这个宅院出来后，冯奇才发现此处距离锦衣卫官署不太远，也就三条街之外，这宅院不大，就是寻常住户的规制，自己还曾经多次路过，没曾想已经成了闻香教的香堂所在。

这伙邪教门徒到底想要干什么？冯奇脸上露出苦笑，脚步却是不停，背着银子越走越远，要干什么其实大伙都能猜到，无非是造反夺天下，可凭着这些乌合之众，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

之所以苦笑，是因为冯奇现在也是闻香教中的一员了，那蒙面大汉的条件很简单，让冯奇入教烧香留下凭证，然后随时通风报信，先给五百两银子，然后每月二十两定例。

这教门出手还真是大方，冯奇当时心中感慨，可也有点小聪明，拿了银子之后先口头从了，反正不过是弥勒面前烧一炷香磕几个头，事后带着大队人马把这里灭了，又能杀人灭口，又能得一份功劳。

没想到这边的规矩却和从前拷问出来的不同，还要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割破手指按下血手印，这可就是个罪证了，如果自己想要反悔，这签字画押的入教文书交到衙门官署里面，自己就成了谋逆的奸细，全家都要遭殃。

对方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有了这个凭证，自己根本没办法反悔，只能死心塌地的帮着对方通风报信了。

银子压在肩上，冯奇感觉有些难受，却让冯奇入教门做奸细的惶恐消散了很多，自己辛苦当差，赚来的饷银却做不到温饱，好不容易找到了老婆，却要被上司的儿子强夺，自己这五百两来自教门，可林千户一年的饷银比自己多个几倍有限，他家锦衣玉食的花销从那里来的，只怕秦淮河上一次酒宴就要把这饷银花费个干净，他们做得，自己凭什么做不得。

想着想着，迟疑和惶恐都是烟消云散，脚步也是越来越快。

……

三百两现银交到了花船上，看到这白花花的银子，花船这些人面子里子都有了，林千户公子那边也好交待，顺水推舟的给出了春梅的契约文书，然后上下还凑了二十两的贺喜银子，算是弥补前面的矛盾。

冯奇和春梅见面，经历过这一波三折之后，都是感慨万千，喜极而泣这种情形就不必说了。

银子在手，万事不难，冯奇把春梅安顿在家里，又找出名的郎中给自己母亲治病抓药，看着媳妇进了家门，冯奇的老母亲心思舒畅，身体也很快的好转。

这件事也成了南京锦衣卫里的一桩奇谈，大伙都说这冯奇孝心感天动地，有神灵护佑，在家里挖出了他祖上留存的存银什么的，那林千户的儿子气得跳脚，可也只能到此为止，做得太过，锦衣卫里面好多人都看不过眼的，而且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虽说不管大家发财，可在这等事上盯得很紧，能抓到由头换个千户下去，换个听话的自家人上来，马冲昊可不会手软。

至于通风报信这件事，冯奇心惊胆战的去打听后才发现，身为锦衣卫，想要知道一些消息实在是太简单了，谁会防备自家的同僚，何况这冯奇因为孝心以及和春梅的姻缘，很得大家的好感，而且锦衣卫大部分番子闲得很，内部有什么勾当风声都喜欢议论不停，有时候都不需要问，只要在那里静听就好。

让周围人觉得有些古怪的是，以往冯奇很少去那个酒庄，现在每天都要去做做，喝上一杯两杯的，时常还要请大家几杯，看来真是挖了窖金发财了。

别人却想不到，冯奇来这个酒庄的心情一直很忐忑，因为他知道这里是闻香教的一处据点，那晚那蒙面大汉给了他银子之后，特意叮嘱过，让他时常来这里，如果有信号店里会想法子告诉他。

第651章损不足补有余

这酒庄已经成了南京锦衣卫的熟悉去处，冯奇这种经常去的也不奇怪，有几个酒罐子恨不得天天泡在里面……

※※※

“黎老哥好手段，这次去了徐州，大哥还特别吩咐下来，让咱们别怕花费银子，别怕杀人死人，一定要查清楚番子们到底要干什么，一路上我还琢磨怎么办呢，你老哥已经拉拢过来一个人了，真是了得！”雷财心服口服的说道。

原本雷财一直担心黎大津在这里虚应故事，却没想到在自己去和赵进禀报的时候，黎大津已经在南京拉拢到了一个锦衣卫番子。

几百两银子的花销不小，可对于赵字营来说，尤其是事关锦衣卫的大事，几百两银子真心不多。

而且老江湖的手段毕竟不同，那冯奇以为自己是给闻香教做事，还留了把柄在黎大津手上，却没想到背后驱使的人是赵字营。

“雷爷夸奖了，这等事就是开始难，一旦撬开个口子，接下来就容易了，这些番子也不过是差役，一样钻在钱眼里，一样贪生怕死。”黎大津笑着说道。

不过说完这句话之后，黎大津又严肃了很多说道：“不过咱们现在要小心了，万一这冯奇是个死心眼，真反水告一状的话，这家酒庄就会麻烦，到时候全折在这里都有可能，雷爷和我倒是好说，下面小的们未必能顶得住。”

雷财点点头，沉默了会之后，脸上也浮现冷笑，开口说道：“我已经安排人去冯家盯着了，我还真不信这冯家小子能不顾他老娘和老婆。”

※※※

杨镐在辽东大败，尽管和现在的赵字营没有多少关系，但却让赵进和伙伴们都有一种紧迫感。

“……最要紧的就是自强，赵字营不方便扩充，但还有团练，还有庄园里的庄户庄丁，这些人都要点检，都要练起来，以前说平白无故练起来会惹人猜忌，现在可以说边境不安，鞑虏窥伺，要练勇自保……”

在清江浦这边，赵字营的命令就一道道发了出去，赵进和清江浦本地各处打了招呼，特别是和大市相关的豪商们，让他们每一家店面认领五名或者十名护卫。

开始时候，清江浦的商户们还以为这是赵字营扒皮收税的手段，赵字营自从来到这边，就是正经做生意，可占着这么大的局面，就该做些坐地收钱的强横事，不然那两个武馆里“练武。”的上千青壮整日里耗用，岂不是赔本。

大家做生意久了，自然算计的精明，都能想到赵进这做法的用意，每家认领护卫，这护卫肯定是没有的，但衣食住行的花费，还有兵器马匹的价钱，这个都不能少的，这些花费和消耗折算成现银都要入赵字营的口袋。

虽说一家五个人十个人的没多少银子，可清江浦多大的盘子，汇总起来，这也是好大一笔数目，这估计着是第一笔，以后不知道还会有什么花样用出来。

心里念叨是一回事，却没有什么人有异议，在清江浦各处看来，刮地皮收钱才是正经，先前那只做生意倒是古怪，几千人过来杀的尸山血海，如果只是为了太平做生意，那脑子岂不是坏了。

但清江浦这边始终没有猜准过赵字营要做什么，这次也是一样，各家按照赵字营的吩咐把对护卫的需求报上来，然后在衙门里登记造册，从前衙门里是没这个规矩的，之所以现在有了，还是赵字营的安排。

县衙和府衙那边倒是无所谓的，登记便登记，反正这个没有定规王法，只不过赵字营给了些辛苦钱，大家也就愿意操劳忙碌。

一家家登记过去之后，各家都吩咐账房预备好了银子，准备到时候交上去，那些豪商甚至还准备了丰厚的钱财和物资，都准备到时候犒赏，显得自己心甘情愿，顺势再把彼此的关系拉近些。

不过事情好像到此为止了，赵字营根本不提花费，倒让大伙摸不着头脑，但能省一点是一点，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去提。

赵进人在清江浦，那么徐州那边的信笺文书一类就要传递到这边来，王家的书信也是如此，尽管赵字营已经专门给京师的王友山安排了不少骑手作为信使，可在这段时间，王家送到徐州的信笺未免太多了些，居然骑手信使又不够用了。

但赵进没有觉得麻烦，因为现在这些信笺的内容太丰富了，杨镐的征辽大军惨败，这让整个大明都紧张起来，自朝廷到地方，上上下下都开始加速，有的是为了军务，有的则是为了党争。

“……小弟名落孙山，那位山西代州的孙传庭考中，不过名次不高，应该会外放做个知县，对了，过几日过来的那位余致远这一次也未中……”

会试之后，名次出来的很快，不过王兆靖根本不关心，或者说不想提起，会试结束后立刻踏上返程，到现在已经快有三个月，这才说自己没有中，赵进对这个同样没有在意。

同年考中，这在以后都是可以攀扯利用的关系，而且大明的进士就是最上层官僚的候补，和往日的会试殿试一样，这一次的进士们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就会占据大明官场上各个顶级位置，治理天下。

所以王友山少不得把所有考中的人名都抄录一份发了过来，但王兆靖只不过捡着自己在意的几个说说，比如说有一面之缘的孙传庭，比如说和赵字营关系越来越紧密的余致远。

“……李贵妃所生惠王与桂王今年七八月成亲，当时户部议定婚礼花费每人七万两，不过陛下觉得太少，争执到现在终于有了结论，各翻一倍，每人十四万两……”王兆靖淡然读到，这种事实在不让人奇怪，当年福王就藩的时候，万历皇帝那个架势好像要把国库都交给福王带走，这才十几万两，没人在意。

接下来要说的，却让王兆靖脸上有了冷笑。

“……因开征辽饷，特设户部侍郎一名，驻扎天津，督办此事，以山东巡抚李长庚出任此职……”

当时有关衙门商定每年运给辽东米一百八十万石、豆九十万石、草二千一百六十万束、银三百二十四万两。户部太仓库年年亏空，而专供皇帝使用的内府库则银积如山，物粮盈库。于是，李长庚请留金花银改折借税课，以供辽饷之用。

他的根据是户部的文档：每年本色、折色通计有银一千四百六十一万余两，入内府者六百万余两，入太仓者自本色之外，折色为四百万余两。内府六百万两，除金花、籽粒外，皆为丝、棉、布、帛、蜡、茶、颜料之类，年久皆朽败。把这类物料改折一半，于上无损，于下有益。其他，如陕西羊绒，江浙织造，亦当暂停一年，以济军国之需。

“……天子震怒，口谕金花、籽粒是‘祖宗旧制’、‘内供正额’、‘不得借留’……”

这段王友山写的很详细，王兆靖也仔细解说，但这些事都是二月前后的旧闻，之所以此时提起，想来在那时觉得这些不过司空见惯，朝臣请天子开内库发饷赈济，天子坚决不开，这戏码自从万历十几年时候就开始了，可现在又要仔细叙说，是因为和辽东的败局有了对比，看起来也好似因果，十余万大军惨败，形势危急，可这个局面怎么来的，在之前朝堂衮衮诸公到底做什么？

“真是笑话，他家天下，他却不愿意出银子，有这结局……”王兆靖讥刺的点评说道。

赵进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着问道：“咱们在徐州和清江浦，打底子靠的是庄户们在田庄里的出产，可生发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卖酒和做生意，辛苦耕种，扣除耗费和口粮能剩下多少，可大家都在这上面打主意，觉得农户百姓手里的钱粮无穷无尽，要多少就能拿出多少，但那贩卖贸易又能赚多少，这清江浦，这扬州，再去看江南，工商这么兴盛，又有谁去收税，若是这一块按照对农户百姓那么收取，能收多少钱财上去呢？”

对赵进的答非所问，王兆靖错愕一下之后就反应过来，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赵进又继续说道：“你看到的是内库不愿意出银做军饷，我看到的是要停江浙织造，天下间扰民的事情多了，农户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家破人亡的不知道有多少，江浙那里豪商豪门遍地，他们破财总比小民小户破家要好，为何无人说征商税，无人说在江南做什么文章，反而要停了江浙的织造？”

随着赵进询问，王兆靖已经明白意思，在那里缓缓摇头，脸上冷笑更重的说道：“损有余补不足，劫贫济富，这是要断自己的根子吗？”

感慨这么一句之后，王兆靖脸上的笑意却已经不在，叹了口气说道：“要进学功名，要读书做墨卷，要寻师访友，哪一样不花银子，有产业的人家供养士子尚且吃力，何况百姓农户，这些人得中做官，自然要照顾家族乡梓，功名带来的免赋免税还不知足，最好是一文钱也不出。”

第652章名正言顺

说到这里，王兆靖只是摇头，接下来的推导大家已经说了多次，所有负担压在农户身上，养官养兵国家运转都是用这上面的耗费，朝廷到地方上官吏的好处也要在这上面出，层层压下来，百姓不堪重负，破产破家，他们的土地被士绅豪强吞并，能交税的人越来越少，还没有破产的百姓农户就要负担越来越重的税赋徭役，就这么恶性循环下去，或者没有一个人能交税，或者不堪这样的压榨……

而且在这样的混账局面下，还有建州女真这样的大敌在侧，现在没人觉得这是什么蕞尔小邦，已经把十余万大军打的全军覆没的部族，怎么也不能说是疥藓之疾了。

即便这样，主持辽饷的朝廷官员，主持这为了筹集对建州女真军费而设立的辽饷，第一要考虑的，还是为江南豪商士绅们减轻负担，尽管他们本来就没有太多的负担，真正受苦的百姓们却没有考虑。

说着说着，两人都是沉默，王兆靖换了一张信纸后才闷声说道：“大哥，咱们不能重蹈覆辙。”

“当然不会，看着眼前一个个错过去，咱们如果还跟着犯，那就是脑子坏了。”赵进淡然说道。

看向下一张的时候，王兆靖呆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苦笑，没等赵进询问，他自顾自的说道：“这次信来之后直接拿过来读，若是事先通读一遍，就不会闹这样的笑话。”

接下来的信上所说的内容很简单“……天子发税银以及宫费三十六万两供给辽东……”

先前说天子只顾着自家花费，却不管天下大势，可这税银和宫费就是内库银两。

“……。杨镐下狱，论死罪，李如柏自杀……”

这个消息就没什么让人意外的了，这么大的失败，带兵督抚经略和领兵武将必须要负起责任，这李如柏就算不自杀，他的下场也是下狱论死。

读完书信之后，赵进和王兆靖心情都阴沉了不少，相比于朝廷做出的种种举措，辽东的那场大败都算不得什么了。

按说这等大败之后，朝廷应该是知错能改，奋发图强，可一项项作为要么就是不改，要么就是朝着更坏更错的方向滑去。

人在京城的王友山想必看得更加透彻，他也不再提什么被打疼了会醒转奋发，信笺上的言语或者漠然，或者带着讥刺，这种情绪也让赵进和王兆靖感觉的很清楚。

“大哥，接下来会怎么样？”

“不要管接下来会怎么样，我们想也无用，想想我们要做什么就好。”

简短对答，双方都不愿意继续读这封信了，实在是让人气闷无比，这边告一段落，那边周学智拿着账本走了进来。现在赵字营经济根本在徐州和清江浦两处，所以如惠和周学智两人轮流值守各处，现在是周学智在清江浦这边。

“老爷，清江浦店铺商行的护卫数目已经定下了，一共一千五百六十人。”周学智禀报报说道。

清江浦豪商巨商众多，可也有不少小商户，那些掌柜伙计加起来还不过五个人的店面商铺，让他们请五个十个的护卫也是笑话，不是每家生意都有资格来请赵字营的护卫。

因为这个资格筛选，还让清江浦人心惶惶了一番，生怕不请护卫的以后就要被苛待，甚至没有办法开店，还有小商户联合起来请护卫的请求，十家请十人总能负担得起，不过都被赵字营直接拒绝。

“我说你写，安排人带信给大昇，让他辛苦几天，这一千五百六十人中，三分之一用徐州团练中表现好的，三分之一用宿州和孔家庄的青壮，三分之一用荒草滩那边的青壮，把人挑选出来之后带到清江浦来。”赵进说了一句，那边王兆靖摊开信纸开始记录。

赵进没什么停顿，又对周学智说道：“过来的这些人要分成几处，每一处最多三百人，车行、大市、运河码头都要有一处，然后要在仓库集中的地方有一处，江湖人聚集的地方也要有一处，这些地方要尽快找好，就按照徐州城内货场营房的规制进行，按照市价付钱，现在别落了仗势欺人的口实。”

周学智连忙答应，那边王兆靖却从记录中抬起头说道：“大哥，这一千多人为何不让清江浦本地供养，既然名目上是他们的护卫，他们出这份钱粮也是天经地义，赵字营该做的都做了，何必在这种事上跟他们客气。”

“不是客气，是犯不上，我们早晚要在清江浦收税厘金，到时候光明正大的定下名目来，看看谁敢不交，至于现在这个，和他们有了牵扯，事后必然要折腾，用起来也不方便。”赵进回答说道。

在清江浦抽成收税，聚敛起来的银钱还是要花到赵字营的家丁团练上，把银钱先集中到赵字营手里在花下去，和商家们直接把钱花到同样的地方，说起来一样，可有没有这个过程却是很大的分别。

名义虽然是虚的，可在某些时候，只有名义上过得去，才会让人心服口服。

清江浦各处还在纳闷申报护卫的事情怎么没有下文，却没想到随着书信的传递，赵字营系统内的各个庄园以及驻扎在各处的徐州团练都已经沸腾了，尽管没有明确的说法，可去往清江浦这边集中屯驻，这就是家丁团的前奏，谁能被选上，谁就是这一批的家丁。

身在云山武馆的牛金宝不知道外面发生的这些，石满强把第二团管的很严，除了正常的值守轮换之外，家丁不得外出，也只有这样严管，才能尽量减少清江浦的花花世界对家丁们的影响。

牛金宝在这里，一切和普通家丁没什么区别，每日里规律的吃饭睡觉，每天跟着步操训练，牛金宝看着没有什么异议，他心甘情愿的照做，丝毫不觉得枯燥。

人在营中，牛金宝倒是知道自己被变相的软禁了，他也没想着逃跑，因为知道自己跑不了，那些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家丁们都看着平常，武技没几个出众的，单打独斗，甚至几个人一起上都不是牛金宝的对手，连被大家敬服的那几个“连正。”“队正。”之流，甚至那位“团正”，牛金宝都不在眼里。

可牛金宝也知道，真要动起手来，这赵字营按照平日训练那般结阵，一排排的长矛戳刺过来，自己功夫再高也挡不住，如果搭配上弓箭，那更是个必死。

从前学武的时候，听人讲这江湖上搏杀和战场上不是一回事，任你多大的本事，在千军万马之中也是无用，不光卫所里的人这么说，连少林寺的师傅也是这么讲，牛金宝心底里对这个一直是不服气的，特别是出去游历，看到地方上兵卒的训练阵仗之后更觉得如此，那些土鸡瓦狗的货色，自己拿着斧头和短刀冲进去就是砍瓜切菜。

可在赵字营的营盘里呆了几天之后，牛金宝就明白当年那些话了，人在这样的战阵面前，当真好似怒涛巨浪上的一艘小船，随时都会被拍个粉碎。

在接受招揽的时候，牛金宝表面沉稳，心里也有些以武技自矜，博个更好对待的意思，可现在看到赵字营的这般实力，什么念头都是没了，想到自己老娘在徐州活得不错，自己又从死罪里逃过来，这般也该知足了。

就当牛金宝准备在赵字营家丁团中安心呆下去的时候，一名黑瘦的汉子带着四名家丁将他从枯燥的营盘里领了出去。

那名黑瘦汉子走路的姿势很怪，双臂不怎么摆动，手掌总是离腰间不远，双腿动作也不太利索，好像脚踝处绑着锁链一般，被四名家丁夹在当中的牛金宝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他知道前面这人身手不会差，如果自己有异动，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身边这几个如临大敌的年轻家丁，而是前面这瘦削汉子，这汉子的腰间恐怕有飞刀……

从营盘到目的地没有走太远，走到门前的时候，夹在身边的四名家丁停住，黑瘦汉子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进爷在里面等你。”

等牛金宝走到前面之后，黑瘦汉子跟在了后面，牛金宝肩膀动了动，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当有威胁在背后的时候，牛金宝总是不太舒服，走了几步才算勉强定神。

没回徐州之前，牛金宝不知道有什么赵字营，可到现在却已经知道了不少，他从没想到几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么大的局面，除了这个，让他惊讶的事情还有不少，这几年看下来，有家底有局面的人都不会亏待自己，或许不会锦衣玉食，可该有的体面总会有的，但赵进这些年轻人，按说正在浮躁的年纪，却不要什么享受，一切都简单的很。

如今世风崇尚浮华，连寺庙道观都是如此，牛金宝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看到这等自奉甚俭的，特别是在这么几个豪富年轻的人身上。

清江浦是天下间有数的繁华之地，可他们却住在这样简单的宅院里，除了不漏风漏雨，防卫森严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这赵进和他那几个兄弟，到底图什么。

第653章再会余致远

边走边想，很快就被带到正堂中，坐在正中首位的是赵进，左边是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右边站着个小个子，其他人都站在下首。

尽管见到赵进和伙伴们不止一次，可每次见到牛金宝都会为对方的年轻而惊讶，这么年轻居于上位，除了世袭的皇家和富贵人等之外，实在罕见。

牛金宝看似粗豪，很多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牛金宝还清楚记得前面几次见到赵进一干人的时候，对方满是戒备，可今天这次见面却不同，有人脸上带着笑容，有人目光很柔和，看到这些反应，牛金宝情不自禁的有点放松。

赵进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牛金宝说道：“从此刻起，你跟在我身边，我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牛金宝一愣，没想到这赵进说得这么直接，但同一时刻，牛金宝彻底松了口气，知道自己不会憋在那家丁团里枯燥终日，他还有点期待，这赵字营的场面看起来和其他大豪的没什么不同，可实际上却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自己跟着走下去，或许能看到从前看不到的东西。

愣愣神之后，牛金宝也知道说几句场面话，他抱拳深深作揖，粗着嗓子肃然说道：“请老爷放心，若有人想对老爷不利，要先从在下身子上踏过去。”

赵进笑着点点头，朝身边一挥手，一名家丁端着木盘走了过来，直起身体的牛金宝看到，木盘上有自己的短斧和短刀，已经洗刷的很干净，连握持处的布条都已经重新缠过，赵进上前接过木盘，端到牛金宝身前说道：“这是你的兵刃。”

看着“崭新。”的短斧和短刀，牛金宝脑海中突然有个古怪的想法，只要自己抓起兵器动手，那么赵字营的几个头领就完了。

这个想法只是在牛金宝脑中一闪而过，当赵进端着武器走过来的时候，牛金宝已经感觉到屋子里气氛的不同，他能看到赵进手臂紧绷，如果自己有所动作，他一会立刻掀翻木盘后退，另一边的小个子会立刻攻击自己的下盘，而那位秀才模样的年轻人随时可能抽剑，还会准确无比的刺向自己的咽喉，因为这年轻人一直瞄着那边，至于身后那位黑瘦的汉子，只怕此时已经把飞刀摸出来了。

牛金宝后退一步，让自己没办法发力，躬身接过了木盘，这个分寸还是要把握的。

等他接过木盘之后，屋子里这微妙的气氛才消失不见，赵进笑着坐了回去，牛金宝没急着装备自己的兵器，只是将木盘递给家丁，自己背手站到了赵进的身边。

“小勇，你和他说说吧！”赵进对边上的刘勇说道，雷财专在南京之后，刘勇就要徐州和清江浦两边跑了。

“……咱们的人去了河南，一去打听这牛金宝的事情，真是无人不知，但都传得神乎其神，说是那道观作孽太多，佛祖派金刚下凡除恶，牛金宝就是金刚化身，现在官府虽然画影图形缉拿，可百姓却私下刻了牌位祭拜，有士绅大户甚至还按照牛金宝的模样做了金刚雕像，在家里每日香火供奉……”刘勇侃侃而谈。

牛金宝张大了嘴，满脸惊愕，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而屋中诸人看向牛金宝的眼神也都多了不少善意。

“老牛，以后要做我家大哥的护法金刚，什么风吹雨打的都要挡住了！”刘勇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一定，一定，我不过是为兄弟们报仇，怎么就，怎么就……”牛金宝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嗓音却已经沙哑起来，说了两句之后，却是低头，用手只在脸上乱抹。

牛金宝杀人的时候那里想到过会被民间香火祭拜，他本就信佛念经，听说有人把他当成金刚，加上今日被承认接纳的放松，即便是牛金宝这等见惯风浪血腥的心志，一时间也是激荡异常，没办法控制。

“带上兵器，跟我去见客吧！”赵进招呼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牛金宝连忙答应，手忙脚乱的将原来的皮带绑在身上，刀鞘和斧鞘都在皮带上，别在背后，整理完毕之后，快步追了上去，落在后面的刘勇使了几个眼色，聂黑和两名汉子默默点头，也跟了出去。

自奉俭朴，但待客上却不能简慢，尤其是今天来的这位客人，松江余家的余二公子余致远和牛金宝的消息差不多同时到了清江浦。

不管是从身份地位，还是从双方共同的利益上，和赵字营的客人以及伙伴们相比，余致远都算不得什么，可南京那家酒庄却让余家和众人截然不同了。

尽管赵字营没有和余家明说什么，可在锦衣卫的官署外开设一家酒庄，脑子好些的都能隐约猜到，怎么也是杀头抄家的罪过，而且赵字营在江北无法无天，可余家在江南却要活得小心，开这个酒庄的风险实在太大。

赵字营当时抱的希望并不大，余家拒绝了他们这里还有别的手段，没曾想余家干脆利索的答应了下来。

同生共死才有过命的交情，现在双方一起做了风险这么大的勾当之后，关系当然不同，余致远这次来，赵字营也是重视的很。

在周学智的安排下，清江浦最好的客栈已经空了出来，宴饮也安排在客栈里，厨子是某豪商自家的名厨，想要巴结赵字营的人不要太多，这些资源轻易就可以调集起来。

重视归重视，赵进只是领着王兆靖过去相见，按说石满强、刘勇还有周学智都该参与进来，但赵进不想让对方和赵字营的交道太深，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见过赵兄，见过王贤弟，你我同年赶考，却没在京城见一面，真是遗憾。”双方在客栈见面，余致远笑着招呼。

他年纪比赵进和王兆靖都大，不过称呼上却有不同，这也是考虑的周全。

在王友山的来信上赵进知道，这位余二公子也未曾考中，可也看不出什么颓唐消沉的神情，洒脱的很，看着潇洒自如的余致远，赵进心里也有些感慨，这人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可这样的风流人物，却在漕运改海上很执拗，可见人都有放不下的东西。

赵进笑着点头回应“余兄弟这里住的习惯吗？”，王兆靖也笑着拱手回答说道：“去的急，回来的也急，却是没来得及和余兄见面。”

客气应对，赵进和王兆靖一起去过京师的事情却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在下呆到发榜之后，王贤弟这一榜未中，再过三年定然高中，看眼下这局面，只怕还用不了三年。”余致远笑着说道。

这位也是敢说话了，会试三年一次，但特殊情况会开恩科，眼下这局面能开恩科的可能就是万历驾崩，新皇登基，说得再深些，也算咒万历天子活不过三年了，这句话就够得上杀头灭门。

还真是敢说，赵进和王兆靖对视一眼，都是笑着摇头，余致远也不过随口一提，刚要说起别的，王兆靖却很坚决的说道：“不去考了，这次考过，算是见识过了，下次也就不必去了。”

听到这回答后，余致远一愣，摇头笑着说道：“你我倒是想到一处去了，考上了又能如何，想做的事情做不得，被套在那框子里，以后我也不去了。”

说话间来到了客厅所在，跟在余致远后面的那个是余家的管家，上次也都是见过，知道不是外人，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位管家却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众人落座，管家出去安排，顺便将余家的仆役打发远些，牛金宝却跟了进来，背手站在赵进的身后。

“好一位壮士。”余致远还真是面面俱到，谁也不会怠慢了。

“华叔一直想我在功名路上走得远些，不愿我折腾什么漕运沙船的勾当，这次没考中，我觉得心里轻松，他却失望得紧。”

余致远云淡风轻的聊天，做足了客人的风范，不过下一刻马上说到了正题：“佛郎机红毛人的火铳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余某办事不力，请赵兄多多包涵了。”

“无妨，余兄弟一直留意着就好。”现在两边的合作，南京那家酒庄才是最要紧的，火铳反倒次要了。

“赵兄或许不知道，现在闽粤洋面上龙争虎斗，几个龙头大佬纠集着几千条船几万好汉在那里杀来杀去，连带着佛郎机过来的商船也被牵扯在里面，现在不帮着助拳，以后就不要在这片海面上找食了，这么一来，洋船直接在那边卸货出货，不来咱们这边，一时间也就找不到火铳的路子，在下已经安排人去广东福建那边寻找，不过这样的火器，想在陆路上穿州过府的也不方便，到时候还要走海路，实在是快不得，要请赵兄见谅。”

余致远说得很无奈，赵进对火铳的兴趣是他亲眼所见，若是寻到了赵进所要的那种火铳，对双方的关系肯定大有促进，但实在是难找。

第654章重本交好

那短火铳大家拿来还可以做个玩物摆件，懂行的也能用来防身，可那种需要木叉支起来的大家伙，粗大笨重，摆件玩物当然不合适，更没什么人用着防身，而且这东西太过扎眼，官差衙役还有沿路的江湖人物，想装着看不见都不行。

“这个都无妨，余兄弟你做事干脆，赵某和大伙都承你的人情，有什么能帮上的尽管开口，咱们都能谈。”赵进笑着说道，那南京酒庄牵扯到赵字营一干人物的生死攸关，关系到南京锦衣卫那位指挥佥事对赵字营的动作，在这种种原因之下，对余家自然没什么要求，甚至要大力贴补。

余致远笑着欠身，接下来的话直接的很：“赵兄如今掌握着天下漕运的枢纽，可让赵兄断了此处也不可能，想来赵兄也没做好这个准备。”

话说到这里，王兆靖的脸色就变了，随即变为苦笑，赵进脸上也是苦笑，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是摇头，这位余公子还真是敢说话，牵扯到造反谋逆的大事，居然就这么轻松讲了出来，也不怕罪过上身。

余致远脸上笑容不变，继续说道：“现如今多少南货要在清江浦这边换乘车马，或者找门路用漕船夹带，且不说这一路上费时费力，脚钱也是可观，但这些货物若是用我家的沙船运输，起码节省一半的时日，脚钱还能便宜更多，所以余某想在这边设立一家船行，就和赵兄的车行一样，招揽海运上的生意，赵兄若是愿意，小弟愿和赵兄合股做这一铺，到时候还要用车行的大车把货送到港口上去。”

省时省钱，商人们都知道怎么选择，而且对于漕运这一派的势力来说，漕粮运输是真正的利益攸关，商货这个反倒次要，要知道，运河北段缺水，除了官船漕船之外，民船到了清江浦或者骆马湖隅头镇那边就不能继续北上了，这本来就是法理之中的。

而且做成这船行之后，赵字营的车行也会多不少生意，沙船是海船，装卸只能在海港进行，到时候少不得要赵字营把货物从清江浦送到蛤蜊港，这生意可不算太小。

看到赵进缓缓点头，余致远脸上笑意更浓，继续说道：“赵兄把蛤蜊港打了下来，就这么直接交给我家，让我家白白生发这么多，余某实在是觉得惭愧，而且那蛤蜊港赵兄还安排了人维持护卫，这更是恩德，这次来，是想和赵兄打个商量，以后这蛤蜊港的净利，咱们五五分成，徐州那边的各项生意，赵兄也可以放些去蛤蜊港，赵兄久在内陆，不知道这海上到底能生发到什么地步，去了就知道了。”

蛤蜊港别看是个小港口，以往在那些海盗手中只做窝赃销赃，补给中转的窝点，可在余家手里就完全不同了，余家做海上生意这么久，自然明白怎么经营一个港口，何况这港口还和运河枢纽，天下间最繁华的清江浦相连，在余家手里，这就等于是个聚宝盆，这个地方的意义不仅是给余家船队停泊，而是比其他家多了一个进货销货的渠道，这个渠道还是清江浦这个天下第一等的财货汇聚之地。

余家在这个港口上赚到了多少银子，赵字营这边当然清楚，内卫队和云山行都在那边安排有人，不过赵进也不像过去争利，这份大礼就是余家帮忙的代价之一，生死攸关的大事，怎么丰厚都不为过。

不过余致远的这个表态却透露出另一重意思，他要和赵字营捆绑的更紧，余致远是聪明人，这么年轻考中举人，而且自己把家业经营的这么大，肯定是聪慧超人之辈，这样的人物，即便没有明说，也能从赵字营眼下的规模和行事上看出很多东西，也包括赵字营所冒的巨大风险，那有什么土豪要盯着锦衣卫，还要在南京那样的龙潭虎穴设暗桩每日盯梢……

这余二公子肯定能看出很多东西，恐怕那位老管家华叔也看出了很多，所以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可即便这样，余二公子依旧愿意让双方的关系更紧密一些。

“余兄，真要有什么抄家灭门的大罪，你可跑不了的。”王兆靖看了眼赵进，笑着点了一句。

余致远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悠然说道：“真要等到没有大罪的时候再来，那就晚喽！”

“余兄弟，你身家丰厚，又有功名在身，你兄长那边也是前途无量，更别说眼下这局面还是天下太平，赵字营是个什么样子，你现在也比外人知道的清楚些，真要下这么重注？若不是你我牵扯太深，我都要以为你是死间密探了？”赵进有些纳闷的问道，他脸上有微笑，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余致远深吸了口气，脸上笑意收去，却变得郑重很多，在那里肃声说道：“从南到北，运到京师八百万石粮食，沿途克扣分润耗费差不多要有两千四百万石，把这一项弊政革除，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大明各项花用缺口都可以补上，然后大有盈余，可没有人去动，反倒是去征什么辽饷，让天下间本就凋敝不堪的百姓农户受苦，一边说漕政牵扯数百万人的生计，一边却加重亿万百姓的苦难，这是何等荒唐的勾当。”

屋子里安静下来，王兆靖不再看向赵进，而是凝神细听，赵进脸上也收了笑容，或许这余致远只有在这个场合才能畅所欲言，他并没有停住话头。

“我家船队在江面上烧起来的时候，我对如今就死心了，我们余家用自家的银子做好事，为他家天下做好事，到头来却落了这么个下场，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天地，我为什么不去赌一铺，而且怎么也看不出要输。”

说到“他家天下。”四个字的时候，余致远牙关都已经咬紧，不过最后还是放松下来，微笑着说道。

他这边说完，王兆靖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说道：“大哥，余兄身在局外，却这么死心塌地觉得咱们能赢，小弟人在局中，看着咱们赵字营从小到大，到了今日这般局面，却经常三心二意，这就是当局者迷了吧！”

王兆靖笑得很是开心，赵进没好气的摇摇头，却也知道自家这兄弟的心结已经开了，不然这自嘲的话也说不出来。

赵进直接转了话题：“余兄弟你现在要小心，虽说上贼船这话难听，可眼下你就是这个局面，你家里应该有护卫武师这等，若是没有，花重金请几个放心的在身边。”

那边余致远刚要说话，就被赵进打断：“预备下一条船在江边，真要有什么不对劲的，你也别管什么家产，带着要紧的人上船跑，只要来到江北淮安府地界，没人敢动你，你到时候短了多少家产，我照价补给你！”

赵进这承诺给的十足，大明没什么水师，只要上船出海，官府也无可奈何，等来到淮安府这边，那就是赵进的势力范围，余家另一项难舍的无非是那份家产，赵进也承诺补偿，这也算免除了余致远的后顾之忧。

余致远却是摇头微笑，略带嘲讽的说道：“赵兄也不用担心这么多，公事没那么快，真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在下跑得出来，至于护卫，咱们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也不必客气太多，请赵兄帮着安排几个放心的人护卫吧！”

这的确是下重注了，让赵字营的武人来余家这边，等于是没有丝毫设防，把自己的安危底细全都暴露给对方。

“第一次见余兄弟，还以为余兄弟心急毛躁，没想到余兄弟是敢赌啊！”赵进笑着说道。

余致远第一次去徐州，就许下了泼天的承诺，让大家对他不太看好，可接触久了才发现，这位并不是毛躁幼稚，而是敢博。

“看准了就要果决，不能瞻前顾后，小弟从来不碰赌具，也从不和人打赌。”余致远笑着强调了下。

聊了片刻，余致远却安排人把一应契约拿了进来，船行的文书，蛤蜊港的文书，都是白纸黑字写明，就算不去衙门公证也是有效的，这几张提前准备的文书证明余致远不是空口白话。

赵进没有理会什么文书，但也没有拒绝余致远的提议，拿对方的好处未必就是占便宜，反而可以让双方结合的更紧密些。

既然这余致远如此知趣，赵进也要投桃报李，晚上就在清江浦最好的酒楼摆下酒席，石满强、刘勇和周学智都过来作陪，给足了对方面子。

“……这船行没必要开在大市里，在清江浦交通便利的地方找一处空场，存放货物，停驻车马，每日里让管事和伙计们去大市和码头上兜揽，这样也足够了……”

“……大市那边，可以立块水牌，在上面写着去往南北各处花费的时日和价钱，这一块海运比漕运省钱省时，肯定会有人问询……”

“……大家都说海运的风险大，不如再让货主们多拿一点银钱，给了这份银子的，万一货物有个长短，可以给予赔付，船行海上哪有那么多的风险，真要出了什么事，用不出事的那些贴补过去就是，这份钱让货主多一分把握，安心些……”

第655章大市的火

你一言我一语，余致远听得满脸笑容，尽管生意还没做，可这个框架搭建起来，赚钱大有可为。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漕运就是这大堤，你一开始大张旗鼓的去挖，当然会被人反击，你慢慢来，让人先一点点见识到这漕运改海的好处，潜移默化之下，将来就未必这么难了。”大家说得高兴，赵进笑着点出了这余致远开设船行的用意。

正说话间，站在一旁的牛金宝却朝着门口挪动了下，下一刻，脚步声响，有人快步跑了上来，这人年纪不大，黑瘦样子，看到牛金宝挡在门前，却伸手比划了个手势，然后掏出一块腰牌，牛金宝这才放人进来。

晚宴里，王兆靖和周学智都喝了点酒，刘勇却很清醒，他看着门前这一幕，暗自点头。

那瘦削小子进了屋子，下意识的走向刘勇，刘勇却向着赵进一指，在这样的场合下，要禀报直接对赵进就好。

“管着清江浦的魏木根。”刘勇低声介绍了句。

尽管没见过几次，可赵进却知道这个在流民寨被围时候孤身报信的年轻人，这魏木根已经是管着清江浦眼线内卫的队正了。

魏木根有点紧张，呼吸几口之后在赵进耳边低声说道：“进爷，大市那边有人放火，只是没烧起来，现在小的们正在整个大市里面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店铺里的伙计也都在那边忙活，现在那边有些乱，光靠那边的一百多人压不住场面，小的请进爷调人过去。”

他这边耳语，宴席上也都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赵进，赵进沉着脸点点头，对魏木根说道：“你先回去，人马上就到。”

魏木根对众人施礼，脚步匆匆的又是离开。

“石头，安排三个连去大市，小勇，把赵家武馆的人都撒出去，每一处咱们的生意都要安排人盯着。”赵进开口说道。

他神色肃然，宴饮的轻松气氛也一扫而空，石满强和刘勇都是站起领命，然后转身急匆匆离开，看到这干脆利索的森然动作，微醺状态的余致远满脸赞赏。

屋中只有自己人，交待之后，看着大家的好奇，赵进冷笑着说道：“有人在大市里面放火，还真是太平不下来。”

一听这话，周学智禁不住站起，他整日里操持清江浦这边的局面，对大市最为了解，那边店铺仓库密集，彼此相连，因为清江浦靠南，气候相对温暖，竹木建筑也是不少，除了建筑材料之外，还有店铺仓库里的各色货物，这样的地方最是怕火，一处烧起来，稍有不慎就火烧连营，整个大市，甚至清江浦都会遭大灾，而且今年气候干燥，到现在还没有下几场雨……

他和王兆靖陪着余致远喝酒，已经有些醉意，可此时汗水发出来，整个人都清醒了。

“老爷，大市可还好？”

“火没有烧起来，这酒先停吧，大家一起过去看看！”赵进淡然说道。

王兆靖和周学智都没有心思继续了，倒是王兆靖记得招呼一声余致远说道：“余兄先回去休息，这次怠慢了……”

话没说完就被赵进打断，赵进直接说道：“余兄弟跟着一起去看看吧！”

余致远不觉得赵进吆来喝去的无礼，反倒是满面笑容的站起，出门时候管家想要阻拦，还费了一番口舌。

走到外面，冷风一吹，王兆靖也清醒了不少，心里却暗道惭愧，那余致远现在朝着赵字营贴过来，赵字营也想要拉拢，让余致远跟着过去，非但没有泄密之类的风险，还能让对方觉得是自己人。

外面二十余名骑马的家丁等待，牛金宝已经把赵进的坐骑牵了过来，安静的等在那里，不时的张望四周。

赵进微微点头，这位贴身护卫跟自己没多久，但表现的让自己很满意，倒不是说那武勇，这份谨慎和周全实在难得，赵字营的家丁都是忠心耿耿，可年轻气盛，沉稳下来不容易，而其他江湖汉子，又没有这么可靠。

清江浦最好的酒楼也是在运河沿线，这边距离清江大市并不远，一干人骑马走在路上，不断有新消息传递过来。

这次多亏修建清江大市的强制规矩，比如说，每家店铺里面都要备着一大缸水，还要有几桶沙子，大市的丁壮会定期检查，谁家不办就关门停业三日，这大市里每天要有多少买卖生意，停三天那要少赚多少银子，这大缸水和几桶沙子，麻烦是麻烦，而且还占地方，可大家都不敢不做。

却是一家做木器生意的店铺，祖传的竹木手艺，铺面不大，可运气却不错，在清江大市最核心的地段有个店面，又因为人情关系之类的保住这个店面，没被豪商富贵什么的拿去，就这么维持到现在。

手艺不错，又在大市的好地段，生意也好的很，这家传的手艺和店面，伙计也是学徒，对这店铺也比别人用心，早晚洒扫，得空了还要转转看看。

结果就在天黑之后，伙计在仓库那边走动的时候，闻到了烟火气，在这样的竹木店铺里，到处是竹料木料，还有桐油清漆什么的，一起火就是大事，这伙计急忙开始寻找，好在发现的早，看到个小火苗的时候，一桶沙土直接盖了上去。

若是豪商铺面，没准事情还要压下来，先去查查是不是自家恩怨，可小店铺怕事，急忙忙告诉了巡查值守的丁壮，也就是赵字营安排在这边的护卫。

日常巡查的都是徐州和邳州那边靠得住的武夫，少数知根底的江湖老手加上卫所里的丁壮，家丁们都是以连为单位在大市边上待命，听到这个，立刻过来查看。

寻常人不会觉得放火是多大的事，会以为是店铺里面人自己不小心，可江湖经验丰富，尔虞我诈的事情看多了，自然不会觉得这是不小心，而且这清江大市每日里都有人巡查，定期的叮嘱，加上这店铺本就关系着东伙的饭碗生计，谁也不会不小心。

扒开盖着火苗的沙土，看到一个还没有燃尽的油纸包，里面有油浸过的棉线和断掉的线香，纸包里是香灰和木屑混在一起的粉末，老江湖一看这个就都明白了，这就是江湖上纵火的小机关。

这么个纸包丢在要放火的地方，线香慢慢燃烧，等烧进油纸包之后就会有明火，如果掺杂了鞭炮的火药后还会炸一下，让火星迸溅开来，这着火的时间可以调整，反正是放火的人布置好了就走，隐秘不容易被发现，等火烧起来，纵火的人早就不知道那里去了。

是懂行的人放火，查出来这个之后，巡查护卫大市的一干人顿时紧张起来，一边安排所有店铺的人自查，一边派人去禀报赵进那边。

每家店铺都有人值班看守，这也是大市的规矩，原来不少商家都不愿意留人值守，这个做法也是应该，有赵字营镇守的地方，蟊贼怎么敢来这边伸手。

这时候却显出这规矩的好处，每一家都有值守的人，少数几家偷懒没人在的，护卫们索性翻墙进去，一听有人放火，谁也不敢怠慢，家家仔细检查，这么一搜检下来，又找到了两处还没烧起来的暗火，大概推测，放火的时间就在一两刻之前，他挑拣了几个火势容易蔓延地方布置了机关。

搜检出来了暗火机关，大家更不敢放松，每一户商家都在全神贯注的盯着，手边放着水桶和沙桶，一旦出问题，马上就过去扑灭。

等赵进他们来到，赵家武馆的人也已经到了，赵家武馆本就在城中，这武馆里是徐邳一带江湖武夫和徐州团练混杂，专门盯着清江浦市面上三教九流的勾当。

“会是谁动的手？”

“猜不到，想致咱们于死地的实在太多，倒是锦衣卫那边不会这么干，这么值钱的一处，他们怎么舍得？”

既然火没烧起来，大家也不怎么紧张，下马之后闲谈几句，就朝着大市里面走去，大市区域各条街道都是灯火通明，赵字营的各路人马，商家的人手，都在跑进跑出，有一种紧张焦躁的气氛弥漫。

有不少店铺商家的伙计已经把自家检查完，正是松一口气的时候，听到赵进他们过来的动静，都出来看热闹，大家都知道进爷年轻，可却没几个见到真人的。

这世道之所以尊老，是因为有钱有势的富贵人等年纪都是不小，看着赵进和同伴们一伙年轻人走来，每个人都觉得惊讶。

“那放火的机关已经查出来几个，四个着起来的，还有三个自己灭了，放火这人心思真是毒，放置的地方都是容易起火的库房，一烧就能烧一大片。”刘勇禀报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这等放火机关都是手造，自然做不到各个好用，但在这么密集的区域，只要烧起来，那必然是人财货的大损失，刘勇说起这个，当然是心有余悸。

第656章突然

不过让他脸色这么差的不只是后怕，刘勇瞥了眼不远处的余致远，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清江大市这里人来人往的实在太多，放火恐怕在散市那时候，那时人更多更杂，有眼线的那几家店也没被烧，在大市这里恐怕什么也查不出来，小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今晚锁住这边，明天一家家店排查过去，大哥，若是方便，小弟想从徐州衙门里调几个捕快差役过来，他们更懂些。”

赵进能听明白刘勇的意思，做这么多措施，无非是尽人事而已，想要查出来什么实在太难。

“查，仔细的查，外人做事没咱们仔细，只要有破绽就会被咱们抓住。”赵进斩钉截铁的说道。

刘勇叹了口气，但还是点头答应。

余致远注意到赵进和伙伴们的脸色都不太好，他知趣的走远开些，只是牛金宝依旧垂手跟在赵进身后，也不管那边正在讲什么机密。

说话间转过一个街角，猛听到前面有人惊呼，却能看到某处亮了下，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道：“走水了！”

“快过去救火，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刘勇大声喊道，嗓音都有些尖利，这边都能看到亮光，这火势肯定不小。

“别是沾到油的东西着了。”刘勇咬牙说道，正在街面上忙碌的赵字营各路人马急匆匆的跑过去。

赵进深吸了口气，本来宴请余致远气氛很是轻松，他心情也不错，可突然之间就出了这桩事，气氛陡然变得紧张，本以为清江浦已经稳稳拿在手中，没想到还出了这样的乱子，除了锦衣卫之外，还有多少居心叵测的敌人在暗处。

“控制不住火势就拆掉周围的店铺，宁毁一家，也别让这大市全都遭殃。”赵进叮嘱说道。

街道上已经混乱起来，那起火的店铺以及周围有人向外跑，而赵字营的人手正朝着那边赶过去，彼此推挤，很是麻烦。

“着火了，着火了，突然就着火了！”一名店铺的年轻伙计，失魂落魄的跑过来，嘴里不住的叫嚷，看着也是吓昏了头，赵进他们已经朝着路边让了让，这伙计居然冲着跑了过来。

站在赵进前面的两名家丁伸手去挡，却没想到这伙计突然间发力加速，直接撞开了阻拦，出现在赵进眼前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把匕首。

街上灯笼什么的都有，街道上还算明亮，余致远酒量不差，刚才也没有喝多，此时反应的很快，他能看清发生了什么，意识到杀机和危险，余致远下意识的就要后退。

他这边后退，王兆靖却是向前，那人刚撞开两个家丁，王兆靖已经向前迈步，迈步时反手抽剑刺出，动作一气合成，利剑直刺那“伙计。”的心口，剑刺入，那“伙计。”的动作戛然而止，仆倒在地上。

王兆靖抖了抖剑上的血，还剑入鞘，在赵进身后的牛金宝已经把短刀握在手中，作势想要投掷，看到前面刺客解决，动作这才停下。

“原来放火是为了这个……”赵进冷笑说道，事到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话说了一半，赵进身边众人刚抽出兵器，路边跑来救火的几个人突然发难，他们手里拿着沙桶和水桶，就在这个时候朝着赵进他们就泼洒下来，趁着这措手不及，直接冲上。

沙土迷眼，那边刚泼洒出来，赵进就用手挡住了眼睛，下意识的后撤两步，直接摸出了佩刀，抬头看过去，看到刘勇和王兆靖已经挡在了他身体两侧，身后是两名家丁，而身前站着牛金宝。

刚才突袭发动，牛金宝已经来不及挡在赵进身前，他没有闭眼或者用手挡住，只是眯着眼睛，一手短斧，一手短刀，直接朝着对面两个冲来的人投出，那两人猝不及防，一人被斧头劈中额头，一人被短刀贯穿了胸膛，直接仰倒。

赵进后退，牛金宝侧身迈步，却绕到了赵进的身前，第三名刺客已经冲到，刺客看着面前的牛金宝，没有丝毫迟疑，手中短刀向上一撩，左手一抖，从袖口落下一根铁刺，狠狠朝着牛金宝的大腿扎过去，刺客已经看到，牛金宝身后就是赵进。

牛金宝没有躲避，他现在已经赤手空拳，他左手向下一斩，直接切中对方的手腕，右拳却是直击。

身高臂长，迅捷刚猛，简单动作，却极为有效，那短刺眼看就要碰到牛金宝的时候，刺客整个人的动作停滞，软软的扑倒在地，牛金宝这一拳直接打碎了他的喉结，因为力量太大，连脖颈直接击断。

尽管还是空着手，可牛金宝没有去捡兵器，只是挡在赵进身前，警惕无比的环视四周。

仓促间动作，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护着赵进，余致远被直接闪在了外面，好在刺客也没有去理会他，他被淋了一头沙子一头水，现在满头泥土，狼狈异常，此时惊魂稍定，反应过来些，看着一干人围着赵进，余致远下意识的就要凑进来，刚到跟前，却被牛金宝毫不客气的推了一把，猝不及防，踉跄几步直接坐在了地上。

短短片刻，三人在牛金宝面前毙命，这高大壮汉未免太勇悍了些，连带着刺客都被吓住，看着面前同伴趴在地上，这人后退两步，看着要逃，这时赵进已经从牛金宝身后闪了出来。

剩下的那名刺客居然停了下来，然后吼叫着冲上，嘴里大喊：“妖孽受死！”

“要活口！”赵进只说了一句。

“喀嚓。”声响，那刺客惨叫一声，拿刀的手已经被打断，没等他还有下一步的动作，牛金宝已经卸掉了他的下巴，手臂关节也是脱臼。

这边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有人去救火，但内卫和亲卫们已经把这边彻底封锁起来，所有非赵字营的人都被勒令趴在地上，稍有乱动刀枪就比过去了。

赵进走出来，拍了拍牛金宝的肩膀，笑着问道：“你不过就在个县城江湖呆着，怎么会这样的杀人手段？”

“当时在寺里用得上。”牛金宝闷声回答一句。

赵进笑了笑，没有再问，只是想自己父亲眼光还真是了得，选来这人的确不凡，赵进直接走到余致远跟前，把余二公子搀扶起来，余致远倒没有因为被推倒而生气，反倒赞叹了句：“好护卫。”

“安排人上房登高，看看有没有在高处的弓手，这边留十五个人足够，其余的人去救火去戒备！”刘勇大声发号施令，周围的人轰然听令，王兆靖却没有动，只在那里按剑冷静的观察四周。

余致远用手拍打长衫下摆的泥土，可那边血水混合泥沙沾染上，只能去浆洗才能干净了，余致远索性不去理睬，站在那里笑着说道：“赵字营这边已经成规矩了，换在别处，现在恨不得所有人都要堆在赵兄身边，这次动手的人，赵兄知道是那一边吗？”

他这镇定自若和谈笑风生，倒是让赵进和伙伴们颇为赞叹，余致远的夸奖也不是没有原因，刺杀刚过，刘勇非但不多召集人手，反而调拨人员去救火救急，尽管这才是最合理的处置手段，但有时候，最合理的未必是最合适的，可赵字营上下都觉得自然而然，刘勇并无别的心思，赵进和其他人也没有责怪，这就值得高看了。

对余致远的问题，赵进嘿了一声，冷然说道：“喊出‘妖孽’之后，我大概能猜到是那一边了。”

说完这个，赵进转身对刘勇说道：“动刑，看看能问出什么来。”

刘勇那边答应了一声，聂黑等人脸色都不好看，他们负责赵进的护卫和情报的侦缉，结果还是让人设局埋伏，如果不是牛金宝威猛，这次没准还真要出岔子，或许赵进和伙伴们久经沙场能够逃过，但那贵客余致远就要有麻烦了，听到刘勇吩咐后，咬牙切齿的把那个活口带了下去。

“大哥，这里还不安生，先回去吧！”王兆靖劝了一句，赵进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些森然，自顾自的说道：“还没看完，为什么要走，要是还有刺客，刺客还有手段，这清江浦我们也没必要呆了，早点回徐州吧！”

赵进有些恼火，不过所说的也是实情，赵字营在清江浦布置这么多，现在各路力量又已经逐渐到达，刺客宵小已经不可能有钻空子的机会。

“赵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多少人的生计维系在赵兄一人身上，犯不上置气啊！”余致远笑着说道，若没有外人，王兆靖和刘勇都能说这个话，现在就有余致远有立场讲了。

“无妨，我是有把握才这么说。”赵进长吐了一口气说道。

现在前后已经各有护卫遮蔽，在护卫身前身后二十步左右，又有家丁，背着弓箭的弓队弓手开始爬上墙头房顶，也有弓手跟在赵进身后，在这个情况下，刺客已经不可能有什么机会，牛金宝已经把短斧和短刀擦净血迹，他倒持短刀，短斧则是放回了背后，警惕的四下张望。

第657章丧心病狂的谋划

前面的火情很快已经扑灭，因为这边布置的人手足够，那边火烧了半间屋子之后就被扑灭，在那商家的院子里看到了伙计的尸体和引火物，看来是放火吸引众人的注意力，然后刺客装成是慌乱的大市伙计，跑到赵进身边去动手。

赵进和众人走了一圈之后，看到所有的人都动员起来，准备救火的救火，戒备的戒备，这里的确不太可能再出什么事了，一间起火，用附近的水缸和沙桶，很快就能扑灭，赵进这才走出大市，可也没有直接回云山武馆那边，而是就在附近云山行的产业内等待结果，余致远也没有回去，在现在这个局面下，他呆在赵进身边肯定更安全。

清江大市和周围区域都开始热闹了起来，王兆靖安排人将大市彻底封锁住，石满强带来的家丁开始搜索每间屋子和院子，每一名在大市里的人都要有三个认得的人才能被放走，不然就会被扣押，等到保人过来，或者说明自己的身份，而那些依托清江大市做生意的酒楼青楼赌坊也都是鸡飞狗跳，在刘勇的安排下，清江浦的江湖人开始自查，大家都不敢怠慢，已经过了这么久，谁都知道赵字营在清江浦的江湖上有很多眼线。

“……官府的风吹草动我能知道，只要和里面的吏目差役维持好，什么消息都会露出来，江湖上的什么事情我能知道，我在里面有眼线，而且他们知道赵字营的厉害，和这边一有牵扯，即便我们查不到，那边也会主动过来说，可百姓民户们怎么想怎么做，我却不知道，这清江浦几十万人，手里能动用的不过两千，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而且百姓心思难猜，他固然是想着安定温饱，可要有人用神佛去欺骗，他们也会做出不合常理的勾当，比如说，明知我大力禁绝闻香教，还要偷偷摸摸的设香堂拜弥勒……”

赵进难得说这么多，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情不怎么好，不过余致远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开门见山的问道：“赵兄的意思是，这次是闻香教做下的？”

“除了这个，也没有人会喊我妖孽了，而且若是一开始动手的时候就喊，或许还是栽赃嫁祸，可最后那人明显是给自己打气，肯定不会有差，闻香教若是能杀了我，肯定会让天底下人全都知道，又怎么隐瞒什么。”赵进冷笑着说道。

他们在一家酒楼里暂坐，酒楼已经清场，掌柜伙计奉上好茶和点心之后也被赶走，勒令第二天回来，赵进几人坐在屋子里，能听到惨叫时不时的传过来，赵字营在清江浦的几个用刑好手都过来了，对这样的刺客自然也不会留手，但坐在屋中的赵进等人神色都很平淡，只在那里闲聊。

就连余致远都在那里神色如常，颇有闲暇的和赵进聊天：“清江浦毕竟是赵兄刚打下来的地方，没多少时日经营消化，想必徐州那边会好很多。”

说到这个，赵进却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徐州那边不比这里好多少，我赵字营只能把握住一个大势，却顾不到角落，那闻香教真要潜入开设香堂，只要无人举报，我就很难知晓。”

“赵兄就这么放任不管？”

“要管了，保甲连坐这法子要用起来，不然徐州和清江浦早晚还要出乱子。”赵进斩钉截铁的说道。

以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甲，十甲为一保，各户之间联合作保，共具保结，互相担保不做违法违禁的勾当，就是一家有“罪”，十家举发，若不举发，十家连带坐罪，这制度从古至今，王兆靖讲述过，赵振堂提过，得到保正这个职位的时候，县里的吏目专门聊过，赵进从前的回忆里也曾有过，说是保甲制度虽然严酷，可如果执行得力，的确能从最上严控到最下一人，法网严密，再无漏洞。

听到这个，余致远脸上露出笑容，带着些调侃的说道：“这法子是好法子，可现在却一直没有实行，也不能实行，赵兄这边有难处啊！”

赵进看了余致远一眼，摇头笑着说道：“你还真是静气，在这样的场面下还能谈笑风生。”

余致远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血污泥水都在身上，惨叫回响在耳边，刚才又见识过那等杀伐紧张的场面，他却丝毫不在乎的样子，也难怪赵进赞叹。

随口一句之后，赵进又是回到正题：“养乡勇团练还算不得什么，若是齐民编户，那可就不是土豪乡绅的作为了，等于是触犯了朝廷官府的禁忌，必然要闹出大乱子来。”

“保甲连坐，齐民编户，赵兄连这个都知道，亏得外面还在传赵兄是个粗鲁武夫，都是眼瞎了吗？原来怕触犯禁忌，为何现在敢做了？”余致远顺势问道。

“辽东连败几场，新近这一次又是大败，更加上征发辽饷，天下人谁还会盯着徐州和清江浦，谁又能顾得上这边？”赵进解释的很详细，这样的话，赵进平时也只会和兄弟们讲，这余致远尽管接触的时间不长，次数不多，却有必要说得详细些。

听到这些话，余致远脸上没有了笑容，沉默了半响，才开口说道：“赵兄雄才大略，真不知道将来会有怎样的局面？”

“现在还是一个有钱有人的土豪，还帮不上你截断漕运，漕运改海。”说完上面那些话，赵进心情也放松不少，笑着说道。

余致远一愣，两人对视，都是笑出声来。

屋外有家丁亲卫，赵进在屋中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一声牛金宝坐下歇息，牛金宝也没有客气，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毫不避讳的擦拭斧头和短刀，这表现让赵进更是赞许，牛金宝正在缓慢恢复调理，他在积蓄体力应付接下来的事情，牛金宝尽管坐在那里，可门外有动静的时候，他却提前反应过来去开门。

“大哥，问出来了，在靠山阳县城的地方，那边有闻香教的香头讲经说法，这几个刺客都是山东那边来的。”刘勇进来之后说道。

“抓人，今晚就把能抓到的全抓住，然后仔细拷问，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这里是漕运上那伙人的地盘，山东不会贸然过来传教，今天突然有这个事情，背后肯定有人，把他找出来！”赵进肃声说道。

刘勇点头答应了，看看坐在边上的余致远，顿了下开口说道：“大哥，万一是漕运那些香头怎么办？”

漕运上和赵字营互利互惠，漕粮、盐货和烧酒上合作很多，漕运各路人马大都是闻香教的信徒，只不过和山东郓城总舵不是一路而已，漕运这些香头和赵字营利益攸关，彼此都是客气相待，如果贸然去打打杀杀，肯定会让其他人惊惧，会有很麻烦的手尾要料理。

“一样办理，该杀就杀。”赵进回答的很干脆，刘勇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在这酒楼里已经听不到回荡的惨叫，没多久，轰鸣的马蹄声响起远去。

“今晚清江浦很多人睡不好了。”余致远感慨了一句。

赵进转向余致远，有些郑重的说道：“今晚这事是小事，立这赵字营，打杀生死也看得平常，只要能撑过去就无妨，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南京锦衣卫那边，想要知道这些番子干什么，想要提前有个防备，全得靠南京那个酒庄，这就是眼前的关口，余兄弟能在这上面帮忙，赵某会牢记在心。”

“小弟知道这件事要紧，不过赵兄也不必花费太大，小弟还有不少仰仗赵兄这边的地方，还要靠着赵兄发财，赵兄交待过来的事情，自然会用心去做。”余致远笑着说道。

赵进脸上也有笑容，在那里点点头。

从余致远过来到现在，赵进和伙伴们一直不把这个余致远当做外人，事事交心交底，敢这么做，一来是南京那酒庄让大伙同生共死，二来是余致远自己也看出来很多，而且愿意配合，甚至愿意跟随参加，既然这样，那就彼此都可以敞亮一些，余致远的态度也证明他明白这些。

此时已经是初夏，是清江浦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适合熟睡到天明，不过这一夜很多人都是无眠，消息灵通的知道清江大市着火，急忙忙过去看，消息更灵通一点的，还知道赵进被人刺杀，而且还能知道赵进无恙，已经查到了真凶，马队已经过去了，到底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跟赵进动手，还有人想，看起来赵字营已经找到了真凶，不知道会牵扯到清江浦那一家的势力，这边倒霉是肯定的，这倒霉之后，大家能不能跟着沾染些好处？除此之外，大多数人都在跳脚大骂，到底是失心疯了还是怎地，那清江大市每日里金山银海的进项，大家的货物存在哪里不少，万一烧起来，死多少人是小事，钱财上要损失多少，真真丧心病狂。

第658章胆大包天耿满仓

夜里不少有身份的角色已经派人出来打听，但各个谨慎异常，谁都知道赵字营在满城搜拿，不小心被当成刺客的同谋，那可就祸事了，反倒是官府那边没有动静，因为府衙县衙都在山阳城内，在这个时候城门早就关闭，外面发生什么，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这些眼线很多都是被抓了起来，个别灵醒的跑了回去，禀报的事情也很简单，赵字营已经把清江浦的各个水陆要冲封锁了，这一夜不允许进出，这倒不是什么大事，陆上水上夜里本就不方便行走，车夫船夫也要休息，如果这个时候强自要走，那反倒是不对劲了。

这一夜除了惊惧猜疑之外，还让清江浦各方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赵字营的确把清江浦牢牢掌控了，这一夜的起火和刺杀都是突发，可就是突发之后，赵字营居然立刻封锁了清江浦，这份动员和速度让人咋舌，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是打消些好，如今这清江浦就是姓赵了，这么想的豪商士绅们肯定想不到，赵进这一晚还在下决心要实行保甲连坐，因为不如此，不能彻底控制徐州和清江浦，两相对比，颇有些可笑。

天亮之后，和清江大市有关的人家或者派人或者亲自前往，那边是大家最大的财源，听说昨夜差点起火，都不是提心吊胆，牵肠挂肚的，要看到无碍才会放心，大家都下决心，以后多安排人留守，水和沙子要备齐，还要多溜达几次，不然稍不小心就让人放火了，还有，今天这大市若是不开，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只是去了之后，发现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的，甚至街道什么的都被打扫的很干净，完全看不出失火厮杀的痕迹，但和昨日比起来，却多了不少神情冷峻的彪悍壮汉，三五成堆的走动巡视，还有平时就在大市上值守的丁壮们正挨家挨户的窜，每家都要检查水缸和沙桶，都要叮嘱注意防火，现在倒是不用赵字营这边再多说了，事关自家钱财，谁也不敢放松，整个大市都是一副外松内紧的状态，可大家都在琢磨，到底谁下的手，这时候不光赵字营愤怒，和大市相关的方方面面也是恼火，心想着断绝财路的混账到底是谁，找到了一定要他好看，甚至有人直接去拜访赵进，说愿意出赏金抓人，开出高额悬赏，肯定能抓到背后的指使。

做归做，但大家也明白想抓到背后主使很难，天知道跑到那里去了……。

到了白天，又是清江浦这等繁华地方，消息流通的极快，上午就说，刺杀赵进的刺客是闻香教出身，但马上又有消息传过来，说漕运上几个大把头都派子侄去赵进那边解释，说这件事和自家绝无关系，敢派家里子弟过去，这也是一种自承无辜的态度，而且每一家都说这些日子不会外出，请进爷随意查问，这些消息一流传，也有聪明人揣测，估摸着是什么势力假作闻香教，派来的都是死士，就是要栽赃到别家，把水搅浑，而且那人说什么斩杀妖孽，会不会是云山寺的和尚，当日进爷在那边可是做了绝户的勾当……

各种揣测猜测，也都以为没那么快抓到主使者，但谁也没有想到，天黑之前已经找到了真凶，而且这位真凶还是清江浦鼎鼎有名的豪商，来自芜湖的米商耿满仓，已经被抓住了。

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各处膏腴之地的米粮通过水路集中到漕运上，然后通过运河和分叉开来的水路陆路销售到天下，在汇集到运河之前，有四个节点，也就是天下间的四大米市，芜湖、无锡、沙市、九江，除却汇集漕粮之外，天下间的大米买卖八成都在这几处决定，但归根结底，这四处米市的粮食还要汇集到清江浦这边来。

这耿满仓就是芜湖米商在清江浦的代表人物，他掌控着清江浦三分之一的粮米，还有与此相关的各项生意，这等豪商在清江浦这些巨商中也能排到前十，这样的人物背后起码有一位巡抚撑着，朝里的关系不会低于三品，算是了不得的豪商大佬，到了此等豪阔地步，在清江大市自然有他的位置，而且还不止一处，靠着大市的集散，耿满仓的各项生意都是风生水起，比往年着实多赚了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耿满仓也是提议再开大市的豪商之一，很多人知道这个人背后主使之后，立刻就想到了这一重因果，差不多就能猜到来龙去脉了。

新开大市，以清江浦眼下的局面自然是汇聚金山银海，说起来大家都有些不明白，世道明明在凋敝，可清江浦、扬州以及江南几处却愈发繁荣起来，这个不去说他，赵进不许这耿满仓新开大市，也算断人财路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的确是血海深仇，也难怪耿满仓会动这样的手段来暗算赵进，不过让大伙想不通的是，耿满仓居然敢对赵进下手，他不知道那是个杀神吗？

而且这耿满仓能有今天的身家，想来不是傻子，做下了这等事，就不知道早点跑？这位进爷本事再大，总不能渡江去太平府芜湖抓人，结果人还被抓住，这看起来不像是为了断财路拼生死，而像是自家找死……

“……烧香讲经那个院子里的人已经空了，不过这等处所，烧香信教的总归是附近的百姓，找了个坐地的混混，很快就找到了信教烧香的，顺着抓到了那个讲经的人，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刺客放火，但却问出来他们这宅院是耿满仓一个管事的表亲给的……”刘勇神情很是疲惫，却还在强打精神讲述来龙去脉，不过谁都能看得出他那轻松样子。

清江浦这等寸土寸金的地方，舍得拿出个宅院烧香念经，而不是吃租生息，这本身已经不对了，而且也不是寻常百姓随意就能拿出个宅院来，每天都有人聚众还不被三教九流盯上，必然得有豪强士绅撑着，不然根本不可能维持下去，管事的表亲这已经隔了几层，可根子在那里大家清楚的很，也就是这耿满仓了。

别看耿满仓在清江浦风生水起，从户部那员外郎到淮安知府，见了他都得客气笑脸，可发了狠的赵字营根本不管这个，马队直接就是奔着大宅而去，到了府邸门前，甚至连门都没去叫开，身手好的直接踩踏马背翻墙而入，耿满仓的宅院里也养着些身手不错的护院，开始想要示警抵抗，可看到对方杀气森森，长刀大斧，门被打开之后，更是有弓箭和长矛，立刻做了鸟兽散，但在这里没有抓到耿满仓。

只不过气势汹汹的赵字营武夫已经把耿家府邸上下吓破了胆子，没等拷问就争先恐后的禀报，耿满仓这几天都没有回来，可也没离开清江浦，大家也知道在那里，却是去了外宅那边，那里是靠近黄河边的一处的宅院，在扬州那边花大价钱买来的瘦马养在那边。

从大市到耿家骑马小半个时辰，从耿家到那外宅却要跑大半个时辰，大凡外宅都要放在幽美清静的地方，清江浦处处繁华，想找个幽静的地方只能去外边，赵进遭遇刺杀片刻之后，赵字营的马队就出发抓人，就算这耿满仓在大市那边安排人盯梢放哨，这时候消息也传递不过来，赵字营没有发现那附近有人骑快马离开，毕竟这样太过引人注目。

等赵字营马队赶过去之后，正是深夜，四下安静，赵字营的人马将那个外宅层层围住，刘勇稍一安排，几路人就从各个方向冲了进去，这外宅倒是有三个耿满仓的心腹护卫，而且平常也都是拿银子喂饱的，在这个时候敢拼命，一个被长矛刺穿，一个被箭钉在额头上，还有个被刀砍下半边肩膀，满宅子女人哭喊尖叫，还有被吓得失禁的，耿满仓被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这耿满仓也是有自己的准备，那宅子外面有两艘船，都是挂了缆绳上帆的，只要有事随时可以乘船走……”

刘勇在屋中介绍，赵进正坐在首位，王兆靖、石满强坐在两边，余致远坐在下首，大家都在冷冷的看着跪在堂中的耿满仓，原本这场合不该有余致远，奈何这位余二公子铁了心要和赵字营绑在一条船上，也就懒得拦阻了。

一说起巨商豪商，众人下意识会觉得这人是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胖子，在清江浦这类人物也的确都是差不多的长相，但这耿满仓却是个例外，他四十出头年纪，身材适中，须发修饰的颇为精洁，即便因为被从被窝里抓出来，现在穿着中衣，可看起来没多少狼狈，却像是个正在寻花问柳的风流世家子，当然，脸色的灰败晦暗是免不了的。

随着刘勇的介绍，大家也是咋舌，大市里起火的几家店铺，居然都是这耿满仓的产业，赵进脸上渐渐有笑容，不过这笑容是冷笑。

第659章不服气

“耿东家的胆子还真是不小，对赵某设了这样的局已经算是胆大，做完之后居然还敢留在清江浦不走，这更是了得。”赵进悠然说道。

自从知道赵进被刺杀之后，石满强就一直愤怒异常，赵进这么一说，石满强也没听出是反讽，只在那里恨恨的说道：“大哥高看这厮，这厮怎么是胆大，分明是傻。”

王兆靖咳嗽了声，那边余致远倒是弄了柄折扇遮住半张脸，看不出表情变化，刘勇看向赵进，等着如何处置的命令。

谁也没想到此时颓然的耿满仓在地上抬头，犹豫了下开口说道：“进爷若是死了，局面肯定大乱，我做了这件事，我可以最先和各处联络，不光可以先自立局面，还能把这个大市吃下最多，我想得很明白。”

石满强愕然，屋子里变得很安静，大家都没想到这耿满仓在这样的场合会这么回答，石满强想要喝骂，深吸了口气还是忍住，转向赵进说道：“大哥，这厮的确胆大！”

赵进摇头笑了笑，身子略微前倾，开口问道：“寻常百姓就罢了，耿东家这个身份地位，想来知道赵某行事手段，你就不怕吗？”

“怕，为什么不怕，可若是这件事做成了，我家产能翻个几倍，甚至能做出更大的局面来，为这个，值得赌一次。”耿满仓开口说道，嗓音有些沙哑。

说完这些之后，耿满仓颓然的神情中终于有了些变化，看着很不甘心的样子，在那里闷声说道：“这次有失算几处，没想到大市的规矩这么严，到最后只能在自家放火，没想到进爷的人马动作这么快，我安排在大市的人还没把消息传回来，进爷的人居然先到，没想到那伙及教门里的杂碎这么沉不住气，还没到万全的时候就急着动手，若是谋划好了……”

“谋划好了就能害我大哥吗？”刘勇略提高了点声音质问说道。

耿满仓一愣，随即长叹了口气，赵进和王兆靖交换了下眼神，又看看刘勇那边，余致远倒是把折扇合起，似乎在迟疑什么，不住的看向这边，屋子里短暂安静，耿满仓却又开口了，语气略微有些发颤：“进爷，耿家现在有一个布政使，一个侍郎，还能和御马监的人挂上线，现在族里还有三个举人，四分之三的太平府算是我耿家的庄子，族人门生在各处做官的人也不少，我若死了，这些人就会和进爷为敌，进爷雄才大略，或许不在乎这个，可多少也是麻烦，若给我一条生路，这些以后就是进爷的助力。”

赵进又笑了，耿满仓停下不说，顿了顿又开口询问说道：“进爷，这些够不够免死？”

布政使、侍郎、三名举人，门生故旧，加上耿满仓这泼天一般的身家，耿家的势力当真不小，真要对这耿满仓做什么，肯定会有麻烦过来。

赵进摇摇头，当年云山寺背后的靠山同样不小，扬州冯家连官兵都指使的动，一样没有放过，耿满仓所说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赵进这个回答似乎在耿满仓的意料之中，他也是摇头，顿了顿又是说道：“进爷，我产业众多，进爷想要强夺强占肯定会花费些工夫，在下愿意全力配合，拱手将家财奉上，也不求能活命，只求进爷饶了我的家小。”

“你做的时候，没有想到你的家小吗？”赵进反问了句，耿满仓这次脸色变差了，只是长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余致远一直在那里犹豫，用折扇敲打了下手心，起身向赵进这边走来，也就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赵进开口问道：“你说了这么多有用没用的，就没有说我这边不是官府，凭什么要杀你，就不怕王法追究吗？拿着个威胁一下，或许有用。”

听到赵进这话，余致远愣了愣，脸上却露出笑容，自顾自的又是回到座位上，他的动作全都落在刘勇和王兆靖的眼中，两个人眼神交流，王兆靖面沉似水。

“拿王法来威胁进爷，进爷眼里还有王法和朝廷吗？真是笑话？”耿满仓冷笑着回答说道。

在屋子里的众人都知道耿满仓为何这般，他已经自知死罪难逃，所以也不怎么在乎了，不过从被带到这边来，耿满仓就是混不吝的认命样子，言语里也不说什么“在下。”和“小的”，甚至都没有求饶，只是摆条件去谈。

“如今我的事情大伙都知道，敢对我动手，那下场就是灭门的罪过，这不是说你清江浦的全家，连带你太平府那边的，我也会一并给你灭了，不要觉得在江南就天隔地远了。”赵进语气不是那么强硬，耿满仓的脸色却变得发白。

可片刻之后，这耿满仓的神情却又变了，满脸涨红，不管不顾的抬头看着赵进，这神情却不是愤怒，而是惊喜，看到这一幕，王兆靖转头对身侧的刘勇轻声说道：“真是个聪明人。”

“孙家商行现在主要在清江浦这边经营，隅头镇那边越来越顾不上，不少人都去那边钻空子，我要一个懂行的人在那里看着，想必你是愿意过去的，你在清江浦的各项产业，我要七成，你去隅头镇，家人什么的都不许带去，一年你可以回来四次，这些你想必都愿意吧？”赵进悠然问道。

“小的愿意！小的愿意！”耿满仓被自己呛到了，在那里止不住咳嗽，却依旧激动的翻身磕头，这次却谦卑恭顺到了极点，额头上很快见血，可还是磕头不停。

“你身边会有人跟着，接下来你就不能犯错了，犯错的下场就是死。”赵进又是说道。

“小的明白。”耿满仓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悲喜交集，情绪大起大落，能有这样的表现也不奇怪，毕竟刚才已经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曾想到居然有一条活路，愿赌服输的从容就变成了此时的狂喜。

赵进清清嗓子，耿满仓却立刻反应了过来，居然抹了两把脸，就那么端正跪姿，赵进瞥了眼坐在下首的余致远，开口对这耿满仓说道：“你是聪明人，搞不好被抓过来的时候就算到了脱身这结果，这也没什么，不过既然被我招揽，你就算踏上不归路了，不能回头，下船就是死路一条，能明白最好，不明白的话想明白了。”

听到赵进的话，王兆靖和刘勇都朝着余致远那边瞥了眼，石满强坐在那里盯着耿满仓看，过了会，也是看向余致远，余致远在那里笑着点点头，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牛金宝背手低头，好像什么话都没听到的样子。

“小的好赌，敢下注也输得起，知道愿赌服输，而且这一铺还未必会输。”也不知道是为了这个场面说漂亮话，还是心里这么想，耿满仓说得很是笃定。

这话倒是和余致远所说的很相似，大凡商人都有赌徒的性子，这个倒是不假。

赵进遇刺，清江大市被人纵火的消息传开后，清江浦上下都在关注着事情的发展，但一切都进行的太快，让人目不暇接，当赵字营的人赶到耿家的时候，大家就能大概猜到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了，一边感叹耿满仓的胆大包天，一边琢磨着耿家一倒，大家能在里面捞到什么，没曾想，第二天，耿满仓居然太平无事的出现在大家面前，还说要和云山行、孙家商行合伙做生意，这耿家的产业摇身一变就成了赵字营的买卖。

这个处置倒是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得罪了进爷还想保住家产吗？然后这耿满仓就说准备几天要去隅头镇那边开店，以后这清江浦的事业就交给家里人来打理了，这个也在大家预料中，所谓去隅头镇或许就是个说法，没准是上西天的委婉说法，进爷果然慈悲，耿满仓做下了这样的恶事，居然只是一个人抵命，只是吞了家产，家人就这么不再追究了。

不过让众人有些纳闷的是，耿家在芜湖也是世家大族，耿满仓出了这样的事情，为何耿家人不出头，而且那耿满仓马上就要上路了，怎么耿家就和没事一样，难道还不知道这个真相吗？

清江大市的防备已经比从前严密了很多，现在每家店铺晚上都有人值守，每天打烊之后，都有人定期的检查和巡视，商户们也仿照城内的规制，集齐民壮成立水社，一旦有火灾苗头，水社民壮会立刻过去灭火，原本大家以为赵进设立护卫是想要收税刮地皮，可现在大伙都盼着这护卫过来，让这清江大市安生些，最起码人多看着也放心。

除了耿家这边让人看着有些莫名其妙之外，另一项让大家看不懂的是，赵字营相关的人并没有出手，反倒是府衙和县衙的捕快差役出面，全清江浦大肆抓捕信奉邪教的逆贼，这等罪名到了衙门里面就别想出来了，也有人觉得这样倒好，在赵字营手里是死路一条，可在衙门这边还能有个转圜，有银子好处，总归有条活路走。

第660章千金市骨

可没想到的是，这次亲朋故旧的拿着银子过去，衙门里的人却不敢收，说得很明白，进爷已经有了吩咐，谁也不许放出来，一切按照衙门里对待重犯的法子对待，到这时候大家才清楚，敢情这是用了更狠的手段来对付，在大牢里整日里受着折磨，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可比死了还难受。

赵进和王兆靖一起踏上回程，跟他们一起的还有耿满仓，这情形看在外人眼中，更觉得这是进爷要亲自动手，只不过耿满仓和耿家人未免太没心没肺了，余致远则是留在了清江浦，他的船行和码头生意都要和周学智这边商议。

“……小的在山东那边也有关系，如今寻常亡命不敢对进爷下手，甚至还会走漏风声，小的索性去和闻香教里的人打交道，小的经营米麦走运河水路，漕运上和教门的关系密切，就这么挂上的……教门里的人没心没肺，只知道神佛，不知道敬畏，也只有他们才会和进爷动手……这次找到那边，没想到真给派来了些强手，他们倒是不贪财好色，可就是急着要害进爷，让小的快些安排……”

在到隅头镇之前，赵进和耿满仓同行，怎么谋划刺杀，自然要解说明白，耿满仓想到去找闻香教的人，他这等大粮商在运河沿线都有关系，很容易就在山东和闻香教挂上了线，本来想是两手准备，在山东请来亡命盗匪，闻香教那边则是另一条路，没想到闻香教给他的支持会这么大，派来了几名好手，还安排传经的香头在这边掩护，如果在动手之前被发现，就当是传教的闻香教徒，赵进也不会下杀手，但如果发现不了，即便那些好手失败，山东闻香教在这里也有了落脚的地点，可以源源不绝的派人过来。

这是个很不错的安排，奈何先派来的这几个人性子太急，据说兄弟朋友都死在徐州城下，和赵进是不共戴天之仇，因为他们的催促，耿满仓也只能让人提前发动，清江大市的各个店铺商家，客人在店里走动是寻常事，可谁会进入后院和仓库里，如果在那里做什么被人发现，整个事情都可能会暴露，耿满仓也是个狠人，索性安排放火烧自家的店铺，然后一层层把消息报上去，等赵进来到的时候，再放一场大火，让局面乱起来，趁乱行事。

虽说这耿满仓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可此时也乖觉老实的很，这耿满仓身边全是内卫队和赵字营的眼线，这些人得到的吩咐很简单，耿满仓稍有异动，立刻处死，然后清江浦的那些耿家人也不会有好下场，这些事都明明白白的和耿满仓交待清楚，他自己知道如何权衡。

说得是刺杀经过，可赵进和王兆靖却对这个并不在意，他们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现在还是动不得那闻香教，想想真是恶心，总不能大张旗鼓的打过去，那就和造反没什么区别，可若是用江湖势力和他们斗，在山东那边根本斗不过，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防，但闻香教实在民间传教，他随便找到一家村民百姓烧香拜弥勒，吸引周围的百姓过来，只要不传出去，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再加上现在地方上和我们很多心思不一样，就算有闻香教过来，他们都未必会声张，这样就等于在咱们眼皮底下埋了祸害……”

“……以前说过的保甲连坐的法子现在就要做起来了，让他们彼此担责，一人有罪，十家连坐，看看谁还心存侥幸……”

“……我知道动这个心思是触犯官府的禁忌，可不这么做，清江大市这样的乱子就会时不时的出现，我们这边规矩虽然森严，可万一有个疏漏，那就祸事了……”

“……我现在还有个保正的身份，做这个保甲连坐的事情也算合情合理，官府里那么多的关系，必要的时候，可以多钻钻这个空子……”

“……保甲连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借此把咱们手底下的地盘摸清楚，有多少户，每一户里青壮有多少，都要彻底清楚，现在这些都在土豪士绅手里，我们真要做什么，很不方便……”

赵进不停的说，王兆靖不停的记录，因为说得太多，每到一地暂时休息，王兆靖下马之后先摊开纸笔，飞速记录，第一天路走完，王兆靖已经知道赵进要做什么了。

“大哥，这闻香教的事情只是个由头吧，这保甲连坐的事情早晚要做，可现在做会不会太早，咱们赵字营力量足够，还犯不上这时候统括民力。”王兆靖看得很明白，保甲连坐这法子自汉时就有，大明自然也在实行，可根本有名无实，但赵字营具有把这件事推行下去的能力。

这保甲连坐的法子只要推行下去，意义不光是赵字营掌控的地方变成水泼不进的铜墙铁壁，还能将地方彻底控制起来，每一户每一个人都在掌控之中，就和现在控制赵字营的家丁团一样。

可这件事官府做不到，士绅豪强又不愿意别人去做，但这又是王朝统治的根本，赵字营这边只要插手，就等于是剥掉了原来那层伪装，要光明正大的做某些事了，这些事这些关节，甚至连赵进和兄弟们之间都不说破，如今要明明白白做了，王兆靖忍不住要提醒一声。

“你以为把这个法子推行下去很容易吗？不光要布置下去，还要抽查复核，你觉得徐州小，可我们手里根本没有做这些事的人，要把我们控制的商家管事和账房，衙门里的吏目，甚至江湖中人都要调动起来，这就要花多少时间，最早也得秋天，可在那个时候，辽饷已经开始收取了，你觉得在那时候，谁还会顾得上我们。”赵进已经想得很周全。

王兆靖听了这话，一时间也是无言，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惨笑还是苦笑，最后说道：“这辽饷一征，只怕祸害还胜过辽镇大败……”

这次去往清江浦其实收获丰厚，不提余致远主动要求结盟带来的利益，以及让大家对南京暗桩更加放心，其实这遭遇刺杀也是得大于失，凭空吞了这耿满仓的家产，然后收这位豪商为己所用，可回程路上，赵进和王兆靖都没什么轻松。

过境邳州的时候，赵进和耿满仓这边分开，耿满仓去往隅头镇，在那里他要新起一家店面，在初期孙家商行和云山行会帮他搭起架子，但其他事全要耿满仓自己忙碌，甚至连本钱也要耿家来出，到时候让他写信回清江浦，安排家人准备，收益却和他没什么关系。

“你小心坐着，犯错就死，连累家人，自己掂量清楚，不要昏头。”临分别的时候，赵进提醒了几句。

这一路上下来，后面的消息不断传过来，对这位耿满仓也有了更充分的了解，这位就是个赌徒，他在耿家虽然是近支，却不太受待见，因为耿家耕读传家，讲究的是读书取功名，做生意的就不怎么被待见，何况耿满仓这一支还败落了一阵，结果耿满仓一个人撑起了家门，他借着万历年灾荒频频，粮价波动巨大的机会，在米市上连续做了几次好似赌博的生意，这等买卖，风险大，可赚得也多，就这么积攒了偌大身家。

等豪富了之后，耿满仓给自己捐了个监生的功名，然后又把银子花出去，资助了一名贫苦族人考中举人，在某位同族升任侍郎的关键时节送上重金，然后暗地里救助了一名宫内大珰的亲戚，这类事林林总总做了不少，在他身家膨胀起来的时候，位置也牢固起来。

就这么一直赌到现在，直到在赵进这边碰得头破血流。

“我这边正是缺人时候，看你胆大，又看你有生发的本事，好好做下去，赵进从不亏待做事的人，你放心就是。”除了提醒之外，既然要用人，也要给出盼头来。

“小的明白，这次细想，外面看着小的好像亏了，实际上却是大赚，再过几年十几年的，别人都得捶胸顿足后悔。”临走的时候，耿满仓倒是混不吝的嬉笑。

听到这话，赵进自己忍不住笑了，悠然反问说道：“连我身边的人都没这么看好，你怎么就这么大把握，就不怕几年十几年之后，全家上了法场，到时候痛哭流涕后悔都来不及吗？”

“既然看准了就得试试，小的这么多年，如果会后悔害怕，早就留在太平府当个船东了，哪有今日的身家地位。”说这个的时候，耿满仓脸色肃然了些。

赵进点点头，他倒也没有把耿满仓的话当真，刀架在脖颈上，总要说几句奉承话，耿满仓这些话看似心声，或许是很高明的奉承。

“好做！”

简单交代了一句，赵进向西而去。

“这次大哥倒是心软了，以往遇到这样的事情，怎么会留他活口。”王兆靖终于忍不住问。

“能投奔我们的，能在我们手底下做事的，也只有这等博徒。”赵进答非所问，过了一会，又补充了句：“现在是这样。”

第661章吏为我用

快要进入徐州境内的时候，和送信的信使碰上，京师那边又有新的信笺来到……

五月十五，延绥镇游击袁大有率边兵一千二百人援助辽东，到达京师昌平的时候，已经溃逃近八百人，剩下的人也没必要继续赶往辽东了，这四百人去了之后也没有什么用处，还要沿途提供粮饷，兵部无奈下令，让袁大有带兵回返。

五月二十，大同游击焦垣率大同边兵八百援助辽东，行军途中炸营，兵丁逃散殆尽，连这位大同游击焦垣也私自逃跑，至今不知所踪。

“……都说边军糜烂，可时人心里还有一丝幻想，觉得九边之地，兵马长期和鞑虏厮杀交战，自然磨砺出精锐之师，可却没人想过，自设立边镇以来，大明胜过几次，这两支边军人数虽然不多，无碍大局，可人心却会因为这个真正慌了……”王兆靖这般解说，赵进也是如此想。

辽镇大败，调集的都是辽东的新老兵马，最多再加上一点蓟镇的部队，在朝廷和天下人心中还有些侥幸，辽镇糜烂不堪，还有其他八处边军可以依靠，现在草原上各部都没什么进取的心思，正好可以抽调出兵马援救辽地，不过没有人想到，蒙古各部虽然糜烂，可大明边军也没有开拓一亩的疆土，还是躲在边墙后面，而且日久天长没有战斗，只怕连辽镇边军都不如，这两次溃逃就是把大家的这些幻想打消了很多很多。

自从建州女真金军开始侵袭大明，大明丧师失地，朝廷有人在推卸责任，有人借机攻讦政敌，还有人想在里面捞取好处，可也有人殚精竭虑，想要尽忠职守，在一次次大败的打击下来，兵部尚书薛三才精疲力尽，死在了任上，但兵部的那些郎官却都说这位老尚书运气好，因为他来得及看见杨镐那十余万大军的惨败，真要是看到了，只怕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

继任的兵部尚书黄嘉善所面对的问题和前任一样，一是不知何处调集兵马，二是不知道何处筹集军费，征辽饷虽然已经开始，但距离秋赋开始还有几个月，远水救不了近渴，建州女真的大军可不会等大明的军费齐备了后在开始打。

“……请将各省直的绝军变产银、缺官柴马银、拖欠太常寺马价银，全部解给兵部支用。各省直的税契银、布政司吏纳班银、河南省的河工节省银、兑军买米节约银，以及各王府、宗藩、勋臣、土司的议助银、内外各官捐俸银，皆以一半解给兵部，以为抚恤、买马之费……”

“……今由兵部暂借太仆寺银、南京兵部银、南京户部银、南京工部银各十万，及早购买马匹，以济边事急需。应造盔甲器械，由工部视情动支各项银两，从速建造，务必做到兵到即给，以便训练……”

新任兵部尚书黄嘉善提出的这几条可以说是搜山检海，把大明所有可能存余的银两全都集中起来，集中起来作为军费，装备、抚恤和军马、军粮，样样都需要银子，这奏折上去之后，对大部分奏疏都置之不理的万历皇帝难得准许，命令实行。

“各处衙门怎么会剩下什么银子来，有一文钱都会花个干净，有亏空才是常态，这黄嘉善的奏疏或者是为了应付上意，或者就是纸上谈兵，根本没有一点用处。”王友山信上简短点评几句，王兆靖明白得很。

听到这个，赵进只是笑一笑说道：“肯定就是为了应付，能做到尚书这个位置，就算没有做过，也该见过。”

这次的信笺依旧很多，王友山在信上特意提到了即将主持辽东防务的熊廷弼，王友山这等清流人物一贯是自傲自矜，没几个瞧得起的人，不过对熊廷弼却颇多称赞，王友山和其他清流不同的是，他看到听到的更真实一些，比如说这次之所以对熊廷弼评价这么高，是因为兵部张清海以及其他几位老军务都这么说，都说熊廷弼是当今难得的军务大才，通晓地理，熟悉边事，有他去那边，辽东的局面就可以安稳许多了。

在信上还特意提到了熊廷弼的几项策略，他既然要去主持辽镇军务，也必须对天子和朝廷阐明自己的做法“……辽东为京师肩背，河东为辽阳腹心，开原系河东根本，欲保辽东则开原必不可不收复。请令从速调兵遣将，备好粮草，修造器械，及时供应，并请便宜行事……”没什么洋洋洒洒的夸张大言，都是很实在平和的策论。

王兆靖读完关于熊廷弼的书信之后，倒是觉得轻松了些，只是对赵进说道：“不知这熊大人能把辽东经营成什么样子。”

“辽东大势已去了，难。”赵进回答的很简短。

听到他这句话，王兆靖也是无话可说。

到徐州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十二，这次赵振堂没有呆在徐州城内，而是带着何翠花和其他家人去了萧县，毕竟这萧县守备不能总不在营中，赵进特意去了一次萧县，赵振堂在萧县这边过得也很自在，徐州州城和萧县县城距离很近，赵振堂做捕快的时候就和萧县这边打过不少交道，熟人不少，来到这边自然有人来往，军务上又不用他操心太多，活得当然舒服。

赵进来到，一家人短暂相聚，为了怕父母操心，清江浦遇刺的事情就没有提起，时间很紧，相聚也就是聊一个时辰，吃一顿饭，临走之前，赵振堂叫住赵进叮嘱说道：“这次回来，让牛金宝去他娘那边看看，让牛金宝自己去，让他自己回来。”

“平时不让我念叨，你自己倒是操心不少。”对赵振堂的叮嘱，母亲何翠花忍不住埋怨几句。

赵进笑着答应，告辞之后直接让牛金宝先去徐州那边探亲，自己去自己回来，牛金宝对这个也没有推辞，谢过之后上马赶过去。

问清了缘由之后，王兆靖也忍不住感叹了句“姜还是老的辣”，牛金宝的娘亲在徐州肯定过着不错的日子，牛金宝过去看到之后，自然会对赵进这边感恩，而自己回来这事也是个测试，牛金宝以前在江湖上打混，自由自在惯了，跟在赵进身边辛苦且受拘束，未必能够坚持，让他自由来去，若是能自己回来，说明会有恒心坚持下去，若是回不来，这样没有定性的贴身护卫，不要也罢。

回到家里之后，不满周岁的女儿一时间认不出自己的父亲，被赵进抱过去的时候居然伸出手拍打，还撕扯赵进的脸，结果撕扯几下，倒是认出人来了，然后拍着小手大小，以往一直对赵进忙碌颇为支持的徐珍珍这次却埋怨了几句“总这么在外面跑，孩子都不认识爹了”，赵进听到这话，难得的有了几分内疚惭愧。

不过内疚惭愧是一回事，忙碌是另一回事，在家里歇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把在徐州的兄弟们叫到了一起，把路上所说统括民力、保甲连坐的法子，拿出来和大家商议，当日在路上，王兆靖对这件事极为慎重，还提出了几个隐患，可其他的伙伴们却没觉得如何，吉香、董冰峰的意思都很简单，大哥要怎么做，我们跟着做就是了，而陈昇想的稍多些：“徐州虽然不大，可也是一州四县的地方，你说这个法子是精细活计，咱们赵字营舞刀弄枪的多，写字算账的少，咱们自己恐怕做不起来。”

“二哥，我们不光是营里这些，云山行和孙家商行的掌柜和账房们我们也可以用。”王兆靖插言说道，这个“二哥。”的称呼，王兆靖很少说，不经意会提到。

陈昇没在意称呼，只是没好气的摆摆手说道：“这些我自然知道，云山寺里面平时管事做事的那些和尚也可以用上，酒坊那边也有不少人能用，可徐州一州四县也有差不多三十万人口，这些人平时还要做自己的差事，干这个怎么能够？”

王兆靖咳嗽了两声，脸上有些许尴尬，这是他疏漏的地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赵进却开口说道：“凭咱们自己的人是不够的，而且咱们的人还要忙碌自家的事。”

这话一说，大家都有些愣神，自家人不够还不能全力使用，那怎么办？

“让官府去做！”赵进给了答案。

这个回答让大家又是愣了下，赵进继续解释说道：“州衙县衙里拿俸禄的没几个，可做事的人却不少，六房书吏下面都有几十上百甚至更多的帮役快手，这些人都是地头蛇，正好能用上。”

按照大明的规矩，徐州州城这个近十万人口的大城，从知州、同知到下面的书办吏目，吃朝廷俸禄的不会超过一百，一百管十万，莫要说这边，偌大京城，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两县，加上五城兵马司，吃朝廷俸禄和领着粮饷的才不过千把号人，可京城内外百余万不止，怎么可能管得过来，但从大明开国到现在二百年，也就这么维持了到现在，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之所以能够维持，除了依靠士绅豪强们自治之外，就是在朝廷的编制外招募大量的人手，也就是所谓的白役、帮役、快手这一类，依靠这些人，大明地方官府，甚至朝廷中枢才能运转起来。

第662章能防能守

科举出身的官抓总务虚，而下面的文吏差役则是负责实务，文官通过科举选拔而出，选择他们的标准是四书五经和八股文章，而文吏则是世袭，子承父业，一代代传承下来，地方上的某一项事务，往往被某一家族把持百年甚至更久。

传承下来的有陋规和剥皮吸血的法子，也有应对各项事务的经验，更不要说世世代代和士绅民户打交道，对地方上的民心详情，最了解的就是这些文吏和差役。

统括民力，实行保甲连坐之法，凭着赵字营和外围相关人员去做，等于是外行人入门，肯定磕磕碰碰，而交给这些文吏差役们去做，那可以说是熟门熟路，其实这些文吏差役们平日所作的，也是这些，只不过不那么系统，支离破碎而已。

“……下乡收粮收钱，摊派徭役，某地有多少民户百姓，多少土豪大户，多少功名士绅，他们都要牢记在心，民户百姓要实收多收，土豪大户要去谈判，找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数目，而功名士绅那边该不去碰就不去碰，不知道这个底细，怎么完成官府的交待，怎么能让自家发财……”赵进笑着说道。

陈昇在边上点头，这本就是官府衙门里的勾当，两人可以说是耳濡目染，等把赵字营的局面做起来之后，更是有意了解，家中长辈也是刻意传授，自然清楚其中关节。

那边王兆靖还在沉思，吉香却忍不住开口说道：“大哥，小弟不是说大哥和二哥的长辈不好，可衙门里那些人会不会和地方上勾结在一起，小弟可是听了不少，什么勾结祸害百姓的事情。”

听到这话，陈昇忍不住笑了，赵进也在笑，却伸手拍拍陈昇的肩膀说道：“大昇，你来说说。”

吉香被笑得摸不清头脑，只在那里挠头，陈昇开口说道：“别处我不知道，但咱们徐州官面和地方上可从没什么勾结，也就是个谁怕谁……”

徐州民风强悍，尚武为先，什么事讲究是个刀棍上建真章，拳头大的说话就管用。

这吏目差役出城收取税赋，有功名护身的士绅不在乎，那些没功名的土豪大户则是硬顶着不交，纠集几十上百的汉子，拿着各式兵器，想要钱要粮，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就连寻常民户百姓，有时候都会硬顶着不交，而且乡亲纠集，咬牙相抗。

更麻烦的是，徐州土地贫瘠，偏又出了几个巨无霸一般的大豪，那云山寺是一个，徐家是一个，何家庄又是一个，这些官差更是不敢碰的，只能在其他处下工夫，这几处收不上，就要在其他处多收，想要多收哪有那么容易，民间本该缴纳的赋税都不愿意足额交上去，更不要说多收了，想要多收，只能动武用强。

民间动武抗税，官差没办法狐假虎威，官差也不会坐以待毙，同样用武力硬来。

徐州一州四县衙门里吃皇粮和不吃皇粮的捕快差役，并不是用来在大堂上打板子，给官老爷跑腿忙杂事的，而是纠集起来下乡收钱收粮的武力。

这个赵进和陈昇都记忆的清楚，小时候每到秋收时节，自家父辈就全副武装，连带着下面的同僚也都是刀枪齐备，大家下乡收粮去也。

你土豪大户手里上百条汉子，我衙门里也是上百条汉子，而且还都是些不干农活，偶尔或经常习武的壮汉，里面颇有几个亡命的混汉，厮杀个结果出来，肯定要有死伤，一旦有死伤，那就是大罪过了，就算没人理会，这养伤和抚恤的钱财也是不少，谁也愿意不动手。

既然不愿意动手，那么大伙就可以坐下来谈谈，今年的粮赋要交多少出来，肯定不能按照实际的田亩交足，交多交少，就要看你手里的人马够不够威慑。

至于平民百姓就别想着抵抗了，农户再怎么蛮横，还能蛮横过这帮如狼似虎的武装差役，老老实实的交钱交粮，让你交多少就交多少，哪怕你回嘴一句，直接扣个莫须有的罪名，锁了下狱，等家里拿钱赎人吧！

这么多年下来，每次都是杀气腾腾，甚至还要出现死伤，在这样的局面下，那还会有什么交情，彼此早就势不两立，更不会什么勾结了。

“……咱们徐州和别处不同，除了丰县、沛县有几块好地之外，其他各处收成都很差，所以吏目差役就算有了银子也去经商放贷，绝不会把钱财用在购买田地上，结果文吏差役大都是出自城内，极个别来自城外的，也是无业的浪荡人物……”王兆靖举一反三的说道。

可说到这里，如惠捂着嘴咳嗽了声，王兆靖猛然醒悟过来，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别人不去说，赵进的父亲赵振堂可不就是城外的。

这讨论从一开始，如惠只是在那里凝神细听，他的神色颇为郑重，按说在座诸位，如惠的年纪最大，又长期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对这方面最为了解，但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在听。

没等他解释，赵进摇头笑着说道：“我家当年的确破落，这话倒也没错，咱们继续说咱们的，外面的整天想着不交，衙门里的吏目差役整日里想着多收，彼此都是断人财路的勾当，肯定不共戴天，就算有一两个勾结的，也变不了大局。”

大家都是点头，赵进又是说道：“咱们徐州文风不盛，有功名的没几个，这些也不用官差们去查我们自己去就好，那些我们控制的庄子，我们自己肯定知道底细，这个也不用官差操心，其余的，既然不勾结，那就用他们来做。”

众人神色上不那么为难了，原本觉得是一件大难的事情，可赵进这么分解开来讲，具体到每一个方面，大家都觉得可以做。

就在这个时候，如惠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下来，他颇为严肃的开口询问说道：“老爷，现在就开始挖官府的墙角，这个是不是早了些？”

如惠所关心的角度和旁人颇为不同，大家觉得这统括民力、保甲连坐是要把朝廷官府治下的百姓变为赵字营的百姓，这才是犯禁忌的勾当，而如惠关注的是动用文吏差役，是挖官府的墙角，这个同样触犯忌讳，可赵进他们眼里早就没有徐州官府了，却是没有想到。

这个问题让赵进沉思了片刻，然后抬头说道：“曹先生怎么看？”

“老爷，现在知州童怀祖就等着到任离开，各处知县也差不多的样子，没人敢触犯咱们赵字营，可他们现在还能使唤动衙门里的吏目差役，还能算是个官，可咱们做这件事，等于是把这些人归在咱们自己手中，以衙门里这些人做事习惯，恐怕以后再也不理会知州知县了，等于是彻底架空抽空，这样一来，原本能忍的，现在也不会忍了，明里暗里，都会用些手段，恐怕会有麻烦。”

如惠说得很缓慢，不过他这边刚说完，吉香就满不在乎的说道：“怕什么，这几个没用的货色，能有什么手段可用。”

赵进一摆手，吉香就停住了话，赵进眯着眼睛沉吟了会，又是开口说道：“即便这样，宁可遇到麻烦，也要把这件事做下去。”

这话很强硬，如惠脸色变了变就要躬身，赵进开口说道：“不是针对你刚才的话，不必这样，我来说给你听，也说给大家听听，你们都知道我在清江浦受到刺杀，起因是个豪商的贪心，这个不重要，可让我觉得惊心的是，咱们自以为在清江浦那边有了局面，掌控的很紧，可闻香教依旧能够渗入，烧香传教，招揽信徒，你们不要觉得是那个耿满仓帮忙，你们想想，就算没有这个耿满仓，闻香教能不能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形下烧香传经？”

众人交换了下眼神，都是摇头，只要有百姓信教，在自家开设香堂，吸引周围的邻居和乡亲过来，只要没有人泄露，那就很难被人发现，即便出现了什么异常的情形，也不会有人在意，每时每刻不知道多少要紧事发生，谁会在意一户百姓家里，甚至出了人命大案，如果没有人报案，也就会无声无息下去，清江浦那边，如果没有这个刺杀，赵字营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

“……如果徐州、宿州、邳州、归德府几处，有那么几户人家信奉闻香教，可也不出来闹什么事，那么谁会知道，乡里乡亲的，就算知道也会帮着遮掩……”王兆靖低声说道，说到这个，陈昇眼皮挑了挑，吉香和董冰峰居然颤了颤，好像冷风吹来一般。

赵进点点头，沉声继续说道：“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渗透下来，他们平时也是良善百姓，对咱们赵字营也是敬服，咱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某一天时机合适，又是一场大乱！”

如惠眉头皱起，赵进说得没错，可这些和先前那个有什么关系？

第663章是不是急了些

赵进只在那里阐述：“距离秋收还有多久？不到三个月，马上就要到征辽饷的时候了，那个一开，不知道多少人破家破产，到那时，咱们徐州就是一片乐土，不知道各处流民百姓会进来多少，如果闻香教混杂其中，我们到时候能控制住吗？真是十万流民过来攻城不算可怕，这么悄悄的渗透过来，到时候遍地烽火，那才真是大祸！”

说到大祸，赵进加重了语气，屋中每个人都跟着一颤。

“所以要先统括民力，实行那保甲连坐的法子，尽可能的把徐州经营的愈发严密，咱们自己防备的牢，才不怕别人钻空子。”

如惠缓缓点头，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下来，回答说道：“老爷考虑的完全，牵扯到徐州根基的稳固，万事都要以这个为先。”

赵进拿起手边已经变凉的茶碗喝了一口，董冰峰连忙过来倒满，问答之后，屋子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赵进朝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露出笑容，用轻松些的语气说道：“闻香教的渗透是在近处，之所以要做这件事，还有更远的考虑，这个才是最要紧的。”

牵扯到赵字营根基的事情都不算最要紧，更远的考虑又是什么？每个人的身体都前倾些许，都是专注异常。

“咱们赵字营将来要做大，但我们这一块除了守规矩敢打喊杀的汉子，还要各种能做实事的人，你们也知道，这一年多来，一直有读书人过来投靠，可这些人能干什么，读四书五经不知道实务经济，能做的只是个文书，可让他们做文书账房之类，他们还觉得屈才。”

众人都是笑，赵字营这般经营，很多人觉得其中有机会，也有很多人替赵字营做出了种种妄想，觉得其中前程远大，可以博一搏，这种人往往是读书人多，童生不少，秀才也有，可这一类人之所以有妄想，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却是评话演义看多了，因为什么风云聚会之类的，可现实不是演戏，这等人来到赵字营，做文书不甘心，做其他事不愿意，赵字营自然也不愿意去养活这些眼高手低的货色，说出来都是个笑话。

“做实事，接地气，经验丰富的人除了我们赵字营和相关产业，外面就没有了吗？有，在衙门里有很多很多，我们要用他们做事，还要让他们永远为我们做事，自从赵字营出现，并且包揽了徐州粮赋之后，从六房书办到下面的白役快手，他们能做什么，除了在这份粮赋里拿一个定数，什么好处都没了，甚至很多白役帮役连这个定数都拿不到，只能去别处找活计营生。”

衙门养人无非为了政务和治安，这政务往往又和收税相关，可如今徐州一切都被赵字营操持，包揽粮赋，也就没有了上上下下做手脚分润的空间，严控各处江湖市井，没什么人敢不长眼的犯案，等于是私设公堂，这两项一掐，衙门当然用不了那么多的人，那些靠着好处常例才能生存的白役之流，都只能改行求生。

“衙门这些文吏差役，手里没了从前那么多的好处，又不知道前途在那里，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我现在就给他们一个出路，这次肯用心做事的，不光有好处报酬，以后在我赵字营里还会有他们一席之地，不愿意做的，那么以后也就犯不着理会了，随他们去，把这些人抓在手中，不光推行这保甲制度顺利很多，以后咱们对徐州的掌控也会更加方便，有这么多做事的人，以后其他各处也会方便。”

听完赵进的侃侃而谈，屋子里安静了一会，是如惠打破了这个寂静，他吁了口气说道：“老爷当真是深谋远虑，这些事的确是对咱们赵字营的将来大有好处。”

说到这里，如惠沉吟了下，尽管屋中没有外人，还是刻意放低了声音说道：“老爷，是不是急了些？”

王兆靖也问过这个问题，这次如惠也问，相对于他们的疑虑，陈昇、石满强、吉香、董冰峰、刘勇、雷财几人就根本不会想。

“辽东大败，又要征辽饷，估计也没什么会在乎我们做什么了？”赵进又是答非所问。

说完这句，赵进笑着看向如惠说道：“徐州这边统括民力和严行保甲的事情，就拜托曹先生了，我不在的时候，你需要帮忙就去找大昇这边。”

如惠一愣，随即苦笑着点点头，调侃说道：“这次要辛苦了。”

大家都笑，王兆靖脸上的笑容却略有些不自然，如惠说完这句，随即开口说道：“既然老爷这么吩咐了，那么接下来第一桩事，就是请各处衙门的书办们过来聚聚。”

“你来做，你拟定方略，放手去忙。”赵进痛快的说道，说完这句，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徐家那边我去说，你们不用理会。”

大家又都是笑，这等事，给自家人方便是理所当然，何况是进爷夫人那边，没想到赵进补充说道：“徐家那里的人丁统计一定要详细认真，整个徐州，他那里的青壮最多，而且练起来比庄子里的青壮要快！”

铁场煤矿都是耗用大量青壮劳力的地方，而且这样的手工业集体劳作，需要一定的配合和团队意识，有这种意识，在类似于军队的家丁团队训练中就比农户子弟有优势，他们能更快的熟悉操练和口令，属于最优秀的兵源……

说完散去，赵进又去陈昇的第一团那边走了一圈，顺带看了吉香的亲卫队，这才回到家中休息。

赵凤在一开始的认生之后，马上就熟悉了起来，喜欢让赵进抱着，还喜欢用小手在赵进脸上摩挲，偶尔被胡茬扎到刺到，非但不觉得疼，反倒觉得有趣，咯咯直笑，让赵进的心情跟着大好。

白日里所说清查清点丁口，而且要详细清点徐家的事情，赵进对徐珍珍也没什么隐瞒，直接就说了，对这个，徐珍珍没有异议，反倒很是赞同，在那里淡淡说道：“妾身在河这边，不能亲自过去，再怎么盯得紧，下面人做手脚也是难免的，正好趁这个机会，上上下下梳理一通。”

徐珍珍要说的事情却不少：“厚生那边读书也一般，妾身派人问过他那个老师，说如今这局面，乡试这个要看运气了，那老师留了情面，妾身也知道，这意思是考不中，妾身想着，厚生年纪也不小了，不如来咱们这边找点事情做，顺便学学本事？”

“徐家煤铁那么大的产业，在那边学不是一样，这里打打杀杀的，和我牵扯太近不是什么好事。”赵进没答应这件事。

当初两人成亲的时候，说徐厚生若能在科举路上走得顺，徐家的产业就归赵进所有，若是不成，赵进代管后换回去，当时双方很慎重的谈定，可现在谁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徐珍珍提都不提还家业的事情，就想着徐厚生跟着赵进或许更好，而赵进也对这产业兴趣不大，因为已经完全掌控，铁器煤矿的生产开采都在控制下，至于销售后的利润多少，在如今赵字营这个大盘子下面，实在算不得什么，归属何方意义不大。

徐珍珍也没有坚持什么，只是继续说道：“现在酒坊里已经有酒匠和伙计满了三年的约，可以出来单做了，不过他们不敢自己开，央求下面求到妾身这边，说愿意和咱们赵字营合股，他们只管出产，不管售卖……”

“随他们就是，这帮人被赵字营吓坏了，就怕咱们对他们下手。”赵进随意的说道，他的确不怎么在意酒坊的事情，而且这个事先已经答应过了，那就应该实现承诺，和徐家的家业一样，酒坊也是这般，当日很看重的，时过境迁，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那边在赵进怀里的赵凤却有些不满，觉得父亲光顾着和母亲说话，忽视了自己，扬起小手吃力的抓赵进的脸，用力的朝着自己这边拽，惹得边上的徐珍珍忍不住笑。

第二天，赵进去往第三团的驻地校阅，他出门的时候，赵字营的信使已经带着请柬向着各处出发了，徐州一州四县的六房书办，捕房捕头，以及衙门里挑头办差的吏目和差役头目，都会接到由赵字营发出的请柬，请他们八日后来到何家庄赴宴议事，稍晚一些，又有一批信使出发，这次人数比上次更多些，是去往赵字营属下的各处庄园，请各处庄子里的管事和庄头来何家庄这边接受命令，除此之外，徐珍珍还向徐家派出了自己的人。

牛金宝没有在家呆太久，这天中午就赶到军营来和赵进汇合，细心的人能从牛金宝眉眼处看出和从前的不同，他整个人变得轻松很多。

可让赵进没想到的是，下午，刘勇从清江浦赶了过来，按说为了内卫眼线以及江湖人的直接控制，赵进和刘勇尽可能的不在一地，徐州和清江浦两处赵字营的根基局面，都需要有个能做主的人坐镇，赵进既然回来，刘勇就该呆在那里。

第664章清江浦护卫

“……大哥，你刚走，雷子就到了清江浦，南京那边离不开人，他把消息和小弟说了之后，就急忙回去了，消息要紧，小弟赶过来禀报……”

赵进听到这个，却是揉揉额角，叹了口气说道：“兄弟们几个，就小勇和雷子你们两个最辛苦，我得和雷子那边说说，不能事事自己去跑，在那个酒庄里都是咱们赵字营自家的家丁学丁，找几个可靠放心的传信就是，那酒庄他也不可能呆一辈子，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交给他做的。”

“小弟和雷子都没什么辛苦，为大哥做事就是为自家做事……”刘勇说得有些结结巴巴。

说了一半，赵进拍了拍肩膀，自家兄弟，就没必要客气太过了，只是这些事也没办法，随着赵字营局面越来越大，赵进和伙伴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聚在一起往往谈不上什么讨论，只是赵进一个人讲，其他人拾遗补缺提提建议。

“……黎大津那边找到了一个空子，花了差不多千把两银子，把一个番子拉拢到咱们这边，雷子那边也试探过和查过，的确不是死间或者暗探，对咱们死心塌地的……”

“……和大哥说得差不多，南京锦衣卫那边只要打开一个口子，就立刻变成了筛子，被拉拢过来那个还能再拉人过来，消息肯定会越来越多……”

“……马冲昊去江北见了武将，具体说什么见什么还打听不到，可块头不会小，估摸着就是狼山那位，有人猜，或许见过咱们徐州这位周参将了……”

“……这是一桩奇怪出，马冲昊和文官没什么干碍，光和武将们打交道，现如今时常请南京勋贵们的家将头目吃酒玩乐……”

“……有一个消息是准的，雷子还亲自去看了看，扬州盐商和这个马冲昊也有勾连，冯家那边送了一份重礼过去，雷子也看到了冯家的人，不过，冯家也没有隐瞒这件事，他家在清江浦的管事还特意找咱们的人说了这件事，说是锦衣卫也要在盐上抽一份，这是商量今后的常例，可小弟和雷子这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也难怪雷财走了没多久又急忙回返报告消息，比起上次来见赵进的时候，这次的消息更多，也看得更加明白，已经有了突破，只不过这突破依旧让人糊涂。

赵进在那里沉吟许久，才缓声说道：“周宝禄那边也安排人去盯着，狼山那边太偏太远，也要安排眼线，不用去打听什么，把看到的报过来就好，南京那边不要妄动，也不要太主动的去打听什么，好不容易有个内线，千万别废掉了，打开这个口子之后，接下来会越来越容易，你们的安危最要紧，还是那句老话，不行就回来，在这边，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刘勇连忙答应，说完这句，赵进又是沉吟，用手摩挲着下巴，过了会才说道：“至于冯家那边，盐市他们有店，邳州荒草滩那边和咱们还有交道，这些若有个风吹草动，我们会知道的很早，先这么盯着，若是有风吹草动咱们就大张旗鼓，太容易自乱阵脚了。”

“对那些番子，要舍得花钱，我们手里银子多，不再这样的要紧时候花，什么时候花。”在刘勇告辞离开的时候，赵进叮嘱了句，刘勇甚至没有在何家庄这边休息一晚，他要连夜赶往徐州那边，布置对参将周宝禄的盯梢，然后就要赶回清江浦。

赵字营吃得饱，整日练，装备好，不管怎么说都是精锐之师，但战斗越来越少，徐州内外的各项事情，每次出动三个连就已经算是杀鸡牛刀，其他的连队根本得不到锻炼，这也是赵进苦恼发愁的地方，总在营里练，会让人彻底懈怠下来，苦练会让人麻木，会消磨掉勇气和战心，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

这次赵进却直接布置了下去，让各团各队的团正队正直接讲述辽东的战局，让家丁们知道大明的惨败，知道建州女真金军有多么强悍，这样的敌人我们将来也有可能对上，想要自保，想要胜利，那就要苦练不停，就要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当知道外面有强敌的时候，人总是会被激励起来，打乡勇，打流民，打土匪响马，打豪强私兵，打官军，赵字营就这么一路胜了下来，难免让家丁们有自矜自傲的感觉，我们都已经这么强了，还练这么辛苦干什么，知道有这么强的敌人，大明官军，还是平时被当成精锐的边军，十几万居然全军覆没，而敌军据说死伤不过千人，还有这么强的敌人，千万不能放松。

可细说起来，辽东大败在千里之外，而且赵字营是团练，与外族交战，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建州女真金军强悍，我们赵字营就要苦练，细说起来，有种种不合常理的地方，但赵字营从上到下，从陈昇到下面的普通家丁，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大哥，这份理所当然，就是人心可用啊！”王兆靖看得更深些，感叹不已。

除了这个消息之外，还有一桩事让大家的劲头提高了不少，那就是赵字营在亲卫队、第一团中选拔平日里表现优秀的家丁，去往清江浦训练团练，这次清江浦那边的名目叫做商团卫队，对外是分散在近百商家里的零散护卫护院，但实际上却是集中使用，共有一千五百人，一共十五个连，共需要十五名连正，三十名连副，一百五十名队正，三百名队副，一下子就是有四百人被提拔起来。

在赵字营一队三团的体制里，有连正和队正，却没有连副和队副这么一说，这次增设，却是为了培养骨干，让更多的人看到上进的空间，同时也让更多出色的家丁得到带队锻炼的机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连副将来起码是个连正，队副的前程也差不多，都说赵字营不扩，可这不又多了一千五百多人，尽管对外号称是护卫，可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提拔起这么多人，何家庄又空出了不少位置，这里也有一轮提拔，然后空额由徐州团练补充进来。

人员有流动，有升迁的希望，这件事也让家丁们和那些徐州团练保持干劲和上进的心思，只要苦练不懈，这些上司还是能看在眼里，不会亏待了这些辛苦，徐州团练这边也觉得有了奔头，进入家丁团队这件事，并不是遥遥无期。

在这一轮调拨之后，赵字营下辖各处庄园的庄头管事也赶到了何家庄，他们可不是客人，赵字营对他们都是用军令来约束，随着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对各处徐州团练的统计数目，其中徐州共有五千七百人，宿州庄园八百人，归德府一千一百人，孔家庄一千二百，清江浦目前是四百人，隅头镇五百人，荒草滩各寨合计二千人。

尽管赵进和伙伴们对这个规模早就有个大概的估计，可精确统计上来之后，还是让他们咋舌，这可是一万多人的规模，之所以不那么显眼，是因为太过分散，之所以连赵进他们都没有精确概念，是因为这个队伍是由当地的庄园和士绅们供养，只是需要负担食宿，还不是完全的脱产。

“看到这个，在下倒是不觉得急了。”这是如惠的说法。

王兆靖的话更有意思：“小弟以往总觉得要隐忍低调，若是有心人盯住这个，那也没什么隐忍可言了。”

对他这话，陈昇却嗤之以鼻：“不管是王法还是怎么？谁能说这些是咱们的人，天底下谁家庄子上没壮丁护院之类的，平常事嘛！”

按说荒草滩那边流民寨的人数最多，可那边的团练被压的很紧，每个寨子平均不到二百人，而且武器也是严控，究竟如何，大家心里明白得很，只是陈昇对这个也有话说。

“不能再把张虎斌放在那边了，你要是看重他，就安排在你眼皮底下或者清江浦那边，丢在那边，早晚要出乱子，他一个人在那边什么都能做主，一个人能纠集上万青壮，就算张虎斌能安心，外人也不会安心，那边快十万人的局面，东边是海州盐场，西边是骆马湖隅头镇这要紧地方，得派咱们自己兄弟过去才行，让冰峰去，或者我去。”

平衡和牵制，即便是小团体小局面也是必须，何况赵字营眼下到了这样的规模，陈昇这个提醒的确是赵进的疏忽，赵进沉吟了下说道：“让冰峰的第三团过去，张虎斌调回来做一个独立大队，他原来那几个连要打散，和你团里的进行互换，然后给张虎斌多加一个连的编制。”

听到赵进的安排，陈昇点点头，没有别人在，他们两个说话也随便些，沉默寡言的陈昇话也稍多：“我过去也没什么不好，家里有二宏照顾，我也没那么娇气，兄弟几个，也就是我整日里呆在徐州不动。”

第665章准备会

这话说得赵进苦笑，但也不怕明白解释：“你必须得呆在徐州，没有你压着这边，我就不能放心的各处跑，冰峰是咱们自家兄弟，可他家跟徐州卫结合的太紧，徐州三卫那伙人打仗不行，心思却重的很。”

“这么说，冰峰在徐州，倒是和张虎斌在流民新寨差不多的局面了。”陈昇闷声说道。

赵进又是苦笑，只是摇头说道：“这等事心里有数就好，何必说那么透。”

对这个，陈昇也是不屑一顾，回答说道：“又不是我先说的，你现在做事说话也没了从前的顾忌，直接很多啊！”

整日里安排巡视交待，赵进也是口干舌燥，和陈昇聊天倒是放松，走到一边拿起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哈了口气说道：“朝廷在辽东连败，丢光了脸面，也让咱们这边不少人没了顾忌，大家的心思都急了，不把话说得明白些，很多人心里难受，保不齐就要折腾出什么事来。”

陈昇愣了愣，也是嘿然，还没等说话，就听到外面王兆靖招呼：“大哥可在，家父又有信来了，是关于辽东的军情。”

招呼了声，王兆靖进来，看到陈昇也在，笑着打了声招呼，没有什么避讳的展开信纸讲述，他这边讲述，赵进和陈昇对视了眼，方才还说什么急，以往王兆靖读京师来信的时候，虽说还算镇定，可熟悉的人都能看出他的焦躁和不安，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从容，可见也不是人人都急的。

“……信来得急，路上死了两匹马，耗费太大了……”王兆靖还能调侃两句。

不过书信上的内容却不是能这么轻松自在讲出来的，六月初，努尔哈赤率兵四万直扑开原，开原总兵官马林就是杨镐督师四路大军其中一路的主将，他那一路全军覆没，只有他带着亲卫逃出，可吃了那么一个大亏之后，马林没有吸取丝毫的教训，甚至也不觉得开原城已经是大明和建州女真的前线，非但没有在开原城内集中足够的守备力量，而且也没有当成战时对待，城门还按照平日那样开放，军队也都和平时一样屯驻在军营里。

当建州女真大军迫近的时候，整个城池的防御瞬时崩溃了，城外的军队只有一千多人来得及跑进城内，这点力量甚至还来不及堵塞城门，被建州女真的先头部队直接冲了进去。

守军一塌糊涂，连攻击方都做不到周全，建州女真金军能做的就是占据一处城门，让后续的部队开进来，具体而微，此时的战局和几个月前在萨尔浒附近发生的一样，建州女真的大军冲破了马林这路兵马的营寨，总兵马林在亲卫的护送下从另一处出口跑了出去，这次开原总兵官马林依旧有机会逃走，马家老底子的亲卫不比李家的精锐差多少，想跑不是跑不掉。

或许是因为惭愧，或许是不想再跑第二次，或许是因为别的，这次开原总兵官马林没有跑，但他能用的部队太少，他的亲卫家丁很快就被绝对优势的建州女真拼光了，马林战死，不过也有很确认的传言，说是马林是在自己府中自尽，副将以下尽数战死……。

开原遭到突袭，临近的铁岭卫派出三千兵马前往支援，但这三千人与其说是支援，倒不如说是送菜，被建州女真顺手歼灭，尽管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到京师，可按照兵部那些老军务们的推断，铁岭危急，估计是守不住了。

“马林这次没有再跑，也算全了名节，对得起他们马家将门的名声了。”王兆靖感慨了句。

大明如今能做到总兵副将参将这一等的，都能找出根脚来，出身卫所世官这个不必讲，祖上父辈的位置也都低不了，马林的根脚可是了不得，他父亲马芳曾经号称是大明第一勇将，时人称“马大帅”，赫赫有名，论起辈分资格来，比辽镇的李成梁都要高出一辈，两个儿子以次子马林最为出息，在辽东做副将总兵，也算坐镇一方了。

想到“马大帅。”这个称呼，赵进笑了下，但评点起来却不怎么客气：“自尽有什么用，他要是能带着亲卫再跑一次，起码还能给大明留一点力量，为了自家面子死在那边，能有什么用处？”

话虽然刻薄，说得却是实情，以往的王兆靖会争论辩白几句，这时却只是笑笑，将信纸合上，赵进叹了口气说道：“大明真有麻烦了，满……建州鞑虏每次打胜，都是彻底吃掉大明一路兵马，几乎没什么溃兵败军，连收拢再战的机会都不给大明留下……。”

建州女真金军和明军交战，每一仗都是完胜，而且每一战都是歼灭战，参战的明军官兵只有两条路，或者被杀光，或者成为俘虏，甚至都没什么溃散的情形，若是被击溃或者败退，还有收拢收拾兵马再战的可能，可这样的过程，每开战一次，大明就完全损失一分战力，彻底不能补充，而建州女真则是壮大一分，这么此消彼长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杨镐是不成了，朝廷和各党要拿他的脑袋担责，看看熊廷弼能做到什么地步吧！”王兆靖感慨了一句。

赵字营所在的何家庄又是热闹起来，来自徐州和周围各处的庄头管事齐聚，他们来到这边没有耽搁太久，赵进干脆利索的布置了任务下去，摸清楚各自管辖下的每一个人，家中男女老幼都要调查清楚，连牛马之类的大牲口也要查明，而且明白说了奖惩制度，调查统括认真仔细快捷，结果清楚准确的，会给奖赏一年的常例工钱，会在以后优先提拔，至于应付了事，在事后的复核中发现错误的，好一点的送到衙门大牢里去，更差一点的下场，那就自己处置了。

下属庄园流民寨的庄头管事和衙门里的吏目差役又是不同，他们等同于赵进的奴仆下人，如惠也给他们放了风，在接下来要明确这个关系，赵字营现在的庄园实际上归属赵进一人，但名义上却是赵进、云山寺、何家庄、孔家庄甚至还有没名没分的流民新寨，名不正言不顺，庄头管事们也总是觉得心里没底，但以后就不这样了，就在这半年之内，所有庄园村寨都会重新修订契约文书，明确大家是赵家人，流民寨那边自然也不会继续叫什么流民，而是改为庄户庄丁。

明确完这些之后，原来还在迷糊，或者想要钻空子的人都明白了，产业、田地、人丁就是赵进一人的，他们的前程和生死，都在赵进手里捏着，这次分派安排很有效率，各路庄头管事到齐之后，交办交待，然后立刻回返，没有耽误一点工夫。

这么对待自家人是可以的，可接下来的徐州一州四县的文吏差役头目，就要客气相待了，大家的确敬畏进爷，可要是从赵振堂和陈昇那边论起来，大家勉强还算赵进等人的长辈，而且又是要招揽，态度当然不同。

徐州一州四县彼此距离最远的也不过骑马一天半到两天的路程，各衙门的文吏差役平时就有公务往来，赵进突然发帖子给各处，召集大家一起前来，他们彼此间肯定提前通过气，肯定对赵进这次召集的目的有很多猜测，没有人会以为赵进仅仅想请大伙来相聚宴饮。

衙门里也不是铁板一块，各个派系平时也是明争暗斗，遇到类似上官大佬召见的机会，总是会彼此排挤，我能去你去不了，这样的事情不要太多，可赵进这次召集却没有出现这个情况，不来很可能就是没命，意气之争还是不要牵扯生死的好，而且大家也隐约猜到，赵进召集大家或许要给大家一个说法。

自从赵字营出现后，除了州县里吏目差役的头面人物越过越好，下面做事的日子都远不如从前，这些门生故旧不敢和赵字营说什么，少不得整日里和上面抱怨，大家也都是发愁的很，他们老于世故，能看出来在赵字营目前的体系下，衙门里的吏目差役越来越可有可无，那些有身份的都不知道将来如何，何况下面那些没身份的白役帮役这等，可他们也知道，怨气这么积累下去，早晚要出麻烦，十有八九这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会闹出乱子，可赵字营手里的刀枪锋利的很，很有可能会是大杀一场，然后彻底安静。

但这次的召集，让大伙猜测推断出很多事情，比如说赵进这次的帖子给出的不多，可每一份帖子都给到了衙门里足够身份的角色，这些角色有的是拿俸禄粮饷的官家人，也有的是没身份的白役帮闲，但大家都代表着吃徐州官家饭的一方势力。

比如说州衙刑房李书办是代表刑房，户房刘书办代表户房，他们两个人都是在户部有名字的吏员，可你在城内犯了案子，如果这案子要被关进大牢里，你打点关节或者想要下黑手，就只能找刑房的康先生办，这位康先生就是负责刑案的头目，他身上却没有官家的身份，世代祖传吃这一门，而那刘书办属下，又有负责黄河上税费的孟家和负责州城秋赋的梁家。

第666章自己人

书办的确可以指挥下面的这几个人，也可以做出一定限度的奖惩，但没办法开革或者替换，准确来说，大家是地位有高低的盟友，而没什么从属。

赵进的帖子除了几位书办给到，各个书办下面做事负责的也是给到，几位总捕头给到，可下面领着差役快手的那几位头目也都是给到，既然方方面面都是照顾到，就有人想到，这搞不好就是进爷给大家一个交待了。

不过没有人想到赵进会有招揽的意思，这个倒也不奇怪，吏目差役乃是贱役，虽说威权不小，油水丰厚，可身份却不高，和屠户之类的相提并论，这种被时人轻贱的职业怎么会有人去招揽，现如今大家提到赵家父子的时候，只说赵振堂是卫所百户，现如今做萧县守备，说赵进是习武出身，身上有保正的衔头，却不提赵振堂曾经做过捕快和刽子手，也不说赵进曾有个差役的名头，这就是所谓的“为尊者讳”，觉得捕快身份不光彩。

一州四县来了一共七十六人，这七十六人下面差不多管着四千多号人，文武皆有，徐州一州四县就依靠他们维持，而且已经维持了几百年……。

现如今在何家庄举办什么宴饮，不用总去大车店了，四方汇聚此处的商人或者要自己享用，或者要招待客人，一个相对简陋狭窄的大车店怎么够用，即便那里已经翻修过，并且改名叫做云山客栈了。

“啧啧，这地方真是变得不认识了，说起来，上次来这个何家庄还是十年前，那时只能说是个不错的庄子，现在看，比徐州城都不差，看着和运河还在一样。”

“比咱们城内的可享福多了，如今有钱的人家都朝着这边搬，只有咱们苦啊！”

“别这么讲，百姓还是享福的，马上这辽饷就要开征了，别处地方上连骨髓都要吸出来，咱们这边也就是吓唬吓唬而已，这可是大功德啊！”

赵进还是在云山客栈摆下了酒席，在入席之前，能听到下面七嘴八舌的议论，这些话有些是闲聊，有些则是说给赵进他们听的，里面酸气怨气都是很重，只不过大家脸上都有笑容，谁也不敢真和赵进发什么脾气，唯一有这个资格的人就是陈武，不过这个场合陈武没必要来，而且陈昇的爷爷身体不好，他索性就留在家里照看老人，大家从陈昇那边知道，一贯硬朗的老人某一晚着凉，第二天就起不来了，家里已经开始准备些事情了。

“各位叔伯长辈，这次小侄是请各位来帮忙的。”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尽管实际上的尊卑有别，可彼此年纪辈分相差太大，赵进开场的时候，大家不用站起来，可等赵进说出这句话之后，八桌客人安静片刻，都是纷纷站起，每个人脸上都有期待和兴奋，坐在首席的州衙六房书办更是大包大揽的说道：“小进说得是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忙，我们一定帮。

在座的这些文吏差役的头面人物都是人精，看到何家庄的繁华，再想到自家的清苦，还有不能在征辽饷上上下其手，心里难免会有怨气，可大家也拎得清轻重，一听赵进的话，就知道出路来了，赵进做事虽然强横霸道，却不是巧取豪夺的人，对敌人固然会赶尽杀绝，可对其他方面，则是以做事公道和双赢著称，既然断了各处吏目差役的好处，大家又知趣配合的很，那么肯定有所报偿。

这次把能代表各处吏目差役的头面人物请来相聚，又说出这样的开场白，那么接下来怎样，大家都能推测个差不多了。

和聪明人讲话不吃力，接下来的气氛就变得和煦无比，什么怨气都是烟消云散，这样的场合对赵进来说也很合适，不用费那么多的口舌。

统括民力，将整个徐州所有的户口丁口统计出来，然后编成保甲，实行连坐之法，这些事由赵字营派出代表总管，由各处的吏目差役实行，由徐州团练配合，必要的时候家丁团队可以出动。

各处的吏目差役做这些事情当然不会白做，由赵字营付给费用，分成一年十两、五两和三两三个档次，并可以换成粮食和其他货品，交由参加宴会的这七十六人选拔分配，赵字营的人也会参加，并且会在整个的过程中参与考核。

“……这银钱粮饷总要有个名目才能拿，都算作我赵家商行的掌柜、管事和伙计，也要签个文书契约什么的，各位叔伯长辈都在衙门里做事，知道这规矩文书的要紧……”

“……小侄不会亏待做事的人，这次认真用心的才会雇佣，应付了事的就自谋生路，如果想要在里面上下其手的，各位叔伯也知道小侄的手段……”

“……官面上有什么为难的就来找小侄，小侄去理会！”

话说在了前面，这十两、五两、三两可能比不得少数文吏差役从前的丰厚好处，可毕竟也是一份能养家糊口的收入，而且大家都能从赵进的言语里听懂，赵进也会给他们前途，如果好好做，将来能拿到的不止于此，吏目差役本就是没办法在仕途功名路里向上走的，赵字营的前途大家看得到，能在这里面向上向前，也是个很不错的出路。

“官面上能有什么为难的，那伙读书人知道什么，官面就是咱们，咱们要做，谁会为难。”有人笑着说道，大家跟着哄笑，这话也不算狂妄，事实来说，他们就是官府！

给了这个，来参加的各位头面人物和晚辈徒党也就有了交代，可这些衙门里吏目差役的首领长辈们自己却没得到什么好处和安排，有几个人心里很不舒服，尽管他们其实在赵字营的行动中没有受过什么损失，不过更多的人都气定神闲，根本不急，聪明人都想得明白，赵进肯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赵家商行是新建，这何家庄盐市和集市的一些买卖也会交给这赵家商行来做，小侄现在处处用钱，手头也有些紧张，想请各位叔伯入个股，帮衬几个……”

话说到这里，立刻是皆大欢喜，原来在赵进安排这个体系里，大伙还是在上面，下面的都是掌柜、账房和伙计，而能来赴宴的各位则是东家。

“不瞒小进，我手底下那几十个小的，都奸猾得很，各种门道，不是我来盯着，别人还真看不住。”任你赵进天大的能耐，还是要依靠我们这些老辈人，他们都是坐地的土豪，钱财权势都不缺乏，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地位和敬重，听到赵进这么安排，有人就忍不住得意忘形了些。

“各位，这赵家商行是有章程的，做好了该奖，做错了该罚，推行保甲法这件事，是我家大哥最看重的，若是下面人办事不利，或者勾结外人，到时候难免会有些得罪，还请各位见谅。”在这个时候，王兆靖笑着站起说道。

以王兆靖的家世，和他举人的身份，地位远在这些文吏差役头目之上，又没有父辈的牵扯，自然不用称呼什么叔伯，这黑脸也由他来做了，王兆靖这边笑嘻嘻的说完，宴席中的气氛才算稍微冷静下来，大家从不切实际的得意中清醒了，这徐州还是赵进说的算，这个要想明白的。

冷静清醒，分析判断，大家除了满意自己不亏之外，也能想得更远更多，也能想到赵进到底要做什么了。

“进爷，这件事会不会做得急了，引起什么麻烦？”称呼“进爷。”的，反倒是自家人，开口的就是州衙刑房的李书办，这么做会引起什么反响，进一步会有什么后果，他们这些沉浸公务多年的老吏自然能想到。

对这个问题，赵进回答过几次，这次也是一样：“辽东连败，辽饷征发，谁还顾得上这点小事。”

这理由并不怎么让人信服，但大家可能也只想要个理由而已，李书办并没有太信服，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七十几个来赴宴商议的人，年纪最小的也是四十多岁，各个久在城中办差管事，近些年不怎么出城了，来到何家庄之后，都为此处的繁华兴盛感觉诧异，同时也很感兴趣，这里的盐市、骡马市和集市都是商机无限，而过来有资格拿到帖子的人，身家都颇为丰厚，或者想要生发，或者想要玩乐，能做想做的事情都是不少，看看风景都是好的，这里比起一州四县城内的破败衰颓，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不过大家吃完饭之后都急急忙忙的向回赶，这可是卖人情拉拢班底的好时机，这个赵家商行大头固然是赵进和他兄弟们，但谁要能用心点，总比别人能多占些份子。

每个人都急忙忙的向回赶，却没有什么结伴同行的意思，大家各有局面，各有班底，本就面和心不合的，到这个时候，连官府那层体面都舍去了，更没必要彼此客气，正因为没有同行，所以大伙也没有发现有几位该回城的走得慢了些，他们也注意不到有几个人半路就是回转。

第667章我的徐州

晚宴是家宴，赵进在自己的住处开了一桌，伙伴们都是到齐，宴请的客人只有三名，州衙刑房李书办、户房刘书办，以及萧县户房的叶书办，原来替赵进在城内招兵办事的叶文书，早在一年前就被推荐到萧县去做户房书办，按说这书办的位置该是本县土著来做，可赵字营发话，又加上赵振堂的面子，别人就算不愿也得答应，开始过去也有不少磕磕绊绊，等赵振堂就任萧县守备之后，叶书办就再也没有人得罪了。

“虽说有家父和陈家伯父的人情关系在，可今天召集这些人还是隔着一层甚至几层，这统括民力丁口和推行保甲的事情容不下一点含糊，还要摆脱几位帮我盯紧了，有什么人含糊，有什么人玩弄手脚，看到就报过来，不要担心得罪人，这件事要是做成了，对咱们大伙有数不尽的好处，若是不成，将来肯定要有这样那样的麻烦。”在这个私人的宴席上，赵进也不客气，说得也是直接无比。

被留下来这三位，早就和赵字营是荣辱与共的关系，赵进这么交待也是理所当然。

“请进爷放心！”大家异口同声的回答。

“进爷也不必担心，这些年大伙受气不少，一直等着报复回来，进爷这次可是给了他们好机会。”叶书办笑着说道。

这话让赵进和伙伴们都禁不住笑，这就是大家事先的判断，文吏和差役和民间势不两立，矛盾极深，想要勾结在一起真不容易。

夜里就不方便赶路了，但也不能给太多外人看到这三个人留在这边，还是在云山客栈开了三间独院，明日一早就会出行，尽可能避开这边的客商和行人。

酒席散去，把该交办的交办妥当，忙碌了几天的赵进和伙伴们还是没有散去，酒席撤下，徐家的下人送上了茶水，然后护卫家丁们出了院子，在这个时候谁也不能进来打搅，也不允许有人靠近偷听。

“衙门里这些人自成体系，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朝廷和官府之间，官府和百姓之间捞取好处，现在咱们来管了，他们肯定也会想着在咱们和百姓之间动手脚，咱们做一分，他们折腾到五分十分，好处他们拿了，坏名声咱们自己背着，大明已经错了快有二百年，咱们不能跟着错下去。”赵进开头一番话定了调子。

王兆靖和如惠各自拿着一本账簿，陈昇和吉香还有董冰峰则是坐在下首，赵进说完之后，王兆靖打开账簿说道：“学丁队和流民中学习管事和账务方面，一共有三百八十一人，在云山寺和庄园里被咱们提拔起来的庄头、账房和文书共有二百一十七人。”

“亲信子弟安排到云山行和孙家商行那边一共二百六十人，何家庄这边一共一百九十二人。”如惠手在账簿上摸了下，也是开口报数。

赵进点点头，却没有出声，如惠迟疑下又开口说道：“老爷如果放宽些，云山寺内外僧人和俗家子弟，起码也能找出二百上下可用的，这些都是属下的亲近，能信得过。”

“一共一千二百多，加上小勇那边的……”赵进顿了下没有说出具体的数目，然后又是说道：“数目虽然不少，可大部分人就是个学徒而已，也只有曹先生的那些亲近人熟练点。”

赵字营本就是招募武人家丁为主，可想进来的人太多，又不是人人适合练武，而且赵字营的生意也越来越大，那些庄园和村寨的经营也需要自己人来管理，所以庄园和村寨一直在从流民青壮中选拔合适的人选，那些成为流民之前读过书或者在商家做过活的人往往比其他人更合适，各处商行店铺也在招募自己的账房、伙计之类，另外一个就是徐州这边的盐市和集市以及清江浦的大市，里面负责各项杂务的人员也都是从庄园和流民村寨里挑选出的。

在外人看来，这些不过是赵家的奴仆，或者是赵字营店铺雇佣的掌柜、伙计之流，可实际上这些年轻人的招募标准并不低，很多人是身体不达标的家丁候选，还有些人是在训练战斗中受伤的家丁，以及签了死契的流民青壮，他们对赵进和赵字营同样忠心，这一批人同样是赵字营的一部分。

这部分非家丁的人员忠心和可信不差，但做事的本领却不能太高评价，毕竟管事和商行里面的本事细节靠着苦练不能解决，还要有天赋和悟性，所以现在赵字营除了军事化管理的流民村寨之外，其他各处庄子和生意店面，都要依靠原来的那些骨干管理。

对于这部分人的管理，赵进没有像家丁一样有明确的编制和区划，现在都是一个大概默认的范围，比如说，学丁队和流民系统都是王兆靖盯着，庄园和店面都是如惠这边，而周学智在各处，则可以管何处，刘勇和雷财也有一部分人，尽管是眼线暗桩，可这些人也一样在做事。

赵进那边说完，在一边的董冰峰迟疑了下说道：“大哥，徐州卫里不少人应该合用。”

卫所早就没有什么军事上的功能，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大庄园，各级世官作为地主店东，驱使下面的军户劳作赚钱，这么下来，也练出了一批人，总旗、百户甚至副千户这些人，行军打仗和武技或许一窍不通，但做庄园管事和店铺掌柜账房这等却很合适，有些人还很精通。

现在徐州三卫，徐州卫、徐州左卫加上邳州卫这三处都和赵字营关系密切，甚至比别的同盟还要更近些，而且从赵振堂和董吉科两个长辈的角度来看，卫所军户也更值得相信，所以董冰峰才有这么一说。

听到这话，赵进却摇摇头，沉声说道：“卫所的人这次一定不能用，统括民力，推行保甲，只怕卫所最不愿意，少不得还要我们强力压服，用他们的人参与，还不知道鼓捣出多少猫腻来。”

没了云山寺、何家庄之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州三卫就是徐州地面上最大的豪强地主，他们自成一体，那些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和千户们拼命为自己捞取好处，赵字营对他们还不能逼迫太狠，除了父辈的关系，赵字营家丁骨干很多都是卫所出身的军户子弟，总要顾及家丁们的感想，这次统计户口丁口，徐州三卫自然没有例外的道理，可以想见三卫的军将们会想尽办法抵抗拖延，这时候再用他们的人来做事，那就能巧成拙了。

董冰峰尴尬的咧咧嘴，屋子里众人沉默下来，赵进在那里沉思片刻，拍拍大腿说道：“正事不能耽误，这次就当成他们一个历练学习的机会，三三轮转，安排他们下去跟着做事，看看那些吏目差役怎么做的，咱们眼下也没有太多的好法子，只能跟着学了。”

这的确是一桩为难处，在从前的记忆中，关于统计这类，几乎没有太细节的东西，赵进也拿不出太多的法子，只能是不拘一格，跟这个时代最懂实务的人来学习。

“这些人下去不光是要学习，要去帮忙，要去跟着做事，还要盯着那些衙门出身的，你们安排的时候切记，不要每一处都要安排咱们的人，那样就彻底摊薄了，这些雏儿落了单，在那些老油子手里，还不是任由蒙骗揉捏，让他们结队，一处最少放三十个，人一多，彼此盯着，彼此提醒，就不会被人钻了空子，就算蒙骗，也会历时得到补救。”赵进缓缓说道。

王兆靖和如惠都是点头，赵进又是沉默，这才抬头却是看向陈昇说道：“大昇，你明天回去一次，一是看看你爷爷，二来把二宏带过来，这次让他跟着曹先生一起主持，第三就是问问陈叔，在衙门里有什么真正信得过的人，这些人我们要在统计的时候用上，明天我也派人去萧县和徐州找人问。”

那边陈昇也是点头，赵进从座位上站起，肃然环视屋中诸人，略微抬高一点声音说道：“这次徐州的普查，对，就是对人丁户口的统计细查，你们不要觉得是异想天开，这件事的要紧不比打破云山寺，灭掉何家庄，收拢流民要差，能做成了，就等于再拿下一个清江浦，做成之后，赵字营就不是今日的赵字营了，一州四县的吏目差役大部分会为我们所用，徐州这几十万人口也会为我们作用，到那时候，徐州才真正是我们的徐州。”

普查这个记忆中的词就这么说了出来，但从字义词义上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没人觉得奇怪。

“是你的徐州，在这里说这个还好，如果你在外面也这么说，下面人的心就乱了。”赵进说得激动，陈昇却冷静的插嘴一句。

“对，是大哥的徐州。”王兆靖立刻附和，其他人纷纷应和，如惠也在郑重的点头。

这突然的打断让赵进禁不住苦笑，看了看屋中诸人的表情，他脸上的苦笑消失，颇为严肃的回答说道：“是我的徐州，也是我们的徐州。”

第668章天牢

伙伴们各自有了安排，赵进又和陈昇和王兆靖交代了几句，明天要委托陈昇去给赵十一带话，还要让王兆靖写信给萧县那边，关于陈宏也有几句话要叮嘱，大伙都知道，虽然陈宏不经常和伙伴们在一起，但在赵字营这个架构下，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位置很重要，不次于如惠和周学智，不光是他在账目财务上的天赋，还因为他这个年纪就有一股成人的专注和认真，赵字营的金库就由他来掌管部分，而且大家还知道，在将来，陈宏肯定更会被重用。

把事情做完之后大家散去，打着哈欠的徐家仆役过来打扫，丫鬟梅香送来了夜宵，并且传了徐珍珍的话，提醒赵进回卧房的时候要动静小些，不要把孩子吵醒。

女人一旦成了母亲，再怎么英明果断，也会在一些琐碎事花费心思，赵进简单洗漱之后，轻手轻脚的回到卧房，进屋的时候看到一盏小灯点亮，徐珍珍正靠在床边打盹，一边是孩子的摇篮，一边放着几本账簿，可能刚才也在处理徐家的事。

赵进发出的轻微声响让徐珍珍醒了过来，徐珍珍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看着赵进，赵进歉意点了下头，走近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女儿，赵凤睡得正香。

“夫君是不是觉得家里无趣，不愿意回来？”徐珍珍轻声问道。

赵进一愣，等看到徐珍珍脸上戏谑的表情才知道是在开玩笑，徐珍珍似笑非笑的问道：“若是小兰妹妹在，夫君就不会在外面忙了吧？”

的确是在开玩笑，不过，赵进也能感觉到徐珍珍隐藏着的些许怨气，这埋怨和木淑兰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一个由头罢了，两人刚成亲的时候，徐珍珍心思都在徐家的家务和生意上，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和亲情，可等有了孩子之后，一切就就不同了，而且在这段时间内，赵字营威权日大，让徐家上下就算徐珍珍没时间去管，也不敢在里面做什么手脚，对徐本荣和徐厚生父子也愈发的听从。

在这样的内因外因下，徐珍珍的重心渐渐从徐家转移到了自己的小家庭，在孩子身上花费的心力越来越多，对家庭也是越来越看重，偏生在这个时候，赵进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去过京城，又要在清江浦那边主持，处处都忙碌不停，徐珍珍倒也是识大体的明白人，可这时候睡眼惺忪的，难免自控就不怎么得力。

好在赵进对徐珍珍的此类话语也习惯了，听到后只是哭笑不得，压低声音说道：“睡吧，接下来的日子比现在还要忙的。”

这徐州人口普查统计一开始，除了统括户口丁口本身的事务之外，还要借此吸收整合徐州的文吏和差役，还要锻炼赵字营自家的非战斗人员，还要在其中甄别筛选，这里面当真是千头万绪，庞杂无比，可这个过程又是避免不了的，是赵字营成长壮大的必须，这一开始的准备都已经让人焦头烂额，忙碌万端，可想而知开始后会是怎么样。

这时候或许哄哄更合适，可赵进根本没这个概念，而且哄了以后也不能改变接下来的忙碌，不如实话实说，徐珍珍倒也不是胡搅蛮缠的女人，听到赵进说完，在那里轻叹了声，这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所有人按照安排开始忙碌起来，每条道路上都有快马奔驰，每一处庄园都有人进出，赵字营要做什么的风声也逐渐扩散开来，徐州上下一阵哀叹，辽饷即将征收，这件事还沉甸甸的压在众人心头，不知道秋收时候怎么应付，可赵字营就要清查人丁和田地，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到时候不让任何一个人逃过去吗？

大家哀叹归哀叹，可却只能认命，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人想了，甚至都没有人琢磨着走，徐州再怎么压榨严酷，毕竟是有规矩的地方，进爷和下面是讲理的，而外面，那真是无法无天，狼虎横行……

这些消息逐渐的传回，让大家愈发觉得赵进判断的正确，徐州地方上不必担心，他们没什么抵抗能力，关键是做事的人容易出问题，他们太容易上下其手钻空子，所以必须要层层设防，务求准确。

刚在隅头镇安顿下来的耿满仓也是有消息传回来，这位还真是有经商的头脑，本以为他从清江浦过去，想打开局面还需要时间，没曾想一去了就想出个法子，却是海州盐业上的粮食生意，海州是淮盐产地，沿海一线全是盐场，然后海岸以内的陆地，一来被海风吹拂，海水浸染，大部分成了盐碱荒滩，二来朝廷有明令，除了盐场晒盐煮盐的场所之外，其余地方都要用来长草，那些草就是煮盐的燃料，所以这边的州县种粮的田地少，出产也低，大部分都是靠着外面输入。

原本那边的粮食都是由盐商们输入，旁人也没办法插手，耿满仓也是一样，可现在的耿满仓是赵字营的买办了，扬州盐商自然没办法阻拦，而且这耿满仓还把赵字营的资源给调用了起来，他给这边的信笺上请示，如果用余家的沙船运粮到海州那边，粮价可以比扬州盐商买来的便宜三成甚至更多，而海州那边可以用盐来支付，装着盐的沙船到了浙江洋面上，有无数人等着接货，要知道浙南和福建的食盐都靠外部输入，价格比市价高出许多，这一船盐的利润极为丰厚，而且在那边换回闽粤的货物或者是外洋的货物来，再倒手又是一笔大利。

更关键的是，海州是淮盐根本，可这盐还是要人来生产，人得吃饭才能活着，能在海州的粮食交易上伸手，就可以摸到海州的命脉之处，这耿满仓的提议，还真是一举数得。

“也难为这人，居然把咱们赵字营有的资源摸的这么清楚。”如惠感慨笑道。

吉香没见过耿满仓，但知道刺杀这件事之后，对耿满仓却没什么好印象，听到这个，下意识的就是怀疑：“大哥，这耿满仓会不会是故意混进来的？”

“余家的沙船，扬州的盐商，还有荒草滩的庄子，这个不用落力打听，仔细些就都可以知道，而且他若是为了混进来弄出暗杀这桩事，他怎么知道被我抓到后就能活着？”赵进简单分析了两句。

不过说完这个，赵进也是苦笑着说道：“可看这耿满仓利用咱们局面力量的能耐和劲头，看着还真像专门混进来的。”

耿满仓的这个提议没有任何被拒绝的可能，他等于让赵字营以及亲近各方都是受益得利，而且他们耿家的粮食生意在其中赚到的更多，当真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

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冷，但到了七月中的时候，天下间都开始热了，即便京师这等靠北的地方也变成了蒸笼。

在这个时候，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两县的差役以及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整日里在城内城外巡视，见到瘐毙的尸体就立刻抬出去焚化，不敢耽误一天，生怕腐烂了闹出瘟疫，大家都是骂这个鬼天气，冬天冷得要命不说，春天都和冬天一样，然后直接就热了，热的大火没处躲没处藏，难受的很。

那皇亲国戚、高官富贵，有避暑的庄子花园，有冰窖里的藏冰，解暑消乏的法子多得是，穷人家除了脱光没别的办法，想拿着井水冲个凉都不成，在这天子脚下，水井都是有数的，哪有随便打水冲凉的。

话说回来，要说凉快地方也不是没有，京师百姓公认的有两处，一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一个刑部大牢，这两处都是关押要犯重犯的地方，这么多年下来，不知道在里面死了多少多人，光天化日，正午时分都是阴气森森的，走近了都能感觉冷风吹过来，这等地方，若是进去可想而知。

当然，大家都是传说，谁也不敢进去，这等凶煞重地，进去了怎么可能出的来。

传说就是闲谈胡扯，没有人真去想想为什么，这北镇抚司的诏狱和刑部大牢都建的高大宽敞，这等房舍，就算不是大牢一样会凉快，而且外人想不到的是，这里面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血腥可怖，因为进这里的都是位高权重的犯人，这等犯人的亲朋故旧也都不差，如果在这里面遭了狠手，难保会在外面被人报复，而且政坛如云，瞬息万变，今日阶下囚，明日堂上官，你动刑拷打或者百般刁难，日后万一翻身怎么办？

所以不管是北镇抚司的番子还是刑部大牢的狱卒，平时都很和气，做事也留三分余地，在诏狱和大牢里，你要是关系硬或者舍得花银子，酒肉都是小事，就算去最有名的几个行院叫姑娘进来，或者和家中女眷团聚，这个都能做到，就算没银子没权势，也不会受什么虐待，牢房里都被打扫的很干净，食水也都过得去。

第669章老神仙

不过，不管是诏狱还是刑部大牢，不管你曾经是宫内的大珰还是内阁的大佬，又或者是公侯伯一等的贵人，到了这里，不管从前以后，在这两个地方，你毕竟还是个犯人，总得呆在牢房中等待外面的运作营救，或者运气来到。

但自从万历三十年以后，诏狱和刑部大牢的犯人就越来越少，里面也变得空空荡荡，原因很简单，天子二十多年不上朝，从内阁到六部再到各个衙门，空缺的位置太多，再狠的政争万历皇帝也不会干涉倾向，只是留中不发，失败者只需要辞官或者罢官，这么下来，那还有什么人会进诏狱和刑部大牢，最近才有一个人下狱，那个就是在辽东大败的经略杨镐，这样的失败，不下狱待罪不行了。

除了这些，京师很多贵人都知道还有一个特例，这位无权无职，家里也是平民百姓，据说是个皮匠出身，他在万历二十三年的时候被抓，当时就要送到刑部大牢里，结果人还没到京师，就有大人物出头缓颊，直接无罪开释，然后这位没有回家，反倒是直接来到了京师，又是风光了二十年，在五年前，也就是万历四十二年的时候被抓，那时实在是罪证确凿，又有几位大佬发话，实在是含糊不得，直接抓了就被送到诏狱里面。

这样的人物进了诏狱，那肯定是不死也要扒层皮，番子们对重犯和气可不是对每个人都和气，不把你骨头里面的油敲出来就是失职，但对这位无权无职的前皮匠，番子们客气无比，就和对待没有撤职的大佬一样供着，然后在诏狱里没呆几天，宫内就有人发话，把这位人物从诏狱弄到了刑部大牢。

镇抚司的诏狱直属于天子掌握，不好做手脚，而刑部大牢那边是几个衙门共管，扯皮的事情多，钻空子做手脚也方便，即便这样，这位人物也没有从刑部大牢里出来，自万历四十二年进去，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出来。

只是他坐牢和别人不同，这边专门为他在大牢内建了一处宅院，这宅院居然也是两进的，有人打扫，有人伺候，需要什么都有人立刻买来，更荒唐的是，在这刑部大牢之内，居然还能见外客，有时候那刑部看守大佬的差役就和府邸里的仆役一样，带着客人进来出去。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这位人物手眼通天，宫内二十四衙门不少大珰在他面前自称弟子，天子嫔妃总是给与香火供奉，皇亲国戚时常过来求见，朝廷官员虽然没有出现的，可他们的家眷总是派人来这边问候，这样的人物，刑部上下怎么不当成祖宗供奉，要知道，连刑部尚书的夫人都派人过来送礼物的。

对这么一位不合常规的爷，刑部大牢的牢头和差役倒也愿意伺候，这位爷手面很大方，大家在这位手里拿到的好处甚至比那些探望重犯的家属手里拿到的多，而且这位爷本事通天，这大牢里面所有当差的人物，他都知道姓名根底，还知道住在何处，家里有几个人，这几年下来，也有人不长眼想要敲诈，还琢磨好了对付这位爷靠山的法子，没曾想这位跟本就没找宫内朝中的那些人物，只是说了句你不得好报，然后当天夜里，这位想要敲诈的狱卒全家死了个干净……。

狱卒们知道这个人姓王，名森，已经七十多岁了，是直隶蓟州人，别的就不清楚了，有消息灵通的倒是知道一点底细，可也不敢多说一句，死人灭门的例子可就在身边！大家对这位的称呼就是“老神仙”。

七月中的天气闷热，外面都觉得此处凉快，可狱卒差役们自己也都是汗流浃背的难受，往年这时候是不怕的，会有贵人送冰块过来解暑，大家也能沾沾光，但今年却不成了，这位“老神仙。”马上就要坐化登仙，还算好了自己仙去的日子，七月二十一晚戌时二刻，说起来还有三天了。

自从老神仙说了这日子之后，二十四衙门的大珰，内宫嫔妃，皇亲国戚，还有那些朝中高官的内眷，都纷纷派人过来，甚至还有亲自登门的，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是感慨万千的模样，馈赠的礼物也丰厚异常，连带着大家都得了不少赏钱，但这最后三天，每天都只见两拨客人，一拨白天，一拨晚上，白天的上午见，晚上天黑之后见，其余时候，这位老神仙都是在睡觉。

※※※

七月十九日晚上，两位姓林的客人被请进了王森老神仙的住处，狱卒差役也不想多问，只是能看出来两个人应该是兄弟。

原本在小院里面伺候的下人都被遣散了，只有一位狱卒伺候起居，但见客的时候，这位狱卒往往走出院子，至于这位狱卒的来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老神仙来到这大牢之后，这位狱卒就从五城兵马司来到了这边，这里面的关节很容易摸清。

“师父……”这林家兄弟年长的那个，一进屋子就跪拜下来，哽咽着磕头下去，而他的弟弟在他的身后直接拜倒，连头都不敢抬起。

“老神仙。”王森盘腿坐在竹榻上，他一身纯白的道袍，是上等绸缎的料子，锁扣的地方都是白莲形状的玉件，相貌清癯，白须白发也是纯白，没有一丝杂色，头发就那么披散着，看起来就和画中神仙一般。

王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下面跪倒的两个人，柔声说道：“起来吧，现在老夫精神不济，吾家你刚进来的时候，老夫一个恍惚，还以为是吾生来了，都起来，吾真也长大了，你们都成了，老夫也该走喽。”

“是佛爷要接师父去那真空家乡、极乐世界，这是去享福的。”“林吾真。”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下来，慌忙用手去擦，那“林吾家。”只在那里低着头，规矩谨慎的很。

看到他们这个样子，王森摇了摇头，带着些慈爱说道：“你们这么大了，做事还这么粗疏，捏个假姓氏也落下这么多痕迹，这‘林’字和‘木’字太近，有心人若是记得什么，肯定知道你们是木家的。”

姓木，名字又是吾真、吾家，这正是木淑兰的伯父和叔父，而这位王森，则是闻香教的创立者，也是第一代的教主。

在王森面前，木吾真和木吾家已经没了在东昌府时候的威风，完全就是个晚辈后生的姿态模样，木吾真那么沉着的人，在这里显见是动了真情，木吾家则没什么情绪，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只是低头不语。

“你们当时被我收留，一直跟着我身边伺候，后来又是第一代的弟子，老夫记得很清楚，你们现在在东昌府做出那么一番局面，老夫也很欣慰，这都是弥勒佛祖和无生老母娘娘的护佑，只是可惜了吾生，你们兄弟几个，最有才的就是他了，死的可惜啊！”王森缓缓说道。

“老夫时日不多了，叫你们过来，就是要有些交代，你们捧出自己侄女来做圣女，在东昌府和济南府开堂烧香，连北直隶都有浸染，这个很了不起，可你们两个躲在后面，前面只是一个女子顶着，这不是长久之计，咱们这教门里，这圣女的位置可都是个幌子。”

王森表情变得严肃，木吾真和木吾家原本也是有主见的人，可在这个场合却完全不能自主，木吾真居然就那么又是跪下，恭敬磕头说道：“徒儿无知，请师父指点迷津。”

“把你们的侄女嫁给我家好贤吧！”王森沉声说道。

木吾真一愣，木吾家愕然抬头，他们当然知道“好贤。”是谁，这个就是王森的二儿子，原本是闻香教的本代教主，只不过这教主的位置让给了徐鸿儒。

“怎么敢高攀……”

“也说不上是高攀，两家都有好处，好贤是老夫嫡传，你们木家现在又有这样的局面，说起来也是门当户对，若是嫁给好贤，你们两个的位置也不用担心，可以名正言顺的走到前面来，再说了，好贤那孩子性子疏散，还不是你们兄弟在管事，等成亲之后，北直隶和山西各处你们也得辛苦操持了。”王森的精神不济，说得很缓慢。

等听到“前面。”还有“管事。”然后“北直隶和山西各处”，这几个词说出，木家兄弟本来有些僵硬的面孔开始活络了，双眼也是发亮，等上面的王森说完，木吾真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闷声说道：“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这是小兰的福气，徒儿答应了。”

王森露出一丝微笑，缓声说道：“老夫出不去了，也看不到了，这消息我会让好贤知道，吾真你来操持吧！”

说完这句，王森的神色变得低沉了不少，感慨着说道：“当时仙狐送香给老夫，老夫那里能想到有今日，看到你们这样，看到咱们如今有这样的局面，满足了，满足了。”

他声音清越，说这话的时候却有无尽的萧索之意，木吾真抬头刚要说话，王森却已经躺倒，在那里低声说道：“老夫倦了，如今京城潜流暗涌，你们明早就走，处处都要小心。”

第670章徒儿和儿子

七月二十日晚上，王森的精神倒是比见木家兄弟的时候好了些，当来客走进屋中，他甚至还能颤巍巍的站起点头，进来那人却不敢怠慢，连忙快走几步，搀扶着王森坐在竹榻上，柔声说道：“师父，你登仙在即，可不能坏了肉身，要好好养着才行。”

“什么登仙，无非是快入土了，这些说法，骗骗糊涂人罢了，咱们师徒之间还谈这个。”王森显得很愉快，言语间不自觉的带上了点市井气。

说完这个，被搀扶着坐下，王森又双手一拍，自嘲说道：“这话可不能在你这个当代教主跟前讲，老夫糊涂了啊！”

“师父折杀鸿儒了，鸿儒在师父面前就是徒弟，哪敢称什么教主。”穿着一身青衫的徐鸿儒微笑说话，垂手站在旁边。

王森慢慢抬手拍了拍徐鸿儒，满是感慨的说道：“咱们教门若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今天，我当不得你的师父，若是我一直来做，这闻香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可看看现在，北边几个省是个什么局面，若是好贤那个没用的货色来做，只怕早就被无为教和棒槌会给吞了，都靠你啊！”

徐鸿儒微微一笑，只是说道：“都是师父英明，也是师父的洪福齐天，徒儿不过是沾沾光而已。”

“人老了，就总是想从前的事情，那时候老夫觉得咱们的前途在京城，觉得能让这些贵人们信了，那荣华富贵，成就大道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却觉得这前途不在富贵地，而在贫苦中，老夫就把这教主的位置借给了你，现在看，还是你对啊！”

王森说到“借。”字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瞥了眼，站在边上的徐鸿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反应，王森脸上依旧是那种感慨神情，只是用手拍了下额头，自嘲的笑道：“老了，也糊涂了，什么借不借，这位置就该是你的，好贤当年没吃过苦，又喜欢享受，那还能给他这个位置，非得糟践了这个局面不可。”

听到这话，徐鸿儒才温和的说道：“师父说到那里去了，二弟为人至诚，将来在教中肯定有大用的地方，荣华富贵也是少不了的，这些都请师父放心。”

王森连连点头，笑的胡须抖动，岔气牵动肺腑，忍不住咳嗽起来，徐鸿儒连忙上前轻轻拍打后背，温和的说道：“师父要保重身体，等出了这里，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还要享福很多年的。”

“这身体也没什么必要保重，里面都已经瘘了，也不想再出去了，这里住的习惯，比外面安生。”王森缓缓说道。

徐鸿儒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神情，四下看看，微笑着说道：“这里的确是个世外桃源，师父比当年想得开啊！”

和前晚木家兄弟来不同，木家兄弟两个完全把自己放在仆役徒弟的位置，而徐鸿儒称呼虽然客气，可态度却是平等，骨子里却冷淡的很。

说到这里，师徒两个一时间无言，王森看向徐鸿儒，两个人脸上都很安然淡定，就这么对视了一会，王森眼神开始有些涣散，表情也开始疲惫起来，他不再对视，颓然的低下了头，叹了口气说道：“鸿儒，咱们无根无凭的，拜佛传经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过得好些，到这里就可以了，再进一步很容易招祸啊！”

徐鸿儒没有接话，王森已经没办法维持坐姿，想要侧身躺下，徐鸿儒上前帮忙搀扶，躺在那里，王森又是喃喃说道：“老夫被抓起来几次，为何一直没有遭罪，还有今天的日子过，就是因为知道本份，没有去犯官家的忌讳，多少人不懂这个，开始琢磨骗人，骗的多了，骗的大了，自己反倒糊涂了，闹哄哄的起来，等朝廷大军一来，醒悟过来也晚了，鸿儒，你天性聪明，要不是当年的波折，你读书进学，没准也是清贵人物了，可你现在也不错……”

越说声音越小，眼睛都渐渐闭起，顿了一会，好像要积聚力气，又用虚弱的声音说道：“那些皇亲国戚什么的，老夫觉得也未必比你过得好，这就够了，知足吧，到时候一代代传下去，多好……”

“师父，人该知足，可若是天予不取，那反倒是遭祸。”徐鸿儒简短的回答了句，脸上的温和神情已经消失不见。

王森似乎睡着了，徐鸿儒正要退出去的时候，王森又是虚弱的说道：“好好对待木家那边，大家同出一门，同门相残，会让别人占了便宜……”

“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二弟好贤和师父的家眷子弟。”徐鸿儒答非所问的说道。

王森艰难的抬手挥了挥，徐鸿儒又是问候了两句，转身出了屋子。

这边徐鸿儒一出屋子，王森却睁开了眼睛，转头向门口看过去，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只不过此时却不见丝毫的虚弱模样。

※※※

七月二十一的晚上，大家都知道老神仙今晚坐化，即便白天只见一个客人，而且这个客人是某位大佬，其他的信徒香众还是送来了各色的供奉，希望老神仙登仙之后还能记得他们的好处和虔诚。

晚上的刑部大牢彻底安静下来，老神仙已经说了，此次坐化会牵动因果，过来的人很容易沾染上，那就等于是引火上身，抵消多年积攒的福缘，这么一来，也没什么外客来了，就连刑部大牢的狱卒和差役都躲避的很远，反正这位老人家也不会越狱。

和前两晚不同，这次王森没有盘膝坐在竹榻上，也没有做出什么虚弱感慨的态度，他就那么坐在竹榻边缘，腰背笔直，看着今晚的来客，满脸的厌恶神情。

坐在王森下手的那位是个三十几岁，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着金线云纹的道袍，银冠束发，浑身修饰的极为精致，京师和江南富贵子弟身上该有的佩饰物件一个不少。

这样的人物给眼尖的看到了，立刻就能判断出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子弟，从小享福没吃过苦的，这位长得也是体面，只是肥胖把五官撑起来，看着很有些喜庆，这中年人脸上带着畏缩的神色，甚至不敢抬眼去看。

“你腰上这块玉佩花了多少银子？上次武清侯的弟弟过来，他那块玉佩都没你这个好啊！”王森开口问道。

武清侯是万历皇帝母家的封爵，是眼下大明第一号勋贵人家，富贵之极，武清侯的弟弟身上没有爵位，可也在锦衣卫挂着个指挥同知的名号，富可敌国的身家。

听到王森这么问，下面坐着的那中年人一下子来了兴致，拿下那块玉佩说道：“爹真是好眼力，这玉佩是陕西那边的老料，苏州最好的玉匠做出来的，儿子足足花了一千三百两银子才拿下来，可惜不如郑家老六的那个，他那个花了二千两……”

本来说的兴起，说着说着发现不对劲，连忙停住不说，王森满脸寒霜，在那里怒喝道：“混账，家业上的事情从没有见你有过这等心思，这等糟践银子的勾当你倒是明白的很，这么大的家业让你一点点败坏，本来该姓王的局面，眼看就要被别人拿去了，王好贤，你身上那里有个好！那里能和这个贤沾边！”

下面的王好贤被骂的一缩头，满脸懊丧神情，低头在那里嘟囔着说道：“下面的人只听徐鸿儒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王森气得又是怒喝一声，伸手指着自己的儿子，在这个时候，他声音洪亮，动作有力，那里看得出今晚就死的样子。

王好贤又是一缩头，不过却没等来预料中的喝骂，只听到王森在上首长叹了口气，涩声说道：“也是怪我，不想让你吃我当年的苦，娇惯的太过，结果几个徒弟做出来了，反倒是你废掉了。”

“爹，他们若是要这个局面让他们去要，咱们手里这么多银子，快活活着有什么不好。”王好贤试探着说道，看王森没有反应，说得就更来劲了些。

“等我在外面接到了爹，咱们也别在这苦寒地方呆着，咱们全家搬到扬州那边去，听说那里是花花世界，天气也暖和，爹也安度晚年。”

王森只是苦笑了一声，拿手指点点王好贤，无奈的说道：“你想的太简单了，这次出去，我自己已经有了安排，我去那里你不要管，你自己倒是快活，你知道多少人盯着你吗？”

“爹你不和我们一起住？”王好贤愣愣的询问，看似可惜，却掩饰不住眉眼间的笑意。

王森皱眉冷声问道：“怎么，你觉得高兴了。”

下面王好贤拼命的摇头，王森又要喝骂，只是到最后只是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你能这样也好，没有争竞的心思，他们念在咱们王家的传承，也就不会对你下手。”

看着王好贤脸上的懵懂神情，王森更是无奈，可还是在那里说道：“爹给你说了一门亲事，再过一年两年的，就把这个亲事办了，等成亲之后，你也不要管什么事，让他们家去操持忙碌，让他们多拿主意……”

第671章坐化仙去

说到这个，王好贤却打断了王森的话语，好奇的问道：“爹，什么人家的闺女？”

“木家老三木吾生的独女，现在在东昌府被当做圣姑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木淑兰的，你也应该见过。”王森没好气的说道。

“这种乡野间的粗实丫头做丫鬟都嫌碍眼，怎么还能娶进家门，爹，木家那样的人家，女儿给孩儿做妾都高抬了……”

“住口，你懂个什么，你就觉得你在窑子里买来的那些好，在人牙子买来的那些好，这些破烂货能干什么，你这么糊涂混账，北直隶和山西的这些香堂你能守得住？就怕再过几年，你连吃饭都吃不上，就你这个样子，上街要饭都得被花子们打死，给你说这门亲事，就是为了你这个日子能过下去。”

说到这里，王森停住深吸了口气，开口说道：“指望不上你这个没出息的了，你要是有了儿子，靠着这份家底和木家，看看咱们王家还有没有再起的机会，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居然生出你这样的混账东西，本以为咱们王家自己千秋万代的基业，却被徐鸿儒拿去了。”

懊丧的说了几句，王森表情语气都变得严厉无比：“别觉得老子不和你住在一起，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两年后等木家彻底站稳，你必须去娶木家的闺女，不然老子就让你一文钱的家产也没有，自己去传经烧香赚供奉去，明白吗？”

在自家儿子面前，王森身上也没有一点神仙中人的气象，等唯唯诺诺的王好贤离开之后，王森坐在那里镇定了许久才平复下来，负责伺候他起居的那位狱卒已经端着木盘站在了屋中。

木盘上放着一杯温水，放着一个瓷碟，碟心有一颗指头肚大小的丸药，黑漆漆的。

王森看着那丸药，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摇头说道：“连吃了二十天，总算吃到头了，小管，等老夫出了大牢，会安排你去河南做卫辉府的会主，那边是个好地方，供奉多，女人也多。”

“多谢教主的大恩。”那狱卒小管把木盘放在王森身边，跪下了磕了个头感激涕零。

王森笑着点点头，却是捏起了那药丸，感慨了句：“这是毒药，可这毒药也能把人救出去。”

说完用水把药丸送了下去，然后躺在了竹榻上，这个剂量的药如果没有任何准备，吃下必死，但王森一直定期服用小剂量的药丸，开始会有上吐下泻，慢慢的吃了就没有感觉，只是沉睡不醒，而且吃了这药的睡眠很深，呼吸很轻，外人如果不去刺激尝试，甚至会以为睡觉的人死了，在这二十天内，王森逐渐的加大药量，今晚这次是最大的，吃完之后，王森会沉睡假死两天，在这两天之内，凭着他在刑部大牢的待遇和已经提前打通的关节，就会被送出去火化。

只要离开这大牢的范围，王森就可以逃出自由，别人都以为老神仙坐化了，他也可以借此不知所踪，真正找个地方颐养天年，虽说这一招行险，但王森却很有把握，因为闻香教并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事，很多所谓因果报应，信奉神佛去了地府又被放回的传说，都是靠着这个法子做出来的，大家都熟练的很。

王森躺下进入睡眠，呼吸越来越轻，胸腹肺部几乎看不到什么起伏，那狱卒小管就在边上安静站着，他也是大牢里专门留下来盯着的，老神仙一旦坐化，那就立刻通知大家，神仙归神仙，这么热天气里，尸体也要及时处理，不然连狱卒差役都要得病的。

屋子里很安静，就在这安静中，王森宁静安详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变得极为痛苦，整个人睁开了眼睛，手臂挥动想要抓什么东西。

边上的狱卒小管直接把人按在了床上，王森毕竟老了，在小管面前根本挣不开，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没办法抬高，王森脸色已经有点发青了，他嘶声问道：“这药不对，这药不对，小管，你，你……”

“当然不对，这药里搀着东西，刚才才调换过来，教主，你年纪不少了，该去极乐世界享福，就安心去吧！”小管死死的按着，嘴里冷声说道。

“我对你不薄，你现在救我，我……我愿意送上黄金千……”王森呼吸都变得困难，不过接下来的话没说完，就被小管把嘴给捂住了。

小管表情变得很狰狞，也是恶狠狠的咬牙说道：“为了伺候你，我娘死的时候我都没回去看一眼，可你怎么对我，你从这大牢里出去之后，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这些话的内容让王森瞪大了眼睛，他脸上的青黑神色越来越重，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小，到最后还是不甘的咽了气，临到死前说出一个字，那狱卒小管依稀听得清楚，似乎是个“徐。”字，事到如今，就算猜到又能如何。

七月二十一日戍时二刻，就和老神仙所算的一样，真的在狱中坐化而死，泪流满面，悲戚不能自己的狱卒小管出来和大家告知了这一切，本来说，老神仙的尸首要送到城外，某位大佬已经给老神仙准备了风水宝地，用来供养老神仙的肉身，可刑部大牢几个牢头过来一看就知道不能这么做，身在刑部，大家都是见多识广的，自然能看得出眼前的王森是中毒暴毙，甚至有人还能看得出到底中了什么毒。

这消息万万不能传出去，那么多贵人信奉这老神仙，如果知道老神仙中毒而死，肯定会有两个反应，一个是掩盖真相，免得让别人知道他们信奉的不是真仙，那少不得要杀人灭口，这伙目击死状的狱卒差役，谁也逃不过去，第二个就是以为是刑部大牢里的人干的，这会让大家更倒霉。

刑部大牢几个头目商议了会，立刻有了法子，当夜刑部大牢就有大火燃起，但却没有什么建筑之类的被烧，第二天大家才知道，老神仙坐化之后，有那天火焚身，烧完之后没有一丝痕迹留下，果然是真仙真人一般的人物，的确不凡。

当然，参与其中的人都不会说真相，不会说大家聚齐了木柴，甚至大量的倒油，火势极为炽烈，而且大家还不停的添加燃料，直到把人彻底焚化，剩下的残渣都是打碎丢到了池子里，不会有一点的痕迹剩下。

而且刑部这些差役狱卒也都是精明人物，知道京城的各位贵人不会寻根究底，也不会有人大煞风景的查明什么真相。

那位狱卒小管在三天后辞了差事，但他没有离开京师地方，在通州那边买了大宅子和田地，做起了富家翁，刑部的这些狱卒多少能猜到些真相，知道这位小管可能在老神仙那里得了好处，但这也理所当然，接下来就没有人在意了，所以也没有人知道这小管在八月间突然得了急病，暴毙在家中……

老神仙算到自己何时坐化，而且死时有异象，这个消息是京城贵人们谈的最多的一件事，甚至还有人按照老神仙的形象立了庙宇，专门安排人供奉香火祭拜，也有无数的僧道番僧神棍之流，将这位老神仙当成了榜样，前仆后继的进入京师诓骗传教。

在这样的气氛中，从辽东传来的那封急报就格外不引人注意，甚至让很多人觉得理所当然，辽镇开原陷落后，努尔哈赤所率建州女真大军歼灭铁岭援救开原的三千援军，顺势直扑铁岭，七月二十五日，铁岭陷落。

开原、铁岭陷落之后，沈阳和辽阳的东边无险可守，真正成为了前线，这两座辽镇的核心城池连同周围的各个堡垒之中，都是人心惶惶，百姓、军兵甚至官吏都是大量逃亡，有人在给朝廷的文书里哀叹，这么下去，不战即败。

同样没什么人注意到的是，就在这人心惶惶之中，熊廷弼赶往辽东，在八月初到达辽阳城，一入辽阳，立刻是斩杀逃将逃兵，巡视城防，修造城池，招募溃散的兵丁和边民，并且大开工坊，打造兵器和火器。

“……熊廷弼去辽阳所作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上奏罢免现在的铁岭总兵官李如桢，李家在辽东实在是经营太久，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朝廷不管派谁过去带兵，都被架空，但这一次次的败下来，李家的底子也快空了，李如柏自杀之后，李家用来顶门立户的也就是这李如桢了，他这一罢官，辽镇李家的痕迹，已经被洗的差不多了……”

赵进这次呆在徐州没有离开，清江浦那边各项事务已经上了正轨，等那一千五百名“商行护卫。”安排过去之后，本地就更闹不出什么花样，只能乖乖听话，在八月最热的时候，董冰峰率领第三团前往流民新寨那边，现在那边已经统一改了称呼，换做邳州赵家庄，而张虎斌率领的六个连则是回到徐州，本来吉香摩拳擦掌的想要去管，没曾想赵进把张虎斌的几个连和陈昇属下的几个连进行调换之后，又是安排到黄河以北的丰县和沛县之间，依旧是个独立镇守的架势。

第672章辽饷的交换

现在各处的统计户口人丁已经开始，赵字营的核心和经营的重点在黄河南岸，把张虎斌那几个连放过去，加上已经派过去的徐州团练，足以震慑当地任何不轨的心思和想法。

在临近中秋的时候，州衙户房刘书办家中突然大放鞭炮，人人都是喜气洋洋，这又不是年节，也不是他家有喜事，怎么弄得这样隆重，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心人过去打听，倒也不是什么秘密，说是进爷送给刘书办一间在盐市上的铺面，还有每月三百斤的汉井名酒。

盐市上所有的铺面都属于赵字营，每年每月租金生息就丰厚异常，自家去做生意也没有赔钱的道理，现如今最早在盐市那边卖零食的都发了笔小财，何况这么个临街的店面，只要把消息放出去，立刻有人找上门来合作，条件也会给的相当丰厚。至于这三百斤汉井名酒，那更是实打实的银子，虽说如今产量大了，也不是那么严格的专营了，可随着在漕运上越卖越多，去往口外塞外的商队规模越来越大，价钱依旧没有跌下来，另外还有一层说法，这三百斤酒实际上就是坐实了和赵家的关系，在徐州地面上肯定人人都要敬重几分。

这是能打听到的，还有没打听到的，刘书办的二儿子刘东来被赵进点名招进了学丁队，在里面直接就从队正做起，而且教授下面人财税手段的，这样的人物，可想见将来的前程，这几件事下来，刘书办就是实打实的赵字营中人了。

之所以有这样的好处，却是因为这刘书办在这次的“人口普查。”中立有大功，这功劳还不是现在立下的，而是年初的时候立下。

在一开始的时候，赵进和身边的人，包括亲近他们的文吏差役头目，都在担心一件事，那就是这普查推行，地方上肯定会抵触，即便赵字营威势极重，谁也不敢不怕，但牵扯到自家的生计财路，还有将来可能要多出的银子，或明或暗大家都不会甘心。

但真正一做起来，却发现事情并不像想的那般，徐州地方上的豪强和百姓，眼下最操心的是辽饷，大家都知道辽饷一收，肯定伤筋动骨，甚至倾家荡产，原本还有风声传说，说什么进爷体恤大伙，会把这桩事拦下来，可到了现在，各处衙门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动手收税，消息越来越多，除了这个，上上下下居然还要搞什么“普查”，还要推行什么“保甲。”

那边辽饷，这边普查，就算脑筋不灵活的也能想到其中关节，难不成进爷要把这徐州的田亩人丁核算清楚，趁着征收辽饷的时候，把徐州彻底刮个底朝天，这可真就是大祸事了，要是官府收的紧了，大伙还能豁出去动手，可进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去拦阻，除非这性命不要了。

一时间风声鹤唳，有人想到了法子，那些有功名的人不是可以投献吗？大家宁可冒着被吞的风险，也要把田地划过去，可他们能想到的，这些读书人一样能想到，谁敢在这个时候占赵进的便宜，各个拒绝，甚至还有把以前吞的投献田地吐出来的，就是怕担这个干系。

结果大伙又想了第二个法子，那就是把田地投献给赵字营的军属，进爷对自己的家丁很厚道，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没曾想这个事情，赵进在之前就考虑过了，家丁家属们都得了消息，一样不敢要。

无可奈何之下，每个人都有大祸临头的紧迫感，一想想辽饷那些关节，即便是家底丰厚的都是脸色发白，这实在是杀人吃肉的法子，没有法子可想，那就只能按照规矩来做事了，或者求进爷帮着挡下去，或者规规矩矩交税。

谁也不愿意去被扒皮，那就只能去求进爷，求人要有代价，大家也明白怎么做，无非是辽饷收十个，进爷若是能挡住，那就给进爷这边三个，不能让进爷白做。

真正让大伙没想到的是，赵进答应的条件很简单，他只要一成，但除此之外，大家要把自家的田地和人丁的准确数目报上来，如果复核不准的话，那就什么也不要说了。

进爷一诺千金，还没有说话不算的时候，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肯定能做到，两相权衡之下，谁都知道该做什么，扒皮拆骨的辽饷，又或是多交一成然后把自己的家底底细报上来，大家很乐意配合。

这让赵进和伙伴们也苦笑着发现了一件事，敢情这个普查没必要用武力强势，辽饷这个断人命根子的手段就足够了，那就立刻开列条件，在辽饷和报出自家底细之间选择一个，不管是地方豪强，又或是平民百姓，大家当然知道如何选……

甚至不少人都不觉得自己报底细这个事情有什么，本来就不怎么要紧，那多交一成给进爷，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那是往年缴纳赋税的一成，而不是总额的一成，平时你就算送给进爷也要看进爷收不收的。

就这么滚雪球一般，整个徐州的普查形势一片大好，剩下两种略微有难处的，一方是卫所里，一方是那些读书人，卫所和读书人都不太担心辽饷的，反正和他们关系不到，卫所那边赵进说了几句硬话后就立刻服软，至于读书人那边，在徐州的人数实在太少，根本翻不起什么波澜。

徐州这般，甚至连河南归德府和邳州、宿州这几处都有人过来联系，说愿意出的更多份子，如果进爷能挡下辽饷，那么他们可以出更多的份子和好处，不过对于徐州之外的地方，属于南直隶的邳州和宿州还罢了，这两处的人力也属于能够得着的，而归德府那边隶属于河南，这个想要做什么就很麻烦了，再者，南直隶有两个巡抚，两个镇守太监，职权不明，一州一府往往几方都顾不上，河南那边则是从下到上一个完整的体系，真要触碰，很可能会有一连串的反应。

事先想得千难万难，事到临头却发现势如破竹，简单顺利，这功劳是谁的，首功就要记在户房刘书办身上，如果不是开始他提出不要这么急公布阻拦辽饷，这人情就未必能这么容易的卖下去，如果徐州民间都知道辽饷被进爷拦住，也就不会有什么紧迫感，在这个时候就会为自己算计了，少说一点底细，就多赚一点便宜，这个账大家都会算……

刘书办的一个提议，让赵字营省了多少麻烦，就切实的拿到了徐州的底细，而且连带着让周围几处，都主动的接触过来，以后肯定能省很多事，刘书办的大功赵进牢牢记得了。

在这其中，最难受的是徐州一州四县的父母官，辽饷征收不下来，自然手里没什么好处，然后还会被上面责怪，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罢官申斥，可在这个时候，当真是无可奈何，他们平时做事都要依靠下面的吏目差役，现在这伙人已经只听赵字营的使唤了，没了差役吏目，知县知州什么都不是。

也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赵进的心情才相对悠闲一些，而且在开原铁岭两处陷落之后，建州女真似乎也要消化这一连串胜利的成果，攻势停止了，而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一项项举措的确让人心安，每次看后的那股烦躁也少了很多。

“……福建漳州府李新作乱，居然妄称‘洪武’，与袁八老等人率众一千余名，攻打各地，声势甚大，巡抚王士昌令副将纪元宪、沈有容等带领官军前往平乱，旋灭之……”王兆靖说完辽东那边的情况，笑着读了下一则。

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笑，吉香笑着说道：“估摸着千把人在城外闹起来，官府一知道了，就派人过去，官兵一到，这些人就散了，要是咱们……”

陈昇咳嗽了一声，吉香也是打住了话，干咳两声没有说下去，赵进只做没有听到，在那里评点说道：“辽东这一败，有很多人觉得是皮毛小事，动不得大明的根基，可有些人却觉得要乱了，想要借此做什么，福建这人糊涂不用去说，可难保其他人也都这么想，对咱们来说，还是那句老话，不急。”

大家都是点头，陈昇开口问道：“周宝禄那边怎么办？看来消息是准的了！”

在南京锦衣卫那边有了冯奇这个内线之后，关于马冲昊的情报就不像从前那样闭塞了，即便那“马都堂。”自家隐秘的很，可内部的人有心去打听什么，还是真容易发现些蛛丝马迹。

自从冯奇的日子变好之后，大家倒也没想着别的，都觉得此人好人有好报，冯奇手里宽松了，也喜欢和大家相聚，当然是冯奇会钞的次数最多，大家无所不谈，很多消息就这么打听到了，这些消息或许冯奇自己都看不出什么来，但报到赵进这边来之后，刘勇、雷财以及那些老江湖却能看出门道来。

第673章行险不能

当然，徐州参将周宝禄和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之间的联系能够确认，甚至还能知道，周参将的一个儿子如今就常驻在扬州，在那边却不是为了玩乐，而是和南京锦衣卫那边联系。

周参将的消息倒是不用冯奇来打听，在徐州地方上，尤其是徐州州城之内，想要瞒过赵进的耳目很难，甚至周参将身边的亲卫里，有主动通风报信的。

“还能怎么办？盯紧了，在徐州城内，还能翻出咱们的手心去？”赵进闷声说道。

说起这个来，赵进的心情的确不好，和陈昇应答一句之后，赵进揉揉额头说道：“这马冲昊联系的都是武将，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是要汇集大军会剿吗？”

这话让屋中诸人都是凛然，吉香随即说道：“大哥，那咱们先下手为强，先灭了这周宝禄，然后一路向南打下去！”

陈昇眉头皱起，王兆靖看了眼赵进，然后哭笑不得的说道：“还到不了这一步，想要动咱们，那就要准备万人以上的兵马，可如果做这个预备，咱们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大明体制，想要发兵，武将怎么可能做主，一定要文臣推进，可文臣又怎么会和厂卫搅合到一起，这马冲昊这么做的目的弄不清，但肯定不是动大军的意思。”

赵进点点头，却转向了吉香，被他看过来，吉香立刻低头，赵进脸色变得严肃，想了想又是缓和下来，叹了口气说道：“大香，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我还是那句老话，不要急，我们现在这局面很大，看着很稳，但也在个很危险的当口，稍有不慎很可能会动荡，随口一句话都能让你说出这些，这太容易招祸了，咱们刚二十而已，还有大把的时间，急什么呢？”

吉香脸色涨红，赵进语气一直很和缓，又是说道：“我也不多说你什么，只让你做一件事，跟外人讲话，讲话前先想想轻重。”

看着吉香点头，赵进也没有继续，这时候陈昇却皱眉开口了：“你以后就把嘴闭上，赵进要做什么他自己有数，不用你来鼓动，你的心思谁不知道，你下面那几个连正我看也浮躁的很。”

被陈昇这么一说，吉香身子都矮了几分，额头上登时见汗，这已经快九月了，天气转凉，他却这个样子。

吉香最怕陈昇，这个大伙都知道，吉香的小心思赵进也能猜到，他知道吉香并不是个莽撞的人，但有时候总喜欢以莽撞的样子玩弄心计，不过自家兄弟之间，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吉香也是为赵字营和自己考虑，就没办法计较了，倒是陈昇这训斥很合适，不能让吉香以为他的心思别人猜不出。

屋子里短暂沉默，王兆靖也在那里把信纸折起，这些东西要装订在本子里，整理完毕之后，王兆靖还是忍不住对吉香说了句：“大哥、二哥这样对你，把你放在身边带着，是为了你好，我们真不用急的。”

吉香低头脸色很不好看，只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赵进摇摇头，直接转了话题，却是转向站在一边的牛金宝，开口问道：“老牛，你能不能去南京杀了这个锦衣卫的指挥？”

牛金宝站在那里犹如石像，对赵进和兄弟们之间的谈话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但这边问起，他立刻有了反应，牛金宝沉吟了下，闷声说道：“若能凑近了，会有三成的把握，这姓马的有武技在身，第一下不能要命，很可能就被他跑了，而且这人性子谨慎，旁人很难抓到行迹，这又是一重麻烦了，小的若是去，要勇爷派出手下的强手一同，要南京那边做内应。”

“要是把该给的都给了，有八成的把握吗？”赵进打断问道。

牛金宝又是沉思，然后摇头：“小的对南京那边不熟，勇爷手底下几个好手只怕也不熟，然后，以小的感觉，那马冲昊身边一定有布置，在城内动手风险太大，如果不中，关闭城门大索的话，那就会有大麻烦了，后续的手尾搞不好就牵扯很多。”

“这么点把握，风险这么大，不值得。”赵进挥手说道，算是否了自己的想法。

那边陈昇和王兆靖对视一眼，都是点点头，都是颇为赞许的神情，牛金宝整日里跟随赵进，寡言少语，好像对一切都是听不到看不到，可刚才这段分析却让大伙知道，平时的议论他都听到了，记在心里不说，而且还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哥，不能从他家人身上做做文章吗？”吉香忍不住插嘴说道。

没曾想他说出这个，赵进、陈昇和王兆靖脸上都有苦笑，吉香有点急了，心想难不成我又说错了。

赵进一边苦笑，一边摇头说道：“有几次读信的时候你不在，马冲昊的家人在六月的时候就已经不在南京了，也没有回京城那边，现在就没人知道他们在那。”

那边吉香愕然，赵进骂了句脏话说道：“这马冲昊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倒是知道自家这锦衣卫的身份吓不住什么人，所以要小心到极处。”

“这马冲昊会不会图谋咱们的钱财，不是说他贪心的很，来南京几年，已经破了几家大户，捞了不少。”王兆靖皱眉猜测说道。

赵进缓缓摇头，琢磨着说道：“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图谋钱财，不太可能……”

“咱们赵字营多富，难道你自己不知道？那天二宏大概给我算了算，我才知道，我都想着你是不是财神转世了，这才几年，你就能生发到这个地步，这么一大笔钱财，难保这姓马的不会动心。”这话却是陈昇说的。

赵进还是摇头：“这马冲昊在京师呆过，据说在郑贵妃那一系里很得看重，而且还这么精明能干，这样的人物，不会只盯在银子上吧？”

※※※

“这年头什么最要紧，银子！没了银子，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南京秦淮河边的酒楼上，马冲昊大声笑着说道。

他说这话倒是不用担心被人听到，因为整个酒楼都被包了下来，在风光最好的第二层只有一桌，就是马冲昊他们六个人。

马冲昊坐在首席，看着有趣的是，团坐周围的六人年纪都差不多，都是精干模样，大家连穿着的衣服都相似，看着就是富贵人家的打扮。

六人都有相近相似的地方，比如说穿着打扮虽然富贵，可皮肤却粗糙的很，一看就是经受风吹日晒，双眼都炯炯有神，手掌也比寻常人粗大很多，各个壮健，这等人在南京城内不多，可也不能说没有，勋贵家里的家将，镇守太监的亲卫，还有兵部尚书手里那一点标营人马，都是这般样子。

可真正的南京土著还能看出不同的，相比于马冲昊来说，其他五人穿着打扮都相对素淡简朴，身上即便有个饰件也是老玩意，但不管是衣服的料子还是这饰件都值钱的很，这种沉下来的富贵之气，镇守太监和南京兵部尚书手下那些人是不可能有的，这几位只可能是南京勋贵手底下的家将头目。

在这几位面前，即便曾在京城跟着郑贵妃一系的马冲昊也显得带点暴发户的气息，毕竟富贵一代和富贵几百年是不同的。

魏国公徐家那是开国元勋徐达的传承，自太祖开国一直到现在代代延续，家里的家兵家将们也都是这个路数，很多人说起祖上，都是跟着老王爷东征西讨的老资格，这一代代下来也是了不得的，至于其他侯爷、伯爵家的也都是差不多，虽说大明的体制是文贵武贱，可这等开国靖难时候传下来的武功勋贵却不在这体制之中，即便是勋贵们的家将们也觉得自家高人一等。

不过他们和马冲昊相处的倒还融洽，此时每个人都是面色红润，满脸笑容，马冲昊这指挥佥事的位置在他们中间也算不得什么，大家说是家将，可身上都有世官身份，千户已经最低了。

听到关于这银子的说法，众人都是哄笑，这汉井名酒就是够劲，马冲昊挥手在那里说道：“想要把差事办好，想要让弟兄们过得好，怎么你得有点好铁打造的兵器，怎么也得弄一身甲，怎么也得有好马骑着，这些那个不得花银子，可银子你去那里找？指望上面拨给你吗？”

下面又是一阵哄笑，一个络腮胡须粗声说道：“指望上面拨银子，那就不要买马了，买头驴就不错！”

“要不就说你们徐家面子大，上面七折八扣的还给点，换到我们家，能买条狗都好了！”有人笑着插嘴。

大家又都是哄笑，马冲昊端起酒碗跟众人示意，然后大喝了口说道：“那帮酸子都是钻钱眼里的，再多的银子下来，到咱们手里的也不会多，咱们想要做事就得自己法子，兄弟我这边五十几个能做事的人，都是要拿自家银子养的，可用起来就是比别的强！”

第674章永城县？

“就是这般，我家公爷每年在江南江北的生发，外面都说他爱财，可谁知道多少都花在我们兄弟身上了，兵器，甲胄、马匹，平时的吃用花费，哪一样不得花银子进去！”

“没错，说咱们耗费大，拉出去和那些不发饷的饿殍叫花子打上一次，咱们十几个，打他们几百，打他们上千！”

“这次的事情若是能成，大家以后就都不愁了……”有人大着舌头说了句。

马冲昊只当没听到这句话，又是端起酒碗来，豪气冲天的说道：“今天兄弟们相聚高兴，喝酒，喝酒。”

深夜时分，城门早就关闭了，可秦淮河这边丝毫没有入夜后的安静，丝竹声声，莺歌燕语，依旧热闹非常，畅饮之后的勋贵家将们都已经散去，只留下马冲昊一个人坐在那里。

店家得了吩咐，安排伙计把残羹冷炙都收拾下去，泡上了一壶浓茶，又有精致点心，除此之外，还有木桶和木盆，马冲昊已经彻底醉了，时不时的就要哇哇大吐。

连续吐了几次，伙计们皱着鼻子上下收拾，到最后吐无可吐，马冲昊瘫坐在椅子上，满脸蜡黄颜色，显见难受异常，站在他身边的亲随马六，端起茶碗递过来，马冲昊微微摇头。

“老爷，何苦喝这么多。”马六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喝这么多，怎么和这伙人拉近结好，他娘的，这伙舞刀弄枪的粗汉怎么就喜欢狂喝。”马冲昊有气无力的埋怨了句。

马六迟疑了下，又是说道：“老爷，咱们和他们主家说好了，到时候领着去就是……”

“……家将家兵是各家的命根子，能领着做头的就没有外人，不是偏房的族人，就是私生子，他们也算是那边的家人，不把他们维护好了，就没人给咱们做事，搞不好还要坏事……”解释了几句，马冲昊捂住了嘴，马六急忙又是拎着木桶过来。

算计着到了下半夜，马冲昊才有力气从座位上起身，在马六的搀扶下缓缓下楼，酒楼外临时找来一辆马车，六名劲装带刀护卫警惕的看着四周。

马六本来要搀扶马冲昊上车，可马冲昊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位赔笑的车夫，只是摆摆手说道：“外人的，不方便，我们自己走走。”

这边马车被打发走，六名护卫自觉的站开很远，虽说南京城夜里也有宵禁，但巡城的兵丁却管不到马冲昊这样的人物，倒也不用担心这个麻烦。

“老爷，咱们自家纠集兵马，就算过去也没有名份，怎么不找文官们，他们出头还能调动更多……”

“糊涂，那些文官吃人不吐骨头的，让他们盯着这事，咱们还想落下什么，搞不好事后还有罪过推过来，咱们自家去，只要罪证确凿，那就可以算成事急从权，办成铁案后，谁也说不出什么，去几家就是几家分，文官掺乎进来，那王友山虽说失势了，天知道会不会有人通风报信。”

又是沉默着向前走了一会，前面有打灯笼过来的兵丁查问，护卫过去应付了两句，马冲昊也不出声了，眼看着临时住处到了，马冲昊突然喃喃说道：“万岁爷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郑家的行情也一天不如一天，咱们得抓紧回去，拿着这笔银钱再活动出一个位置来，只要能在京城的要害，多少银子，多少荣华富贵都是有的……”

※※※

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土司兵精整可用，上疏请征调湖广宣慰司士兵八千人，四川永宁宣抚司兵五千人、酉阳宣抚司兵四千人，石砫宣抚司兵三千人，往援辽东。并请令各帅亲自带领，且以名将为大帅直接统军，奏疏中说道，历来土司兵只于附近地方调东北，道远疲苦，宜予周到体恤，土司正官应予加衔，兵士应给以安家银两，以资鼓励。

万历皇帝准许，并责成兵部实行。

这消息传开后，懂行的人都在苦笑，但也无可奈何，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可行的法子，边军指望不上，京营要拱卫京师动不得，当然，真要安排京营去辽东，恐怕会败的更惨，唯一还能指望的，就是这些所谓的土司狼兵，这些西南各族的兵马装备未必比大明的军兵好，却胜在还有几分野性，有这野性在，在战场上就还有几分勇气，而大明的不少军队兵卒，一点勇气都没有了。

“大哥，原来的山东巡抚李长庚专督辽饷，去天津做户部侍郎，现在山东巡抚改为王在晋。”王兆靖一页页书信翻过去，这山东毗邻徐州，关于这里的动向王友山经常会在书信上提到。

王友山从京师不断写来的书信，有从兵部和其他处打听来的辽镇实录和秘闻，还有朝廷的动向，还有徐州周围各省以及南直隶内部的情形，再就是泛泛的天下大事，细想起来，这里面的内容选择颇为微妙，其中关节，也只有赵进和伙伴们能琢磨的透。

“王在晋论辽东十策，：一、严海禁。二、勤巡查。三、守金州、盖州，四巩固山东，五、结交西北各族，六、保朝鲜，七、鼓舞将吏，八、抚恤军士，九、广用官员。十、防冬令。”之所以单独提下王在晋，就是因为王在晋论辽东局势。

听了这个，赵进只是嗤笑了声说道：“废话，看似说得不少，又都很有道理，可不管是谁去辽东，这几件事都得去做，而且必须要做，就和平日里吃饭喝水一样，难道值得说吗？”

王兆靖跟着笑道：“所谓清流做事就是这般，做成与否不论，优劣与否不论，关键是要先说出来，这就足够了，先声夺人这个词倒是恰当。”

屋中诸人都笑起来，原本以为这普查开始后，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不会有太多相聚的时间，结果一开始，大家不仅能和家人团聚过中秋，平日里的作息都没有太多改变，因为徐州太多人主动过来谈，把自家的底细作为交换，为了挡住辽饷，不知道给赵字营省下多少麻烦。

王兆靖这边说完，如惠在边上笑着说道：“昨日永城县户房的书办来了，他想问问老爷，永城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辽饷要收，他那边会分出大份，若是不收，也请老爷给个明话，他们衙门里的人也好做个准备。”

赵进点点头，如惠又继续补充说道：“老爷也知道那边的局面，永城县的地被他们县里六个大户分了，这六人家里一家出了个举人，其余五家都是几代传下来的土豪，凭着县城的差役根本动不了，只能琢磨着用官兵，可那五家和咱们走得近，盐路商路都帮咱们不少，衙门也怕这几家来找咱们帮忙，到时候就下不了台了，所以提前打个招呼。”

“那五家都来人了吧？举人那家走得是兆靖的门路？”赵进随口问了句。

如惠点头说道：“那六家在七月中就派人过来询问，当时一概没有给回话，属下打听了下，原本永城县衙门里也要等等看的，可据说新任县令就要到任，新官上任，据说还是个今科的进士，什么都不懂，大家怕到时候乱来，所以要在这之前定下。”

赵进略一沉吟，就开口说道：“辽饷伤地方元气，那边早晚咱们也要抓在手里，所以不能收，可这个人情没必要给他们做去，咱们也没必要得罪县衙里面那些人，这些人以后咱们也要用的，比照往年的税赋，上浮两成到三成，他们自己谈自己去分。”

说完这个，赵进转向王兆靖笑道：“来永城做县令，看来这位进士名次不高啊！”

进士排名，最高的几个进翰林院，次一等的去观政学习，几年后再考，然后按照成绩分配，会分到六部和都察院之类的地方从七品官开始做起，最差一等的则是直接放到地方上去做官，一般都是七品县令开始，但这也不是一定之规，进士们自己也有些选择的权利。

“倒也未必，如今讲究在地方上做几年，搜刮足了钱财然后回京考试活动，双管齐下，最是便捷。”王兆靖嘿嘿笑着说道。

边上的吉香摇摇头，想要说话却欲言又止，自从被赵进、陈昇说过那次之后，他在言语上已经谨慎了许多，看着大家看过来，才感慨说道：“读书做官还真是快活。”

“只想着享受富贵的，读书做官的确快活，像我们这种，的确快活不起来。”赵进笑着说道。

吉香大力的点头，有些激动的说道：“徐州才将将三十几万人口，可大哥领着我们就凑起来将近十万，也只有咱们才能做出这样的大事来，为了这个，要那个快活干什么！”

毕竟是几千人下去做普查摸底，因为辽饷的原因下面又是配合的很，虽然精细的数目还在细查，可大概却已经出来了，到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原本一直以为徐州一州四县的五十万人口是错误的，仅就观感来说，一万人两万人实际上感觉不出区别，州城所辖范围城内城外十五万上下，萧县六万上下，砀山不过三万余人，丰县和沛县都是四五万人的规模。

第675章新任县令

除了州内县内的人口之外，赵进在各处庄园收拢招募的流民却九万出头，几年之内靠着赵字营这一点力量居然生聚到这个地步，而且每个人能养活自己，还为赵字营提供力量，这个数字，这个比较，让赵字营的每个人都觉得自豪无比，觉得浑身全是干劲。

“我们的路和别人的不同，现在才刚刚起步，还要走好久的。”赵进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

永城县从地理上看，更应该属于南直隶，他三面都被南直隶包围，东北是徐州，东南是宿州，西南则是亳州，西北一边才是河南省归德府地方。

不过自元开始，划分省治讲究个犬牙交错，不让任何一处有完整的地形，大明承袭了蒙元的这个做法，永城县或许就是当年的遗留，永城县算不得什么大县，仗着有几条河流过境，又都是平整土地，出产还算可以，这些年日子却比从前见好，原因也简单，从徐州走陆路去豫南和豫西，都要经过这边，靠着分润盐路和商路，整个县都跟着活络了起来。

这边是小地方，县里那几个大户放在徐州也只能算是第二等第三等的土豪，根本没有什么力量，加上还要仰仗赵字营的盐市和集市生财，这永城县上下对徐州最为服从，对赵字营也最为敬畏，不敢有丝毫的违背。

当赵进的命令传过来之后，永成县衙的文吏和差役们都松了口气，这上浮几成虽然比征辽饷的好处要少很多，可毕竟比往年要多，而且大家都知道，真要征发辽饷，大家也得拼命去做，搞不好还得有死伤，把地方上敲骨吸髓的压榨，得罪的不能再得罪，可现在拿了好处，又能轻松些，何乐而不为。

其实当辽饷的消息下来，吏目差役们兴奋之余，心里又有隐隐的惶恐，现在倒是轻松了。

这个规程定下之后，大家就全力准备迎接新任知县到来，没人指望这位新科进士做什么，衙门里的事情从来都是文吏和差役们来办，轮不到堂官插手，特别是这种毫无经验的新人，之所以提前定下，只不过是怕这位新人不懂，到时候胡乱发话，耽误了秋赋发财的正事。

结果这位新老爷一来，就把大家都吓住了，这位新科进士的年纪倒不大，二十出头的岁数，可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读书人，壮健魁梧，还有人看过这位老爷在内宅习武，除了这个，这位老爷随身带着四位师爷，十几位仆役，师爷幕僚一聊就知道是老手，从前在各个地方做过的，那十几位仆役各个习武，又一次在捕房较量，一个打翻这边三个，当真惊人。

“……你们不知道吗？咱们这位太尊可是山西代州的大家出身，已经足足四代举人了，啧啧，这得积攒下多少钱财和人脉……”

“……可咱们的日子就难熬了，几代做官，对里面的门道都是精熟，一来就查账，这手段可绝户的很……”

“……你说，咱们这位孙大老爷若是想要征辽饷怎么办？听说开封府有人正经发了……”

“……笑话，进爷发话谁敢不听，有得赚就不错了，你可要想想，他孙传庭在咱们这里做个三五年就走，那边的赵进可是要呆一辈子的……”

门前两名捕快议论的高兴，这时一名家丁打扮的人正朝着大堂内走去，随意瞥了眼过来，两个人急忙噤声，这位孙县尊来永平上任还不足一个月，可上下都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大家都小心的很。

在内堂上，孙传庭坐在那里，一名师爷在边上翻阅账簿，右侧站着三位户房的文吏，各个脸色发苦的模样，原因很简单，这位孙太爷实在太难糊弄了，他一个今年才考出来的进士，实实在在的新人，却对衙门里这一套关节熟悉异常，什么都瞒不过去，才过去半个月，前任户房书办就因为在账目上做手脚，被查出来之后，直接在堂上打了板子，开革职位，现在还在大牢里呆着养伤，实在是惨。

“若是孙某没有父辈祖辈的教导传授，前几天就要吃一个大亏，账目上写的都是石，进出却用不同的规格，实数能差到一半！若是个不通实务的，还真就让他们骗过去了。”孙传庭淡然说道。

他说完这个，下面三位文吏都在尴尬赔笑，只是那笑看起来和哭差不多，孙传庭扫了一眼过去，用同样淡然的口气说道：“不用怕，你们还算有点良心，外面十成克扣下六七成的也有。”

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大家心惊胆战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孙传庭却已经转开话题，对那位师爷说道：“田先生，真不知读书有何用，来永城半月，四书五经上的东西没用上半点，能用的都是家中口传心授的杂学，也亏得是我来，若真是那寒门苦读的，自己被蒙骗，百姓受到坑害，只有这帮蛀虫得利！”

说到最后，声音抬高，他这抬高声音，却让那边的三名小吏齐齐一颤，这位年轻的知县手腕实在了得，这些日子把大家揉扁搓圆，让大伙没有一丝还手的力气，还有想着去知府衙门那边找这位孙传庭的麻烦，没曾想连知府那边对孙传庭都不敢动，说是背后有人撑腰的。

孙传庭的这般做作，却没让那位田先生怎么动容，这位田先生只是淡然说道：“怎能说读书无用，任你有滔天的本领，过不了科举这关也是无用，没这块敲门砖，也就谈不上登堂入室了。”

田先生说完之后，却朝向那三位小吏，温和的说道：“不瞒你们讲，孙大人本来是准备砍几个脑袋立威的，非如此镇不住你们这些人。”

三位文吏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们知道这位田先生是孙知县的长辈，这次就是家里派来帮忙的，这位田先生对衙门里的门道精熟，什么都瞒不过，听田先生偶尔讲述从前，大伙能听得出，这位田先生的师爷只怕做了三十年，而且换了各种地方，这经验当然丰富的很，在这衙门里，田先生也能替孙大人做主。

“可过来一看，你们做的倒还有节制，地方上怨气不怎么大，这倒是让人没想到，这等角落地方，肯定会有些天怒人怨的勾当，你们却没做的过份，这让我家大人的刀砍不下去了！”

听着田先生讲话，下面三位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苦笑，那里是大家不想捞，分明是不能和不敢，且不说这边六家大户把什么好处都分了，就算这六家之外的百姓他们也不敢做的过份，原因也简单，有赵字营在，如果做得过分了，这些人去找赵字营主持公道，那出路只有两条，一个是死，一个是全家去邳州荒草滩做一辈子苦力。

现在永城县当差的好处来源只有两项，一个是粮赋的定例，赵字营包揽之后，会拿出一部分大家分润，第二个就是盐路和商路上的常例分红，其他的都没办法下手了，原来还有胆大的做做挖墙脚的勾当，这位精明的孙传庭一来，谁也不敢乱动了，例子正在大牢里呆着呢。

这些事孙知县和他的班底是没办法知道的，他们再怎么熟悉衙门里的规矩门道，他们也不是本地人，现在这个局面，也不会有人和他们说得太详细。

而且孙传庭和班底来到，开始就用雷霆手段，然后时时敲打，就算有人想要凑上去套近乎，也没有这个时机。

“诸公只想着辽饷能带来滚滚财源，却没想到这辽饷的坏处，这些年灾荒连连，地方上连休养生息都很艰难，何况再来一个敲骨吸髓的辽饷，上面出个定数，下面层层加派，到了百姓身上的就是个大数目了，交足了之后，就没有来年的吃用，搞不好连房子田地都要赔进去，这那里应急之策，分明是祸乱之源。”孙传庭说着说着就有些激动。

田先生只是微微摇头，心想自家公子还是年轻了，开口却说得是另一件事：“本来已经和那几位招呼过了，由孙大人拦下本县的辽饷，上面申斥，但会传扬大人爱民强顶的风骨清名，可现在这永城自己就不准备收取……”

“关键是不收，能护住一县百姓已经是大幸，别的不必理会了。”孙传庭笑着说道。

田先生这次摇头的幅度更大了些，沉声说道：“太爷和叔老爷那边都已经搭了人情进去，怎么能不做，而且公子你要知道，位置越高，能做的事情就越大，就和书经无用，可做官必须要熟读通透才能进入仕途，你想要经世济民，那就要把该做的都做到，到了上面那个位置，然后才能一展心胸抱负！”

这可不是师爷对东翁的言语，而是长辈教训晚辈，称呼也换成了“公子”，孙传庭满脸严肃的站起致意，开口说道：“是伯雅孟浪，田叔莫要在意。”

注：孙传庭的第一个官职就是永城知县，是真实历史。

第676章那人可叫赵进

田先生笑着点头，却转向那三名跪地的文吏说道：“现如今县内田赋之事是你们三人经手，今年的辽饷赋税因为民间苦不堪言，所以我家老爷出手拦阻，违抗上意，不让你们去收取，事情是不是这样？”

这就是教给他们如何做了，对外照着这个说法就好，大家在衙门里这么多年，这点关窍还是明白的，而且这孙传庭手段这么了得，又是个空口白牙的勾当，大家照着说就是……

可下面跪着的三位文吏此时脸色难看的不能再难看，彼此对视，都是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田先生的表情变冷了下来，淡然问道：“你们几个被提拔到书办的位置上，也是得了孙大人的恩情，怎么？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办吗？还是舍不得这爱民的名声？”

孙传庭也收了表情，冷冷的瞪视下面，他本就魁梧威猛，这么俯视下去，那几名文吏的压力极大，再想想孙传庭上任半月以来的雷霆手段，一人磕了个头说道：“真不是小的们不照做，小的们实在不敢做啊！”

“孙大人让你们做的，你们还有什么不敢，这件事里难道还有什么好处不成？浮收那几成，我家老爷难道没有放给你们吗？”田先生的神情愈发的严厉，孙传庭来这边之后，固然下大力整治，可也知道不断人财路，各种从前的常例规矩都是默认，甚至今年新加的浮收也默许了，正是这样，才显出他的手段来。

下面三个只是低着头不出声，坐在那里的田先生却笑了，声音却冷厉的很：“不要不识好歹，认真查查账本，你们几个的脑袋保不住的。”

“孙大人，田先生，不是小的们不照做，是真的不敢做……”听到杀人的威胁后，一名文吏抬头说了句，看到上面两人的表情，他在那里咬咬牙，居然站起来说道：“小的斗胆说句话，孙大人你来永城这边做官，就算运气不好，一任九年坐满，可那也就是九年，终于还要走的，可小的们要在这里呆一辈子，让小的们在这边挡住辽饷的那位爷也要呆一辈子，小的们当然不想死，可孙大人这边吓唬我们未必真下手，可那边真能杀人啊！”

“是啊，是啊，小的们若是按照田先生的吩咐做，不用那边过来人，晚上就会有人取了小的们的脑袋，全家还要去海边荒滩上受苦，真不敢啊！”其余两个都已经吓得哭出来了，只在那里连连磕头求饶。

孙传庭和那田先生都是愕然，根本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孙传庭恨声说道：“地方豪霸，是国家大害，山西如此，这河南也是如此！”

田先生咳嗽了声，瞥一眼过来，心想在山西代州最大的就是孙家，这话等于把自己骂上了。

不过下一刻，孙传庭反应了过来，诧异问道：“不对，那些豪强之流应该是愿意你们征收辽饷，百姓一旦破家破产，那人口田亩，就都是他们的盘中餐了？难不成是县里毛举人家？”

“老爷，毛举人是县里六大家里最会经营的。”田先生提醒了句，这“最会经营。”是个委婉说法，孙传庭也听得懂，也就是这位毛举人最是心黑，怎么会拦下这位。

“孙大人，田先生，小的斗胆说了，还请老爷开恩，替小的们瞒着，县里这么多人都知道是谁做的，可都不敢说，因为不知道那位到底让不让讲，小的这也是没办法。”

孙传庭和田先生对视了眼，都是愕然，下面人的反应他们可看得清楚，那是真正的畏惧，甚至比害怕他们都多很多。

“说，既然县里这么多人都知道，谁又会知道你们说的，本县替你们瞒着！”孙传庭肃声说道，田先生摇头叹了口气，只在那里轻声感慨说道：“咱们不接地气啊！”

田先生的感慨倒是只有孙传庭能听到，来这县里半个多月，却不知道能让衙门停止征收辽饷的大人物，而且县内人人都知道。

看着文吏还在迟疑，孙传庭加强了语气喝道：“你只管说，本县还不知道归德府有这般人物，难道是那一位王府里的。”

说到这里，孙传庭自己摆摆手，显见这话不对，王府里的更愿意百姓们破产破家，到时候用低价或者不花钱直接把这些吞了，朝廷和官府又不可能去王府产业收税，这就是白得的产业。

“不是归德府的，也不是河南的，却是徐州那边一位大豪，人称赵天王的。”小吏战战兢兢的说道，他甚至都不敢说快。

听到“赵天王。”这个，孙传庭忍不住嗤笑一声，对田先生不屑说道：“又不知道那里冒出来的江湖绿林人物，天王这名字也是他能用的？”

“大人，这位不是江湖人，他是徐州卫的军户，他家老太爷现在是萧县守备。”另一名文吏急忙抬头说道。

孙传庭此时的眉头皱起，脸上已经有了愤然神色，冷声说道：“武夫误国，这等粗莽之辈，抵御外敌不值一提，却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区区一县的守备，还是这守备的儿子，手居然能伸到邻省的县衙来，说他的名字，本官要告他，要让他知道体统规矩，知道这大明还有王法在！”

田先生则是满脸的惊讶，这等事的确匪夷所思，守备的儿子充其量在县内横行，连知县都得罪不起的，怎么能把手伸这么远，要知道这之间可是隔着砀山县城……

三位文吏彼此对视，又有人开口说道：“赵老太爷叫做赵振堂，但主事的都是赵天王，赵天王单字一个进，大伙都叫进爷的。”

眼见自己这个态度，下面的人还是称呼那刺耳的“天王。”两字，孙传庭气得冷哼了声，刚要说话，却反应过来，有些诧异的询问说道：“赵进？徐州赵进？”

田先生看了过来，孙传庭这语气也让下面的人愕然，都能听出似乎是知道这个名字？那文吏小心的问道：“大老爷……”

一想这位铁腕知县有可能认得进爷，文吏心里一边轻松，一边更紧张，轻松的是如果真认得，倒是不怕消息传出去，紧张的是，这位铁腕知县如果再有进爷撑腰，那大家的日子肯定更加难过。

“你们可知道王兆靖吗？”孙传庭的下一个问题让他们确认了这个猜想，连王兆靖这个名字都知道，那肯定不会差了。

“小的们知道王三爷……”

“王三爷？”

“在进爷的几个兄弟里，王三爷排名第三，小八义的智多星，那是进爷身边诸葛孔明一般的人物……”

“不得胡言！”孙传庭冷声说道，下面立刻噤若寒蝉。

说完这句之后，孙传庭坐在那里沉默起来，田先生看了看，转头对那几位文吏说道：“你们下去忙吧，用心做事，我家大人不会亏待了你们，今天议论这些，不要去外面讲。”

三名文吏如逢大赦，不向外面讲正和他们的心意，连忙答应站起，只是这边还没向外走，就又被孙传庭叫住，脸色却变得平和起来，只是在那里说道：“关于这个赵进和他身边的事情，你们仔细说给本县听听。”

“……听说赵进他娘怀赵进的时候，接生之后，接生婆一个恍惚，以为自己手里抱着的是一条小龙，吓得直接丢在了地上，就这样，进爷直到十岁被吓醒过来……”

“……胡说八道，我听说进爷十岁那年观刑，被吓得昏过去，有人从他家门前走过，却看到一条金龙盘在屋顶上……”

开头这话却让孙传庭听得很不耐烦，忍不住呵斥说道：“无关的虚妄之言不要讲，说说那些都见到的真实情形，这进爷的称呼也不要带了，区区一个白身，那当得起这个’爷’字！”

什么龙趴在身上，五色祥云，异香扑鼻之类的道道，愚民百姓还可以，读书多了自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孙传庭自然不耐烦听。

“……进爷，不，赵进小时候身子不好，胆子也小，他爹赵振堂想让他继承这杀头的差事，带着去看法场杀头，结果吓掉了魂，当时以为救不回来了了……”

一听是刽子手差役出身，孙传庭和田先生对视一眼，都带着些轻视神情，这等贱役实在不值得重视，充其量是个荒僻之地的恶霸豪强，但孙传庭转念一想，却想到在京师见面时候，所看到赵进的那种沉稳气度，这和卑贱没有一点关系。

“……醒来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跟他二叔学武，对了，赵进的二叔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走南闯北……这赵进当时小小年纪，居然还知道聚拢一帮少年，玩什么比武夺魁，他今日的班底，大刀陈二，铁塔石老四，快刀吉五，小李广董六……”

孙传庭苦笑着又是打断了这文吏的讲述，有些急躁的说道；“你是不是听评话演义太多了，三国和水浒那一套不要拿出来。”

“……大老爷慧眼，小的就愿意去茶馆听人讲评话，大家都说这赵进第一次杀人是杀拐子，他的青梅竹马被拐子骗走，当时喊人都来不及了，他们兄弟几个直接闯了过去……”

第677章我自有计较

此时内堂的气氛倒是轻松，那文吏的确在模仿说书先生，讲得兴高采烈，如今赵进的事迹在徐州和周围流传的很广，这也难怪，这几年迅速崛起壮大，赵进的事迹的确传奇的很，说起来不比那些评话逊色。

听到赵进杀拐子，窄巷中血战亡命大盗，孙传庭只是淡然评点道：“武勇而已，也就是个江湖上的英杰。”

“……接风宴上大老爷也喝过那汉井名酒了，这酒如今在天底下好大名气，可大老爷想必不知道，这酒就是进爷，不，赵进做出来的，赵进发家，一半都要算在这酒上……”

“这汉井名酒居然是赵进做出来的？”孙传庭和田先生听到这个都是愕然，汉井名酒在别处是一回事，但在山西尤其是靠近边墙长城的山西北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且不提那边苦寒，冬日有些身家的军民士绅都喜欢这醇烈的烧酒，熟悉边市和草原上的人更知道这烧酒在草原上意味着什么，据说汾州几家酒坊的子弟都去找这个汉井名酒出产的地方学艺了，却没想到这酒居然是赵进做出来的。

“……做出这酒，财源滚滚，自然无数人嫉恨，那邪教会主就设下埋伏，准备杀了赵进他们，夺了这份产业，就在徐州东边的一处山丘地，赵进兄弟八个对上那些亡命大盗百余人，折了一个兄弟，却把这百余人杀了个精光，然后马不停蹄，直奔那邪教会主的老巢……”

“莫要当成评话去讲，八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对百余名大盗亡命，而且还是中伏，怎么打得过，本县也是习武知兵的，你若是知道实情就照实说，你若不知，就略过去！”孙传庭又是说道。

那文吏说得兴起，也顾不上刚才的战战兢兢，在那里连连摇头说道：“大老爷莫要误会，小的说得都是实情，事后徐州和徐州参将那边都派人验看过的，满山是尸首，冬日里看不见雪，全是红色，那赵进带着的二十几个随从，都被箭射杀了，他们是跑到山坡上一直在打到最后，大老爷若不信，可以问问他们两个。”

“大老爷放心，这个事情虽然听着离谱，可去年徐州有人来我们这边公干，说当时徐州衙门里也都惊了，心想这几个的杀性怎么这么大，大老爷您听他继续讲，接下来这个就不算什么了。”

“……灭了那何家庄，搜出来邪教的罪证……可他们和云山寺也是不死不休，这事情只是传闻了，说是云山寺纠集了上千武僧和几百马贼，赵进手里只有两百号人多点，硬生生守住了那个庄子，再然后云山寺管事的就换上了亲近赵进的人，云山寺不少人都被揪出来罪证……”

“……这其实还算不得什么，大老爷一定知道那一年闹流民，山东流民围攻徐州城，那伙流民和邪教勾结，里应外合啊，城门在里面都差点被打开，要不是赵进领着手底下四百多人，连带着千把乡勇过去，硬生生打平了那十万流贼，当真就祸事了，那时候可能连咱们归德府都要遭殃……”

说得活灵活现，孙传庭和田先生则是默默无言的听着，听到这千余人破十万流贼的时候，孙传庭忍不住开口问道：“千众破十万，他又没有骑兵，怎么破得了十万流贼？”

“当日似乎邸报上还提过一次，说是徐州参将派兵平乱的。”田先生缓声说道，这等地方上的豪门，又是在科举功名上做文章的豪门，对天下大事，朝廷动向自然也是关心的很，这件事也有记忆。

“……全是步卒，没有骑兵，倒是听说流贼有个几百骑马的，小的们当时也不信了，可后来说法多，说是是徐州参将被调虎离山了，花银子去买的脑袋，等看到现在进爷的庄子里，在淮安府的荒草滩的寨子里，做活的全是那些流民，若不是进爷打胜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那些流民凭啥死心塌地的给进爷做活，进爷慈悲啊，这么多人亏得他能养活……”

孙传庭长吐了口气，和身边的田先生对视一眼，双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就这么沉默了会，孙传庭才喃喃说道：“此等武勇，此等统率之法，若从军为将，恐怕成就不会在戚、俞之下，此时辽东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在那边一展身手，博个封侯都不是不能。”

随着事迹的描述，赵进的称呼又被改成了进爷，不过也没有人去纠正，下面讲述那位甚至还敢于纠正上面了：“大老爷，田先生，这进爷可不光是武勇，生发的法子也是不少，咱们前面不是说了那酒吗？现在最赚钱的不是酒了，而是盐市和集市，盐市不必说，集市上真是了不得，四处的货物汇集过去，然后再被四方的人走，进爷坐地收成……”

听到盐市的细节，孙传庭冷哼了声，不屑说道：“这等豪霸，总是要算计私盐，要从大明身上挖个墙角下来。”

不过等那位文吏说起集市上的细节之后，孙传庭和田先生就听得很用心了，倒是那田先生开口问了句：“这等生发道理，是不是那孙大雷的家人教给赵进的。”

“这个不能，里外大伙都知道，孙家人也要靠着赵家生发，现在清江浦据说有个比徐州集市大百倍的大市，也是进爷开设的，那才是每日金山银海的进项！”

这边随口说，可听得人却悚然动容，孙传庭皱眉问道：“这赵进还在清江浦有这么大的局面？”

“大老爷，进爷在清江浦做下的事情当真痛快，一动手就是雷霆霹雳，把清江浦本地那些江湖人物，地方豪强一扫而空……”

孙传庭和田先生听到这里已经没心思再听下去了，田先生挥手让那三名文吏退下，和刚开始的恐惧慌张不同，此时三个人都说得兴起，很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等内堂只剩下孙传庭和幕僚二人，两人的神情就不需要维持淡定了，孙传庭吁了口气说道：“这三人说得应该是实情。”

“撒谎对他们没有好处，眼下永城的局面他们也看得出，不过一个边鄙小县，没什么花样能玩的。”田先生悠然说道，他的表情不是自大，而是自信。

孙传庭点点头，孙家几代在官场上经历过太多的事情，积累了太多经验，孙家曾祖那代出过知州，祖父辈曾有人做过布政使的幕僚，父辈则是有府衙同知和通判，莫说是一县，就连一府，甚至一省都有相应的法子和对策，所以在半月内将永城县理顺抓在手中，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没什么了不起的。

“田先生也听过我在大考时的经历，有人考中，有人不中，但无论中或不中，大多是庸碌之辈，反倒是来自徐州的那王兆靖让我觉得不凡，会试后知道他榜上无名，还让人觉得惋惜，倒是没想到来到永城后还能听到他的名字，而且还是那赵进的从属……赵进……赵进……”孙传庭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重复念叨了两次。

孙传庭一时间有些出神，似乎在回忆当时京师相遇的点滴：“当时看到，还以为是某地的朴实举子，后来以为是王兄弟的伴当亲卫，再后来，知道是个有见地的武夫，却没想到居然是这等人物。”

评价了这几句，孙传庭的声音却变得严厉起来：“这等作为等若是谋逆，是国家大害，若不是我来这边，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或许永不为人所知。”

“地方豪霸，不知朝廷体统，不知天家威严，妄自尊大，自行其是的，倒也不稀奇。”田先生在一旁接了句，说话时却微微摇头，孙家这位公子，学问算是上等，不然不会得了进士功名，经世致用的才华却算顶尖，这等人物一入官场，只要不犯小错，有贵人扶持，肯定前途无量，会被大用的，只不过世情虽然知晓，却依旧摆脱不了书生意气，可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谁还没年轻过，等磕碰过几次，看多了世间事，自然就心平气和了。

田先生随手翻了两页账簿，又是淡然说道：“挡住辽饷这桩事有了变数，该如何做还请公子尽快拿个决断出来，叔老爷和京师那边都已经打好了招呼，若是不行，还要再试试其他的手段。”

孙传庭坐在那里沉默了会，缓缓开口说道：“我自有计较。”

※※※

虽说皇权不下县，知县命令不出城门，城外乡野都是士绅们的天下，但这个只是俗语而已，身为县令，出城视察民情，督促农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九月中的时候，河南归德府永城县传出一个消息，说新任知县孙大老爷微服私访去了，这消息一传出来，吏目差役到下面的士绅土豪，各个大骂，老老实实的做官不好，非得学那些戏文做那种华而不实的勾当，平白无故的给大伙添了麻烦。

第678章大为不同

里里外外都是鸡飞狗跳，有些肆无忌惮的勾当，比如说自家操练乡勇，比如说私设的盐仓，比如说设卡拦路收钱，这些都要暂时停一下，免得被县尊看到拿问，要换一个寒门进士到这个位置，下面人甚至都懒得理会，可这位孙知县不一样，别的不说，就算撕破脸放对，他带来的十几名家丁上马结阵，只怕永城上下就没有挡得住的，官面私里，的确得罪不起啊！

倒是没有人担心县衙里没人主持公务，孙县令带了四个师爷来，这四位任何一位都能把这个县管的井井有条，何况现在只有一位田先生跟着微服私访去了，其余三位还在……

永城县内几个大户和相关人等尽管做好了准备，却没有谁看到县令一行人出现，可也没有人出声，大家都以为县令去了另外那边，或者以为还在路上，却没有人想到孙传庭一行八人骑马结队，从永城县东北方向的官道进入徐州境内。

孙传庭完全是个富家公子的打扮，或者说脱掉官袍他本就是豪门公子，田先生扮作管事，其他六名家丁则是护卫模样，其实都是本色而已。

说起来这还是孙传庭第一次离开县城到下面去看，毕竟刚刚赴任，最要紧的是先把衙门理顺，出城走了十几里路，他就颇为惊讶，忍不住和田先生感叹说道：“没曾想永城县这等地方，居然还有心思修整官道，看看这垫土和路基，这功夫可不是一天两天的，比起这边，太原到大同那几条路，还是军镇命脉，破败成什么样子了。”

田先生也在眯着眼睛看，道路说不上宽，却很平整，能看出垫土修缮的痕迹，而且官道明显比两边高些，说明垫土修缮做了很久，听主家一讲，家丁们才注意到这个，都在那里议论纷纷：“太原府那几条路，车辙都已经成沟了，路上走得人一少就能长草，走大车还要安排人在前面填沟挖土，这边倒是齐整。”

一帮人疑惑着走了一段，看着路边有农户，那田先生下马问了问，他开口却是河南开封那边的口音，而他在衙门里只说官话，根本不会因为这个被人注意。

“说是徐州那边要有大车什么的过来，路不好走，就没有人过来做生意了，所以乡里的老爷们安排人修的。”田先生上马之后说了答案。

“原来是为了一己私利。”孙传庭不以为然的点点头。

再走远些，就会发现某一段的道路变得破败，再走一段，又是有人修缮的样子。

“看来这县内豪强都知道修路通商，但却没有什么统一安排，各个只顾着自家。”孙传庭闷声说道，更是不以为然了。

守土官不出辖境，越界则是违法，要被降级丢官的，所以孙传庭一行人并没有在永城县内停留，加上县城距离徐州境内不远，清晨出发，天还没有黑就进入徐州境内。

看到界碑之后，知道进徐州了，其实没这块界碑，大家也能觉察出已经不在永城县境内了，原因很简单，官道比永城县内宽敞一倍还要多，修缮的更加齐整，路边种的树虽然不高，可也能看出已经长了两年左右，道路两旁还能看到浅沟，这是用来排水的设置，不过徐州少雨，浅沟也足够了。

距离界碑二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客栈，几根捆绑起来的粗大竹竿上挑着旗幡，旗幡上四个大字，前房后院，门前停着几匹马，两辆大车，路上已经没几个行人了，毕竟此时距离天黑不远，这个位置前后都没有什么村落人家，懂行的肯定会提前找好投宿歇息的地方。

“公子爷，前面那客栈有些蹊跷，可能不干净，咱们再向前走走？”家丁护卫的头目开口问道。

孙传庭却没接这个话，他翻身下马在那道路上来回走动，仔细端详，看了一小会，又对着这条官道的远方看了一会，视野所及之处都是这般宽敞齐整，路边小树成行，沟也没有断绝。

“田先生，这般规制，我在京师也看得不多，皇宫附近，富贵高门周围，官署左近也有这般的，也有不如这般的，怎么这徐州之地，在这偏僻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的设置？”孙传庭满腹疑问，他只举了京师的例子，其他地方那是提都不要提了。

“少爷，先赶路吧！”田先生温和的提醒了句，但大家也能听得出田先生同样很好奇。

孙传庭点点头，又是重新上马，才走了两步，田先生开口说道：“其实这么做也不难，无非时常督促百姓就可以。”

“的确不难，但如今又有谁会去时常督促，倒是在收税赋催逼徭役的时候勤谨的很。”孙传庭冷笑着说了句，田先生没有接话。

家丁们骑马快走了些，把孙传庭和田先生围在了当中，先前说话那名家丁开口说道：“大凡客栈都是开在村寨之外，这般孤零零在路边的，肯定有诡异，门前那马匹和大车，搞不好就是诱人进入的法子。”

“天气还不算太冷，若是找不到可靠的住宿地方，就露营一夜。”孙传庭沉声说道，家丁们点头答应，自家这位公子爷虽然是读书人，却不是娇生惯养的那种，明白事理的很。

他们这一队倒也没有刻意的快走，那样反而会太招人注意，路过那客栈的时候，却看到有一名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正在大车上打盹，夕阳正好，还能让人暖洋洋的。

听到马蹄声，这伙计就睁开眼睛坐起，看到孙传庭一行人没停，他没好气的吆喝说道：“几位客官，这边不是黑店，住下来吧！”

嗓门不小，让马上的孙传庭一愣，随即笑着停住了马，他身边几人也都是跟着停住，家丁们彼此对视了眼，他们也没有把这个当一回事，官道宽敞，真有不对打马就走，区区一个客栈能做什么？

“几位客官，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家客栈孤零零在路边，又不是开在村寨之外，所以像是谋财害命的黑店，对不对？”伙计大嗓门吆喝着，看起来不是一个人这么以为。

孙传庭笑容有些讪讪，田先生和那几个家丁却没什么表情，伙计继续在那里自说自话的吆喝：“几位客官，看看我们客栈这面旗子，看看这旗子上的四个大字，这可是进爷的产业，白的黑的，谁不长眼敢来这面旗下面撒野。”

一直没来得及注意，到这时才看到旗幡上写着“云山客栈。”几个大字，和县衙里几个小吏聊天的时候，孙传庭已经知道挂着“云山。”二字的都是赵进的产业。

“不用琢磨了，这店开着肯定赔钱的，要不是进爷为大伙着想，怎么会在这里开店，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得六十里外才有村寨，那都第二天早上了，虽说野外住一夜也没什么担心的，可那里比得上这店里舒服，进来看看再走也行。”那伙计为了兜搭这生意，很是滔滔不绝。

孙传庭倒是意动，看了看身边几个人，田先生沉吟了下说道：“进去看看也好，小心些就是。”

田先生对自家的这些家丁护卫信心很足，真有事步战也能冲出来，看着客人们答应，那伙计立时眉开眼笑冲着里面吆喝：“贵客八人，骑马，快些招待啊！”

等走进这客栈的大堂之后，孙传庭几人就放下了很多心，很少见黑店收拾的这么整齐干净，桌椅用具什么的都不马虎，此外，还有两桌醉醺醺的客人，正在那里喝的高兴，一人笑骂说道：“就知道你小子住店是为了这酒，要不然今晚就回夏家庄了。”

“徐州地面上，也就是这云山客栈里还有便宜点烧酒卖，我这也是为了节省。”另一人大着舌头说道，边上一阵哄笑。

这几人口音都是永城县本地土著的，而且看模样都是行商打扮，这又让人放下了心，又有一个伙计过来客气说道：“几位客官，小的替几位把马匹牵到槽上喂料安置？”

“不必，就放在门口。”一名家丁拒绝，坐骑在门前，真有什么事跑也方便些。

伙计笑着点点头，又问道：“可要喂料，精料粗料咱这都有。”

牛马不能只是吃草，想要能跑能出力就得喂粮食，这就是所谓精料，带队的家丁头目倒是一愣，皱眉问道：“你们这店里还有精料，是粮食的？”

“没错，是高粱掺着麸子。”伙计理所当然的回答说道。

“精粗三七掺着喂。”这边安排，那边就过去准备，家丁头目也满脸奇怪的说道：“如今这世道，这样的位置，居然还有用粮食喂马的。”

那边掌柜的也是过来，摊开本子记录下几个人的姓名、来历和去处，孙传庭一行人当然用的是假名，但掌柜还是记录的很仔细，然后询问想吃什么，孙传庭一干人倒是遵守江湖住店的规矩，点的都是干粮和腌菜，听说店里刚收猎户打的野兔，才敢放心的点一只，没有要酒。

第679章几位第一次来徐州

等到天黑之后，他们倒也放下了心，按照家丁头目的话说，如果这是黑店，这里里外外的布置不知道要赔多少银子进去。

“我看这路真不错，是新修的？为什么要修？”吃过晚饭店里没什么人，家丁们留下三个，其余三个去闲逛消食，孙传庭和田先生拽着伙计聊天，聊天的伙计就是大车上揽客的那个，活泼话多，有问必答。

“客官第一次来徐州吧？看到这路就说好了，客官要是看到徐州到砀山、到萧县、到邳州的几条大路，那才叫好，比这个宽出一倍去，路面平整，隔三差五的修整……当然是新修的，两年前进爷发话要修路，这才修起来……为什么要修，为了客官们方便，为了车马走起来方便，客官你是没去过何家庄的集市，啧啧，那每天进进出出的大车和牛马骆驼，数也数不清啊！没有好路，根本不行。”

“这么长的路，这么大的工程，要用多少人，你们徐州百姓苦啊，肯定有不少逃走的吧？”

“客官这你可就猜错了，修路是给粮食的，百姓们巴不得去做，做一天吃饱一天，给家里省两顿饭，还能凭着这个减免徭役，谁不愿意去干，还有为这个打破头的。”

“谁给粮食？”

“进爷啊，他老人家慈悲，徐州收上来的粮食有他一份，他自己不要，不但修路的时候拿出来，自己还要贴补进来，多少过不去冬天的人家靠这个撑下来的。”

“这店铺开着要赔钱吧？”

“可不是……”

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掌柜出来打断了，吆喝了声说道：“去看看门外挂着灯笼，风大别吹灭了，就知道在那里胡咧咧。”

伙计干笑着站起跑出去，孙传庭和田先生对视了一眼，知道是这个问题可能有些犯忌，所以掌柜的撵人了，看看天色也是不早，也到了回房休息的时候。

孙传庭和田先生在一间，这个位置的客栈，再怎么整齐干净，家具摆设什么的也不会好到那里去，两人倒不在乎这个，坐在那里都是安静，刚入徐州境内，这见闻就和别处有很多不同，先开口的是孙传庭：“滥用民力，借国家税赋施恩百姓，这赵进所图非小……”。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拍门，却是出去闲逛的那家丁头目，进来之后，那家丁头目开口禀报说道：“公子爷，这家客栈应该不是黑店，不过有几处不对劲的地方，在马厩那边养着十匹马，看着不是客人的，除了这个，起码有五个伙计应当是军中精锐出身，年纪也不大。”

这两点让人更加好奇，还没等孙传庭讨论，田先生只是摆摆手说道：“大伙早点歇息，晚上别睡的太沉，话留到明天去讲，这里毕竟不是自家地方，小心为上。”

第二天大家起来的很早，店里倒是很体贴的准备好了早饭，马匹喂足草料，休整一晚状态也是极好，离店的时候，孙传庭特意打赏了一贯钱做小账，掌柜和伙计都眉开眼笑的收了，那话多的伙计更是说道：“几位客官，现如今天底下就是我们徐州日子红火，干什么都发财，几位来对了。”

对这话，孙传庭一行人倒是没有太多感触，只是在出门的时候感慨说道：“若是天底下的客栈都是这般，那何处不能去，何处去不得。”

或许是这界碑附近的云山客栈让人感觉不错，孙传庭一行人下意识的放慢了速度，连边境都这样，里面肯定没有差的道理，那也不必要急着赶路，晚上投宿，走走看看最好。

这一走却越走越慢了，若是平常客商，只会看到道路两侧田地规整，沿途的村庄整齐，没那么多规矩，可孙传庭对民政下过很深的功夫，在金榜题名之前，就曾跟着家中长辈历练过，也走过许多地方，见识经验都远比同龄人，甚至比大多数人高出很多。

孙传庭几次从官道上下来，去两侧的田地中观察，去村庄中找人询问，家丁们倒也配合，只是解释，说我家公子好奇什么的，至于那田先生，开始看着淡然，到后来也不催促孙传庭，反而跟着他去看去问，不时的提出自己的问题。

“……这水渠是进爷的庄子先挖的，各处想要用的，都自己去挖，但必须要按照进爷的规制走，要定时交粮食的，那边还要定时派人来看，不合规矩的就要罚，这是好事，大家都愿意交粮食，这庄稼有水才长得好……”

“……进爷刚二十，规矩大的很，连大伙的方便都管，每个村子外面都有个池子，村子里不能随地方便，各家茅房也要清理，都送到那池子里沤着，加上草木灰，到时候肥田用，麻烦是麻烦，可肥力不小，庄稼长得好，村子里也干净，进爷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的，看不得脏污……”

“……进爷慈悲，给俺们免了辽饷，听说那玩意一收，啥都保不住，俺家在山东曹县那边有个表亲，才逃过来，说是家里已经过不下去了，连房子都被收了……”

聊了几处，孙传庭甚至还担心被骗，特意换了几个地方问，得到的答案都是大同小异，孙传庭甚至还离开官道向着一个方向跑了半个多时辰，就是怕官道两边是样子货。

随便吃了午饭之后，孙传庭没心思再去问了，因为越向前走，明显是越来越好的样子，太阳偏西，孙传庭他们所走官道并入了一条更宽的官道中，问询一下，这就是何家庄到萧县的大路了，本以为昨天那客栈伙计所说的夸张，却没想到和他说得一样，平整宽敞的大路，路上来来往往的行商百姓，热闹非凡，看起来完全是太平盛世的样子。

“这赵进做这么多赔钱的营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孙传庭在马上疑惑问道，田先生在那里皱眉沉思不语。

孙传庭又自言自语的说道：“农事，民事，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虽说朝廷和官府不做，但他凭什么做？”

“公子爷，你看前面！”一名家丁低声提醒道。

打眼看过去，道路前方略有些骚动混乱，原因倒也能一眼看得出，虽说前面都是人流车马，可在人头马头之上，能看到几十根长矛矛尖排列整齐的行进，再没过多久，就看到八十余名精壮年轻人，肩扛长矛，排列着整齐的队伍从官道边上走过，路过的时候，这队伍走得很整齐，每个年轻人都很健康很有精神，目视前方。

这样的整齐，这样的精气神，大家在其他地方都几乎看不到，兵丁普遍都是面黄肌瘦，无精打采，偶尔有些健壮的，都是飞扬跋扈的张狂太岁，可眼前这些没有横行霸道，只是自顾自的行走，但每个看到他们的人都会感觉到他们实力，真要打起来，这个队伍绝对很强。

“公子爷，昨晚客栈里见到的那几个，和眼前这些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做派。”家丁头目低声说道。

孙传庭缓缓摇头，脸上也有些不能相信的神情，在马上摇头说道：“真是没想到，大明内陆地方居然还有这等精锐，不知道是谁家的兵丁？”

他在这里感慨，田先生沉声说道：“这身衣服也算齐整，为何不穿号服？”

若不懂的人看这一队，只觉得走得整齐而已，孙传庭长在军州，毗邻边镇，练武知兵，自然能看出些门道来。

官道上人太多了，刚才经过这一队青壮的时候，尽管这队青壮没有上官道，可大家还是下意识的向内避让，难免拥挤了些，彼此靠近了些，孙传庭和田先生的对话也被旁人听到，当即有人嗤笑着说道：“几位是第一次来吧？”

和外来不懂的人卖弄，也是个乐子，还没等孙传庭和田先生开口，这位自顾自的笑着说道：“刚才过去的唤作团练，等若是徐州地方上的乡勇一流，别看他们现在精壮，几年前还都是差点饿死的苦哈哈，亏得落在进爷手里，把他们练成了这等样子，可他们在徐州只能算第二等第三等的，第一等精强的可是进爷手里的家丁，就算官兵都未必是对手。”

若说刚才只是诧异，现在孙传庭已经是震惊了，在他看来，这所谓的“团练。”已经比大同镇和太原府的边军要精锐许多，怎么在这徐州地方还不算第一等精强的？就连田先生都忍不住开口询问说道：“在徐州这等团练能有多少？”

那人看到卖弄得逞，很是得意，自然有问必答：“这个谁能知道，大一点的村镇都有，路口也有，这边一百，那边二百的，两三千总是有的，可能更多，说不准的！”

震惊的次数太多，也就有些麻木了，就这么又走了一段，田先生才摇头感叹说道：“若不是虚言，有这么两千人，横行一府之地，不，横行几府之地都是从容。”

孙传庭欲言又止，到最后只是说了句道：“只是人少了些……”

第680章莫要大惊小怪

话说到这里，却被家丁头目插嘴说道：“公子爷，若是两千多都是这样，他们可以威逼出一万人甚至几万人，这两千人真不少了。”

“……也是，这不能当成兵卒看，而是家丁一等了……”孙传庭喃喃说道。

“话多夸大，也当不得真，一州之地的豪霸，怎么可能有两千这等，而且还不是第一等的，评话传奇罢了！”田先生说了句，孙传庭和其他几人都是点头。

接下来众人都是无话，就这么跟随着人群一直向前走，他们倒是知道徐州如今的核心区域不是州城，而是何家庄，这次的目的地就是那边。

没走多远，就看到在某处路口，又有一队团练巡视戒备，这队二百人左右，居然还有几名骑马的，看着和先前那队没什么区别，看到这个，孙传庭一行人再次无言，开始有些相信路人所说的话了。

快要天黑的时候，又看到了粗大竹竿捆绑起来的旗杆，上面写着“云山客栈。”四个字，规制和界碑附近住的那个一样，却大了很多，但却拥挤太多太多，门前边上，到处都是车马客商，伙计们不断吆喝指挥，嗓子都有点哑了。

有了昨日的经验，孙传庭一行人当然要住在这边，可过去一问，却被抱歉的告知，说是没有房间了，就算花高价找个独院什么的也都没有，不过伙计倒是说了，可以在客栈附近露宿，柴火什么的客栈可以提供，食水也可以在这边拿，在客栈完全不必担心什么贼人之类。

孙传庭向着周围看过去，已经有不少商队或者旅人占好了地方，看来是准备露宿一晚，伙计说完这个，又压低声音说道，若是愿意多花几百文，可以牵线在附近村落里找一户民居住宿，一切也都干净，村子里还有乐子可以找。

这个倒也平常，此处生意这般好，附近的百姓自然也想分润沾光，伙计们先说自家的生意再兜揽私活，已经算规矩严的了，这乐子什么的孙传庭他们不感兴趣，也不愿意细问，但没有拒绝，反倒是村里也要，这空地也要。

“我想多看看多听听，田先生回去休息，你们也轮班休息。”孙传庭有他的目的。

估摸着这边经常有露宿的人，客栈一切都周到的很，缴纳不多的费用之后，伙计们就赶着大车把柴禾草垫什么的送过来，还询问想要吃喝什么，并且嘱咐一定要彼此隔开，注意防火什么的，还有猎户打扮的人过来卖野物，无非是野兔之类，有眼尖的能看出来是家兔，不过大家也不在乎，直接买下让人猎户收拾好。

太阳落山，天光还很明亮，不过已经有人把篝火点了起来，在上面架锅烧饭，还有人从店家手里买了酒，呼喝谈笑，周围好像集市一般，时不时的还有人吆喝自家的货物和价钱，说有愿意交易的过来问询，但有趣的是，客栈里的伙计每过一段时间就敲锣出来走一圈，喊的内容也简单，说此处不在集市中，一切成交都是自愿，云山行、孙家商行不予作保，风险自负。

这场面固然喧闹，可对于不少心情轻松的商旅来说，却比住在店里有趣，孙传庭一行人就是如此，几个人都来到这边，买了几斤羊肉和烙饼，又打了两葫芦烧酒，就这么团坐在草垫上吃喝起来。

“这等热闹，就算大同边墙的那几处边市，也不过如此了！”孙传庭感慨说道，田先生也是点头，边上一位家丁喝了两口酒，摇头说道：“公子爷，边市那里没规矩的，鞑子、边兵还有那些做生意的，各个不消停，每天都得死人，这里虽说热闹，却规矩的很，明里暗里都有人盯着的。”

孙传庭点点头，感慨着说道：“大同边市，边将在里面不知道捞了多少，这么多商人云集徐州贸易，这赵进居中取利，倒也能做些收买人心的勾当。”

田先生默然不语，他知道白日里所见让自家公子想得很多，到现在一定要找个理由出来。

正在这时候，围坐在一起的家丁各个神色大变，一人伏地，其余几个人都紧张站起，倒是把旁边那一堆吓了一跳，伏地侧耳的那位听了听，压低声音说道：“最少八十骑正靠过来。”

“难道是马贼！”惊讶和酒劲双重作用之下，田先生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听到他的惊问，边上一安静，随即响起一阵哄笑，然后就有人问出了这两天常有人问的一句：“你们这是第一次来徐州吧？”

不用他们继续问，那边自己说了下去“进爷的马队巡夜而已，在徐州地面上那里还有贼，谁敢在这里犯事，那是上辈子不开眼。”

话是这么说，可孙传庭几人却不敢放松，再过一会，不用趴在地上也能听到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蹄声轰鸣，客栈外面，有些客人开始惊慌，也有的似乎见怪不怪，在那里哄笑。

出门在外，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孙传庭和田先生都已经站起，家丁们围绕周围，低声嘱咐着等下朝那里走，退路都已经选好了，这时候，客栈里面又有十几名伙计跑出来，手里举着火把灯笼在那里张望等待，这时天色已经黑了，一名家丁低声嘀咕说道：“会不会是客栈和马贼做好的局？”

“这么多南来北往的，有很多外来的不担心，应该不是。”田先生低声说道，但该小心的一定还是要小心。

又会一会，马队到了，隐约间能听到为首有人吆喝说道：“……。第四分队和第五分队……”

伙计们也有人高声答话：“文书到此了，但请报上文书上最后一句。”

“秋高气爽！”莫名回了一句，看着火把灯笼晃动，马队逐渐靠了过来，看到这个样子，原来惊疑不定的人都已经坐下了，只有孙传庭一干人站在那里，到现在倒不是担心什么内外勾结，而是纯粹的好奇。

到这时，孙传庭的护卫家丁们也不是那么紧张了，四下张望却看到了些东西，一个人低声说道：“他们这里规矩倒是严，敢情客栈已经做好了预备，几处都有人拿着器械守备，真要是马贼，也未必能占了便宜。”

在客栈跟前，马队骑手纷纷下马，在伙计们的引领下，牵马去往后院，骑手们看起来很轻松，有人在那里大声谈笑，有人随意的看着空地上的客商们。

“这些倒是没想的那么好，不过也不差了，难得这马具齐全……”孙传庭的一名护卫说道。

他这一说，边上立刻有人反驳：“这还叫差，你非得拿总兵、副将那几个的伴当亲兵来比？放在大同和山西那边，也算够格的。”

“……你们觉没觉得，他们虽说骑马，可看着是步卒的规制？”家丁护卫们议论不停，孙传庭凝神细听，他知道家里派来的这些家丁护卫都是边军中出身，除了身手不错，军兵中的勾当也都是见多识广。

正在这时候，听到那马队里有人吆喝着说话，这话却不是汉话，另一人马上用生硬的官话说了回去：“你忘了规矩了，说官话！”

先前吆喝的那位缩缩头，连忙换回了明显不怎么熟练的汉话。

“居然是鞑子？”有家丁肃声说道，他们身在边军，和草原上的蒙古各部征战，对这些话自然能听懂，在内陆有鞑子还做家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次出声说话的是田先生，田先生皱眉说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太原府、大同府里面，家里养着鞑子伙计的难道少了，鞑子做主母的难道稀罕吗？”

那家丁一愣，咂摸了下干笑着说道：“也是这道理，大同和宣府鞑子参将游击都不下五个，我大惊小怪个什么。”

倒是那家丁头目反应过来另外一件事，在那里沉声说道：“公子爷，田先生，小的倒是明白过来客栈为何要养马了，他是做个驿站和兵站用的，马匹在这里休整吃草料，甚至还以换马。”

孙传庭点点头，随即一愣，压低声音说道：“区区徐州，他做这些要干什么？”

“公子！”田先生提醒了一句，孙传庭又是继续问道：“这赵进到底要做什么？”

田先生用胳膊碰了孙传庭一下，略微加重了语气说道：“公子，人多眼杂，有什么话，明天路上再说。”

孙传庭这才反应过来，长吐了口气之后点点头说道：“时候不早，明日还要赶路，都早点休息。”

第二天早起赶路，已经能感觉到天气转凉了，说起来有前两天的经验，今天应该没那么新鲜了，可孙传庭一行人还是被更加热闹的官道震惊了下，这次留心听路上商人的口音，当真是各处都有，并不仅仅是他们惊讶，也有很多人震动异常。

“……自从运河废掉，这徐州不是败落了吗？怎么还这么兴旺！”这话和差不多意思的言语，一路上不知道听了多少。

尽管昨夜说今天谈论，可大家都没去提赵进要做什么这个话题，只是前行。

第681章路遇不平事

早起出发走了两个时辰不到，眼前却有一个大市镇，街上人来人往，街边全是店铺，看那酒楼饭庄的格局，都是只有府城才会有的，不时有伙计打着牌子走过，边走边吆喝着报出自家的店铺名字和经营的货物，请来往客商过去看看。

“这就是何家庄吗？这可比永城县城繁华富裕太多了！”孙传庭感慨说道。

正这时，边上一个中年人听到，禁不住停下脚步，笑着说道：“这位，你是第一次……”

“在下是初次来徐州，的确人生地不熟，刚才说得可有什么不对？还请赐告。”孙传庭加快语速，打断了对方的话，这一路实在是听太多了。

那中年人也不在意，笑嘻嘻的说道：“这里距离何家庄还有一个半时辰的路，你们骑马还能快点，下午就能到了！”

“这么繁华的地方还不是何家庄？这不是集市吗？”一名家丁错愕的问道，对他来说，眼前这片景象已经很了不得了，山西代州城内恐怕还要比这里冷清些。

看到他们的惊讶，中年人愈发愉快起来，笑着说道：“这边是曲里铺，原来就不差，这三年是占了何家庄的大便宜，跟着兴旺了几倍十几倍，你们不知道，原来这曲里铺去何家庄要走最少半天路，可进爷前年修了路，现在快太多了，连带着在何家庄那边的不少生意也都到这边来，这才跟着兴旺发达了，可这边比起何家庄来，那就是天上地下。”

“了不起，了不起……”那中年人自去，孙传庭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尽管他依旧不信，可心里却不得不信了。

自顾自的说了两句，孙传庭的神情变得严肃，沉声说道：“如此大才，放在正途那就与国大利，可走歪了，那就是天下大害！”

他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说给自己听，边上的田先生迟疑了下，还是凑近了低声说道：“公子，这一次是为了挡住辽饷的名份，别的都是小处，公子一定要分清轻重。”

孙传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感慨，既然已经下了马，索性牵马在这曲里铺走一走，顺便吃过午饭再赶路，走不几步，索性将缰绳交给家丁，孙传庭和田先生一起去店铺里面看看。

“都是杂件杂货，说起来也是应该，这徐州本就是三省交界，陆路通衢的所在，货物汇集分销自然有利可图，就算赵进看不出这个，其他人也能看出来。”田先生点评说道。

连续走了几家，两人就没有兴趣再看了，原因是这些地方其实和府城、省城、京城的繁华之地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这边是以乡镇之地，辐射周围州县而已，这边刚要上马，却看到前面一家店铺门前排了长队，什么生意居然这么红火。

等孙传庭和田先生到了跟前一看，才发现有点不对，上百人的队伍，每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稀奇的是，这队伍里的人是五花八门，有穿长衫的士绅，有满脸油光的土豪，还有愁眉苦脸的农户，小地方的贫富贵贱居然都有，而另一侧还有顾客进出，看着和这个队伍是两码事，孙传庭二人彼此用了个眼色，装作顾客慢慢走了进去，抬头看看这店铺的招牌，却写着“云山商行”，正是赵进的产业。

店内果然分成两拨，排队的队伍排到角落的一处柜台，在那柜台后面坐着三名文书账房模样的人，有人在打着算盘，有人在提笔记录，还有人在问询，每个站在柜台前的排队人等，都情不自禁的弯腰低头，做出一副极谦卑的态度来，而那三人则丝毫不见缓和，时不时的呵斥几句，这一看，分明是欺压百姓的白描丹青。

这场面让孙传庭看得很不舒服，想要问却实在厌烦那句“……是第一次来徐州……”，不过不光是他在看，很多进进出出的顾客也在看，对那边奴颜婢膝的排队众人却没什么同情的意思，有人还冷笑着说道：“这就是活该，进爷拼了多大的风险，给他们拦住了辽饷，他们不去磕头烧香，还在那里耍花样，想要少报瞒报，这点花样还能瞒得过赵字营？得亏进爷慈悲，还给了他们个最后的期限，不然让他们去尝尝这辽饷的滋味，倾家荡产那都是轻的。”

听到这个，孙传庭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在下从别处来，也是第一次来这徐州，刚才仁兄所说的少报瞒报，到底是报什么，这最后的期限又是什么？能否告知？”

看孙传庭仪表不凡，说得又是客气，那冷笑的倒也不敢怠慢，加上几分卖弄的心思，咳嗽了声就开讲，朝廷要征辽饷，这是彻底祸害百姓的事情，进爷冒着天大的风险要把这件事扛下来，可总得对朝廷有个交代，所以要知道徐州有多少人多少田，拿到个精确的数目之后，才好和上面去讲，免得被上面诈了，挡住辽饷，这是多大的恩德，现在外面已经有破家破产逃到徐州来的，讲述征收辽饷的情形，那真是惨，进爷替他们挡住这么大的祸事，却不按照进爷的吩咐做，活该！”

没等孙传庭接话，顾客里又有人吆喝说道：“有进爷在徐州，是咱们的福气。”周围响起一片应和的声音。

“……赵家岙赵六，家中一共男丁六人，妇女八人，孩童四人，田地六百亩……”一边响起了战战兢兢的禀报。

随即响起一声拍桌子的大响，柜台后坐在当中的那名文书已经站了起来，指着一名老汉的鼻子骂道：“拿着个糊弄谁，你家收容的那几十个逃荒灾民那里去了？你家向西三里外的那两千亩地是怎么回事，那田地主人死了百多年了，怎么年年还有庄稼长出来！”

那老汉直接就瘫在地上，随即爬起来拼命磕头，哭喊着说道：“小老儿昏了头，不该欺瞒进爷，可怜小老儿一家几十口活得紧巴……”

“放屁，你家的租子放出去比市面还高一成，这日子还叫紧吗？”那文书直接把手里的毛笔砸了下去。

那老汉就在那里不住的磕头，另一人冷笑着说道：“既然说自家六百亩，那就记你六百亩，除此之外那都是无主的地方，等着辽饷加派吧！”

老汉哭着只是磕头，额头都碰破出血了，店铺里面也安静下来，刚才觉得活该的也看到这场面不忍，都不出声了，孙传庭只觉得热血冲头，向前迈了步就要说话，才上前一步，就被身边人拽住，田先生神情极为严厉，冷声说道：“不要多管闲事，咱们走。”

孙传庭想了想，最后还是长吐一口气，跟着田先生和家丁们一起出了店铺，出来之后，孙传庭也不说话，径直上马，鞭打坐骑快走，一行人连忙跟上，就这么出了曲里铺这个镇子之后，这才停住了马。

“赵进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他一定有反心，这等食人的禽兽，是国家大害，是百姓大害！”孙传庭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一直在发抖。

他这句话却没有引起什么共鸣，田先生神色淡然，家丁们则是知趣的看向周围，把自家公子和路人隔开，路上人太多，难免有人听到什么的。

“公子，辽饷的害处咱们都知道，不管赵进有什么目的，做了什么，能给徐州和周围百姓挡住这一件祸事，那就是莫大的功德，百姓不会觉得他是禽兽大害的。”田先生淡淡评点道。

“可孙先生你看到没有，那姓赵的一家人马上就要完了。”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你看到一家惨，却没看到百家笑，话说回来，那赵老汉难道不是官府的祸害，藏匿土地人口，如果不是这个赵进强横，你以为他那六百亩地就会交十足的税赋吗？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你在店铺里看到的都是真的！”骑在马上的田先生接连提出几个问题。

义愤填膺的孙传庭立刻被问住了，好似被迎头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默然下来，只让坐骑向前慢走，边上的家丁头目插言说道：“公子，田先生的小心没错，别看这曲里铺热闹人杂，却是个外松内紧的局面，江湖人不少，可又不是来赚钱发财的，看着不太对。”

孙传庭回头瞥了眼曲里铺，继续打马前行，在那里又是说道：“别的不去讲，但这搜检户口人丁的勾当却是赤裸裸的谋逆之举，百姓万民都是天子所有，他这是想变为私有，这不是谋逆又是什么！”

那边田先生脸上却有些不耐烦的神情出现，略微抬高声音说道：“伯雅，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他折腾的再厉害，也不过是徐州一地的豪强，天底下多少个徐州，这徐州在天下又算得了什么，他若真有反心，自然有朝廷兵马会剿，关我们何事，咱们这次来就是要看看有无机会敲定拦阻辽饷的名目，其他一概不管！”

第682章何家庄

说完这个可能显得有点严厉，田先生又是放缓语气说道“我知道你心胸中有很多不平之气，但你没到高位之前，做或者不做都没有丝毫用处，甚至会适得其反。”

孙传庭良久无言，就那么骑在马上走了一会，这才吐了口气说道：“天黑之前就应该到何家庄了。”

随着行进，沿路景色还真是变得越来越好，农田整治，沟渠纵横，尽管此时已经过了秋收的时候，可也能看得出今年的收成不错，道路上大车也越来越多，上面都装着满满的货物，骑马来去的武人也越来越多，让孙传庭身边的护卫愈发紧张，到后来才发现跟他们没有关系。

“相比曲里铺，似乎没那么热闹。”孙传庭心情平复，也有心思去关注周围了。

田先生在马上点头，只是回答说道：“但没有那么多的百姓了，行商居多。”

因为心情激荡，这一路也没太有心思关注周围，所以一行人就没有停下，路上没有耽误什么时间，到何家庄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

看到何家庄的外围之后，孙传庭和身边众人情不自禁的停住了马，愣愣的向前看去。

好大的市镇！好繁华的地方！好齐整的所在！

“这是不是徐州城？可城墙那里去了？”有人喃喃问道，没有人理会他这句话，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没有城墙包裹的地方，居然会有这等所在。

笔直的街道，样式划一的房屋，间或有二层或者三层的楼宇，街道平整宽阔，行人车马进进出出，偏西的夕阳阳光洒在这片建筑上面，让人感觉这里是黄金铸就！

远远看过去，也只能看到这些，但每个人心中都被震撼，在他们想来，城池所在才是中心之处，只有那里才可以繁华富庶，可眼前这个好像是凭空做成的海市蜃楼，大家想不出如何出现的，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奶奶的，就不怕响马土匪的过来，这都得被人洗掉……”一名家丁情不自禁的说道。

没有城墙阻拦护卫，怎么挡得住匪盗和兵灾，这等繁华所在等于是把金银就那么摆放在路中心，等着别人来抢夺，做生意的商人们难道意识不到这点吗？怎么敢放心在这里经营，还有，这运河改道之后，徐州不是彻底败落了吗？怎么就能做的这么齐整兴盛，没有了漕运带来的商业便利，靠着种地收成，又是徐州这样的荒芜地方，肯定要凋敝败落，怎么就做到这个地步。

各种各样的想法，可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不过这样的情形，何家庄附近的人似乎也是见怪不怪了，平地起城，任谁看到在没有城墙围绕，又不是运河枢纽的地方，有这么一处整齐富丽的市镇，都会愕然呆立。

“几位客官，我家客栈干净宽敞，厨子一手焖羊肉连丰县和沛县都有人过来吃，还能喝到汉井名酒，过来住吧！”没呆多久，立刻有客栈的伙计过来兜揽。

“看公子爷这样，一路上肯定辛苦了，我家有独院，院子里还有丫鬟伺候，一切都舒服的很，想吃什么可以去隔壁振兴楼叫菜，包您满意！”又有人过来。

孙传庭这才反应过来，怅然若失的摇摇头，开口说道：“我们去云山客栈。”

这一路两夜住的都是云山客栈，已经觉得这里规矩干净便利，住着放心，没想到这话一出口，下面揽客的伙计都是哄笑，一个人说道：“公子爷你们第一次来何家庄吧，云山客栈在咱们这边算不得最好的，虽说不差，可一个大车店改的，地方不够宽敞。”

孙传庭也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伙计们倒也没有纠缠，自顾自散去招揽下一拨客人，孙传庭他们准备去街道上看一看，还没等进入街道，就有一名乡勇模样的年轻人过来拦住，孙传庭的家丁们彼此交换眼神，有人戒备，有人掏出散碎银子，防备着是本地丁壮敲诈好处。

“几位客官是新来的吧！这里街道规矩不准骑马，要么先住下寄存马匹，要么牵马入内，不然重罚。”那年轻人面无表情的说道。

孙传庭眉头一皱，不让骑马入内，这是什么规矩，本以为是借机敲诈，可看到所有人或者下马或者步行，他就知道对方只是提醒，当下点点头，翻身下马。

他们这边一下马，却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笑着凑了过来，点头哈腰的说道：“这位公子爷肯定是第一次来何家庄，咱们这边和别处规矩不一样，做买卖也有些新鲜地方，没个带路的很不方便，小的齐五，就是做带路解说的营生，离天黑也就一个半时辰了，一百文小的就愿意带路，怎么样？”

那出来提醒下马的年轻人脚步停了下，看看这边，扬声说道：“在这片地方，被人欺负了，被人骗了，或者遭贼什么的，都可以找云山商行和孙家商行要公道，肯定给你个交待。”

“小连，你这话说得的，哥哥我是那种人吗？”齐五回头笑骂了句。

孙传庭一行人没什么犹豫，直接雇了这齐五。

这齐五一开始的时候先问孙传庭一行人想做什么生意，说自己有很多熟悉的介绍，孙传庭等人说只是看看，齐五也不在意，笑嘻嘻的说自己知道那里皮货卖的价钱更高，集市上那一家收货的喜好，还说若是想要买酒，他这边也有路子，不过量大不了，因为去往山西那边的烧酒都被王大老爷包下了。

“你倒是有见识，我们山西过来的就是贩运皮货和买酒。”田先生笑着说道，到现在大家也明白这齐五的身份，除了赚个向导的钱，还在找机会做个掮客。

看着孙传庭一行人没有接茬的兴趣，这齐五又说自己熟悉这附近的客栈，领着大家过去可以打个折扣，当听说客栈已经定下之后，他也没什么失落，笑嘻嘻的领着大伙逛荡，按照他的话讲“先前有作奸犯科的，在这里设局坑害客商，可做了一次就被拿了，直接送到境山煤窑里，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所以小的们都是规规矩矩的做生意！”

“江湖绿林上就不管？”一个家丁故作诧异的问道。

“进爷就是南直隶江北边的大龙头，这赵天王可不是白叫的，他老人家发话，谁还敢来折腾！”齐五说得很实在。

“……这两旁都是盐商们的宅子，一年到头他们在这里能住两个月顶天了，可这帮人银子多，好享用……”

“……盖这些宅子的时候，进爷给他们立了规矩，只能在一片地方盖差不多模样的，都说进爷讲规矩魔怔了，可这一模一样的规整，看久了也舒服……”

“……你们说那个背着筐的？那个是捡垃圾的，街面上还有人盯着，乱丢东西的也要罚做苦役，还有公用的茅房让大家方便……不怕你们笑话，进爷这爱干净也有点魔怔，他老人家说这么做没有疫病，咱们就听着呗，反正干干净净的也舒服……”

“……这边的路可下了力气大价钱，这边还好，就是碎石子的路，那边供牛车走的，还有青石板铺成的，附近有两个庄子的劳力，现在专门做这个修路护路的营生，不比种地差！”

“……这些小宅院都是集市上掌柜伙计们的住处，院子不大，里面分隔出很多间，反正给人做活的，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这齐五对这片街市熟悉的很，口才也好，当真知无不言，孙传庭一干人倒是觉得大开眼界，外面觉得不凡，入内一看也就是干净些的宅院街坊，可这么聊下来却发现，这里也不是平常的市镇，“……这边所有都是为了生意，为了更好做生意……”田先生这么总结说道。

再走了走，却看到一座大宅院，这大宅和别处不同的是，在院门前搭了凉棚，凉棚下立着几大块黑色木板，两个小厮正拿着刷子把木板上涂抹的白字刷掉，周围围着一帮账房文书打扮的人，背着笔墨纸砚的箱子，在那里东一堆西一堆的闲聊，看到这一幕，齐五笑着说道：“公子爷你来得巧，这边可是何家庄一景，今天正好赶上了。”

说完这句后，齐五抬头看看天色，又是笑着说道：“在这里稍等就好。”

大家自然无所谓，太阳西沉，差不多落入天际半边，这里也有些昏暗，又有人从那宅院里挑出灯笼来，让这边更加明亮些，齐五指点着说道：“集市和盐市的一切，全在这宅院里面管着，大总管手底下几十个管事账房，上百个伙计小厮，每时每刻都在忙活，听说，连进爷的庄子和别处的买卖都在这边算账！”

“大总管是谁？”

“曹如惠，当年还是出家人的时候就拜在进爷门下，当时这曹如惠可是云山寺里的知客，大家都说他没眼力，可现在看看，真是神机妙算，进爷手底下，除了这大总管之外，还有大掌柜周学智，这位爷就在清江浦那边了，听说局面比眼前的还要大！”说起徐州的英雄谱，每个人都头头是道。

第683章夜惊

正在这时候，却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孙传庭等人一愣，不是说这片街坊里不许骑马吗？还没问出这个疑问，就看到那些聊天的文书账房们都紧张了起来，先是散开，那前后位置似乎早就排定，每个人都把木箱放在地上，熟门熟路的翻腾出笔墨纸砚，手脚麻利的准备好了。

马蹄声在附近路口处停下，马上骑手翻身下马，快步跑了过来，他背着个皮口袋，每个人的眼神都盯在皮口袋上，一名精干的管事站在黑板之间，他正在等待那位骑手，骑手把皮口袋交到管事手上，管事拿着一个本子，朝着皮口袋上看了看。

“。每次火漆都不一样，如果对不上，就不开口袋的。”齐五小声说道，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过来，很多好奇的看着场中这一幕，也有人手里拿着纸笔，紧张的盯着眼前这一幕。

管事打开口袋，拿出里面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在灯火下看了看，朗声念诵起来：“大米一石……”

他每念一个，黑板下的小厮就拿着笔沾着白灰水在上面写一个，下面的管事账房们也快速的记录，外围不少人也在那里记。

“每三天就有快马从清江浦那边来，那边大宗货物的价钱都会过来，这边就会订出自己的价钱，盐货那边的价钱则是在扬州传过来的，有这个公道的价钱，周围的商户才会来这边买，大家也愿意来这边卖，公道放心啊！”齐五在那里解释说道。

粮食、布匹、各项大宗杂货，都有价格被写在黑板上，只有铁器和煤炭以及木材的价钱，则是从里面递出来的，对这个齐五也有解释，这铁器和煤炭都是进爷夫人家的产业，至于这木材则是陈二爷家的买卖，这两项货物他们都能提供出大宗来。

等一切报完，那些记录的管事账房都是快速的收拾完毕，然后小跑着离开，外面还有人接着他们的木箱，想来是这边不能骑马，所以要跑的快些才好。

看完这些之后，外围那些记录的人立刻跑向黑板那边，记录黑板上的内容，然后也匆匆离开。

“莫要看这坐在那边和外面听着的没什么区别，能坐下听着记的几家，拿到价钱之后还要彼此商量，定下这徐州的价钱来，外面站着的就没这个资格了，整个徐州都按照这个价钱卖，要高要低都差不到那里去，小的没出去见识过，听说咱们徐州定下的价钱，河南、山东甚至北直隶南边几处都要按着做。”说到这个时候，齐五脸上颇有自豪的神情。

夜里的何家庄没有漆黑一片，家家户户门前反倒都挂起了灯笼，让各处街坊都通明一片，丝毫不影响行动，但比起天光未落的时候，街面上却多了些拿着刀棍的壮汉，三两结伴走在街头，警惕的看着街上的行人。

“咱们这夜间是不宵禁的，公子爷，再向前走两条街，就是这里最好玩的地方了，吃喝玩乐，什么都能找到，特别这吃上头，有真鞑子的烤羊，还用了南洋的香料，味道的确是好，汉井名酒在这里也可以管够喝，还有从山西和绍兴那边来的老酒，徐州地面上，还有扬州那边的，甚至还有河南山东的富贵人来这边住，公子爷若是觉得夜里寂寞，小的暗地里也有关系，咱们这边虽然严禁，可也能找到大同和扬州的。”齐五笑着低声兜搭。

前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丝竹声声，这边已经能听得到了，这一路上大家也知道了，这齐五是抓紧一切机会牵线搭桥，想着能不能在其中赚点好处，不过看完黑板报价的那一幕之后，孙传庭却没什么兴趣继续看下去了，只是说道：“带我们去云山客栈就好。”

齐五也不生气，笑嘻嘻的领着众人拐出了这片区域，路过一个路口时候，能看到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另一边却又是一片高大房屋，看着像是仓库模样，晚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火，给人阴森森的感觉，齐五说那边就是盐市所在，那里晚上是宵禁的，而且严禁灯火。

他们这一行人所走这一路上都很明亮，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大家忙碌了一天，此时都来放松休闲，孙传庭的家丁们兴冲冲的看着周围，连田先生也很是好奇，只有孙传庭自己闷头走着，那齐五的嘴倒是一直没有停下，没完没了说个不停，他这边也没心思听。

正走着，突然听到有节奏的声音响起，声音很闷，又很整齐，好像能震动心扉一般，孙传庭没来由的感觉到紧张，猛地抬头，他发现身边几个经验丰富的护卫也是同样的反应，各个脸上露出肃然神情，可看看前面带路的齐五，再看看路上谈笑不禁的路人，孙传庭又觉得奇怪，闷声问道：“这是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齐五下意识的反问了句，那声音依旧有节奏的响着，甚至更响了一点，孙传庭肃声说道：“就是这个！”

说这话的时候，护卫们却分散了些，各自把孙传庭和田先生护住，有人手都摸到了刀柄上，做了上马作战的准备，一向表现伶俐的齐五这时候却有些愣怔，眨眨眼犯糊涂了，周围行人依旧各走各路，谈笑风生，孙传庭焦躁的刚要再说，那齐五双手一拍，恍然大悟的笑出声来，边笑边摇头说道：“小的知道是什么了，公子爷想看看，跟小的来，快走几步就好。”

看到这齐五这个样子，孙传庭也大概知道自己想错了，自己惊讶的可能是对方觉得司空见惯的东西，但也忍不住好奇，牵马跟着走出了街口。

这边已经出了何家庄的内圈范围，外面虽然也有灯火，但能看到停靠车马的空地和放置粗重大包货物的货场了，外围外圈这条路格外宽阔平整，可以三辆大车并排的，那有节奏的闷响越来越近了。

不用齐五指点，孙传庭一行人已经看到了声音的来源，原来是脚步声，一队人列队齐步行走的脚步声响，因为太过整齐划一，所以听着好像是一声声的闷响，一个横五竖二十的百人纵队，队伍里都是年轻人，穿着一样的粗布衣服，厚皮底的布鞋，每个人都打着绑腿，肩扛长矛，腰间佩短剑，就那么向前走去，为首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比长矛略短，像是宣花斧般的兵器，带着头盔，身上的铠甲不像是锁子甲或者皮甲、棉甲之类，倒像是个铁桶扣在身上，队伍里还有大概十个披甲的，甲胄也都是这个模样，只不过他们拿的是长矛。

这队人就这么走了过来，还能听到为首那人嘴里喊着“。一二一。一二一。”

和昨天见到的徐州团练不同，这次过来的队伍年纪虽然差不多，甚至还要小一点，却没有那么紧绷着脸，在灯火映照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情，或许还有一点厌烦，就那么走了过来，他们没有刻意走的很整齐，但长久的训练和严酷的纪律却让他们自然而然的做到这一点，每日每天都是如此，早就是习惯了。

附近路人的谈笑都情不自禁的放低了声音，很多不常来或者刚到此处的人都好奇的看个新鲜，而这队伍里的每个人却目不斜视，根本懒得关注队伍之外的东西，这样的气质，却不该出现在这么年轻的人身上。

刚看到这队伍的时候，孙传庭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呆立在那里，而他身边的几个家丁也都是安静，只有一人禁不住低呼了声，看着队伍向前，孙传庭只觉得有山一样的巨物压了过来，下意识的双腿发软，下意识的想要后退，踉跄了步，直接朝着后面跌坐，好在后面家丁反应不慢，直接伸手搀扶住。

等这百余人的队伍过去之后，周围才重新热闹起来，大家又都是恢复了正常，那齐五笑嘻嘻的回头，看到孙传庭差点跌坐的样子，立时一愣，边上田先生脸色倒还正常，只是摆手解释说道：“我家公子不小心绊了下，无妨。”

孙传庭深吸了口气，起身站定，伸手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方才片刻，他额头全是冷汗，背心也被汗水湿透。

“这难道就是赵进的家丁？”孙传庭开口问道，听起来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可熟悉的人却能听出来一丝惶然。

齐五盯着孙传庭看了眼，笑嘻嘻的点点头回答说道：“这就是进爷的家丁，每天都有几队在各处巡逻值守，天黑后回到营盘里。”

孙传庭看向那队人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却强笑着说道：“这位赵进倒是有趣，每天把手里最值钱的家底拿出来晃晃，就和日头好的时候晒箱底皮裘一般，也让人知道他的富贵。”

天气好的时候，北方有钱人家都把值钱的皮衣裘衣拿出来晾晒，有时候是防虫防霉，但也有借这个机会炫富的，时人笔记文章颇多讥刺，说是一到天气好的时候，朱门前五颜六色，值钱的毛皮锦缎之类琳琅满目，不为晾晒，只为炫耀家私。

第684章我想不出

孙传庭说得有趣，田先生和几个家丁都跟着笑了起来，倒是那齐五有些摸不到头脑，那个家丁护卫的头目换手拿缰绳，笑着说道：“这般精锐，能有百余人也是了不得的，刚才那一队放到大同去都可以做兵样子了，手里有这么一队，再加上咱们看到的那些徐州团练，真是两千多虎狼。”

边上一家丁接口说道：“这赵进把手里最强的一队每日在这边招摇也有道理，三山五岳的朋友，连同官军上下，看到这么一队肯定就缩了，谁还敢来闹事。”

“这么说来，这么一处富贵所在，就靠着这一队精锐威慑保全，不然早就有麻烦了。”田先生连连点头。

站在边上的齐五满脸愕然，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说道：“公子爷，各位，你们说这一队是进爷手里最好的家丁？”

向导不知道规矩贸然插话，让孙传庭颇为不满，他闷声反问说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就是最一般的营头，比团练是强，可在赵字营里不上数的。”齐五争辩说道，大凡本乡土著，说起自己家乡的事情，都是不容外人贬损一分，即便不是他自家产业，也是要争论争论的。

听到齐五这话，孙传庭和田先生愣住，边上一名护卫家丁却忍不住问道：“都叫家丁了，还算不得数，我们虽是外乡人，可兵马上的事情也听说过的！”

齐五连连摇头，继续争辩说道：“家丁就是个叫法，进爷手里近四千人，都是叫家丁的，这百多人最多也就是陈二爷和董六爷手下的，若是进爷手底下的巡夜，百人一队，全身是铁，陈二爷和董六爷手里最好的营头，一队里面也得有一半人全身是铁，走出来那个威风，身上铠甲碰撞就和鼓点一样！”

沉默，孙传庭看看田先生又看看自家家丁护卫，一直没有出声，齐五说完这个之后，满脸自豪神情，好似赵进的赵字营这般威风，他也跟着光彩一样，但孙传庭这些人沉默的时间太久，齐五忍不住咳嗽了声。

孙传庭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艰涩：“刚才那样的队伍，赵进手里有四千？这样的队伍，还算不得最强的？”

齐五自然感觉不到孙传庭此时复杂情绪，只在那里笑嘻嘻的说道：“公子爷不信也没错，小的这样空口白牙一说，也没得凭证，不过，公子爷若在这边呆的久，尽可以白天晚上守着看看，若是小的有一句假话，今晚的酬劳一文不要，还要倒贴给公子爷你们。”

这话说得田先生笑了，指着齐五说道：“小账少不了你的，不用拿乔提醒，带路去云山客栈吧！”

那边齐五喜滋滋的答应了声，田先生挥挥手，家丁们继续前行，可孙传庭依旧呆立在那边不动，田先生走了两步，回过身扯了孙传庭一把，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先去客栈住下。”

拽了下孙传庭没有动，又拽了一下孙传庭才反应过来，田先生盯着孙传庭肃声说道：“公子，这里是龙潭虎穴，要小心！”

孙传庭震动了下，晃晃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牵着马跟随大家前进。

和拉客的那些伙计说得一样，这云山客栈的位置很一般，在何家庄的角落，后面好大一块空地，堆满了各种粗重货物，按照那齐五解释，这边原来是大车店和牛马商人的畜栏，现在骡马市迁到何家庄东南三里左右的地方，这边就改建成货场了。

进了云山客栈的大堂，齐五熟门熟路的领着一名孙家的护卫到了柜台前，掌柜的摊开账本详细记录，这里的云山客栈算是总号了，比界碑附近那一家自然热闹，可比起半路住过的那一家来，却冷清了些，毕竟何家庄周围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而且这里让人感觉不像是客栈，更像一个商号的店面，这个齐五早就解释了，说云山客栈虽说不是最好最大的，却是这边最让人放心的，而且有什么事这边可以最快的联系到赵字营相关各处，所以各处外来商家，即便在外面有了住处，也会在这里长包一个房间。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那田先生直接拿出个银锞子给了齐五，这差不多得有一两多，齐五眉开眼笑的谢过，告辞前还说若是第二天有什么要招呼的，尽管过去找他，他就在某处那边等活。

云山客栈这边该有的都有，食水招待也很齐全，包了一间独院，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让店家把饭菜什么的送过来，下午到达，一直溜达到晚上，大家也是饿了，直接大口吃起来，可孙传庭却没什么胃口吃饭，只是呆坐在房中。

田先生知道自家公子的想法，也不去催促劝解，只是单独留了一份出来，云山客栈厨房灶上始终有火，可以温热饭菜，倒也不急。

等大家都吃完了，田先生走进孙传庭的房中，屋中只点了一根蜡烛，孙传庭就盯着摇曳的烛火发呆，田先生叹了口气，坐在孙传庭的对面，还没等他说话，孙传庭就开口说道：“田先生，若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不虚，只怕这赵进就是天下第一大害，来日必将祸乱天下。”

田先生却哂然一笑，摇头说道：“不过徐州一地的豪霸，做得再怎么出挑，也仅仅是徐州一地而已，公子你也是知兵的人，他就算真有几千上万的人，在内还好供应，若是想要图谋外处，他拿什么供应，他拿什么支撑，他手底下的这些虎狼之士又会听从吗？”

说完这个，田先生又是说道：“而且这等乡民说话多有夸大，真假还未可知，你理会他作甚，公子，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敲定辽饷之事，若能敲定最好，若不能咱们也不强求，徐州的局面是田某意料之外的，等回到永城就要给山西和京城那边去信，给公子调换一个地方，仕途长久，晚一年也耽误不了太多事。”

孙传庭好像没听到田先生的话语，还有些恍惚，喃喃说道：“我也算熟悉地方，也算知兵，家中经商的事情我也知晓些，田先生，你说这赵进怎么做到的？这般局面，这般人丁，这般整饬，我想不出啊！”

田先生愣了下，迟疑片刻才叹了口气，有些颓丧的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那齐五油嘴滑舌的，一看就是奸猾之辈，他的话一分也信不得，公子不必太在意了。”

这话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齐五关于何家庄的话或许都是假的，可大家亲眼看到的那些又算什么，沿路看到的那些又是什么？

天色已晚，被他们念叨的那位奸猾齐五还在何家庄转悠，在北边最繁华的地方闲逛看热闹，从一个小贩手里卖了三个烧饼，又和边上的汤面摊子上要了碗面汤，蹲在路边有滋有味的吃了晚饭，街面上的人跟他也熟，那面摊的摊主笑着调侃说道：“齐五哥，今儿生意不好啊，只能喝面汤了，往日里可要让我加块骨头的！”

“那骨头你自己叼着吧！”齐五笑嘻嘻的回了句，大家哄笑，齐五摆摆手自去了，看着他背影几个摊子还闲谈议论：“这齐五怕是又去赌了吧！”“好在那边赌不大，赌大了，今夜就要管了！”

在何家庄里也有两处赌场，但下注都有限度，玩玩可以，而且午夜前必须要关门，不能让人倾家荡产，不能让人昼夜颠倒，当年还有人想在附近开设大赌坊，结果直接被赵字营严禁了，齐五晃晃荡荡的进了赌场，看场的伙计笑着招呼，齐五开口说道：“吃多了羊肉下面急，得去方便。”

伙计点点头，齐五熟门熟路的走进了伙计身后的小门，赌场伙计又挡在那个前面，人进进出出的也没有人理会这一幕，那小门后面却别有洞天，却是个小宅院，齐五没有方便，直接走向那屋子，屋子外有一人守卫，看到齐五之后点点头说道：“里面没人，进去吧！”

屋中点着三盏灯，倒是明亮的很，有一张方桌，一位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坐在那后面，一看到齐五进来，脸上却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开口埋怨说道：“老齐，你倒真是古怪，邳州给你个盐店管着你不去，整日里在何家庄里面闲逛瞎晃，这里眼线这么多，不差你一个，你玩什么呢！”

齐五笑嘻嘻坐在那方桌前面，把摆在中年人面前的兰花豆拿起几颗丢在嘴里，边嚼边说道：“进爷在盐上的生意有多少齐家人管，不差我一个，在这里整天看新鲜看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说得都是长见识的勾当，顺便还能赚点银钱，我高兴着呢！”

那中年人摇摇头，拿起手边的本子打开，又磨墨几下，润笔准备，开口说道：“今天没什么事吧？”

“太平得很，也没什么不长眼的敢来这边，不过今天碰上一桩好生意，逛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拿了一两多银子，真是豪客，改日咱们一起吃酒。”齐五笑嘻嘻的说道。

第685章赵进有请

那中年人笑着把笔放下，开口说道：“还真是好运气，如今这何家庄豪客越来越多，你瞅准了，总有好处，可你要是去盐店那边，这又算什么……”

“别提盐店那事了，今天这豪客有点古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师爷先生，六个身手不错的护卫，是山西口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富贵气很重，已经住在云山客栈了！”齐五琢磨着说道。

中年人重新把笔拿了起来，在账簿上记下，然后轻松说道：“倒也寻常，山西那边越来越多的豪商过来，家中子弟来到也应该，不过值得记一笔，带这么多护卫做什么。”

“不光是这个不对，小刘，你想，他们从山西过来，穿州过府的肯定要带足了盘缠行李什么的，可他们这八人八骑很是轻装，包袱褡裢都没装太多东西，坐骑的精神也不错，看着倒不像是走了太远的路。”

“没准走走停停，没准换了马匹，再说了，这一路上有银子什么干不了，但是得去看看，今晚我就去禀报大总管，安排人去盯着。”小刘边写边说。

齐五脸上已经没了嬉笑的神色，若有所思的说道：“关于做生意的事情他们几个倒不怎么关心，还说什么团练家丁的，还有一桩事，看到巡逻的连队回营，那个公子明显被吓了一跳的，满脸冷汗……”

“咱们赵字营这么威武，谁看到都得被吓一跳。”中年人小刘笑嘻嘻的调侃一句。

“不对，能这么被吓倒的，只有懂行的，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看新鲜的有多少人，谁被吓到过，只有懂行的才知道这是猛兽，你记不记得周参将手底下那个人来这边办差？”

听到齐五的这句话，中年人小刘神色严肃起来，沉声说道：“你是说那个被惊到坐在地上的？”

看着齐五点头，小刘沉思起来，片刻之后起身说道：“你先回去，我这就去细查禀报。”

何家庄内有一处宅院原来是赵进私宅，自从在附近的庄园里重建营盘之后，这宅院就成了赵字营办事的一处所在，如惠和王兆靖都时常来这边，非内卫队传递上来的消息就在这边汇总，而现在，这里还是整个徐州普查的中心，夜里也是灯火通明，灯笼不要钱一般的点亮，各处汇集来的账房们双眼通红的打算盘记账，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在这宅院还有专门的两间房，则是五名文书常在那里，他们汇集的不是普查的消息，而是徐州各处赵字营相关产业报上来的消息。

“……齐五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要留意……”

“……。刚才去了云山客栈，这位在名簿上登记的名字是王通，说是来自山西汾州，可巧店里就有汾州来的，事后和咱们掌柜讲，他那口音是太原府北边的，安排人过去听了听，都称呼这个人叫孙公子，还说什么永城……”

“……按说隐姓埋名也不算什么，可谈论的都是咱们赵字营的家丁和布置，而且他带着的那几个护卫如临大敌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探子，所以报上来请求详查……”

此时已经很晚，那中年人小刘条理分明的说了自己的判断，五名文书坐在那里仔细听完，一人沉思了片刻，起身去一边的箱笼里拿出一叠纸张，翻检了几下说道：“西南一线，自永城到萧县那条官道上，大概走到一半的时候，客栈里就有人觉得不太对，看着不像是寻常经商游学的富家公子，倒是有几分官家气派，他们想会不会是官家派来的探子，但又琢磨着是不是过境的，而且这伙人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只是照例传递消息过来。”

那位文书拿出一张来大概看了看，点头说道：“就是老刘你说的这几个人，看来不是寻常过境了，得派人盯紧。”

※※※

“小凤，你要有弟弟妹妹了，你高兴不高兴？”赵进对小床上的女儿问道。

别的婴儿睡醒就哭，可赵凤精神却好得很，起床也只是好奇的东张西望，她当然听不懂父亲的话，只是看见赵进之后，笑着不断挥手。

“她这么大，能听懂什么？”徐珍珍在床头嗔怪了一句。

为了操持徐州普查的大事，赵进在这段时间一直留在何家庄，夫妻相处的时间就比从前长了很多，就在半个月前，徐珍珍感觉不适，找来郎中一看，有喜了。

这消息传出，赵字营系统内一片欢腾，徐珍珍有喜，生男生女虽说还不一定，可毕竟有了可能，有了子嗣，赵字营这局面就会彻底稳下来，就算这一胎还是女儿，可也说明夫妻两个年纪都不大，还有再怀再生的可能，子嗣越多，局面越稳，赵进这一支越是枝繁叶茂，赵字营上下就会跟着兴旺发达。

赵振堂和何翠花那边就不必说了，何翠花忙不迭的又从萧县赶到了何家庄这边，徐家也安排了婆姨过来，就要把徐珍珍伺候好，让她安安稳稳的生下这一胎来。

对这件事，赵进也是高兴，他已经习惯了身为父亲，对多几个子女的事情很是期待，但也觉得奇怪，因为从前的记忆，他习惯性的觉得自己只该有一个孩子，除此之外就是担心，这个时代的生育风险很大，赵进已经越来越认识到了这一点，周围长辈倒是很乐观，他们都说生第一个没事，接下来就容易很多。

“……二叔家若有孩子，肯定是个稳重敦厚的，也能让着小凤，也能护着小凤，三叔家估计是个有心气的，估计过不好……”徐珍珍晚上的时候说了这番话，这话让赵进很恼火，虽然听着好笑，陈昇和王兆靖都还没有孩子，徐珍珍先考虑联姻结亲的事情了，可细听下来却能听明白，这又是在交待后事了。

赵家这边是喜事，陈家那边却是白事，清晨起来聚在一起议事的时候，陈昇端坐沉稳，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祖父平时看着身子壮健，可年纪大了，稍有风波就彻底垮了下来，接陈宏过来的时候还好，没几天就告急，快马赶回家中的时候，老人已经糊涂了。

糊涂归糊涂，人还是认得清，却催促着陈昇回去，吆喝着说道：“哪有领兵的将军不在营里的，出了事怎么办，快回去。”

一向是沉稳的陈昇只是在祖父床前泪流满面，陈宏嚎啕大哭，陈昇却没有哭出声，只在那里抹眼泪，说完这句没多久，老人似乎是回光返照，拍着床板哈哈笑着说道：“谁能想到咱们陈家也有这样的富贵，列祖列宗肯定不信……”，老人就这么带着笑容停止了呼吸。

老人的确是糊涂了，一个乡勇团练的头目，地方豪霸的次席，怎么就算是富贵，严格论起来，还不如老人当年那个巡检官职，甚至比陈武这个总捕头总班头都差，陈家上下连同来到的亲戚，只当没有听到这句话，哭泣着磕头告别。

作为长子长孙，按照本地规矩，是要在守灵七日，陈家也算徐州大族，肯定不能坏了这个规矩，不过陈武在第二天就把陈昇和陈宏赶到了赵字营，说按照你们爷爷的吩咐去做，这就是大孝。

现在赵进住处之前的这个议事厅如果赵进在徐州的话，每天早晚都会有议事，赵字营的核心谁也不会耽误了这两次聚会，而下面一层层的连正、队正，掌柜、管事之流，都以能参加这议事为荣。

“大哥，还记得咱们在京师时候遇到的那位山西举子孙传庭吗？”王兆靖先开口问道。

看着赵进点头，王兆靖又是笑着说道：“说来还真是巧，这孙传庭居然在永城那边做知县，就是今年赴任的那位。”

“这么巧？”赵进也笑了，王兆靖又是继续说道：“更巧的事情还在后面，来之前小弟去云山客栈那边看了眼，这位孙伯雅来到咱们的何家庄了。”

赵进眉头一皱，开口说道：“我记得有规矩，这等守土牧民的主官不能离开辖地，越境即去职，有这个说法吧？”

看到王兆靖和如惠点头确认，赵进的疑惑更重，纳闷的说道：“既然这样，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干什么？”

“按照布下的探子回报，说是为了辽饷的事情来找老爷，永城那边今年不是不收吗？”如惠跟着说道。

赵进“哦。”了一声，随即笑着说道：“不知他来找，是想要收，还是不想收？”

“昨天晚上的冰峰的信送过来了，说流民新寨……骆马湖庄园那边开始有新的人丁涌入，都是山东兖州府那边过来的，还有，第三团在骆马湖庄园那边完全可以自给，对第三团的军需供应，庄园完全可以供应，也不需要挤占庄户们自己过冬的存货……”

议论了小半个时辰前后，就听到聂黑在门外禀报，说是那孙传庭已经请过来了，聂黑带着几个人去，态度很是客气。

第686章志向是什么

不过叫开院门说明来意之后，孙传庭一行人还是很紧张，他带着的那几名护卫明显有动手的意思，聂黑倒是得了王兆靖的吩咐，提前把话说明，说我家老爷就是想要见见朋友，没必要紧张戒备，如果动手，且不说跑不出去，只要传扬出去，这永城知县的官位也保不住了，权衡之下，大家都知道怎么做。

“那个叫孙传庭的脸色很是难看，而且不愿意来见老爷，是那个田先生和身边护卫劝了几句才肯，跟着那孙传庭的护卫应该是边军路数。”聂黑特意提了一句，说完之后看了眼站在赵进身后的牛金宝，意思倒也明白，孙传庭或许有些问题，不过在这里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这边等聂黑出去，赵进沉吟了下说道：“这人毕竟是官面上出身，当时看到很有些书生意气，我和兆靖见他就好，大家就没必要露面了，大昇你调一队人去徐州和永城边境那边，盯紧些。”

安排完之后，孙传庭他们也被领了过来，赵进刚要起身，王兆靖笑着说道：“萍水相逢的来客，大哥没必要去迎，小弟把人接进来就好。”

那六名护卫家丁自然带不进来，本来还想要争辩几句，有赵字营的人冷声说到，你们来了又能做什么，我们想动手你们还能拦住吗？话说得这么实在，这些护卫也是无言，而且赵字营的亲卫到底什么样子，他们也算离近看了，除了铁甲长兵的家丁之外，还有些明显是身手出众的江湖好手，不管哪一种都是他们对付不了的。

孙传庭一直没有出声，脸色也很漠然，田先生却能看出自家公子眼神中的烦躁，所以田先生出声叮嘱安抚，和孙传庭一起进了院子。

“……不过是绿林……”孙传庭走在带路人的后面，侧身对田先生说道，田先生微微摇头。

在行进间，孙传庭一直在打量各处，赵字营的家丁和护卫们，这个宅院的布置和景色，他看着看着脸上就有诧异的神情，按照孙传庭的想法，不管这赵进在京城表现的如何朴实，在徐州行这般不轨之事，又有这等实力和局面，肯定是骄奢淫逸之极，手下亲信自然也是张扬霸道，可一路走来看来，这些都没有发现。

每个人都很严肃，但绝不骄横，宅院很整洁，可和骄奢没有一点关系，即便是那个宦门世家出身的王兆靖，穿着打扮也可以说成是简朴，那做到这么大到底是图什么？看到这些的孙传庭非但没有轻松些，心里反倒更加沉重。

“没想到在徐州见到孙兄，真是稀客。”虽然没有出院子，可赵进还是在屋门前等候，笑着抱拳致意。

对于赵进来说，孙传庭是个有趣的客人，京师会试时候遇到，本以为萍水相逢，再无相见的可能，怎能想到这位来自山西的孙进士，会到永城来做知县，这可是紧挨着徐州，更没想到的是，这位身为知县的孙伯雅，居然还冒着丢官的风险来到了徐州，至于来意如何，实在是无关紧要。

赵进身上穿着齐膝的短袍，套着黑色的比甲，都是土布粗布，只不过手工不错，针脚细密，远看还能入眼，离近了之后就能看出材质，这些放在赵字营上下是司空见惯的，可孙传庭看到之后又是愕然，赵进也没有浑身绫罗绸缎，他身上唯一的佩戴就是左侧腰间一把短刀，看着像倭刀样式，也不是富豪人家买来装饰的那种精品，似乎常用的样子。

看到这一切让孙传庭更是无言，赵进这份打扮老实说还不得孙家的护卫头目，面对赵进的问候，孙传庭甚至忘记了回应，有些失礼的盯着赵进，这衣服很合身，能看到袖口处的磨损，说明赵进并不是临时找一身衣服过来，实际上，孙传庭已经知道这简朴实在就是赵字营的风格，从进入徐州到来何家庄，一路上所见所闻都是如此，可孙传庭不信，或者说他不想相信。

安静的时间很短，可也足够失礼了，站在他身后的田先生眉头又是皱起，用力的碰了下孙传庭，在他想来，自家公子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度，怎么在这边却如此失态。

这一碰让孙传庭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有些尴尬的抱拳回礼说道：“来的冒昧，实在是叨扰了。”

赵进和王兆靖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不过还是把人让进了屋中，孙传庭明显有点神不守舍，一进屋看到站在旁边的牛金宝，吓得身子一颤，等落座之后才算恢复镇定。

“当日京师初见，真是没想到找兄弟居然是这般豪杰，当日有眼无珠，真是怠慢了。”孙传庭的口气不太对。

还没等赵进回答，田先生却咳嗽一声站起，郑重其事的抱拳作揖说道：“赵老爷，我家大人这次来，是想求进爷帮忙，关于永城辽饷……”

田先生直截了当的把要求说完，说是请赵进允许，永城那边阻挡辽饷的事务对外说是知县孙传庭主持的，如果赵进这边需要什么报偿也请提出来。

说这个的时候，孙传庭有些窘迫的低头，不管自己说什么想什么，这次来归根结底还是要求赵进帮忙，这一路上所见所闻，让他觉得这个请求很丢脸，田先生说完这些之后，虽然脸色平静，可心里也颇为忐忑。

“可以，若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开口便是。”出乎孙家二人意料，赵进答应的干脆利索。

孙传庭刚要开口，又被田先生打断，他知道自家公子此时已经失了分寸，还是先把正事都料理完再说话的好：“赵老爷，这请求有些惭愧，既然永城不收辽饷的事情是赵老爷定下，能不能劳烦赵老爷再和永城六房和衙门上下打个招呼，让他们配合我家公子，免得泄露真相。”

赵进笑着点点头，对边上的王兆靖说道：“兆靖，记得安排人去打个招呼。”

坐在赵进右手边的王兆靖笑着答应，到这个时候，连那位田先生都是愕然，怎么答应的这么快，孙传庭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赵兄弟，不，赵公子，你为何要阻拦辽饷，这是朝廷王法旨意……”

说到这里，又被田先生用眼神制止，赵进和王兆靖对视一眼，直接回答说道：“孙兄既然是宦门出身，现在又已经做了知县，想必知道这辽饷对地方上的残害，赵某是徐州人，自然不愿意本乡本土和邻近地方遭此荼毒，所以出面拦一拦，别的倒是也没多想。”

这话让孙传庭下意识的躁动平息了，他坐在那里短暂沉吟之后，又是问道：“疆臣代天牧民，可这徐州的牧民之事赵兄却做了，这是为何？”

赵进笑着摇头，开口说道：“赵某经商置产，偶尔帮着衙门里的官吏做些事，何谈牧民，孙兄说得太高大了。”

没等田先生开口阻拦或者动作，孙传庭只是在那里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就这么安静了会，孙传庭站起来抱拳说道：“这次多谢赵公子的照顾，孙某将来必有回报，孙某这次来徐州已经坏了规矩，要急忙赶回去，希望来日有缘再见。”

这告辞无论如何都显得突兀，不过问答几次，双方也的确没什么话题可以继续下去，赵进笑着站起答礼，客气了几句，此时的气氛的确让人觉得古怪，就连站在那边不动声色的牛金宝都有些诧异。

双方就这么沉默的出了屋子，赵进也不会送出这个院子，在院门就是告别之时，即将告辞的时候，孙传庭犹豫了下，不顾身边田先生的阻拦，还是肃声问道：“赵公子，你如此大才大能，不知道有什么大志，可否说给孙某听听？”

田先生暗叹了口气，归根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沿途所见所闻已经足够让人猜出很多东西，而且这些东西都是犯忌讳的，可在对方地盘上偏偏要明着问出，这不是自找没趣吗？甚至还会招来祸患……

“大志？赵某的志向……”赵进也沉吟了下，此时连王兆靖都注意了过来。

不过赵进没有沉吟多久就笑着说道：“和家父以及去世的叔父都曾经过，几位长辈也曾问过，赵某始终是一个回答，想要在这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让后世人牢牢记住！”

这话是用记忆中的方式讲出来的，赵进极少这么说话了，孙传庭和田先生开始有些没听懂，不过字词的意义很好理解，孙传庭缓缓点头，开口说道：“这便是青史留名的意思了，赵公子这等大才大能，若为国家效力，青史留名岂是难事，现如今这天下看似太平，实际上却潜流暗涌，也正是用人之际，正是赵公子报效国家的好时机，赵公子的家丁若是能用在辽东地方，建州鞑虏又何足道哉！”

赵进脸上带着笑容，只是点头，孙传庭慷慨激昂的说完，再看赵进的反应，却是不再说话了，只是长吐了口气，拱手告辞，倒是田先生的态度很是恭谨客气。

第687章重税

看着孙家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王兆靖脸上的笑容收去，沉声说道：“大哥，这孙传庭这般言语作态，肯定是沿路看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就这么放他们走吗？要不要……”

“说出去谁会信？何况他们还有求于我，再说了，就算他们说我谋逆做反，又有什么证据，这等书生，还是放他去吧！”赵进笑着说道。

孙传庭的来到从见面到离开不过半个时辰，对赵字营来讲，实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何况在永城县内外全是赵字营的外围和眼线，各种消息不断的传递往复，也不担心这孙传庭会做什么说什么，区区一个知县，也没那么大的本领和影响。

让赵进等人意外的是，孙传庭离开徐州后，在永城县又呆了一个多月，然后就调任商丘县做县令，商丘县是归德府城，做府城的知县远不如外面的独立小天地自在，但新任知县的进士，能说动就动，而不用装模作样的熬个两三年资历，足以证明孙家在官场上的背景深厚，孙传庭也一直没有把挡住辽饷的功劳算在自己头上，只是一味拖延，拖延到自己调动到商丘。

孙传庭来过徐州之后，赵字营明暗两处都在永城安排人手和买通眼线，毕竟知县的大部分事务都要在县衙内进行，在那些吏目差役眼观耳闻之下，也隐瞒不了什么，孙传庭和田先生曾经说“……永城近虎，不可久留……”“……赵进有大才，必将招大祸，关于赵进，万事不可沾身，免得沾染因果……”

等等话语都是传入赵进的耳中，但赵进和伙伴们对此也就是一笑而过，归德府本就是徐州的外围，赵字营控制的也都是县城府城之外的乡绅土豪，城池之内懒得伸手，以后也就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过了十月下半之后，徐州盐市、集市还有清江浦大市就开始了一年最后的繁忙期，等水路封冻之后，各处商人差不多会少一半以上，大家都趁这个时候，抓紧备齐春节要销售的货物，就连王自洋都多带了一倍的骆驼和大车来赵字营这边，草原上已经冷了，现在把烧酒卖过去是利润最高的时候，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农忙时候结束了，不管这一年日子过得怎样，这时候总归有了一点有心或者无奈的清闲。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辽饷的威力开始显现出来，在连续大旱之后，山东、河南和南直隶北边已经连续三年没什么大灾，民间缓慢恢复，赵字营的流民营寨也没什么新人流入，可就在这个冬天开始，山东方向和孔家庄那边的村寨又开始有流民涌入，问问原因，都是破产的农户……

眼看着到了腊月，徐州普查之事终于结束，扣除赵字营直属的庄园人口，云山寺庄园人口，徐州共有八万一千多户，三十六万人，而赵字营所控制的徐州庄园，邳州庄园，三省交界处的孔家庄，以及骆马湖附近以流民为主的庄园，还有凤阳府和徐州交界处的宿州庄园，人丁合计十一万，这个数目字一出，赵字营上下人人腰板直了几分。

徐州一州四县衙门里的文吏，凡是参与这普查的，各个按照查出来的户口人数自备了一本册子，而且都做了一样的事，回家后和子侄传人交待，把这个册子保存好，赵字营在，咱们给他办差，用这个册子会方便很多，赵字营若不在，这就是你们发财的根本，地方上的地主农户谁也没办法藏私了。

到了腊月，徐州和清江浦集市上依旧热闹，可有些店铺已经提前关门了，剩下的都是买卖本地年货的本地商家，在腊月，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的京师来信又开始恢复了。

“……。天子从兵部左侍郎杨应聘之请，令征湖广永顺宣慰司兵八千人、保靖宣慰司兵五千人援助辽东……”

当时熊廷弼提出征调西南土司兵丁援助辽东，这个政策倒是让朝廷上下一致觉得可行，一直维持进行。

“也真是可悲，在兵部名册上，天下吃军饷的兵马只怕要过百万，可文武官员都觉得这百万兵马不可用，要去征调西南那些没有开化的蛮人土著，更可悲的是，这些蛮人土著的所谓‘狼兵’，比起大明的兵马来的确好用。”王兆靖冷笑着评点说道。

现在每次读邸报书信，赵进尽可能的都安排在早晚议事的时候，让所有的伙伴们和亲信们来听，每个人都听得很仔细。

“辽东经略熊廷弼于十一月二十四日上书奏陈辽东战事方略，曰今日制敌之策有三：一是收复失地，二是出兵进剿，三是因守险要。收复、进剿为时过早，上策应是固守，派重兵布防清河、叆阳、抚顺、三岔河等各个险要之地，积极防御，以守为战……”

“……。熊廷弼并具体陈述了其方略，提出了为便于征行居守，对付后金十万名军队，需要召募和征调官兵十八万人，马九万匹。每名士兵年饷银十八两、十八万人，该银三百二十四万两。又每名士兵月给米五斗，该粮一百零八万石。马每匹日给豆三升，九万匹，该豆九十七万二千石，草每日一束十五斤，每年除四个月有青草可食不给外，八个月共该用草二千一百六十万束，若小束则倍之。此皆不得裁减……”

听到这个做法之后，屋中诸人都是沉默，赵进、陈昇和吉香以及王兆靖都算懂得些兵法，平日里也琢磨攻守之道，这熊廷弼提出的法子看起来很闷，丝毫没有进取之心，可却是此时最稳妥的法子，原来的辽东辽镇是大明领土，除了边墙之外，内部并没有什么防线也没有什么准备，建州女真金军每次金军都是长驱直入毫无抵挡，要攻何处便攻何处，肆无忌惮，而现在熊廷弼就是在内部设置防线，先不急着去收复被建州女真打下破坏的区域，而是修建一条防线，把那些区域隔离在外，建州女真金军一来，这条防线能把他们挡在外面彼此相持，给大明积蓄准备的时间，到了可以反攻的时机，再打回去。

以往在辽东的每次失败，朝野总是惊愕，连王友山的书信上都是感慨，说建州女真是边鄙一府之地，蕞尔小邦，怎么就把大明的大军打的这般惨败，那意思是，大明这么大的帝国，对付建州女真这种部落一等的小势力，居然还会失败，这实在是荒谬，而熊廷弼这次则把大明放在了一个弱势的地位上，他的安排很明确，一定要有绝对优势的兵力，要有充足的给养，保正守御的安全，进攻不提。

这等方略细听很是“自甘堕落”，又颇有些猥琐的意思，但对于知兵的人来说，这才是最合适的，这样的方略，最起码可以保证不败，可以保证建州女真金军来袭，不会每一次彻底歼灭大明一支军队，彻底灭掉或者吃掉这股力量，不会一直保持这种此消彼长的态势。

“大哥，各位，是不是觉得这么做很稳妥？”王兆靖苦笑着问道，随即摇头继续解释。

“……御史刘国缙募辽人为兵，所募十七万四千余名，分置于辽东地区镇江、宽甸、叆阳、清河等处，半月后，清河新募之兵逃散，镇江、宽甸、叆阳等处亦逃亡过半……”

听到这个，大家都是面面相觑，也就是说，熊廷弼的方略很对，可根本实行不下去，保持优势的兵力，有些地方的新兵都已经逃散干净了，那还保持什么优势。

“……巡按辽东御史陈于庭在其奏疏中亦言，所募新兵逃亡严重，仅据各处将领呈报：熊锦部逃亡一千九百余人，杨于渭部逃亡一千五百余人，卞为鹏部逃亡二千六百余人，李如桢部逃亡四百七十余人，赵率教部逃亡四百九十余人，由于逃亡数多，兵力单弱，请急命增募……”

接下来这句话让大伙的脸色更加古怪，军将吃空额的习惯大家都是知道的，麾下兵马比实数少个几百上千的并不稀奇，但现在这些吃空额的都要报逃兵了，那么可见逃散的情况，这些军将所带兵马和前面的新兵又是不同，他们都是辽镇宿将，带着的营头也被认为是辽东的骨干，是有战斗力的，可这样的部队也逃亡这么厉害，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前面还听那熊廷弼的方略稳妥可行，可一和后面的这些对照起来，这就是个笑话。

不知道谁叹了一声，大家都没什么兴趣说话，王兆靖咳嗽了声，神色变得比刚才还要严肃，闷声说道：“这里是有个核算，也要和大家说说，辽饷这桩事，咱们挡住之后就懒得理会了，衙门那些人也不在意，现在看，倒是有些大意。”

“……九月，以辽东军饷不足，每亩加赋银三厘五毫，全国共派银二百三十一万两，十一月底，天子又从阅视辽东兵马给事中姚宗文之请，令每亩再加银三厘五毫，全国增派二百万两，信笺发出时候，户部有消息，天子有意再令各直省田地每亩复加银二厘、以补兵、工二部不敷之用，此外另有车三万七千辆，牛七万四千头……”

第688章小弟有个法子

赵进等人的表情还好，在边上的如惠和刚回来的周学智两人脸色都变了，他们总管庄园和商事久了，自然能明白这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数目，王兆靖长吁了口气，沉吟片刻说道：“大哥，今年田赋定额本来不过三百一十万两，加上这辽饷之后，要多收五百多万两。”

这个数目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懂了，每个人都是瞠目结舌的模样，赵进摇摇头，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才说道：“如果再把下面人要得的好处算进去，千把万两总该有的，只怕还是不止。”

“怪不得现在这天寒地冻时候，往咱们徐州跑的百姓难民反倒多了，宁可冻死也不愿意留在本地饿死，这第二年还不知道怎么惨呢！”如惠喃喃说道。

众人依旧无言，又是这么安静一会，吉香却在那里咳嗽了几声，赵进看过去，知道吉香有话想说，他点点头，吉香上前一步，看着大家说道：“大哥，小弟又要冒失了，朝廷收这么重的税赋，民间肯定会受不了，当年那样的流民大乱肯定还会再有，这肯定是咱们机会，大哥，咱们是不是要做好这个预备？”

这话依旧含糊，依旧莽撞，不过没有人斥责他，大家沉默一会之后都是看向赵进，赵进也是沉默，就这么安静一会，赵进开口说道：“不急，我们等，眼下处处叫苦，可也没真听到多少人叫苦，说明还忍得住，等真的乱起来再说，还是那句老话，咱们不急，咱们等一天就会壮大一天，把握就会大一点。”

每个人都在点头，周学智颇有些百感交集的神情。

辽饷第一次征收，民间和百姓还能咬牙忍受，即便这征收的过程里少不得官吏差役的加征和盘剥，大家忍耐了这么多年，这次也不是不能过去，大不了就当成又遭了次大灾，可这十二月的第二次征收却让人受不了了，这时候已经临近过年，过年之后正月二月则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现在手里的物资，不是为了过年就是为了来年渡过难关，此时再刮走，每个人当真是忍无可忍，想反抗，个人势单力薄的没办法对抗官差，不反抗，家里什么都被搜刮走了，不想饿死就只能逃亡。

只不过辽饷第一年征收，很多人心里还有幻想，觉得忍过这一年后或许有转机，还有的人不知道要逃到哪里，除了南北直隶几个府县被赦免之外，其他各处都在推行辽饷，都在搜山检海一般的刮地皮，逃到哪里又有活路，就算知道徐州那边不收辽饷，可东西都被刮走了，这天寒地冻的，还没到地方就会在半路上冻饿而死……

所以这一年年底，逃向徐州的人数不少，但也没有到承受不了的地步，赵进拨付下粮食，把逃难过来的难民编组到清淤挖沟的队伍里面，现在赵字营或者说整个徐州范围内，一到冬天也没有闲下来的，处处都在忙碌，为了来年更好的收成做准备。

在腊月二十五的时候，雷财又是回到了徐州，他这时候回来并不是为了过年，雷家的情形和刘勇家里差不多，父母亲人早就死去或者离散，只剩下孤身一人，他这次回来，是有关于马冲昊的要紧事禀报。

“……冯奇几次想要拿银子去收买，小弟都给拦住了，只怕万一有什么错漏，那就全完了，所以只是让他花钱去和别人交好，这冯奇平时人缘不错，有了银子之后不少人都靠过来，大哥若觉得此时不妥，小弟回去就改。”

“既然你在外面，那这个你做主决断，稳妥些没有错。”赵进回答的很直接。

“大哥，现在能确定的消息还是不多，而且都太散碎，也不知道这些和咱们到底有没有关系，第一是，扬州盐商不断给马冲昊送银子，而且数目不小，南京锦衣卫几个千户都曾被抓了押送的差事，第二是，马冲昊的家人彻底不见了踪影，这马冲昊第一年来的时候，过年收礼，凡是没给他家送过的全都被收拾了，以后南京锦衣卫的头面人物就吃了这个教训，年节再也不敢怠慢，今年中秋时候，马家人就已经不在南京了，锦衣卫那几个头目想着就算回京师那边，送过去也不麻烦，无非是托人捎信罢了，结果马家人也不在京师了，有熟悉的托人向马冲昊的亲随打听，说是不知道，大家才觉得不太对。”雷财说得很慢，他现在已经开始学认字，但进度不快，所以一切全凭记忆，自然不会太快。

不过他话中意思赵进自然听得明白，听得眉头紧锁：“马冲昊已经做好了准备，连个牵挂都没了？”

雷财点点头，赵进不是善男信女，马冲昊步步相逼，双方真是撕破脸了，拿家人要挟也不是不能做的，刘勇和雷财也一直在准备这个，前段时间马冲昊的家人就已经不见，还以为过段时间回来，现在临近年关依旧不见，说明这马冲昊早就有了安排。

“这还就是对着我们了，靠近南京的地界，除了我们还想不出有什么人物值得马冲昊这么做。”赵进冷笑着说道。

雷财也是笑了两声，又是继续说道：“徐州参将、狼山副总兵这两人肯定和马冲昊见过，而且达成了什么说法，现在马冲昊经常和江北来的人密谈，除了这个之外，再就是和南京那几位大佬的家将头目吃酒演武，混得很是热络。”

赵进又是沉吟，点头说道：“周宝禄现在在清江浦有个铺面，徐州这里定期有人过去，可能就是传信的，这半个月已经停了，到时候把人绑了问问。”

“大哥，看眼下这个局面，这马冲昊是不是要纠集各路大军会剿咱们赵字营？”尽管屋中只有二人，可说起这个，雷财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赵进摇摇头，闷声说道：“大军会剿，要动咱们，凤阳和应天两个巡抚都做不了主，怎么也得朝廷商议，然后下旨调兵，他马冲昊一个锦衣卫的头目能干什么，而且他这么动，文官反倒是会避开，免得和厂卫扯上关系，针对我们，十有八九，要说动用大军，那绝不可能。”

雷财这才松了口气，显见这个大军会剿的猜测给了他很大的压力，雷财迟疑了下又是开口问道：“小弟和老黎那边商议过，实在不行就在南京城内对马冲昊下手，内卫队安排几个老弟兄过去，就不信这个多事的混账有三头六臂。”

赵进神色变得严厉起来，肃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有几分把握？”

“三分，大哥，三分就值得试试，这人一死，万事皆消！”雷财咬牙说道。

赵进伸手拍了雷财肩膀一下，沉声说道：“他马冲昊的性命不如你的性命值钱，我何苦为了这三分，让你冒那么大的风险。”

“大哥，小弟这条命……”

“我运气好，你和小勇都是认真细心做事的，现在你们就管着一大摊子了，将来还有更大的局面交给你们去管，你去打打杀杀？那太浪费了！”赵进笑着说道。

雷财低了低头，抬头时候说道：“大哥，不能放着那马冲昊不管，总不能让他在那里谋划，到时候咱们猝不及防。”

“不会猝不及防，咱们已经戒备起来了，但也不能主动，我们如果在南京动手，对一个实职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动手，那就是公然谋反，到那时候，可就真是大军会剿了，现在咱们一切的以静制动，都是为了防备出现那样的局面。”赵进语气很闷。

的确很让人郁闷，赵字营从起家到现在，对付敌人的法子都很简单，那就是灭杀掉，或者明着推过去碾压，或者暗地里动手，即便彼此相持，那也是赵字营凭着强势威风逼退对方，可现在却只能弄什么“以静制动”，只能等对方动作再来反应。

大家也知道不这么不行，在自己力量薄弱的战场上对出身京师的锦衣卫高官下杀手，太容易招来过大的反应，毕竟赵字营到现在，还都是以自强为先，并没有大张旗鼓做什么事情。

听到赵进的说法，雷财在那里沉默了一会，赵进还以为他要告辞的时候，雷财压低声音说道：“大哥，小弟小时候不懂事，等长大了过了几年狗都不理的日子，是大哥让小弟做人，又让小弟做人上人，这份恩情小弟怎么也还不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一次两次就够了！”赵进没想到会说这个，皱眉不满的回应道。

“大哥，小弟不是要表什么忠心，小弟这条命就是大哥的，小弟想说的是，虽说徐州这边不少人知道小弟，可见过的，打过交道的也不多，外面更没多少人见过知道。”雷财声音语气都已经正常，说得很缓慢。

赵进脸色阴下来，开口问道：“你要说什么？”

第689章又要过年了

“大哥，小弟如果把脸划烂，到时候兵器上淬毒，任他严防死守，只要被我靠到跟前，一刀刺中，必死无疑，小弟也不会留活口给别人，到时候一了百了。”雷财坚定的说道。

赵进阴沉着脸说道：“我刚才那番话你没听到吗？你的命比马冲昊值钱，他死了或许还有后面人继续来找咱们麻烦，你死了，我哪里再去找一个雷子？”

雷财咬咬牙，直接跪了下来，先重重磕头，抬头说道：“大哥，小弟说刚才那番话不是为了表忠心，而是实话，大哥手里这么大的局面，小弟帮不上太多的忙，也就是谨慎仔细些，可这马冲昊是咱们赵字营，是大哥的心腹大患，小弟没什么用，却有一条命能用上。”

赵进摇摇头，上前抓住雷财的肩膀，直接把人拽了起来，拽起之后，双手在雷财胳膊上重重一拍，肃声说道：“当日我问牛金宝有没有把握，他说不足五成，那我就消了这个念头，事到如今，我倒是想要看看这马冲昊布下了什么局，到底要怎么对付咱们，甚至要看看这里里外外的人怎么对付这件事，你去动什么手，我用你就是为了杀人吗？”

“大哥，咱们不能大意，真要被他钻了空子，咱们大好局面恐怕要全完了。”

“这话我只和你讲，这几年我们太顺了，太闲了，各处大把的赚钱，家丁团练除了演练没有见血，从我到所有的人都该经历一次考验，我想试试，我想看看。”

“大哥，是你让兄弟们不能大意，不能把这些事当成儿戏，不能赌啊！”雷财言辞恳切，说话间又是要跪下，不过他的身材瘦削矮小，被赵进牢牢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赵进盯着雷财说道：“慎重是对的，可你也得知道咱们的本钱，咱们赌的起，何况这还不是倾家荡产下注，现在试试，也可以看看有多少人跟我们一起，免得我们真下重本赌的时候，大伙都不敢跟了。”

“大哥……”

“这话你不要和别人讲，也别自作聪明去杀那马冲昊，我自有安排，你懂了吗？”赵进的话语严肃之极。

雷财盯着赵进一会，缓缓点头，郑重的回答说道：“请大哥放心，既然大哥不许，小弟不会去做。”

“雷子，日子还长，咱们这个年纪还要活很久很久，要做许多的事情，不要贸然说什么生死，明白吗？”赵进放缓了语气说道，雷财用力的点点头。

屋中密谈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不过说完之后，雷财也没喘口气放松，也没留下来过年，而是马不停蹄的赶回南京，还有两名内卫队的年轻人比雷财晚出发一个时辰，他们的目的地也是南京，任务就是盯紧雷财，别让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这是雷子送的，你看用的石料颜色鲜艳，说是南京特产，没有太大的。”送走雷财，安排完跟随的人之后，赵进回到自己家中，把一个指头肚大小的石虎放在床头。

“看着倒精致，小叔有心了。”徐珍珍笑着说道，刘勇和雷财在徐珍珍嘴里都是“小叔”。

“这东西一是祛邪护佑，二是求子的。”赵进随口说了句。

徐珍珍把这个红色的石虎放在掌心端详，笑着说道：“现在夫君这边，从公公婆婆，到下面的几位叔叔，再到手下的那么多人，都盼着妾身为夫君生个儿子，若还是女孩，就算夫君不肯，大伙也要逼你纳妾了……”

这话是夫妻之间的调笑，说出来之后，不管赵进自嘲或者焦躁，总归会让徐珍珍笑一阵，赵进每次也都会回应，可这次赵进却没有出声，徐珍珍有点诧异，视线从虎雕上移开，却发现赵进在那里发呆走神，似乎在那里想什么。

“夫君？夫君？”徐珍珍问了两句，赵进晃晃头才回过神。

难得看到赵进有这样的走神，徐珍珍又好奇的追问了句：“夫君在想什么？”

赵进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说道：“我刚才和雷子说了几句话，这话把雷子说服了，只是这些话我自己却不太信……现在一是不能动，二是太早……早一分多一分的风险……不过，早动其实也不是坏事……”

话很不连贯，说得断断续续，徐珍珍凝神细听，也是听得有点糊涂，等赵进停下半天之后，才意识到赵进说完了，徐珍珍直接捂嘴笑了。

这笑声让赵进从出神中再次反应过来，好奇的看向徐珍珍，徐珍珍轻笑着说道：“这些事夫君拿来问妾身这等妇道人家做什么？去和二叔三叔商量，去问问公公那边。”

赵进伸手拍了下额头，也是笑了，站起身摆手说道：“想多了，想左了，我这就去问。”

没有什么大事的话，陈昇和王兆靖一定会在徐州这边，而且会和赵进呆在一处，赵进回到议事厅那边，没多久，两个人就赶了过来。

“雷子过来说了马冲昊那边的动向，现在看，这马冲昊针对咱们的可能越来越大了，我有几个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咱们现在不能动，还要积蓄力量准备，动的太早，风险太大，可总这么不动，也会让很多人摸不清局面，你们觉得呢？”赵进缓声说道。

雷财和他禀报的，以及他刚才对雷财说得，都不会直接告诉兄弟们，有太多的不方便。

这话让陈昇和王兆靖惊讶了下，彼此对视一眼，自从赵字营崛起到现在，万事都是赵进决断，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的正确，也习惯了听从他的指挥，今天赵进问出这样的问题，的确和平常不太一样。

陈昇很快反应了过来，肃声说道：“你现在还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到如今，难道我们还想着回头？”

这严厉的质问倒是让赵进笑了笑，陈昇又是说道：“我没什么主意，只知道眼下要做什么只能做到底了。”

赵进缓缓点头，王兆靖倒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看着大家都没有再说，他缓声说道：“大哥的意思小弟能猜到，是不是担心到时候还没有准备好，咱们猝不及防？”

“大哥，小弟冒昧问一句，真要是事到临头，难道咱们还有不动的可能吗？”王兆靖顿了下又问。

“若是到时候不动，咱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赵进回答一句。

“那就是了，若不能谋定后动，咱们除了动没有别的选择，大哥还有什么可迟疑的，无非是在动之前，尽可能的做好准备！”王兆靖说道。

赵进在那里沉默了一会，摇头失笑说道：“你们的话说和没说一样。”

“都已经到现在这个地步，说这些话本就无用。”陈昇说得依旧很不客气。

倒是王兆靖同样笑着说道：“大哥这几个问题，小弟会写信问问家父那边，家父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多年为咱们考虑，或许有更恰当的法子。”

赵进点点头，陈昇一直是极有主见的人，他从小是祖父教养，然后又是跟着赵进一起打拼，遇事做事都是自己想和判断，而王兆靖则是一直遵从他父亲的意思做事，即便现在放弃功名科举路跟随赵进，这也是得了王友山的默许，毕竟对于王兆靖来说，王友山太高大了。

“快过年了。”赵进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

万历四十七年，大明很多人都过得很糟心，朝堂诸人因为辽东边事，天下百姓因为这辽饷和两次加征苦不堪言，不过，对于江南地方的世族高门来说没有丝毫的影响，他们大多有功名，不必担心辽饷征收到自家头上，他们的财源都是在经商海贸上，和年景没什么关系，这一次春节，照例又是休闲和狂欢。

和江南大多数富贵人等相比，权势正盛的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却过得很冷清，他的家人据说都已经回到京师，南京这边自然没什么人会特意留意马冲昊家人到底去哪里了，锦衣卫里面很多南京土著，反倒对马冲昊这冷清过年暗地里幸灾乐祸。

虽说没和家人在一起，可马冲昊这年也不是一个人过的，秦淮河边上一家酒楼的后厨都没能回去过年，而是带着帮工和材料来到马冲昊的住处，操办酒席，“马都堂。”要款待从北边来的老部下。

正厅内摆着三桌席面，近四十个人分桌围坐，大家都是穿着便服，这些客人都是三四十岁年纪，没有一个发福臃肿的，各个散发着剽悍之气，兵器都堆在门边，要用随时可以拿到，上菜的是酒楼那边的帮工，第一次端着菜进屋的时候，被这伙人齐齐盯着，吓得站都站不稳，直接把木盘翻在了地上，瓷碟粉碎，凉菜散落一地，惹得满屋子哄堂大笑。

“当时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就和小时候在野地里遇到狼一样……”满头冷汗的伙计和自己同伴解释说道。

按照锦衣卫的规矩，指挥佥事这等亲军内的高官除了自家仆役之外，还要有锦衣卫番子们值守伺候，对这些南京本地的土著，马冲昊从来都是信不过，他们连院子都进不去，只在院门前后值守。

第690章自家人面前

马冲昊宴请的这几十人，门前值守的番子们自然也看到了，当时只是把人朝着里面相请，等人都进去了，脸上就情不自禁的露出鄙视神情，嗤笑说道：“马瘸子也就配和这等粗汉来往，打打杀杀的没个体统，这些沾血的帮役和那些厨子马夫有什么区别，居然还请到一起过年吃饭，传到外面去，丢咱们南京锦衣亲军的脸面！”

锦衣卫一代代传下来，绝大部分温饱不愁，自然也没什么勤练武艺的劲头和心思，结果天长日久的，除了官面文章之外，真本事全丢了个干净，真要遇到打打杀杀见血的勾当，都成了软脚虾，根本派不上用场，可事情总还是要做的，所以就和大明各处衙门一样，也请那些不吃俸禄的白役帮役做事，捞来的好处分润就是他们的报酬。

这等为锦衣卫做事的白役帮役之流，或者武艺高强，或者心狠手辣，总之都有一技之长，锦衣卫的赫赫威名，很多都是他们闯出来的，可这等人能做事能做成事，在锦衣卫内部的地位却很低，被视作仆役一等。

比起被权力中枢驱使的京师锦衣卫，南京锦衣卫舒服日子过习惯了，自觉的高人一等，就更看不起这些白役帮役，而今日里马冲昊请这些不入流的在里面喝酒作乐，却让他们这些有根脚挂腰牌的在外面看门喝风，实在让人心不平的很。

“偌大锦衣亲军，在名册上吃饷，穿着飞鱼服，腰里挂着牌子的，这满天下几万人也该有了，可能做事的有多少，还不是咱们兄弟们！”马冲昊端起酒碗，大声说道。

宴席上的气氛已经很热烈，听到他的话，众人都是哄然站起，有人端起酒碗吆喝着说道：“老爷从京城一走，小的和弟兄们都受了不少闲气，都念着老爷的好处，都念着跟老爷一起时候的痛快，这次老爷召唤，小的们立刻就过来了，生里死里，水里火里，但凭老爷一句话！”

有人起了这个头，其他人立刻跟着吆喝站起，马冲昊哈哈大笑，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粗声说道：“这次那里用得上生里死里，水里火里，这次喊兄弟们来，就是一起发财的，咱们的人越多，能盯住的东西也就越多，省得我辛苦做下一个局，却让别人摘了果子走。”

大家都是跟着干了这杯酒，满堂大笑，气氛热烈的好像要把房顶掀开，马冲昊已经是兴起，边上人见缝插针的给他斟满，直接又是喝干，把酒碗朝着桌面重重一放，大声说道：“等咱们这次做成了，我领着兄弟们回京城去，把那烂了根子的亲军衙门和南北镇抚司给端了，都换上咱们弟兄！”

下面哄然叫好，给马冲昊斟酒的马六有意的放慢了倒酒的速度，马冲昊却不耐烦的端起酒碗催促，倒满了之后喝了口，又是开口说道：“现在京师这帮人能干什么事，整日里满嘴狗毛的撕扯，弄那些狗皮倒灶的勾当，可打不赢仗，收不上银子，鸟毛的事情也做不得，等咱们回去，把这些官儿都掀翻了，换一批能做事的上来，辅佐万岁爷保咱们大明万万年的江山！”

七荤八素的说了一通，下面叫好继续，边上的马六皱眉凑过去低声说道：“老爷，喝多了，说多了不妥！”

马冲昊把碗里的酒再次喝了个干净，嘿嘿笑着说道：“怕什么呢，在这里都是我最靠得住的弟兄，那赵进过家家过上瘾了，居然敢去清丈田亩，统括民力，这谋反的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坐实了，等他那家产拿到，这泼天的银钱到手，咱们上上下下打通了，就可以回京城做大事，发大财了！”

说着说着声音又是抬高了：“兄弟们都知道辽东为啥老是大败，那些酸子翻来覆去的胡说八道，要是老子讲，就是银子没有花下去，朝廷拨下来的军饷本就是个八折，在兵部拦腰又是七折下去，那些督抚道臣人人要剥一层，到下面营头手里能剩下多少，就这一折两折不到的零碎，还要扣着不发，没钱没粮，打你娘个胜仗！”

“马爷说得没错，当兵吃不饱肚子，拿不到军饷，一想家里娘老子还在饿着，老婆孩子连件遮盖的衣服都没有，谁还有心思打仗，结果就这德性，连件可用的甲胄兵器都没有，你们听过没有，杜大胆在萨尔浒被人一箭射穿了头盔，那可是铁盔，怎么就这么不抗用，杀牛的时候刀把断了，大家都知道，要军饷没有军饷，要兵器没有兵器，还打个什么胜仗，不降了鞑子，就算对得起良心了！”

下面不知道谁吆喝说道，身后马六眉头皱的更重，自从徐州赵进做的那些事传到这边，老爷就兴奋至极，已经有点过头了，不仅把在京城的旧日人马都喊了过来，平时的做事说话也不那么谨慎了，完全是大功告成的样子。

马六还清楚的记得当日，说是赵进普查徐州土地丁口的消息传到这边，马冲昊听完之后就哈哈大笑，满脸轻松神色，只是在那里拍手说道：“自己送上门来了！”

眼前这个场面，在马六看来，未免有些过了，有些话是实话，却不该在这里说，马六想要开口劝解，张张嘴却又停下，只是叹了口气，自家老爷心思太重，难得有个开怀的时候，在场的又都是自己人，说说也无妨。

马六给马冲昊又倒上一碗酒，站在背后却摇摇头，在京师做锦衣卫番子，本来也有根脚出身，这就是荣华富贵一生的根本，后来跟了郑家人，这更是前途无量，就算郑家失势了，积攒下来的银子也足够几辈子不愁，可自家老爷不甘心，除了发财之外，总想着做一番事业，好好过富贵日子有什么不好，非得自找苦吃，他也不想想，如今这天下是读书人的天下，那还有武官什么事。

“……弟兄们，咱们到时候抄那些混账的家产，抄来了大家分润，国家发下去的军饷，一文钱都不能克扣……”马冲昊又在那里大着舌头喊道。

这汉井名酒管够喝下去，酒劲的确不少，大家又都是放开了喝，有人已经大醉趴在桌子上昏睡，其他人也都是强睁着眼睛，这伙人的确是打打杀杀出身的粗汉，根本不知道体统规矩，丝毫没有节制。

看到这个场面，马六多少放了心，估计第二天大伙都会醉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就在这时候，下面有人哭了出来，边哭边说道：“要发足饷，要发粮食，家里经常揭不开锅，逼得我出去劫道，好不容易宰了几个商人，回去时候我妹妹都饿死了……”

“折腾，真是胡闹！”马六皱眉连连摇头，不是为了发财吗？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乱七八糟的。

一夜就这么过去，和马六判断的一样，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稀里糊涂的样子，根本不知道昨夜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几个酒瘾大的在那里念叨着好酒，还没喝够的样子。

不过马冲昊不再让下面人喝酒了，“等做成了这桩事，大家想怎么喝都行，在酒里洗澡也随你，但在这之前不行，大伙是知道我规矩的！”

这伙人在京城跟马冲昊做事这么久，自然明白这规矩和道理，各自强打精神开始忙碌。

马冲昊对这些人也不含糊，每人一百两银子的辛苦钱，吃用花销全都由南京锦衣卫包下来，事成之后的重赏就不必说了，大伙都知道，“马都堂。”从不亏待自家人。

除了那天饮宴的，零零碎碎还有十余人过来，一共四十九人，这些人马冲昊都安排了下去，把南京几个千户能做事的人马都归拢到了自己手里，虽说有些架空那几个千户的意思，可谁也挑不出什么不是，主官用自己的私人去管下面，本就是大明的体制，家兵家将就是做这个的。

凡是要做事的，饷银一概实发，各项使费都是上面贴补下来，而且还明白开出了赏格，只要能做成了那件缉拿反贼的勾当，每个人几十两银子是少不了的。

银钱是流水一般的花出去，倒是让人对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的家底咋舌，不过明白人倒也不奇怪，扬州盐商们拿着大笔的银子贴补过来，自然有银子来用。

“……不要怕什么打草惊蛇，现在就是要把风声放出去，就是要吓到他们，这赵进做得这么大，里里外外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去攀附巴结，现在这谋逆做反的罪名放出去，看看谁还贴上去……”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咱们在查吗？若是有心些，总能试着些风吹草动，到现在隐瞒已经没什么用处，真刀真枪的做吧！”

马冲昊话说得很明白，风雨欲来，狂风暴雨之前总要有昏黑压抑的阴天，对很多人来说，真正难受的是这阴郁和压力。

在行动之前提前放出风声，可以让赵进惊慌失措，可以让赵字营的旁支和支持者心惊离散，这么持续一段时间，等真动手的时候就会少很多麻烦，那就是瓜熟蒂落一般的轻松了。

第691章造声势

马冲昊不怕赵进逃跑，因为他知道赵进不会逃，赵字营的局面和根基就在徐州，赵字营这些年打打杀杀，压服四方，不知道结了多少仇敌，不逃还有根基可以仗恃，一逃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且马冲昊很有把握赵进不会走，谁都经历过年轻气盛的时候，赵进正在这个年纪，他年纪轻轻就做下这么大的局面，肯定觉得有把握能应付过去。

“……任你有天大的胆量，碰到这谋反谋逆的勾当也要缩头，你看他做事，处处都要个名目，自己假模假式的弄个保正名号，自己爹和朋友老子弄了个守备的衔头，说什么家丁，说什么团练，还不是为了不犯王法，这个局面下，只要一挑明了，他们自己肯定就要先乱起来……”

“……现在不用担心什么文官作梗了，这赵进昏了头，居然去挡住辽饷，还让周围几处也跟着不交，这是拦着多少人发财，咱们这一去，多少人乐不得看着，事后只要分润到了，打点周全，什么后患也不会有……”

“……不用管什么都察院的御史，那个王友山早就是个冷灶了，从靠山到朋友，死的死，倒的倒，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里还能管得到徐州，到时候借着徐州的事情连他一块掀翻了……”

马冲昊一个个命令发出，同时做出一个个解释，他就是明白着做出一个姿态，老子要对徐州动手了。

懒散了好多年的锦衣卫番子们已经被马冲昊操练了几年，这一次动的颇有效率，大批的番子去往扬州，去往清江浦，甚至还有远赴凤阳中都那边的，各个都是大摇大摆的查案查访，他们出现在那边倒不是真查什么，而是穿着飞鱼服，带着绣春刀，碰到个人就把自己的腰牌举起来让人看，唯恐周围人听不到，用很大的嗓门说查问徐州赵进谋反一事。

番子们这么折腾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锦衣卫在追查赵进谋反的大案。

以扬州、清江浦的习惯，上元过去之后，尽管没有出正月，可年已经过完了，清江浦那边是商户要为一年的开始准备，而扬州淮盐的大宗生意都在春天决定，到了二月，别处春节的余韵还未过去，这边已经忙的热火朝天。

而在万历四十八年的初春，清江浦和扬州，或者说整个南直隶的江北部分，甚至还要算上南京，除了繁忙之外，还多了一种莫名的躁动，让人不安的杀气腾腾。

天子、朝廷、大义、谋反，这四个名目组合在一起，足可以震住大多数人，在这几个名目下面，连赵字营的威名都不管用了。

南京锦衣卫派到清江浦这边的是一名副千户张浩亮，刚刚三十出头，还没有被富贵温柔乡毁了身子和心志，还有向上的奔头，也算能办差做事，和马冲昊走得近些，这次就被派过来这边。

这个副千户一行人来到清江浦之后，发现这里的人根本不认锦衣卫的权威，甚至很冷淡，这让他们很是火大，稍一打听就知道原因了，大伙只认赵字营一个，连求个公道都要去找什么，赵家武馆、云山武馆和云山行之类的地方。

当副千户张浩亮说明自己的目的，并且开始查访办案之后，局面立刻不同了。

从前赵字营的所作所为大家也看在眼中，也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些作为稍微细心的人就能看出其中不臣的迹象和谋反的线索，只不过大家都没有出声，因为赵字营虽然做的张扬，却还给自己找个合情合理的名目，同时用强势和其他各种手段压制众人或不敢或不愿出声，赵字营所作的勾当和明目张胆的谋反之间只差一张纸，可却从没有人挑破。

现在南京锦衣卫来了，这层纸被挑破了，这种沉默立刻就没办法维持下去。

清江浦可不比徐州，赵字营对这里的掌控只能说是江湖绿林层面上的，在生意上又有很大的参与，但这里并不是赵进的地盘，不管是商人还是百姓住户，都知道这是大明的土地，是淮安府山阳县所辖的清江浦，这里不光有府衙县衙，还有户部分司的衙门，还有巡抚的分署，还有漕运上的各处，清江浦是大明王土。

一发现自己敬畏的原来是反贼，而且还是锦衣卫番子们指明的反贼，大伙的心思立刻不一样了。

在锦衣卫众人意料之中的是，白日里没有人一个人上门，反倒是天黑了这边才热闹起来，而且大家绝不结伴，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外面值守的人讲，说是有些人小心翼翼的过来张望，看到没什么外人盯梢之后就那么离开，到了天黑时候才有几个人，而且这些人彼此惊吓，刚来的看到先来的，扭头就跑，还要番子们招呼吆喝才肯停下。

这关节大家都想得明白，无非是怕赵字营的人在这边盯梢，没想到在这里，赵字营的威风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不过无妨，只要有人首告，赵字营这样的草台班子就是树倒猢狲散，没有人怕了！”副千户张浩亮说得很有把握。

第一个来的一进门，这门自然是后门，直接就磕头下去，哭喊着说道：“大老爷，那赵字营血债累累，光在清江浦，手上就有几百条人命啊！”

“几百条人命？”听到这个数目，问话的锦衣卫番子悚然而惊。

虽说死一个两个，甚至十个几十个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几百条人命的血债，又是在清江浦这等通衢大邑，只要存在，那就必然轰动四方，朝廷和官府不可能不去管，怎么现在才知道。

不过“马都堂。”吩咐的很明白，不能道听途说，一切的罪证都要查实，那赵进滑不留手，如果己方稍有做差的地方都有可能让他逃过去，那就满盘皆输，所以一定不能弄虚作假。

“……栽赃那样的勾当不是对付这等豪霸的，只管去查，这赵进在南直隶肆无忌惮这么多年，只是实情就足够灭他满门了……”马冲昊给各路人马的交代都很明白。

“到底有什么血债，你一样样说出来。”锦衣卫的名头响亮，真做事的流程和衙门里审案的区别也不是太大。

“大老爷，那赵进初来清江浦，就大肆勒索各处商人，商户们不堪其扰，报官无用，值得带着自家子弟和因为义愤助拳的本地民壮去和那赵进的爪牙火并，却没想到那赵进纠集了数千匪盗，大打出手，当日血流成河，在大车行左近，足足死了六百多人，还有近千人不知所踪，这些都有人证物证。”跪在地上的是个中年人，看着流里流气的样子，说这个的时候泪流满面，倒是情真意切。

文书本来记录的很流畅，可听到“六百多人死，近千失踪。”的时候，情不自禁的颤了颤，转头看了看张副千户。

张副千户脸色也不好看，只在那里故作威严的拍了拍桌子，肃声说道：“不要夸大其词，实话实说，本官这次来清江浦，不会放过一个反贼，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大老爷，小的所说句句是实啊，小的还没说完，事后，那赵进做事更是猖狂，领着手下的家丁团练，满大街抓人，随便安上个罪名就杀人抓人，全家发配到荒草滩上做苦力，一辈子都回不来，武威武馆的大侠想要仗义出手，晚上被人射了火箭进去，大砍大杀，又是上百条人命。”

文书记录的笔又是停了下来，这次锦衣卫都是带着自家人过来，这文书也是南京锦衣卫里的，在锦衣卫里见识眼界都比别处要高不少，听到这个就觉得不对劲了。

副千户张浩亮低声骂了句，边上几个随从都听得清楚，这位爷说得是“咱们锦衣亲军啥时候能这么痛快”，大家只当没听见了。

说完这句，张浩亮皱着眉头肃声说道：“你说得这些死伤，可有尸首，可有伤员，人证物证可靠吗？”

报案的那中年人立刻结结巴巴起来，开口说道：“尸首都被烧了，残废的也都抓到荒草滩那边去了，现在找不出什么人证物证来，大老爷们不动手，没人敢出来的。”

“这不就是毫无证据吗！”张副千户恨声说了句，重重拍了桌子。

边上一名百户盯着那中年人看了几眼，闷声说道：“你先下去，若有什么可靠的证据再来禀报，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若是虚言欺骗，官法如炉这个词你听过没有？”

那中年人重重磕头在地上，诚恳无比的说道：“小的句句是实，若有一句虚假，天打雷劈，让小人不得好死！”

这也是重誓，派过来的锦衣卫诸人也懒得理会太多，直接让人打发出去，这中年人一出门，那百户脸色却不太好看，不光是他，大伙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文书直接把手中的毛笔恨恨一丢，牢骚着说道：“我就知道马瘸子没安好心，还以为来这清江浦能快活一段，没曾想来到个大虫身边。”

第692章束手束脚的坚壁清野

张副千户虽然求上进，可也不是不懂事的傻子，也皱着眉头说道：“难不成刚才这人说得话都是真的？”

“这人未必是什么本地看不下去的百姓，搞不好是谁派来的，可话是真话，有些事隐约听过。”一名百户沉声说道。

屋中顿时沉默了一会，虽说锦衣卫靠着朝廷靠着王法，谁敢招惹就是谋反谋逆，但对付的是普通百姓或者普通江湖人物还好，锦衣卫番子们成群结队，兵甲齐全，倒也不怕，可对付赵进这等大物，就算事后朝廷发大军会剿，把赵进和属下们杀了个干干净净，但在那之前，大家已经被赵进灭杀了，一死百了，荣华富贵就不提了，什么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大家都能想明白这个关节，脸色都不好看了，张副千户更是焦躁，琢磨半天也没什么解决的法子，马冲昊下决心要做的事情，而且如此大张旗鼓的做，想要改变根本不可能，再想想那位“马都堂。”的手腕，还有他手底下那些北边的汉子，这也是得罪不起的。

“还愣着干什么，外面不是不少人等着吗？快把人喊进来！”张浩亮冲着门前的番子喊道。

那番子脸上也有奇怪的神色，听到这个忙不迭的躬身回报：“大人，外面刚才还有不少人影影绰绰的在角落里等着看着，可刚才送那个人出去，街面上冷冷清清，一个人都看不见了，县衙派过来值守的差役也不见了。”

众人一愣，文书捡起桌面的毛笔，可手却在发颤，捡了下没有捡起，还是掉在了桌子上，开口时候，声音也在抖了“那赵进不会这么猖狂吧，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都知道咱们锦衣亲军的人来了……”

屋子里又是沉默，不止一个人低声嘟囔骂了脏话，那张副千户也只能拍拍额头说道：“他们不敢进来，那可就是撕破脸谋反谋逆了，肯定要惊动朝廷，这赵进做了这么多遮掩，不会再这样的小事上犯错。”

这些话马冲昊和出来的每一队都交代的很清楚，在南京锦衣卫这些人里，要么是对赵进知道的太清楚，心惊胆战不敢来，要么就是不怎么知道，趾高气扬的想着作威作福，对这两种，马冲昊都说得很直接，让前者放心，让后者别太肆无忌惮。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大家也不是三岁孩子，也知道有些道理说说就好。

“今晚轮班值夜，预备好锣鼓，真要有事，敲锣打鼓，把声势弄大，他们还真敢杀进来不成？这里是有王法的！”张副千户粗声说道。

天气还很冷，那位报信的中年人出门之后就带上了帽子，把头脸遮盖的严严实实，天黑昏暗，也没什么人能看清他的长相。

这中年人走出后门，借着灯笼的光芒，扫了眼街面，看到了七八个人人影，大都是躲在角落里，彼此都相隔很远，而且都用帽子围巾什么的遮住头脸，锦衣卫虽说过来了，可赵字营也还在，大家总归要小心点，不能被人认出相貌来。

中年人暗笑一声，快步朝着一边走去，他也没去看路边的人，大家都是冒着风险做事，何必彼此难看。

走了十几步到了拐角处，路边有人走了出来，告密的中年人以为是赶着进去的，也没理会，反倒向路边让了让，可等到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人却停住了脚步，一把抓住了这中年人的肩膀，中年人下意识的一挣，却没有挣开，那手好似铁钳一般。

不好了，在清江浦这片地面讨生活的角色，都对赵字营心存畏惧，何况来锦衣卫这里做的，正是针对赵字营的勾当，心里有鬼。

这中年人下意识的就要尖叫，可刚张嘴还没有发声，嘴里就被人塞了块破布，然后又被人在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再也没有挣扎的能力，就好像一条死狗般直接被拖走了。

门前看不到，可路上其他人却能看得到，都是一愣，瞬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刻就看到两名刚才还鬼鬼祟祟的“告密者”，一左一右站在了门前。

到了现在还有什么不懂的，大伙的第一反应都是拔腿就跑，赵字营这帮人的胆子未免太大了，这锦衣卫都过来找谋反谋逆的证据，他们居然还敢在外面抓人。

后门后街相对偏僻，可这也是街道，来告密的这几个倒是身手都不错，跑出这条街道就看到周围几个路口都被堵住，一辆马车横在那里，有人挑着灯笼，几名大汉冷笑站立。

大家都不想着束手就擒，回头肯定不行，那边有人堵着，居然有直接爬墙翻墙的，破空声骤响，就看到那上墙的惨叫一声，直接摔落下来，大腿上已经中箭，连弓箭都动用了，也亏得这夜里只有灯笼照明，他们居然射的这么准！

被射中的人倒在地上痛叫，嘴里喊着救命，谁都知道现在不好了，这前脚告密，后脚赵字营就来抓人，不用想就知道下场如何。

喊归喊，没有一个人敢过来，明明锦衣卫的门前有番子把守，可也不见人过来查看，这黑灯瞎火的，只听到视野不及的地方惨叫怒吼，番子们也觉得心惊胆战，上面交待是来查案，可不是抓人的……

※※※

“宋棒子，这求饶的话也不用讲了，有什么说什么，这边给你个痛快的，要是一句隐瞒，你平时消息灵通，咱们这边的手段你也知道。”在赵家武馆靠东的一间屋子里，几名大汉盯着地上的中年人。

在锦衣卫面前声情并茂的那中年人趴在地上只是发抖，他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痕，可耳边已经传来了隔壁的惨叫声，屋子里倒是看不见刑具，可大汉腰间的短刀，还有散落在地上的竹签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在赵家武馆门卡边上有个小屋，刘勇正在这屋中呆着，他和在南京的雷财有个共同点，神情都相对憔悴，顶着个黑眼圈。

刘勇有些焦躁不安，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没过一会，魏木根通报了声进来，走近低声说道：“抓到的几个都是市井中的混子，有人找到他们给了银子，让他们去锦衣卫那边告密。”

“我那边拷问的也是这个结果，这背后有好几家在煽风点火，但都不愿意先站出来。”刘勇阴着脸点头说道。

魏木根等刘勇说完，又是问道：“这几个人要不要？”

说话间做了个手势，刘勇摇摇头说道：“送到徐州那边，现在咱们这边要小心，别被那伙番子抓到了把柄，徐州那边有拷问的强手。”

魏木根这边刚答应，刘勇突然懊丧的拍了下手，闷声说道：“咱们这边做的急了，应该再等等，让这些有心思的人都跳出来！”

“勇爷，咱们盯着清江大市就好了，看看谁不来做生意，谁家店铺不开，这都二月了，谁这么做，肯定有古怪！”魏木根沉声说道。

听到这话，刘勇只是冷笑了声说道：“在这上面，咱们什么也看不出，谁也不会不开店，谁会和银子过不去！”

正月二十前后，南京锦衣卫来到清江浦，开始查访求证，说徐州赵进有谋反谋逆嫌疑，按说这等泼天一般的大罪，抄家灭门的处置，一旦弄到明处，立刻就是个哄堂大散的局面，可清江浦充其量也只能说是潜流暗涌，明面上一切如常。

元宵之后，清江大市就要重开，正月二十五，就没有关门过节的店面了，这些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一切照旧。

大家依旧用云山车行的马车，依旧在赵字营系统里面采买烧酒，连清江大市今年的各项费用都没有耽误片刻，大家都争先恐后的交齐。

在大市周围的那些青楼赌坊之类的局面，除了缴纳常例之外，主持局面的头目还过来拍了胸脯，说一定会约束好手下，绝不给赵字营添乱，有什么需要大伙做的，只管言语一声。

道理谁都能想得明白，大市开业，大家在里面都是发财赚钱，何苦跟银子过不去，现如今大明越来越多的地方都要依靠这清江浦大市确定商货价格，能在这大市里经营，每日里不知道要赚多少，断自己财路，那不是傻了吗？

说是赵字营谋反，大家在这里会不会被牵连到，能在大市里开业的豪商，谁家背后没有最低三品的官员撑腰，能攀扯到内廷太监的也是不少，赵进不谋反，那就是大家发财，如果这罪名坐实了，那大家就把这里分了，想要用罪过冤枉人，那就是个笑话，还不一定谁收拾谁呢！

至于江湖上这一等角色，大家更是心知肚明，眼下还没到树倒猢狲散的时候，如果自家真有什么异动，甚至是被赵字营怀疑有什么异动，那就是灭顶之灾，活不下来，万事休提，眼下这局面看似安全，实际上却有大凶险。

在清江浦这边主持对锦衣卫相关的就是刘勇，具体安排去做的则是魏木根，不过，两人都感觉不太舒服，尽管锦衣卫除了放出风声之外没做别的，可刘勇和魏木根还是觉得束手束脚。

第693章在徐州的番子

“勇爷，属下觉得谢家和白家的嫌疑不小，这两家不是一直对大市的分配不满？不如抓几个人过来问问？”魏木根看出刘勇脸上难色，开口问道。

谢家和白家都是清江浦第一等的大商人，一方在京城有根脚，一方是苏州某大族出身，财雄势大，官面上背景深厚，他们一直对大市的分配颇有怨言，而且也不怕赵字营知道。

尽管生意就是生意，可赵字营在清江浦已经如此威名，他们两家居然不怕，足以说明心中怨气和实力仗恃。

刘勇低头沉吟，安静了会咬牙说道：“结仇因果不是性命，就是钱财，被咱们杀伤那些早就杀干净抓干净了，剩下的就是生意上的，这两家嫌疑肯定不小，可现在咱们不能乱动，真要做了什么，被锦衣卫抓到把柄，那就是给徐州招来大祸了。”

“勇爷……”魏木根想要坚持下。

“抓他们家主事那几个人，你有几分把握不闹大了？”刘勇冷声问道。

魏木根想了想，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刘勇在那里只是沉默摇头。

自从锦衣卫来到清江浦，开始假模假式的查案，到招揽证人上门，然后进去的那个证人在门外被抓走，在这之后，锦衣卫番子们的门前立刻变得冷落下来，连饭菜这一等都得番子们自己去采买，没有人敢送进来，一去问原因也让人无奈，万一送饭菜进去被以为是告密，那性命甚至全家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虽然人迹断绝，但消息却始终向这个院子里传递，开始时番子们还觉得奇怪，头天打扫的干干净净，第二天就多了纸团什么的，后来才发现里面写着赵字营的各种罪状，几乎每天都有，零零碎碎，笔迹各不相同。

赵字营杀伤大批江湖角色，直接夺人财产，私自囚禁良民，威吓朝廷官员，在漕运枢纽屯驻大批武装，意图不轨，写信的人文采颇为不错，说是只要上差动手缉拿，必然万人响应，人证物证俱全。

不过锦衣卫番子们一直没有动作，他们只是把这些纸团平整了钉在本子上，定期给南京那边送过去，罪名一条条列的很清楚，可都是断根的案子，连苦主都找不到，怎么去查，当然，真正让这些番子们不敢动作的，是很多纸团里都提到的一条大罪证，屯驻重兵！

什么赵字营一团就有千余人，什么匪盗爪牙就有四五百人，什么护卫团练就有近两千人，这里里外外加起来差不多是三千多人的数目，而清江浦本地能依靠的兵马也不过几百人，都在山阳守备手里放着，根本不管用。

再怎么忠于职守，也得为自家姓名考虑，虎狼在侧，稍微乱动就有被吞了的危险，还是谨慎些好，既然上司吩咐来这边放风声，搜集罪证，那就沉住气慢慢来吧。

赵进不在清江浦这边的时候，在这里的事务分成几方面，每人独当一面，遇大事几人商议，自从锦衣卫来到清江浦这边后，几人聚会商议的次数就多起来。

本来周学智人在清江浦，主持的是赵字营的商事，打交道的都是士绅富贵，大家对他都奉承的很，也算是春风得意了，每日里总有个笑脸，忙也忙的高兴，可自从锦衣卫一来，他就没怎么笑过。

今天的合议是周学智发起的，石满强不能擅离营房，所以周学智和刘勇都来到了这边。

“四老爷，七老爷，老爷那边没有信来吗？”一进屋子，周学智就开口询问。

刘勇和石满强都是摇头，石满强闷声说道：“有信不会瞒你，老周你不用每次都问。”

以石满强的憨厚，在眼下的局面里都有些焦躁不安，倒是刘勇还能沉得住气，他开口说道：“大哥那边说是以静制动，不要让番子们抓到了把柄，既然没有新的说法，大家就按照这个来做。”

石满强和周学智都是闷闷的点头，周学智脸色依旧难看，叹了口气说道：“今天王家、冯家、杨家、谢家、白家、李家，还有那仓库大使连平安，都来到我这边，他们说得倒是很客气，讲什么若是咱们周转不灵，大家都愿意帮忙，一起发财这么久了，让咱们不要见外，不要硬撑……”

话没说完，刘勇重重的拍了下桌子，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石满强愣了愣，开口问道：“这不是好心吗？”

“好什么？他们这是露出尾巴了，这帮混账！”刘勇恨声说道。

周学智阴沉着脸点点头，继续说道：“七老爷说得没错，他们这话的意思就是等咱们走的时候，这大市他们要吃下，要卖不能卖给别人。”

“你以为到了那一步会有买卖吗？只要你露出想卖的口风，咱们性命都难保！”刘勇咬牙说道。

石满强瞪大了眼睛，随即满脸怒色，低声吼道：“这些混账杂碎，这些日子的事情是不是他们干的，番子是不是他们带过来的。”

说了两句，石满强从座位上站起，盯着两名同伴说道：“那还啰嗦什么，带着小的们洗了这帮杂碎。”

对石满强的反应，刘勇无奈摇了摇头，叹口气说道：“四哥，这段时日大大小小的事情未必全是他们做的，可和他们脱不了关系，可这几家就是清江浦最大的那些了，动他们动静太大，京城南京都要惊动，更给那些锦衣卫落了把柄，以静制动，以静制动，大哥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做吧！”

石满强张张嘴，最后还是坐下，只是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恨声说道：“就这么忍着？任由这帮番子陷害咱们？”

周学智也是沉声说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各个店面的掌柜伙计什么的都有些心慌了，咱们的人不断报上来消息，现在其实还好，可日子久了肯定要出大麻烦，咱们联名给老爷写封急信吧！”

三人之中，论地位年纪，刘勇都不算最高最大的那个，可三人中，明显以他为中心，周学智说完，大家都看向刘勇。

刘勇沉默，就这么安静了会，刘勇神色变得很坚定，开口说道：“信肯定要写的，实话实说就好，咱们不用急，不用慌，按照大哥吩咐的去做，就肯定吃不了亏，大哥什么时候错过吗？”

这话说完，屋子里紧张沉闷的气氛立刻消散不少，的确，赵进没有错过。

“锦衣卫的番子也到了徐州，不知道老爷那边如何？”周学智突然说道。

※※※

先前有锦衣卫去过徐州，暗地里去的吗没有回来，明路上去的吃了大亏，这一次马冲昊安排番子去往各处搜罗赵进的罪证，徐州这边是没有人愿意来的。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对这个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安排到徐州来的人，就是他在京城里叫过来的那些亲信，连同几个南京锦衣卫里不得不来的倒霉鬼，一起到了徐州这边。

几个南京土著心惊胆战，离开南京前就和家里交待了后事，但马冲昊的亲信们却是不怕，倒也不是无知无畏，而是他们在京城办差久了，很懂得利用锦衣卫的名头和大义。

外人又不知道马冲昊的亲信没有锦衣卫的身份，他们穿着飞鱼服，挂着绣春刀，腰牌文书都是齐备，大张旗鼓的进城，去了知州衙门那边打了招呼，然后找了官府在城内的客栈住下，每日里去外面打听赵进的罪状，询问是不是有什么谋反的迹象。

显然，徐州州城内没有人敢接话，大家看到锦衣卫的人出现就跑，想要进屋进店，直接关门拦阻，这可不是畏惧锦衣卫的威风，而是怕得罪了赵字营。

这伙番子白役们也不追根究底，没有人理会，他们就在门外吆喝“你知不知道那赵某人造反的罪证？”“你知道不知道赵进谋反，朝廷要派大军来会剿，有什么说什么吧！”

他们根本不是来查访查案，而是来散布消息，让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来到徐州的这帮番子白役做事也很有分寸，动嘴不动手，且不说住店吃饭都给现银，在外面也绝不用强，天大亮才会出门，天还没黑就抓紧回到客栈，尽管徐州这边烧酒出名，可大家绝不喝酒。

也由不得他们不小心，一路过来，一路被人盯着，现在每天上街，后面还有十几个神色不善的汉子跟随，第一天刚在街上查访罪证的时候，还不知道深浅，才不耐烦要动手，四面八方来了近百余号，各个拿着兵器，大有当街杀官的架势，还是知州派出来的一位长随求爷爷告奶奶的让大伙散了。

“这见鬼地方，连衙门里的官差都不敢和咱们打交道，邪性了，京城那些大珰大佬的也没到这个地步，得小心些！”这是番子们议论时候的话。

锦衣卫们在到处宣扬，徐州地面上却一直很安静，但现在这个安静却让人有些焦躁，上上下下都等着赵进的反应，可赵进始终没有动，就任由锦衣卫的番子们每天在大路上骚扰遛弯，这些人从不敢去小路走的。

第694章徐州平风浪静

徐州的士绅百姓已经忘了，徐州还是大明治下，大明朝廷的官差，在徐州城内的大街小巷内走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他们没有做什么违法的勾当，仅仅在办自己的差事，一切都合理合法的很，放在别处，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甚至还有人会说这伙番子风纪不错，知道收敛，可在徐州，大家都觉得别扭。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从天到地，从水上到陆上，一切都归进爷来管，徐州地面上，没人敢说进爷什么坏话，现在各家各户有什么底细，有多少男女老少，种几亩地，甚至几头大牲口进爷都知道，谁还敢违逆。

所以这伙南京锦衣卫的做派言语让大家都觉得别扭，然后赵进和赵字营没有什么动作让大家觉得更古怪。

大多数人觉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雷霆霹雳的，该躲远躲远些，免得被波及到，现在进爷没反应，不代表以后不下手，前面那几路番子的下场大家又不是没见到过，别犯傻掺合进去。

可也有人消息灵通，心思活泛，也知道扬州、清江浦、邳州这一路上，到处都有锦衣卫的番子在查赵进的罪证，而且赵字营都没有什么大反应，大家就在想了，难不成真的要变天？

尽管平日里赵字营做的那些事已经不在乎什么王法体统，可那个不过是民不举官不究，现在官家真的大张旗鼓查起来了，赵字营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造反不成，看着就要败了……

想归想，何家庄那边的生意却还照旧，集市依旧红火的很，不过和清江浦那边有些不同的是，盐市上只有纯粹的私盐了。

原本扬州各家盐商都在盐市上有自己的铺面，他们的盐说白了就是官盐私卖，价廉量足，可现在出身扬州的各家盐店都没有开业，只有那些徐邳之地的盐枭的局面还在。

“扬州和海州毕竟离咱们这边远，欺负咱们现在不敢大动，咱们奈何不得他们。”赵进给了判断。

“没了盐上的生意，徐州和周围的联系就要变弱，别的商货都是商人们贩运，只有这盐和土豪士绅们相关，靠着他们在本地和各处买卖，这也是孤立咱们的一种手段。”都是阳谋，也很容易分析出这个路数，但堂堂正正过来，束手束脚的赵字营应对起来还真有些吃力。

“他们觉得咱们做什么要一呼百应，却想不到咱们靠着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但这个盐市一定要维持着，不是为了做什么大事，而是为了生意，盐市以后也要开的，还要做的越来越大！”赵进和伙伴们说道。

他的话就是命令，清江浦的严黑脸和齐二奎都被调了回来，这二位原本就是私盐路上的好汉，这时候正好用上，他们的任务就是拦阻从徐州和徐州周围过境的盐货，一律带到盐市上来卖。

扬州盐商们抵制盐市，可他们也要向原来盐市涵盖的范围卖盐，没了光明正大的交易，就只能走从前的私盐路子，还不敢像从前一般，大张旗鼓的走徐州，而是分成小批从徐州这边绕过去，或者走水路逆流而上。

只不过能走的道路也就是这么几条，各处的江湖人或许也知道番子们到来，赵字营没有什么反应的事，可现在的赵字营对他们来说依旧是恐怖的庞然大物，只要发话，就会乖乖遵从，何况赵字营的条件丰厚，谁抢来截下的盐货就归谁，可以直接带到盐市上来贩卖，这可是坐地发财的门道。

这条件一出，十几伙胆子最大的发财了，这些人也不是什么江湖匪类，就是坐地的土豪窝主，直接把过境的私盐盐车扣下，赶到徐州那边去卖，立刻发了财，还得了盐市上的一个位置，日后好处那就不必说了。

扬州盐商在正月末的时候没有来，到二月末的时候就已经顶不住了，能做生意脸皮薄不得，过来后找了各种理由，想要重新开店，没有人敢亲自过来，甚至连各家有体面的管事掌柜之流也不敢过来，生怕赵进起杀心。

不过赵进和赵字营一方的反应很是云淡风轻，允许他们回来开业，但每家店赵进要有三成的干股入进去，总归还是有得赚，还不会丢了外面的地盘，大家也都捏着鼻子认了，可暗地里也在琢磨，以这位小爷的做派，这次居然没杀人见血，看来这锦衣卫追查谋反的事情的确让他有了顾忌，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

赵进做出偌大局面之后，他做什么大家唯唯诺诺，根本不会有人琢磨这么多的细节，可现在却不同了，锦衣卫表明这样的态度后，接下来的赵字营何去何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虽说大家和从前一样看不出，可却都有自己的推测和判断，并想从赵进和赵字营系统的细微表现中寻找答案。

每一件小事，都会被徐州以及相关地方的各个势力翻来覆去的咂摸解读，做出各种各样的判断和猜测，不过现在赵字营整体都在沉默，他们不方便去问，自然也就得不出什么答案……

南京锦衣卫来的番子们在徐州折腾了半个月之后，从没有去过小路，从没有去过城外，徐州百姓从开始的惊骇到习惯，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变成了轻视，这那里是来办案，分明是耍猴献丑的，没人把这个当回事。

但有心人看到的却不一样，他们看到的是，锦衣卫的番子们在这边折腾了整整半个月，赵字营居然没有做出什么有力的反应，的确有人在锦衣卫活动的时候盯梢，的确有人守在番子们住的地方，让大家不敢靠前，可也仅此而已了，虽说这些番子自己也知趣的很，但放在从前，早就被人打的头破血流，怎么会留到今天。

想归想，敢动的人依旧极少，知州童怀祖每日里闭门读书写字，在这几年里，童怀祖的书法大进，据说有人拿他写的字去江南，不少人惊叹说是名家风骨。

在这段时候，童家内宅却不安宁，几名童家族人都被动了家法，而且童知州亲自盯着打，下面差役板子上也不敢偷懒，打的这几个童家人都是几个月恢复不过来，衙门里面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大伙私下议论说道，得亏童大人明白轻重，真听他那些贪心不足的亲戚说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徐州方方面面大体如此，没有人昏了头想做什么，都在等着赵字营如何动。

万历四十八年的徐州和往年终究还是有点不同，在城池外，在大的村镇附近，自然也包括何家庄这样的地方，都多了一个人市，那里面倒没什么买卖人口的人牙贩子，而是各处的灾民难民自卖自身。

去年到今年年初，连续三次加征，不仅把百姓们的家底刮光，也让他们撑都撑不下去了，只能和前些年的大旱一样，逃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活路。

这次没有闻香教在里面作用，大家不知向何处去，就那么靠着本能再走，很多人半路就被截留，也有人饿死在半路上，运气好的，则是来到了徐州的各个地方。

但徐州也不是人间天堂，不是说你来了就能活下去，各处人市，每天都要焚烧尸体，如果没有人收容买下，老弱妇孺没办法靠着粥厂的稀粥活下来。

好在云山寺和各处庄园对劳力还有需求，还在不断的吸纳人口，都说徐州土地贫瘠，可挖沟渠引水灌溉之后，水浇地的收成总不会太差，多少各处流民为了糊口在挖沟挑土，在江北煤窑里挖煤铁场打铁，这才让徐州看着没那么凄惨。

看到这样的情景，大家谁不念着赵进的好，若不是他挡下了这天杀的辽饷，恐怕现如今在各处插标自卖的就是徐州百姓了，这份恩德实在是太厚重了。

除此之外，其他倒是没有什么不同，做活吃饭，有闲暇的还要喝几口酒，汉井名酒在城内的几家酒庄生意一直不错。

自从何家庄兴旺起来之后，徐州城内的有钱人大多去了那边，繁华安全方便，而且距离赵字营不远，奉承或者看风向都方便的很，留在城内的无非是走不了的，比如说知州衙门，比如说驻防参将，这两处也是买酒的大户。

尤其是徐州参将周宝禄这一边，武夫好烈酒，耗用一向不少，如果不是汉井名酒的价钱一直没有下来，他们的量还能更大。

“楚三哥，今天过来打酒吗？”徐州城西酒庄，掌柜满脸笑容的招呼说道。

城内几家酒庄，懂行的和老住户都愿意来城西这家买，因为这家是老酒坊的酒，虽说区别不大，可大家都觉得这里的酒地道醇厚。

一名穿着便装短袍的精壮汉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人物，被叫做“楚三哥。”的这位对掌柜的殷勤客气，只是点点头，四下扫了眼，闷声说道：“汉井名酒要两坛三十斤的，肉汤卤的豆干来个十斤，包好，我们自己带着车。”

第695章人心有变

说完之后，这位楚三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在柜台上，掌柜连忙接了，用银秤称重，然后按照时价剪出碎银子找零，掌柜和伙计们各自忙碌，笑容和殷勤不减，心里却都在嘀咕，以往这位楚三哥来打酒可没这么牛气，总要笑着聊几句，给银子的时候也都是送到手里，现在这鼻子朝天了。

但说一千道一万，别人是花钱买货，没道理还让人饶个笑脸，大家心里有数的很，这都是那帮混账锦衣卫番子闹的，整日里说什么造反谋逆的大罪，这伙参将的家丁亲卫也不像从前那么客气了。

这一段日子倒是有伙计惶恐辞工的，掌柜的也不拦阻，上面早就有了交待，想走的就走，门外那么多人等着饭吃，还怕没人用吗？

可走了的没过多久又得回来，这也没办法，眼下徐州除了赵字营的产业，哪里还有做工的地方，土豪士绅们连佃户都不愿意用了，各处逃难过来的百姓有一口吃的就可以出力干活，何苦用本地那些耗费大的，但走的时候痛快，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位置被人顶了，也不会单独给你留个饭碗，何况大伙还都加了工钱……

“口渴，口渴，买了这么多，掌柜的还不送点！”几个跟着那楚三过来的参将家丁在那里鼓噪。

这倒也是酒庄规矩，别人过来照顾生意，总得送点好处，比如说白喝几杯酒，参将的亲兵家丁都愿意过来打酒，都是为了白喝几口烧酒。

只不过汉井名酒价钱贵，不会让你白喝太多，而且不开口是不送的，可现在这边说了，自然不会怠慢，伙计笑嘻嘻的端了一个木盘过来，上面五个小碗，碗里斟满了酒，一碟肉汤煮出来的黄豆。

看到酒来，连那楚三哥都拿起，就着肉汤煮的豆子，一口口的喝了，喝完之后，大伙都是哈了口气，一人意犹未尽的说道：“好酒，每次喝都喝不够，就是价钱太贵，咱们这帮人拿的还是足饷，可也没有个喝痛快的时候。”

“掌柜的，再来一杯，再来一杯！”有人吆喝着说道。

每次来买酒都有这样的场面发生，掌柜的也照例笑着说道：“小号这酒卖的贵，送一杯已经是坏了规矩，送多了，账目对不上，东家那边要怪罪下来的。

这样的对话说了好多次，这好多次里掌柜的说完之后，买酒的参将亲卫们笑骂几句，也就这么走了。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一名亲卫不依不饶的说道：“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掌柜的有些为难，赵字营最重规矩，盘货查账又是严格，自己如果坏了规矩，很容易被人盯上，他陪笑着又解释了一次，心想对方要再坚持，自己掏工钱请一杯就好，毕竟是常客。

没曾想又解释一次，那亲卫却直接翻脸了，拎起酒桌上的木盘猛地朝掌柜砸了过去，指着骂道：“爷在你这边花了多少银子，多喝你一杯酒都不愿意，真他娘的给脸不要脸，别仗着赵进就无法无天，那小子马上就要被灭门诛九族了，你们还跟着猖狂个鸟！”

木盘飞来，掌柜下意识向着边上一闪，那木盘却砸在一个坛子上，这位毕竟是亲卫出身，手劲不小，把个坛子砸碎，然后上面叠放的酒坛也跟着掉下来，掌柜和后面的伙计慌不迭的去扶，结果还是有个没有扶住，在地上摔个粉碎，整个酒庄里全是浓厚的酒香。

酒庄里的掌柜伙计脸色都变了，迎客的那掌柜先看向那楚三，他是这伙人里的小头目，听说叔父还是统领参将亲兵的千总，地位不低，闹出这个事情来，居然也不管管。

楚三看着那亲卫眉头皱了下，随即训斥说道：“你小子胡闹什么，一碗酒就撒疯？”

说了一半，话头却转了，转过来对掌柜笑道：“你说这酒不是浪费吗？直接给我们兄弟们喝了哪有这些是非，今天对不住了。”

他这不痛不痒的一说，来这边的几个参将亲卫也都放松的很，嘻嘻哈哈的向外走，可这么一来，掌柜的不干了，两坛酒六十斤，将近十两银子的价钱，一年工钱才多少，看着人向外走，他快步转出柜台追了过去，在对方要出门的时候抓住那楚三哥的衣服喊道：“打碎了两坛酒要赔……”

才说半截，就被那楚三哥转身挣开，挥手就是一个耳光抽了过去，打的那掌柜登时愣了，楚三哥直接又是一脚踹过去，把人踹翻在地。

酒庄掌柜被打的岔气了，坐在地上指着那伙参将亲卫断断续续的说道：“……你们……你们……敢打人……。”

楚三哥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皱眉说道：“打你怎么的，你们这帮狗不如的东西靠着个杀才无法无天，现在还不知道缩头，放在从前，爷拿刀宰了你谁又敢说话！”

本来群情激奋的伙计们都走出柜台，可看着这么蛮横的参将亲卫们，却都不敢动弹了，刚才摔木盘的那个转身又是走回来，走到酒庄伙计跟前，那些伙计只是后退，这亲卫用拳头不断的敲最前面那个伙计的胸口，边敲边狞笑着说道：“怎么？想动手？也想跟着赵进一起造反吗？”

一说到“造反。”两个字的时候，伙计们动作都僵住了，那亲卫脸上笑容更盛，翻手一个耳光，伙计捂着脸也不敢动作，亲卫哈哈笑着说道：“真以为你们那个赵进是三头六臂啊！滚开，爷还没喝够呢！”

就这么推开不敢动作的伙计们，这亲卫又是抱着一坛子酒走了出来，其他几个人看着有便宜可赚，也都是嘻嘻哈哈的上前，一个人抱了一坛酒走，还念叨着说道：“这次的小车装不了那么多，等下次过来的时候多搬几坛。”

让酒庄上下愤怒无比的是，搬运的时候，这几个参将亲卫还故作不小心的砸了几坛，店里酒水横流，狼藉一片，有几个想要进来买酒的都被吓走了。

看着这伙人扬长而去，有人上前把掌柜的搀扶起来，尽管有人挨打，有人受了欺负，可大家一时间却都很茫然，不知道做什么是好，掌柜的总算恢复过来，有气无力的说道：“快去衙门那边告诉人。”

“小王已经跑过去了！”人群里有人回答说道。

大家还是安静茫然，过了会才有人低声说道：“也不知有用没用。”

那楚三哥一行人在路上兴高采烈，自从赵字营崛起之后，徐州参将这边就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今日里却是扬眉吐气了。

“咱们回去可不能到处说，叫上咱们自己人，把能捞到的东西捞到手，又有面子，又有好处！”

“我就说这赵进在硬顶，锦衣卫都派人来了，他还装什么不动，无非就是个纸做的老虎，一捅就破，这层纸今天咱们兄弟来戳破了！”

你一言我一语，彼此吹捧，才走出三条街左右，就听到脚步声急响追了上来，然后路上的行人急匆匆逃散，还没等反应过来，大路上两头都堵上了人，路旁人家店面都是匆忙的关门打烊。

两边路口都是穿着粗布袍服的精壮汉子，手里拿着长矛，死死的盯着楚三哥一行人，他们一行人得意嚣张顿时不见，一人倒吸了口凉气说道：“居然把团练派来了！”

“他还真有胆子，居然敢派团练过来，就不怕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吗？”有人喃喃说道。

在徐州城内除了一个连的家丁之外，还有四百徐州团练，这些人的名目是酒坊和云山行的护院。

“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想要杀官造反吗？”那楚三哥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迈出一步大喊说道，可距离近了，都能从他的言语里听出颤音来。

“谋反。”这个罪名能吓住酒庄的伙计和掌柜，却吓不住这些团练，他们从各处到徐州，厮杀之后被收容，本就是大明的弃民，在赵字营的庄园村寨里，用的是赵字营的规矩法力，被赵字营督促训练，吃的是赵字营的供给，他们心里可没什么王法。

团练们只是沉默不语的盯着道路中间的五个人，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这样的态势，让这五名参将亲卫一面紧张，一面却又觉得自己有了底气，可即便如此，他们却不敢再上前一步，生怕稍有不对，就被长矛戳几个窟窿。

这么安静没有多久，却又听到马蹄声响，外面吆喝几声，东边路口的团练们让出一条路来，六名捕快打扮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人年纪不大，瘦瘦高高的，捕快们平时都是带把刀或者铁尺做做样子，这位却实打实的背着一柄厚重的鬼头刀，和他的身材很不相称。

如今徐州城内有体面的人物都认得这个捕快，这位是赵振堂的远方侄儿，名叫赵十一的，代管州衙的事务。

赵十一阴着脸走到这几名参将亲卫跟前，开口发问：“你们打了人，砸了酒坛，还抢了东西？”

“我……”那楚三哥说了一个字，然后梗着脖子硬声说道：“对付反贼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第696章赵家子弟

话说了半截，却看到那赵十一抬手就抽了过来，楚三也是亲卫出身，动作不满，直接就是格挡后退，可刚动手，却觉得劲风扑面，赵十一的左拳重重捶在他的胸口，顿时岔气了，动作慢下，赵十一紧跟着就是一脚，正踢在两腿之间。

这楚三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捂着要害跪了下去，其他四名亲卫看着不好，吆喝着跳起要动手，跟着赵十一来的那几个捕快动作同样不慢，只不过他们身手未必那么好，少不得用了铁尺锁链之类的家什，重重抽打在人身上，直接把人打翻在地。

“当街殴打官兵，你们这是想要造反吗？”那楚三艰难说道。

赵十一只是冷哼了一声说道：“殴打良民，抢劫财物，我这是依法办案！”

说完之后，却是直接从背上拿下那柄鬼头刀，开口问道：“那一条胳膊打的人？”

楚三身子一颤，后面两个捕快已经把他牢牢架住，赵十一也不追问，只在那里开口说道：“不说的话，两条胳膊都打断了！”

也不等下面分辨，点点头，一人按住，一人拽起这楚三的右臂放在小车上，赵十一没有丝毫的迟疑，双手握住刀柄，猛地砸了下去，带着刀鞘这就是一根铁棍，砸下去胳膊哪里能抵挡，立刻就断了。

楚三登时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嚎，那几个捕快脸色不见异样，反倒是顺势把另一条手臂也是强制板起。

“就这一条胳膊打的人，就这一条胳膊！”那楚三疼的声音都变调了。

赵十一只在那里阴着脸，冷声说道：“不是还踹了一脚吗？是那条腿？还是两条腿都给你断了？”

楚三疼得五官都已经扭曲，可听到这个之后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在那里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叔叔是周参将下的……”

他这边结结巴巴的说话，赵十一却根本不理会他的言语，只是一扬下巴，就有人直接把楚三架到了小车上，赵十一这次没有动刀鞘，只是抬腿狠狠踩下。

“喀嚓。”又是一声，这次楚三没有痛叫，而是直接疼昏了过去，赵十一又转向战战兢兢的其余四人，还是平淡着问道：“砸了酒坛，扇了伙计耳光的是那一只手？”

刚才楚三的处置他们都已经看到眼里，此时那还有什么侥幸的心思，那个被点名的人哭丧着脸举起自己的胳膊。

这次楚三没有亲自动手，站在这参将亲卫身后的一名捕快，直接把这亲卫的胳膊捞起来一拧。

“啊。”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赵十一盯着这亲卫又是说道：“安静了这么久，倒是让你折腾出是非来，背后有没有人主使，有没有人撺掇？”

他问的平淡，拧断这亲卫胳膊的那名捕快却默不作声的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横在了惹事那亲卫的咽喉上。

现场只闻到一阵腥臊之气，被问话的那亲卫已经被吓得失禁了，还说什么当街围攻官军是不是要造反，现在前后堵着都是赵字营的人，家家关门闭户的，真杀了还不就杀了。

匕首紧了紧，这参将家丁吆喝着喊了出来：“没人指使，是小的馋酒，却一直捞不到多喝，心想你们已经要被锦衣卫查了，还牛气什么，这才昏了头，这才昏了头。”

“操你娘的，你个杀才，你自己心气不顺，扯着我们倒霉！”没等赵十一他们出声，边上那三个魂不附体的亲卫先喝骂出声了，当时一起折腾的猖狂，可现在血淋淋的离死不远，再想想赵字营从来的杀伐果断，那个不心惊胆战！

听到这理由，满脸冷漠的赵十一也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声，摇摇头说道：“糊涂混账，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吗？再断一只手，都带回大牢，偷了什么，砸了什么，折十倍的价钱赎人，你去参将门前说一声就好。”

两只手都被打断的那位也是昏了过去，一名捕快自去通知参将那边，赵十一喊来几个团练把人都押上，跟过来的团练分为两队，一队回返，一队跟着去衙门。

小车上的酒还在，两个痛昏过去的人丢在小车上，其余几个垂头丧气的跟着走。

大家速度走得不快，沿途不少人大着胆子张望，徐州平静太久了，有赵字营在的时候，大家老老实实按照规矩做事，没有一个敢乱来的，即便是锦衣卫番子们来到，也没有什么人敢乱来乱动，今天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大家都想凑近了瞧个新鲜。

团练们都是外人，大家不敢凑到跟前去，可捕快们整日里街头巷尾的走动，大家却熟悉的很，少不得问问究竟。

一个人知道，立刻会和周围的人讲，迅速的在整个徐州城传开了，这件事是白日里发生，那边锦衣卫番子们还在假模假样的查案，本来两帮要迎面遇上，结果不知道谁给番子们通报了消息，番子们居然主动避开，惹得大伙哄笑不停。

这边距离知州衙门不远，等人带回来，送到大牢里面去，衙门里这些消息灵通的地头蛇头目们早就知道了，大家都没什么可说的，倒是赵十一去刑房那边办文书报备的时候，李书办亲自安排人办的，还简单说了句：“动动手也好。”

赵十一是赵振堂带到衙门里来的，大家都知道这是隔一层的族亲，还有人知道，这赵十一没在赵进身边手下呆过，这就算很远的关系了。

也不知为什么赵振堂对他看重，赵十一做事倒是不差，年纪不大，性子沉稳的像是个老头，对衙门里这些勾当开始不熟，上手却很快，而且心狠手辣。

时间久了，才渐渐有点传闻，说赵十一那个百户里有人强暴良家女眷，因为有些靠山所以一直没有人动得了，可一天晚上被人摸到家里杀了，大家都猜或许和这个赵十一有些关系。

现在衙门捕房里的捕快差役，不是赵字营的亲信班底，就是亲近赵字营的人物，而这一干人对整个州城的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赵十一抓了参将亲卫家丁回来后，他们立刻到处的打听消息。

“参将周宝禄那片宅院都已经闹腾起来了，他那些家兵家将都闹腾着要来抢人，有些人已经上马了。”

消息很快传了过来，在捕房的赵十一只是点头谢过，报信的人也很快知道，说是这位小爷已经安排人去请赵字营在城内的连正了。

自从赵振堂得了萧县守备这个官职之后，赵字营轮换来徐州的连正就只有三个人选了，李灿、赵完、赵松三位连正轮流在城中，城内江湖和衙门之类的勾当则是交给赵十一来做，陈昇的父亲陈武也会帮忙。

这次在城内当值的是赵完，论起来他比赵十一小几个月，要叫一声十一哥的。

如今的赵完也是膀大腰圆的粗壮身材，他来的时候明显有些急躁，这段时间番子们一来，赵字营内部的这些头目都憋着一股火。

听到他进来，捕房里的人都知趣的离开，赵完一进去就闷声说道：“十一哥，进哥不是说让咱们谨慎小心吗？不要被番子抓到把柄，这要紧时节，你怎么能惹出这样的事情来？”

言语里带着质问的意思，两人在城里的地位本就是平的，谁也管不了谁，赵十一依旧是没表情的样子，在那里淡然说道：“周宝禄那边又不是番子？他砸了咱们的店，打了咱们的人，为什么不抓，任由别人踩在脸上？”

“进哥说了不要惹事！”赵完吭哧了句，加重语气说道。

赵十一冷哼了声说道：“那是让咱们不要做让番子抓到把柄的事情，而不是什么都不做！今天这几个混账砸了店我们不管，明天就有人闹出更大的乱子，到时候我们管不管？要是番子抓人，我们管不管？”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一个不管，人心就没了，看到你怕了，其他人全都怕了，到时候，你就算有办法也要出乱子！”赵十一开口说道。

赵完被反驳的说不上话，只在那里气哼哼的说道：“怕？怕个鸟，无非就是亮明刀枪动手，番子顶个鸟用，来一个灭一个，来一百灭一百，看看他们的德性，真以为自己是个事了。”

听到这话，赵十一只在那里摇头，盯着赵完说道：“咱们赵家人自然什么都不怕，到这个地步，想什么都没用，进哥想干什么，咱们跟着做什么就是，陈家、王家、石家这些家也不会怕，可进哥手底下又不光是自家人，又不光是兄弟们，徐州这边多少人在看，徐州外面多少人在看，咱们一旦露怯，马上就要崩盘！”

正说到这里，一名捕快在外面吆喝说道：“十一哥，周宝禄那边越闹腾越厉害，看着有到咱们这边的意思。”

赵完这个时候不出声了，看向赵十一，显然等这十一哥拿个主意，赵十一咬牙骂了一声站起，随手把鬼头刀拿上，开口说道：“进哥不动，还真有些混账昏了头，你把你那个连都叫起来，把你能管着的团练也都叫上，我把我这边的人也都喊上，咱们去周宝禄那边找个公道。”

第697章围逼

这边赵完愣了愣，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嘟囔着说道：“你就没和进哥见过几面，学这个做派倒是像。”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赵十一听见，赵十一拎刀沉默着走了出去，现如今赵进和几个兄弟，还有两个总管，下面这一层就是几十个连正和同级别的队正，不好好表现，以后机会可是越来越少，自己这隔着一层，一开始没当上连正的就更要抓紧了。

距离太阳落山还早，可徐州城迅速的安静下来，街上几乎见不到人了，路人商户都急忙回家，连衙门里的吏目差役都缩在官署里不动，更加好笑的是，锦衣卫番子们也急忙忙的回到客栈把大门什么的都是紧闭，大家都知道，徐州参将的人砸了赵进的店，双方搞不好要火并了，可别被殃及池鱼。

还有不少闲汉一边在家，一边心里像猫抓一般的好奇，徐州城有了赵进，多少年没有大打出手了，今天这样的场面真想去看看。

很多人倒没有觉得这次和番子们所查的谋反什么相关，觉得就是大家遇事开打，周参将的人喝多了撒疯，赵字营自然不甘心，双方少不得要打过一场才能分高下。

怕被殃及的人急忙回家，还有更多的人朝着衙门那边聚过去，赵字营城内这个连队来最快，其次的就是分散在各处的团练，当然，赵十一自己手底下的亲信差役打手也有百余号人，除此之外，城内江湖市井中的汉子也急忙赶过来。

对于徐州的江湖人来说，赵字营被锦衣卫调查谋反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心里再有什么打算和心思也要等一切定局再说，现在有任何违抗赵字营的举动，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赵十一发下号令，这号令明白着说要去找徐州参将周宝禄的好看，大家都没有丝毫的迟疑，调集能用的人手，急忙赶过来。

谁知道这是不是进爷借机试探，如果有一点迟疑，如果能去十个只去了九个，你难道想试试进爷手里的刀快不快吗？

半个时辰不到，徐州知州衙门前就堆满了人，来到的人都是气喘吁吁的样子，谁也不敢走路，都是跑过来的。

赵十一没有等太久，等赵字营的连队和团练聚齐，直接就朝着参将驻地而去，沿途不断的有人加入，那些稍微来晚点的江湖头目，过来时候都是满脸惨白，战战兢兢，生怕自家被认为是有别样心思，很有几个跌跌撞撞到赵十一和赵完跟前，二话不说就跪下磕头的。

等过千号拿着兵器的丁壮到参将驻地的时候，徐州参将周宝禄的人马还没有出来，看到这个样子，赵十一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容，赵完眉头皱着，也看出些东西，转头说道：“十一哥，看来那挑事的几个没人指使，就是自家混账，咱们现在回去？”

赵十一咧嘴笑了笑，样子并不好看，衙门内外早有公论，这赵十一是无常脸，不笑更好：“为啥要回去，他们难道没有砸店打人？番子没来的时候，砸了赵字营的产业是什么处置？凭什么这次要放过？”

话说到这般，赵完点点头，森然说道：“他娘的，咱们安静点就被别人当病猫了，这次就得给他们几分颜色！”

说完这句，赵完却露出心虚的表情，放低声音说道：“十一哥，若是进哥怪罪，你可得顶着，咱们这可是自作主张！”

“我来顶着！”赵十一干脆利索的说了句。

徐州参将是方面大将，气派规制当然不会小了，何况他手边近四百的亲卫家丁，住处是个巨大的宅院，算得上个小军营，门前自然也有兵丁守卫。

几个兵丁本来正在门前聊天，看着大队人马从几条街道走过来，而且还是杀气腾腾的模样，登时吓得脸都白了，连吆喝几声的胆量都没有，转身就朝着门内跑，慌不迭的把大门顶上，没过多久，墙头也有弓手的兵丁出现。

忐忑归忐忑，真到了现场这边，赵完就显露出赵字营连正的素质，立刻接过了指挥权，大声命令。

来到这边的人数虽多，可真正的骨干也就是家丁和团练，在赵完的安排下各自守住路口要道，而江湖人们则散在四周，随时待命。

这么相持了没多久，一名披甲的千总在墙头出现，手里举着一面盾牌，满脸愤恨的对下面喊道：“你们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说吗？动刀动枪的干什么！”

色厉内荏的质问，这千总甚至都不敢说出“造反。”两个字，真要挑明了，下面的人若是破罐子破摔，这院子还真守不住，虽说里面近四百的家丁精锐，但在这个环境里，马队根本没办法冲起来，步战相斗，根本没有把握。

本来围着徐州参将驻地的一干人还有些紧张，听这个千总一说，立刻是放松下来，然后群情汹汹。

“你们的混账砸了进爷的店，打了进爷的人，坐下来说个什么！”有人大声叫骂说道。

墙头那千总的脸色更加难看，回头不知道和谁说话，转过来又是喊道：“这是我们的不是，该赔多少银子，该怎么处置，请衙门里的人做主就是！”

徐州知州衙门从来管不到徐州参将这边，今日里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虽说一边在墙头，一边在街上，可墙头那位已经是磕头求饶了。

“你退一分，他进三分，你进一分，他退三分。”赵十一念叨了两句，在下面扬声说道：“那酒庄人被打，店被砸，赔偿养伤的花费一共四百两，五个人在大牢里押着，赎人的话每人五十两，明天一早把银子送到捕房去，过了正午，一切就要翻倍，大伙可就围着不会走了！”

说话间，就是小一千两银子的价码开出来了，墙头那千总五官抽搐，回头或许是询问，没过多久，这位千总在墙头说道：“请诸位兄弟放心，该给的一定会给，明天一早就送过去，各位，散了吧，乡里乡亲的，这实在是不好看！”

下面响起一阵哄笑，赵十一对赵完低声说了几句，赵完又开始发号施令，家丁、团练开始准备整队回撤，衙门里的差役和江湖汉子们也得了吩咐，各自散开回返。

从来到围再到散开，也就一个半时辰不到，可徐州参将这边服软低头的情景，却让很多人意识到了很多事，番子来查案怎么着，说是谋反怎么着，这城内还是进爷说得算，徐州参将那边不长眼想伸手，这就狠狠的抽了回去，在这徐州里外，谁还能和徐州参将比，又是朝廷方面大将，手里又有万余人马，还不是狠狠被抽了回去，大家还是擦亮眼睛，沉住气慢慢看吧！

“将主，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现在城门还没关，属下这就去城外调兵，平了这些无法无天的混账！”

“将主，他们一帮团练乡勇，居然围住咱们朝廷官军，这还有没有王法，这就是造反……”

在徐州参将的府邸之内，大家也都是群情激奋，几个千总把总，围着参将周宝禄几乎是声泪俱下了。

徐州参将周宝禄阴着脸坐在中间，等听到造反那句话的时候猛地一挥手，咆哮着骂道：“调兵，调兵，掉你娘的兵，城外那一千五百人管个什么用，真要动手还没等进城，赵进的人就能把他们灭在城外了，到时候咱们怎么办？那赵进手底下的马步营头你们谁能动得了，想找死不是这么个死法，都给我滚下去，把大伙约束好了，老子吃穿花用都没缺他们的，出去占什么酒庄的便宜，真是出息了，都滚！”

把下面的人痛骂一顿，刚才激愤的几个都灰头土脸的下去了。

人都走了，徐州参将周宝禄还在那里阴着脸端坐，没过一会，他的儿子从后面转了出来，快步走到跟前，满脸都是担心的说道：“爹，看这个局面，咱们家也太凶险了，那赵进什么都不管不顾，真要按照那姓马的谋划，咱们家可能什么好处都拿不到，最后反倒被赵进害了，何苦来啊！”

这次参将周宝禄倒是没有发火，只是闷声说道：“这次咱们理亏，下面的混账胡来，被赵家借机发作了，真要有了大义的名份，那姓马的能把精骑汇聚，这事的把握还是很大。”

“爹……”

“老子都没有怕，你怕个什么，这赵进手里多少钱财产业，别人不清楚，你难道不清楚吗？事后分润，咱们就在徐州本地，谁能有咱们拿的多，这是咱们家几代十几代吃用不尽的，值得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州知州衙门那边就有人探头探脑，这还不是徐州参将的手下，大家都过来这边看风色，看看参将那边到底会不会交银赎人，这件事可是能看出很多东西来。

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徐州参将那边一位千总带着两名随从，满脸晦气的来到了徐州知州衙门，大家都知道做主的人在那里，也没有花费口舌，谁都看到他们拿着个包袱进了捕房，然后一名差役领着他们去大牢那边了。

第698章巡城

看到这一幕，谁都知道徐州参将那边确实服软给钱了，大家的心思也都跟着安定了下来，敢情这天还没变。

就连住在客栈里的锦衣卫番子们，在这一天都没有上街演戏，乖乖的缩在客栈里不敢动，乖乖，这可不是一般的张狂，坐镇一方的大将驻地，说围就围了，而且这大将到末了还回服软，这是什么见鬼规矩。

“昨天跟着去围的那些人，每一伙给十两银子，就说是进爷赏给他们喝茶买酒的。”赵十一在捕房里吩咐说道，陈武现在基本上不来这边了，老资格的捕快们也都知趣的拿常例分润，做主的就是赵十一。

徐州参将那边送来的银子被分成许多份，几名差役拿着纸包起来，还有一名文书在那里校核名单。

户房的刘书办走了进来，刘书办如今也是赵字营这边的自己人了，赵十一不敢怠慢，起身叫了声“刘叔”，这是对待长辈的态度。

刘书办很和气，也不会在赵十一这个赵家人面前真拿出什么前辈长辈的架子，只是语重心长的说道：“十一你昨天做的没错，可这样的事情一定得慎重，眼下这个当口，稍有不慎，很容易给进爷那边招祸，也很容易乱了进爷那边的谋划，我看不如准备几个骑马的，快马询问消息，几个时辰也耽误不了什么……”

正说话间，却看到赵十一站了起来，刘书办正纳闷，就听到身后赵进的声音响起：“该打的就打，该抽回去的就抽回去，十一做的没错，到时候你和刘叔李叔陈叔他们多商量商量就好。”

屋子里的人都忙不迭的行大礼问候，赵进、陈昇和王兆靖三兄弟走了进来，赵进先笑着和刘书办打了个招呼，又走到赵十一跟前，指着沉静的赵十一说道：“我爹真是好眼光，为我挑了这么个好人才。”

被赵进这么说，即便以赵十一的沉定也有些激动，赵进用手拍了拍赵十一的肩膀，笑着说道：“以后这城内的事情，交给你也就放心了，好好干，别丢了咱们赵家人的脸面！”

赵十一用力的点点头，赵进转头又是说道：“总呆在何家庄那边忙活，难免有些人会胡思乱想，想我怕了，却没想到自从有了何家庄，我就不在城内呆着，没想到现在却有风言风语，却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屋子里大家都是笑，赵进对赵十一又是说道：“不要无事生非，有理有据，把握住这个就大胆去做，你记得，咱们赵字营不去惹事，但别人逼过来我们也不会怕，狠狠的打回去就好。”

赵十一点头领命，边上的刘书办若有所思，赵进又是挥手说道：“以后赵十一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或者找王兆靖，什么都可以说，为了做事，花钱要人都会给你支持，你们继续忙着，我既然来了，就得在街上转一圈看看，也给别人看看。”

捕房里众人又笑起来，可这次的赵十一却没笑，他满脸涨红，激动的浑身发抖，刚才赵进那句话，已经把他的位置和权限提高了不止一级，赵十一犯下案子，长辈求到赵振堂这边，让他来徐州城内做事的时候，赵十一没有太看得起赵家这个场面，他心思也很野，也想出去闯荡，可看到赵进做下的场面之后，赵十一却后悔自己来晚了，而且进来的渠道也不对，虽说赵振堂和赵进是父子，但毕竟隔着一层。

好在赵十一一直沉得住气，用心做事到现在，终于让赵进看到了自家的表现。

那些正在分装银子的差役们只是兴奋和惶恐，倒是刘书办明白着意味什么，送赵进离开衙门回来的时候，特意和赵十一道了声恭喜。

昨天夜里，赵进就得到了城内的消息，赵十一和赵完都不会隐瞒什么，各自呈报了一份消息，除了他们之外，城内内卫队的眼线和衙门里的李书办也各自写了一封信。

“咱们也该去城里露露脸，咱们自己做的事，的确和往常一样，可现如今风吹草动的，很多人脑子乱想，难免自己吓了自己，去一次，让他们安安心。”赵进开口说道。

天不亮就从何家庄那边出发，带着一百马队同行，城门开的时候赵进他们这一队正好赶过来，进城直接来到衙门。

等赵进他们走出衙门，骑马准备去货场那边，可根本走快不了，半路上过来打招呼的人实在太多，有些人的确是巧遇，可有些人就是从家里赶过来装作巧遇的，很多人深深作揖，还有不少人直接跪在了路边。

礼数归礼数，更多人其实想看看赵进此时的反应，等发现赵进泰然自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时候，最后一丝不安的心思也烟消云散了。

赵进他们还特意从锦衣卫番子们居住的客栈门前走过，番子们闭门不出还好，倒是把客栈的掌柜吓得魂不附体，跟头把式的从店里跑出来磕头，赵进自然不会和他计较这个，笑着说道：“花钱住店没什么不对，你安心做你的生意。”

掌柜的千恩万谢把人送走，他可想不到店里的伙计有人是赵字营的眼线，有人则每天出卖番子们的消息换点小钱，番子们的风吹草动，赵进都是清清楚楚。

从这边离开，赵进又去了昨日出事的那间酒庄，进去之后，掌柜和伙计们大礼迎候，不少人都激动的泪流满面。

“昨天他们要白喝白拿，你们拦了，这个做得对，我们正经做生意的，要赚钱养家糊口，堂堂正正，有什么可心虚的，你们做的好，这个月工钱翻倍，年底分红加一成，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都知道怎么做了吧！”赵进在这些人面前说得很直白。

他这边说完，王兆靖却转头吩咐随行的一个人，在这个店铺里所说的和奖励的，要让城内所有赵进的产业都知道，让他们知道在眼下这个情形里该怎么应对。

其实在这城内要做的事情并不多，赵进和伙伴们在城内轻松露面，这就已经足够了，很多人自然会从这里面看到自己想知道的。

从酒庄出来，又去了货场，马队安顿在那边，十几名护卫跟着赵进他们几个又去了陈家，陈家的气氛有些沉闷，陈宏如今也是各处乱跑，清帐核算，加上这普查之后，他的活计更加繁重，所以也不在家了，陈昇那边就不必说，加上最近陈昇的祖父去世，家里气氛自然不太好。

在小辈们面前，陈武倒是不客气，直截了当的说道：“中午就不留你们吃饭，早来早回！如今这个时节你们也别到处乱走，免得有什么事不能及时做处置！”

“陈叔，现在城内这局面也不用小侄说了，你看是不是搬到何家庄那边，或者去萧县、砀山都行。”赵进也开门见山的询问。

“去什么，那里都不去，就住在这边，我要是一走，外面那些碎嘴多心的一看，还不知道传出什么混账话来，我就留在这边了，你们不用操那么多的心。”陈武不在衙门，可很多事一样看得很通透。

陈昇也不出声，他在家的时候更沉默，赵进和王兆靖对视了眼，赵进笑着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安排些人过来伺候，城内就算真有什么变化，别人也翻不了这天，陈叔只要小心些，其他无妨。”

陈武拿起茶水喝了口，抬高声音说道：“你们几个小子心思都安定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都走到这个地步了，就别想着回头，一门心思的走下去吧！”

听到这话，赵进和王兆靖一愣，都是笑了，笑得陈武有些摸不到头脑，禁不住看向陈昇，陈昇咳嗽两声说道：“爹，这话孩儿也和赵进讲过的。”

从陈家出来，赵进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对随行的孙大林说道：“你去衙门里对十一说，陈叔这边，安排三十个人护卫，日夜轮值，现在就要安排。”

孙大林答应了声，骑马急忙朝着知州衙门那边而去，看着孙大林的背影，赵进却对牛金宝笑着说道：“他学的怎么样？”

“有力气，有底子，肯下功夫，就是没经历过杀伐，见血太少，遇到什么应急的场面怕是不成，多历练几年就好了。”牛金宝闷声回答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这是刘勇的安排，按照刘勇的说法，还是得真正的自己人跟着护卫让人放心，孙大林体量什么的和牛金宝都很合适，正好学他的本事。

除了这个之外，赵进还知道刘勇叮嘱过孙大林，说要留意牛金宝，万一有什么不对得挡在，内卫这一块就是要怀疑和小心，赵进也没有去细问。

大家没急着离开陈家这里，反倒是打马绕着走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街道和地形，赵进对陈昇说道：“真要有人昏了头，那三十个护卫加上你们家自己的家人，能顶半柱香就好，其实都用不了那么多的时间，只要能示警就好，就怕有人昏了头，偏生又做的隐秘，那就难防了。”

第699章欲得富，赶著行在卖酒醋

陈昇点点头说道：“徐州城内这么大，你在这里已经放了一百多团练，又有江湖人盯着，哪还有什么不长眼的过来，不用担心了。”

在这个时候，赵进才叹了口气，闷声说道：“现在这局面真让人发闷。”

正说话间，那边有路人拎着菜篮走过，随意向这边瞥了眼，却是愣了下，然后摆手招呼说道：“公子爷，公子爷今天回府里吃饭吗？”

赵进几个人里，也只有王兆靖会被人这么称呼，向那边看过去，却是王家留守的一位下人，王兆靖笑着打马过去，聊了几句后，又是转回。

“大哥，二哥，今天中午不如就在我家吃饭，河叔正好从京师带了信回来。”王兆靖脸上带笑，笑容里还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

当日拿不定主意询问，陈昇和王兆靖当场给了答复，王兆靖又说给京师去信，问问他父亲的想法，徐州和京师这边通信，从去信到回信，最多也不过一个月时间，结果足足近三月时间没有一封信回返。

开始时王兆靖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父亲在京城那边遇到了什么事，派下人去京师那边看望，结果被告知无事，也可没有提那个书信询问的事情，这让王兆靖有些尴尬，直接和赵进那边讲明，好在赵进也不在意这个。

而且到了现在，各方都是紧锣密鼓的准备，书信什么的也就顾不得了，却没想到会在今天碰巧碰上。

等到家里吃饭的时候，那河叔也是满脸诧异，原来这一路走得急，半路跑死了马匹，临时拿着银子买马继续赶路，人到徐州城的时候，身无分文，而且已经饿了一天，急忙先回家休整拿钱吃饭，然后再去何家庄。

“还真是巧了，不然这又要耽误两天的工夫，老爷让属下把信快送回来，怕耽误了事情。”河叔很是疲惫的说道。

书信上很少见的点着火漆，河叔把信交给王兆靖之后，也顾不得聊天什么，自己直接回住处补觉去了。

下面准备饭菜，王兆靖却急忙打开了信，看了几眼就笑着说道：“家父很早就收到信了，却不知道怎么回复，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件事，说是十几天前总算想通，急忙让河叔带着信赶回来。”

“你不会说咱们要造反了吧？”陈昇突然问道。

王兆靖哭笑不得的摇头，无奈说道：“小弟说话有分寸的，现在不是还没到那个时机吗？不过小弟该说的都说得明白，家父应该看得懂。”

有些话现在还没挑明的时候，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个道理，赵进和伙伴们都懂，不过外面人是不是懂，这个实在说不清楚，即便是身边的父母亲人。

“怎么就一句话……”王兆靖突然抖了抖第二张信纸，赵进和陈昇都能看到上面就写着几个字。

赵进笑着摇摇头，轻松说道：“王家叔父名士做派，还真是有趣。”

不管王友山说什么，也影响不到赵进要做或者不做，无非是个参考而已。

“……欲得富，赶著行在卖酒醋……”王兆靖喃喃读到。

“怎么讲？听不太懂！”陈昇开口问道。

“宋时候，酒和醋之类都是官府专卖，就和如今这盐一般，后来也包给豪富之辈承销，不过民间私酿私卖有大利，不少人冒贩私盐一样的风险去做。”说到这里，王兆靖抖抖信纸，又是自言自语的说道：“这话应该是个对仗，我记得小时候还在家父藏书里翻过，二位兄长稍等，小弟先去查查。”

王兆靖匆匆离席，等他出了屋子，陈昇摇摇头说道：“他自己心里明明有主意的，却偏要去问他爹，他那个性子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他爹就算说不行，他也会做的。”

“王家叔父大才，兆靖从小被教导，自然觉得问问才稳妥。”赵进笑着说道。

没过多久，王兆靖拿着一卷书走了进来，脸上带笑，显得极为开心的样子，进门就说道：“小弟没记错，也多亏家父这次去京师没带那几本笔记，是宋时庄季裕的《鸡肋编》，说建炎年间俗语‘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著行在卖酒醋’。”

“杀人放火受招安，家父想说得就是这一句了。”王兆靖笑容满面的说道。

“我们俩虽然没你那么有学问，可这个关节也能想明白。”人少的时候，陈昇总是要和王兆靖斗斗嘴。

说完这句后，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三人坐在那里都沉默不言，脸上的笑意却都越来越浓。

王兆靖先笑了一声，赵进也笑了，陈昇摇头失笑，三个人的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了开怀大笑。

这动静让外面的牛金宝和更外圈的护卫都探头过来张望，赵进这几人虽然年轻，却稳重的很，极少有这般张扬肆意的时候。

大笑一阵，赵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朗声说道：“杀人放火受招安，杀人放火受招安，王家叔父说得真好，他身在中枢之地，见识放在那里，得出的结论自然也是明白。”

“这个道理，大哥二哥想必都已经想到了，小弟不是自谦，小弟也隐约想到，只是做到什么程度，会有什么后果，这个却不知如何把握，家父这封信这句话，却让小弟茅塞顿开！”王兆靖笑着说道。

赵进点点头，看看陈昇，又看看王兆靖，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好好做一场！”

“做一场！”以陈昇的稳重，此时也是豪气大发，跟着站了起来。

王兆靖笑着站起，三兄弟对视而笑。

赵进带人进城走了一圈，原本准备天黑之前就回返何家庄，临到走的时候却改了主意，就在城内住下，虽说赵振堂和何翠花在萧县和何家庄那边，但老宅子还在，就是赵十一和赵完领着家丁在那边，当成个简易军营用，赵进他们就住在那里，还在云山楼摆了几桌丰盛的酒席，和城内方方面面聚了聚。

“来了就走，让外人看来也是心虚了，住一晚上就是，谁还怕谁不成。”赵进想得很周到。

那酒席进行到一半，周参将身边一位千总带着两个人来到这边，客气的给赵进敬酒，说我家将主军务在身，实在是不便到来，委托在下给进爷敬酒，下面小的约束不严，也请进爷多多包涵。

喝完这酒之后，这千总客气几句就是离开，席面上就有人嘿嘿笑着揭短，说周参将根本就没出城，看来是没脸来这里了。

按照道理，被斥之为谋反的赵进应该害怕参将周宝禄，呆在城内更是自陷险地，可看眼下这个局面，怕的似乎是那个参将周宝禄。

这一幕很快就在徐州城内传开，大家更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徐州州城这边凑巧，遇到了送信回来的王家河叔，晚上没有回何家庄，却错过了连夜赶回来的刘勇，刘勇带回了南京的急信。

说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已经明目张胆的开始动作了，公然集合南京城内勋贵的家兵家将合练，而且关于徐州这边有人有意谋反的消息到处乱传。

“关于南京那边勋贵的家将家兵，这个我倒是听二叔讲过，说是魏国公徐家还有其他几家始终维持着几百几十人的精锐队伍，平时在家护卫，到了出外带兵的时候，这些家将家兵就是部队的骨干，这些人银子喂得饱，兵甲也不缺，整日里练，肯定不会太弱。”赵进开口说道。

王兆靖沉吟着说道：“那马冲昊的意思，应该就是说咱们要造反，到时候带兵过来平乱，他现在散布消息，是为了师出有名？”

“他一个锦衣卫的番子头，有什么资格出兵带兵？”陈昇反问说道，这个关节大家都明白的很。

赵进缓缓摇头，沉声说道：“他的谋划我大概能想明白了，谋反谋逆是第一等大事，他马冲昊事急从权，带着纠集起来的骑兵过来平乱杀贼，事后谁也挑不出太多的毛病，然后这谋反谋逆是要杀头抄家灭族的，提前把这个罪名放出来，足以吓退那些心思不稳的，让咱们尽量的势单力薄，然后他纠集这些骑兵过来，大义大罪之下，不怕咱们不束手就擒。”

“南京他能有多少人？”陈昇开口问道。

刘勇立刻回答说道：“里外算起来，差不多有六百骑。”

陈昇听到这个数目却冷笑了声，不屑的说道：“给他凑个整数也不过千骑，来了能有什么用，我一个团的阵势摆出来，他千骑就冲不动！”

“参将周宝禄手里还有四百，狼山副总兵那边也有小五百的数目，一千五六百还是有的，而且都是喂饱的精锐亲卫家丁，这些人可不是咱们平时见到的叫花子。”赵进开口说道。

吉香脸上全是激动，极有自信的说道：“那也才一千五百而已，大哥，咱们在徐州可以随时拿出来万把人。”

赵进看了一圈，发现每个人都很有自信，赵进肃然说道：“料敌从严，我们要从最坏的情况去准备，而不是先觉得胜券在握！”

第700章你们倒是心宽的很

看他脸色，听他语气，大家都是安静下来，赵进继续说道：“谋逆大罪，灭门抄家，在这等大罪威吓下，你们以为会有多少人跟着咱们，徐州、邳州、清江浦还有宿州和归德府，平时跟咱们连接紧密的那些人，锦衣卫率领近两千精骑压到，你以为他们会怎么办？连袖手旁观都是可靠的了，落井下石，想要借机赚些便宜的你们以为会少吗？”

屋中安静了会，刘勇接口说道：“大哥说得对，乡绅土豪之流见利忘义，他们只看自家好处，可不会讲什么义气。”

“义气？在这大罪压迫下，不讲义气和规矩那叫大义，做起来更是坦然，不会有丝毫的内疚。”赵进冷笑着说道。

“那马冲昊真要发动，真要压迫过来，我们就会看到一个众叛亲离的场面，到那时候，紧跟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我们的家人，还有这些跟我们出生入死的家丁，到那时候，这些土豪们靠不住，那些靠着我们的外围们靠不住，甚至连大部分团练也靠不住，说得再难听点，那些没见过血的家丁们到时候可能也靠不住！”赵进语气森然的说道。

众人都是无言，赵进这话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可每个人都知道赵进所说的是实话。

赵进又是继续说道：“到了这样的场面，你们以为敌人只有那一千几百的精骑吗？周参将就近能调集四千步卒，甚至还可以纠集团练乡勇，凤阳府那边也会支援，那些为我们所用的，可能就是我们的敌人，到时候我们可能是用几千，用两千，用一千面对几倍甚至十倍的敌人，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们怎么能轻松的起来？”

其他人沉默，吉香脸色涨的通红，依旧激动万分，赵进刚说完他就忍不住说道：“大哥，小弟这六个连加上马队，生里死里都不会背叛大哥，二哥那边的第一团也都能牢牢抓在手里，石头和冰峰那边最起码有一半人能在手里，这样咱们手里还是三千多人，有这三千多人，那些叫花子一样的十倍又能如何，当日里流贼十万，大哥领着咱们几百弟兄就杀败了他们，如今咱们这么大，有什么可怕的！”

通通通说完，吉香长吐了口气，却有些后悔了，他因为冒失言语被训了可不止一次，吉香有点迟疑的看向赵进，却发现赵进脸上有笑容，吉香更反应不过来了，赵进却对陈昇说道：“你今天若是不在，大香也会说你手里最起码能有一半人能抓得住了。”

吉香咳嗽了声，比起赵进，他更怕陈昇，不过这次陈昇脸上也浮现笑容，开口说道：“咱们手里的家丁，跟咱们出生入死，还在咱们手里拿到了田地，全家温饱，还能挺起腰板做人，没了你，没了赵字营，这些他们拿到的都没了，为这个，就值得拼上性命，大香说得也不错，咱们现在光家丁就有近五千人，就算里面有软骨头，咱们四千总能有的，有这四千人，我们什么都不该怕！”

“大哥，今年新进了不少连正队正，授田的事情本来安排在年中，其他加田的也在那个时节，不如就在四月前做完吧！”王兆靖开口笑着说道。

赵进皱眉笑了笑，无奈的说道：“我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你们倒是心宽的很，这次一旦应对不慎，很可能瞬时间崩散，我们出生入死辛苦经营起来的场面，就会彻底完掉，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陈昇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开口问道：“真要打，咱们能打，但要打多久，咱们在徐州和邳州倒是都有粮食存着，可也支撑不了一年以上，而且一旦开打，这些粮食可能还要有波折。”

“打起来的话，邳州那边的骆马湖庄园，清江浦的大市，几处的庄园集市恐怕都会停歇，或者被别人夺了去，耽误的时间越长，麻烦就越大！”王兆靖也沉着脸说道。

刘勇迟疑了下，也附和说道：“一旦动手，那些土豪和响马杆子之类的很不好说，这几处被咱们管的太严，这伙人心里也都有怨气的，到时候我们管的不那么严了，难保会出乱子，这帮人要是和官军合流，真是麻烦。”

到这时候，吉香才算是冷静下来，等着赵进那边拿出决断。

又是安静了一会，赵进开口说道：“我们的根本是徐州，能保住徐州，其他各处都可以拿回来，既然已经豁出去要做一场，有些细枝末节也不能在意了，事后也逃不出咱们的手心，至于什么时候打完，也是简单，咱们从徐州打出去，占住邳州，掐住隅头镇和骆马湖，不出一个月，就要招安了！”

听到这里，吉香倒是愣住，纳闷的问道：“这么简单？”

“漕运是天下命脉，占住邳州和骆马湖那边，漕运就被咱们掐断了，北地就有断粮的危险，到那时候，自然会招安咱们。”王兆靖开口说道。

吉香还是糊涂，又是问道：“不是说还能走海运吗？那个什么余家那么多船！”

“走海运，运河上的好处怎么办，从南到北，一年上千万两银子的好处怎么可能丢下，比起这些好处，比起在这好处里分润的上上下下，招安个反贼算什么。”赵进冷笑着说道。

吉香此时才是恍然大悟，屋子里又是安静了下去，赵进端起早已经冷下去的茶水一饮而尽，擦擦嘴又是说道：“那个马冲昊那么多骑兵，要合练，要过江，人吃马嚼的也要预备，如果他不搞什么突出奇兵，最早也要两个月之后才能动，在那之前，我们能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

“大哥，要不要先下手！”刘勇开口说道。

赵进又是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虽然咱们已经要做一场，可大伙一定得记住，我们不能先动手，是他们逼的，如果他们没过来，我们大刀阔斧的先操弄起来，那么就是早有反心，那时候恐怕真的会人心离散，可如果是这伙番子无事生非的逼迫，那么道理就在我们这边，别人会同情我们，事后招安，也会有个转圜余地。”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刘勇连连点头说道，不过，陈昇却呵呵了两声，赵进哭笑不得的回头看过去，开口说道：“心里有数的事情何必说出来，我们是给别人看，很多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到底怎么想。”

屋子里众人都忍不住笑，气氛也跟着轻松了不少，赵进摆摆手把话带上了正题：“徐州是根本，冰峰和石头都撤回来，三个团都要屯驻在何家庄，张虎斌那六个连也带回来，存在各个庄园内的粮草和储备，马上就要开始清点，朝着就近转移，车马什么的也要开始预备，王自洋那边的牛马牲口，还有集市上的大车，最近不要跑太远的地方了。”

王兆靖在一边已经摊开了纸笔，开始记录，等赵进说完后，王兆靖笑着说道：“曹先生和二宏已经在做这个事情了。”

赵进又是摇头，边上陈昇皱眉说道：“几个团都撤回来，那几个地方怎么维持？”

“那边还有团练，带着团练的是我们的家丁骨干，这就是束手束脚的地方，调家丁回来还说得过去，若是把团练们都动起来，那样的动静太大，而且徐州和其他各处就真的镇不住了。”

万历四十八年三月十六，徐州何家庄快马四出，去往各处召回兵马，大家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和紧张。

在徐州与之对应的有两件事，一个是盐市上的扬州来人，除了两家店面还开着之外，其他人纷纷回扬州去，他们回去的时候只带了细软，宅院里面的粗重家什却都没碰，谁都能看得明白，这个意思是还准备回来，第二就是周参将带着手下四百亲卫，去往邳州驻防，说是要巡查那边的防务，这个大家都觉得正常，如果周参将的兵马一直在徐州城内，赵字营随时可以憋着他出不来！

最先回到何家庄的是张虎斌，他那六个连全部带了回来，和别处相比，他的大队有个优势，那就是会有徐家的全力帮忙，车马辎重什么的都有徐家来操持，这一路走的都很快捷。

队伍一到何家庄，赵进就把张虎斌叫了过来，除了形影不离的贴身护卫之外，院子里只有赵进和张虎斌两人。

“我始终不让你有自己的骨干，总是把你调来调去，心里有没有怨气？”赵进开门见山的询问。

张虎斌在赵进面前站的笔直，听到这话摇头说道：“这是老爷的关照，属下没有怨气。”

“说说你怎么想的？”赵进笑着问道。

“属下资历不算最深，功劳也不比几位前辈大多少，可却独当一面，手里有人有地盘，如果老爷不怎么做，属下必然会被众人记恨，现在风光，以后肯定会有大麻烦。”张虎斌口齿清晰的答道。

第701章李和

赵进点点头，却收了笑容说道：“你想的很明白，这次我还是要收了你的兵，等下你就去营盘，你的六个连交由吉香指挥。”

“遵命！”张虎斌大声回答，干脆利索，没有丝毫的迟疑。

“你明天就出发，去骆马湖那边的庄园，重新替我管着那边……”说到这里的时候，张虎斌的脸上却有了迟疑的神色。

赵进一直盯着对方，看到这神色变化，就开口问道：“你不愿意去？”

“老爷，调各处兵丁回来，是不是要大打了，不管跟谁打，跟贼人还是跟官军，小的都能去拼命，小的想留下来跟老爷去打，做个连正队正都行，跟在老爷身边做亲卫也好，小的怎么也比别人放心！”张虎斌说得很恳切。

赵进脸上笑容更浓了些，这个张虎斌的确忠心，当然，功名心思也很重，但不管怎么说，张虎斌的表现让人很满意。

“你独当一面这么久，用你做亲卫岂不是浪费，咱们的确可能要开打了，你也不要急着参与，你有更大的用处，明天去骆马湖的庄园那边，把那边给我管好，我现在不给你家丁，你自己编组出来一千团练，但也不用耽误了农时，兵器什么的你直接通过孙家商行去买，花销这边来担着！”赵进安排说道。

张虎斌又是肃然领命，赵进继续说道：“你去那边要做的就是稳住庄园，让他们安心种地，若有人骚扰就把他们打回去，但不用主动出击，需要你那边做什么，我会给你命令，能做到吗？”

“老爷放心，小的品德这条命不要，也要把那边看好。”张虎斌闷声说道。

赵进笑了笑，他已经习惯手下以生死作保证了，赵进点点头说道：“好好做，做好准备！”

大家也都知道张虎斌过去后不会有什么麻烦，那边的庄园本来就是张虎斌在管，离开的时间也并不是太长，过去很快就能上手。

至于团练这个也很简单，那边庄园里的流民青壮们一直按照军事化在管理，耕作和训练，他们的生活只有这个，之所以他们一直坚持下来，是因为骆马湖东侧的荒滩相对封闭，因为这些流民见识过大灾和饥饿的可怕，还因为赵字营给了他们上进的希望，驻扎在那边的第三团，出身流民的家丁不少，甚至还有流民出身的连正和队正……。

安排人领着张虎斌去和吉香交接，赵进又喊了第二个人进来，在那人来之前，在赵进的牛金宝却开口说了话。

他这一开口，连赵进都很惊讶，牛金宝可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时一直是闷头做事。

“老爷，现在这局面不太稳，请老爷预备几套僧袍。”

“哦？”赵进眉头皱了下。

牛金宝神色却坦然的很，继续说道：“老爷，就算老爷不穿，小的这边也要备一套，还得找人把头发剃光，真遇到什么事，一个出家人不管来去总归方便些。”

“我给你安排。”赵进随口说道，牛金宝这么做有他的考虑，倒不会是见势不好想要走，牛金宝也是个有城府的性子，真要做什么，肯定不会这么声张。

第二个被叫来的人却让大伙有点意外，张虎斌不管怎么说也是家丁里最出色的，可这第二个居然是平时不怎么起眼，甚至有点浪荡随便的角色，而且在赵字营系统里，这位绝对是不靠前的，甚至也不主动靠前。

不光大伙意外，连这位自己都纳闷的很，被带进院子的时候，还是满脸糊涂的神色。

看到赵进之后，这位愣了下，才连忙上前准备跪下磕头，赵进摆摆手示意不必，开口说道：“咱们这里不兴磕头，抱拳行礼就好，你还没习惯吗？”

那人挠挠头，干笑了声说道：“进爷，小的的确不习惯。”

赵进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下，摇头说道：“你的确还没习惯。”

面前这位头发简单扎起，胡须乱糟糟的，身上衣服也有点脏污，看起来极为潦倒的样子。

“李和，没有人克扣你月钱和常例吧？”赵进冷声问道，被带来这位就是当初和黎大津一起投过来的李和，黎大津被派到南京那边，李和一直被限制着，去过清江浦，不过马上又是回到徐州这边。

被赵进这么不客气的质问，李和在那里干咳连声，低头说道：“老爷发下来的钱财粮食，没有人敢克扣。”

“你去见吴家姑娘的时候，也是这个邋遢样子？”赵进没好气的又质问说道。

李和登时瞪大了眼睛，不过随即又是低头下去，闷声回答说道：“老爷说笑了。”

关于这李和的消息，内卫队一直报到赵进这边来，在曲里铺附近庄子里有个殷实人家，家里独女本来已经许了人家，结果嫁过去之前对方暴病而死，就这么成了望门寡，还有什么克夫的传言，就这么在家呆了六年，已经不想着嫁人，开始帮家里经营田产生意了。

李和也被内卫队安排在曲里铺那边，盯着几家江湖上的场面，结果有天，村里混混调戏这吴家姑娘，吴家父母老了，家里的长工也打着人才两得的心思，一时间吴家姑娘竟然没有人管，事情被李和撞上，三下五除二把人都收拾服帖赶走。

结果这见义勇为却成了牵线搭桥的红线，缘分这事也说不清楚，两人就这么看对了眼，越走越近。

别人说克夫，李和见惯了杀伐的人，那里在乎这个，比起本乡土著，李和这个做千总的见识谈吐都不差，眼见着就要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你要和鲁大一起清江浦，那边石满强的第二团要被撤回来，你和鲁大在那边主事，那边我有一千六百名团练，做成一个大队，鲁大做大队正，你做大队副，把那边给我看好了！”赵进开口说道。

李和先是一愣，随即愕然抬头，愣愣的盯着赵进，他在赵字营呆了这么久，可知道这团练不是寻常的乡勇庄丁之流，那训练和素质比起寻常官兵来强出许多，赵字营系统内家丁出身的或许没感觉，不懂行的或许无所谓，可李和这种是带过兵的经制武将出身，自然明白能带一千六百名徐州团练，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跟着黎大津投奔到这边，黎大津去南京提着脑袋做事，自己则时刻被提放，整日里做些差役混混们才料理的勾当，已经心灰意冷，遇到那吴家姑娘后就一门心思想要成家了。

李和比旁人经历多，看得也比别人明白，乱七八糟的传闻之下，李和知道可能要真打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怎么带着吴家人躲避兵灾，以李和的经验来看，打输不太可能，可搞不好要打很久，却没想到今天被赵进叫了过来。

别人遇到这事会狂喜，李和却犹豫了起来，只在那里挠挠头，这么个动作，连带着赵进身后的牛金宝和孙大林都看了过来。

“不想做？”赵进淡然问道。

李和这才反应过来，直接跪了下去，开口说道：“进爷的恩典，小的怎么会不想做，只是想知道进爷要做到那一步，这个……是想着……”

“无事最好，大不了图个招安。”赵进回答的很直接。

李和又是愣了一会，这才长吐了口气，闷头说道：“那就好……。”

话说出半截才意识到不妥，急忙摆手解释说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进爷现在要那什么还早还早，慢慢来，早晚有那一天的，小的一定用心做，请进爷放心。”

赵进看了看跪在那里的李和，这位是不是被闲置的灰心了，倒是个能做事的好手，可惜了，赵进示意李和站起：“我也不想留什么人质，如果你觉得是牵挂，我来给你们做主，这两天和那吴家姑娘把亲事办了，然后带着你老婆去清江浦。”

一个望门寡，又是在徐州地面上，赵进的话就是父母之命，不合规矩也没人说什么，两天内肯定能办完亲事。

地上的李和却又是一震，满脸愕然，在赵字营系统内，他和黎大津是两个另类，因为经历复杂，想的也比别人要多很多，尽管一直潦倒，可刚才赵进指派他去管着清江浦的团练，李和第一反应不是感恩，而是直接想到了吴家姑娘，心想自己无牵无挂的时候赵进不用，现在有了牵挂就能用了，归根到底还是有了人质能够控制。

但听到赵进说把吴家姑娘也一并带过去，李和才知道自己想错了，就在那里不顾失礼的咂摸了会，然后重重磕头下去，闷声说道：“既然进爷信小的，那小的一定用心去做，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把清江浦那边看好，将来清江浦那边也不是太平地，吴大姐去也不方便，等小的办完差事，回来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赵进笑着点点头，继续开口说道：“用你去帮着鲁大，就是因为你在官军里做过，明白这个分寸，你们在清江浦要做的就是守，如果真有什么事，敌不动，你不动，敌若动你，你只要在那边守住六天，大队就会过来救你了。”

第702章成大器

“小的明白这个，不过也请进爷放心，小的听说那边只用骑兵，在清江浦那遍地是人的地方，马队根本不能大动，和咱们打就是死路一条。”李和开口说道。

赵进满意的点头，对赵字营体制和编练的了解，李和远不如那些一起成长起来的家丁，但他有个别人难比的优点，那就是经验和分寸，和相对粗直的鲁大在一起，两个人正好是互补。

“不错，我没看错你。”赵进赞许了一句。

又是交待几句，李和再次磕头谢过，起身就要出门准备，临出门前赵进却把人叫住，皱着眉头说道：“赵字营讲究风纪，你去之前找个剃头师傅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这摸样难道吴家大姐就喜欢看吗？”

李和又在那里愣了愣，然后干笑着告辞离开。

虽然鲁大为正，李和为副，可跟李和要说得很细致，而鲁大这边则是简单的命令，不那么复杂。

※※※

“周先生要从清江浦回来，估计他现在也是锦衣卫要犯名单上的，放在那里等着人抓吗？”这封信也是快马传递了过去。

一处动，处处动，张虎斌的几个连从黄河北岸回来，徐州各处的徐州团练不再分散驻扎，而是聚成三千、四千这样的大股，在赵进的各处庄园里驻扎，那边房屋和粮食都是现成的，供给也容易。

对于徐州上上下下来说，消息更灵通点的还知道赵进正在将骆马湖和清江浦两处的家丁团回撤，这些迹象组合起来，足以让人做出各种各样的判断。

“大哥，曲里铺的蔡举人已经带着全家开封了，说是探望旧友，他留下来的管家正在低价出兑曲里铺的那些店面。”现在每日里进出的款子和物资都是大宗，陈宏每隔一天就过来和赵进禀报一次。

赵进只是笑了笑，陈宏看着没有答话，又在那里说道：“大哥，小弟觉得不如咱们把这些店铺收了，将来肯定要大赚的。”

最初投奔赵进的这一批士绅土豪，得了赵字营很多的优待，比如说这蔡举人，他家在曲里铺是首屈一指的大族，而赵字营的云山行、孙家商行则没有在曲里铺这边开设太多店面，不和这蔡家争利。

“都不看好我们啊！”赵进笑着说道，边上几个人脸上却没有笑容，陈昇面色森然，吉香脸上则有愤愤不平的神情，王兆靖面沉似水，只有如惠从容自若。

如惠看了看赵进，转头笑着说道：“二宏你觉得可以买，那咱们就拨一笔银子下去，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整个徐州洗一洗，咱们把地面经营的这么好，却让这帮没良心不感恩的发了财。”

赵进只在那里点点头，这件事就算定下，接下来开口的是王兆靖，他咳嗽了声说道：“昨天邹家寨的邹秀才找到了我，说家里现在人丁不足，想把学丁队里做事的六个子弟带回去帮忙，和他一起来的是家父当年的同窗好友，小弟也不好说太多。”

“这个事情不是早就定下了吗？谁要走，由他去。”赵进摆摆手说道。

“这等文人士子，最是凉薄，若没有大哥，他们怎么能生发到这个地步，情况稍有危急，一个个的就缩了。”这话却是王兆靖说的，说到最后张张嘴，嘴型明显是要骂脏话，到最后还是忍住。

赵进看了如惠一眼，两个人都是忍着笑，王兆靖这话可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老爷，有商户在集市上散布消息，现在除了咱们本地的商贩之外，外地的也都关门停业回家了，不过老周那边的消息，清江大市一切如常，可惜年前就把该收的租金什么的都收了，现在也看不出他们的念头。”如惠开口说道。

“这次其实也不是坏事，起码可以让咱们认清那些人，平日看着死心塌地的跟随，一到要紧时候就见真章了。”陈昇淡然说道。

吉香的神情却没有大家这么从容，说话的语气很是不善：“狼心狗肺的人全蹦出来了，我爹为了照顾亲戚，几家店铺都让亲戚来帮忙，每年给他们分红，可现在他们居然说要退股，让我爹把股份折成银钱给他们，真是荒唐，当初就没要他们一文钱，现在反倒欠他们的，我爹当时就翻了脸，结果那几家亲戚居然说什么我家造反大罪，这些家产反正也留不住了，不如周济他们……”

听到这个，屋子里的人或是嗤笑，或是冷笑，赵进沉默了会说道：“这次之后，徐州完全是我们的地方，没有士绅土豪，没有王法，只有我们。”

正说话间，外面却有人通传，说是邳州成家庄的成大器到了，赵进没有让人先进来，只是开口问道：“成大虎撤回来了没有？”

“聂黑已经去清江浦了，小勇会带着成大虎回来。”王兆靖开口说道。

赵进点头，这次的风波一来，消息传开，最靠不住的就是这些依附的土豪士绅，现在不是明哲保身，就是缩头装死，反倒是家丁们的心思很稳，虽说也有慌张的，却没有什么开小差的。

不过大家也明白其中的关节：“咱们是进爷家丁下人，出生入死的事情做了这么多，朝廷要抓进爷，那咱们不得全被抓进去，这等抄家灭门的大罪，根本就跑不了。”

成大虎在清江浦表现出色，又因为是亲近的家族，在那边权力不少，刘勇不在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他和魏木根两个人了。

可这次豪强们的表现让人根本没办法信得过，成大虎这一种都会被暂时替换掉，出身闻香教的聂黑更值得信任。

“那成大器还带了五十多骑，都是披挂齐全的，已经被拦在三里之外了，只让成大器一个人来。”外面又有消息传来。

对于赵字营来说，区区五十多骑看不在眼里，只是在这个当口，成大器带着人过来实在是古怪。

“都留下来看看，现在都是往外走，难得还有人来。”赵进轻松的说道。

没过多久，成大器就被带了进来，他的武器已经被留在外面，进来一看，成大器连忙拱手施礼，很是客气的说道：“各位爷都在这边。”

“这当口各处都在忙，你来做什么？”赵进直接问道。

成大器站直了之后回答说道：“进爷，里里外外消息都说要打了，小的带着家里五十六个能用的过来帮忙，为进爷出一份力！”

屋子里众人听到这个都是一愣，外面都是躲得远远的，这位却主动凑上来。

“外面可都是说我要造反，这样的大罪名你也敢凑上来？”赵进笑着问道。

成大器嘿了一声，直截了当的说道：“进爷造反，小的难道不是从犯，到时候还能跑的了吗？”

屋子里哄然，大家都忍不住笑，成大器又在那里继续说道：“且不说这些年舞刀弄枪的得罪了多少人，那冯家就恨不得吃了我，不跟着进爷走下去，成家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就会被别人吃的一干二净，我们长房二房的这些，也得被人杀个干净，这还拎不清吗？这些年进爷做什么也没吃过亏，现在也不慌不忙的，老成我当然看得明白。”

赵进缓缓点头，陈昇却开口说道：“真聪明和小聪明，在这上面就能看出来。”

“进爷，小的知道这点家底不在各位爷眼里，可真要开打，多一个敢拼的总是好，俺们这五十七条命，俺们成家满门三百七十五口，全交给进爷了！”成大器粗声说完，郑重其事的作揖。

众人脸上都有赞许的神情，赵进脸上也有笑容，开口说道：“留十个人给我，其他的你带着回你的成家庄去，替我看着邳州，看看有什么人不知好歹，在这当口上不安稳，都记下来！”

“进爷，小的们回去可以，可小的们这几十条命，挡不住大军啊，邳州那边还有千把官军，这些过来，成家也撑不了几天。”

“他们怎么会动你，他们怎么敢在路上耽搁时间，你留在邳州就好，我也不想等事情了结，各处没有咱们自家的人了！”赵进笑着说道。

听赵进说得这么实在，成大器郑重的抱拳答应，赵进又是补充了句说道：“若是来的人到处扫荡，你也来得及带着全家来我这边，放心就是！”

这话说完，成大器才放心下来，施礼告辞离开，刚才议论的气闷，这成大器的到来，倒是让大伙的心情好了不少。

人一出去，赵进想了想又是说道：“别让成大虎回来了，清江浦那边暗处正是用人的时候，让聂黑，成大虎和魏木根三个人管着暗处，这样更稳妥些，信现在就送出去，半路或许还能拦住。”

王兆靖答应了声，立刻写信去做，赵进拿着自己的花押在上面盖上，这才快马发出。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成大器那边好说歹说，放下了二十五骑，这也是表达自家的心意，然后才率众离开。

结果这边成大器刚走，房村集的姜木头领着百多骑过来了，求见的时候，脸上很有些气急败坏的表情。

第703章渐乱

“不瞒进爷，小的那边过境的人和货都太多了，不盯紧了不行，小的早就点齐了人马准备过来，可不是有心耽误。”见到赵进之后，姜木头急呲白咧的辩解。

赵进摇头失笑，可这笑容却让姜木头更误会了，姜木头抬高了点声音说道：“进爷，成大器那人鬼的很，一直在打听大伙什么时候来，他自家好占个头彩，可他这么一搞，却弄得大伙好像有别的心思一样，进爷，大伙都是忠心耿耿啊！”

这番话让赵进也是无言，不过也没有留姜木头的人在这里，留下三十五骑之后，其余的都被打发了回去。

成大器和姜木头的到来，好像是发了信号，接下来的两三天之内，陆陆续续来了很多队，甚至连云山寺都派了两队共四百的青壮。

这些人都是徐州各处的土豪或者杆子，都是在赵进允许下保有武力的豪强之流，他们来到何家庄这边和成大器以及姜木头做的事情类似，都是拍着胸脯表忠心，愿意和赵字营同生共死的。

对这些小股武装，赵字营都象征性的留下几十人，然后把他们打发回去，叮嘱这些人不用惊慌，只要静观静等就好。

“他们手里有刀兵，但在咱们面前又什么都不是，抬手翻手就灭掉的，即便是官军来了，哪怕官军把咱们打败了也是一样，他们最怕的就是被咱们怀疑，那就立刻烟消云散，所以宁可过来和我们一起去造反，这样还有赌成的可能，若不然，那什么都不要剩下。”赵进看得很明白。

王兆靖也有自己的见解：“这等人离不得徐州，不在这本乡本土，他们什么都不是，倒是那些文人士子，只要身上功名在，天下间能去的地方太多。”

和这等土豪差不多的还有一州四县的吏目差役，他们虽然有官府的身份，可眼下却和赵进赵字营结合的更紧密些，再怎么担心和惶恐，也只能忍着，至于那些被赵字营淘汰掉的，也知道赵进的厉害，心里再怎么期待，也不敢表露在外，最多也就是写几封信之类的。

至于衙门里的朝廷命官，则是抱着等死的态度，眼下这局面他们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要是造反，他们只有两条路选择，或者从贼，或者自尽，不过私下里也在骂娘，番子们来查赵进的谋逆大案，可赵进和董冰峰的老子还稳稳坐在守备的位置上，这到底是怎么查案做事的！

董冰峰的第三团先回到了徐州，这样大规模的家丁调动，不管来去都麻烦的很，只能是假作车队护卫，分为五队进行回转。

而石满强的那边的第二团动作更慢，他们分成连队来走，大车行的大车装着辎重粮食，就这么沿着运河北上，足足比董冰峰的第三团晚回来半个月。

在这两个团回来之前，各项物资就已经调拨完成，以何家庄为中心，足有四十几个连驻扎，算上弓队和马队，已经接近五千人的规模。

以往这几个团分在各处，由各处分别供给，集中在一处，消耗实在是巨大，即便赵字营这样的积储，也感觉到不容易，看着粮食物资流水一样投入进去。

赵进的母亲何翠花一直在这边照顾徐珍珍，外面的事情她懒得去打听，却很心疼自己儿媳，说肚子都这么大了，每天还是忙个不停。

这么多家丁时刻预备，他们使用的兵器和备用的存储也是巨量，赵字营在这些年一直和徐家购买，一直有存货，可到了这个时候，为了放心，还要再多加些。

而徐家那边却有点想划清界限的意思，徐珍珍的父亲和弟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管人管事上也差很多，结果又被架空了。

这让徐珍珍感觉很无奈，她私下里和赵进抱怨过，说是徐家这些人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如果赵进真是谋反，不管成败，作为赵进的妻族都逃不了干系，这时候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结果这些人居然想扯后腿。

怀孕的女人总是敏感，徐珍珍甚至还埋怨自己，说要不是徐家是自己家族，赵进早就可以下狠手整治，不至于留下这么多不知所谓的白痴亲戚。

不过要整治也很容易，赵进安排了内卫队的人去了徐家，稍微展现了下手段之后，上下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有丝毫的不配合。

赵进在黄河上那个小船队，整日里也不得闲，把大批的铁器物资从北岸运到南岸，王自洋的大车队再把这些运到何家庄和各处庄园的仓库里。

从头到尾，最坚定的就是这牛马商人王自洋，他把自己所有能骑马的伙计都动员了起来，让赵进的马队来指挥，还准备拿出自己放在徐州的金银积蓄，准备贴补给赵字营，他现在每天都是写信给山西那边，让那边尽可能的支援这里。

王自洋心里很清楚，没了汉井名酒，自己什么都不是，没了赵字营的武力庇护，他甚至没办法好好的出入河南，自己在山西经营的局面也会被人夺走。

难道自己要回到那种每年赶着几百头牲口贩卖的日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王自洋现在也是晋地有名号的大商人，他实在是不甘心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徐州这边的商事已经冷清了下来，农户百姓们虽然提心吊胆，但也没有别的去处，只能继续种田，现在这个年景什么都做不得，这边即便要大打，可毕竟没有辽饷，大家还算过得去，真要离开了徐州，受那辽饷的盘剥，只怕就是生不如死了。

何家庄的集市和盐市都已经停了下来，除了赵字营自家的店面还在营业，其余的或者关门停业，或者回乡躲避。

可清江大市却依旧开业，在那边赵字营的产业都已经关门了，掌柜管事伙计什么的都得了三个月的工钱，让他们等待消息，重开后回来上工，但别家的店铺却依旧营业，而且赵字营定下的规矩还被遵从。

“坏了规矩就赚不到银子，他们当然不会自乱阵脚。”赵进评价说道。

刘勇和周学智回到徐州后，清江浦还有信笺来到，说是清江浦商会居然拿着银子去赵家武馆那边，请那些江湖汉子维持大市的秩序和规矩，另外，鲁大和李和那边率领的团练护卫们也被找到，商会说得很明白，这些护卫都是为了大市内的商家预备的，大伙也都给了银子，那团练护卫就有义务保护清江大市。

“做生意的人可不讲究什么大义，他们只看重银子，价钱足够，他们什么都能卖。”周学智的评价也很刻薄。

按照清江浦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原本清江大市这边是想把赵字营彻底撇开的，尤其是石满强带着第二团离开后。

可石满强一走，清江浦立刻混乱了起来，这里本就是江湖市井人物捞金的所在，从前有赵字营镇在这边，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大家谁也不敢乱动乱来，可赵字营一走，大家都觉得空出了好大一块地盘，谁能抢下来就是谁的。

群殴，杀人，放火，各种恶性的案子开始出现，一直安全的清江大市里也出现了小偷和设局的骗子，本来请山阳县的捕快差役来管，结果过来之后局面更乱，反倒勾结在了一起。

构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市周围这一圈，那些赵字营名下的产业一直很太平安全，原因很简单，既然是给了赵字营的银钱做生意，那么赵字营就要负责，成大虎、魏木根和聂黑几个人都是心狠手辣的角色，开始狠狠的收拾了几个冒头的，后面都老实了。

看到这样的场面之后，清江商会迅速的改变了做法，只要不耽误自家赚钱发财，造反不造反的，谁去理会。

在清江浦这片地方，只要豪商们是这个态度，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因为他们承认并且支持赵字营留下的势力，所以清江浦还能维持安宁。

可其他各处就不同了，自清江浦到邳州这一线，现如今都是乱成了一团，原本大家都是对赵字营低头，乖乖做事赚钱，可现在赵字营一走，大家自然要争个高下，特别是扬州那边，从冯家到下面各大盐商，都在重建自己的私兵武力，他们也要自己的地盘，彼此厮杀争斗，地方上都是苦不堪言。

不要说那些本份种田的农户百姓，就连土豪乡绅们都觉得吃不消，原本有赵字营在，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匪盗，也不用管什么火并，可现在必须要集结青壮，随时准备战斗或者护卫，每一个青壮就是一个劳力，每日里舞刀弄枪，还得吃饱吃好，耽误农时还花费不小，任谁也撑不起。

不要说是地方上，连官府也都是焦头烂额，没了赵字营的确可以重新作威作福，可案子比从前多了太多，而且有了赵字营做例子，下面的豪霸一流眼里根本没有官府，大不了摆明车马拼一场，谁怕谁来。

第704章谁说的

邳州那边还好，有赵字营的外围势力镇守，加上徐州参将也改驻在这边，没有人敢于乱来，可邳州和清江浦之间的各处却都有大麻烦，这边征收辽饷本就让民间破败流散，大批的难民和流民，现在豪霸们互斗，除了自家子弟之外，还大量的收拢这些流民难民作为前驱。

人越多，乱子就越大，睢宁、宿迁和桃源三县这周围的区域，处处烽火，好像在火堆边上的油桶，随时都有烧起来的可能。

这几处的吏目差役们暗地里居然念着赵字营的好了，有这么个大虫在，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乱动，那里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有什么可念的，等赵进被平了，一切都是老样子，从前那些年大伙怎么过来的，现在就不过了？”有老成人这么说道。

“那里是老样子，清江浦的粮价一直在涨，这都七月出头了，再过一个月就要秋收了，往年早就跌价了，可现在还没落下来。”

“亏你还是当差的，你就什么都不知道吗？那些盐商一直在收购粮食，粮价怎么可能落下去。”

从三月开始，从扬州沿着运河北上到邳州，在这条线路的两侧盐商产业里，都开始积储粮食和各项物资，那些盐店和仓库都堆满了各种物资，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兵站的设置。

也有官府的人觉得不对去过问，没曾想却被锦衣卫的人挡了下来，既然番子们都觉得可以，那就没有人去管了，反正侦缉刺探不法之事是锦衣卫的职责，他们都这么说了，别人还操什么心。

※※※

“……徐州城内要放两个连，再加六百团练，加上能帮忙的，关键时候拉出一千五百人拼命问题不大，这还不算那些跟咱们站在一起的人，有这股力量，起码能守住城池几天，或者占住一个城门，倒也不用太久，大队马上就会过去了……。”赵进在校场上和伙伴们说道。

有亲卫直接背着文房四宝和木箱，王兆靖招呼一声，立刻取出笔墨纸砚，木箱做桌面，直接记录下来。

“就安排赵完、赵松两个过去，反正他们两个在城内熟悉，你家那个赵十一也聪明的很。”陈昇开口说道。

赵进点点头，语气却突然变得严厉：“你们几个在后天之前，一定把家人接到何家庄这边来，让叔伯们不要逞强，都明白吗？”

大家都是答应，其实这话主要是和陈昇来讲，因为他父亲陈武很倔强，说你爷爷在徐州城内好不容易置办了这么多家业，我就要在这里守着，谁也不让动，大家也都明白，这是陈昇祖父去世，陈武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可如果陈武落在锦衣卫手里，那对于赵字营可是个大麻烦，既然这个麻烦可以避免，那赵进就要严厉督促了。

话说得更明白些，之所以要在徐州城内放近千人马，就是为了让徐州城不落在别人手中，因为赵字营家丁的家人大部分都在徐州城中居住，这个其实和陈家是一样的道理。

“弟兄们的家人有去处的毕竟不多，能让徐州卫那里收容些最好，那些没去处的只能留在城中，咱们有义务让他们平安。”赵进闷声说道，兄弟们都是点头。

大家站在木台上看下去，几个团排列成整齐的阵型，正在肃立待命，刚刚集合不久，就已经是这般肃然如山，赵进和伙伴们看向家丁团队，都情不自禁的有自信涌起。

“今日起两日一练，伙食上要管饱，要有肉，你们都要点检各自统领的兵甲装备，兆靖、曹先生，你们二人要组织起三千团练，负责大队的辎重和粮草，银钱物资只要账目清楚，该用就要用上，如果这三千团练不够，你们去雇佣民夫。”赵进继续布置。

“大哥，咱们徐州能调用的团练那么多，为何要去雇佣民夫？”王兆靖开口问道。

“因为我们早晚会用到民夫，先学学怎么用，有个经验也好！”赵进回答。

众人一愣，随即都是笑，如惠摇头说道：“老爷还真是举重若轻，眼下这个场面，居然还惦记着学习和积累。”

赵进脸上同样有笑容：“总得想长远些，都各自忙碌去。”

众人答应，临下去的时候，石满强嘟囔了一句：“快点打吧，这都七月了，还不见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折腾什么……”

大家又都是笑，赵进看着远方，低声自语说道：“没想到会是这么早。”

各团各队的主官落位，刚才还安静的校场顿时沸腾起来，主官下令，唢呐和鼓声响起，旗号摇动，连正和队正们大声呼喝，家丁们喊着口号执行命令，尘土扬起，一时间让人觉得校场上何止几千，说是几万也有人信。

“这天这么闷，可却不见一点雨，真是让人不舒服。”站在赵进身后的王兆靖开口说道。

赵进抬头看看天，天上有云，可已经十几天没有下雨了，换在往年，这又是一次小旱，不过这一次对徐州影响却不大，兴修水利，大挖沟渠，能保证大部分的田地得到灌溉，今年收成不会太差了。

“大哥，家父信上说，至今不见兵部有什么消息，那马冲昊恐怕是要来个先斩后奏……”

“你父亲说得有道理，咱们赵字营金山银海，可身后又没有什么大佬支撑，看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拿着钱财走路的小孩，谁都忍不住上来抢，在这帮人眼里，没有官身，那你就什么都不是……”

两人刚聊起来，却看到一名学丁快步朝着这边跑来，学丁队中这一次走了不少，但留下来的都是真正可靠的，他们被用在传令传信上，服装什么的和普通家丁都有不同。

“老爷，黎大津有急报。”学丁开口禀报。

赵进和王兆靖都是怔住，随即示意让黎大津过来，南京已经有五天没有传递消息过来，清江浦那边报过来的都是依靠行商们打听，赵进还以为南京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已经安排内卫队的人过去了。

没想到在七月初六这天，黎大津赶了回来，往日里可都是雷财回来报信。

“进爷，雷爷骑术不好，这次消息紧急，属下先回来了。”一见面，黎大津就解释了这个疑问。

黎大津快马带来的消息也很简单，七月初三这天，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率精骑八百出南京，渡江北上。

八百骑兵都是轻装，过江时候大肆征用民船，黎大津能这么快赶回来，还是因为余家用船帮了忙。

黎大津一路上没怎么休息，这天气又是湿热的时节，不提乱糟糟的胡须头发，浑身上下都有一股酸臭味，不过没有人顾得上这些，黎大津禀报的时候，却在仔细观察赵进的神情。

等说出这马冲昊带着八百骑从南京出发的时候，黎大津没从赵进脸上看到紧张，反而看到赵进笑了。

“他娘的，总算出来了，让人等着真是心烦。”赵进难得骂了一句脏话，可任谁都能听出他的心情很轻松。

黎大津脸上也有笑容出现，赵进立刻开始了布置：“老黎你回南京，这次回去，就是把雷子和咱们的人都带回来，留两个老成稳重的，其余的都交给余家人来管，一路小心，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喊小勇来，让他把内卫队和平时收拢的眼线都撒出去，盯着这伙人的一举一动，随时急报！”

黎大津带回来的消息当然不止这些……

七月初一的时候，马冲昊自称收到了徐州眼线的急报，说是徐州土豪赵某纠集部众欲反，士绅求救，百姓哭号。

徐州乃是天下枢纽，此处一乱干系巨大，若是牵扯到漕运，必然京师震动，从南京去往京师，快马尚且要半月以上，若等到回复，一月已过，到那时局势已经糜烂，必然酿成大祸，无法收拾。

事急从权，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宁愿被上峰追责，也要先行平定乱局，好在南直隶各处也都是识大体的英杰，都愿意全力配合。

南京勋贵以魏国公徐家为首，凑出家兵亲卫六百余，会合马冲昊自家家人和锦衣卫精干之辈八百，渡江北上。

扬州士绅百姓感怀马佥事高义，纷纷出钱粮捐纳犒劳，并有义民自带兵器坐骑以及粮草景从。

对外都说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带队，可队伍里却有些古怪，八百多骑分成两股，一股六百余人，一股一百余人，彼此间都有些距离在。

“马大人，我家公爷交待的很清楚，这个忙我们徐家会帮，也会听马大人的号令，可这些人马也是我们徐家的根本……”勋贵家兵带队的家将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名叫徐铁彪，说是家生子，都传这位和公爷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说这话的时候自然没有外人在，马冲昊脸上全是笑容，轻松自在的说道：“徐兄弟别担心太多，咱们这次去是一起发财的，又不是去打生打死的，我问你，锦衣卫领着大队精锐骑兵来到，说你犯了谋反的大罪，谁还敢抵抗，谁还敢跟着你，天下间有这么胆子大的吗？”

这个问题让徐铁彪愕然了下，随即闷声说道：“那徐州的土霸赵进不是已经反了吗？”

“谁说的？”马冲昊含笑反问，徐铁彪愕然，随即哈哈大笑，再也没什么担心的神色。

第705章捷足未必先登

轻装出发，每个人只是带了一天的粮草，加上各自互不统属，队伍里明显有些焦躁不安的气氛，渡江时候，锦衣卫的番子和魏国公的家将在船上还差点打起来，好在被各自上司喝止。

等过江靠岸，八百人马下船也折腾了好一会，等一切完成，天也差不多黑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扬州盐商组织的人马过来迎接了。

距离渡口也就是半个时辰的路程，就是扬州盐商们设置的兵站，里面人吃马嚼的物资都是齐全，酒肉也是丰盛，甚至还为几个头领预备了女人。

到了这里之后，马冲昊队伍里的焦躁不安烟消云散，在南京城中一切安稳，不用考虑什么补给后勤，可这么没名没分的出征，又只带了一天的补给，如果补给用完怎么办，每个人都有这个担心，可看到盐商们的准备，大家都放心了。

“马都堂，赵进那厮实在是该千刀万剐，在他压迫之下，扬州这边连看家护院的护卫都不敢预备，最多只能拿出三百骑跟随，还望都堂不要嫌弃。”扬州冯家的家主冯金德委婉说道。

盐商们送来的女人可都是扬州城内的上等货色，本以为马冲昊这些头目会笑纳，却没想到马冲昊说是路途疲惫，就不要在外面折腾了，直接拒绝他们的好意，这让过来迎接的各位盐商很是忐忑，等安顿下来就私下求见。

马冲昊的态度倒是很和气，摇头说道：“你们真是糊涂，这里距离扬州城还有半天路，在这里就送上女人，那从这边到徐州要走几天，你们伺候还是不伺候，不送了，他们就觉得你们怠慢，送了也没什么人情。”

听到这个，大家才放下心来，马冲昊又是继续点拨说道：“等到扬州的时候，你们尽力供应就好，其他的就按照预先说的办。”

说完这些，冯金德才敢说护卫人数这一茬，马冲昊对这个却顿了顿，然后笑着说道：“这次来是抓反贼犯人，不是为了打生打死，用不了这么多人，你们就出个二百吧！”

“都堂，徐州盐市大家已经商议好分配了，都堂就拿个两成干股如何？”这才是谈到了正题，盐商们可不会去和这帮番子兵丁抢什么金银产业，但那个盐市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马冲昊笑着点点头，冯金德和边上盐商杨家的家主交换了下眼神，又是说道：“清江浦那边的盐市初建，又有别处要分润，就给不了两成了，留给都堂的只有一成，还望都堂莫要嫌弃。”

“既然这边只给我一成，那淮安府北边的荒草滩上那些庄子咱们再议。”马冲昊脸上笑容不减，柔声说道。

邳州和海州之间的偌大地方，都是为了煮盐而留置的荒草地，这盐碱荒滩完全是蛮荒之地，基本没什么人烟，盐商们只顾着盐业上的暴利，也不愿意理会这里。

可现在赵进把这里开发成为一个个整齐兴旺的大田庄，有越来越熟的田土，有熟悉耕种的人丁，还有四通八达的道路，已经和县城的规模差不多，而这么多的田地和人口都是私产，近乎无价的传家私产，这些东西在赵进覆灭后自然就可以被大家瓜分，盐商们的海州一线和荒滩地距离很近，自然要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这一块，他们本以为马冲昊注意不到，却没想到直接被提起，冯金德和边上的那位神色立刻尴尬了起来。

不过当晚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只是说等大事做成后再议，马冲昊也知道此时不可能逼得太紧，毕竟盐商背后也有这样那样的人在撑腰。

等到了扬州之后，马冲昊这队人的待遇就更好了，城外就有豪商们的庄园，可以轻松安置这几百人马，供应更是不必提，酒肉女人，应有尽有。

下面的兵丁吃喝的满足，带队的头目们也都放开胸怀，玩了个痛快，在南京城内上面下面那么多人盯着，那里有这么快活。

“老马，你说咱们这八百人能不能把这个扬州洗了，这他娘的遍地金银，只要动手弄一次，几辈子花用不愁，女人玩到玩不动！”

醉生梦死两天，徐铁彪和马冲昊的交情迅速变好，喝多了之后，徐铁彪大着舌头和马冲昊说话。

这等话和锦衣卫说，真是嫌自己活得命长，不过马冲昊却不以为意，笑着回答说道：“这扬州城虽然有个守备，可那里能看到城防，咱们八百精骑对付这等地方，那就是杀鸡用牛刀，可咱们若动扬州，东南西北的大军都来对付咱们了，咱们现在是等着狼山老陆过来汇合，可要是动了，狼山老陆就是来打咱们的。”

“随便说笑罢了，我们徐家世受国恩，怎么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勾当！”徐铁彪或许酒后失言，但也知道弥补。

说完这句后，徐铁彪皱着眉头纳闷说道：“按说信什么的早该送到了，咱们到扬州，老陆也应该到扬州了，这都耽误了两天多，怎么还没来。”

醉醺醺的时候，提一句也就罢了，没有人会在意太多，不过第二天早上，徐铁彪还搂着女人睡得香甜，门却被人不客气的拍响。

徐铁彪被惊醒之后，第一反应是摸出了枕头下的短刀，不过紧接着就放松下来，门外是马冲昊的亲信马六。

“徐老爷，我家老爷得了消息，说陆全友的人两天前就走了，直接赶往清江浦的。”马六禀报说道。

听到这个，徐铁彪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等他急忙穿戴整齐去见马冲昊，发现马冲昊的神情并不比他好多少。

“这老东西打算的倒精，想先去清江浦发财了。”马冲昊咬牙切齿的念叨了句。

“喊弟兄们准备走，再留在这扬州，只怕各个腿软了！”徐铁彪没好气的吆喝说道。

马冲昊这时候也没了好脸色，闷声说道：“不用急，他在那里也发不了什么财，最多就是借着谋反的罪过讹那帮富户，想得倒美，那帮大户背后都有人撑着，他没名没分的，谁会理会他。”

早晨起来得到了消息，本应该十万火急的出发，而且这八百骑兵都是轻装，不需要补给和粮草，按理说应该很快就能拔营出发，可这几日的放纵让大家的效率都已经低了很多，折腾到太阳偏西，这一队才沿运河向北前进。

这一队骑兵倒是顾不上扰民，路上的行商百姓自然也不敢去招惹，都是远远的避开，很是好奇的看着。

一听说狼山副总兵的亲卫家丁已经赶到了清江浦，在那里不知道怎么花天酒地，大捞钱财，马冲昊这一队上上下下都激动焦急，尽管舍不得离开扬州，但在接下来的路上却没怎么浪费时间，过高邮州，经宝应县，很快就来到了淮安府境内，而清江浦就在淮安府和扬州府的边境地方。

在出发前，马冲昊已经谋划了很久，不仅有人在徐州安静的刺探观察，清江浦这边也有他的眼线，所以他们这一队人马一到，立刻就有人过来禀报接应。

“……陆大人的亲卫已经到了，刚来的时候，就派人去往各处豪商住处，说是他们勾结反贼，朝廷已经派大军前去会剿，如果不想从贼从逆，就要捐纳军资，到时候自然会帮着缓颊说情……”

“……不过清江浦这里的大商人靠山太硬，对官面上太熟悉，根本不理睬这话，他们直接就让陆大人拿出公文，还说妄自出名，这个罪过同样不轻……”

“……这伙商人就是清江浦的土皇帝，那山阳守备秦某本来是狼山副将的统辖之下，结果他的兵丁反倒和陆大人的亲卫对抗，有几次差点打起来……”

“……赵进在这边还留了将近两千人，是次一等的兵卒，叫什么团练的，这伙人不知道是投了豪商，还是被那帮大户用银子买通了，现在也是张牙舞爪的，陆大人的亲卫根本不敢乱来……。”

本来马冲昊一干人很是焦急愤怒，可听到这个说法之后，开始是耻笑，后来则是愕然。

“当真是无法无天，这还是大明天下吗？”马冲昊怒喝说道。

马冲昊所带的队伍和狼山的四百骑兵都在一个营地，那里也是扬州盐商们置办的兵站，双方见面的时候，马冲昊这一队人颇有些幸灾乐祸，而狼山的兵马很是垂头丧气的样子，狼山兵马带队的人物让大家很是意外，居然是个中年文士，自报姓名说叫施坪敖。

对这个人物，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马冲昊也有所了解，知道是狼山副将陆全友的心腹幕僚，所以态度上很是客气。

施坪敖对马冲昊也是不卑不亢，但话说得很直接：“马大人，这次去往徐州，咱们没有名义，要得就是一个气势，不光让士绅百姓知道咱们师出有名，还要让咱们自家人觉得理直气壮，不然的话，吓不住人，那些依附赵贼的逆党就不会逃散，那赵贼也不会心生怯意，清江浦这一处，一定要压服了，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赵进谋反，若是现在还这么模糊暧昧，那就是从贼附逆，将来要大罪下狱的！”

第706章堵在路上的马车

马冲昊听得不住点头，施坪敖继续说道：“在这清江浦能把人压服了，消息自然会向着四面八方传开，到时候连那赵贼也会心虚胆颤。”

“施先生，你们狼山和赵进这逆贼打交道不少，你觉得咱们这次把握大不大，你觉得有什么要做的？”马冲昊问的也很直接。

施坪敖脸上有些尴尬，他立刻就能想出关节，对面这位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搞不好已经知道荒草滩上的战斗，还有俘虏赎人的事情。

不过对面不说，施坪敖自然也不会挑明，只是沉吟了下开口说道：“学生觉得把握有十成！”

“这么大的把握？”马冲昊愣了下，开始见这施坪敖就能看出失望和丧气，在清江浦吃瘪的滋味可不好受，却没想到居然这么有信心。

施坪敖重重点头，肃声说道：“别看赵进那大贼行事猖狂，但他也顾忌朝廷，也害怕王法，不然不会事事谨慎，都要有个可以蒙混过去的名义，又常在官场上借力，找个胡搅蛮缠的理由，这等贼人不管做得如何大，心里还是知道朝廷的体统和威势，平日里猖狂嚣张，可真要摆明车马说他谋反，大人的锦衣缇骑大队过去捉拿，他必然丧胆，那些狐朋狗党也要烟消云散！”

“正是如此！”马冲昊大有知音之感。

马冲昊原本有些看笑话的心思，却没想到对方分析的这般通透，一时间观感大好，笑着说道：“自从我来了南直隶，看到江北里里外外都怕那赵进，只觉得可笑可悲，区区一个地方上的土豪恶霸，怎么就能猖狂到这种地步，无非是有几分勇力，又知道勾结官府，不断的钻空子罢了！”

“大人说得不错。”

“赵进这样的人物，天下间不知道多少，他有几千丁壮，可南直隶就有几万官军，天下间就有过百万的大军，他不过占据一州内的乡野之地，可大明比徐州富庶的地方何止万千，他又算得了什么，能到今天，无非是没有人理会，没有人认真罢了，这次一去，摆下堂堂之阵，让他见识到朝廷的威严，不用打，自然就会束手就擒。”马冲昊说得也有些激动。

施坪敖郑重其事的拱手作揖，又是肃然说道：“大人，咱们做得是堂堂正正之事，所以不能在清江浦这边怯场，退一步就是退万步。”

这些话马冲昊也对徐铁彪讲了，尽管狼山副将陆全友派人偷跑想要先赚便宜的事情让人耻笑，可施坪敖所讲的，徐铁彪也认同。

“什么天王佛母的，闹哄起来的时候说几万几十万的，朝廷大军一到，立刻杀了个干干净净，这天底下的事情就要看朝廷认真不认真，区区一个土霸，在朝廷大军面前算得了什么！”

“咱们人虽然不到两千，可这都是骑兵，这些人马在江南施展不开，可去了北边，那就可以横行，徐州那周围一马平川的，咱们真要冲起来，莫说是几千团练，就是几万官军步卒，咱们这些骑兵也能杀他个干净！”

双方汇合之后，也没有马上行动，各自休息，几个为首的头目彼此见了见，马冲昊在清江浦布下的眼线也不断的传递消息过来。

“真是无法无天，这伙豪商和赵进又有什么区别！”马冲昊很是气愤。

清江浦这边没有直管的衙门，所以这些最顶级的大商人自成一体，实际上是他们和户部分司、常盈仓和漕运上一起管理这个繁华都市，他们在这里做的事情，实际上和赵进在徐州所作异曲同工，只不过他们不那么倾向于武力。

赵进对他们武力压服，用财势笼络，他们臣服于赵进，但赵字营回撤徐州之后，他们所作的和赵进一样。

偌大的清江浦，朝廷和地方伸不进手来，做主的人只有这些豪商。

他们背景深厚无比，有南北大佬做靠山，本就不在乎地方上的官府，更不会在意这种没有名目的缉拿，狼山副将陆全友本以为可以唬人讹出银子来，自然不会如愿。

你口说无凭，我凭什么要理会，你狼山在偏僻角落，我这里四通八达，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这里甚至比山西河南都能更早收到消息，你说我们和反逆有勾结，拿出文书来，不然的话，这诬陷良民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若是从前，这些拿刀骑马的丘八大爷来到，清江浦的江湖武人抵挡不了，大家为了防备这些粗人发狂行凶，多少也要拿出些银子来应付，可现在他们手里有近两千人的队伍护卫，你敢动手吗？只要你敢动手，这边挡住了，下一步你就是谋反，这狼山副将的衔头保不住，还要株连满门！

何况连山阳守备早已经被清江浦上下用因为喂饱了，在关键时候，这支兵马会实实在在的守备本土，这里里外外的一掐，陆全友的四百亲卫怎么敢动手，灰头土脸也是难免了。

“马大人，徐大人，其实这也是好事，说明那赵进走得仓皇，连自己的徒党都没来得及撤走，自然被那些别有心思的豪商收容，此处虽然麻烦，可徐州那边却会变得简单了。”施坪敖分析的很有道理。

到了第二天，马冲昊带着自己的亲信，以及锦衣卫出来的番子们，各个全副披挂，在向导的带领下，骑马去往清江大市。

锦衣卫的全副披挂倒不是说披甲，而是将飞鱼服什么的全套穿上，这一身衣服颜色鲜艳，纹样华丽，走在街面上当真是显眼的很，何况一次还是百余人的队伍。

这些人出现在道路上，着实引人注意，即便是清江浦这样的繁华通衢之地，也不是人人都认得锦衣卫，但能认出的人也比别处多很多。

知道这些就是威名赫赫的锦衣卫、就是番子缇骑之后，路人们明显躲远了些，眼神中也多了不少畏惧，即便是南京的锦衣卫，也对这种畏惧很习惯了，马冲昊只是沉着脸，骑马在最前面。

开始时候还好，越走跟着的人就越多，大家不敢靠近，却远远跟着看热闹。

随着逐渐靠近清江大市，跟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些人看到锦衣卫后，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就跑。

马冲昊也能猜到这等人的来路，无非是豪商甚至是赵字营残余的眼线，看到这一幕之后急忙回去报信。

“这那里还是大明王土！”马冲昊咬牙骂了一句，却不急着催动马匹，还这么不紧不慢的过去了。

“都堂，前面就是清江大市了！”向导禀报了句。

说这句话的时候，百余骑的马队已经前进不得了，本来热闹的清江浦街道似乎变得冷清很多，整齐宽敞的街道也变得拥挤起来。

不少辆大车横七竖八的停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是刚过来的，因为卸了辕的牛马就停在一边，面前还放着个麻袋，探头进去吃草料。

车夫们都在车边，有人坐在车上，有人站在那里，还有人忙着伺候牲口，这一条街笔直，他们自然看到衣着华丽的锦衣卫骑兵，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同，有人脸上有惊惶神色，有人却满不在乎，更有人脸上有挑衅神色，冷冷看着这边。

“无法无天！”马冲昊能听到身后有人在骂，在这大明天下，不管何处的锦衣卫都是让人惧怕的身份，只要一出现，不论官民都得低头畏惧，可眼下这个却把路堵上了，摆明了是要硬顶。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没有咆哮发作，只是侧头示意，立刻有人打马向前走了几步，手拢在嘴边大声吼道：“锦衣卫办案捉拿反贼，你们拦在路上做什么，还不闪开！”

有的车夫脸上已经浮现惊惧神情，可却没有动作，而是转头看向一个人，这人二三十岁年纪，倒是个粗壮汉子，手里拿着一根木杠，正在那里翻倒草料，根本不理会外面的咆哮。

“你们这是想要造反吗！”马上的锦衣卫又在那里大吼道，这等喊话也是有套路的。

话说到这里，有的车夫已经想要把牲口套在车上了，可就是刚动，就被同伴用严厉的眼神制止，那个被车夫瞩目的粗壮汉子也转过头了，他脸上带着些不耐烦，抬高声音说道：“大老爷，小的们这牛马车刚拉完活，人和牲口都累得很，一时半会动不了，劳烦大老爷们自己过来吧，这路又不是走不了！”

说完之后，这粗壮汉子低头忙碌，丝毫不在乎外面衣甲鲜明的锦衣卫骑兵。

要是分散开走，自然能够通过这些马车的阻碍，可这样一来，锦衣卫骑兵队列的威势就消失了，而且前后没个照应，凶险太大，而这回答听着实在太混账了，大家穿着这身皮，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在马冲昊身后的一干番子都是横行惯了，那里受得了这个对待，当即就有人去抽刀。

正在这时候，却看到有几队人从街道另一头赶过来，几十人一队的样子，每个人都背着一根长杆，长杆末端用布包着，这几队虽说要避让马车，可都走得很整齐，即便散开也有队形。

第707章不知可有旨意

谁都能猜到那布下面是长矛的矛尖，现在这个局面，这条街道已经被马车堵的很狭窄，马匹根本冲不起来，现在又有一队队的人过来，再也不可能进去了。

马冲昊举起手摆了摆，南京那边跟过来的人不知号令，可看到马冲昊的亲随护卫们各自稳了下来，他们也只能不动了。

刚刚停下，却在后面有两骑急忙上前，看着身穿百姓服色，有番子想要阻挡，那二位却把腰牌拿了出来，原来是自家人，直接就放到了前面去。

“都堂，山阳守备正领着五百人急忙赶来，是被清江浦李家喊过来的。”

马冲昊咧了咧嘴，却没说话，心里却在暗骂，狼山陆全友到底怎么带的兵，自己手下的守备不听军令，反倒被这伙豪商随意指使，锦衣亲军都摆明车马出来了，这守备居然不怕担上谋反的罪名要带兵相抗。

心中恼怒，可马冲昊的城府极深，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看向另外一人，那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都堂，清江大市周围最起码堆了两千人，赵字营的残余，还有各家的护卫，江湖人也有不少，还有消息说，不少家都派出人南下北上去找靠山帮忙……”

“真是无法无天！”听到这里，连马冲昊都忍不住了，低声骂道。

清江浦这边的豪商背后都牵扯到京师和南京的大佬，财雄势大，又有那么滔天的权势，什么案子都能压的下来，何况这帮人没有谋反，连这个牵扯都算是莫须有的，真要在朝堂上闹将起来，或者有什么人上奏，马冲昊知道自己得不了好，一个半失势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还是在南京的，在真正的大佬面前，真和蚂蚁差不多了。

马冲昊深吸了口气，先是回头说道：“都稳住了，没我号令，谁也不许乱动！”

说完之后，他缓缓一抖缰绳，催动坐骑向前，等到最外一辆马车的时候停住，又是深吸了口气，在马背上放声喊道：“本官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本官这次率队北上，是为了查办徐州赵进谋反大案，你们不认得本官，你们难道不认得本官这身飞鱼服吗？”

场面变得安静下来，只听到马冲昊的声音回荡：“本官是天子亲卫，专司缉拿不法反逆之事，看到本官统领锦衣亲军前来，你们就不要再有什么侥幸之心，不然擒获罪魁之后，你们皆是从犯，你们以为眼前这些手段能拦住一时，就能拦住一世吗？真等到朝廷大军一到，尔等全都要化为粉碎，好自为之！”

这么喊完，马冲昊冷冷的扫视了面前一眼，有的马车车夫面如土色，浑身不住的颤抖，可那些扛着杆子过来的人依旧没有什么反应，那个接话的粗壮汉子车夫也面沉似水，丝毫没有惊惧。

扫视完之后，马冲昊一带马匹，却是回转，他身后的一干番子还有些纳闷，在马冲昊严厉眼神的逼视下，也都是纷纷回转。

“都堂，咱们就这么算了？”有亲信低声问道。

马冲昊神情紧绷，控制着坐骑不紧不慢的前行，肃声回答说道：“还能怎么办，真要硬冲，如果冲不进去，还有了死伤，咱们就难看了，真到那撕破了脸的时候，这帮做生意的官面后台都硬得很，咱们要吃大亏的，现在喊出那一番话，该听到的都听到了，轻重利害，他们自己会好好掂量。”

就这么走了一段，马冲昊又是低声说道：“这次最要紧最关键的还是徐州，拿下了赵进之后，清江浦这边就任我索取！”

听到这话的人都是点头，可马六却心细的看到马冲昊抓着缰绳的指节已经发白，显然是用力极大。

等马冲昊一干人回到驻扎之处的时候，徐州参将周宝禄的使者已经到了，他带来的消息不少，先说参将周宝禄手下三百五十名亲卫家丁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和大队汇合，然后还说赵进赵字营如同惊弓之鸟，现在收缩队伍，团聚在何家庄一代，准备负隅顽抗，但徐州百姓心向朝廷，只要大队一去，必然马到成功。

这样的客气话听听就罢了，马冲昊一干人也不怎么当回事，只是安排那使者回报，并且继续打听消息，关于徐州那边，马冲昊也有自己的眼线，让他郁闷的是，到现在徐州还没有乱，方方面面都稳的很。

上午去了一次之后，不管是南京过来的还是狼山来人，情绪都不怎么高，不用催促，上上下下都在收拾整装，准备早些出发去徐州。

马冲昊倒是安排人放出了风声，清江浦的豪商和内廷外朝都有勾连，靠山硬实，向来无法无天，莫说是旁人，就连南京和凤阳两位太监大珰过境这边也刮不了地皮，只不过有些人送上程仪客气而已。

这消息一出，大家心情倒是好了不少，连这样的大佬都讨不了好处去，自家也不用想太多了。

“咱们这么多刀兵，这么能打，凑一堆洗了这清江浦不行吗？到时候银子、女人要什么没有，何苦低声下气的？”

“你脑子坏了？洗了清江浦之后你往那边走，各处兵马都来打你，难道跑到海上去，你有船吗？”

“奶奶的，老子有刀，老子能打，还要受这帮富户肥猪的气，就算不能洗了这地方，咱们逼过去，想要让咱们不动刀兵，就乖乖的把银子拿出来，我就不信了！”

“小声点，这话传回南京，不用公爷出手，别人就要把你抽筋扒皮！”

“这不是说笑吗？这清江浦大好地方，没有城墙，也没有兵丁护卫，看着就是一块摆在桌子上的肉啊！”

下面议论纷纷，什么样的话都有，这些话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马冲昊的耳中。

“小的们越来越难约束了。”晚饭时候，马冲昊和徐铁彪、施坪敖几个人在一起，议论起这个，忍不住感叹说道。

“上面不发粮饷，一切都得自筹，我们在南京城内几年十年都没个差事，拼死苦练，却不如这帮做生意的豪奢，看着肯定有气，别说小的们，我有时候都恨不得拔出刀来去痛快痛快，看他们平日里鼻子朝天，见真章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牛气。”魏国公府带队的徐铁彪恨声说道。

这话说出，就连文士出身的施坪敖脸上都有赞同神色，马冲昊端起酒杯，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到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咱们这些拿刀办差的没好处，务虚空谈的大把捞钱，又是说好话，又是能生发，什么银子都捞，却被叫做清流，咱们倒好，粮饷都没有足额到手的时候。”

“不过等这次做成，就不用担心什么粮饷的混账事，那赵进年纪轻轻怎么能聚敛这么多，办成了，咱们大伙都可以几辈子吃用不尽，不管公事私事，都能做成。”马冲昊末了笑着说了几句提气的话。

徐铁彪嗤笑了声没有接话，倒是那边施坪敖若有所思的说道：“看来马大人还是想回京师啊！”

“南京虽好，却只能养老，想要做事，想要经营，还是要去京城的。”马冲昊回答的也很实在。

正在这时候，却听到外面有人通报，却说是清江浦常盈仓仓库大使连平安到了。

区区一个仓库大使不过九品，徐铁彪自己身上还有个卫指挥同知的衔头，那可是从三品的武将，又是出身国公府中，徐铁彪眼里哪有这等小角色，根本无所谓。

可马冲昊整日里钻研南直隶的局面，施坪敖身为狼山副将的亲信幕僚，却知道这连平安的份量，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脸上浮现的笑意。

“老徐，不要小瞧这连平安，他身家未必比国公府里差了，他背后起码有个太监和尚书撑着。”马冲昊笑着说道。

话讲到这个地步，徐铁彪也郑重起来，马冲昊却一改平时的沉稳，喜滋滋的说道：“白日里那番话果然有用，现在这清江浦的局面打开了。”

彼此品级相差太多，大家即便重视，也没有出去接待的道理，只是安排人将那连平安请了进来。

别看连平安只是九品的仓库大使，可马冲昊和徐铁彪这等武将，还真不被他放在眼里，可在当口，一进屋子却做足了低品的谦卑，挤出几滴眼泪，立刻就要大礼跪下。

大家都是逢场作戏的行家，自然不会让他跪地，马冲昊抢先一步将人扶起，连平安大胖子，这份量当真不轻，以马冲昊身手险些没有扶住。

“我们清江浦被那赵进祸害的不轻啊，大家都在忍辱偷生，就盼着朝廷派人下来主持公道，今日终于见到，下官感激涕零。”连平安的场面话也说得熟练。

还没等马冲昊几个客气，连平安就把没有出来的眼泪擦干净了，哽咽着问道：“不知可有旨意，也让下官跪迎。”

都是官场中人，这里面的关节都是心里明白，连平安一问就问到了关键处，施坪敖神色不动，徐铁彪直接看向马冲昊。

第708章一晚上就这么多

马冲昊一脸郑重，肃然说道：“本官在南京接到急报，说那徐州赵进意图谋反，事急从权，本官一边向京师急报，一边先行出发，防患于未然。”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刚才三人的神态动作都落在连平安眼中，也看懂了很多事，连平安神情依旧是恳切，言语却急促了很多：“几位大人这次是来做大事的，想必事情紧急，下官也不便打搅，车马劳顿，先奉上白银两千两，这平叛杀贼的耗费太大，这多少也是个补充，若有什么其他需要的，请尽管开口，下官若能办到一定去做……”

言辞悲切的来，干脆利索的走，这个变化让大伙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不过“白银两千两。”这个数目却让屋中三人眼睛亮了起来，这仓库大使连平安也看出来这次师出无名，只不过借势压人，觉得不怎么牢靠马上要走，在这样的判断下，还能拿出白银两千两来，算上盐商们的供奉，这一次已经没有白来了。

如果能做成那好处能有多大，每个人心里都是一片火热。

那连平安来的时候马冲昊没有出来迎接，送却主动出去送了，快要出门的时候，连平安迟疑了下，开口说道：“不瞒大人，那云山车行本来是下官的产业，却被赵进霸占，若是大人愿为下官主持公道，到时这车行还需要大人多多帮扶。”

马冲昊脸上露出微笑，淡然说道：“事不成罢了，事若成，我要两成。”

连平安也没有表示的太过激动，只是抱拳说道：“此去徐州，大人有几分把握？”

“你若知晓兵事，就知道我这近两千的精骑到底是什么力量，话说回来，我锦衣亲军大张旗鼓去捉拿反贼，谁敢相抗，他或许不怕我这百余人，难道他不怕我这两千精骑，他即便胆大包天，难道不怕这朝廷，不怕大明天下间的百万大军吗？”马冲昊说得自信满满。

连平安被说得停住了脚步，长吐了口气感慨说道：“天威浩荡，乡下鼠辈如何知道天威啊，大人这一席话，当真是拨云雾见青天，下官明白了。”

本以为这位要说告辞的话，却没想到连平安又是作揖，笑着说道：“对于大人这边，下官还有喝茶住店的银子送上，区区千两，大人莫要嫌弃。”

马冲昊心里明白，若没有外面这席话，连平安也不会有这一千两银子，他笑着说道：“这一千两就算在给本官这一队人身上了。”

看着连平安还要再说，马冲昊悠然说道：“连大使，事成之后，咱们眼里还有这三千两吗？”

连平安恍然大悟，笑着作揖告辞。

话没说太多，银子却是实打实的送了过来，三千两银子也不是太大一堆，直接就在堂中摆开，灯火映照下，白花花的很是耀眼。

“奶奶的，这就是三千两？”徐铁彪喃喃说了句。

施坪敖眼睛离不开银子，却在那里故作镇定的摇头晃脑，感慨说道：“总是听说此处富甲天下，却一直感觉不到，今日见识到了，见识到了。”

马冲昊的呼吸也有些粗重，在那里闷声说道：“这还是被赵进那厮吓住了，他们不敢明着来，若是咱们在徐州的大事做成，金山银海都不稀罕。”

还没等几个人说话，外面却又有通报声传来“……清江浦王家某某到了……”

三人一愣，随即镇定下来，然后就是哈哈大笑，马冲昊却是招呼马六进来，开口说道：“快把这里收拾了，别让客人看到。”

说完这句之后，马冲昊忍不住心中得意，笑着说道：“一会儿这里又要放银子了。”

王家来了之后，和那连平安所作所为差不多，也是先说自家被赵进欺压，总算盼来了主持公道的人，然后奉上礼物，也没什么虚的东西，实实在在的纹银两千两，然后提出一件事，如果反贼赵进被拿下，清江大市和徐州的集市他这边要占股，具体分润和价钱都可以商量。

或许每家都在这驻地外面安排了人手盯着，一家走了又来一家，彼此之间都不会碰面，可前后顺序又把握的很好，杨家、谢家、白家、李家，这清江浦最顶尖的几家依次来到。

大家先是哭诉，然后询问根底，送上银子，提出自己的条件，都是走了同样的套路。

清江大市、清江大市周围的产业，云山车行、徐州的集市和盐市、汉井酒坊、赵进在徐州的各处庄园产业，还有荒草滩上的庄园人丁，甚至还有蛤蜊港的港口，隶属于赵进，和赵进有关系的每一项产业，这些清江浦的豪商们都知道，而且都要分润，他们的胃口大的很。

他们送上的银子都很丰厚，每家都是两千两，相比于这些银钱的付出，如果可以做成赌中，他们所得的远不止这些。

每一位客人的迎来送往都是马冲昊自己进行，主客带进屋中，自有番子和外面的随从听差去套话聊天，没过多久，马冲昊就得到了些消息。

敢情从马冲昊大队进入清江浦的时候，清江浦各路豪商就已经派人过来观察了，看完之后，各个都有个想法，那就是这干官军要比赵字营强很多，各路精锐汇集而成的队伍都是兵甲齐全，战意高昂，人人透着一股悍然杀气，让人敬畏凛然，而且在各家各户的认知里面，不管知兵还是不知兵，大家都觉得一个骑兵起码顶三个，一个打十个都是有的，略微懂些的甚至以为这千把骑兵可以以一当百！

在这样的比较下，那些穿着粗布袍服，手持长矛，每日里总是做些枯燥无趣操练的赵字营怎么会是对手，有了这个判断之后，大家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但又不能太弯腰低头，大家也知道自己身家丰厚，稍软一点就会被人啃去一大块肉。

可白日里见到马冲昊带队前去清江大市的声势，大家更是知道该怎么做，这么声势浩大的宣布赵进是反贼，这可是一个锦衣卫管事管差的指挥佥事领着精锐部众，在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的，那么此事即便不是板上钉钉，也是差不离了。

看到这些，想到这些，还有最后的观望风色，等盯梢的人看到连平安进了这个驻扎之处，大家就都知道怎么做了。

马冲昊的亲信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兴奋之色，马冲昊自己倒是淡然，马上又有客人来到，马冲昊转身进屋，脸上却有笑意浮现，他情不自禁的攥了下拳头，事成了，按照自己的谋划走下去了！

最后李家的客人离开之后，摆在堂中的礼物急忙收了下去，大家还觉得会有新客拜访，等听到外面三更天的梆子声响起，才知道已经太晚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再没有客人上门，外面的护卫也紧来禀报，说外面已经没有人盯着等候了，马冲昊这才吩咐人把门关上。

门关上之后，几个头目都没有急着休息，反倒把刚才送过来的银子都摆在了客厅之中，灯火映照下，白花花银闪闪的一片，看着十分耀眼，可马冲昊、徐铁彪和施坪敖几人却没有刚才的兴奋了。

“这帮人居然比本官查的都仔细，有几项生意我都不知道。”马冲昊随口说道。

徐铁彪俯身捞起一块银锭在手里抛了抛，闷声说道：“这帮做生意的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们这么舍得花钱，说明那些肯定能让他们大赚，咱们可别被眼前小利弄花了眼。”

施坪敖也是郑重点头，马冲昊笑了笑说道：“这银子咱们要，到时候分润的时候，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到那个当口，还有他们说话的余地吗？”

三人都是笑，施坪敖盯着银子说道：“一个晚上，一万三千两现银，若不是亲身经历，怎么我也不信的。”

“娘的，劲头上来了，老马，咱们明天早上就走，早去徐州，早去发财！”徐铁彪把银锭朝着银堆里一丢，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干劲十足的吼道。

马冲昊嘿嘿一笑，却依旧端坐，他在那里悠然说道：“明天让这些商人送来酒肉，好好犒劳下面的弟兄，再分出三千两赏下去，让大伙口袋里有点硬货，跟咱们干也有底气。”

“不去徐州了？”

“急什么，大的来送银子了，明天中的，小的都得过来送，要是不收他们的银子就走，岂不是让他们提心吊胆啊！”马冲昊悠然说道。

徐铁彪竖起个大拇指来，再也忍不住，坐在那里哈哈大笑。

到了第二天，天气依旧湿热，可先前垂头丧气的南京和狼山来人，都是兴奋起来，酒肉的香气弥漫整个营地，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份银钱，各个喜笑颜开，若不是上司严令约束，这帮人恐怕就要出去狂嫖滥赌了。

到现在，过江之后的忐忑和怨气早就一扫而空，在这清江浦都能拿到这么多好处，要去了徐州把事情办成又能拿多少好处，一想就让人忍不住笑。

第709章形势大好

下面高兴，上面同样喜悦，和马冲昊所想的一样，那几位最顶尖的豪商的所作所为都被清江浦的商人士绅们盯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立刻会跟上，何况清江大市里又不止这么几家，不仅仅他们对赵进的产业垂涎，上面吃肉，下面跟着喝汤，可这块肉太大了，汤里也肥的流油。

那些大豪商们还有所顾忌，不敢白日前来，可后来这些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开始时也怕被赵字营和其他人看见，可第二天晚上外面已经挤满了人，什么消息都传了出来，比如说谁早点进去，谁就能在赵进的产业上分一块，晚进去就分不到的好的，甚至分都分不到了。

一听这个，再看到这么多人，还听说什么那位锦衣卫的大佬待人客气，不是那种吃干抹净的人，愿意和大家分润好处，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看到全副披挂、衣甲鲜明的锦衣卫骑兵来到清江大市门前，就在清江大市那里吆喝着查办赵进谋反，对大部分人来说，这赵进已经是个死人了。

锦衣卫说你谋反，那你就算是良民也是反贼，何况这赵进做了那么多无法无天的事情，从前有人捂着还罢了，现在有这么厉害的大佬来当众揭开，就算你有后台都缓不过来。

只不过在一开始大家还没觉察出细节，等到清江浦的豪商们去见过了那位锦衣卫指挥佥事，大家猜反应明白，这时候要抓紧去讨好，没准还能分一点好处。

连续五天，马冲昊几人每日里所做的就是见客收礼，这千把精骑的供应被清江浦几大豪商给包了下来，好吃好喝流水一般的送入，营地附近甚至还有了兜搭生意的暗娼，当然，马冲昊几个头目的房里都有了姿色出众的女人伺候，这点小事商人们自然会考虑的周到。

※※※

“当年进爷刚在清江浦打开局面，这门前也没有这么热闹过，这帮人还真是会凑热闹。”在距离马冲昊这一干人营地不远的地方有家茶馆，雷财、聂黑和魏木根坐在一张桌子上，边看边是点评。

那边魏木根说完，雷财苦笑着说道：“当时我从南京急忙往回赶，生怕不能和兄弟们一起开打，结果我到这清江浦，这帮杂碎居然舍不得走了，也好，留在这里盯紧了。”

三个人都是低笑，聂黑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按照咱们眼线送出来的消息，这几天他们起码收了四万六千多两白银，这么多银子到手，他们怎么舍得走，你们还不知道，现如今咱们赵字营里里外外的产业已经被这些人分干净了，连孔家庄的油坊都是被四个人拿的，因为拿的银子太多，牵扯的产业太多，南京和狼山那边都已经派了自家的账房过来，要把账目算清楚了，不能让办差的人全都拿光。”

雷财和魏木根很是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魏木根禁不住开口问道：“这还没打，连徐州都还没去，就派账房过来了？”

“有什么奇怪的，要不是为了发财，谁会下这么大的本钱。”聂黑年纪比他们两个大，见识广些，倒是明白着关窍。

一个青衣小帽的汉子走进来讨了杯茶喝，这打扮是大户人家里听差办事下人的装束，这些天在这营地附近不知道有多少，没人觉得奇怪，倒是魏木根站起来走了过去，看着也随意的很。

没过多久，那汉子喝了茶离开，看似闲逛的魏木根也是转回来，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坐下来低声说道：“这帮杂碎捞钱捞的震动四方，凤阳守备太监也派了二百多骑兵过来，是个千总领着的。”

雷财低骂了一声，伸手想拍桌子又是忍住，只是端起茶碗来掩盖表情，聂黑却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安排人把消息传回去。”

凤阳是大明中都，又是皇陵所在，号称天下重地，设守备太监，以及凤阳巡抚，凤阳巡抚兼管漕运，一直都在凤阳府和扬州府两处办公，最近则是常驻在泰州，算是负责南直隶江北这片区域。

守备太监手里有一支规模不大的标营，但这队兵马是镇守整个皇陵和凤阳府以及周边的核心，所以颇为精锐，这次能派来二百多骑兵也是下了本钱了。

聂黑走了一会，魏木根和雷财的情绪才平复下来，魏木根却不像雷财那么忧心，他开口说道：“雷爷，去多少也是给进爷送菜，赶一头羊是赶，多一头也是赶。”

雷财只是摇头，闷声说道：“多一人就是多一人的风险，这是最要紧的时候了。”

正说这话时候，却听到街面上一阵惊呼，两人顺着看过去，发现一番子打扮的骑马正在小跑，街上百姓纷纷闪避，这里已经好像集市，不少摊贩都过来赚个小钱，临近百姓闲汉也都来看，早就热闹非凡，这等地方，人都走不快，何况是马匹。

只是如今清江浦各处都知道这伙锦衣卫番子猖狂，谁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只是向两边闪避，可之所以惊呼，却是因为在马前有个孩子，乍见高头大马，已经吓呆在那里，眼看着就要被马蹄踩踏了。

就在此时，骑手却双脚离镫，单臂环抱着马头，直接从马背上转下来，一把抓住那孩子丢到了路旁，借势蹬地跳起，又是转回马背，人在马上大骂道：“不要挡路！”就这么扬长而去，直到这时候，摔在一边的孩子才反应过来，哇哇大哭出声。

沿途百姓摊贩都松了口气，孩子父母急忙过去，可看这一幕的雷财和魏木根神色却慎重起来，区区一个番子骑手，居然就有这等马术，若是这一千多都有，那么……

两人沉默一会，等店伙计过来续完水，雷财才开口问道：“老黎去见鲁大和李和，你这边安排人了吗？”

“安排了，他们随从里就有咱们的人。”魏木根低声回答说道。

那边雷财点头，魏木根又是放低声音问道：“雷爷，那都是自己人，还要盯这么紧吗？”

“鲁大是自己人，眼下这个局面，原来和咱们一起发财的那些人都给番子们送银子了，老黎和李和当初是被咱们俘虏过来的，天知道他们这时候还是不是一条心。”雷财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冷漠。

魏木根笑了笑，颇有把握的接口说道：“雷爷不用担心，别看现在赵字营的大队都回了徐州，在这清江浦谁敢异动，就只有死路一条。”

※※※

“不到最后，你不要有任何异动，不然就是死路一条。”黎大津肃然对李和说道。

三人碰面要说的不多，鲁大是个闷葫芦，又急着去操练刚到手不久的团练，根本没和他们聊太久，黎大津和李和的关系大家都清楚，有几句体己话要说也不奇怪。

李和已经收拾的颇为利索，胡须也修剪整齐，一身短打扮，看着就是个护院武师的样子，天气闷热不雨，也穿不了太厚实的。

听着黎大津的话，李和干笑了两声说道：“动个鬼，这团练里面看着都是些憨厚小子，天知道安排了多少盯我的，别人乱动还好，我一动身上肯定多几个窟窿。”

两人说话时候，声音都不自觉的放低，尽管身边没有什么人在。

“老黎，你觉得赵进能扛住吗？真要朝廷大军会剿……”

“会剿个狗屁，别人信这个，你带过营头的，你也信？黎大津闷声骂了句。

说完这个，两人都是沉默不语的向前走，走两步转头看看，四下张望到底有没有跟上来的人。

看到没有什么盯梢的，李和继续低声说道：“老黎，那赵进练出这么强的营头，以一打二，就算他以一当十，可朝廷真要发了狠，几十倍，上百倍的人派过来，蚂蚁多了咬死大象，再说了，他营头再强，区区两个州的地盘能供给多少，等到粮草支撑不下去的时候。”

黎大津背着手叹了口气，一时间无话，拐过个街角，咳嗽了声，两个人却一起转身回头，如果有人盯梢的话，这时候很可能会暴露。

没发现什么不对，黎大津迟疑了下，低声说道：“你还是等着，等到最后定局再动，这次我说不准什么，可也觉得那赵进不太会败亡，他年纪虽然不大，却比很多四五十岁的要沉稳，不会做什么没把握的事情。”

“老黎你放心就是，这点事我还看得透，不会自己找死。”李和答应了一句。

黎大津点点头，继续说道：“现在清江浦的这些团练算是孤军，赵进把这里当闲棋，一时间也顾不上，官府只做是普通护卫也不管，你安稳守着不会有什么风波，我过几天就回徐州，你那个吴大姐，我替你照顾着，你也不用担心什么，赵字营这方面敞亮得很，不会对无辜妇幼动手段。”

第710章邳州周参将

李和沉默了会，开口扯开了话题，他狞笑着说道：“清江浦这伙生意人也在打这些团练的主意，昨晚还有人拿着银子来找我和鲁大，说什么这本就是商会的护卫，商会出银子供养的，以后还会加倍供应，让我们安心做事，听商会的吩咐，他们倒是敢想，这支团练，莫说我个副手没办法乱来，他鲁大想乱来也动不了！”

“上面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安排你在这里也是好事，不管怎么样，你都有个出路，都牵扯不到你，等一切落定，再做打算不迟。”黎大津还是很沉稳的分析，李和信服的点点头。

说完这个，黎大津停下脚步，静默半响叹了口气说道：“这世道越来越不对了，不管什么人都想着抓兵。”

※※※

按说这凤阳守备太监的马队汇合，等于是增强马冲昊这一队的力量，大家应该高兴才是，可不管南京那边，还是狼山那边，都表现的很冷淡。

眼下局面一片大好，多一个人来，就多一个人分润好处，装进口袋里的银子向外掏，谁也舍不得。

何况这凤阳来的队伍过来之后就明确提出，大家共襄盛举为国锄奸，就不能分彼此，先前清江浦各处供奉上来的银子他们也有一份。

那可是白花花的几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巨款几位头目和下面的骨干已经商议好怎么分了，别看南京的魏国公府和狼山副总兵没有亲自前来，可都派了亲信的管事和账房，就是怕下面人贪墨。

这突然冒出来一队，说他们也要拿一笔，凭什么？你看守中都皇陵的守备太监尊贵，我魏国公府和狼山副将也不卑贱。

已经七月十六了，可大伙依旧没有动身的欲望，清江浦上上下下供应的这么充足，多享受几天多好，都说那徐州是个荒僻穷苦地方，去了也无趣，再说那赵进也跑不了，担心什么呢！

在清江浦呆了这么久，该送银子的都送完了，豪商和各家甚至都谈好了各处产业的分配，谁家占多少股，今后怎么支付红利，这些都已经谈的很明白了。

到这个时候，马冲昊又是焦头烂额。

“兵贵神速，我们现在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快有十多天，再不去徐州，恐怕会有变数！”

“沿途一定要大张旗鼓，把捉拿逆贼的声势散布开去，这可是马大人你自己说的，现在怎么要变卦？”对马冲昊的咆哮，徐铁彪和施坪敖都丝毫不惧。

对这些回答，马冲昊当真是哭笑不得，他盯着几个人说道：“别觉得现在拿到手的丰厚，别被那些分配的红利晃花了眼睛，等去了徐州，拿了赵进，我们所得十倍百倍于此，我们若是不动，这些都是虚的！”

“马大人，熊公公可是说了，缉拿反贼的勾当，他老人家也是知道底细的，可现在我们来了这么多人，每个人才拿了不到二两银子，这交代不过去啊！”凤阳守备太监熊海派来的千总姓胡，站起据理力争。

看这位虎背熊腰的胡千总，屋子里众人都没有什么好气，马冲昊的脸色也是沉了下来，这个混账每日里就知道嚷着分钱，他在这边折腾没完，结果徐州参将周宝禄那边也给引了过来，现在周宝禄的儿子和账房一天到头朝着这边跑，可偏生周参将不能得罪，他那边好歹也有三百多号骑兵，而且是徐州本地武将，不管带路还是之后的收尾，都要这周宝禄来帮忙操持，所以周家已经分了一块走。

在七月十八这天，满不情愿的各路人马总算从清江浦出发了，一路上那位胡千总还是絮叨不停，因为他没有拿到想要的。

不要说凤阳来的人不停埋怨交涉，其他各路人马也都是怨气满腹，原因无他，在这清江浦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有酒有肉有女人，每日里也不用操练，妙的是还有银子发下来，这日子过得好像神仙，恨不得一辈子如此，去徐州做什么，抓了赵进又能怎样，好处还不是被上面拿了。

马冲昊之所以能把这些人马带走，原因也很简单，再不走的话，南京镇守太监也要派人过来了，这就是要多个分钱的，而且魏国公府和锦衣卫那边都带来了不少消息，说是南京兵部尚书和应天巡抚以及凤阳巡抚这段时间书信往来颇为密切，已经注意到了徐州有人谋反的传闻。

再不快走，南京镇守太监的人过来都算好的了，因为这个最多分一份，等文官们掺合进来，且不说大家还能不能分润到，甚至都有可能事后背上黑锅，有明二百余年，这个门道大家早就清楚了。

出清江浦，过清河县，经桃源县、宿迁县，然后就是邳州，清河、桃源、宿迁三处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处可拿，反倒沿路有不少过来告状的，说是现在盗贼频发，大案连连，请朝廷兵马扫清贼匪，平靖地方。

这几处赵字营没有插手，只不过放置了云山客栈作为中继，可因为赵字营在，当地的江湖绿林人物也不敢乱动，但赵字营一撤，大家却肆无忌惮起来，而且赵字营给大家一个先例或者说错觉，让各路牛鬼蛇神觉得自己只要能打，也能建立这个局面，这更让各处烽烟四起，虽然没什么大乱子，可和辽饷催逼出来的流民难民混杂在一起，让地方上也苦不堪言。

过来告状恳求，除了士绅之外，还有地方官吏，对这些，马冲昊他们当然不会理睬，推辞的理由也很简单“本官公务繁忙”。

这么一路清汤寡水的走过来，到邳州境内的时候，他们这一队上上下下都是摩拳擦掌，邳州自从运河改开迦河之后，也是兴旺富庶起来，在清江浦大伙都已经刮了一次地皮，在这里是不是也有不小的收获。

不过带路的周参将属下，甚至没有让他们进城，而是直接去了邳州城池西侧的营盘里。

“不是我家将主藏私，而是这边的豪强心向赵进，偏生家家好武，真要闹将起来，那可就是大麻烦，也多亏马大人的手段高明，用平叛抓贼的大义压过来，这才让他们不敢妄动，不过大事在即，还是不要撩拨了。”

听这带路的人说得恳切真实，大家也就暂时按捺住了不满，马冲昊更是豪情万丈的说道：“这等地方豪霸都是墙头草，别看他们现在虎视眈眈，等我等抓了罪魁回返，跪在马前的就是先前这等。”

在邳州这个营盘刚刚安顿下来，就有人听到马冲昊和周参将大吵了起来，弄得其他不相干的几方面颇为紧张，按照大明营头内的规矩，双方接下来拔刀火并都有可能，不过马冲昊和周宝禄的手下倒还和气，只是聚在周围待命。

吵闹的原因在晚上大家就都知道了，只不过在酒宴上没有人提起，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和分守徐州参将周宝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言谈甚欢。

参将周宝禄原本要派出亲卫三百二十人，可到了邳州才知道他只能拿出一百五十人了，虽说现在已经近两千的精骑，不差这一百多人的数目，可事先答应好的却不做，更过分的是还按照从前商量的份额拿了一笔银子走，没那么多的本钱却要那那么多的分红，当大家脑子不好用吗？

之所以还能跟没事人一样，无非是周宝禄把银子退回来了一部分，居然还能退，这让其他几路也惊讶不已。

徐州参将周宝禄这么好说话的原因很简单，他自己也觉得惭愧丢人，他手里的亲卫家丁，用银子喂饱了，每日里训练不停，用起来和自己子侄一样的那伙家丁，居然人人告假，有抽刀不小心把手划破的，有开弓拉伤了大筋的，还有骑马不小心摔下来断了腿的，理由林林总总，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实在不能跟着平乱抓贼了。

“在马贤弟面前，这脸丢干净了，我这些儿郎整日里看见那小贼的营头，已经没了胆气，实在不敢去打，甚至连照面也不敢，为兄也不敢奢望多些，就听马贤弟安排吧！”周参将自己把话说得很明白。

马冲昊自家却纳闷了，禁不住追问说道：“周兄，你手底下的这些亲卫看着不比边军什么的差，怎么连一个土豪的团练都怕，是不是被那赵进拿银子买通了？”

“那小贼要是舍得花银子给我倒好了，徐州内陆地方，没什么大战，他们也惫懒惯了，加上和徐州三卫千丝万缕的，动不了手也正常。”周宝禄却不肯把话说透，讲了两句就绕开。

马冲昊眉头皱的更紧，他又是追问一句：“几年前城下平定流贼那一战，也算朝野轰动，怎么……”

他也是知情知趣的性子，看着参将周宝禄脸色难看，就没有继续问下去，毕竟在这个徐州地方，还要依靠着周参将的指引带路。

在清江浦松懈下去的骑兵们，经过这一路北上，到达邳州东边营盘的时候，总算将精气神收拾了回来，有些临阵的意思了。

第711章赵龙

但在这边，可就没有清江浦那么好的供应，近两千骑兵的人吃马嚼，耗费当真不小，盐商们虽然有钱，但在邳州之地却根本没办法，他们只能依靠参将周宝禄和邳州知州衙门的供应，很是吃力的。

“要速战速决，这里距离那何家庄快马不过一天半多些，咱们要直捣腹地，当众宣布那赵进的大罪，让其部众惊慌离散，然后抓人问罪，快去快走，等徐州纷乱之后再来收拾。”马冲昊定了规矩。

贪财归贪财，扯皮归扯皮，带着精骑来到这边的几位还是懂的行军布阵，也有中规中矩的应对，对马冲昊的话，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

有了周参将这个本地渠道，关于徐州的消息也不断传了过来，第一个就是反贼赵进已经聚拢手下近五千，盘踞何家庄，准备对抗天兵！

听到这个消息，周参将的亲卫又有二十几个“受伤。”退出的，其他人却不屑一顾。

“不足五千人，马队还不到六百，他一个土霸的马队充其量也就是响马土匪那种，怎么比得上咱们这精锐骑兵，咱们可是足足一千八百！何况这徐州还是平地，咱们大伙领着儿郎们摆开阵势一冲，慢说他一个豪强，就算杨镐带着那十万大军，被咱们这么一冲恐怕都吃不消！”徐铁彪自信满满的说道。

一打这个比方，众人都是哄笑起来，大明军制到现在，军中最精英最强悍的就是主将身边的亲卫家丁，而亲卫家丁中又以骑兵最强，可以说马冲昊聚拢而来的这些人就是整个南直隶的军中精华，自然有这个自信。

只不过马冲昊听到这个笑话却皱了下眉头，不过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个消息就是城内百姓出城的不少，或者去亲戚家，或者去能投宿的地方，反正都要暂时躲避，这些人都是家丁们的家人亲属，他们害怕被这次的事情牵连到，另外，徐州上下依旧畏惧赵进的淫威，不敢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就连周参将的人几次去暗示知州衙门那边，那里都在装聋作哑。

另外一个纯是传闻，说是赵进的妻子临产或者已经产下孩子，但因为大军到来，消息一直秘不发布。

“到了如今，大家不能心存大意，徐州就是敌国，我们要步步小心，真要动手，也不能顾忌那些坛坛罐罐，没有抓获赵进之前，什么都做不得准，只有拿住那小贼，一切都成定局之后，那些才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赞同点头，但接下来马冲昊的话就让大家笑了起来：“连生了孩子都不敢张扬，这分明是怕了我们，已经做好了败亡的准备，到时候还想留一丝骨血，他们已经丧胆，此事必成了！”

※※※

赵进的第二个孩子是男孩。

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赵进没有什么概念，把记忆中的生产套在了此时，却没想到孕妇生产的时候极为危险，母子双亡的事情并不少见。

知道了这些，接下来这段时节耳闻目睹，很是知道了些例子，徐珍珍这次怀孕的时候，赵进就很担心了。

“夫君忙自己的大事去，女人小子的事情少管。”徐珍珍不愿意让赵进操心太多这个。

可赵进怎么可能不去想，偏生在临产的时候，一条条急信不断的传到手上，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率队过江了，大队人马已经到达扬州了，已经到达清江浦了，清江浦的商人们已经投靠输诚了……

在徐州赵字营并没有封锁消息，事实上也封锁不了，就按照预定的打算，坐视徐州众人的表现。

这消息也同样被父母知道，被徐珍珍知道，赵振堂倒还好，只是和赵进要了一千团练充作萧县守备的兵丁，可母亲何翠花却担惊受怕，又怕耽误了赵进的事，晚上偷偷摸摸的哭，结果孟子琪和他哥哥说，他哥哥孟志奇又把消息传递到赵进这边。

一向坚强的徐珍珍情绪也没有控制住，夫妻两个晚上闲谈，经常说着说着就眼泪止不住的流淌。

“哭什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别把小凤吓坏了。”赵进这时候当真是无可奈何，骂不得，说不得。

偏生这个时候赵凤多少懂点事，看见自己母亲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着嚎，让赵进更是焦头烂额。

“夫君，你还是把小兰妹子找回来吧，妾身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小兰妹子也能好好照顾凤儿。”徐珍珍边擦拭眼泪边说道。

赵进一边安抚自己女儿，一边哭笑不得，他无奈说道：“你知道不知道，那马冲昊带着番子过来我都没觉得如何，可你说这个我真是头疼，这根本就扯不上。”

“莫非夫君想要让孟家那个丫头进门，那姑娘倒也水灵，难得的是还有教养，可我担心她进门后小凤会吃亏啊！”徐珍珍这边的人选敢情不止一个。

到这时候，赵凤倒是不哭了，含着手指头好奇的看，赵进晃晃自己女儿，皱眉说道：“不要胡搅蛮缠，外面人人忙碌，好不容易抽空陪你一次，结果倒是陪你说给女儿找后娘的事情，这不是笑话吗！”

感慨完这句，赵进也是好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孟子琪进来，小凤会吃亏，不用这个脸色，我就是奇怪而已！”

“孟家妹子是有哥哥的，他那个哥哥看着也精明懂事，将来肯定要有出息的。”徐珍珍没有直接回答。

赵进双眼望天，倒是明白徐珍珍的意思了，木淑兰无依无靠，和自己又是青梅竹马，进门之后只会关心爱护赵凤，会当成自己的女儿，而孟子琪外面有兄长，这个兄长将来还要在赵字营内大有前途，这样的情况下，就会有权变算计，就会有风险了。

“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为我外面的事情担忧，现在真正要保重的人是你，我能和你保证的事情很简单，孩子出生后，不会没有了爹。”赵进说得很是简单粗暴，可偏生这么讲，徐珍珍却喜笑颜开。

临到要生的时候，母亲何翠花不但要求各处保密，甚至还想让徐珍珍躲到外地去生。

“我不在了，他们母子也活不成，我在，那何必走。”赵进对自己母亲也说得很实在，不过老人坚持要保密，这个也没有办法，只能由着去了。

都说女人生完第一胎之后第二胎的风险就小很多，可那也是相对而言，而且天气闷热到现在，恢复什么的都很麻烦，赵进也放不下心来。

更让人郁闷的是，马冲昊那一队在清江浦留下不走了，总是这么等待也让人心情烦躁。

到了时候，赵进更是提心吊胆，好在一切都很顺利，守在那边等消息的孟志奇快跑了回来，满脸笑容的告诉在练家丁的赵进，主母生了个儿子。

因为何翠花的要求，消息被封锁的很严密，接生婆和伺候的丫鬟都不能出内宅的院子，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赵进和身边最亲信的伙伴们。

“这次咱们赵字营的局面稳了！”说这话的人居然是陈昇，其他人也都是满脸郑重和兴奋。

赵进本想开个玩笑，可看到大家这个样子，只是点点头，他一直不太理解子嗣传承的重要，可现在却越来越懂了。

“有些话妾身现在可以说了。”生完孩子赵进去看徐珍珍，却没想到徐珍珍说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来。

起名字的事情，依旧是赵进自己决定，这次的名字依旧很简单。

“既然姐姐叫凤，那么弟弟叫龙，赵龙，喊起来也方便。”

这名字让家里人和兄弟们都有些哭笑不得，这龙字倒是威风，可评话里面被英雄豪杰收拾的恶霸往往就是这个名字，可这等事讲一次笑话也就罢了，大家也不好多说，而且赵进在这等事上简略惯了。

不管赵进这边有多大的把握，刚刚生产的徐珍珍和孩子们在这边也不方便，所以有两个计划，看马冲昊那些人在清江浦的耽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如果能拖到孩子满月之后，那就将徐珍珍和一对儿女转移到砀山那边，随时过河去孔家庄那里，徐家在黄河北岸也有自己的势力，足可以安定，但如果提前发动，也只能在何家庄附近的庄园里休养了。

※※※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早上，天上的云彩越来越多，预示着一场夏雨的到来，可是已经在闷热当中翘首以盼了多时的人们却依旧没等来久违的雨滴，天空的烈日尽管被乌云慢慢遮挡，但是空气中的闷热却没有减少半分。

在徐州和邳州交界的官道上，几名青壮汉子坐在路边石块上，拿着草帽不住的扇风，徒劳地想要尽量驱散这股闷热感。葫芦里的凉开水已经被喝的差不多了，显然他们已经赶了不少路。

说来也奇怪，这帮人打扮虽然简朴但也十分干净，看神气不像农夫，但也不像什么心怀不轨的贼匪，却又不像匆匆行路的商人。但是如今的年景不甚太平，一帮人成群结队走在一起，怎么都让人有些发憷，所以路人们都匆匆来去，不敢在他们旁边停留片刻。

第712章来了

其实真要推究起来，比起早已经盗匪横行的其他地界来，徐州还算是太平的，并没有听说有什么绿林响马的大杆子。反倒是曾有小贼觉得官府顾不上自己，在半路偷摸行商的包袱，结果当天夜里就被人抓了起来打断了手脚，然后被直接丢在官道边示众。还有一股在河南和北直隶边境拦路劫道的贼人流窜了过来，觉得自家是过路的做事快走就犯了案，没成想犯案不足三个时辰，就被马队追上杀了干净。

也正因为如此，在赵字营的强势威吓之下，前阵子稍有躁动的场面又是平静了下去。不过如今路上也看不见什么人，谁不知道徐州马上就要大打出手，是要闹兵灾的地方，谁还不开眼到这边来送死，比起往常来路上已经冷清了不少。

或许因为暑热难耐的缘故，一个汉子拿着草帽用力的扇了几下，却不耐烦的把草帽丢在一旁，嘟囔着骂道：“这鬼天气，真是要热死人了啊，扇个风倒越扇越热了！这老天爷什么时候给下场雨啊！”

“老天爷的事情谁说得准呢？这些年来总拧着劲要跟大伙作对似的，哪一年风调雨顺过？”蹲在边上的一个汉子说道，“也得亏进爷这几年带着人挖沟挖渠，引水浇地，不然庄稼都要旱死了。”

“哎，进爷的事情还用你讲？就是还不知道能不能……。嘿！这世道……”丢草帽那汉子说了句，说了半截却停住，又是烦躁无比的抹了把汗，然后重重地一甩中。“这贼老天！真是热啊！”

骂了一句之后，这汉子从石头上站起来，继续骂骂咧咧：“这该死的马什么，搞的什么？来不来的给个痛快，让咱们平白无故地在这里等了快有大半个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是要消遣大爷们吗？！”

“之前不是说已经到邳州了吗，这还不到一天的路程！”旁边一个人也抱怨了一句，“怎么就拖了这么久还没来？”

“上次就说到清江浦了，可在那里耽误了多少天。”起头的这人烦躁无比，说完这句之后，低头去拿葫芦，那东西放在石头边上靠着。

弯腰低头，却看到葫芦已经翻倒在地上，方才忘了塞塞子，水已经流干净了，人一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顿时就吼了起来：“哪个不长眼的踢倒的，找揍吗？！”

他边咆哮边要直起身，却突然看到地上那葫芦跳了下。

难不成是眼花了？这汉子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地上那葫芦还在剧烈地颤动着，甚至有时还在从地面上微微弹起，葫芦上带子不住摇晃拍击到葫芦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难道见鬼了？

下一刻这汉子就反应了过来，不，是地面在震动！

“怎么回事……”这汉子起身抬头问道，可是他的同伴们却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的看着东边，他连忙也顺着同伴们的视线看了过去，然后不由得也呆在那里。

不知何时，在东边天际线那里已经有烟尘扬起，而且烟尘越来越大，正朝这边滚滚而来。地面上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不仅葫芦在不住地乱颤，这些人心头也在砰砰直跳，人都感觉好像有些站不稳了，路上原本就不多的几个人也急忙逃开。

虽然烟尘遍地，但是他们已经看清楚了，这是一大队骑兵正朝他们疾驰而来。此时在他们面前，蹄声如雷，烟尘若云。而这些骑兵在行军当中也极有章法，五骑当头奔跑，身后大队跟随。

前面的百余骑都是穿红色飞鱼服，挂着赤红的披风，背弓带刀，口鼻处为了防尘还绑着红巾，胯下马匹也是雄健，马具的铁件铜饰都被擦的闪亮，这一队骑兵滚滚而过，好像红色的火焰在原野上燃烧过去一般，威风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不仅前排的骑兵威风凛凛，后面跟随的人也都是人马如龙，精锐异常。披坚执锐，人身马背上都能看到光闪闪的铁器，而且每个骑士都露出一副精神充沛的面孔，每副装具擦得锃亮，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每匹战马都受到精心饲养，毛色像绸缎般闪耀着光彩，油亮的马鬃给梳得一丝不紊。

在这几个人看来，骑在马上的兵士们好像个个都长得一模一样，连勒马驰骋的动作都差不多，看起来好像是个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的大队，朝他们排山倒海般地碾压了过来。

呼喝连声，一千几百精锐铁骑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直入徐州，走过的时候，为首的骑兵只是冷冷瞥了路边一眼，就这一眼，路边旁观呆立的那几个汉子就有两个跌坐在地上，也没有人耻笑。

在现在这个场景下，他们耳边全是雷鸣般的蹄声，眼前是迷眼漫天的尘土，听不见，看不清，只看到眼前恍恍惚惚的威猛骑兵一个个过去，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身颤，后来心战，那还顾得着别的。

这几个人都算是见过世面的，可是他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哪曾见过这样的阵势？现如今官军里又能有多少披甲的，可这里又有多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队好像无穷无尽的骑兵队列，终于从他们身边穿行过去去了，然而扬起的烟尘却没有落尽，路边的人或站或坐，都是呆若木鸡的模样。

“穿这么多，不热吗？”有人喃喃说了句，随即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大喊：“快去禀报进爷，快去禀报，番子来了！番子来了！”

……

“……马冲昊率众离开邳州，携带两日干粮，进入徐州了……”

七月二十这天，一匹快马将最新的急报传递到赵进手中，果然天不遂人愿，看来徐珍珍和儿女也不用走了。

尽管事先很多人表了忠心决心，但是在马冲昊率领的近两千精骑出现后，这支部队恐怖的威压感面前，再也没有人敢妄动。在这样的骑兵面前，小股人马根本不值一提，之前土豪杆子积攒的那些家底实在算不得什么。

“桌子上的水碗都被震落了，还以为地震……”

“远远看着都觉得浑身发抖，尘土飞扬，无边无际，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人，我们庄子里的狗开始疯叫，后来都不敢出声了。”

“娘咧，看着的时候浑身发凉，心想这么闷热的天气咋还会冷，过后才知道满身冷汗！”

“那十万流贼我在城头见过，比不得这官家的马队，当真天崩地裂。”

沿路上的茶肆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这支宛如天兵天将的骑兵队，看到过这马冲昊率领的马队的人，都觉得震撼无比。身在徐州的人，不是没见过官军精锐，可谁也没有看过这么多的。

即便是对赵字营有信心的，这时候也都迟疑起来，按照事先表的忠心，这一伙官家来的人到达徐州，各路说是据守原地的人都要传递消息过去，可等着马冲昊真进了徐州之后，只有成家和姜家派人照做，甚至各自派来了二十几名子弟，说如果进爷真要开打，他们都会全家来援，而其他的人家则没了声息。

是的，徐州和周边的土豪之辈，也只来了这两家，其他各家都在保持沉默，显然是想观望成败然后再下注。不过，在赵字营之前一次次的梳理之下，徐州这边能帮忙支援的豪强大族也没几家了。而徐州卫那边的大户们，则是没有丝毫的动作，他们对跑过去投奔暂避风头的一概收容，而且也十分礼遇；可也没有派人到赵进这边表态，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孙家商行的大东家孙甲，带着他的夫人以及子嗣，在七月初的时候就全家来到了何家庄，他们还带来了手头能动用的所有金银，这可是一个巨量的数字，如果不是赵字营本来就派人在他们那边沿路护送，带着这笔财富走在路上还真是有风险。

“在你们这里住下来安心，怎么也要一起的，不差那早晚。”孙甲这么说道，话说到这里，那也没有什么可劝了。

正如同马冲昊之前的判断一样，徐州境内即是敌国，到处都有赵进的眼线。他们这大队人马在徐州境内只堪堪前进了不足十里，周围远远就有一些零散骑手跟随，始终也不靠近距离，只是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们的马队后面，观察着这些队伍。

“这他娘的就和出了边墙一样，这里还是大明的天下吗？！”有人禁不住骂脏话了。

“赵进这厮看来早就把这里经营成铁桶一块了，上上下下都已经是他的人，朝廷要不趁早把这厮给灭掉，这要让他成了气候还了得？”旁边一个人也大声附和，“爷爷们这次一定要把赵家打下来，倒要看看这厮在家里聚敛了多少财货！”

“没错，就是要踏平赵家，替朝廷除掉一个心腹大患！立大功！发大财。”听到了部下们的话之后，马冲昊暗暗点了点头，深感士气可用，吆喝着大声说道。

第713章只有两个

前面就是赵进的老巢了，难道这等土霸还能跟我们抗衡吗？他在心中暗想。

就在这时候，突然起了一阵微风，风轻轻地拂动矛上的小旗，迎风招展的军旗拍打着旗杆，骑兵们仍旧以整齐的步调向前行军，盔甲上不时闪耀的刺眼光线，更加衬托得他们虎虎生威。

马冲昊突然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豪情。

能得军势如此，这人生还有何求？

然后，他抬起手来，扬起了马鞭摇摇前指，“大伙都听着！赵进这厮横行乡里，在家里早就堆满了金银财宝，大伙儿赶紧加把劲儿！只要把赵家踏平了，到时候大家随意三日，老子不闻不问！”

“好！”

“拿下赵进！”

在骑兵们中间，一阵阵欢呼越来越高，越来越强烈，终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这些高喊声汇合起来，形成了一股震耳欲聋的高喊声，驱走了官兵们在来到陌生地界之后产生的最后一丝忧虑。

不过，虽然心里觉得这是必胜之战，但是马冲昊仍旧谨慎地指挥着部队。在他的建议下，各路人马混在一起行动，而马冲昊和各路带队的头目则是位于锦衣卫马队的身后，一边行军，一边注意着周边的情形，随时准备好应对突然的状况。后面跟着的那些窥视着他们的零散骑兵，他们当然也注意到了。

“大人，要不要派人扫了这些探子？”有人过去禀报询问。

“不必，咱们大队人马来不是打仗的，是办案的，摧枯拉朽一举拿下赵进就行了，没必要和这等杂碎纠缠。”马冲昊下了结论。“这要是分了兵马留在这里，等下拿下赵进分不到太多好处，他们怎么会服气？莫管他们，径直前进就行了。”

这话一说，立刻得到了其他头目的赞同。这一路上各路虽然各有主意，可在行动中已经习惯听马冲昊的指挥了，这位虽然是内卫出身的，对行军布阵却不含糊，再说了，这一路北上西去，也没有什么战斗，就是正常行动而已。赵进这厮难道还能和这样的大军抗衡吗？

不过，对于下面这些骑兵来说，在这样的大热天下行军，可不是什么好受的差使。那一身大红的飞鱼服配上披风，看着威风凛凛，可在这个溽热的天气里却是发汗的利器，穿着的都是全身大汗，更别说还要不停地行军了。再混杂上扬起的尘土，露在外面的脸孔就是个花的。

其他人即便没有锦衣卫那么披挂齐整，可也差不太多了，因为上司有严令，必须要穿戴完全，显露官军的威严威风，亏得提前有关照，葫芦里有加了盐的凉开水，每人还有解暑药，不然这半路上恐怕要有中暑的。但是即便如此，人也有不少感到不舒服的，已经有马匹倒毙在了路上。如果没有一路上“拿下赵进分钱分女人。”的激励，恐怕坚持不住的人会更加多。

马冲昊自然也不好受，不过他现在满脸都是兴奋，本以为进入徐州就要开打，却没想到这么顺利。不过，他当然知道，现在越是顺利，就越是应该行事稳妥，不应该给赵进任何的可趁之机。他也看出了大家行军这么久之后的疲惫，所以就打算先停下来休息下。

“大伙辛苦些，这徐州城变数太多，咱们骑兵进去很容易被人暗算，这徐州城向西十几里，有个云山寺的庄园，咱们直接征用了，然后那边扎营休息！”马冲昊大声说道。

周围响起了有气无力的回应，马冲昊却又抬高声音吼道：“弟兄们，马上就要拿了赵进，咱们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果不其然，这话和往常一样让众人顿时激动，几乎是嚎叫着回答了出来，然后又有精神继续行军了。

近两千精锐骑兵开过来，又是刻意彰显声势，的确已经震动整个徐州。尽管他们没有进入州城，可还是很多人被震撼到了，再加上不少人沿途见过这军势之后回城宣传，所以现在州城内早已经人心惶惶。不过倒也有不少人对赵进的末日将要到来而拍手称快。

那个被马冲昊指定为扎营地的庄园，本来就是云山寺的庄子，在赵进拿下云山寺之后，这个庄子低头的早，所以一直也就这么放着没有大变动，只是换了个缴纳贡献的主子而已。里面甚至没有驻扎什么家丁团练，也没有安置流民。

这样的地方自然没什么抵抗之力，庄头们看着如此大队的骑兵到来，哪里还敢多话，只得乖乖的打开大门把军爷们请进。

辛苦了两天的各路骑兵人马，总算能够暂时歇息一下了，可在这里毕竟还算是敌境之内，他们当然不能像和其他地方那样轻松自在休息。在下马整顿的时候，各家头目就吆喝着布置，指定好了哨兵，也指定好了人巡察四周。

虽然这里距离何家庄快马不过三个时辰，不管这边去那边，还是那边过来，都很近了。不过晚上很安静，没有过来袭扰的人，连侦缉刺探的数目都少了很多。他们还在远远的挂着，天知道是路过还是探子。

天黑下来之后，马冲昊布置在庄园周围的骑兵还真抓住了人，只不过这人不是赵进的探子，而是知州童怀祖派来的使者。

“……若大人擒获赵进那逆贼，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这位使者只带了这么一句口信，连个纸面上的东西也没有，本来心情不错的马冲昊也是阴着脸，因为这句口信也有玄机，若擒获不了，那就什么都不说了。

堂堂一府之尊，在别的地界上那可是天老爷一般的人物，结果在赵进的淫威下竟然畏畏缩缩成了这个样子，现在朝廷大军过来了都不敢明着表态，这官当得不比狗还憋屈吗？马冲昊心里暗哂。

从南京出发，过江到扬州再到清江浦再一路北上，沿途那些曾经臣服赵进的势力，看到这几千精锐骑兵，知道锦衣卫抓捕反贼之后，都是明里暗里的讨好巴结，乖乖送上金银女子，谈论以后的分肥分配，哪里还敢有别的念想？

按说这徐州知州，更应该知道这赵进手里有多少好处，看着大势确定，应该过来细谈，结果却这么不咸不淡的递个口信来，别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让大队进城的客气话也没有一句，供应什么的更是不提。

这徐州到底还是不是大明天下？此种情状，就连一直情绪高昂的马冲昊也变得阴了脸，心里却只在发狠，等老子拿了赵进，一定要告你这个知州从贼的，这要是不算从贼什么才算？到时候莫说这狗官官位保不住，家产什么的也都不要想了，大伙连他的那一份一起分了。

听这使者说，原来知州童怀祖派来的使者甚至都不是天黑之后，用竹筐从城头放下来的，而是城门关闭前就偷偷摸摸出城，一直在附近藏着，天黑后才敢过来，送他走的番子有意问了问原因，答案也很简单，要从城头上下来，必然会被赵进知道……这徐州城到底是谁知州啊？

更让马冲昊和各路带队头目郁闷的是，除了这个知州派来的使者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人来了，明明庄子周围的骑兵已经戒备森严，不会有什么赵进的手下过来盯梢，可还是没有人过来，这本地土豪都是耳聋眼瞎了吗？平常他们不是该屁颠屁颠跑过来犒军了吗？怎么那么大的声势来到徐州，结果四处没有一点的反应？

不过，等到了到了深更半夜的时候，连惊魂未定的庄户们都睡了，倒是有哨兵来禀报马冲昊等人，说是有人要求见，这才终于让一干头目精神一振。

可是等求见的人跑了过来，他们又是心里一沉。原来这位在白日里他们已经见过，就是这庄园的管事。一看到这些官爷们，管事立即跪下来磕头，还赌咒发誓拍胸口，说自己早就心向朝廷，只是惧怕那赵进的淫威，所以才一直忍辱负重潜伏在此，就是等拨云雾见青天的时候。

他还说自己从前的师父和师祖都是得道高僧，慈悲关怀，却被大贼赵进谋害，自己只能俯首服从，保存有用之躯等到了今天。

他说的这些东西，说实话这些头目都不太关心，谁在乎你云山寺的那些秃驴啊？不过这位管事接下来的话却吊起了这些人的胃口。

这位管事拍着胸脯说道，只要朝廷大军拿了赵进，大势底定，他就可以带着这些头目们去发掘那些云山寺寺内的藏宝，这些藏宝的地点，还有云山寺现在隐匿在各处的产业，他全都清楚，领着各位大老爷全部接收过来，他只要城外这个庄园还有东边那两个庄子就好。

对这位的投靠，大家也就捏着鼻子听了，谁都知道这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只是看着现在朝廷大军的赫赫威势，想要从里面分一杯羹而已。他嘴里说得这些也是做不得准的，不过千金买马骨，眼下有人表态总是好的，所以应付着说了两句，让这位欢天喜地的忙碌去了。

第714章深夜出发

因为没有土豪大户来投献，所以在这里当然没有什么女人，喝酒之类的也被马冲昊严禁，应付完两个来客之后，大家都觉得这夜里过得实在太没有滋味儿，所以一个个早早都去睡了。

可到了三更天的光景，各队带队的头目首领却都被马冲昊喊了起来，每个人都是睡眼惺忪的，脸上都有些烦躁。这倒也怪不着他们，眼下应该已经是下半夜了，正是好睡的时候，却突然被叫起，任谁心里都有些不舒服。

他们还以为有敌袭之类的勾当，各自都有些紧张，结果却说只是马冲昊叫他们议事。

“各位，我派到何家庄的探子赶回来了，说是那边这几日没有出兵的打算，一直都没什么动静……”马冲昊先说了句，“你们说说看，这赵进倒是在闹什么打算啊？”

“看来就是等咱们上门拿人了！”旁边的一个人因为没有睡好，所以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看了我们这等大军，赵进自己也知道没法以卵击石，其他人也不肯陪着他送死吧？我猜他现在正忙着到处挖地埋财宝呢！”

“就是啊！我也这么想！”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大家纷纷同意。

“从现在的消息来看，他们怕是确实已经胆寒了，本来大爷还想多拿些首级了，这下怕是没法尽兴了，可惜……”接着，马冲昊又冷哼了一声，“哼，赵进这厮就算真埋了宝，又能怎么样？我们拿下赵进之后，掘地三尺，还怕找不出财货吗？”

说完马冲昊的这些话，大家都是松了口气，毕竟在南直隶江北地方，他们接触的人越多，听到赵进的事迹也就越多，杂七杂八的传言混杂起来，简直把赵进这厮勾画成了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虽然大伙儿都觉得是市井妄言，必有不少的夸大之处，可心里也觉得多少也有几分底子，赵进恐怕不是个容易的善茬。因此他们事前都担心这次行动会有些麻烦，而进入徐州后马冲昊的如临大敌，更让大家紧张，这深夜被叫起也是加深这个情绪。

可此时，马冲昊传递过来的消息却让这等情绪都是烟消云散。大伙多少也是知兵的，敌军来到，身为本地土著，最起码也要趁大伙立足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才是，再不济也要来几次夜袭或者鼓噪来磨损大伙的气势和精神。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出兵的意向，这说明赵进这厮根本就不知兵，或者他的人是已经吓破了胆，只敢龟缩不动，坐等大伙前去剿灭而已。这样的废物鼠辈还有什么麻烦，不值得担心了。

“不过，既然都已经来了，再怎么样大伙也得认真一点儿……”在大伙的情绪都沉稳了下来之后，马冲昊又沉声说道。“咱们既然来到这边，那也要做好最麻烦的准备，虽说现在太平，可也不是说就不打了，咱们提前要去看看究竟，这才万全。”

战前观阵，这是主将武将必须做的，马冲昊这话倒也没错，可此时距离何家庄实在是太近了，去观阵的话，必然会有危险。

“马大人，那赵进最是狡猾凶恶的，咱们大队人马若是有动静，在这里盘桓不去的那些苍蝇肯定会禀告给他那边，咱们若是小股人马去了，恐怕这风险太大了吧？眼看就要竟其全功了，大伙要是有什么闪失，怕是不值啊！”

这是施坪敖的话，众人听了都是点头。毕竟，眼看就可以毫无波折地打下赵进的地盘了，大家都等着打完分钱呢，这当口谁还愿意拿自己去冒险？深怕到时候分不到赵进的大笔家财呢。

马冲昊笑着摆摆手，又是说道：“要去就是现在走，我有我的法子，而且不瞒大家，撒出去的眼线回报，说是赵字营只在大道上有几个人盯着，其余各处的都撤回去了，根本没有人盯梢，所以我们小股人马出动的话，只要不经过大道，他们根本看不着。”顿了顿之后他要加上了一句，“诸位别不信我的眼线，这可是宣府蓟镇的夜不收出身，打探敌情都是精熟着呢！”

大家都知道，夜不收是探马侦骑的精锐，宣府蓟镇的兵更是官军精锐中的精锐。既然有这样的人物来打探敌情，那这个消息自然也是靠得住的。不过，这等人物怎么被马冲昊收罗过来，大家都能猜到是逃兵的来历，当然谁也不会去提这茬了。

听了马冲昊这话之后，大部分人都放了心，可还是有些人生性要谨慎一些。周参将派来带队的楚千总就咳嗽了声，低着头说道：“马大人，不是我们信不过您这个眼线，只是这凡事都有些万一啊，看上去再稳当，可这也有去了回不来的风险……万一碰上了赵进的游骑或者小股人马怎么办？”

听到了对方的质疑之后。马冲昊的神情变得严厉起来。

“凡事都是有万一，这话没错，但是总要杞人忧天那就不对了，我这眼线禀报的消息如果属实，我们就去看一下能有什么问题？再说了，什么风险都不想要，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情，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咱们不把该做的功课做足了，怎么有把握拿住赵进，怎么去发财？现在都已经到了徐州，难道还要功亏一篑吗？”

说着说着，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的神情已经无比认真，他扫视一圈，肃声说道：“就算街上卖果子的还要辛苦走动，费力吆喝，现在这么大一注财源就在眼前，又不用动什么刀兵去做，咱们这点辛苦都不愿意费吗？难听的话说在前头，不是派人来了就有的分润，做事多少，出力多少，才有底气要得多！”

他是故意说这席话的，倒不是真想今晚一定要跑过去遛一遛，就是为了扫扫其他头目的面子，确立自己在这些头目中做主说话的地位——这样到时候分赵进的财产时，才会说话算数。这样看来，他半夜把大家伙叫起来，也未尝不是个杀威棒。

听了马冲昊的话之后，大家明白这大半夜的是免不了要走一遭了。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那楚千总和施坪敖都有些迟疑，而魏国公府出身的徐铁彪和凤阳守备太监手下的胡千总则是满不在乎，徐铁彪粗声说道：“别拿话激人，老马你做事稳妥，想来也不会领着大家去犯险送死，去就去了，拿刀子吃饭，还怕这个吗？”

徐铁彪也是粗中有细的人，他这话几重意思，在座诸位却都听懂了，也都明白了勋贵、太监们已经和锦衣卫站在了同一战线上面，这支兵马就是他们做主了。

他们都一鼻孔出气了，我们还能再说什么？只盼到时候他们分财的时候有点良心吧。楚千总暗暗叹了口气，施坪敖也不出声了。

“咱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我做事你们放心。”重话说完，马冲昊又是变了口气。

打赢了这一场暗仗，杀了杀其他人的锐气，这下他的心情倒是变得极好。

不过到了最后，楚千总和那施坪敖也没有亲自去，只是安排了身边的亲信人跟着马冲昊。虽然马冲昊先前话说得明白，这就算日后分润的时候要少拿一份了，徐铁彪和胡千总倒是不怎么在乎，反正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注定要分不到大头了。

就这样，以马冲昊为首，一行一共二十余人，就在这深夜里悄悄离开了庄子。他们没有骑马，而是都换上了平民百姓的衣服。

虽然之前说得豪气冲天，但是马冲昊毕竟也是个惜命的人。在他们出去之前，他还特意调动夜里巡防的骑兵，把要去的方向巡查了几次，直到确定了没有人后才出发。

半夜的原野早已经凉风习习，这一行人不疾不徐地前行着，虽然有些疲乏，但是他们在凉风中毕竟也感到了一阵舒爽。毕竟是轻装简从，比之之前坚盔重甲的暑热行军，那简直是两重世界，一时间大伙都放松了下来，虽然互相间交谈不多，但是行走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距离这庄园不远处的一个村子，按说此时应该四处黑灯瞎火的，可这村子里却点着灯火，热闹非凡。这一伙人本来心里有些犯怵，但是看着有村民主动迎上来，带着马冲昊向里走，这才放下了心。

“何家庄那边有家卖咸货的店，拿的是海州那边的咸鱼和虾米什么的，买卖一直很兴旺，赵进那伙人也很照顾这个生意，每隔几天，那家咸货店就要到这里来接货，海州那边送货送到这边也就回转，已经成了规矩，赵进的手下也过来查过，就是正经做生意的，没什么错处，他们却想不到，这家店是我开的，开店的人是我的老部下，平时绝不主动打听什么事，只管看到听到的，然后把消息通过海州商队里的一个人送到南京去。”马冲昊很用心的给大家解释，这也是让大伙放心过去的保证。

第715章七月二十二

马冲昊知道自己虽然明里暗里确立了一个做主的地位，但是那只是用日后分赃来诱惑他们听话而已，自己没办法完全指挥其他各路人马，遇到事情了只能商量着配合。

可为了这事情能够做成，就算配合也得一切妥当，主将不去观阵，临场就容易出乱子，这等事一点岔子都出不得，必须要万全，所以该做的都要做到，不管何家庄那边是平地还是怎么简单，一定要去看看，回来具体商议，现在来看，赵进没有胆量打过来了，自己主动过去就更要做这个准备。

虽说主帅主将可以让自己的亲信和探马之类的查探，但临战之前，主帅主官如果不亲身前往，那就不是合格的，这次行动筹备了这么久，下了这么大的本钱，可见的收益这么大，实在容不得一点差错！至少这一点上，马冲昊还是自认为自己是个合格将领的。

“到底是锦衣亲军，这等乔装刺探的勾当就是了得！”那胡千总笑着说道。

他话里的讥刺马冲昊也没有理会，反正日后自己要拿那一大笔浮财的，何必跟着这等小人置气？

“一次要运几车的货过去，咱们就当成赶车搬货的伙计，跟着就好，何家庄那边只是大概看看，对人盯得紧，兵器就还好，大伙到时候一定记得低头，拿出对着上司的态度对查车的贼人，兵器不要随身带，马车车板上有夹层能放，这拉车的马匹能骑，真到了要紧的时候，骑着这个走！”马冲昊叮嘱的很仔细。

其他装货卸货的伙计得了掌柜东家的吩咐，也不理会这边，只是自顾自的忙碌。

听马冲昊解释的这么清楚，大家更放心了不少，这样的布置，不但很难发现，而且也有退路。

“都已经这个当口了，那小贼还敢让集市里的生意营业？”徐铁彪纳闷的问道。

“故作镇定罢了，从消息传过来开始，那个集市上他家的店铺就没有停业过，其他继续开业的，他们还给些优惠，照顾生意，还真有些见钱不怕死的在那里开着。”马冲昊笑着说道。

众人哄笑，那胡千总开口说道：“年轻气盛好个面子，气派了这么多久，不愿意别人看着他败落，硬撑也对！”

等马车将货物装卸完毕，乔装打扮的马冲昊一行人各自上了马车，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在这村子里还留了四个人，然后把装卸货的那些伙计关在院子里。虽然这样有些粗暴，但是看在多加了一倍的工钱份上，那些伙计又急着在深夜睡觉休息，倒也没有人计较这种安排。

此时已经是丑时的深夜了，路上已经完全陷入到了黑暗当中，只有借助马灯，马车才能够缓缓前行。而且，更让这一行人觉得难受的是，先前那莫名刮起的凉风已经停了，又重新变得闷热起来，疲倦和闷热的双重折磨之下，这队人都觉得焦躁无比，难受异常。

“真他娘的鬼天气，这大半夜的连点凉风都没，热死人了！总这么闷着，什么时候下雨啊！”

“别着急啊，你看看这天上，连个星星都没，阴着呢！估计真快要下雨啦！”

他们为了打发时间在闲聊对答，马车却没有片刻的停歇，一直在朝着何家庄的方向驶去。车夫伙计的打着灯火在前面走路，马冲昊一行人有的跟着走，有的则是坐在车上。

黑夜行走安静无聊，而且毕竟是要去那小贼赵进的老巢刺探，所以有人紧张的睡不着，而另外有人因为车上难闻的咸鱼气味受不了也睡不下去，也有的人难忍睡意，在车上迷糊了一路。就这样一路前行，他们折腾着差不多到了清晨。

果然是阴天，天亮的比别的时候都晚不少，天上全是乌云，看着的确是要下雨的样子，那位咸货店的老板吆喝了声，把大家都是弄得清醒，大家于是都知道就要到了。

在走下马车的那一刻，仿佛是经过了训练时的，大伙的呼吸不约而同地有些急促，然后四下张望，生怕周边出现了什么异常情况。毕竟事先再怎么大胆，等真到了这边也难保有些紧张，这下就连马冲昊都刻意深深呼吸，以平稳自己的心情。

和之前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赵进一党现在千方百计想要稳定住人心，所以对现在还在集市上营业的店铺，何家庄的值守家丁格外的宽容，对运送货物的马车也并没有多加阻挠。再加上乔装打扮的一行人低眉顺眼恭敬的很，所以那些家丁和团练在草草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违禁物品之后，就直接把车队放了进去。

这半夜里大家走的是官道，一路上经过几个时辰，到天亮后马车肯定已经经过了很大一段路，可是大家都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路上巡察的骑兵和哨兵都很少，就连这何家庄周围的值守家丁也太少了，和之前那些来自蓟镇的夜不收们报告的情况完全吻合。

更加让这行人感到疑惑的是，即使到了赵进的根本重地，这里的设防以他们的眼光来看仍旧不是很严密，更没有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大家都是带兵的人，自然知道规矩，以他们的眼光来看，家丁也太少了。

马冲昊安排在这边的那个暗线是个眉眼通挑的精明人，当然知道大伙在疑惑什么，于是他招呼着大车队过去，貌似随口地问了句：“今天值守的人怎么这么少啊，平常可不止这么点儿？”

“嘿，您是不知道啊！进爷前阵子下了通告，要在东边的大场上校阅家丁，所以大家都集合过去了，谁敢耽搁片刻啊？不过，看时间现在那里大概还在操练，临近十里八乡的村寨，不少人都早早地赶过去看热闹了，等你们忙完了，也过去瞧个热闹吧！”值守的家丁满不在乎的说道。“可不是我跟您吹，那里的声势可厉害着呢，谁初见了都得发憷！”

听到了伙计的话之后，大家心里恍然，明白了这里设防薄弱的原因。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冷笑了起来。

然后车队继续前行，徐铁彪走在大车边上，愤愤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冷笑着说道：“这帮人倒真是傻大胆，到现在这个局面了，他们居然不怕！还把赵进的那些个乌合之众吹上天了，说得好像跟天兵天将似的，嘿嘿……老子到真想看看，这些盗匪难道还能和朝廷的天兵来比？”

“徐大人，可别跟他们置气啊？这些人都是乡下村夫愚妇，一辈子没出过身边三十里的地方，在他们眼里，这赵进就是天了，赵进的爪牙们，那自然就是天兵天将啊！他们自然不知道朝廷天兵一来，这天就要塌了……”马冲昊笑着说道，大家都是跟着笑起来。

也怪不得他们冷笑，在这大敌当前的局面，赵进一伙居然还这么懈怠，不在外面严密防守，紧盯着自家的动向，反倒要把大部分丁壮集合起来搞什么校阅，哪有这样打仗的？看来这次大事成功了，也太轻松不过了。

就连一贯心思沉稳的马冲昊，此时心里忍不住兴奋无比，大事就要成了！

“不要急，等咱们忙完了，也去看看热闹，也倒要看看能操练成什么样。”马冲昊开口说道，众人都是神情轻松，点头答应。

“这都七月二十二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二凌晨，穿着铁甲，披挂完全的赵进先回了一次家，看了看襁褓中的儿子，还有摇篮里的女儿，叮嘱了徐珍珍两句，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马不停蹄地赶去了营房所在地。

就在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率领的大队人马到达邳州的时候，赵进就已经不在家里过夜了，尽管他的宅院本就和营盘连在一起。

从得到了这个情报的时候开始，赵进的集团就已经开始全神贯注地商量起对策了。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这支队伍的动向，不敢有片刻的懈怠。

在初次的会议当中，石满强和董冰峰以及吉香就想着先发制人，甚至考虑好了在房村集一带设伏的计划，然后这个计划却被赵进否定了。

“咱们不能先动，要等着他们动。现在别看家丁对我们死心塌地，可如果我们带领他们去打朝廷的官军，而且是摆明车马来抓我们、要我们身家性命的官军，肯定也会有很多人会心惊胆战，缩手缩脚不敢和官兵正面对垒，甚至直接就溃散掉。”赵进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考虑。

听到了赵进的考虑之后，石满强的神情很是急切：“大哥，也不用这么担心吧？这官军我们又不是没打过，之前还不是照样打赢了？下面的家丁咱们养那么久，又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次，早就是自家人了，他们怎么会轻易散掉！”

第716章只当看猴戏

“养了那么久又如何，说破天不过养了几年而已，他们从小到大就知道朝廷和官府，从小就见识官差官军的威风，听人讲什么你说谁在他们心里更加要紧？从前的确和官军交战过，但那时我们并没有挑明，到现在他们也不过是隐隐约约知道，依我看，他们心里这个障壁，没那么容易打破，的确，我们真要做什么，下面肯定会有人跟随，可如果下面有人不愿意去呢？觉得不敢去对抗朝廷官军，一人不敢，十人不敢，就这么鼓噪起来，原本敢做的也不敢了，没过多久就会满盘崩溃，到时候就剩下咱们兄弟几个还有一两百忠心部下……这样能跟上千的马队去拼？”赵进的语气和所说的内容很完全不同，颇为淡然。

听赵进这么说，平时不怎么顶嘴的石满强都忍不住打断了：“大哥，你说得这个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咱们马上要做的事情，任谁看来都有杀头灭门的风险，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石头我问你，我说的这些事听着离谱，可有没有可能？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赵进肃然追问说道。“这些家丁，你能打包票说他们个个愿意明知道是杀头灭门的活儿，还要义无反顾跟着我们干的吗？”

石满强顿时闷住无言，脸色涨红，憋闷了半天才吭哧着说道：“大哥，要这么说，的确有可能。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对这么家丁这么恩义，他们绝大多数还是会跟着我们干的，只要您一声令下……”

赵进脸色严肃说道：“你说的我也信，但是既然要做这种事，既然有把握更大的法子，那就要选稳妥的手段为先。没错，我们不怕冒险，但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冒险。”

说完后扫视一圈，众人都在缓缓点头，每个人都看到了赵进的神色，大家相处久了，都从赵进的神情中看懂了，现在赵进所说的不容辩驳，只能执行。

“那您说吧，我们现在该用什么样的稳妥法子？”大家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赵进，等他拿主意。

“我也没有什么奇计，这打仗，无非就是人心而已。这徐州是我们的地界，天时地利我们已经拿到了，那只要人心向着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赵进肃容解释了起来，“人心是什么？人心就是要吃饱饭，要过好日子！这些家丁和他们的父母亲人，因为我们吃饱了饭，因为我们有了产业，挺直了腰板，眼看着过上了好日子。结果到现在，却有人一步步地欺压了过来，想要让他们失去这些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甚至还要令他们过得连从前还不如，这事他们能忍下去吗？不要说那些得了大好处的连正队正，就连下面的普通家丁也忍不了，所以，人心迟早也是要站在我们一边的。”

“那现在就要把他们的劲头鼓起来吗？”刘勇又问。

“不必，发动的太早，到时候反倒是泄气了，先操练好部队再说。”赵进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肃声到，“等到事到临头，再动员就好，让他们战意勇气充沛的去战！我就不信这样的兵，官军还挡得住！”

接着，赵进环视一圈，又开口说道：“我不说大家也知道，现在是最紧要的关头，谁也不许懈怠，都去吧！”

伙伴们轰然站起，各自就要出门，赵进在身后扬声说道：“你们要知道，我这么安排不是自大，而是自信！朝廷现在无非就是泥塑的菩萨而已，样子看着大，却早就松垮了！”

等到汇集过来的各路精骑到达邳州的时候，已经得到了上面指示的赵字营，依旧是忙而不乱，各自反复的整备和复查，静静地等待着战斗的来临。

而等马冲昊这一大队骑兵到达徐州城外的那个庄园的时候，赵进直接下令，七月二十二日，校阅赵字营！

这次的校阅并不是毫无防备，在各个交通要道都有人在监视，一有消息就会回报，这次的校阅就是临战前的动员，如果今日大队骑兵过来，那么今日就可以开战。

平常日子里，每年的何家庄到了这个时候，东边的空场上都会是停满了车马，甚至还有不少空地要用栅栏隔开，用作堆放货物。可今年却是因为这事而冷冷清清，不过空出来的地方正好用作校阅。

当赵进走上台的时候，鼓声开始响起，在这单调的鼓声中，一队队家丁进入场中，亲卫队、第一团、第二团、第三团次第而入，在木台前早以划定的位置上站好整队。

尽管天气闷热，可凡是有资格穿着铠甲的人都是全副披挂，各团各队的主官这次没有站在台上，而是各自站在队伍的第一排右首，率队进场。

木台上站着几个人，赵进站在当中，王兆靖和刘勇分别在他的身后左右侍立，赵进身上的铠甲却是黑色，这个却是徐家冶铁打铁的秘法，经过处置之后，铁甲变黑，却很难生锈了，这法子一直是秘传，但在兵甲上用得也不多，因为黑色不吉，可赵进却喜欢这样的颜色，这次正好用上，而孙大林站在刘勇的身后，替赵进拿着他的兵器长矛，这根长矛通体漆成了朱红色，人人都能看得清楚。

竹木为材料新搭建的木台在整个空场的北边，亲卫队和内卫队的家丁环绕周围，其余各队则是在木台前方列阵，除了护卫赵进的家丁之外，以这木台为中心向下面各队的间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家丁站立。

这边开始校阅家丁，周围则是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乡民，还有集市里少数不走的掌柜伙计之类。

局势虽然紧张，可人都已经不走了，过来看看热闹又算得了什么，而且很多不走的，和附近那些百姓，就不觉得赵字营能败——看着这么森然有规矩的兵马，哪处还能再有？肯定要千年万年长存的，什么朝廷，什么锦衣卫，这都是啥？用一位粗通文墨的乡民的话来说，那不就是土鸡瓦狗吗？

马冲昊一干人也混在人群中跑过来了，虽然眼前就是赵进的核心武装，但是他们全无紧张神情，也是嘻嘻哈哈的混在人群中。甚至为了能看的清楚点，他们特意找了个地势相对高的地方，还把马车拉了过去，又是高了几尺。几个头目站在上面，其他人围在两旁，这边正好是各队朝着场中开进的地方，因为距离近，他们正好看的仔细。

跟着马冲昊来这边的几个，即便不是武将，也是武将身边的亲卫，阅兵校验的场面不知道看了多少，看眼前这些也不觉得怎么新鲜，反倒有闲情点评几句。

“大队有战鼓就罢了，这千把人还有个唢呐和盘鼓是为什么，难不成等下还要唱戏？”

“这旗帜也不太不吉利了，红底黑字，就没有个别样的，看着和棺材铺一样。”

“穿着黑甲的就是赵进这厮吗？忒也土气了，穿了个黑色的甲胄，也不怕不吉利……”

他们倒也未必是真看出什么门道来，就是在这里说个俏皮话，让大家笑出来，外面人看着这边不时哄笑，只觉他们看得高兴。

“还真别说，这一身铁倒是不含糊，看来赵进这小子真是置办了好大家业，居然能这么败坏。到时候我得给手下儿郎们都弄几副过来。”

“你可是不知道啊，这小子的婆娘家可是全国都有名的大铁商，产业不知道有多大，周围几个省都是用那个徐家的铁，不然赵进哪里能给喽啰凑齐这么多甲胄。”

“我估摸着当时那家人觉得有人娶她家那个大脚大姐，还觉得运气。不过这几年下来，这家不知道得后悔成什么样子了，赵进这样泼天一般的糟践娘家家业，谁吃得住？再加上现在又是个反贼了，她家就算不说匪首，怎么说也是个从贼吧？连宗族都保不住喽！”

“嘿，也不能这么说啊，命应该还是能保住的，就是要出一次大血孝敬京里的老爷们罢了。再说了，你要不嫌弃那娘们，等事后也可以娶了，虽说是个二手，可架不住那是一大笔嫁妆！”

“呸！等拿了赵进，秦淮河上的娘们大同的婆姨任老子随便挑，谁还瞧得上这种大脚婆娘。”

几人说笑完了这边又是哄笑，仿佛把赵进的检阅当成了耍猴戏一般。

说这种轻佻话的都是下面亲卫，马冲昊、徐铁彪等人则是面露笑容不出声，事到如今，他们的把握越来越大了，看看眼前这个场面，无非就是多一重仔细罢了。

刚才走马观花的看过来，工事布置之类的没什么可看，甚至没有工事，无非围住营盘的墙壁栅栏还有深沟，这些根本没什么阻碍防御的能力，不值一提。就算赵进想要据守这里垂死挣扎，拿下他也不会很费事。

真正让马冲昊一行人注意到的不是这些简陋的工事和防务，而是何家庄的规模，那个盐市和集市，还有这看起来依稀有清江浦模样的房屋和街道设置，尽管这个时候已经冷冷清清，但能想见只要经营起来会有多么繁华，代表着怎么样的财富。由此可见，赵进这些年的积攒应该不是个小数目。

第717章我自巍然

要不是大伙见过场面，城府深沉，此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但兴奋之情依旧掩饰不住，这要拿了赵进，能有多少好处，甚至有人嗤笑那没来的楚千总和施坪敖，这是被那赵进吓坏了，白白放着这么多银钱没拿。

徐州参将周宝禄派着跟来的人一直好似惊弓之鸟一样，走路时候也是左顾右盼，唯恐被人发现，这紧张样子让马冲昊很是看不过眼，已经提醒了几次，而狼山那边过来的人则是满脸焦急和后悔，总是不住的说，我家施先生的确有事来不了，这次我们家派人不少，分润的份额可不能任意减少。

大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无非是看到大笔的好处进账，生怕这次不来分的少了，一定要再争些回来。

利在眼前，他们的小心思当然不能轻易满足了，有人马上调笑回去几句，这位急呲白咧的争辩，闹到后来简直就快拔刀相向了。最后还是马冲昊看不下去，皱眉训斥说有什么事回去再议，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等到这时，赵进的检阅已经到了队列阶段。下面各队还在吆喝着整队，连正队正盯着每一排每一列，生怕有一丝歪斜，这让旁观的众人又是笑了出来。

“这些年轻人就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手下的兵站得再正又能怎么样，难道打仗就是比站桩吗？真是没见过世面，现在站桩，到了战场上还得散开去见真章，光会站有什么用？他觉得威风杀气，有这工夫多练练武技不好吗？”胡千总闷声说道。

“赵进要真有这等手段，我们拿下他不就要多费事了吗？这样正好正好。”

“这话说得倒也对。”

正说话间，马队进场了，若是大明官军阅兵，这骑兵马队都是第一等的营头，又是主将的亲卫家丁，无论装备还是精气神都是各营中最好的，自然摆在最前面让人观看，说难听点，这种和摆摊卖菜卖果子的一个样，想要留客卖出东西去，当然要把好的摆在前面。

“……前面没有空了啊！”看到马队的队列之后，有人念叨了句，赵字营各团各队之间的距离很近，已经没有马队靠前的余地了。

在这支马队出现后，马冲昊、徐铁彪、胡千总还有过来的各个人神情都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些耗费甚大的马队，肯定是赵字营里最精锐最难缠的，真要动手搞不好就要和这个马队对上，所以每个人下意识都认真起来，仔细观察。

看上去近四百的骑马家丁，队伍也很整齐，马匹也是不错，但徐铁彪看了一会儿之后，却看得不住摇头：“怪不得说这贼人手里有鞑子，我看马队里至少得有四成是，样子真摆得不错。可这年纪也太轻了，想必是没有练出来本事的，至于剩下六成那些不是鞑子的，很多人应该没学几年。”

骑马是要训练的，而且在马背上的时间越长，骑术越精熟，和坐骑的配合也就越熟练，战斗力也就越强。年纪轻轻的再怎么马背上长大，骑术也是不行的。而且，看其他那些人纵马的样子，明显有些人没上马几年，这样的马队在战阵上能有什么用。

“也不要太小瞧他们了，什么时候徐州这里的豪强和匪盗，恐怕也能动员个几百骑！”马冲昊肃然说道。“至少这个财力是挺可观的了。”

听到这话，徐铁彪嗤笑了声，颇为不屑的说道：“看装具，钱财倒肯定是花了不少，不过练出来的这些马队又值得什么，不过土鸡瓦狗而已，他们也算骑兵？有头骡子就不错了。”

听了他的话之后，众人都是点头，显然也持有相同的看法。而在这时候赵字营的马队也落位了，看到那位置，大家立刻就放松下来。

敢情这赵字营的马队没有排在最前面去，反而在最右边的位置，大家的紧张之情尽去，马冲昊和徐铁彪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亏得我们先前还担心了那么多，原来马队在赵进眼里竟然还不是最顶用的！这等心思能打个什么，他能靠着的就是这马队，偏生不给这马队上等对待，真动真章的时候，还能指望上吗？军心早就被他寒透了……”马冲昊边说边摇头，显然现在就连他对接下来的胜利也不抱任何怀疑了。

就在这时，急促的鼓声再次响起，掩盖了一切声音，大家能看到木台上那朱红色的长矛举起放下，往复几次，大家也都跟着安静下来。

接着，鼓声停下，朱红长矛也是放下，整个校场安静了，一切在这一刻都好像静止了。

先前在兵士们缓缓入场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和看客们都在评点闲聊，不光是马冲昊他们在说，其他人也在聊，不过他们只是在聊热闹并非和马冲昊一样“看门道”。偶尔还有提着竹筐卖零食的，真和唱大戏的场面一样，可在这个时候，一切都安静了，想要说话的人也觉得嗓子发涩，下意识的不敢说了。

亲卫队目前指挥十二个连，三个团共三十个连，马队也有四个分队的编制，这些队伍都是整整齐齐的站在各处，刚才各位在评点的时候，说这是无用的勾当，华而不实，可现在看起来，整齐排列的长矛队列森然无比，光是站在那里就等让人感觉到一种压迫，好像喘不过来气，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不过是花花样子，不顶事的……”不知道谁硬撑着说了句，可嗓音干涩，声音小的自己都听不见。

马冲昊、徐铁彪还有那胡千总，已经收了笑容，那些过来跟着看的亲信们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都是神色凝重的看着场中。

他们都是带了多年兵的，这些军容气势他们不会看不出来。正因为看出来了，他们的心里都在疑惑，徐州怎么也算是神州繁华之地，怎么这里的土豪私兵却能有九边精锐的气势，甚至还犹有过之？

还没有等他们说出话来，在他们这个位置，能看到木台上那个穿着黑甲的人，骤然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轻轻抬起手臂，好像是要训话似的。站在台上身穿盔甲的赵进此刻威风凛凛，顾盼之间凛然生威，就连这些敌人，也不由得承认赵进确实是有个好卖相。

“……在有赵字营之前，你们能吃饱吗？……”

“……在有赵字营之前，你们家里人能吃饱吗？……”

“在有赵字营之前，你们在别人面前能站直了说话吗？……”

隔着这么远，马冲昊他们当然听不到木台上那人说话，赵进说话的节奏很慢，每问一句都有个停顿，然后站在从木台到队列深处的一干亲卫队家丁次第重复赵进的话。好像是传声筒一样，将赵进的声音放大了，最后居然汇聚成了排山倒海一般的质问。

“在有赵字营之前，你们可曾有什么体面，是不是见到衙门里没身份的差役都得磕头？”

下面肃静无声，马冲昊下意识的身子前倾，这等挑动的话语，下面就没有一点反应吗？是不是自己听不见，可除了家丁们的一句句重复，没有其他的一点声音。

马冲昊突然觉得很憋闷，好像喘气都喘不足，有什么沉甸甸的压在心头一般。明明只是土豪私兵，这支部队军纪居然肃然至此！

“……山东河南大灾，无数流民涌过来，若不是我们，这里怎么会保住……”

“……各处征发辽饷，抽筋扒皮，活都活不下去，只有咱们这里……”

环绕在赵进的身旁的家丁，开始将自己生平一件件事说出，虽然各人经历各异，但是都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在成为赵字营家丁之前，他们身份卑贱，每个人都难求温饱，可加入赵字营成为家丁之后，这一切全都变了。

“……这些是凭空有的吗？这些是朝廷官府给的吗？都不是，是我们打生打死拿过来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赵进的语气如何，可复述这句话的每个人都情不自禁的抬高声音大吼。“是我们打生打死拿过来的！”

台下的士兵们虽然没有答话，但是个个都已经神情激动，几乎情难自已，甚至还有人小声哭了出来，显然都已经热血沸腾了。

然而，即使如此，队列依旧安静，肃然不动。

这难道是赵进的鼓动没有作用？没有人这么想，没有人这么自欺欺人，大家只在那里安静。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们帮了自己，帮了家人，帮了乡亲，让家里有脸面有产业，让徐州变成了太平地方，你们不自豪吗？别的地界现在水深火热，我们的徐州现在却一片太平，这难道不是你们的功劳吗？……”

“可现在，却有人硬要说我们谋反，我们想办法富起来了就是谋反吗？我们保住家乡的太平就是谋反吗？他们不是为朝廷捉拿反贼，而是眼红这里的太平繁华，想要把这里抢个精光！他们要夺了我们挣下的这一切，让我们重新做牛做马，把让我们家里人受穷挨饿，让徐州变成从前的穷苦，让我们徐州人再被别人瞧不起，你们能忍吗？……”

话刚说到这里，平地突然起了一阵风，让人觉得一阵清凉，闷热潮湿了这么多天，这让大家都感觉到舒服起来。

就这一阵凉风，也让马冲昊等人松了口气，刚才赵进的这一通训话，再配合上地下兵士们的激情，让他们觉得自己好像被扯进去一样。有人看了看旁边，发现那些围观的乡民们此时居然也有人已经脸现泪水，显然已经和赵进的这番话起了共鸣。

这徐州到底还是不是大明的地界啊！他们心里又是一凉。

就在这时，大家眼前突然一花，乌压压的天空中猛地有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就是雷声炸响，轰鸣无比。

阵列有了些许的骚动，而在右侧的马队则是马匹嘶鸣，明显有坐骑被雷声惊到了，尽管远远的看不清楚，可也发现那边的混乱。

“这雷来得好，让他在那里蛊惑人心，一打雷就要乱的队伍，还有什么可说的。”徐铁彪冷笑说道。

已经有零星的雨滴落下，憋闷了这么多天，总算要下雨了，雨滴不小，眼看着就要下大雨了。

赵进不再说话了，队列又是恢复了安静，四周有些围观看热闹的百姓里有人已经急忙向回头，这校阅看着不舒服，而且没什么花样，早些回去躲雨的好。

半空中又是闪亮，紧接着连续几个巨雷打响，雨已经有点大了，只看到在队伍最右侧的马队开始绕回来，明显是要回马厩的意思。

马队的队列没有来时的整齐，队形有些散乱，每个人都很急忙惊慌，好像怕被雨浇到一样。

旁人个个忙于躲雨，但马冲昊等人还站在马车上，笑嘻嘻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刚才受到震撼后心头上的沉重和压抑已经全然不见，心想面前的这些兵毕竟也只是肉体凡胎而已，终究还是会怕的。

当然，骑兵躲雷躲雨也正常，马匹可受不了雷声轰鸣的惊动。

“刚才看着整齐，等下就要满堂大散了，真是好热闹啊！以前光听说营啸炸营，却没见过，没曾想白日里也能见到。”那胡千总讥刺着说道，众人又都是哄笑。“还有那赵进，刚才还说得慷慨激昂呢？这下焉了吧？连老天爷都看不上他啊……”

如此阴天，如此闷热，雨势没有什么过程，电闪雷鸣之后，雨立刻下大了，立刻就是倾盆大雨。

看热闹的百姓们都急忙跑散，马冲昊他们没有动，他们倒是不怕被淋湿，一个个都在兴高采烈，准备看这些赵字营家丁的满堂大散，出个大洋相。

然而，事与愿违，即使已经大雨倾盆，但是这些兵士的队列仍旧丝毫不动，暴雨淋下，每个人都被浇了个通透，刚才的那些闷热瞬时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了丝丝凉意。

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暴雨仍旧在持续，但木台下的队列还是不动，雨幕下看不太远，马冲昊眯着眼睛看向木台，木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没有动，台下排列整齐，被讥刺为无用花花样子的各队仍旧不动。

巍然不动！

“这他娘的也太愣了，我们可不能学。大车下面挡雨，咱们去下面躲躲。”马冲昊的身边有人说道。

马冲昊、徐铁彪和那个胡千总也都没有动，暴雨淋在脸上，雨水止不住的向下流淌，他们好像没有感觉到，每个人的眼神和表情都有些呆滞，就那么看着暴雨中的赵字营各团各队，在他们所看到的队列中，每一个人都不动，任由这暴雨把人浇湿。

雨势没有丝毫的减弱，甚至还有些加大，暴雨的水气形成了雨幕，让人看不清太远的地方，可就在这不远处，能被马冲昊几个人看到的地方，赵字营的队列还是不动，依旧不动如山，仍旧在给他们以震撼！

“当年的戚家军，听说也是这样的。”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这么一句。

※※※

“……你们能答应吗？”这话赵进说完了，却被轰鸣的雷声掩盖。

雷声轰鸣，雨点落下，在木台上能注意到马队的混乱，人在雷声下或许只是吓一跳，马受惊却很麻烦。

赵进回头叮嘱一句，立刻有人传令到马队那边，马队急忙撤走。

台下的家丁们都在看着赵进，各个全神贯注的看着，是台上这个穿着黑甲的高大年轻人。就是这个身材挺拔、威风四溢的年轻人，给了他们的温饱，给了他们的体面，还领着他们出生入死，并且取得了一次次的胜利。？

眼看雨越下越大了，王兆靖在身后小声说了句：“大哥，雨大了，要不咱们躲躲……”

赵进回头瞥了眼，王兆靖立刻不说话了，边上的刘勇则是背手站直，一言不发，陪着大哥淋雨。

这时，转过身的赵进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又是站住不动。

他现在并不舒服，现在大雨淋下，铠甲根本没有办法挡雨，雨水从铠甲的缝隙内渗入，很快就浸湿了内衬和中衣，很快上上下下都好像泡在水中一般，难受异常。

不过赵进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看下面的亲卫队，第一团、第二团、第三团，看着自己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心血。而他的兄弟们，陈昇、石满强、董冰峰还有吉香也都是站的笔直，在那里肃然待命。不光最高层是如此，下面的军官们也同样如此，每一个连正，每一个队正也都是按照军姿站得笔直，就连每一名家丁，也都是一样。

赵进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着赵进，众人都是肃立不动，好像时间已经凝固在了这一刻一样。

眼下是倾盆大雨，水气弥漫，所以赵进能看清的不过是木台前最近的几排，不过这已经够了。自己军队的气势让赵进很满足，满足到忘掉了身上的所以不适，只在那里站得笔直，雨水带走了闷热，也将身体上的热量一点点带走，可赵进却觉得浑身火热，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有这样的兄弟，我有这样的家丁，我有这样的力量，我怎么会败！

突如其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一炷香左右的工夫，雨势迅速的变小了，变成了小雨，视野也不会被水幕阻隔，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站在木台上的赵进没有动，下面列队的家丁们依旧没有动，肃立如山。

赵进扫视一圈，场中除了赵字营的家丁队列之外，只有远处一辆马车上还有看热闹的人，似乎是没来得及去躲雨的，赵进也懒得理会这样的小事，他抬起了手臂大吼说道：“我们现在有的，是我们拿着性命，出生入死打下来的，谁想过来强夺，就得问问我们手里的刀枪答应不答应！”

复述传话的家丁们声嘶力竭的把这些话喊了出去，赵进又是大吼说道：“谁也挡不住咱们，咱们赵字营无敌万胜！”

一直肃立安静的队列终于骚动了起来，第一团的陈昇抽出挎着的长刀，高举大吼说道：“赵字营万胜！”

“万胜！”“万胜！”

下面逐渐跟着喊了起来，开始有些稀落，但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些杂乱，可到后来却越来越整齐，每一个人都在喊，山呼海啸。

赵进回头看了眼，王兆靖和刘勇也都是声嘶力竭的在呼喊，孙大林满脸涨红，已经把打雷时放平的长矛再次高举，拼命的大喊。

“这样的赵字营，这是我的赵字营，会跟着我所向无前，把挡在我面前的一切都彻底粉碎！”赵进喃喃自语。

在这个时候，已经没人注意到，在另一边看热闹的那辆大车已经走远了。

※※※

雨势停歇之后，躲在大车下面的一干人都是爬了出来，看着淋成落汤鸡的马冲昊几人，都是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搀扶，一边搀扶他们一边心想这几位老爷难不成是傻了？这么大的雨就这么干淋着也不知道躲躲？

倒是马六心思缜密，只是对大伙使了个眼色，没有上去搀扶，只是推了推，示意先从大车上下来。

这一推才知道不只是傻了，马冲昊整个人好似失魂落魄，动一下都没反应，而边上的徐铁彪和那胡千总脸色铁青，难看之极，看起来好像刚才被冻坏了一样。

“老爷……都堂……”动了一下没有反应，马六顿时急了，也顾不得此时在敌营附近，直接就喊了起来。

在他叫出这一声之后，马冲昊才反应过来，他晃了晃头，脸色灰败之极，马六还要再说，马冲昊却摆摆手，闷声说道：“咱们先走，先回去！”

也就是一阵雨的工夫，马冲昊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了，马六点点头，此时赵字营的阵列正在山呼海啸，其他人也没有了再看的心思，各个跟着离开。

那位卖咸货的眼线做事很是周到，已经给他们收拾好了空下的大车，还装满了这边的货物，这也是这边商户的习惯。

马冲昊一行人情绪无比低沉，耳边还响着刚才校阅场上震耳欲聋的“万胜。”的呼喊，仍旧好像如影随形，给他们带来莫大的压力，他们就这么乘坐大车向着徐州州城的方向而去。

“这一仗看来还是得有些波折，我们可不能太托大了啊。”闷了半天之后，有人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那又怎么样？难道就不打了吗？大伙好不容易聚齐，天知道花了多少功夫，就指着打下赵家分浮财了，就这么回去的话，不说面子的事，这钱谁来负责？”另一个人没好气地回答。“别怕东怕西的，赵进不就是个土财主吗，难道还能在朝廷大军面前翻天不成？也不看看我们这次来了多少马队，都是精锐啊，赵进才多少！”

“说得也是……我就不信赵进这厮能和朝廷抗衡。他练的什么兵，不就是一群农夫而已吗？也就是会摆架子而已，真上了战场，早就抱着头屁滚尿流逃了，哈哈……”前面那个人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最后还干笑了起来，不过这次却没有再附和着笑了。

大家就这样沉默着跟着马车一直出了何家庄，走出去好久之后，才有人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惊叹了起来：“也真邪门了！刚才下了这么大雨，这马车居然还能走！这可是装满了货物的啊，要是在别处恐怕早就陷进去路里了，这路还修得真是不错。”

“几位第一次来徐州，恐怕还不知道吧，这是那赵进带着人修的好路，修的时候路面有人不断的培土，路边还有排水的沟。他们还说路边这树对路也有好处，可以固本培土。虽然这些云深雾绕的到底咱们不懂，可是这路的好坏是实打实的，大伙都看得出来，要不然，大伙也不会置办这么多的大车，好路走起来就是方便啊！”车夫随口感慨说道，说罢还再催了一次缰绳，让马车动得更快了些。

刚才这雨下得确实不小，路边的沟渠里已经快被雨水填满了，路上倒还好，装满货物的大车一路走来停了没有几次。

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和马冲昊坐在一辆马车上的徐铁彪突然开口说道：“老马，不，马大人，对你不住，我要带着人回南京了。”

这话一说出口，满座惊愕，但是马冲昊没有任何反应，并没有回答。走在马车边的马六看了看自家好像还在浑浑噩噩主人，心里一急，忙开口说道：“徐将军，这是何意？大家一起来的，你们南京那边又要分大股，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旁人会怎么想呢？”

第718章哄堂大散

徐铁彪根本也不理会插话的马六，只是盯着马冲昊说道：“老马，事情你肯定也明白，公爷派我带着人来，是给你壮壮声势，或者顶多打个太平顺风的仗，然后就把好处银子拿了回去分润，不是叫我们来真打的！你看看眼下这个局面，他那几千兵吓人啊，我从军这么多年了，就听说当年戚大帅当年带的兵是这个样，你想想，戚少保，那是何等的人物！如果这赵进的兵能和当年戚家军媲美的话，我们带着的这小几百骑兵去就算了也是送菜不是？虽然不济事，但这些人是我们公爷和其他几位爷的命根子，死一个，死十个我担得起，要是死的再多，我这脑袋都不够赔的，别说我脑袋了，就算我家公爷那位置都未必稳啊！如果你要是不服我这决定，你找公爷说理去，只要公爷点头了，我徐铁彪刀山火海都给你冲，绝没二话！”

听了徐铁彪这话之后，马六张张嘴没有再说了，他心里知道虽然看上去对方说得豪气，其实是吃定了魏国公一定不会同意自己带兵去冒险。说来也对，这些勋贵们的家兵家将，即是自家的产业，某种程度上也是国家的编制，用去做没有任何名义的私斗，如果轻松赢下还好，要是死伤太多，本就会有大麻烦。更何况武功勋贵的立身之本就是这些家底子，如果损失太大，难保国公一族和其他勋贵家族的内部会有发难，到时候物议汹汹，如果闹到朝廷去，换了个人来袭爵都有可能。

再说了，即便没有这么多朝廷法度上的事情，平日里公爷起居仪仗里，这些亲卫精锐也是要的，太平时节，南京一个祖上传下来的勋贵，就算是国公之尊，但是人在南京不在京城，在朝廷里活动不下什么事情，再加上家里有没有女人在皇宫里得宠，还能靠什么来保住国公的体面和威风，靠什么聚敛好处呢？还不是依靠着几百家兵家将，那是绝对不能轻易折损的。

勋贵们在城外圈占田地的时候，需要家兵家将，在城内撕破脸彼此相斗的时候，要靠家兵家将，轮换上做南京守备的时候，想要做事顺便敛财，想要抓住营头，还是得要靠着这些家兵家将。

这样重要的家底命根子，平时拿出来摆威风赚好处还罢了，如果真要冒险去拼，而且还是没名没分的拼，那就完全犯不上了，就算徐公爷本人在此，恐怕也是同样的话吧。

刚才雨中观阵，赵字营巍然不动，这等森然杀气，让懂行的徐铁彪已经胆寒了，他可是明白，面对这样的兵马，自己这几百骑兵根本没有什么胜算，说骑兵对步卒居高临下优势巨大，可阵列如山，如何撼动！如果冲不动阵线，骑兵失去了冲击力，陷在了步卒的战阵里，那怎么还能保住性命？

看到这样的军阵，先前那些离谱的传闻一下子就变成了实情，这一路上联想到那些，徐铁彪更不敢动了。所以他很快就横下一条心，不顾面子和交情，直接向马冲昊提出了自己要打退堂鼓。

他本以为马冲昊会急眼，因为这一路上他们分润到了多少好处，马冲昊为了笼络徐铁彪他们这个最大的一伙，着实多分了不少，如果马冲昊认真起来，还真是为难解释。但是徐铁彪已经横下一条心了，比起马冲昊来还是国公府的家底重要，到时候就算火并起来，有些事也顾不得了。

徐铁彪心里不住的算计，却没想到低头坐在马车上的马冲昊呆愣半天之后，却缓缓点头了，没有生气，甚至连几句挽留的话也没有。这动作顿时让徐铁彪松了口气，毕竟他也不想直接同马冲昊撕破脸。

“老马，这次是徐某欠你的情，徐某会记着的。等你回来，下次徐某请你到秦淮河边喝两盅，好好给你告声罪！”

说完，徐铁彪就不再说话了，情分他已经点到了，也给了马冲昊面子，至于老马还回不回得来，他就管不着了。

可马六却急了，因为马冲昊这点头的动作好像整个人没了魂一样，木讷的不像活人，之前那种意气风发的豪气已经完全不见了。

“他娘的，你说大伙无冤无仇的，这个马冲昊不是设局坑人吗？这里明明是个龙潭虎穴，赵进的小兵个个如狼似虎，是难得一见的精锐，他却说什么过来就能抓人！这他娘的倒好，要是真听了他的话去打，别说银子捞补到，我们怕是还要把一大半人折在这里，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被公公责骂，不管了，反正老子是不干了，等下马上就点齐人马给带回凤阳去……嘿！这等混人，怪不得要从京师被踢出来，我看啊，在南京那边也呆不长……”

在另一辆马车上，那为从凤阳来的胡千总，却在那里大声骂道，好像是故意要让声音被这边听到。在这种羞辱面前，马冲昊的几个亲信都朝着那边怒目而视，可马冲昊就那么呆愣的低头，没有做任何的反应。

他们这些人就这么回到了庄园里，然后马上就给大军的宿营地里带来了骚动。一回到那边，楚千总和施坪敖派出来跟随的亲信，就急忙赶过去回报自己看到的讯息，而徐铁彪和胡千总的两个人则更是毫无二话，直接就传令下去，纠集起了自己的部众。

留在这里的各路人马，原本个个都是兴致勃勃，都在那里等待自家人的好消息，等着有人来描述赵字营如何色厉内荏，如何外强中干，如何魂飞丧胆，只要大家到那边吓唬吓唬，立刻就可以把人抓到，然后就等着接收这金山银海。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却好似一盆凉水，把每个人火热的心思彻底浇灭了。能来这边的，都是各家的精锐，虽然下面兵当成叫花子去养，但他们却都是懂行的，听首领和同伴描述那如山战阵，描述那暴雨中的队列巍然不动，这种精悍和锐气，大家当然明白意味着什么，即便那不信不甘心、还要嘟嘟囔囔再去搏一把的，在自家头目的严令下，也只能住了嘴。

徐州参将周宝禄派来的楚千总还有狼山副总兵陆全友派来的施坪敖，听到了手下的回报之后，早就对马冲昊的做派窝了一肚子火的两人，没有再做任何的迟疑，立刻纠集部众然后下令离开，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而从凤阳过来的胡千总，因为从头到尾也没捞到什么好处，这次走得也很干脆，只是临走之前还是留下了一堆冷嘲热讽，显然对这次毫无所获的远征十分不满。

只有徐铁彪这一干人最多，纠集准备花费了些时间，可他们也在临天黑前离开了庄园，集结和开拔的速度竟然快得出奇。不过他们的想法也是简单，既然已经摸清楚了那边的情况，那自然还是走得越早越好，留在这边实在是太危险了，万一何家庄那伙虎狼扑过来怎么办。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回来后一直昏昏沉沉的，马六伺候着他换上了干爽衣服，还喊人熬了姜汤送过来，可马冲昊只是喝了一口，整个人就晕到了。

看到自家主人这个样子，马六当时就慌了，连忙喊人把马冲昊抬到床上，然后安排人去城内请郎中过来，抬的时候摸了下额头，那边已经是火热滚烫，显然是着了风寒发烧了。

不过马冲昊练武之人，一直打熬身体，风吹雨打都没什么事，这次昨日还好好的，今日里突然就得病了？这只能说是心病了，还是因为看了赵字营的阵势，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之前谋划一切成空，所以才急怒攻心……

郎中过来一看，只说是感染了风寒，诊脉之后开了药，说得也很明白，这病人身强力壮的看着像是练武的，昏着也没什么大碍，等醒了之后吃药休养很容易就会能恢复过来。

等处置完了病情后，郎中急着走，说是进爷那边派人进城，征发郎中过去看病，城内所有生姜和治疗发热风寒的药材全部被买走，据说进爷的家丁今天都淋雨了，虽然没有几个病倒的，可进爷慈悲，要确保没有万一。

事到如今，马六如何顾得了这个，只是花了两倍的价钱，又说了一大堆的威胁的话，才把郎中留了下来，再让他仔细地给马冲昊看了，又抓了几服药备着，就在那里等着马冲昊醒来。

锦衣卫这一百多骑里，有六十几人是从南京锦衣卫那边征调的，这帮人当然想着跟随马冲昊建功立业发财，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欢天喜地，可事情到了眼下这个局面，他们也明白一切都已经成空了。既然如此，那还不走，还等着这里干什么？

这马瘸子就算回到南京之后也会有大麻烦，现在不走，难道等着沾染更多晦气吗？现在谁还在乎这个指挥佥事。

抱持着这种想法，几个头目稍稍合计了一番，也都是上马走人，来个哄堂大散。对这些离心离德的人，马六也没有理会，而且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了。

第719章凄凄惨惨戚戚

就这么一夜过去，到了七月二十三这天，天气重新变得晴朗，先前的溽热也都一扫而空，居然隐约间有了点秋意的凉爽。

也就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庄园外却来人了，来得不是什么赵字营的家丁，而是徐州知州衙门的捕快们，一下子就来了百多号人，各个凶神恶煞的样子，也不管什么锦衣卫，只说这庄子的管事勾结邪教妖人，要抓回去问罪。

虽然给出的是捕拿妖人的名义，但是这声势未免太大了些，又不是下乡征粮，又不是缉拿剿灭什么杆子，居然是百多号全副武装的青壮，也不管还有几十名锦衣卫在庄子内，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闯进来要抓人。

看着那些捕快一脸蛮横的挑衅样子，众人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个就是针对番子们来的，可如果阻拦动手，恐怕正和这些人的心意。

这么一想，现在谁还有心思去拦阻，即便是马冲昊带来的那几十名亲信也没有动手阻拦。所谓亲信，也是要靠银子和好处笼络住的，这一切成空的局面，又知道了赵字营到底是如何的大虫，就算他们也要考虑后路，不会有人想要给转眼就要没落的马冲昊陪葬。

结果，那名哭喊求救的庄园管事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底下被捕快给抓走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被抓走的管事没有被带到城内去，直接就在庄子门口被吊死在树上，一名捕快大喊说道：“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做完之后，捕快又把魂不附体的庄户喊过来，说是挂三天以后烧了，然后扬长而去。

这些捕快到底是朝廷的，还是赵家的？这徐州到底是朝廷的，还是赵进的？恐怕已经不用问了。

“六哥，现在看来，这徐州的案子怕是不成了，估摸着南京那边也有麻烦，咱们就不跟着走了。也请您体谅下，咱们兄弟也有家小，也得弄银子养活老婆孩子，不能轻易就把自己给断送了。现在回北边还能找到差事做，对不住了，将来要是有机会，咱们再来报答老爷的照顾。”

看到庄门外挂着的尸体，马冲昊从北边带来的这一干亲信也不想继续呆下去了，好在从前的情分还在，客气的和马六打了个招呼，然后自行散掉。

马六原本是个沉稳的性子，不过此时更像是心如死灰，这些“亲信。”的离开他也没有阻拦，只是和最后剩下的四个自家亲卫说道：“若是那赵进来抓人，咱们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得护住老爷周全！”

每个人都是郑重其事的答应，不过大伙也知道无非是把这条命交代在这里，算是对得起自家老爷的厚待了。

但他们如临大敌的戒备，可根本没有人来理睬他们，倒是这个庄子原本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庄丁庄户，此时也对他们虎视眈眈，显然是恨他们把灾祸给带了进来，还想要抓了自己一行人给赵进表功，如果不是顾忌他们的官袍和手里的刀枪，恐怕就是要动手了吧。

先前来的那郎中虽然匆忙诊断，可医术却不差，和他的判断差不多，马冲昊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后，在临天黑的时候醒了过来，连烧都退了。

马冲昊醒来的时候，吓了床边的马六一跳，不过马上就惊喜了。他连忙询问老爷现在身体如何，但是马冲昊却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一丝反应，就那么呆坐低头，好像整个人傻掉了一般。

“老爷，老爷……”这可把马六吓坏了，急忙去喊，老辈人可有个说法，人急病后容易掉魂，要喊回来才行。因此他根本不敢停下来，一直大声喊着，喊得嗓子都快嘶哑了。

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马冲昊总算反应过来，他缓缓地转过了头，眼神呆滞的看了马六一眼，竟然没有任何表情。

一看老爷这浑浑噩噩的模样，马六的眼泪都忍不住了，刚要急切询问，马冲昊的神情却活动了起来，呆滞变为了悲戚和绝望，张开嘴“嗬嗬。”两声，带着哭腔喊了出来：“这大明的天下，怕是要完了！”

老爷不着边际的突然一句话，却让马六愣在那里，看着自家主人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马六的眼泪不住的流淌下来，边擦边说道：“老爷，他们都走了，咱们亲军里的，南京那边的、狼山那边的、徐州和凤阳的都散了，就连咱们自己从北边喊回来那些，也有不少狼心狗肺的走了……”

喊完那句话之后，马冲昊又是出神，听着耳边马六在那里絮叨，他只是摆了摆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们本就是为了利才过来的，现在一切成空，不散又能怎么样？”

“老爷，咱们怎么办，这徐州是龙潭虎穴啊！您是不知道，今天知府那边还派了个官差，当着我们就把那个投靠的管事给吊死了，这还是官府的捕快吗？老爷，听我一句，这里不是咱们该呆的地方，咱们还是走把！”马六语无伦次的说道。

坐在床上的马冲昊突然抬起手，用力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一下好大力气，半边脸都跟着红肿起来。

这动作一下子让马六愣住了，还以为自家老爷真的失心疯了，马冲昊接下来深吸了口气，用力的晃晃头，肃声说道：“这徐州是不能呆了，咱们要走。”

“咱们去那里？”马冲昊的突然正常，而且同意了自己的建议，让马六惊喜莫名，可一旦想到接下来何去何从，马六也是仓皇无比。

“当然是回南京！”马冲昊笃定地回答。

“可咱们……”马六有些犹豫了，“咱们还能回去吗？”

“咱们做错了什么吗？无非是消息有差，那赵进不是反贼，我们就不抓了，这有什么不对吗？”马冲昊冷声说道。

这官府什么时候是讲道理的地方了？马六心里一酸，但是他晃了晃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言语。

接着，马冲昊冷笑了声说道：“我还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我不过是领着部下出来一次再回去，有什么不对吗？可有什么公文，可有什么旨意非要我拿下赵进来？没有吧！现在我回去，谁也挑不出不是来，什么国公府，什么副总兵，什么守备太监，他们派人出来和我有什么干系，难道他们还能追究我？一追究大家都要灰头土脸，妄动兵马，难道不是错处？本官可有侦缉的职责，回去，咱们现在就回去。”

这些言语好像是强词夺理，听得马六有些发愣，可久在锦衣卫办差的马六马上就听懂了，脸上有泪，笑意却禁不住浮现。

大伙合力来徐州抓人，有说什么赵进谋反，不管私下里怎么勾兑联络，不管对外怎么说，这些都只是大伙私相授受，没有任何公文能够证明，说破天这只是一次众人私下的行动，既然不牵扯到公务，那么就算无功而返也没有什么罪责，甚至相反，锦衣卫还能揪住其他几家的把，官场上的推诿扯皮，用在这个时候很恰当。

再说了，聚集了这么多精兵强将，赵进不是反贼谁还是？锦衣卫这绝不是诬告，只是小瞧了赵进而已，深究起来能有什么错呢？

“老爷，咱们要不要明天早晨走，您这身子还弱，也得防备赵进那贼子谋害。”一想通了这些关节，马六就感觉身上重新有了劲，连忙说了起来。

“谋害什么，真要害我，昨晚上咱们都没命了，怎么会留到今天，给我准备吃的，咱们吃完就走，免得在这里碍眼。”马冲昊已经撑着床板下地，不耐烦的说道。

说到这里，马冲昊自嘲的笑了笑，站起来说道：“放心吧，他不会怎么样的。如今咱们已经是落水狗了，那赵进雄才大略，眼里怎么会有我们。”

“老爷说的是。”虽然不是完全同意马冲昊的见解，但是既然老爷已经发了话，马六觉得自己也只有服从的份了。

“真看不出来，这人还是个雄才大略的啊……”突然，马冲昊看着门外，自言自语的又说了句。

这庄子里虽说没有酒肉，可汤饼什么的置办倒快，给银子后还算殷勤，没多久几个人的饭食都送了过来，大家狼吞虎咽的吃饭。

马六倒是吃的不多，他还是有心事的，在那里开口问道：“老爷，这次咱们亏空很大，就算把清江浦那边的存银算上……”

轻骑轻装行动，那几万两银子肯定不会随身携带，就那么放在清江浦存着，各方都留下人共同保管，按照事先说好的，属于马冲昊这边也有两万两上下，不过，两万两说起来是比大数目，但是用这两万两来支付这次无功而返的开销的话，恐怕还是不太够的。

听到这话，马冲昊只是冷笑了声，摇头说道：“你以为还有咱们的？”

老爷这样说了一句之后，马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脸上也骤然涨得通红。

“那帮先走的混账畜生，肯定先把咱们的银子也吞了！难怪一个个的都走得这么急，原来都是去存了抢钱的心思！”

第720章居然如此

这些人来徐州本来就是来分钱的，如果徐州分不到，肯定也会去到清江浦分，一想到这么多银子被人平白夺走，马六也是急了。“老爷，咱们别呆了，赶紧回去吧，别让他们真抢走了？”

“现在走还有什么用？别人可比我们快了一天！再说就算赶到了又怎么样？不过你放心，徐铁彪他们也得不着好。”可马冲昊脸上的冷笑更重，不屑的说道：“做成了有好处拿，做不成还想占便宜，你以为清江浦那些生意人是吃素的吗？”

“老爷的意思是……”

“那帮生意人知道消息肯定比他们到的时候早，等他们到清江浦拿银子，只怕就要撕破脸不认了。”马冲昊冷声说道。“哼，这些无情无义的混蛋，到时候也别想讨到好！”

清江浦豪商有自己的靠山，有自己的武力，拿了赵进大家分肥自然一切好说，拿不了赵进，从前商议的东西当然不会再当回事，徐铁彪胡千户他们若是想要强抢那就必然要火并一场，现在士气精神全都消散，还有事后的手尾没有收拾干净，谁还敢硬来，而且看当日里大市外的局面，只怕硬来也未必就有便宜赚！这个亏，这些人是吃定了！

一想到这里，马冲昊的心情突然就好了不少。

吃完东西之后，马冲昊的精神好了很多，那边马六花了三倍的银子，让庄客们把自家的坐骑伺候好，还补充了些干粮，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马冲昊看了看还自己的亲信，摆摆手说道：“脱了衣服吧，来时候穿着飞鱼服是威风，这当口穿着就是招祸了，脱下来吧！”

看着马冲昊还是这么镇定自若，大家也不那么惊慌失措了，各自照办，然后上马沿着官道向东而去，这就是要连夜离开了，也多亏赵字营在徐州的路修得好，不然突降暴雨，他们骑马都未必能走得了。

※※※

七月二十二赵进雨中校阅，大雨倾盆，电闪雷鸣，而近五千家丁在下面巍然不动，这场面没多少人看到，这些赵进也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只不过这个场面却赵字营自家变得更加凝聚奋进。他没想到，只是一场阅兵，居然就在敌军那里产生了如此大的震撼，直接就让他们打了退堂鼓。

但雨停不久，赵进还是让各队回归营房，抓紧换上干衣服，伙房急忙烧水烧制姜汤，头疼脑热感染风寒在这个年头可是会要人命的。

平时待遇最好的亲卫队则是不动，等前面各团各队准备完毕之后，再行收拾，就是害怕马冲昊这一队的突然袭击。

幸运的是没有什么袭击，同样幸运的是，赵字营的兵丁平时吃得饱，训练的精壮，身体都相当硬实，暴雨淋头大家大多都没什么事，只不过晾衣服烘烤衣服是个麻烦。

就这么到了夜晚，天气虽然变得凉爽，可赵进等人却是战意昂然，没有丝毫的懈怠，只要对方过来，等待他们的就是迎头痛击。

几名伙伴轮流值夜，随时准备战斗，不过在夜深时候，却等到了那边的消息，说是锦衣卫的这伙人马已经踏上回程了，庄子里面最多不到百人。

难道是兜了个大圈子，准备迂回攻其不备？赵进等人当时就想。

可从这时开始一直到第二天，从各处不断的快马回报消息才知道，这些人根本没有什么兜圈子迂回，而是一路朝着邳州方向去了，看样子是在撤退。

等到七月二十三日夜中的时候，大家终于得到了确定的消息，过来的大队人马已经进入了邳州境内，而马冲昊也从那个庄子离开，同样是朝着东边去了。

这些消息让赵进和伙伴们面面相觑，愕然不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一天还气势汹汹的扎营临战，突然间就走了，这实在是古怪诡异。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些集合起来的官军，已经放弃了打下赵家的想法，而是各自归营了。

即便如此，赵进依旧不敢大意，提防着官军可能在玩什么诡计。可是小心归小心，原本全面收缩待战的策略却是要改了，在他一声令下，赵字营的各路侦骑探马蜂拥而出，传信的快马也是朝着四面八方而去，要消息，要动向。

此时，沿途的各家豪族也得知了官军无功而返的消息，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是能让如此实力的官军无功而返本身，就足以让这些豪族给吓破胆了，他们连忙又重新同赵家军合作了起来，也让赵进的耳目更加畅通了。

南京来的大队人马沿着运河一路南下，马不停蹄，而凤阳府的人马在邳州和大队分开，在睢宁县进去了凤阳府境内，锦衣卫的番子们跟着南京的大队一路走了，狼山副将的人也是这个方向，而徐州参将的兵马则是在邳州军营就地驻扎。

这些消息和动向不断的传回来，到这个时候，赵进和伙伴们才相信，官军阵营中的确出了变故，这次针对赵字营的行动无果而终了，而且结合从南京那边传来的消息，的确没什么新的针对赵字营的大行动。

赵字营松了口气，但徐州境内和周边各处的土豪士绅们紧张起来了，原本情理之中的翻盘和变天并没有出现，反倒是依旧不变，那他们之前首鼠两端的表现，在赵进眼里会被当成什么？不止一个人在这样想。

为什么气势汹汹来了，又好似雪崩一般的急退，这个大家都是好奇，各路人马撤退的沿途上多是豪强和江湖杆子，打听消息容易的很，加上徐州参将的兵马本就在徐州邳州之间，相熟的人不少，自然要去打听，要去询问，然后很快他们就得到了消息。

军阵如山，巍然不动，电闪雷鸣丝毫不能撼分毫，这样的强军谁敢去碰，大家都是为了发财为了养家糊口，何苦要在这样的强军阵势面前粉身碎骨，若有一丝胜算大家也敢拼命，可怎么看都是十死无生。

然后这些消息越传越是离谱，什么那些官面上的人在雨中看赵字营的校阅，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间，能看到一条黑龙在阵势上空飞腾蜿蜒，什么雨声中听到虎啸阵阵……

这等荒诞的传闻自然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有一点大家都能确认，这汇集了南直隶军中精锐的近二千精骑，被赵字营的力量震慑，不敢进，只敢退！连打都不敢打一仗就作鸟兽散了！

消息和真相迅速的蔓延开来，一直在为官军的行动而深深迷惑的赵进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刘勇很是惭愧的请罪，说是自己无能让敌人居然混进了离这么近的地方，差点就造成了闪失。而赵进回答的却很简单，他说他们也只能在这个距离了，不可能再进一步，这不是你的差错。

既然官军已经退走了，那赵字营就没必要客气了，内卫队和城内的捕快去那个庄子又是重新梳理了一遍。当日宰了那个投靠的庄园管事是赵十一的自作主张，免得再有更多的人出纰漏，这次则是共同的行动，一个个庄客问下来，总有人听过这些骑兵们的谈话，验证了真相。

赵字营的家丁居然这么强？原来大家都知道他们强，现在大家终于知道他们强悍到了什么地步，这可是魏国公府、狼山副总兵、徐州参将、锦衣卫衙门、凤阳守备太监一起凑起来的精锐骑兵，这么一股可以横行南直隶，甚至横行江南的强大力量，居然在看到了赵字营的军势之后，连战都不敢战，直接就被吓退了？赵字营到底强到什么地步了？

从北到南，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消息，然后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赵进不久前有了个儿子，名字叫做赵龙。

这时候又有传闻出来了，说是当日校场大阅，暴雨倾盆，正在襁褓中的婴儿赵龙，突然大声啼哭，伺候着的奶娘和保姆看到一条黑龙从窗户钻了出去，还有什么降生前梦到神佛，什么半夜发光，什么香风阵阵之类的。

荒诞不经的传闻没有人理会，可整个南直隶和徐州相关的地方都已经疯狂起来了，进爷有了儿子，那大家肯定要送礼，这次锦衣卫领着人北上徐州，大家多少都有观望风色，见风使舵小动作，趁着这个机会，快送重礼弥补关系，别耽误了以后发财，别耽误了以后活命。

尽管七月二十二之后，南直隶处处有雨，可每天官道上都是急忙赶路的马匹和大车，比原本还要忙碌了不少，大家都是急忙去徐州送礼，去徐州磕头。也亏得进爷修的这么好的路，才没有让道路被这些送礼的大车给瘫痪掉。

除了这些考虑之外，大家都意识到一件事，赵进有了儿子，赵字营的盘子更稳了，看来将来至少也能够成为一方势力，眼看这天下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说不定以后就……更有考虑长远的，开始琢磨赵进的几个伙伴，这可都是值得结亲的好对象。

第721章回程

冷落了没有几天的何家庄集市和盐市重开，大家争先恐后的回来了，那些盐商们不管赵进提了什么样的条件，都是满口答应，连讨价还价都没有，一个劲儿地想要讨好进爷。钱财是小事，性命是大事，得罪了赵进，事后想想就浑身冷汗。

在这样纷乱喧闹下，已经没有人注意到马冲昊等人的动向了，这等人理会他作甚，害得大家陷入险境，这等人死活和大家没什么关系了。

※※※

马冲昊一行六人，从徐州城西的庄园到邳州用了一天不到，但从邳州到清江浦，却走了整整七天。

为了不让人注意，为了尽可能的掩人耳目，换成便装，甚至连马匹都丢弃不要，在这片区域，纵马疾奔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马冲昊一行人戴着斗笠，背着包袱，看起来和普通行商没什么区别，甚至走得也不是那么急，就这么来到了清江浦境内。

在清江浦这边打听消息很容易，果然如同马冲昊之前所预料的那样，前面几路人马来到这边，想去存银的地方拿银子，却和商会组织的大队人马对峙，到最后只能灰溜溜的离开，什么也没捞着。

据说当时场面很是盛大，所谓的大市护卫都已经刀枪出鞘，然后大车行的马车把周围的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让骑兵根本跑不起来，看上去随时准备火并的样子。更离谱的是，山阳秦守备也带着兵马来了，说他们的职责就是保境安民，要是谁敢白日抢劫良民，就要问问他们的刀枪答应不答应。

商会纠集了近四千人，而徐铁彪的骑兵加上狼山副将的骑兵，也就是一千出头，而且双方还不是一条心，盐商的那二百余人早已经跑回了扬州了，狼山这边和山阳守备本就一路，根本就没办法指望，再加上这些官军又要想着接下来怎么应付赵进，更是没心思打了，灰溜溜的离开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虽说在马冲昊的预料之中，可这也不值得高兴，因为钱还是落不到他们的手里，只能进入商会头脑和山阳守备的腰包。

顾不得想这些丧气事了，马冲昊一行六人在清江浦直接换乘民船，乘船一路到南京，这是最方便的走法，骑马的话，想在江岸那边带马上船很是折腾，也太过扎眼。

清江浦是漕运节点，北上的民船到此为终点，只能折返，从清江浦发往江南和水路沿岸的船只成千上万，搭船上路的人也是成千上万，混在这里面，肯定没什么可注意到的。

上船之后，客人还没有坐满，船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行，马六本来想花银子把船包下，不过却被马冲昊制止，眼下这个局面，一切引人注意的事情都不能做，一定要小心才是。

陆陆续续又来了客人，有一名僧人身材高大，看着很是显眼，却是说一口河南话，自称是去福建那边挂单的，这来历也是清楚，估摸着就是嵩山少林去泉州同宗那边的，还有一个让人注意的是个年轻书生，布衣青衫，长得虽然俊秀，看着却不是世家富贵人，京师口音，自称去南京访友求学。

大家萍水相逢，少不得攀谈几句，不过交浅言深，大家也都不是初次行走，说几句也就沉默下来。

船只启航，一路向南，雨后涨水，船行水上走得也是很顺，大家一路无言，就这么走走停停。

等经过扬州的时候，船只过江要补充些食水，还有些人下船，有新客上船，在这边要耽误了一天，船家和乘客交待了，可以上岸游玩，只需要在开航前回来就好，马冲昊带着人上了岸，打听了下消息之后，又是回到了船上。

一打听才知道，扬州城眼下就有一桩大事发生，原来的扬州第一家冯家这几年一直不顺，夜里遭贼，老少两代家主暴毙，然后这现任家主冯金德也得了急病，这两天没撑住也去了，正在出大殡。可让扬州百姓唾骂的是，继任的家主居然不在家服丧，反倒带着人去什么徐州，说是要给当地一个什么土豪去贺喜，真真没有良心。

听到这消息之后，马冲昊和马六也是无言，他们在江北见过冯金德，年纪大了些没错，可身子骨硬实得很，喝酒玩女人样样在行，怎么就暴毙了，要说老人身子骨有风险也不奇怪，可结合这个继任的朝着徐州赶，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满盘皆输……”马冲昊黯然叹了口气，不过这阵子他都丧气得有些习惯了，所以很快就强打起了精神，早早的就回到了船中准备休息。

尽管船上没有什么人认得，应该已经安全了，可事关性命，马冲昊几人还是小心异常，他们六个人在船舱中分做两班，一班睡一班醒，随时保持警惕，而且睡觉绝不脱掉外衣，兵器也不离手。

一夜过江，看着不远处的江岸，马冲昊神色阴沉，心里的情绪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辛辛苦苦筹划近一年，在六月末出发，在外一月，本以为是必成，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一开始自己是何等的神采飞扬？在途中自己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景象，马冲昊都有些觉得恍若隔世了。

如果能把赵字营钱财和产业全部拿到手里，自己就有了大本钱，然后可以回到京城，靠着这笔巨款开路，不管是和内宫大珰还是东林党人，都可以搭上关系，他们肯定也要借重自己在锦衣卫里的人脉和办差的手段，还有财势，绝对会信重自己。

等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可以借势上行，做成一件件大事，一展心胸抱负，做功业，求富贵，成大名。

到了现在，万事成空，什么谋划都已经付诸流水，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想未来的飞黄腾达了，连现在的地位能不能保住都还心中无数。

更别说尽管已经过去了快有半个月，可当日观阵所见依旧清晰无比，好像片刻之前，马冲昊无比清楚的记得，当阵列站成的时候，自己已经胆寒，等看到雨中的巍然不动的时候，自己已经丧胆。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兵马？大明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这还不是官军，还不属于朝廷。

看到这一支兵马的时候，马冲昊瞬时间心灰意冷，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有赵字营在，自己能回到京城又如何？能巴结上大珰，能搭上东林又能如何？能够打赢这样的兵马吗？如果打不赢，那根本就做不了功业，根本求不得富贵，有这个赵字营在，那就万事是空！哎，万事皆休了！

“老爷，就要到码头了！”马六在身后说道，他语气里有如释重负，在江北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好似敌国，现在到了南京，总该万事无忧了。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点点头，咬牙说道：“等咱们回去，一定要砍几个脑袋，不然这帮没眼色的肯定要翻天。”

徐州这件事没有做成，不要说什么国公和其他勋贵，南京锦衣卫内部也要闹起来，所以马冲昊早在船上就已经准备了雷霆手段，稳固住地位之余，顺便拿他们来出一出胸中的恶气。

就在他还在遐想到时候如何处置那些浑人的时候，船身突然一晃，然后船家吆喝，这船已经靠上了渡口码头。

因为是早上，码头上没有多少人，所以马冲昊一行人下了船，都是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好像有一种重见天日再世为人的感叹。

他们一路上紧张提防了半个月，生怕一不小心就失陷在江北，提心吊胆这么久，这下总算回到了自家地盘，那赵进再神通广大，难道还能把手伸到这边来。

其他的乘客也从船上下来了，那名高大的河南僧人下了船，合十谢过船家，那位青衫年轻士子则是笑着下船，好奇的张望四周，边上又有一条小船靠岸，不过船上只有两个壮汉下船，而且没有离船太远，僧人和士子不漏痕迹的看了眼那船，然后朝着马冲昊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渡口上响起惊叫，沿岸船只也是一片慌乱，却看到一艘大船靠岸而来，似乎没什么章法，惹得大伙都纷纷闪避。

“碰。”的一声闷响，船舷挨到了渡口石头沿，心细的都能看到船板已经碰裂了，船上急忙放下跳板，却有人急火火的牵着马向下走，这人居然穿着飞鱼服，是锦衣卫的番子，难怪在路上这么横行无状。

大家细看之下，他牵着的马匹浑身是汗，口鼻喷吐之间都有白沫，懂行的都知道，这马匹已经接近脱力，再折腾眼看就要累死了。

可那个急火火的番子却顾不得这么多，他牵马下船，然后用马鞭又是狠狠一抽，驱动坐骑前冲，惹得渡口上刚下船的众人急忙闪避。

只是那马匹根本撑不住了，跑出去十几步，就哀鸣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抽搐着口吐白沫，眼见已经活不成了。那番子却好像顾不得这么多，也没有拍打身上的尘土，扔掉了马鞭，爬起来就要朝着南京城池的方向跑去。

第722章回家

这时候，已经看清楚了来人是谁的马冲昊赶紧上前一步，一把就抓住了那番子，那番子下意识的一挣，嘶声喊道：“谁这么大胆！我有十万火急的公务，耽误了要杀头的……。”

然后，他一回头，就看清楚了拉住他的人究竟是谁。

“大人？”他脸上满是惊诧，“是马大人！”

“是我，小周。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急！”马冲昊镇定地问，出于谨慎，虽然已经来到了南京这个安全的地界，可他还是想要多知道一些信息。

可巧这番子马冲昊认得，却是自己在京师时候的一个属下，而且得过自己的关照，不知道什么急事来到这边，这么不管不顾的，看衣服破旧，脸上全是尘土，这一路肯定没有怎么停歇。

被叫做小周的番子这才有些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马大人是一身便服打扮，但是旧日的情分还在，所以他也不打算瞒着对方，反正他迟早是要知道的。

深深呼吸几口，平复了情绪之后，他左右看看，凑近了低声说话，嗓音已经完全哑了：“大人，万岁爷驾崩了。就是在七月二十一归天的，现在太子即位了，准备改年号为泰……”

马冲昊只听了前半句，整个人就好像被雷劈中，站在那里呆住了。那小周说完之后，看到马冲昊还是泥塑木雕一般没有反应，也顾不得再细说什么了，只是轻轻挣开后，朝着南京城方向撒腿狂奔而去。

完了，全完了。

此时在马冲昊心中翻腾的，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

虽然人已经不在京师了，但是他的政治嗅觉还是没有退化的。他知道，自己的靠山是郑家一系，而郑家的仗恃就是万历天子对郑贵妃的宠爱，可争国本之后，郑家和朝中势力结仇的厉害，现在万历天子一死，太子登位，他可是被郑家欺负惯了的人啊！

就算新的天子再怎么宽厚，也不会在朝臣对付郑家的时候保着郑家的，现在没准针对郑家的清算马上就要开始了。

大树既倒，枝叶也留不住了。自己这次北上徐州之行，原本可以压下，现在也成了大罪状，那些想要对付郑家的人，肯定是不会放过郑家的走卒的，甚至还会拿着自己的罪状作为攻讦郑家的借口。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在这个时候，马冲昊真正的心如死灰，再也不抱任何希望了。他的身体都佝偻了下来，看了看南京城，巍巍巨城就在眼前，可却觉得距离无比遥远。

“老爷，你……你怎么了……”马六真急了，不明白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想到已经到了南京地界，自家老爷却突然这样的崩溃模样。

“老爷！”喊一句，马冲昊没有反应，马六又是加大了声音喊道。

因为声音太大，惹得渡口上其他人都是看过来，连正向这边走的那僧人和书生都停了下。

“完了，全完了，全完了，回到南京城又能怎么样，抓咱们文书马上就要来了，完了……”片刻之间，马冲昊的嗓子已经全哑了，脸色灰败无比，他也不理会在边上惶急无比的马六，只是茫然四顾，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

眼睛没有焦点，就那么无神的张望，回头方向，却正看到那僧人和书生迈步弯腰，这个动作看着古怪，可练武之人都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这是动手攻击的前奏！

马冲昊浑身一震，在这个时候明白过来，这和尚，这书生，是来要自己性命的，他深谙此道，路上对方隐藏的好没有发现，到此时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扫视一圈已经看懂了，不远处那小船就是接应的，这边杀了自己可以直接上船离开，等官府反应过来一切都迟了。

呵呵，赵进看来是铁了心要自己的性命了，也对，自己跟他这样作对，他肯定早就恨上了。

怎么办？要死在这里了吗？怕是跑不掉了吧……

虽然说过无数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话，但是马冲昊却痛苦地发现自己完全不想死。

没错，我还有那么多功业没有完成，怎么能死，怎么会死！他在心里怒吼。

只有死到临头的时候，一个人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怕死。

此刻马冲昊脑子转得飞快，一心想要给自己找出一条生路来。

那高大僧人和书生与马冲昊目光对视，也知道对方发现了自己，两人也不掩饰，对视一眼后脸上都露出冷笑，却各自站直了准备拿出兵器，好歹马冲昊这边有六个人，他们二人居然不惧。

不过这时候，小船那边的几个汉子也都拿着长条包袱走来，马冲昊倒也能看出是什么，如果没猜错的话，恐怕里面是朴刀。

马冲昊身边马六那四名亲信已经觉得不对了，也都摸到身上的兵器，准备动手。

高大僧人和书生越逼越近了，显然想要快点完成任务，也亏得他们在船上忍了这么久。

“咱们上船！”马冲昊此时却正常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后沉声说道。

这话说得马六一愣，忍不住开口问道：“老爷，咱们不回家了吗？这里已经是南京了啊？”

“家？什么家！咱们在南京城内本就没有家，回什么回，上船，咱们去徐州！”马冲昊说话的声音很大，马六和亲信们相顾愕然，连那边的和尚和书生也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停下了脚步。

马冲昊却不管不顾的向那二人走去，边走边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打的意思，边走边说道：“二位，你们这船是要去徐州的吗？在下想要跟着一起过去，可方便捎带我这个客人？”

那书生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剑抽出半截，这根本不是游学士子的装饰佩剑，而是狭锋细剑，专用来杀人的，而那僧人背着手，显见武器在后背上挂着。

他们面面相觑，搞不懂对方这是失心疯了还是怎样，明明看出了自己是要来取他性命的，还要自己跑过来送死。

“二位，在下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愿去徐州投靠赵进，不，投靠进爷，请二位领路。”马冲昊话说得很快，声音也是不小，渡口上来来往往的客人也有不少听到，都是不自觉的躲远了些，这人失心疯了？连番子的大官都敢冒充？

书生眼睛眯起盯了马冲昊一会，顺手把剑放回了剑鞘，淡然开口说道：“把身上的铁器都丢下，跟我走吧！”

边上那僧人的双臂也放在了身前，马冲昊看到了一把短斧一柄短刀，僧人倒持着用大袖掩盖，这也是防备，只要马冲昊异动就跑不了。

那书生的京师官话已经变成了徐州口音的官话，马冲昊也大概猜出来是谁，可此时也顾不得太多，只是后退一步将自己腰间别着的短刀和小腿上绑着的匕首取下，丢在地上，用脚踢给了对方。

“多谢。”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爷，你这是……”他身后马六惶急的问道，马冲昊的几个手下完全糊涂了。

马冲昊回头扬声说道：“局面已经变了，咱们现在不管回南京还是去京城，都是死路一条，郑家得罪了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放过咱们，跟着我去徐州，那还有一条生路，不愿意跟我走的，也不要回南京了，自寻生路去吧！”

跟着他的几个人在那里都是愕然，谋划了一年，大张旗鼓的去徐州抓人，摆明了就要赶尽杀绝，几乎将对方逼到了绝路，然后就彻底崩掉，一路奔逃，好不容易过江安全了，怎么还要回去，还要回徐州，去寻死吗？

马六没什么犹豫，只是把自己身上的短刀匕首丢过来，然后走到了马冲昊跟前，而其他四名亲信护卫，有一人跟着过来，其他三人彼此看了看，却对马冲昊抱拳说道：“老爷保重，我等自去了！”

在眼下这个局面，转身就走才是最正常的选择，马冲昊只是沉默着点点头，又是转过了身。

那边靠在小船边上的几个汉子已经走了过来，毫不客气的给马冲昊三人搜身，然后却从怀里掏出牛筋绳，把三个人的双手绑了，用袖子遮盖，看着好像是背手一般，捡起地上的兵器，押着马冲昊三人向小船走去。

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中秋时节，官府民间都准备庆祝佳节，就在这时候，京师快马传信到了南京，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万历皇帝驾崩于弘德殿，南京全城缟素，禁宴饮聚会，禁一切娱乐之事……

※※※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京城中心的皇城，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凝重气氛。

虽然官方对此三缄其口，但是皇城根下耳目灵通的小民们早已经将真正的原因传遍了：万历天子已经病入膏肓，即将龙御归天。

虽然大家不敢大声传递这种消息，但是北京城内外已经为天子的离去而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位皇帝已经统治了这个国家接近五十年，多少子民从他登基之后出生，又在他统治期间离世，人们心中早已经习惯了万历这个年号，甚至已经难以想象会有要换个年号的一天，然而，这一天终究即将来临了，整个京城，整个帝国都屏息凝神。

第723章一个时代的结束

弘德殿中，几名太医面色苍白的看着病床上的万历皇帝，既畏惧又有些漠然。他们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了，而且早已经把话暗示给了那些焦急等待结果的人。

如果细看的话，这些太医眼神中还有一丝轻松，毕竟到了现在这时候，总算不用担心自己陪葬了。

有生就有死，这些太医都是见惯了生死，他们强颜悲痛，却又没有任何真正的悲痛。

在天子的龙床下，站着有很多人。司礼监和御马监几位大太监都在，内廷中有身份的大珰全都过来了，内阁自然也要来人。不过，内阁这边已经有好多年只有一人在了，所以显得形影单只。帝国最重要的辅臣方从哲低眉顺眼的站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和君王最后的诀别。而在宫殿的外围，还有几个女官打扮的人在隐蔽地翘首顾盼着，显然，她们是为了天子的那些嫔妃们等消息的。

在殿中的这些大人物的环绕之下，屋中的中心却站着是一名看上去精神不大健旺、甚至连站都站不太稳的中年人。虽然天气并不热，但是他的脸色苍白，脸上已经全是虚汗，显然，他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了。而在他的身边，跟着两位穿着红袍太的监，神态恭谨侍立在他的身旁。

虽然扮相并不是太好，但是绝没有人敢轻视这三人，那个中年人，就是当今大明的太子朱常洛。他马上就要成为大明天子了，而且根据流传的小道消息，他接位后的年号差不多都已经拟定好了，应该会选泰昌——正是那位方大人的手笔。

而那两位宦官，虽说都有个少监和太监的名号，但在内廷一直不起眼，可在今天之后，如果没有走岔的话，他们也将会是内廷的大珰之一了，只有一个理由：他们是太子的心腹太监，当然要随着太子鸡犬升天。大伙虽然眼下的身份地位都远远高于太子朱常洛身边的人，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再过几天，或许地位要颠倒过来了。

想想即将远去的权势，在场的太监们都是悲从心生，恍惚间，好像真的变成了对即将离世的皇帝的哀痛一样。

已经到了父亲的最后时刻，太子常洛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漠然。一般说来，每个太子都会对父亲的离世暗暗抱有一种宽慰之情，但是这位太子甚至表现得更加明显，显然，他对自己父亲的即将逝去没任何悲伤。

大家都注意到了，也都装作没有注意到。这倒也正常的很，万历皇帝不喜欢太子的母亲王氏，碍于母亲的压制和礼法的催逼给了她一个贵妃的封号，但是却常年不闻不问。结果令得王氏身为贵妃，在宫内却过着苦日子，最后竟然连眼睛都瞎了。

不仅仅是对母亲，万历皇帝，同样也不喜欢这个长子，他一直想把太子这个位子，交给他的宠妃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来坐，结果闹出了争国本那样的荒唐事。虽然在众臣们的反对之下，纠缠了数十年之后万历皇帝终于放弃了改立太子的想法，但是多年的争执早已经耗尽了万历对大臣们的好感，他宁可幽居深宫中，君臣都不愿相见；也早已经耗尽了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太子再也没有一丝对父亲的眷恋和敬爱了。

一位君王手握天下，临走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之悲伤，甚至连陪伴在旁的儿子也只是敷衍着而已，这样的皇帝当起来到底算不算舒心畅快呢？免不了有人在心头闪过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当然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唯一让殿中诸人松一口气的是，虽然从小就历经坎坷，但是太子朱常洛性子十分宽厚，他和几个异母生的兄弟关系都不错，甚至和那位想要篡夺自己太子之位的郑贵妃之子福王朱常洵关系也还算好，这样仁厚的性子真是历代无人能及，怕是只有过去的孝宗皇爷可以比肩了吧。

未来的皇帝有这样仁厚的性子，以后大家的日子会好过些吧，不止一个人这么想。

要说这位太子有什么不好的话，那就只有一点了：他在女人身上下了太多的工夫，所以才会把身子骨弄得这样虚弱。不过这也正常，天家子弟，死在女人肚皮上的不知道有多少。

就在大家想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的时候，“咯。”的一声，从龙床上发出。

本就安静的屋子瞬间就变得更加寂静了，此时就算真有针掉在地上，大家恐怕都能听清。大家情不自禁的向着病床看去，想要再看看天子是否又清醒了。

从御医们的诊断来看，天子想要挺过今晚是不大可能了，不过在之前，天子在神智清醒的时候颁布了遗诏，然后就陷入到神志模糊当中。如果再清醒过来，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新的想法，给遗照作出点增减来。

大家都记得很清楚，遗诏上除了一大堆按照传统写上去的废话之外，还写着几条皇帝陛下真正的遗嘱——“……封皇贵妃郑氏为后，罢矿税，召回税监……”。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这几条都没什么实际意义，虽然大家当时都唯唯诺诺地应了，谁都知道这些不作数。只要万历皇帝一死，新的皇上登基，郑贵妃就什么都不是了，朝臣只会争先恐后的去驳斥她，来表明自己的名声，顺便讨好新的皇上。至于矿税和税监，这次回来，下次有需要的时候再派出去就是了……

这时，太医院院使探头看了看，然后对着众位大佬摇摇头，示意皇上并没有醒过来，大家或失望或淡然，又是重新等待。

躺在病床上的万历皇帝仍旧双目紧闭，已经昏迷了两天的脸上自然看不见什么表情，脸色苍白得像白纸一样，原本肥胖的身躯，也因为重病而被销蚀了不少。

突然，皇上莫名地嘴角上微微翘了起来，好像是在笑，然后嘴角又向两边扯动，又好像很恐惧一般。太医们对此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人在濒死之后出现一些古怪的表情很正常，就算是贵为天子说白了也是凡俗之躯。

没有人注意皇帝此时是否还有神智，甚至也没有多少人关心他此时在想什么。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

而躺在龙床上的大明万历皇帝朱翊钧，此时却好像不急着离开他的江山一样。虽然紧闭着双眼，貌似酣睡，但是他却意外还保留着最后的神智。

他一生的种种经历，一幕幕地在眼前闪现着，好似模糊，却又极其清晰。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大伴冯保，然后跟着冯保一起，听着课。

在他的面前，是张先生，那个影响了他一生的人。

先生张居正讲课时的表情十分端正，不容许任何杂音，大伴和先生都很严厉，写字时错一个字都会被训斥，有时候甚至还要罚跪，别人都说太子尊贵，皇帝尊贵，可在这二位面前自己从没有感觉到这种尊贵，就连自己的娘亲也不护着自己，而是任由他们惩罚这个国家的皇帝。

当时自己是怎么想来着？皇帝陷入了思索当中。

想起来了。

你们想让大明天下好，想让我劳心劳力顾着这江山社稷，我偏不管，随他们去折腾，怎么折腾都行……我身为天子，想做什么他们都不让，那我还理会做什么……

这就是那个十岁孩童最原初的想法。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曾经的孩童长大了，渐渐明白了他们当初为什么这么严厉，明白了他们对自己曾经有过多少期许，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不肯护着自己……然而还是恨他们，无法原谅他们。

离开了他们之后，自己也曾励精图治，想要证明没有他们帝国也能运行地很好，可是很快他就厌倦了这一切，当个皇帝如果连换个太子都无法随心所欲，这样的皇帝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渐渐地，他再也不想看见那些大臣，也懒得多看奏章，甚至内阁和六部却官员需要递补的时候他也懒得去管。

在一开始，大明似乎依靠惯性还能按照正常轨道慢慢自动运行着，可是现在却越来越麻烦了，辽东那边女真人一步步压过来，越来越接近山海关，也越来越接近京城。然而，在这种紧急关头，关内却天灾频频，不管怎么加税也收不上什么银子，而且看这些年景，以后只怕会越来越坏……

我做的这么差，会不会被先生和大伴训斥，娘亲也会不满意的……行将就木的老人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可祖父不也这么过了几十年，我学祖父也是这么几十年，有什么不对的！仿佛是为自己辩护似的，皇帝的脑海中又闪过这样一声嘶吼。

朕的天下才是大明的天下，朕不在了，管他死活，哈哈，以后这个摊子就交给常洛了，好坏都由他，你们不是说他是命定的太子吗，那就看看他能把国家怎么办，一想到这里，万历皇帝就彻底放松了下来。

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

一个个人在皇帝脑海里出现，皇祖父、母亲李氏、大伴冯保、先生张居正、贵妃郑氏……只有父亲的面孔很模糊……

皇帝慢慢睁开了眼睛。

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前只剩下了一片片迷雾。

床外面肯定站着不少人，常洛肯定也在那里，但是他们会伤心才怪呢……皇帝在心中哂笑。

皇帝无意识地转动着视线，然后他似乎在一片迷雾当中看见了一道人影。

张先生？

张先生！

那位曾经主宰了这个帝国十年，比皇帝还要像皇帝的张先生，正站在一片迷雾当中，静静地看着自己，他的表情十分严肃，好像重新变回了当初在学堂中的那个严厉的老师似的。

皇帝心中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思绪。

就像几十年前一样，首先皇帝感受到的是难以遏制的怒意。

他……他以为……他是谁？朕是皇帝，每个人都应该毕恭毕敬，匍匐下跪，没人能够这样对待朕！

正是因为这种怒意，所以皇帝在他刚刚死去的时候，自己就直接发难，褫夺了他曾有的一切，把他打成了奸臣，甚至还饿死了他的儿子。

这样的报复，才能够让皇帝心平气和吧。

随着怒意的退潮，皇帝的心中突然又涌过了一道莫名的歉意。

是的，自己也完全辜负了他的期待，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是自己确实没有成为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也自知没有得到天下臣民的爱戴。

甚至，在临到离世的时候，连几个真心为自己悲痛的人都没有。

错了吧？

也许错了。

要认错吗？

不……不行，天子怎么会有错了呢？！朕是天子，朕怎么会错？

“朕对不起你，你也对不起朕，”他勉强张开嘴，好像对站在那一团浓雾中的先生说，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了，无论是生理上还是感情上。

在旁边的人看来，皇帝只是微微张开了嘴，荷荷了一声，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皇帝已经看不到龙床周边的人们了，他的视野范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只感觉面前的张先生，好像越飘越远……他是满意这个回答呢？还是不满意呢？

床上的万历皇帝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然后停下，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急忙上前，七手八脚的诊看，彼此交换眼神，暗自点头确认。

“陛下！”

“万岁爷！”

“父皇！”

各种真真假假的痛哭呼喊从弘德殿爆发开来，万历的四十八个年头，在这一刻到了终点。

※※※

万历驾崩，泰昌即位，这是关系天下的最要紧消息，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还是在位四十八年的万历天子。

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的规矩要变了，如今当政当权的要换了，一切都要跟着变动，内廷二十四衙门，外朝内阁六部，地方上从督抚到知县，每一层都要有大变动，或者面临着变动，在这样的局面下，一切事情都要以此为准，其他的都要放放。

第724章算账

莫说别的，就连辽东和建州女真的战事都无人理睬，至于徐州谋反事？可有公文，可有呈报，地方官可有急信，一切都没有，就不要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民心。

这件事的确是大事，人在京师的王友山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就让快马送信出京师，在这几天内，京城也不知道有多少快马出城送信。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的根脚大家都很清楚，是依靠郑贵妃的弟弟起家的，万历皇帝驾崩，郑家立刻就要败落，马冲昊也会倒霉，这么一来，马冲昊针对徐州的行动就会烟消云散。

虽说杀人放火受招安，可不扯旗开打总归是好的，身为长辈，也不愿意小辈冒险，不过他的消息来晚了几天，等赵进他们知道，那伙气势汹汹的大队已经散去将近十天了。

这一次虎头蛇尾的风波，得利的人极少，不过真有什么重大损失的也不多，大家亏得无非是集市停业不能做生意没得赚，真正损失惨重的则是扬州盐商。

扬州冯家这一任家主冯金德的脑袋并没有葬在扬州，而是硝制了带到徐州来，冯家这边说得很好听，一切都是这冯金德发疯，冯家人并不知情。

赵字营的回答也很简单，以后凡是经过徐州的盐货，每一石都要交两成的厘金，不经过徐州的没有办法统计，所以扬州各家盐商共同让出六座盐场给孙家商行经营，所出盐货，由盐商承销。

大家从祖辈起开始贩盐到现在，连给大明朝廷交过足额的盐税，凭什么你一个土豪就敢这么收。

说归说，扬州这边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做，赵字营的确不想造反，或者说，的确不想现在造反，也就不会去扬州大打出手，可赵字营已经完全控制了淮安府的北部，从荒草滩那边向西就是淮盐产地海州一线。

赵字营所有家丁力量甚至都没有出动，只是派人给那边的张虎斌去了一封信，张虎斌派出了两千团练组成的队伍，海州盐场向外的几条陆路立刻面临被锁死的危险，赵进不想做绝，现在也没有到做绝的时候，不过盐商们也知道不要逼人做绝的道理，各个乖乖交钱。

就因为下注要搏一搏，扬州盐商们每年就要多给赵进二十余万两银子，这还是个最基本的数目。

这次的扬州冯家再也不是盐商里的第一家了，因为本金不足，所以请云山行入股六成，一半的家产今后的进项都是赵字营的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平白在冯家人身上砍一半下来，这自然是要拼命拼死的深仇大恨，可冯家人都还清晰记得那一夜的腥风血雨，还记得自家引以为傲的私兵怎么就烟消云散了，在生死面前，什么都是虚的。

在这次的风波中，做得最漂亮的反倒是清江浦的豪商们，你说他们见风使舵，却挑不出什么证据，他们送给马冲昊的那些银子和礼物，甚至那些瓜分赵字营财产的商谈，他们都承认，可也说这个是不得不为，都是在锦衣卫的凶恶逼迫之下才不得不为。

而且赵字营在清江浦的产业没有任何的损失，人员也都安然无恙，在这其中，清江浦的豪商们还起了些正面的作用。

赵进不想做绝，也不想撕破脸，对方也给了足够的台阶下，对于清江浦这边，也就轻轻放下了。

不过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心里有数，所以清江浦豪商们的补救也足够的豪爽，当时送给马冲昊那一队的银子，因为大部分留在清江浦等回程带走，这些全部给了鲁大和李和掌管的团练们，然后主动给大车行的车脚钱加价三成，这就等于是变相的承认赵进可以在这边收税了，毕竟清江浦所有的进出运输都得依靠云山车行。

除了这一笔笔的巨款，清江浦的豪商们齐齐北上徐州，携带重礼，准备好好恭贺赵进得子的大喜事。

先前赵字营回缩，从邳州到清江浦之间的地盘上，处处纷乱，土豪和匪盗杆子们都想扯旗扬名，等马冲昊率领的各路人马溃退离散，地面上立刻肃静了，该偃旗息鼓的偃旗息鼓，该亡命奔逃的亡命奔逃，那些被裹挟的流民难民之流立刻成了一团散沙。

在确定马冲昊他们过了清江浦之后，赵进下了一个命令，李和率领一千名团练回徐州待命，陶贵率领马队一百，庄刘率领徐州精选团练一千则是从徐州出发去往清江浦，这南下北上，并不仅仅是调动，还要扫清一路上的乱局，还有先前不知死活的那些小势力，赵字营一下子出动了两千余人，在这片区域内没有对手。

当时徐州参将周宝禄也参与了这个图谋，他和别人不同，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赵进不好惹，所以直接把全家都从徐州城内接了出来，搬到了邳州城来住，等图谋不成，周宝禄也不想回徐州了，邳州这边靠着运河，已经繁华兴盛起来，长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甚至天子驾崩对他们这种南直隶的军头来说也没太多影响，在朝中大佬理顺一切之前，三年两载不会动他们位置。

身为分守大将，不在徐州自然有种种不方便的地方，甚至尴尬丢脸，这些周宝禄都知道，也准备忍下来，等日子久了，再托人过去说和说和，怎么也有个转圜，说白了周家和别处还不一样，在这徐州坐镇这么久，也算是本地土著，关系盘根错节的，但是自家手下的亲卫家丁里，就有许多是徐州三卫出身的，当然，这些人基本没跟着掺合，在那个当口上，不是受伤就是得病……

可世间事哪有遂自己心意的，徐州参将周宝禄没想到的是，马冲昊那一干人退过清江浦之后，他家在邳州城内就被围了，光天化日之下，徐州参将全家连同麾下兵马在城内被团团围住。

成大器足足纠集了两千多人，其中骑马的六百余，进城干了这桩事，上午动手，下午的时候已经将近三千多人围着了，几条街都是水泄不通。

听到消息的人都是急忙赶过来，当时没讨好进爷的，现在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了。

当时的周参将气得嘴唇发青，双手颤抖，他身边的心腹亲信都恨得破口大骂，要拔刀出去拼命。

不过出去打交道的还是周参将的两个儿子，满脸赔笑，客气无比的说道：“大家都是乡亲，何必动刀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不能坐下讲！”

“我们徐州邳州的好汉，没有你们这种吃里扒外的乡亲，进爷那么照顾大伙，你们却勾结外人来害他，今天一定要见个真章。”

外面有人大吼说道，应和声一片，不少人拿着刀枪举起来大叫，好像声音小了，就显不出对赵进的忠心。

周参将临时住的这个宅院倒算是高墙大院，有人在墙头趴着向下看，来来回回看了几次，又是急忙回去禀报。

“将爷，赵进没有派人来，属下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赵字营的家丁和团练，搞不好就是这邳州城内外的土鸡瓦狗闹事，不如打散了他们，这也太体统了。”

“咱们手里这四百人恐怕不够，外面路都被塞死了，真要打，出得去出不去两说，搞不好还会被堵在那里进退不得，将爷，属下觉得，可以请邳州黄守备过来救援，到时候里应外合，这些土鸡瓦狗立刻也就散了。”

你一言我一语，周参将也觉得可行，立刻让自己手下的家丁亲卫准备，同时让人偷跑出去喊人，然后还不放心的叮嘱，等下动手的时候，千万不要闹出人命来，不然就没办法收场了，大家听到这个，只是丧气。

如果是赵字营来围这里，就算四百家丁过来，也不会让一个人混出去，可邳州各路人马来了足足三千多，结果还是让周参将的属下偷跑了出去，更混账的是，不但是让这人跑了出去，而且还让他见到人把消息带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整个宅院是愁云不展，原来刚才楚千总去纠集家丁准备开打，又有一大半的人“受伤。”或者“病倒”，结果楚千总气得大骂，因为骂得难听，结果那些“受伤。”和“得病。”的全都急了眼，大家拔出刀子来对峙，你骂我狼心狗肺不忠心，我骂你没安好心带着大家送死。

要不是周参将去了之后破口大骂，让两边都停手，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

这位求援的亲卫去见了满脸阴郁的周参将，他禀报消息的时候也是吞吞吐吐，他这次求援的确见到了邳州的黄守备，不过黄守备也“病倒了”，实在没有办法带兵来援救，周参将听到这个，好悬吐出一口血来。

外面围着的的确是土鸡瓦狗，临近天黑居然一大半的人还要回家，说是第二天再来，成大器和几个铁杆的领着家兵团练仍旧围住，城内居然还有人给他们供应食宿，让周参将这边气得咬牙，可始终是不敢动手。

第725章赵天王办事

第二天依旧是大队围着，不住的叫骂，而且这次有些按捺不住了，南边的消息一点点传回来，赵进此次安然无恙，大显威风已经成了定局，那么大家光这么叫骂表现就未免不够了，如果能把这个院子打下来，能把周参将抓住，没准进爷当了皇帝，自己也能换个将军坐坐……

有人开始叫嚣着冲上去，不过拥挤太甚，也没办法砸门撞墙，只能爬墙上去，然后被墙头守备的参将家丁打下来，看着你推我搡，拳打脚踢，就和街面上混混打架一样，只是这么折腾的火气越来越大，终于要动刀兵了。

堵在门前的人散开，撞门的器械准备好，各家能打能杀的跟在后面，而周参将的亲卫们再怎么惫懒懈怠也是张弓搭箭准备死战。

就在这个时候，从徐州那边有人过来了，来的人是云山行的一位管事，有几名骑马的家丁护送，别看只是一位管事，但这在邳州土豪眼中，已经是天上人了，当即停了动作听从安排，这位管事就是来和周参将谈的。

原来在徐州地方，赵字营这边想要出面和周参将沟通，怎么也得是赵进身边几个伙伴亲信才行，要不然就是各家父辈长辈出面，可这次只来了一个管事，着实让人感觉到羞辱。

可周参将那里还顾得了这么多，赵进愿意和他谈，这就让人谢天谢地，连忙把人请了进去。

倒也没有谈多久，那管事出来后，只对成大器说了话，说进爷谢过成家这段时间的辛苦，进爷现在抽不出手来，邳州这边要请成大器兄弟多多费心。

云山行派来的这位管事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让大伙暂避，声音也不小，摆明就是让大伙听的，成大器听到之后，就和喝多了好酒一样，满脸涨红，站都站不稳，周围的人开始安静，等听到这个之后，都是满脸艳羡。

看看，成家当日里冒险，大家都笑他傻，心说你那个不成器的兄弟赔进去就罢了，怎么还把全家拿过去折腾，现在才知道这赌的对，赵进这话就已经是把邳州给他管着，原来他在邳州算是什么，不过是跟着冯家屁股后面的三流土豪而已，现如今已经管着一州之地了。

羡慕完这个，大家又在猜测，进爷到底怎么处置徐州参将周宝禄，进爷现在不像是要杀官造反的样子。

尽管成大器盛情邀请，可那管事没有停留，只是马不停蹄去了隅头镇那边，看来要去骆马湖那边的流民新寨，不，是赵家庄园。

这个管事走了之后，成大器就说进爷已经有了安排，大家不要围了，各自散去，等着下一步的消息，不管怎么想，刚才那管事说了话之后，大家下意识的已经不敢违背成大器的吩咐，就这么散去了，而成大器自家的人手却没有动，还是留在这宅院边上。

到了第二天，周参将全家和手下兵马都是离开了邳州，成大器带着自家的几十名骑手跟随，就这么一路向西进入了徐州，到了徐州那边，成大器就率队回返，不过回来的时候，已经多了几十匹鞍辔齐全的健马，上面驮着兵器，还有几匹马挂着沉甸甸的木箱，有眼尖的能认出来，这是周参将麾下将士的坐骑。

难道是在荒郊野地里把徐州参将周宝禄全家连同那些家丁灭了，进爷真是好大的手笔，真是心狠手辣！

但也就是第二天，就有去徐州的人带回了消息，说看到周参将一行人了，只不过有几十个人在步行。

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多，大家终于弄明白怎么处置了，徐州参将周宝禄依旧在徐州城中居住，麾下兵马也没有减少，但只给他们家留下了骑乘的马匹两匹，大车都改换成了牛，所有的骑兵亲卫变为步卒，而周参将这边的几百匹马，房村集姜木头那里也接受了一百多匹，其余的则是被拉回了何家庄那边分配。

没了骑马的亲卫骑兵，这周参将立刻就是个没牙的老虎，虽说这几百没马的亲卫家丁也算是勇悍善战，可这些人步战在赵字营的家丁面前，根本就没有一丝胜算。

而且从这个时候起，周参将手下几百亲卫已经彻底分裂了，那些出身于徐州三卫都已经没心思在这边呆下去，赵字营给他们开出了更好的条件，有人担保，那么就可以来赵字营的马队效力，只不过一开始不能作为家丁，只能当团练，月例是在周参将手下时候的一半，但赵字营可以保证一点，原来你在周参将手里拿多少，这些肯定照发，而且还是由徐州参将周宝禄这边发放。

分守徐州参将周宝禄被赵进揉扁搓圆，境遇让人感叹落泪，据说周家已经花了大钱派人进京，倒不是请朝廷会剿反贼，而是请求调任或者离任，这徐州实在是不能呆了，可如今新君刚刚登位，朝堂各派掐的厉害，那里有人理会他这边。

现在的徐州已经热闹起来了，重新开业的，重新卖货的，过来送礼的，过来赔罪的，各色人等都有，虽说内卫队和各处眼线密布，盯得很紧，可难保有那种咸货店的探子，也不打听什么，就是正常做生意听风色。

结果参将周宝禄这件事发生后没几天，就有一队人马自狼山那边过来，给赵字营这边送来了三百匹马具齐全的健马，还有五花大绑的施坪敖……

送这些来的甚至都不是狼山副总兵麾下的将佐，而是清江浦的一名豪商，反正都要过来送礼，这就当成附带的了。

※※※

中秋前后的山东鱼台县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氛，万历驾崩，严禁一切宴饮娱乐之事，这只是原因之一，辽饷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本就没有在灾年恢复元气的县城被辽饷彻底摧残了，百姓逃亡，连中小地主都纷纷破产，这样的局面下，那里还有什么热闹和欢庆。

城池的南门就没有多少人进出，守城的兵丁也无精打采的，太阳都已经偏西了，早就过午饭时候的困顿，可几个人还是靠在那边打盹。

“你们看那边，快看！”有清醒的突然开口喊道，这一嗓子把大家都是惊醒，都想着南边看过去。

刚才还看不见什么人，此时却看到十几个人正在官道上狂奔，好像身后被猛兽追逐，这光天化日的，周围田地里除了老鼠那还有别的……

不过这疑问没有持续太久，守城的兵丁马上就看到在官道远处有烟尘扬起，十几骑就这么追了上来。

难道是响马劫道，大家这是第一个反应，有城门处的民壮反应快，已经把告急的铜锣拿起，一帮人急忙朝着城门内躲，反正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入城的百姓，先吆喝着把城门推上，留出一道缝隙，把狂奔逃跑的人放进来，然后直接推门，敲锣召集团练上城抵御。

虽然鱼台县已经残破了，可城内还有不少人住着，真让响马冲进来，大家都要倒霉。

人那里能跑得过马，那十几个人越跑越慢，跌跌撞撞，有人踉跄着直接摔在地上，其他人连看都不看去看，继续向前狂奔。

让鱼台县众人胆寒的是，后面追逐的那十几骑根本不去闪避摔在地上的人，就那么直接踩踏了过去，那惨叫隔着好远都能听到。

人一个个的被追上，追兵倒是没有动刀，拿着棍棒之类的直接把人打翻在地，可人借马力，又是居高临下，一棍子下去人也是筋骨断折，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个个倒下，有两个跑得特别快的，都已经跑到了距离城门十几步的地方，但身后的追兵做得更绝，脱手在马上抛出一根绳索，能看到那绳索上拴着一根铁钩，铁钩直接挂在前面那人的肩膀上，后面人一停坐骑，被钩住肩膀的那人惨叫一声，直接仰倒在地，后面那位直接调转坐骑，把人拖着向后而去，任由那人在地上挣扎惨嚎。

而另一个还有四五步就能进城了，后面那追兵张弓搭箭，一箭从把这人的大腿射穿，被射穿大腿的这人嘶喊着求救，拼命向城门处爬，可城门处的兵丁团练那里见过这等凶煞的“马贼”，早就拼着命把城门推上，那追兵到跟前，丢个绳套把人绑紧，也是拖着走了。

“……你们还有王法吗？”

城头一位官军打扮的头目战战兢兢的喊道，尽管城下有人在凄惨无比大喊求救，可鱼台县上下绝不会出城的，可光天化日之下，就有人在城池前这么张狂杀人伤人，不问问似乎也说不过去。

追到城下那骑手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众人都下意识的向垛口后面缩，这位凶人箭术准头不差，可别被他射过来。

好在下面那人没有张弓搭箭，只是同样粗着嗓子喊道：“赵天王办事，不要不知死活。”

赵天王？徐州赵进？校阅家丁就把朝廷几千精骑吓退的那个？城头上的人瞬时都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缩回了垛口之后，任凭那凄惨的求救声远去，却再也不肯露头了。

第726章何家庄的大宴

原本在徐州周边地方，也是认赵进的威名，报出赵进的名头来，大家都要服软给个面子，不过这名头前面总要加个“徐州。”二字，现如今不用了，直接说名字就好，谁不长眼，想想自己比那些官家的精锐骑兵强多少……

山东和南直隶的边境对赵字营来说并不是难以跨越的鸿沟，但从前赵字营的行动一直很有节制，从某种意义来说，闻香教也是个庞然大物，而且无孔不入，稍不留意，就在不注意的地方掀起风浪，制造祸端，所以赵字营和闻香教抱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各自不向对方的地盘发展，当然，暗地里的小动作都是不少。

可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率领各路人马去徐州抓捕反贼赵进的消息传开后，闻香教的小动作就开始多起来，原来尽可能的隐秘，现在也变得嚣张起来。

什么赵进妖孽转世，朝廷派高人来收他了，赵进杀孽太多，弥勒和老母降下罪过，马上就是杀头灭门下场，什么徐州要有大劫，不烧香祭拜就要有天打雷劈等等，香头和各路传经的人马进入徐州，进入邳州，到处煽风点火。

在这些地方，赵字营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看看地方豪强去不去管，而在骆马湖东岸的流民居住区域，则只有一个字，杀，在那里可没什么王法，赵字营的规矩就是王法。

等到尘埃落定，赵字营开始算账了，实际上不用赵进发话，各处就自动自觉的抓捕闻香教徒，本地被骗进去的勒令悔改，至于那些香头传香的则是或杀或抓，等到赵进传信过来时候，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赵进的命令很简单，把人送到何家庄来。

这个简单的命令又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徐州和周边的各路人马，都在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在前段日子有没有做差什么，既然进爷下令，那么现在就要好好表现，对从前多少是个弥补。

抓人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大伙知道赵字营做事不含糊，所以也不敢随便弄些信徒之类的充数，所以到处抓捕香头、传经人这种，徐州境内早就被扫的干净，要抓只能去山东抓了，开始时大家有点顾忌，不过很快就有风声透露过来，去山东抓人，进爷给你们撑腰，这一下子就炸开了。

虽说大伙不敢太过深入，可靠近徐州的鱼台、单县、曹县以及城武县四处，处处烽火，徐州各路人马肆无忌惮的扫荡抓人。

地方上不敢动，谁不知道打了小的，引出大的，万一引出赵进这个大虫过来，那就是大祸了，官府不敢管，锦衣卫和副将参将的凑出几千精锐来都吓跑了，自家这边穷苦凋敝的那有什么本钱去动，至于闻香教那边，不见什么反应，只是在退，向北一直在退。

※※※

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二十一，不，现在应该说是泰昌元年八月二十一，何家庄这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到处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因为皇帝驾崩，天下严禁宴饮娱乐之事，不过城池里做做样子就罢了，城外谁能管得了，何况在这徐州，谁能管得了何家庄，谁能管得了赵进。

用作校阅家丁的那一处空地现在已经是拥挤不堪，各种车轿停放在这边，而且这些不是什么装货运货的，都是各路富贵人等的车驾，车夫亲随也都在这边等着，他们东一堆西一堆的小声聊天，之所以小声，是因为赵字营特意安排了一个连盯着这边，人实在太多，闹出乱子来得有个控制。

在原本是大车店的云山客栈内，已经是大排筵宴，宾客云集，在这大车店外专门空下了一个宅院，用来储存和登记礼物，这些来自南直隶各处的富贵人等，或者为了巴结，或者为了赎罪，或者为了别的目的，每个人的礼物都是丰厚无比，甚至有人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就是真金白银了。

通报姓名，在名册上登记，每个人不管心里如何想，脸上都是堆笑，彼此热情客气的打招呼，给外面看起来，自家就是进爷第一信用的亲近人，这次来是自己人道喜的。

云山客栈的大堂外搭起了大棚，桌椅都是摆好，酒菜的香气已经开始从后厨那边传来，赫然是节日气象。

在大棚入口外，却有一个很惹眼的地方，有的人过来好奇的看看，有人瞥了一眼却不敢多看，还有人想要故作忠勇的喝骂几句，甚至想要吐痰什么的，却都被人喝止。

有两个人跪在这里，一个人身穿文士长衫，带着青巾，身上倒不见怎么脏，可不管怎么说，跪在那里总归是灰头土脸，脸色也是铁青的，而另一位则更扎眼，一身大红的飞鱼服，带着黑巾纱帽，也是跪在那里。

从扬州和清江浦来的各位富贵人等，大多认识这二位，狼山副总兵陆全友麾下心腹幕僚施坪敖，还有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

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的境遇真是不可说，可现在都能讲成三十天河东三十天河西了，一个月前，大家还奴颜婢膝的在这两位面前陪笑客套，谈分润徐州赵进的丰厚产业，而现在，大家奴颜婢膝的来到赵进门前求见，还看到了跪在这里的马冲昊和施坪敖，当年唯恐见不到，现在是唯恐让人知道大家认识。

能让锦衣卫指挥佥事跪在这里，能让副总兵的亲信跪在这里，还是示众给大家看，这位进爷的威风越来越大了。

“万历皇爷快六十岁崩的，泰昌皇爷也快四十了，眼下这位小爷才二十岁吧？”

“听说是万历二十八年生的，看来这徐州的天是变不了了，这南直隶其他各处的天只怕要变了！”

看到这一幕之后，没有人感慨什么赵进要造反，反倒是议论起来赵进的年纪，前段日子事情闹到了那样的地步，还有什么需要挑明的。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朝着大棚里面走去，有人的资格只够坐在大棚下面，有人的资格则能进了大堂，地位再高些的，就可以琢磨琢磨能不能靠前了。

“这还不如一刀杀了好，读圣贤书，为国家做事，到头来却被这般折辱，真是愧对闲人，恨不得此时死了痛快！”跪在那里的施坪敖喃喃说道，声音放得很低。

“若是想杀咱们，摆在这里的就是脑袋了，施兄弟，不用害怕！”边上马冲昊开口说道，声音中气倒是颇足，只不过脸绷得很紧。

施坪敖目不斜视的看着面前土地，还有不远处一条条腿，嘴里却充满恨意的说道：“折辱够了，过几日再杀又有什么不同，若不是你突发奇想要抓什么反贼，我又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连封公文都没有，你就敢纠集这么大的声势来徐州，结果事情还没做成，人人麻烦。”

“若是做成了呢，这是多大一注财源，公里私里，做什么都会顺畅，建功立业，他赵进在徐州经营起这么大的局面，赚了这么多的银钱，值得赌一铺！”马冲昊依旧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跪在那里的施坪敖只是冷笑了几声，然后说道：“只是没想着惹了个大虫是吧！听说马都堂你还不是被抓的，是自己投过来的？怪不得身在高位，这唾面自干的本领学生自愧不如啊！”

“非战之罪，非战之罪，我也去过边关，也看过京营，南北去了不少地方，谁能想到徐州这荒僻地方居然有这样的兵马，天要亡我，这有什么奈何，话说回来，你们和徐州老周那边从一开始就扭捏胆怯，临到动手的时候还缩着，这等事，要么去拼，要么把实话说出来，何苦大家都到了现在这个结局。”

“笑话，当日我就算说，你们那一副兴冲冲发财的样子，你们会听吗？”

两个人声音都有些大，站在一边的看守家丁听得不耐烦了，狠狠的跺了一下脚，两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施坪敖的眼泪不住的掉落在尘土里，砸出一点点水迹，这流泪模样却让边上的马冲昊看不惯了，闷声说道：“拿出些男人样子，别做妇人之态！”

“……我一家六口都在通州，这次我被送过来，只怕我死了，家里人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我可不像你这等冷硬心肠，可怜我那还在念书的孩子，被……”

“别在那里嚎了，跪在这里已经足够丢脸，你还嫌丢的不够吗？”此时的马冲昊有些火了。

“生死事大，想想我妻儿父母，怎么不能哭。”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坏，你怎么觉得咱们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还有活路？都让咱们在这里被千人唾骂，比得上岳王庙的跪像了！”

“真要杀咱们，怎么会让咱们这么轻描淡写的跪在这里，过几日再杀，你想得倒是轻松，为何不是折磨几日后再杀，何况我是罪魁祸首，我回来之后都跪在这里没有什么事，你个替罪羊又怕个什么？”

说到这里，悲戚的施坪敖猛地愣住，不能置信的转过头看着马冲昊，小声问道：“难不成还有活路？都这般折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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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里的通州是指南通。

第727章豪赌

“这不是折辱我们，而是折辱王法体统，折辱的是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折辱的是狼山副总兵，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赵进这么雄才大略的人，不会做这么浪费的勾当。”

马冲昊说得也有道理，施坪敖在那里愣怔了半响，却又是哭了起来：“可怜我的家人……”

“哭个屁，如果赵进用了咱们，陆全友那还敢碰你的家小，他得乖乖送过来！”马冲昊不耐烦了。

在一旁看守的家丁开始也是极不耐烦，心想这两个人跪着也不老实，可那马冲昊越说越让他诧异，这人还真是有脑子。

这个时候大棚外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表情肃然的赵字营家丁手持兵器把这里重重护卫，戒备森严。

“咚咚。”鼓声敲响，喧闹嘈杂的大堂内外顿时安静了下来，有人也是忍俊不堪，这位爷居然把宴会弄得好像校阅，实在是不懂的享用……

这次宴会说是为了恭贺赵进得子，可从头到尾，孩子也没有抱出来给大家看看，接受些恭维话，甚至赵进的家人也没有出面，只有赵进和他的几个兄弟在。

鼓声响起，赵进从客栈的后面走了进来，陈昇、王兆靖、石满强、董冰峰、吉香、刘勇、曹如惠、周学智一起走了进来。

对赵字营熟悉的，往往还知道内卫队有一位队正姓雷，也是赵进一起长大的伙伴，不过极少出现在人前，一直暗处，其他的出身根脚大家都清楚的很，说是如数家珍也不夸张，可这次却有了一个生面孔，看着人穿着打扮，举止风度，一看就是大地方出来的世家富贵子弟，年纪比赵进他们几个大些，可也大的有限。

看这位年轻人手里拿着个不合时令的折扇，笑着轻摇，很有些春风得意的样子，众人都是纳闷的很，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在大堂最上首只摆着一张桌子，赵进等人过去按照次序坐下，那位看着像是世家子的年轻人坐在了最下首的位置，这又是让众人猜测纷纷。

赵进一行人走入的时候，从内到外，所有人都是站起，清江浦和扬州的那些豪商盐商早就富贵惯了，不是盐务上的专管官员，五品以下未必能得他们的笑脸，宴席上都是端坐对待的，可在这个没有什么品级，年纪又不大的赵进面前，每个人都得站起，没人有资格在赵进面前端坐不动。

伙伴们坐下，赵进还站在那里，很多准备坐下的客人又忙不迭的站起，一片桌椅乱响，可迅速就安静下来。

“该来的都来了，不来的也就不必来了。”赵进淡然说道。

和校阅时候一样，家丁站在各个桌子之间，次第复述赵进的话语，不少来客听到这句话之后，都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赵进扫视一圈，每个人都陪笑着点头，赵进略抬高些声音说道：“在徐州和淮安府，我的话就是规矩，你们可以不守王法，但不按照我的规矩做，就只有死路一条，都明白了吗？”

这那里是对待客人，分明是对待属下和奴仆的态度，但家丁们复述之后，下面众人都是配笑着答应，唯恐自家的声音不够大，让边上的家丁误会觉得不真心实意。

“老姜，老成，到我这边来！”

坐在第二桌的成大器和姜木头顿时满面红光的站起，在全场中人艳羡嫉妒的眼神中走上前去。

赵进面前摆着三个空碗，赵进拿起酒坛给空碗倒满，然后将两碗酒端给成大器和姜木头，自己端起后说道：“这次你们表现的最好，能看出是自家人，我敬你们酒！”

说得干脆，做的利索，酒碗一碰，赵进一饮而尽。那两人也不敢怠慢，急忙的喝下，赵进很少这么喝烈酒，在那里哈出一口气缓了缓，然后笑着说道：“这次唱大戏，从徐州到淮安府，再算上徐州周围，很多人都搬家了，人走了不去理会，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人看着，老姜，你家子弟多，安排几个去曲里铺，那边蔡举人可是留下了不少铺面田庄，可别让他们荒废了，老成，你去隅头镇，以后那边的局面你替我管着！”

场下再怎么安静，此时都有人忍不住惊叹，曲里铺在徐州是仅次于何家庄的繁华地方，那举人蔡正德更是依靠和赵进的联盟大发其财，这次锦衣卫会同各路人马过来抓赵进，蔡举人甩手就走，被徐州内外的人认为高明，觉得这位到底是读书出身，便宜好处拿到，祸事一点不沾，可现在看，聪明未必是好事。

至于隅头镇，那可是小一号的清江浦，成大器领着成家人过去，虽说是替赵进做事，可自家好处必然是车载斗量，原本二三流甚至还不到的土豪人物，马上就成了顶级这一等了。

赵进将这个许诺一说，两人都是激动的跪下感谢，赵进也没有弯腰去搀扶，只是点点头说道：“好好做，我不亏待忠心能干的人。”

等这两人走下之后，赵进又抬高了些声音说道：“这次的事情，还有几位长辈帮了不少忙，他们来这边不方便，到时我会登门拜访。”

这话一说，下面不那么靠前的几张桌子上，有几位年轻人面露激动神情，当日里马冲昊率领大队人马来到，徐州城内城外几乎全不看好赵进，很有些吏目差役家里催着改换门庭，去马冲昊那里出首告状，免得事后被牵连。

可这些吏目差役都是精明角色，一次次被赵进洗剩下来的，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做，到如今得了报偿。

赵进还是没有坐下，却对坐在他那张桌子最下首的那年轻人招呼说道：“余兄弟，站起来。”

那富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笑嘻嘻的站起，赵进手指着他扬声说道：“这位是来自松江的余致远，以后他就是赵某的兄弟，请大家多关照了。”

屋中安静，接着就是一阵骚动，居然被赵进这么对待，这人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被如今的进爷叫一声“兄弟”。

赵进那一桌的人都含笑看着余致远，没人有怨气或者不满，余致远依旧风度翩翩，在那里对着大家作揖为礼，含笑坐回位置。

当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领着各路人马渡江北上，一步步靠近徐州的时候，那些平时和赵字营走得很近，甚至结为同盟、甘为属下的各方势力纷纷离散，那些带着功名的士绅们直接就是离开徐州，而这余致远则是带着两千两黄金来到了徐州，并且住下不走了。

余家的确是松江的豪商世家，又有海上的生意，金银自然也不缺，可那个当口上，余家的现银大多是投在了海上，买了各项货物去往倭国那边贸易，手里根本没多少，但这位余二公子靠着抵押部分家产筹措银两，又拼着折扣耗损换成了容易携带的金锭，在几名心腹家丁的护卫下，北上来到徐州。

“进爷，这些金子就是余某献上的军资，等沙船从各处回来，就会装满粮食和所用商货过来。”

“这里凶险，你就不怕吗？”

“在下真没看出什么风险来，只觉得把握不小，攀龙附凤从来都是要早，等尘埃落定再来，那好处未免就小了。”

“你不怕牵连到你哥哥？”

“在下说过，眼下这个局面，根本就牵扯不到。”

两千两金子虽说影响不了什么大局，余致远来这边对文武双方都帮助不大，可这个姿态却让赵进和伙伴们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和余致远判断的一样，在赵字营的强势面前，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的行动虎头蛇尾，无功而返，而他自己则是得到了赵字营上下的信任，外人看来，他来徐州冒了极大的风险，但对于余致远自己来说，不过是来徐州休息一段时间。

在这宴席上得到赵进的介绍，余致远表现的云淡风轻，可心里却激动得很，余家的确豪富，又有海上的船队，自然进项丰厚，不过谁都想把这生意做大，余家自然也想把生意做到扬州、清江浦、隅头镇这几个繁华市镇和运河两岸。

但扬州盐商、清江浦的商会都是自成一体，余家目前只能依靠赵字营的庇护在清江浦有一两间店面，但今日之后，余家在江北的局面就全部打开了，眼下谁敢拦阻赵进兄弟的财路，那是嫌自己活得不够长了，余家生意更上一层楼甚至膨胀更多，都是指日可待了。

余致远平时也是个滔滔不绝的性子，可在赵进这一桌上却显得很沉默，虽然已经兄弟相称，可这里还没有他说话的地方，沉默安静着，禁不住就有些恍惚。

“赵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席卷而下，截断漕运吗？”余致远回想起和赵进的谈话，截断漕运，漕运改海，这是他心里的愿望。

“截断漕运，那就是和整个天下为敌了，不光朝廷要发大军会剿，连运河上下的士绅豪强，甚至沿线百姓都要群起攻之，赵字营为什么要招惹这样的麻烦？”回答的这么直接，就是真正把余致远当成自己人看待了。

第728章恩威并施

“赵兄韬光养晦是不错的，可已经和这马冲昊碰过，赵兄想和从前一样谦逊，怕是不能了！”

“为何不能，马冲昊没有接到旨意，没有公文，甚至没有上司的口令，图谋乡绅家产，肆意妄为，大家也没有打，就是他来了又走了，赵某这边做什么了吗？”

“可校阅强军，吓退数千精骑，这难道不是……”

“官府可有一字一纸说是我吓退的？朝廷可有旨意？马冲昊率众北上这件事在官面上等若不曾发生，只要我自己不大张旗鼓，谁又会自己抹黑自己，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说到最后，余致远实在是无言以对，只是苦笑着说道：“大哥真的没做过官吗？这等官样文章，扯皮鸡毛的本领，怎么比小弟见识过的官们都高超。”

“我今年二十，余公子今年二十三四？我们急什么呢？赵字营不怕事，可也犯不着和天下人为敌，慢慢来吧！”赵进老气横秋的回答说道。

余致远在那里走神，却有家丁走进来，过来赴宴的商人和各路宾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家丁们客气的帮着挪动桌椅，在大堂外的大棚下清出一块地方来。

“奸邪妖孽，人人得以诛之，把人带上来吧！”赵进语气很淡然，此时大家都是纳闷，场面有些骚动，不是每个人都听到赵进的这句话。

场地清出来之后，也不管大家听懂与否，家丁们撤了出去，然后听到哭喊叫骂的声音由远至近，两名家丁架着一人，三十余人被带了上来。

“……进爷饶命……”这是最常见的叫法。

“……赵进你这个妖孽，定当被天打雷劈，佛爷不会放过你的……”偶有这样的叫喊。

不过这些声音都是虚弱无力的很，有赵进边上的家丁抬起手臂挥了下，架着人的家丁们立刻把这些哭喊吆喝的嘴牢牢堵上。

“这是我的徐州，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在这里胡作非为，这就是下场。”赵进朗声说道，说完之后，赵进把手里的酒碗朝着地上一丢，顿时粉碎。

场中已经寂静无声，酒碗的破碎声就是命令，家丁们已经是抽刀动手，一刀刀斩下，一个个头颅满地乱滚，满腔鲜血狂喷，刚才还弥漫着酒肉香气的大棚和大堂中，立刻充斥着血腥之气。

这三十几人杀光，又有三十几个人被架上来，这一次已经是直接堵上嘴巴的，家丁们动作很干脆利索，斩首之后，将尸首直接拖走，往复三遍，这才算是停止。

鸦雀无声，坐在空地周围的那些宾客，不少都长大了嘴巴，衣襟下摆沾染上喷溅的血迹也不自知，大家的脸色甚至还很正常。

就这么古怪的安静了一会，突然间有人尖叫出声，有人捂着嘴想要呕吐却拼命忍住，还有人急忙站起后退，可站起后腿软脚软，直接跪在地上。

大棚那边顿时大乱，大堂这边也有很多人惊惶站起，怎么摔个酒碗就血流成河了，这可是百多条人命！

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保持正常了，每个人都是脸色煞白，身子颤抖，还有不少人直接闭上了眼睛，坐在赵进那一桌的余致远虽说距离杀头的现场有段距离，可他也是脸色苍白，只不过还能保持者镇定。

家丁们没理会场中的慌乱，只是自顾自的带着石灰什么的进场，然后用石灰将血迹掩埋，又将搬开的桌椅摆回原位，有刚才惊慌失措打翻碗碟的，也有家丁重新换上新的。

收拾一会，连浓郁的血腥气都被风吹散了不少，地面也没有了血迹，看起来就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刚才的杀戮历历在目，想到自己所坐的地方刚才血流满地，甚至有脑袋滚过，怎么还有心思吃喝，甚至坐都坐不安稳，只觉得战战兢兢，恨不得立刻离开，可看着不远处平静站立的赵字营家丁，谁也不敢乱动。

“不做我赵进的朋友，就是我赵进的敌人，从今以后，想要三心二意投机取巧的，下场如此。”赵进朗声说道，这句话却和校阅家丁时候一样，家丁们次第传了下去，又有不少宾客失手打翻了面前的杯盏。

赵进说完坐下，伙伴和亲信们都是点头赞同，如惠更是赞许说道：“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老爷从前就是对他们太慈悲了。

坐在下首的余致远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一开始他没有开清楚，只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听到就已经感觉震撼，接下来随着大堂和大棚中宾客的战栗表现，从外面飘来的浓厚血腥气，都让余致远愈发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松江余家经营海面上的沙船生意，少不得和海主海盗们打交道，这等豪商看似贵气，血腥杀人的事情倒也经历见识过，可以余致远的经历，又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着百余颗人头落地，越想心里越是不舒服。

“看余兄有些不适，是不是先下去歇歇。”王兆靖貌似关心的询问说道，如惠和周学智对视一眼，都是转开了头，心细的人都能看出来，王兆靖尽管和余致远出身经历都很类似，但却很有些相斥的意思。

余致远只是含笑回答，丝毫不忌讳自己的不适和胆怯：“还好，能撑得住，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被吓住了。”

赵进听到这话，把端起的茶杯放下，淡然说道：“如果截断漕运，彻底大闹起来，死的人就是此时的百倍千倍，到时候从徐州到淮安府到整个南直隶，甚至整个天下，所有人都会怨我，怨我妄动刀兵，把这么多条人命的债算在赵字营身上，算在我身上。”

他说的平静，可听到这话之后，余致远愕然，然后沉默下来。

刘勇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着说道：“这次东西南北的人都以为大哥要败了，闻香教那伙疯子更是下了重本，这次派来了大批教内的骨干香头和传经人，结果大半死在各处的追杀下，其余的都在今天被砍了脑袋，经过这一次，不管怎么讲，他闻香教得被打残不少。”

“恩，虽说咱们不知道那伙信教的到底有多大的规模，可若是还能拿出这样规模的人手来，那这天下早就是他们的了。”吉香附和着说道。

大家都是点头，闻香教或许有百万千万教众，但大部分都只是名义上烧香供奉互助的百姓，真正能在平时被闻香教指派动员起来的，就是这些教中骨干，这些人成长起来，并不仅仅要虔信，还要培养还要历练，这样的人就是种子，放在某处之后，立刻就可以开坛烧香，招募信徒，这样宝贵的资源死一个少一个，想要重新培养起来，需要几年甚至十年，需要闻香教投入人力和钱财。

而这次马冲昊率众北上徐州，大家都以为赵进覆亡在即，赵字营各处都在收缩，控制的地盘也在丢弃，一直被排挤在外的闻香教也是下了重本，大量的人员派了进来，就准备将这块已经垂涎许久的地盘吃下，结果一日翻盘，那些对他们视而不见甚至暗中勾结的地方势力立刻翻脸，甚至逃出地盘都不依不饶，当真是损失惨重。

赵进和伙伴们对闻香教防备一直很重，因为这闻香教行事诡异，和官府地方上的做事方法都完全不是一路，真刀真枪的对撼赵字营并不怕，可这种摸不到规律的阴谋和刺杀却让人头疼无比，赵进身边的人就担心百密一疏，被这帮闻香教的妖孽钻了空子。

“别用常人的规矩揣测闻香教的做事，这帮疯子出其不意的事情太多了。”赵进摇头感慨了句。

“请大哥放心，小弟和各位哥哥这边不会松懈，会看紧咱们的地盘。”刘勇郑重说道。

这场宴会的气氛已经有些诡异了，大堂内大棚下的许多人都在呆若木鸡，还有人就在那边闭眼颤抖，谁也没心思管面前丰盛的酒宴，还有些人吆五喝六，已经是酒过三巡，来了兴致，正在斗酒喧哗，还有些人则是云淡风轻，就和平常赴宴没有区别。

赵进那一桌的气氛最为淡然，大家笑着谈些家事杂事，问得最多的就是赵进刚得的儿子赵龙，也谈到了陈昇、石满强、吉香、董冰峰几个人的亲事，王兆靖这个情况不同，大家都知道他要自作打算，而刘勇和雷财则是明确表态，这几年不会考虑成家的事情。

现在大家对亲事都有一个差不多明确的判断了，都知道该找什么样的人家，李书办、刘书办家里都有女儿，孙甲也有女儿，卫所里千户和指挥一级家里待嫁的女孩也不少，这些人都和赵字营结合的最为紧密，已经算得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你们看看这些人，咱们平时让利给他们，给他们种种好处，有几个觉得感恩的，都觉得理所当然，都觉得咱们给的不够，甚至还要勾结外人来图谋我们的家业财产，可现在呢，刀架在脖子上，他们自然而然的跪下了，同样觉得理所当然，不会为缴纳厘金发怒，反倒会为我们饶了他们一命感到庆幸。”闲聊之中，赵进说了一句，听到这个，大家停下交谈，转头看向神态各异的宾客们，都是沉默下来。

“以后我们再做什么，就不会像从前一样磕磕绊绊了。”

第729章你做得很不错

这次宴会之后，没有给大伙恢复的时间，也没有让大家去赵进面前讨好客气，而是直接按照地域行业分门别类，说明赵字营今后的安排。

淮安府邳州、凤阳府宿州和归德府的永城、夏邑两县，正式不用缴纳辽饷了，按照朝廷标准的税赋浮收两成，一成归赵进，一成归地方上负责征税的人，一般都是地方上的吏目差役和徐州团练。

按照大明这么多年的规矩和惯例，朝廷定下的税赋是十，地方上加上自己火耗摊派，实收的总数差不多要到十六十七，而辽饷则是一下子收到了四十甚至五十，民间自然不堪重负……。

赵字营定下的规矩，等于是让地方上收十二，这么一来，除去上缴的部分，地方上的好处被大幅削减，而且徐州团练还要加进去分润，每个人能分到的更少，断人财路是最结仇的勾当，各处的吏目差役，在此次马冲昊北上的事情中表现都不差，最起码也做到了中立，以赵字营一向不亏待别人的作风，这么做实在让人觉得奇怪。

更何况现如今其他各处征收辽饷，固然民不聊生，但经手的吏目差役各个肥的流油，这么里外一比较，肯定会让人怨气更重，早晚要出乱子。

可细究起来，大伙就会发现和所想的不同，因为在这几个区域，没有任何人可以免税，不管你是身有功名，又或者家里养着若干丁壮，在赵字营的刀枪面前，这些什么都不算。

偏生在收十二的这些地方，大部分田地都是被土豪乡绅们垄断，从前大部分的税赋都是压在那些没有多少田产的百姓身上，在归德府边境，在邳州、在宿州，这几处的土豪乡绅们在这一次大部分都没有看好赵进。

少数几个忠心的在工商业上得到了丰厚的补偿，其余的大部分只能在刀枪威逼面前屈服，连锦衣卫凑起来的几千精锐骑兵都未战溃散，别的更不值一提。

此消彼长之下，各地收到的税赋总额，比起从前每年收上来的，反倒是大幅度的增加了，大家能分润的也是多了很多很多，百姓们缴纳的比从前少了很多。

至于地方上的知县知州们没有收上当年的辽饷，怎么应付上司的追责，那是他们的事情，顶得住，能在这十里分一杯羹，顶不住的，丢官去职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地方上抗命不交辽饷，又不是全部不交，这也算不得谋反，也犯不上请官军下来平乱，话说回来，真到了那一步，反倒是要担个激起民变的罪责。

不过，以赵字营所了解到的，这几处地方官能做文章的数目最多也就是六七的样子，差役和吏目们实在是太贪了，对此，赵字营只是默许，目前他们要求的是，最多收到十二，赵字营要在里面分润一成，其余的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了，清洗要循序渐进，总不好一次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上去。

辽饷已经把这几处的百姓农户逼得奄奄一息，连中小地主都觉得快喘不过气，赵字营的法子一出，到处都是感恩戴德，不过赵字营也不是白做善事，这几处都要进行普查，吏目、差役和团练们去收取赋税的时候都会提前说得明白，之所以少收，是因为地方不靖，进爷随时要办团练，到时候抽调到谁家别不答应，谁不答应立刻征辽饷，答应了的，则是全家免征。

在这样的局面下，除了地方官和身边亲信之外，其他人都觉得这法子还不错，各自好处不缺，地方官这边，要么就是苦熬，这样的收法，虽然被上司追逼，在辖地内毫无官威可言，但多少也有点好处，还有一等受不了这个气，直接辞官，最会做的则是利用这个局面，让自己高升一步。

比如说已经调任商丘县令的孙传庭，他也是拒收辽饷，认为是残害百姓，这举动非但没有被上司训斥，还不知怎么传到了京师，被士林交口称赞，认为此时正是革新气象的时候，这样的年轻俊彦理应得到重用，所以孙传庭在河南归德府永城县和商丘县都没有做太久，直接就调任京师吏部，成为清贵一员。

至于在徐州和清江浦营业的商人们，早就已经议定了增加的数目，比往年少赚了两成上下，换来的是能够活命，或许远期还有种种生意机会。

这次风波之后，赵字营差不多控制了近一百万的人口，每年几十万银子的进项，还有大笔的实物出产。

说起来骇人听闻，实际上也没太多稀奇的，这位也没有扯旗造反，不过是生财有道，聚敛有术而已，你说匪夷所思？当年徐阶致仕还乡之后，在松江府和周围占地数万顷，又大肆经营工商之业，未曾向国家缴纳过一文钱一粒米，因为盘剥本乡太狠，死后甚至不敢葬在本地，害怕被乡亲鞭尸，这位控制的人口似乎也不下百万了，几十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至于什么松江知府之流，又何尝在他眼中。

倒是有明白人容不下徐阁老这等聚敛，想要用法度惩治，这位还是应天巡抚，还是名震天下的海瑞，还不是被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罢官回乡，事后如何，徐阁老安详天年，得了美谥，国家也依旧太平。

话说了这么多，就是让人别多管闲事，知道不知道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哪里去了，还不是妄图对地方上的豪强士绅下手，到最后身败名裂，只能被迫消失无踪，也多亏是消失无踪了，不然的话，在南京等着他的也是抄家灭门的罪过，做了让大伙劳民赔钱的混账事，自家的靠山又彻底倒了，难道不该给个交代？只是有点诡异的是，不仅马冲昊不见了，他一家老小也早早的不见踪影，难道是因为仇家暗地里下手了？这样的事情南直隶倒也不少见……

“小的把家人安置在暗处，当初是为了防备进爷下手，做这等事就是去赌，凶险自不必说，该防备的都要防备了，不然稍不小心就满盘皆输了。”那次杀鸡儆猴的宴席之后，马冲昊就被喊到了赵进跟前，而且不用跪在那里回话，只需站着就可以。

赵进询问的第一件事就是马冲昊的家人在那里，让赵进没想到的是，马冲昊居然把家人安置在清江浦的一处宅院。

双方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任谁也想不到马冲昊居然会把人放到赵进控制的地方来，而且马冲昊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自己死在外面，或者到了年底也没有消息，他们就会拿着积存的银子在苏州、常州这两处置业长住，隐姓埋名。

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心的安置和做派，却在此时保全了家人，也把自己保全了，家小主动交待出住处，而且愿意搬到这边来，这样的投靠才会让人相信。

马冲昊交出了住处地址，还拿出了自己的信物，刘勇安排手下过去接人。

“你这次谋划看似荒唐，没有什么名义名份，可你做的没有任何错误，唯一的问题是遇到了我，如果不是我，这次你就做成了，你做很好，你的本事很不差！”赵进评价的很诚恳。

见马冲昊的时候，赵进所有的伙伴都在座，听到赵进的话，大家先是愕然，沉默了会之后，却不得不承认赵进的评价。

有明二百年，天下人谁不敬畏大明朝廷，谁不畏惧大明的王法和官军，多少如龙似虎的强人，也啸聚了若干的人马，也有自己的局面，大军一到，甚至仅仅是旨意一到，立刻是烟消云散，土崩瓦解。

这里面也有藩王，也有朝廷方面大将，有边境的豪酋，平时在当地的威风等同于帝王，赵进的吃穿享用和威风做派和他们比起来就是个叫花子，可不管他们是否谋反，只要朝廷认定谋反这个罪名，在会剿的大军没有来到之前，就会众叛亲离，理智的人就会觉得这是一条死路，必将败亡。

更何况是本朝，三大征，入朝鲜平倭、西去宁夏灭哱拜，西南平播州杨家，这是赫赫武功，谁人不惧，即便是最近在辽东有几次挫败，可也不过是小败而已，不值一提。

什么人敢于对抗人口亿万，雄兵百万的煌煌大明，天威一到，什么人还能站着？什么人还能不怕？

每个人都这么想，村夫愚妇或者不知道，可读书识字的人知道，和官府打交道的人知道，卫所的人知道，越有见识，经历越多的人，就会越深刻的知道。

知道的越多，就会越觉得大明的不可战胜，平时猖狂跋扈罢了，对抗地方官府，欺凌官员也就罢了，真到了大队人马一来，看到天子亲军锦衣卫，看到了大明官军的家丁精骑，立刻就要知道末日将近，绝望崩溃，那还会顾得上什么旨意，什么公文，只能是战栗跪地，任人鱼肉。

第730章区别对待

话说回来，就算没什么名义，这近两千的精锐骑兵摆出来，谁人不惧，谁人又能够挡住，莫说是打，就算看着两千多精骑走过，都会觉得身心俱颤。

但这一切一切理所当然，情理之中，常理所在的判断和比较，在徐州，在赵进面前，全都没有了任何用处，尽管双方的主力没有去面对面的碰撞，可马冲昊看到了明知大队精骑来临，却沉稳备战的赵字营，更在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中，看到了如山的军阵！

知道看到之后，马冲昊就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机会了，声势再大，名头再压人，他们也只是纸老虎，大家来到这边，是为了仗势欺人压人，不费刀兵的抓人发财，而不是要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把自己的底子赔进去，不愿意有什么死伤，更不要说还有可能全军覆没……

赵进这几句点评夸奖，让身边伙伴们错愕，却让马冲昊的眼圈红了，他这种老奸巨猾的厂卫头领，又是在这等投靠的关键时候，出现在这样的动情动容却是不应该，但也在情理之中。

“进爷看得明白，现在……现在南京那边，江北各处，那些人不知会怎么唾骂小人，小人在各处肯定已经沦为笑柄，可此事事败怪不得小人，只怪进爷不凡，谁能想到进爷能有这般的局面，能有这般的实力，那样的威势，小的只是听过，却从未见过，遇到进爷统率的这等虎狼之师，此事办成这般已经非战之罪了，若不是进爷在，小人已经把事情做成了。”马冲昊说着说着也是激动起来。

说完这些，屋子里变得安静，本来站在一旁的施坪敖听得很仔细，在这时候却苦笑着低头，马冲昊说完之后也注意到了这安静，脸上的愤愤不平也变成了苦笑和颓然，作势就要跪下，只是膝盖刚弯，赵进却站起把他扶住，搀扶马冲昊站直，看着他笑出声来，赵进一笑，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笑，马冲昊却是面红耳赤。

“你说的没错，你之所以没做成，是因为遇到了我，从我察觉，到你发动，你筹划周全，借大势逼我不敢妄动，又多方联络，凑齐一只足够煊赫的人马为你自己壮声势，然后维持着一路北上，一直到了徐州，从头到尾你都做得很不错，你在南京江岸边及时回转，敢冒险来徐州投靠，说明你脑子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赵进朗声述说，开始时候马冲昊脸上还是那种惭愧神色，赵进越说，马冲昊表情越是严肃。

“你现在无处可去了，南京那边在抓你，京师那边你的后台自顾不暇，你去了也是死路一条，天下间也只有我这一处能护着你，只有这一处能让你活得舒服些，留下来好好做吧！”赵进说完这句话之后，坐了回去。

到这时候，马冲昊才大礼拜下，在地上郑重其事的磕了几个头，赵进坐在那边受了，然后转身说道：“小勇，马冲昊和他带来的几个人先跟着你，从家丁做起，按照规矩走。”

刘勇答应了，赵进又继续说道：“既然马冲昊能在咱们这边安排下咱们察觉不到的探子，想来也能找出咱们顾不到的漏洞和错处，让马冲昊跟着内卫队再把徐州内外筛一次。”

这边又都是答应，站在一旁的施坪敖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唏嘘，堂堂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从三品的高品武将，如今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家丁，几十天前还琢磨着怎么拿住赵进，怎么把赵字营的局面和产业谋夺过来，可今日却跪伏在对方面前得一个家丁的位置，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对这个对待，马冲昊却是满脸笑容，连忙谢过，先对赵进大礼，然后又对刘勇大礼，算是参见上司。

当马冲昊想要投靠的消息传过来之后，赵进就和身边人表露出招揽的意思，等这几天大概了解，知道马冲昊的家人不在南京，可以接到这边来之后，大家知道这件事差不多已经是定局了。

这马冲昊的确有能力，能把赵字营逼得手忙脚乱，到最后准备撕破脸开打，这就是本事，但大家对马冲昊的态度还是有些不适应，他只有一开始略微像是败军之将，其余的时候，完全就是个新入赵字营的家丁，这个做派让人有点不舒服，好像从一开始马冲昊就给自己留了这条后路，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不可能。

拜见之后，马冲昊就被领了下去，一名家丁是没资格在这个屋子里听话站立的，赵进转向施坪敖，开口说道：“我已经给陆全友写信了，你的家人这几天就该来到徐州，施先生，我这里缺能做事的读书人，咱们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你又是狼山副将的亲信，本领想必不差，愿意留在我这里做事，就跟着曹先生那边做个管事听差，不愿意留下，你自去就好，缺少盘缠什么的尽管张口。”

听到这话让施坪敖错愕的很，本以为对方也会给自己安排一个低等的位置，却没想到对自己这么优容。

好像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赵进摆摆手说道：“你听命而已，又没有什么错，自己拿主意就好，去留随意。”

施坪敖又是愕然，他做狼山副将的心腹幕僚好多年，反应自然不慢，不过此时着实沉吟了许久。

“多谢赵公子，不，多谢进爷的好意了，此时在下也不知何处去，徐州又是难得的太平之地，在下想先为进做事，等和家人会合，商议定了去路之后再做定夺。”施坪敖语速很慢，但说得很诚恳。

“可以，先跟着曹先生那边，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有什么需要曹先生会帮你安排。”赵进回答的干脆利索，施坪敖连忙施礼谢过，又对曹如惠施礼，只不过这个是晚辈见前辈的礼节，双方较为平等。

那边施坪敖也是告辞离开，坐在下首的周学智欲言又止，如惠脸上微笑却沉默，只有王兆靖愤愤然说道：“读书人就是麻烦，大哥饶他性命，救他家人，给他一条出路，却还这么拎着抬着，这不知道有什么可自矜自傲的。”

这话也只有王兆靖能说了，赵进笑了笑，他也明白如惠和周学智是差不多的意思。

“施坪敖是老军务出身，不过他那套和咱们配不上，但施坪敖却是对江北各处兵马了如指掌的，身为狼山副将的心腹师爷，狼山副将辖地自然了解，就连相邻的徐州参将辖地肯定也是知晓，或者说，整个南直隶的兵马分布，内外虚实，他都清楚得很，这是他的用处所在，能留下来，多一个可用的人手固然好，不留下来，好合好分，这些话他也要说的。”赵进笑着说出自己的打算。

“小勇，带着马冲昊和他的手下，把咱们所管各处好好查一查，江湖上的能忍，但闻香教万万不能留，一定严查。”刘勇站起，肃然答应。

赵进吸了口气，端坐在那里说道：“从把大家撤回来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各团各队再留几天，生意上江湖上的事情要抓紧回去看着了，我只和大家说一句，不要因为这次的事情骄狂，还是按照规矩做，外面人不守我们规矩的，从前怎么收拾他们，现在一样收拾，但不要过了，我再多说一句，我们现在还是大明百姓，还没扯旗造反，一切分寸就在我这几句话里了。”

众人点头，陈昇开口说道：“这一次事了，必须要给下面人名份了，张虎斌、鲁大、李五那边，还有大伙各自管着的，光是连正、队正的名号恐怕会有人心不平了。”

赵进缓缓点头，众人脸上都有严肃神情，赵进开口说道：“会加一个大队正的职衔，会明确大队的编制，管六个连或者五个连，至于内卫队和其他方面，这个还要再议。”

看着陈昇还要再说，赵进沉吟了下直接打断：“现在还没到要紧的时候，让他们升的太快不好，那么多家丁，他们被提拔起来比旁人已经出挑了很多，若是施予太多，难免会让他们有别的心思。”

屋中诸人一时间都是无言，石满强开口说道：“大哥，咱们的铁甲还是不足，全挂的铠甲花费太大，起码要把所有人的铁盔配齐，咱们的家丁阵势虽然稳，可真让人抵近了射箭，前排披甲的好说，后面很容易有死伤，带着头盔多少能顶上点。”

董冰峰、吉香、董冰峰几人互相对视，都是点头赞同，而如惠则是皱眉，顺手从手边拿出一挂算盘，噼里啪啦的打起来，然后又微微摇头。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赵进这边却沉默了下来，脸色也不是太好看，石满强愣住，心想刚才这话说得没什么错，不该惹得大哥生气，众人也都安静，看向赵进。

第731章筛过去

赵进也能感觉到众人的这种情绪变化，他禁不住失笑摇头，无奈说道：“难道我就不能想点事情，你们这么紧张作甚。”

众人都是哄笑，赵进收了笑容郑重其事的说道：“石头这番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咱们手里的弓手也就是三百出头，这里面还算上那些只会开弓的，准头就不必提了，这三百多人平时好用，真要遇到大战了能顶什么？不说别的，马冲昊这次来，那两千精骑差不多人人都会开弓射箭，真要开打，他们不和咱们正面冲撞，只是游斗骑射的话，咱们要吃多大的亏，咱们的弓手根本挡不住，家丁们只能靠着铠甲硬抗，如果要是更大的场面，对方几百弓手抛射过来，咱们怎么办？有火器怎么办？”

赵进一个个问题说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了，吉香有些激动的说道：“号令之下，儿郎们冲过去把他们推平了就是。”

这话说出，就连陈昇也在点头，赵字营军阵如山，久经训练的家丁们对号令已经能够做出下意识的反应了，只要有命令，他们就会执行，吉香这句话与其说是争执，倒不如说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心。

“只要杀伤足够大，再强的军阵也会溃散，咱们都瞧不起官军，可你想过没有，对方真要用火炮来轰我们，我们怎么办？”

大家都是无话可说了，彼此对视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后怕来，本来想着马冲昊率领的各路人马是纸老虎样子货，可被赵进这么一说，却发现对方未必没有胜机，大明军中凡是挂着家丁名号的精锐，弓马都是不差，如果就这么骑射游斗，到最后进行冲击，赵字营还真是有危险。

“但弓手难找的很，徐州三卫里能开弓射箭的现在凑不齐二百，其他处就算猎户能开弓的也少。”董冰峰迟疑着说道，他的射术出色，对这个自然有自己的见地。

赵进摇头说道：“练一个弓手要几年十几年，还要看天赋，咱们哪有那么长的工夫，你看咱们的家丁，按照咱们的法子严训，用不了半年就可以上阵杀敌，火器也能及远，学会训练也不用太久，而且不用担心战死受伤很难补充。”

原本陈昇、董冰峰甚至王兆靖，都对这火器很是不以为然，不过学丁队的训练科目里一直有，而且徐家精工打造的鸟铳一直在供应，六十步到七十步的距离上杀伤也不比弓箭差，大家倒觉得可以，但让大家纳闷的是，赵进对鸟铳很看不上，不打算大规模装备，所以现在训练用有一百多支，库里存着二百支不到，鸟铳虽然不多，可赵进始终叮嘱要存着一定量的火药，这个数量远远多于鸟铳的需要，惹得这边管仓库的几个管事提心吊胆，特意在刘家矿的空矿洞里存着，就是怕出什么闪失。

说到这里，赵进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说道：“鸟铳这个也是能用的，可这东西毕竟不是最好最对的那种，把这个练熟了，再用那种就要多不少麻烦，本以为余致远能帮忙找到，却没想耽搁这么久，不过有用的毕竟比没有要好，先将就吧！”

大家对赵进的这个神态倒是不意外，大家都知道赵进做事一向严格，极少会有这种含糊过去的情况，赵进的另外一个习惯大家也了解，那就是既然决定，就会立刻执行。

“周先生，你明天一早去境山那边，和徐家商议鸟铳的制造，要一千杆，每一杆鸟铳都要能追责到打造和监工的人，一杆出事，我就要找工匠和监工的麻烦，另外，让黎大津带着内卫队的人过去，徐家现在不怎么安宁，小心些总归好。”周学智起来答应，刘勇也站起领命。

陈昇偏头问道：“既然嫂子在那边，要不要让大香派几个连过去？”

“小弟明日和周先生一起出发。”吉香立刻站起请命，这种事自然要奋勇争先。

赵进笑着说道：“不必这么大张旗鼓，内卫队的人已经跟着去了不少，她在徐家里面自己还有几百青壮可以动，再说了，那边的团练又不是白吃饭的。”

说起这个话题，赵进的脸上也有点尴尬，毕竟所说的是家事，而且还有点难堪，因为徐珍珍这边孩子还不到百岁的时候就要急着回徐家，而且是回去杀人的。

前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带着各路人马进入徐州前后，徐州各处表面平稳，暗地里潜流暗涌是免不了的，说起来是很难堪，这其中跳的最厉害的就是徐家。

徐家家业巨大，这几年因为赵进的看顾又在膨胀发展，论起家业豪富程度，丝毫不逊色与清江浦和扬州的豪门富商，可徐珍珍的父亲徐本荣和弟弟徐厚生从来都是压不住局面的，尽管徐珍珍嫁过来之前洗过一次，在赵家时候又是遥控，可有异心，有奢望的同族同宗之辈实在是太多了，平时有赵字营这样的庞然大物压着，自然没有人敢乱动，可这次官家数千精锐骑兵过来抓谋反逆贼赵进，所有人都觉得赵家玩了，徐珍珍自然也跑不了，徐本荣和徐厚生一样。

偏生在这段时日，徐珍珍临产，再怎么精明强干也顾不上那边，徐家各处已经闹翻了天，如果不是云山行直接控制几个铁矿，并且有团练护卫的话，当时连打造兵器储备都要出问题，凶险的还不仅是这里，就在七月前后，徐本荣和徐厚生父子不能出自己家门，这还亏得是梁三已经进了内卫队，徐家父子的护卫是徐州团练组成，不然就被群情汹涌的族人冲进去抓了，直接送到官府出首。

在这期间，消息还没有断绝，不断的从黄河北岸传到何家庄这边，徐珍珍心急如焚，却知道此时不能给赵进添乱，如果自己去那边有个什么闪失，恐怕两边都会有麻烦，好在最后尘埃落定，徐珍珍才算松了口气。

真正有趣的是，马冲昊带来的各路人马溃散，那些各怀心思，想要谋夺瓜分财产的徐家人居然觉得无事，重新换了一副笑脸上门讨好慰问，个别做得过分的，自然是痛哭流涕磕头赔罪，但也仅此而已了。

“妾身和夫君这边要些好用的人，这次要回去把徐家好好整顿一番，该杀的杀，该放到荒草滩的放过去，不下狠手，下一次风波他们还会闹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勾当，风起的时候上蹿下跳，风平浪静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若是这次夫君没撑过去，妾身的父亲和弟弟也活不了了，他们做得这么绝，凭什么事后还能笑嘻嘻的做徐家人。”徐珍珍语气虽然平淡，可也是气急了的状态。

赵进没任何的反对，对想在自己家折腾的，自然不会客气，刘勇挑选了几十名精明强干的家丁跟随，赵凤和赵龙留给赵进的母亲何翠花照顾，徐珍珍自己渡河北归。

按照最近几日的消息，徐家已经有十几个人“病故”，还有人想要跑出去，可进爷夫人发话了，在徐州边境各处的势力自然要拦着，抓人办事，比抓那闻香教的香头们还要用心用力。

不过这个自家人见血死人，总归不是什么光彩事，也难怪赵进会有些尴尬，王兆靖沉吟了下，微笑着说道：“大哥，不如让小勇安排些不是流民出身的家丁过去，多一个人也多些把握。”

刘勇立刻明白了王兆靖的意思，附和说道：“三哥说得有道理，黎大津明日后日就要回来，让他带着学丁出身的人过去。”

内卫队要用经验丰富的人，要懂得江湖手段，然后还要要求可靠，和外面没什么勾连，流民围困徐州后被俘的那些人，因为在徐州没有根底，被选用的非常多，比如说聂黑这一类，但现在赵字营和闻香教之间又是一轮腥风血雨，为求万全，要有非闻香教，非山东，非流民出身的才好。

“这个马冲昊应该是能做事的，这次梳理徐州，搞不好还能抓出不少教门里的人，我倒是想看看，他闻香教能拿出多少骨干赔到徐州这边。”赵进点头说道。

赵进对马冲昊的判断没有错，刘勇做事极为高效，当晚就带着马冲昊这边几个人，加上内卫队的骨干，在徐州团练以及江湖市井中各路人马的配合下开始查办，第三天就开始有了成效，居然一下子扫出二十七个人，而且都在徐州城中，以刘勇这种心态都忍不住要去赵进那边请罪了，第四天又有十几人被抓，连着端了三个香堂。

抓获了这么多人，负责内卫这一块的每个人都觉得不安，一向低调安分的赵十一都过来帮着审讯，徐州州城和附近区域是他在管着，可眼下居然有这么多暗线桩子被挖出来，那岂不是他做事无能，所以他要来亲自看看，暗地里也有传闻，说十一郎觉得马冲昊未必可靠，很可能为了露脸立功故意诬陷好人，亲自盯着，防备别人做手脚。

第732章徐家和徐家

闻香教徐州会主郑全也气愤无比，这次风波，他手底下的各个香主和香众到处打探消息，让赵字营对马冲昊这一路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甚至连整个徐州各处的消息他们也盯得很紧，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到何家庄这边，任何不安定的风险都在掌握之中。

郑全此次做的如此勤力高效，很是得了赵进和伙伴们的夸奖，没曾想才被夸奖没多久，自己身边的人就被抓了不少，被端的几个香堂也是徐州闻香教自己的，赵字营不可能掌控到徐州的每个角落，太偏僻的地方，往往是由徐州闻香教来代行这个职司，郑全眼下也算是个地方官了。

不过审下来的结果让每个人都是心服口服了，这些被抓的人还真是闻香教郓城总舵的奸细，而且被派过来和被渗透的时间都很早，远在这次风波之前，这些人或者是被派来，或者是被策反，他们一直尽心为赵字营办事，从没有什么外心，也没做过有害赵字营的勾当，可这些人是闻香教放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的，只有教主那一级的人下令才能驱动，一动就是大事。

这次徐州风波不断发酵，山东那边大举进入渗透，可这些人依旧没有被动用，但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的话，这些人或许就要动了。

“闻香教的探子最容易隐藏的地方就是教门之中，而且闻香教最喜欢操持这等死间之术，关键时刻发动，让人防不胜防。”马冲昊也不藏私，把自己的理论讲述给众人。

被抓到的人不管怎么能于，平时表现的怎么出色，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他们的家眷也会在荒草滩的庄园里或者徐家的矿厂中劳作一辈子，永无自由，因为没有办法再信任他们了。

这桩事一出，请罪的除了刘勇之外，赵十一和郑全这边也都是惭愧无比，除此之外，徐珍珍身边的护卫人手进一步增加，为了这个，刘勇特意安排人去北直隶和江南请了女护卫过来，这些人是专门为了大户人家的女眷预备的。

“百密一疏，你们做的勤快用心，可经验不如马冲昊，这个也是难免，多学多练，以后不出这样的纰漏就好。”赵进对下面人的请罪，态度很宽松。

“这也不是坏事，闻香教能用在这样地方的，肯定都是优选精锐，这次全都折了，等于挖了一块肉，一块块的肉挖下来，看看他能撑多久。”赵进笑着说道。

他这边宽慰轻松，刘勇却丝毫不敢含糊，他特意安排人每日在两边传信，虽然自己不能亲自去黄河北岸的境山，可那边的消息一定要随时了解，黎大津每天的布置他都要知道，唯恐懈怠了，因为又给闻香教重创，生怕他们要报复，想要近赵进身边不容易，可徐珍珍那边却相对简单些。

秋去冬来，还未到十月，徐州已经有些冷了，和天气相反的是，徐州却是热闹无比，各路商人进进出出，有的是来做生意，有的则是为了做生意，赵字营的家丁各团又是开始调动，这次去清江浦的是董冰峰的第三团，去骆马湖东岸庄园那边的则是石满强的第二团，在很多地方都开设了云山商行，招募掌柜、管事和伙计，招募的人选主要是身家清白的吏目和差役以及相关人等，县城州城以及地方上的繁华市镇上都有一间或者几间云山行。

这些动作之外，值得众人揣摩的意味有很多很多，可大家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有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传了过来，泰昌皇帝驾崩了。

泰昌元年九月初一，泰昌天子卒于乾清宫，年三十九，在位一月。

才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就死了嘉靖四十多年，隆庆七年，万历又是四十多年，天下人已经习惯天子要在位置上呆很久，不管这位天子到底做事不做事，可一个月就驾崩了，还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若是前面送信的慢些，后面的快些，搞不好万历皇帝和泰昌皇帝驾崩的消息会同时送到。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少不得要在内廷外朝的要害位置上安插亲信，而万历皇帝最后十几年几乎对外朝不理不睬，不知道空下了多少位置，泰昌登基之后，内阁都补了四五个大学士，更别说其余各处，可现如今又是晴天一声霹雳，搞不好又要换了。

大家都能从王友山的来信里读出些哭笑不得的意味，各派倾轧，他本来已经要被第二次致仕还乡了，没曾想突然出了这个变故，一切又要从头，这官居然还能继续做下去了。

“和你父亲讲，现在咱们真正能做到以我为主，自保无忧，让你父亲该回来就回来，咱们越安全，京师的风险就越大，谨慎为先。”赵进这么叮嘱王兆靖，不过他们两人也知道，王友山想做什么，小辈可决定不了。

皇帝驾崩，娱乐宴饮还要严禁，对普通人却没什么影响，徐珍珍在境山娘家那边还没有回来，如今徐家族人和各支管家管事一类的已经死了上百，而且这清洗还在继续，整个徐家风声鹤唳，心里有鬼的都好像热锅蚂蚁一般，生怕那天一个不好，就要“病死。”或者不小心摔进了铁炉里面。

也有人暗地里说刻薄话，说不是一家人果然不进一家门，这两口子杀孽都这么重，也不知道给自己儿女积些阴德，更刻薄的话也有，唤作“徐娘娘”，这个就是朝着谋逆上引了，赵字营的人听到了就要抓的。

在这期间，徐州铁场所有手艺熟练的师傅和学徒都被集中到一起，做事认真的掌柜和管事们也都过来，石满强的父亲带着亲信们也是过来，铁盔和鸟铳也要开始打造了，这是最要紧的，而且个别消息灵通的还知道，在境山一处偏僻地方，单独建了铁炉和作坊，有二十几个铁匠师傅被调过去，家人一半跟着过去，另一半却搬家到了徐州，这更是诡异莫名。

眼下这个局面，最头疼的反倒是刘勇，闻香教做事风格他知道不少，天子驾崩最适合煽动，何况还是在位一个月就驾崩了，加上大嫂徐珍珍在境山那边的铁腕整治，不知道多少人心怀恨意，会不会勾结闻香教报复，铁场那里也是要紧，还要安排人在暗处盯着，偏生清江浦那边要紧，雷财领着几个骨于在那里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刘勇当真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用。

对这马冲昊的使用，赵字营也的确放手放心，马冲昊的家人来到徐州，住进何家庄的宅院之后，马冲昊领着三十余名家丁直接去了徐州黄河北岸，整日里在徐州和山东以及河南边境上巡查暗访，防备着闻香教的人再行渗透。

不过闻香教的行动再一次显示了诡秘，在这样的大好局面下，山东和南直隶以及河南这几处交界地方居然很安静，没有任何闻香教掀起的是非，按照山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整个山东现在都很安宁平静，要知道辽饷已经是第二年，山东地方上好似被钢刀刮过，民怨沸腾，稍一煽动就要闹将起来，对闻香教这么好的形势？他们居然不动？

山东兖州府郓城县知县已经称病两个月了，按照县衙里的传闻，这位知县已经准备辞官，甚至还准备好了毒药，一旦有事就全家自尽，不敢担上从贼的罪名，这就是世家旁支子弟的坏处，生死不由自身，好不容易进入仕途，却来到这郓城凶险地做官，想要贪生怕死从贼，还要考虑父母亲人在族中的境遇，真要落入贼人手中，无论贼人的态度如何，自家只有死路一条了。

也不怪这位知县杞人忧天，原来闻香教在郓城县的活动还有几分遮掩，现在却变得肆无忌惮，城内城外带着兵器进出的青壮汉子起码有几百号，什么官军、团练、差役全都指望不上，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死心塌地的闻香教众。

如此聚集，莫说知县这边以为，就连郓城县闻香教普通信众都以为自家要做大事了，听说大明气运不长，皇帝老儿都活不过一个月，这是弥勒佛祖选了教主要去做皇帝的，还有传言说什么教内的虔信香主在徐州那边遭了大难，教主调集人手要去报仇，要和那边见个真章，只不过有些汉子看着古怪，因为口音好像辽东那边的。

“教主，万万不能让木家的女儿嫁给王好贤，王家还有名份在，这名份加上木家手里的局面，对教主的大业极为不利。”在闻香教总舵之中，一名中年书生开口劝道，这人穿着一身上好的细纹棉袍，可脸色却不怎么好，好像得过病。

中年书生说话，边上的徐鸿举更是咆哮如雷，尽管屋中没有几个人，可他在那里都已经吼出来了：“大哥，木家人不知死活，咱们也不用讲什么同宗同门的情分，我领着人过去直接平了他们木家，把那个小娘皮带回来给大哥暖脚。

第733章谢明弦

说这话的时候，徐鸿举还挑衅的看了那书生一眼，意思表现的很明白，不管你怎么说或者做，教主徐鸿儒是我的嫡亲兄长，我还是比你亲近。

中年书生似乎没看见徐鸿举的挑衅，只是沉吟着说道：“教主，真要动强，那就要大火并了，白白损耗咱们自己的实力，还是对教主的大业不利，以属下看来，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教主娶了那木淑兰，将木家经营的局面收在手里，中策只是火并了木家人，将他家的局面拿过来，这下策就是平了木家，毁了木家的局面，不管这上中下三策如何，都不能让王好贤娶了木家人。”

“费那个力气做什么，我现在领着人过去，把他木家人该带回来的带回来，该宰的宰了！”徐鸿举又是抬高了些声音说道。

端坐在那边的徐鸿儒却没有平时那般从容自若，皱眉盯着自家的弟弟，很是不满的说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手里也有自己一摊子事，和小谢别这个苗头做什么，小谢在辽东领着几百人，辛辛苦苦从海上回来，你就把手底下的人全带过来了，这是做什么，显摆自己手里人多，还是要告诉别人你要造反？”

几句话就把徐鸿举问的面红耳赤，徐鸿儒越说火气越大，声音也越来越高：“青州府那边就那么稳？你就放心朝着这边走？今天你就给我滚回去，把你的人全带走，不然我就对你动家法！”

被这么劈头盖脸的训斥，徐鸿举更是窘迫，却一句话不敢反驳，只在那里嘟囔着说道：“他也就是一张嘴，整日里说自己在辽东那边经营出多大的局面，零零碎碎只回来两百，天知道从前是不是糊弄……”

话说了半截，闻香教主徐鸿儒已经大怒，抓起手边一个茶碗就砸了过来，徐鸿举虽然闪过，身上也被茶水淋了不少，顿时不敢再说了。

“滚出去！”徐鸿儒厉喝一声，已经从座位上站起。

站在徐鸿儒身后的管家连忙上前，赔笑着劝徐鸿举出了屋子，徐鸿举不敢停留，却恨恨的看了那小谢一眼。

厅堂中人很少，除了徐鸿儒、徐鸿举兄弟、管家和小谢四人之外，只有站在厅堂角落的护卫，此时这些人也都是低头，对屋中发生的事情只做不闻不问，徐鸿儒用眼神余光瞥着站在那边的小谢，那被叫做小谢的中年文士神情平静，丝毫没什么激愤。

“明弦，十年前你自请去辽东传教，赤手空拳打下好大一片局面，本教在山东、在北直隶能有这般的声势，你从辽东送来的人和银子居功至伟，那女真鞑虏犯边，本座就担心你的安危，明弦你能回来就好，你一人顶得上千人万人！”徐鸿儒没了那种故弄玄虚高深的语气，说得很诚恳。

说完这个，徐鸿儒还站起重重的拍了下谢明弦的肩膀，这个动作对于已经高高在上的徐鸿儒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亲近了。

谢明弦脸上露出感激神色，眼神却平静的很，躬身说道：“本来辽东局面大好，烧香军户连村并庄，大家都虔诚踊跃，可鞑虏一来，辛苦做成的局面就土崩瓦解，属下只能带着二百虔信教众分批渡海回乡，属下有罪！”

“有什么罪过，你能回来就是大功，你去辽东之后，我身边就没有一个能出主意的聪明人，眼下咱们的局面越来越好，正是要做大事的时候，你来了正好赶上……”

话说到这里，徐鸿儒顿了顿，缓声问道：“大明在那边和鞑子在那边又能有什么两样？咱们不能派人把那边的香堂恢复起来？”

谢明弦又是躬身，略有些惭愧的说道：“尊上，大明散漫纷乱，有无数的空子的可钻，即便是公然开堂烧香传经，也无人理会，可鞑子严酷无情，杀性极重，犯了他们的规矩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这次兵败如山倒，很多香头教众都死伤离散，局面已经彻底崩了。”

“可惜，真是可惜，本以为辽东是千秋万代的基业，却没想到就这么毁了。”徐鸿儒叹了口气说道。

说起这个，谢明弦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脸上浮现感慨神色，却将头更低了些：“谁也没想到会败的那么快，不瞒教主，除了从海路溃逃到山东的败兵难民之外，每日里都有军民逃亡，不是走陆路进关，就是去投靠女真鞑虏，辽东的形势越来越维持不住了，听下面的人讲，那沈阳、辽阳只怕也守不住了。”

惋惜归惋惜，可说起后面这些，徐鸿儒却不怎么感兴趣，谢明弦抬头瞄了眼直接停住话头，略微抬高些声音说道：“不过属下带回来这二百一十七人，各个都是辽镇的精锐，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又都是虔信教众，会是本教极大的助力。”

徐鸿儒微笑着点点头，却转了话题说道：“鸿举是个武夫粗人，和你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心里还是认你这个兄弟的，你不要因为他的脾气恼怒，大家还是自家人。”

“请尊上放心，二爷是咱们教中的架海紫金梁，属下绝不会有什么怨气，倒是属下当年年轻无知，或许得罪了二爷，还请尊上开解二爷，请二爷莫要见怪。”谢明弦很是低姿态的说道。

徐鸿儒脸上的笑意更浓，满意的看着谢明弦，缓声说道：“你刚才那上中下三策都是不错，此事说到根子上，就是不能让王家得了木家，本教的法统毕竟是王家传下来的，不过，你的那个上策却有一桩不对的地方，知道是什么吗？”

“请尊上示下。”尽管徐鸿儒态度和气好像平时闲谈，可谢明弦却没有丝毫的怠慢。

“你想让我娶了木家的女儿，将木家彻底收用过来，教内又不用火并，这上策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是不是？”

不等谢明弦回答，徐鸿儒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可你想过没有，这么收用过来，木吾真和木吾家怎么安排，木家在东昌府的那些骨干怎么安排，多少人为本教出生入死还没有得到安置，凭什么要给木家安排，按照你的上策去做，看似皆大欢喜，可实际上却让各处离心。”

“属下考虑不周，还请尊上恕罪。”谢明弦恭谨的说道。

“小谢你这么拘谨作甚，咱们就和当年一样随便聊聊，谈什么恕罪，你去辽东这么久，中间没有回来过几次，对本教的细微之处把握不够，你觉得我们也叫闻香教，木家那边也叫闻香教，好像青莲白藕本是同源，大家是一体的，但我的闻香教一回事，木家的闻香教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让王好贤拿了木家，那又是一回事了，你明白吗？”

本来语气轻松，可说到后来，徐鸿儒的神情语气都很郑重，盯着谢明弦说出了这番话，谢明弦点头躬身说道：“属下明白了，是属下考虑不周。”

徐鸿儒脸上笑容依旧，却没有继续说话了，谢明弦皱眉琢磨，沉声说道：“临清是大城，本教在那边不能放手做事，而且那木吾真生性谨慎，又懂得兵法，那边很是麻烦，咱们若动，就要确保一次成功，不然就很难有下次了，以木吾真做事的习惯，恐怕会让自家侄女早些嫁给王好贤，如果这亲事成了，局面就会大变。”

谢明弦抬头看了眼徐鸿儒，又是继续说道：“不如将木家兄弟诓过来？直接半路或者席面上了结了？”

说完这句，他自己摇头否掉，闷声说道：“若这么做，只怕东昌府那边剩下的会抱团，到时候还是麻烦。”

“事情若不去做，光是谋划，总觉得千难万难，可真要动手了，却发现简单之极，木吾真的确不错，可也不过是他一人不错而已。”徐鸿儒说得似乎有别的意思。

谢明弦却看到了徐鸿儒脸上的自信，他稍一错愕，立刻反应过来，笑着作揖说道：“想必尊上早有谋划，属下这一番言语却是见笑了。”

徐鸿儒也是笑，指着谢明弦说道：“咱们认识这么久，不要拿这些官场上的虚文虚礼折腾，木家这些人看着精明能干，却是不知大势的糊涂人，木家老三那么出色的一个人物，若是留在我身边，不知道能做出多大事业，结果却要去徐州给王家开疆拓土，木家老二难得的沉稳角色，可也见不得这个‘王’字，那王好贤猪狗一样的人物，却被他当成东宫太子看待。”

说这个的时候，徐鸿儒语气里带着些许恨意，谢明弦却在沉默，当年闻香教中，他和木吾生被认为是最出色的两个年轻人，他是徐鸿儒夹袋中人物，而木吾生忠心王家，他觉得辽东是一片沃土，去那边传经烧香定能壮大闻香教的局面，而木吾生则觉得徐州是天下枢纽地，把握住就可以辐射四方。

这么多年过去，木吾生早就横死徐州，而自家在辽东经营起来的局面也灰飞烟灭。

第734章临清城外

等回来时候，徐鸿举这等粗鲁之辈已经可以盛气凌人了，想想还真是让人唏嘘，不过，谢明弦听出了徐鸿儒话里隐藏的意思，木家老大死得早，木家老三死在徐州，木家老二在东昌府，可木家还有个庸碌无能的老四木吾家，为什么不提？

想到归想到，谢明弦却没有说破，只是微笑等待，徐鸿儒语气已经变得悠然，开口说道：“小谢你带回来的这些人都是生面孔，正好可以做件事，你快十年没有在山东了，就带队去一次吧。”

东昌府是山东六府里最小的一个，但也是最富的一个，因为小，所以田地比别处就少，辽饷的荼毒就相对轻，东昌府虽小，可临清州和府城聊城都是靠着运河的富庶大城，依靠着商贸之利，可以⊥整个东昌府都能受益，所以第一年辽饷过去，第二年辽饷又来，这边和山东其他各处比，没那么残破凋敝。

地方上能喘口气，临清州繁华依旧，但这些看是看不出的，因为大批的难民涌入，当年山东大灾的时候，来这边仅仅是山东本地的灾民，可现在，居然还有北直隶那边跑过来的，那么多随处可见的灾民乞丐，让临清的繁华都失色许多。

灾民流民大多是露宿街头，天气已经渐渐变冷了，饿殍路倒也渐渐多了，每天城内民壮都要将找到的尸体放在大车上拉出去焚烧，可百密一疏，总有顾不到的地方，尸体不经处理，疫病就要爆发。

临清州这边的士绅百姓，遇到这样的局面，除了向官府求助之外，已经习惯找闻香教的圣姑帮忙，圣姑也和往常一样，慈悲关怀，发动教众出钱出力，一方面赈济难民，一方面收拾尸体。

闻香教毕竟是教门，实事之外，还要务虚，圣女木淑兰少不得也要在城内城外开几场祈福的，为信众和百姓们消灾。

对这事，临清上下都表示赞同，邪教妖人趁着灾荒的时候煽动作乱这个是要提防，而圣姑这种，则是可以抚慰人心，让那些聚集的灾民流民少些戾气。

消息灵通的也知道圣姑这边不是她一个人说的算，东昌府闻香教这么大一摊子，主事的是圣姑的两个叔叔，木吾真和木吾家，那木吾真沉稳细致，若不是身上带着的些许江湖气，和官府中人没什么区别，而木吾家则是个混账浪荡子，贪财好色，在临清内外横行霸道，好在有家人约束，没有闹出太大的事情来。

辽饷开始，来到临清州的灾民和流民越来越多，人市也就跟着兴旺起来，在临清的人市上，木四爷可是站着好大一股。

卖儿卖女甚至自卖，说着凄惨，但真要钱货两清，双方都有好处，孩童女子的也有个活路，不过随着人越来越多，木四爷也懒得从生意里抽成了，直接安排手下们去抓人，看到好的货色之后动手强抢，反正灾民流民破产流亡，没有根底。

木吾家这无本生意做得很顺，也没什么苦主的麻烦，很多人不敢争执，争执的很快就不能争执了，每天抬出去的尸体那么多，怎么死的没人关心。

可事情做得多了也瞒不住，圣姑带着队伍巡街祈福的时候，就有被抢去子女的难民去拦阻磕头，哭诉喊冤。

听了这个的木淑兰勃然大怒，立刻安排人去了自己四叔的大宅院，圣姑的童子营忠心耿耿，悍不畏死，木吾家宅子里的那些下人根本挡不住，结果院子里圈着的二十几个孩童被救了出来。

木吾家的亲信得知消息之后，急忙赶去告诉自家主人，木吾家听了也是大怒，他在自己的侄女面前吃瘪过很多次，知道即便去找也是自寻无趣，可这些孩童都是他精选出来的好货色，要卖到济宁州那边去的，买家已经付了定金，现在鸡飞蛋打，还要自己掏银子补偿，这等境遇，如何不肉疼，如何不怒。

亲兄弟之间总要埋怨几句的，木吾家在木吾真面前就差哭出来了，以往木吾真对木淑兰不敬长辈的做法也很看不惯，遇到这样的事情，不但会安抚自己的四弟，还会去找木淑兰说说，可这次却把木吾家训了一顿。

“小兰马上就要和教主成亲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听到这句话之后，木吾家当真心凉了，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哥哥什么样，涉及到滦州王家的事情，那就没有别的可讲，只剩下死忠愚忠了。

“你要识得大体，小兰讲过，要把你安排到河间府那那边，你也别有什么怨言。”听到这句提前打来的招呼，木吾家顿时忍无可忍了。

自从两人从京城回来，北直隶闻香教各处就和东昌府这边联系多了，教内的头面人物都知道教主王好贤要娶木家的女儿木淑兰，王好贤虽然好色庸碌，身边却还有明白人辅佐，知道木淑兰未必天姿国色，但临清州这块实地太有价值了，闻香教在山东六府做得极好，很多地方就和地下官府一般，可比见不得光的北直隶各处强太多。

这就是王家一系的人过来摘桃子，偏生木吾真对徐鸿儒极为提防，对王家一系却愚忠的很，而木淑兰只要自己这一块没有人碰，根本不于涉对方的举动，木淑兰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许配给了王好贤，她无从知道消息，木吾真也有意对她封锁，但木吾家的权势被削弱了很多，整日里跳脚。

河间府是穷苦地方，民风强悍，又有其他几个教门传教，闻香教在那边局面一向很艰难，丢下临清州这个天底下有数的好地方去那边，这就是发配。

“一定是小兰那个贱人。”木吾家直接骂了出来，却被兄长木吾生狠狠打了一个耳光，训斥说道：“教主夫人也是你能骂的吗？”

在这个时候，木吾真可丝毫不会在意什么兄弟之情，而在临清州这样的地方，木二木吾真和木淑兰不准做什么事情，那就一定做不成了。

木吾家怒气冲冲的回了自己住处，他的亲信都以为还会大闹，还有人准备语重心长的劝劝，说如今局面不对，当忍则忍，不然事情会更坏，但出人意料的是，木吾家忍下来了，居然开始安静了。

对于木吾家的安静，根本没有人理睬，别看这位木家四爷在临清横行，可在说话算数的人物眼里，他真算不上什么。

十月二十这一天，木淑兰带着大队出了临清州城，目的地是城外某处庄子。

那庄子离城五里远，主持庄子的大户却是信教烧香的，这次流民难民涌过来，庄子里的大户发了善心，出钱出粮收容了不少人，对外说是积德行善，对木家说是为教内招募些忠心的信众，当然，这些人来年就是他家的苦力劳工，还没有工钱的那种，这个就谁也不会说破了。

不管目的如何，总归是个体面事情，不但木家这边有贴补，连临清州的士绅们都给了钱粮。

这么大的善事，这么多的流民，请圣姑过去做法事祈福也是情理之中，这大户主动提出来的，他一直想给自己谋个会主的位置，能让圣姑过去一次，附近不服气的人都要闭嘴。

合情合理的要求，用心办事的信众，木家怎么也得给这个面子，木淑兰少不得要走一趟了。

圣女木淑兰的童子营一共一百七十人，但出城的时候最多只能带三十人，而木吾真和木吾家的亲信护卫则要超过五十人，其他才是两边不靠的人众，这个配置说是为了圣女的安全，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这是防备木淑兰跑掉，三十个少年再怎么悍不畏死，也对付不了五十名身手不错的江湖老手。

明里暗里几次血淋淋的事情之后，木淑兰连向外传递消息的心思都没了，木家两位叔伯也不用每次外出都要跟着，甚至还给了木淑兰自己做主的权力，这次木吾真和木吾家都没有来。

官道上没有太多人，圣姑木淑兰也没有坐在步辇里巡游，只是窝在马车车厢中，避寒又舒服，一名健壮少年骑马跟在马车边上，不时的凑到车厢帘子那里说话。

熟悉圣姑的人都知道这位少年的来历，这是临清运河李巡检的独子李玉良，看这敦实健壮的样子，谁也想不到这是几年前那个白净文弱的病秧子。

说起来是木淑兰救了李玉良的命，也是木淑兰把这李玉良练成了这个模样，李巡检对木吾真和木吾家态度淡淡，却对木淑兰很亲近，对闻香教的捐献和支持也都是因为这个。

不过这李巡检知道自家的富贵来自何处，所以和闻香教之间的分寸把握的很不错，尽管独子每日里鞍前马后的跟随木淑兰，可李巡检家里却严禁烧香信教，而且和除了木淑兰之外的闻香教众，来往的也不多。

“木姐，现在城内总觉得古怪，好像有人瞒着我们什么事。”李玉良压低声音说道。

第735章行善不得善报

在车厢内的木淑兰却是笑着回答：“小良你何必为这个操心，这临清州什么事不是瞒着我们，倒是小良你被姐姐我连累了，因为害怕姐姐知道，连你都瞒。”

李玉良闷闷的摇头回答：“小弟知道不知道没干系，就怕木姐你不知道耽误了事情，有什么妨害，可恨我还得过些年才能接了巡检的位置，帮不了木姐你什么！”

“小良你一片好心，姐姐明白，不过姐姐劝你，以后少和闻香教打交道，教门里的勾当不管看着多好，都是要害人的。”

“木姐你救了我一命，又照顾我到今天，小弟我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不能让木姐你被人妨害。”

“怎么会妨害，他们还要借着姐姐这块招牌骗人呢！”

人前自然要摆出一副圣洁端庄的仪态，私下里的木淑兰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江湖气，李玉良则是内向，听到这话只是苦笑，却没继续。

庄子里的大户信教烧香了，下面的庄户往往也会跟从，不然就站不住脚，圣姑木淑兰专门来这边祈福做法，可不光是那位大户的事情，也是整个庄子的大事，木淑兰的队伍刚出城庄子里的人就迎上了，距离庄子五里左右的时候，全庄上下的头面人物都出来迎接，毕恭毕敬的把人接了进去。

“……庄子里的流民听说圣姑到来，都是欢欣鼓舞，还要辛苦圣姑先去慰问一二，让他们更加虔信……”

庄头很是客气的说话，木淑兰也没有异议，平时这庄子里的大户为闻香教供奉不少，做事也还用心尽力，这次来就是要做些表面文章，替这大户脸上增光添彩。

轻纱遮脸的木淑兰矜持的答应了下来，这时的木淑兰可看不出丝毫的江湖气质，谈吐举止间自然带着一股威压傲气，让周围人不敢放肆，庄子里那大户和几个头面人物，连头都不敢抬。

大户的庄园可当真不少，不然也安置不下几百流民，木淑兰带着队伍来到，贴身侍卫的童子营三十几人肯定要跟着，祈福做法的那些人也得进来，那些名为护卫的监视者自然也不能远离，五百人上下的流民，圣女随从加起来只怕有个一百五十的数目，这样的比较，自然不用担心什么安全。

在辽饷和灾荒的夹击下，原本还能艰难度日的百姓们家破人亡，剩下的人为了一条活路跑到了临清州这边，这一路上和这些日子他们担惊受怕，已经渐渐麻木漠然。

可他们看到木淑兰这队伍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被震撼到了，不少人甚至愕然抬头，惹得带路那大户一阵吆喝，让他们磕头。

李玉良百无聊赖的站在一边，他这些年就和木淑兰的跟班差不多，自然知道这做法祈福纯粹就是骗人演戏，这样的场面他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实在没什么稀罕的，想到自己父亲让他远离闻香教的训诫，想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严厉，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正在胡思乱想，却被人碰了一下，转头看，却是木家兄弟派来的护卫头领，李玉良对这些人没一点好感，别的不说，童子营里为木淑兰办事，死在这些人手里的已经不下二十个了，没等他开口，那护卫头领却故作无意的看着远方，好像刚才不小心撞到，嘴里却在低声说道：“你去和圣姑说，这场面不对劲，下面跪着的那些流民太壮实了，看着就不像饿肚子受苦的，眼神也不对，快去，该走就走！”

李玉良一个激灵，刚才流民跪拜的时候他也扫了眼，只觉得有些人的眼神没有从前见到的那么麻木漠然，但也没有注意太多，却没想到有诡异。

想到这里，李玉良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转身就要朝着木淑兰的方向走去，这庄园的大门已经关上，难不成这也是布置之一？

刚向前走了几步，跪在那里的流民有一人站起，开口说道：“他们应该看出不对了，动手拿人吧！”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行动却是雷厉风行，话音一落，跪在地上的那些流民就站起一半，各个手里拿着兵器，直接冲了上来。

这等祈福法会，随从护卫都是用来做做样子，以防万一的，可这么久下来也没有个万一，大家早就懈怠了，反倒是童子营的早有预备，掏出身上的短刀短刺，急忙将木淑兰护卫在中央。

事起仓促，更有一桩乱上加乱的，那三十几名少年抽出兵器，外围的闻香教护卫第一反应不是对付那些暴起冲来的“流民”，而是下意识的以为童子营要作乱。

猝不及防，临敌的反应也是误判，顿时出了大乱子，场院再大，这里面也是塞了近千人，彼此之间不可能距离太远，暴起冲上，转眼间已经到了跟前。

木吾真和木吾家派来的护卫也都是江湖上的好手，可没有占得先机，更有人连兵器都来不及抽出来，甚至闪躲都来不及，外围那些能做的只是惊惶大喊。

刀斧及身，鲜血飞溅，那大户一步步后退，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却没有失却分寸，他的几名亲信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过还知道护在他身旁，其余庄子里的其他头面人物，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得失禁崩溃，哭喊逃窜，可庄子的大门都已经关上，急忙间能逃到那里？

除了这二百多个冲杀过来的“流民”，其他流民也是惊慌失措，哭喊着乱跑，同样是无处可去，有那昏了头跑错方向的，兜头就是一刀下来。

借着最外围那些同伴被杀的空当，监视木淑兰的护卫们总算能拿出兵器开战，江湖人物刀尖舔血，吃的就是生死这碗饭，遇到这样的局面也知道得拼了，人人怒吼呼喝，挥刀迎上。

可那些杀过来的“流民”更强，他们三五人组成一小队，三五个小队又有配合，分进合击，木家的那些护卫武夫根本不是对手，对方本就人多势众，又能够彼此配合，将人多的优势发挥出来，这可不是他们能抵挡的，一个个被砍翻在地上，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杀过来的“流民”前面的拿着腰刀短斧，后面的居然拿着朴刀，兵器、勇力、配合上统统不如对方，那还怎么打？

真正给埋伏流民造成麻烦的是童子营，少年们没有什么怒吼吆喝，一个人拿着短刀扑上，看着莽撞之极，直接被当面的刀斧砍中，可被砍中这个顺势抓住了兵器，另外几个再冲到跟前，用手中的短刀铁刺朝着要害招呼。

打垮了那些木家护卫后，看到木淑兰外围的童子营少年，“流民”们下意识的都有了轻视之心，却没想到对方凶悍到这样的地步。

再怎么悍不畏死，他们也只是没长大的少年，突然照面杀死了几个，然后就没有任何便宜可赚了，想要冲上去同归于尽都不能，只能一个个的被砍死。

“木姑娘，我们这次来只想把你带走，别的事情懒得理会，现在局面如此，不如让大家停手吧，我给他们一条活路走。”最先站起来下令的那人扬声说道。

木淑兰此时站在步辇之外，手里拿着一把二尺左右的短剑，冷冷的看着场中，而李玉良已经将雁翎刀抽在手中，平端在胸前，咬牙准备战斗。

战斗发生还没多久，场中已经全是尸体，木家护卫还活着十几个，都跪在那里求饶，而童子营只剩下了十个人，却依旧聚在一起，挡在木淑兰身前，还不住的回头吆喝，让木淑兰快走，而暴起围攻的“流民”，现在才死了不到十个，气势汹汹的围在外面。

木淑兰扫视场中，沉吟了下，却是将手中短剑倒转，顶在了自己的咽喉上，抬高些声音说道：“不想让我死的话，就全都停手。”

她这话一说，“流民”们没有什么反应，但童子营的少年们立刻停手，唯一没有照做的是李玉良，他已经急了，回头喊道：“姐姐，你……”

“他们想要杀我，何必设局在这个时候动手，肯定是要活口的！”木淑兰声音很高，不光说给李玉良听，也是说给别人听。

“都停下！”那人下令，对他的命令，拿着兵器的“流民”同样听从，立刻齐齐后退了几步。

号令出无人不从，进退整齐有度，在东昌府从未见到这样的人马，单单这一个命令表现出来的，就让懂行的人惊心动魄，就连李玉良都无力的放下了刀。

流民中说话下令的那人缓步走向前，上下打量了几眼木淑兰，点点头说道：“到底是木吾生的女儿，能想明白这样的关节，放下剑束手就擒，我放剩下的一条活路。”

木淑兰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在那里冷声问道：“说到可能做到？”

“你有的选吗？到底还是个孩子。”说话那人失笑。

木淑兰眼神闪烁，末了还是轻叹一声，将手中的短剑丢在地上，开口说道：“不要打了，都把兵器丢了。”

第736章这也是兄弟

童子营的少年直接丢掉了兵器，早就跪地求饶的人更不必说，说话那人点点头，开口说道：“把所有人都看起来，来两个婆娘伺候木姑娘，别苛待了！”

有两名“流民”扯掉了头上的布巾，直接走了过来，看到发髻之后大家才发现，这伙冲上来厮杀的“流民”里居然还有妇人。

那两名妇人架住了木淑兰，直接朝着庄园另一头的屋子走去，木淑兰回头看了看童子营，又看了看满脸不甘的李玉良，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离开。

看到她这样的表现，那发话下令的人却觉得有趣，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问问你叔伯如何了吗？”

“我没有叔伯，我爹死了之后，木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木淑兰回答的很淡然。

下令那人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挥手示意将人带走，魂不附体的庄子众人也反应过来，那大户的亲信正在吆喝那些逃散惊慌的真正流民，大户则是弯腰弓身快步走了过来，下令那人看着木淑兰出了这处场院，看了看被赶在一堆的童子营和木家护卫，摇摇头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说道：“都是好种子，可惜了。”

说完之后就要抬手下令，还没动作，那大户却急忙的抓住了这人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谢先生，那个敦实的是本城李巡检的独子，这李巡检手眼通天，财雄势大，真要坏了他孩子的性命，不光东昌府这边的局面，只怕其他几处也有麻烦？”

谢明弦眉头皱起，盯着那边的李玉良看了几眼，点点头说道：“你安排人送这个李玉良回城，送到他家里。”

那大户连忙点头，喊了个手下跑过去把李玉良拽了出来，这时候谢明弦手一挥，早就有所准备的属下立刻手起刀落，这一次来到这边的，只有木淑兰和李玉良两个人活了下来。

※※※

木淑兰的二伯木吾真是闻香教在东昌府以及周边区域的大头领，大事小事没有他的点头就做不下去。

不过这段日子木吾真一直有些烦躁，他是闻香教初代教主王森的亲传弟子，一直跟在王森身边伺候，对王家忠心耿耿，他从来没想过什么木家自己的局面事业，木吾真只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家。

老教主王森坐化仙去之前，答应了王家和木家结亲的事情，这让木吾真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和死去弟弟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木家从此也算是登仙了。

欣喜若狂是一回事，木吾真也知道木淑兰不会同意，自己这个侄女看着越来越混不吝，可性子却越来越果决，真有什么说不通的，自尽不是不可能，所以方方面面都吩咐好了，对木淑兰封锁消息。

事情临近，在北直隶各处的王家人以及亲信也纷纷来到，他们来了之后，不谈什么联姻结亲，也不谈什么闻香教的大计，更不说什么共保教主王好贤，让王家基业千秋万代的传下去，他们只做一件事——捞银子。

木家辛苦打下来的好位置，要让给王家人来做，木家拿到的生意，要给王家人来做，木家在运河上的经营，要让给王家人来做，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我是老教主王森的亲戚，我是现任教主王好贤的亲戚，闻香教的一切都是我们家的，让你们外人看守着已经是给面子了。

这种理直气壮的强夺，在木家一系激起的反弹很大，尽管木吾真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可也觉得王家人吃相未免太难看了，早晚你们都能拿到，何苦跟八辈子没见过银钱一般着急，难怪徐鸿儒那边要自立门户，但这个念头一出现，木吾真就自己压了下去。

木家一系跳脚最厉害的就是木吾家，虽说在东昌府他也算不得实权大佬，可毕竟有自己的局面，有自己的属下，而且还是最肥的几个，但王家人一来，就摆明车马要走侵夺，如何能受得了，木吾真对这个弟弟也最为担心，将他和河间府那几个会主调换的事情，就是木吾真自己提出来的。

本以为说出这个打算后，四弟木吾家还要大吵大闹，却没想到就这么一直安静下来了，这让木吾真很欣慰，木家人就是木家人，都对王家忠心耿耿的。

现在唯一的担心就是小兰那边，不知道说了结亲的消息之后怎么办，木吾真这个倒是想得很明白，即便现在不愿意，将来也会愿意的，这是多大的福分。

木吾真一边想，一边来到了临河酒楼的门前，早就有木家的下人在那里等候，木吾家派人传了个急信过来，说想和二哥在这里商谈，木吾真大概能猜到在想什么，无非是去河间府的事情，自己一定要硬起心肠，绝不会给他转圜的余地。

这边刚下马，就有属下从远处快跑过来，略有些紧张的低声禀报说道：“老爷，圣姑的童子营正要出城，说是圣姑下了急信召唤他们，要不要安排人手盯着？”

“小孩子拿刀，早晚要把自己割伤了，到了现在怎么还不死心，安排人跟着过去，若是没什么异动就听从小兰的安排，要是乱来，对童子营不要客气，留着这些无法无天的少年，早晚是大祸害！”木吾真越说语气越硬，明明是自家侄女，却不相信自家的嫡亲叔伯，自家亲戚难道还能害她？聚起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搞什么童子营，护卫什么，还不是提防自己和老四，真是个笑话，也就是不和她较真，真要撕破脸，那些少年什么都不是！

一定要在嫁给少教主之前把小兰的性子扭一扭，把这劳什子童子营弄走了，不然在王家都要招人笑话。

边想边上楼，偌大的二楼，只有孤零零的一桌，木吾真的四弟木吾家正在那边等待，已经是笑着站起。

“二哥，想咱们兄弟刚来这东昌府，为了维持下面儿郎的开销，连口荤腥都不舍得吃，那天午饭时候，咱们路过这里，我说以后要能吃起这里的酒菜，怎么都值了，这才几年，咱们兄弟已经可以包下整家店面了！”木吾家说得很感慨。

木吾真没想到会说这个，一时间往事涌上心头，最后只是笑着说道：“也是辛苦了小兰，刚才小兰调童子营出城，出什么事了吗？你知道不知道？”

“她的事怎么会让我们知道？小兰对我们防备着呢！”木吾家冷笑了一声。

木吾真也是摇头，无奈的说道：“这孩子不懂里外，不知道咱们是为了她好。”

“二哥，小兰不懂事，可小弟懂事，小弟知道里外，小弟若是去了河间府，二哥一个人在这边就被架空了，到时候这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全成了别人的家产，我们何苦来？”

听到这句话，木吾真知道今日的谈话不出所料，只是笑了笑说道：“河间府那边距离长芦不远，在盐上的入息不少，去了没准比这边还要生发，这是好事，别人还轮不上呢！”

“二哥，长芦盐场都是京师大佬们盯着，又有盐上的强豪，咱们教门里什么时候沾的上，再说那边官府百姓做事都是蛮横，小弟去了肯定会吃亏，让小弟留下吧，留下来帮帮二哥。”木吾家说话也没什么前奏，直截了当。

看到二哥木吾真微笑，木吾家言辞里又多了几分恳切：“二哥，咱们兄弟几个，爹娘和大哥死得早，拜在老教主门下之后，全都是二哥照顾大家，那徐鸿儒自己有了局面就不顾别人，三哥去了徐州，最后不明不白的死在那里，咱们兄弟在这边出生入死，好不容易将东昌府拿在了手里，怎么又要让给别人？”

“什么别人的？我们身为教众，一切都是教里的，教主怎么安排，就该怎么做！”木吾真的脸色顿时变冷，森然说道。

“他王好贤玩女人玩相公，从小跟着老教主享福，他到底干过什么！咱们兄弟打生打死拼出这片基业，凭什么要交给那个废物，什么一切都是教里的，徐鸿儒那江山怎么没有人和他要，他怎么不送给王好贤，凭……”

啪的一声脆响，木吾家捂住了脸，他满脸愕然的瞪着桌子对面的二哥，木吾真这一巴掌用力不小，木吾家的左脸直接肿胀了起来。

站在二楼上的几名随从都是低下了头，木吾真冷冷的盯着木吾家肃声说道：“没有老教主收留咱们兄弟几个，咱们早就被路边野狗吃了，拜师时候烧香发誓你都忘了吗？徐鸿儒那个贼人背誓，早晚要遭报应，你也要这样吗？如果再这么胡说八道，你也不用去河间府了，我在这里就和你动教规家法。”

木吾家双手捂住了脸，一边已经肿起来老高，被自家兄长这么说，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老四，为教主。”

“二爷，四爷，不好了，小姐在城外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候，听着踩踏楼梯的脚步声响，一个人喊着冲上了楼，满脸惶急神情。

第737章庸碌辈

“什么？”一听木淑兰出事，木吾真顿时大急，转身就看过去，来人穿着的是亲信护卫的打扮，可看着却是脸生，能穿这套衣服的没道理不认识。

疑惑刚起，却听到身后桌椅碰撞响动，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间觉得后腰一阵巨痛，身子差点就要软瘫，被暗算了，匕首或者短刀已经刺进了腰部，木吾真立刻明白过来，可那个方向只有自己的亲弟弟。

木吾真转头，这个简单的动作现在做起来已经有些困难，果然是自己的弟弟木吾家，他脸颊红肿，泪流满面，可眼神里全是怨毒和狠戾。

“你……”

“你不是我二哥！”木吾家嘶声说了一句，手腕一拧，刀刃搅动，木吾真身体剧烈的一颤，更是站立不住。

木吾真视线已经模糊了，他有无数的不甘心，拜师入教，出生入死，几起几落，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局，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账，恨意支撑着木吾真没有倒下，伸手去拿腰间的兵器……

“徐教尊让小的给木二先生带句话，你和木三先生不识大体，不知大势，就算有泼天的本事，也做不成事。”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臂，声音不高不低的说道。

听声音就是上来报信的那个，到这时候，木吾真大概能想通来龙去脉，一口气再也绷不住，整个身体软了下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酒楼下已经响起了怒喝和惨叫，楼上站着的人却都没有动作，自家兄弟见面，自然不用带着亲卫上来，木吾真的人都留在了楼下门前，木吾真的手下护卫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此时齐齐低头。

木吾真的尸体摔倒在楼板上，木吾家整个人也没了力气，跌坐在座椅上，脸色惨白，神色呆滞，身体开始颤抖个不停。

刚才按住木吾真手臂的那人看了看地上木吾真的尸体，摇头叹口气，又看看一边浑身颤抖，满脸恐惧神色的木吾家，同样是摇头，可眼神里却有不屑。

“沈……沈爷，我……小的……该怎么办？”过了半天，木吾家才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问道。

“沈智当不得这个爷字，木四哥，临来前教尊已经吩咐了，四哥要是想来兖州府，那就一起跟着过来，可以先去济宁州那边住些日子，半年内就回到东昌府来，这东昌府的地面还是木四哥管着，要是不放心，留下也好，总舵那边会派人帮着木四哥收拾局面。”沈智平静的说道。

木吾家穿着很厚实，天气也没有那么冷，可此刻木吾家环抱双臂，好像极为寒冷的样子，听完沈智的提议之后，只在那里点头说道：“去兖州府，去兖州府，全听教尊安排，全听教尊安排！”

被调出城外的童子营在半路上遭到了伏击，真刀真枪的江湖火并，童子营的少年们肯定不是那些厮杀汉的对手，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童子营没有一个投降或逃跑，全部战死。

尽管圣姑木淑兰在临清州，在东昌府有好大的名头，可她真正能依靠的就是这一百多名少年，贴身伺候的十几名少女虽然同样忠心，可在这时候却什么也做不到。

木吾真手里有二百多能打的青壮，在下午的时候也被派出了城外，说木吾真去救援木淑兰的时候被人伏击，此时木家唯一能做主的人木吾家带着自己的人手和他们一起出了临清州城。

到达圣姑过去祈福的庄子之后，这些人也被伏击，特别是木吾家的护卫临阵反水，当真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且伏击的人善战勇悍，完全不是江湖上的手段，没过多久，这些人就被洗了个干净。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看似煊赫的木家迅速崩溃，木吾真“城外遇袭”，木吾家“悲恸不能自己”，木淑兰“不知所踪”。

天黑的时候，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文士出现在临清州最好的酒楼中，伙计倒没有拒之门外，早就有贵家奴仆打扮的人在外候着，这文士一出现，就恭恭敬敬的把人领了过去。

这文士一进屋子，满屋的人都慌不迭的站起，各个堆着笑脸相迎，那笑容下，全是惶恐神情，文士却是客气，进门先作揖为礼，开口说道：“诸位不必惊慌，就谢某一个人来到这边，其他人都在城外等候。”

听他这么说，众人松了口气，然后奉承不停：“咱们在北直隶就听过谢明弦谢先生的大名，孤身去辽东打开了一片局面，北直隶、山西和山东各处，可都仰仗谢先生不少，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

“谢先生辛苦了，今晚春意楼最好的姑娘已经定下，就等着伺候谢先生。”

“我们总算把谢先生盼来了，木家人在这临清州胡作非为，连北直隶各府县也不放过，多亏教尊派来了谢先生，拨云雾见青天，拨云雾见青天啊！”

七嘴八舌说个没完，谢明弦脸上浮现笑容，却没有坐下，只是拿起手边一个细瓷的碟子丢在了地上。

碟子摔了个粉碎，屋子也安静下来，谢明弦脸上依旧带笑，语气也柔和的很：“诸位从那里来的就回那里去，刮走偷走的银钱就不论了，谁要贪心不足想要带走，那也就不要回去了。”

屋子里鸦雀无声，任谁都能听得出谢明弦话语里的森森杀气，有几个人暗地里交换眼神，这谢明弦孤身一人来到这边，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就不怕自己走不了吗？

可想到今日里发生的一桩桩事，每个人都不敢冒险，木家人赤手空拳在东昌府打下这么大的局面来，一天内就土崩瓦解，死了一个，不见了两个，要是不答应的话，天知道这些事会不会落在自家身上。

想得明白，但善财难舍，大家在北直隶都是穷怕了的，王好贤自己花天酒地，却不管别人的死活，好不容易有了临清州这样一块肥肉，还没啃下几口，就这么被人赶走，实在是不甘心的很。

“谢先生，我等来这边，可是得了教主的令谕，就这么走，说不过去吧？”这反问有气无力。

“我这次来，就是领了教主徐鸿儒尊上的令谕，不知道你们几位怎么得了这样的说法？”谢明弦故作不解的问道。

“是王好贤……”说这话的人声音更小，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敬意尊称。

谢明弦把脸绷紧，肃声说道：“老教主京师坐化仙去之前，曾经传下法旨，说天下闻香教皆奉徐尊上为教主，王好贤为贡奉尊者，你们怎么妄称王尊者为教主，这到底是和居心，难道不知道教中规矩吗？”

最后一句话声音略抬高了些，屋子里众人的身体都跟着一颤，脸色都变得灰败起来，老教主坐化仙去前的法旨有两份，一份是王好贤做教主，一份是徐鸿儒做教主，前面那个是自然是从滦州王家送出来的，后一份则是山东这边说的，各说各有理，不过山东这边兵强马壮，滦州这边势单力薄，自然分不出真假来。

更有消息流传，说老教主这次本来要金蝉脱壳，从京师大牢里出来享福的，谁想到就真不知所踪了，天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不过谢明弦这言语里的煞气和杀气却让大家明白，不要拿什么教主的名位压人了，何况王好贤本就压不住人。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谢明弦脸上又有了笑容，丝毫不把自己当成客人，笑着说道：“天色不早，我这边就不留客了，大家明早还要赶路回北直隶，今晚一定得收拾忙碌，不留了，都走吧！”

话说到这般，先前故作好客豪爽的众人也只能捏着鼻子答应，灰溜溜的告辞离开。

等屋中人都走了，谢明弦才做到了上首位，自己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嘴唇还没有沾酒，这雅间的门被推开了，那沈智走了进来，看着端酒的谢明弦，再看看满桌的珍馐美味，忍不住笑了笑，感慨说道：“谢先生在辽东十年，想必是清苦久了，王家的这帮杂碎，做事不行，传经不行，吃喝享用却不比京师那边的富贵豪门差多少，北直隶大好场面，就被他们败坏掉了。”

感慨之后，沈智又是笑容满面的说道：“不过谢先生既然回来了，那就不用再去辽东受苦，咱们教门里享用也不差的。”

谢明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微闭眼，然后哈出口气：“好酒，这些年没有回来，却不知道山东出了这样的好酒，若是能在辽东卖这酒，富比王侯不难啊。”

说完这句之后，谢明弦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悠然说道：“这又算得了什么，和辽镇武将的享用比起来，这只能说是寒酸。”

这个答案让沈智愕然，在他想来，辽东那边是关外苦寒之地，那里谈得上什么享用，谢明弦哈哈笑出声来，摆摆手说道：“不要在意这个，临清州内各处都安排好了吗？”

第738章人心善变

“谢先生放心，临清州城内外，东昌府各处，连同济南府尊奉这边的那些分会，都已经作了布置，按说已经发动了。”沈智肃声回答。

谢明弦晃晃手里酒杯，神情完全轻松下来，那边沈智沉吟一下，又是开口问道：“教尊曾有令谕，说东昌府这边交由谢先生暂管，到时候再给个名义。”

“我要回郓城，这边交给别人来管吧！”谢明弦似笑非笑的看着沈智，颇为轻松的回答。

木淑兰失踪的第二天就被察觉了，在城内和城外几处都有惨案，上百少年都被屠戮，鲜血被放得干干净净，城内木淑兰的住处也是如此，少年少女都是惨死，鲜血流干。

这样的案子透着诡异，积年办案的老捕快也觉得心底冒凉气，平民百姓听到更是害怕惊惧。

随即就有消息流传，那木淑兰不是什么圣姑，而是妖魔所化的妖女，她之所以积德行善，就是为了假借闻香教的名头，抓捕童男童女喝他们的血，用来增长自己的修为。

这等传闻实在是玄乎，可那么多尸首摆在衙门门前，摆在城外庄子空地上，看过的人回来失魂落魄的描述，又怎么可能有假的。

再然后，临清州内外开始有百姓告官，说自家孩子失踪多日，开始以为是拐子拐了，现在想想，会不会被这妖女抓去吸血做邪法了？

消息自临清州蔓延开来，各处的消息又是向这边反馈，不仅是临清州这一处有这样的案子，府城聊城，高唐州以及各县都有孩童失踪，又有有心人发现，凡是这圣女，不，妖女木淑兰去过的地方，就有孩童失踪。

孩童失踪，被抓去吸血，又有城外的惨状实景，由不得让人不信，看到之后各个胆寒心惊，谁还会想到那些丢了孩子的是什么时候丢的，或者真丢了假丢了，至于各处流传的消息，那更是越传越离谱。

偏生此时木家人全部消失不见，亲信护卫和教众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人也被兖州府和济南府过来的人收编，根本没有人出声辩解。

人心脆弱无情，先前大家感激感念木淑兰做的种种善事，治好多少人的疫病，怎么出面筹集粮食棉衣赈济贫苦老弱，恨不得天天烧香供奉，可这个消息传出来之后，从前这些善事都成了掩饰作恶的幌子，想起就让人后怕，这那里是什么圣姑菩萨，分明就是妖魔鬼怪。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之后，多少和木淑兰毫无干系的案子以及传闻都成了木淑兰做下的事情，甚至连这辽饷都成了木淑兰做下的恶事，还有人说什么木淑兰在京城皇宫里有一个分身就是那个郑贵妃，蛊惑驾崩的万历皇爷不上朝，还弄出辽饷，并且做妖法连泰昌皇爷都弄得驾崩了，就是为了祸乱整个大明天下……

消息越传越匪夷所思，连街上的流民灾民都对木淑兰愤恨厌恶，前些日子得了吃穿赈济，还感激的跪下磕头，觉得这木淑兰和观音菩萨差不多，可现在，每个人都恨不得去木淑兰住处吐上一口唾沫。

一个个消息出来，终于有人讲了，这是兖州府有大神通的真人徐鸿儒看不下去了，出手拿了这木淑兰，准备做法镇住除妖，然后就不用担心再有什么祸事，再有什么孩童丢失被吸血的惨案了。

怪不得两边都是闻香教却是水火不容，现在大家总算知道了，敢情兖州府那边是正统，东昌府这边的是幌子，天可怜见，那兖州的徐真人大家早就知道名头，果然悲悯世人，出手救咱们来了。

消息不断流传，改换门庭被兖州府招揽的人越来越多，说起来，的确让人唏嘘，木家经营这么久，就好像海边的沙堆，潮水涌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对临清州官吏士绅来说，谁来传教拜神，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只要别闹出乱子，能安抚百姓，能把信这个的上上下下哄好，这就足够了，徐鸿儒派来的一干人也懂做的很，最初的几个乱子压下去之后，地面上就一下子平静起来，再没有什么大案出现。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足够了，士绅们平时捐献的银钱也开始恢复起来，财雄势大的李巡检家给的格外多，其中原因大家也都是知道，死了那么多人，他家李玉良却回来了，现在正被关在家里禁足。

不过李家却有几个心腹家人知道，自家少爷被禁足第一天之后，就拿了自己积攒的零花银子，偷了家里一匹马，现在已经不知所踪。

李玉良可是李家的命根子，李巡检在临清州又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外面的传闻也瞒不住他，知道是闻香教的大火并，偏生自己儿子和其中一方纠缠的很深，被放回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如果再闹出什么事，死路一条也不是不能，所以李巡检一边封锁消息，一边派出人到处寻找。

这天气已经冷了，运河封冻，山东地面上又不太平，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骑马跑出去，实在是让人担心安全。

※※※

现在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徐州了，或者说，没有人能管得了徐州了，赵进在这里实实在在的发号施令。

新设了五个大队正的位置，除了明确张虎斌的大队正之外、鲁大、李五和李和、黎大津四个人也都有了大队正的衔头，一个大队有六个连，两个连是家丁，另外四个连是团练，装备和耗费也按照家丁和团练的分别来计算。

不过黎大津这边手下是没有六个连的，他只不过有这个职衔，然后跟着内卫队办差，算起地位来，黎大津在内卫队已经仅次于刘勇和雷财，大家对这个都没有异议，毕竟冒着生命危险潜伏在南京，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功一件。

张虎斌这个大队正手下也是没有家丁连队的，马冲昊率领各队人马冲到徐州期间，他在骆马湖东岸庄园的确编练出了一千家丁，只是这些家丁都作为新编大队的连队使用，但张虎斌管得人更多，清江浦那十六个连的护卫团练，已经明确在他的手下。

董冰峰率领第三团去清江浦、石满强率领第二团去骆马湖流民庄园，陈昇第一团留驻徐州，鲁大的第一大队去孔家庄，李五的第二大队去宿州，李和的第三大队在邳州，将赵字营的实地护卫完全。

而吉香的亲卫队这次也有扩编，八个连的家丁加上马队和弓队，总人数上已经超过了其他各团，只不过这亲卫队是赵进直接指挥的，吉香更多时候只是做一个副手存在。

除了这几个明确出的编制，有人传说，赵进的几个堂兄弟，赵完、赵松还有赵十一也都有了大队正的衔头，不过这个说法没有得到什么确认。

也有人说，成大虎这次在清江浦也立了大功，现在也是大队正了，但内卫队的消息一向封闭，很不好打听，仅仅是传闻，没有任何人确认过。

大家都知道家丁比团练要高，能从团练到家丁这个位置就是升级，家丁编制的队正，怎么也能在团练这边做个连正，而家丁编制里的连正，那可以说是前途无量了，将来肯定能独当一面。

不说别的，现在那几个大队正和团正区别在那里，也就是小一号而已，各自镇着一个地方，将来的荣华富贵可想而知，但家丁编制里的连正去做什么团练的大队正，这个就不好说好坏了，现在管着几个连团练的人不算少，那姜木头，那成大器，都有团练管着，可自家却没有什么名份衔头。

更让大家捉摸不透的是，出来做团练大队正的居然还是李灿，这李灿大家都知道，那可是进爷母亲何家的亲戚，尽管进爷煊赫到这个地步，可何家却一直低调的很，就在徐州城外的何家庄安享富贵，绝不搀和赵家任何事，大家知道两个在赵字营里做事的，一个是李灿，另一个是何正。

赵进是个孝子，尽管这个“孝。”字会让人争执两句，父母这边的亲戚朋友也一直是厚待，李灿和何正在赵字营里做得也很出色，都被认为是前途无量的，怎么突然就放出来去管团练了？

不过六个连的团练就是驻扎在徐家这边，徐家也抽出青壮子弟连同矿场工场的青壮共八百人来到徐州这边驻扎，就在城池附近。

看到这个安排，明眼人联想到前段时日徐珍珍在徐家的大动干戈，就能推断出原因了，徐州危急的时候，徐家是整个徐州跳得最厉害的一处，那些举人秀才的还知道走远避嫌，这徐家直接很多人就要翻天。

尽管事后被徐珍珍洗了一次，可谁也不敢担保会不会有第二次，明明是自家人却最不放心，这个也是个笑话，估计这安排团练就是硬手段了，下次再有什么不对，那就不用事后算账，直接就地动手了。

徐州和各处关心这边的人，都自以为是的盯着赵字营连正队正之类的位置，却没几个人关心云山行各处分店的开设。

第739章云山行分店

云山商行当年是云山寺的产业，尽管后来被赵进拿下，可各处店铺的掌柜伙计之类没有太大的更换，平常人也感觉不出什么变动，无非是一家照常营业的店铺而已，对于其他关注赵字营的势力来说，这云山商行也不过是个敛财赚钱的场面，这种店面满天下都是，不用理会太多。

可赵字营这些新开的分店却不是为了做生意的，一家店铺里，无非就是掌柜、账房和伙计这几种人，眼下徐州繁华起来了，各处商户云集于此，经商做工的不要太多，赵字营的产业想要招募人手，肯定踊跃无比。

但现在这些分店开设却很缓慢，原因就是没有足够的人手，赵字营的要求太严了，这掌柜只能是三个出身，一个是如惠和周学智带起来的那一批掌柜，一个是流民出身的管事和账房，再就是学丁队中人，没这个身份，就不能做这些分店的掌柜。

有了这三个出身，只能说是敲门砖，要被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三人同意之后才能得到任命。

当然赵字营是赵进做主的地方，也有例外在，那就是在赵进同意的情况下，徐州一州四县的吏目里可以有人去做这个掌柜，连正以下的家丁可以有人去做这个掌柜，这个例外讲起来都是笑话，在衙门里当差是什么威风，在赵字营当个队正那是什么光彩，凭什么要做这么一个分店的掌柜，云山行生意固然不错，可也不是处处分店都能赚钱的。

可标准就是定的这么高，至于这些分店的账房，除了上面三个出身之外，孙家商行、和徐州本地出身清白，有人担保的子弟才能充任，而伙计这一层，则只有徐州、邳州以及流民庄园中人才能担任。

严格也就严格些，说破天不过是开设分店，外人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赵进为了这件事情始终没有去清江浦和骆马湖东岸庄园，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三人经常为了掌柜人选争的面红耳赤，这就让人好奇了。

云山行的第一家分店在徐州州城开设，这让众人更感觉古怪，州城内不是有云山行总号和三家分店了吗？怎么还要桥上架桥？多此一举？

不过这家分店一开，大家就明白要干什么了，首先是包揽徐州知州衙门直辖区域的税赋，各处缴纳以及浮收，都要先交到这家分点来，才会转给衙门，然后就是征调劳力民役，普查的清册就在他们手中，征发民力修补城墙街道，挖掘护城河和城外沟渠等设施，做这样的事情，也由这分店组织，花费之类在缴纳浮收中支出，百姓民力可以凭借劳作抵税，第三就是征收费用，大明有商税的名目却从来不见收取，大都是吏目差役自作主张去敲诈，或者是默认的常例，但这次赵字营的分店却开始定下铺面生意每月每年该缴纳的定数，也是要交到这分店来。

此外内卫队那些没有藏在暗处的人物也要去分店坐堂，各处江湖市井要听从这“坐店三掌柜。”的安排。

知道了这么多之后，不用聪明人也明白这云山分店到底是干什么的了，这不就是地方上的官府衙门吗？管着税赋、人丁和治安，有些衙门管着的事情还没这个仔细。

怪不得进爷手底下几个读书人对这个事盯得这么紧，分店里做事的人要求这么严，这赵进二十岁年纪，还真有股沉稳，大家都以为他要扯旗造反了，没想到还这么里外两张皮一样的推进。

因为这云山行分店的开设和运行都很麻烦，而且意义重大，所以开设的极慢，徐州州城和萧县的开起来之后，砀山正在筹备，丰县和沛县那边也跟着开始筹备，但开设的时间要晚于黄河南岸，不过境山徐家那边却做得很快，云山行专门在那里开设一家分店，这家分店人手选择并不像其他各处那么严格，赵字营派去的人占不到一成，其余的都是忠于徐珍珍的族人和管事等人。

外人能看到这些，也有人觉得现在能进这个云山行日后保不齐前途无量，精明人还能考虑到一点，就算进爷事败了，大家在他生意店面做事总不好扣上从贼的罪名，好处有，罪过少。

加入赵字营做家丁舞刀弄枪，在战场上打生打死，很多人家下不了这个决心，舍不得自己孩子去拼，可去商行店铺做个伙计什么的，这个倒是无所谓，一时间，招募伙计各处又是热闹无比，颇有当年赵字营招兵的景象。

不过云山行以及下属各个分店，还有外人看不到的地方，那就是赵进将赵字营各团各大队粮饷装备的平时筹措供应，也交给了分店那边操持。

在分店里面负责这些事的也是掌柜，号称是“家丁掌柜”，这个人是赵字营家丁出身，往往是战斗训练时受伤的家丁，退下来去店内负责这些事，下面专管着六名团练，这些团练则不是伤退病退的，而是专门学习账目存贮运转这一类勾当的年轻人。

家丁掌柜受云山行和赵字营双重管辖，一旦战时军务，家丁和所辖团练则直属赵字营。

相比于徐州这边的慎重，在环绕徐州各处以流民为主体的庄园内，各个分店的开设就很容易了，在这里人选的条件可以放宽，反正各个庄园近乎封闭，任谁也翻不到天上去，除了让流民出身的账房伙计彼此轮换之外，还请了孙家商行那边经验丰富的掌柜和伙计等人过来传授。

在徐珍珍的推荐下，境山徐家的很多人也进入了这个分店系统，徐家经营煤铁多年，能在商行店铺里做事的人可是不缺。

这个举动让赵字营内外很多人心生警惕，也有人私下在赵进面前说过“赵字营是进爷的基业，要多用赵家人，别让外人参与太多”。

不过这样的风言风语很快就消散无踪，原因很简单，徐珍珍一副要把徐家完全打碎的架势，她去过一次之后就完全放权了，现在的境山徐家，差不多是如惠和周学智的亲信们在那边管着，徐厚生则是在云山寺的庄园里做个管事，徐本荣也住在何家庄附近新起的大庄园里，根本不管徐家的事务。

“进爷这次吓退了番子果然有大用，连夫人都要安心把徐家托付过来了。”也有这样的议论出现。

以赵进的做事风格，倒是宁愿徐珍珍管着境山徐家的事务，因为他知道徐珍珍喜欢这个，心血都放在这个上面，但赵进同样也知道，这次徐珍珍真的放手了，不过不是因为什么大局已定，展露实力，而是心思全放在儿女身上了。

生赵龙的时候，徐州内外的局面最是紧张，连生孩子的消息都要对外封锁，赵进心里很稳，但家人各个提心吊胆，徐珍珍当时表面看着淡然，背地里也总是在哭，甚至在马冲昊率队进入徐州的时候，连孩子都被托付给了心腹，准备随时送走。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徐珍珍先去清洗了不稳的徐家，回来后就把全部心思放在赵凤和赵龙身上了，每时每刻都要看到孩子才能安心。

“现在里里外外这么多人才帮夫君，也不太用得着妾身了，妾身就是想把大凤和二龙养大。”

“妾身现在顾着孩子，伺候夫君这里难免不尽心，夫君若是想要找个小的，也不用理会妾身这边，妾身觉得小孟就不错，长得出挑，人也伶俐。”

每次对待这样的话题，赵进总是有看天的冲动，不过徐珍珍的玩笑里似乎带着点认真了。

徐珍珍这样的改变，赵进说不上什么高兴，这次的风波让他身边人改变了许多，母亲何翠花脸上多了皱纹，而父亲赵振堂虽然呆在萧县一直很稳，可见过一次之后，赵进看得出，父亲白发骤然增多，腰背也变得佝偻下来，在赵振堂身边的赵松说，老爷子在风波之前有说有笑，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但马冲昊那几路人马被吓退之后，老人一下子就老了。

大凡年纪大的人心力憔悴过度，都是这个样子，赵进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父亲赵振堂说得很直接：“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去，这条路走了就没有办法回头，就不要想那些没用的。”

尽管没有联系，可说起来还是有些怪异，在万历皇帝驾崩之后，赵进的伙伴们纷纷定亲了，只有王兆靖依旧不急，陈昇这边是和徐州城外一个大户的女儿，这大户说白了就是个土豪，无论江湖上和官面上都没有势力，之所以和陈家挂上，无非是因为当年陈家炭场所用的树木都是这大户供给的，这么熟识起来。

当然，这大户从前再怎么平常，现在跟陈二爷成了亲戚，在徐州地面上立刻就陡然不同，甚至连清江浦和扬州那边都有人盯了过来，要知道，如今进爷这边不好巴结，只能从身边下手了，可进爷下面的几位也都不好巴结，也就只能再从更外面的下手了。

第740章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石满强这边则是和卫所一位千户的女儿成亲，这个媒还是董冰峰的父亲做的，吉香找的是知州衙门一位书办的堂妹，尽管吏目是不入流的，可在徐州地方上，这也算是书香门第了。

让人意外的是刘勇这边，刘勇等同于孤儿，家里没有长辈，不过这也不是大事，勇爷可是咱们徐州管着厂卫的大人物，多少大户人家、江湖龙头眼巴巴的想把女儿和妹子送上去，而且进爷肯定会给他挑选一门好亲事。

赵进的确为刘勇考虑了，甚至连徐珍珍都在这个事情上操心了，两口子合计之后，准备将徐珍珍的一个堂妹说给刘勇，亲上加亲，也省得刘勇孤零零的没个仗恃。

但刘勇没有让大家操心，他给自己找了一门亲事，对方年纪不大，长得也是中人之姿，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出身，居然是云龙山下某庄园的庄户，而且还是流民庄园的庄户，说是兄妹三个，两个哥哥一路上护着妹妹来到这边，又幸运的熬到了赵进开庄园收拢，家里在山东的亲戚全不在了，就这么兄妹三人相依为命。

也不知道刘勇是怎么找到的人，而且以刘勇的身份地位，怎么也不该找这样的女孩为妻，几个伙伴都过去劝，刘勇则是很坚持。

对刘勇的选择和坚持，赵进明白他的用意，只是说了一句“你不必这样苛待自己”，刘勇回答也很简单“这么做不用连累别人”。

这件事就这么成了定局，雷财的消息大家都是不知道，不过赵进能推测出结果，接下来十有八九，雷财会和刘勇做出一样的选择。

倒是如惠那边很简单，他只是将自己的外宅扶正，说起来这外宅是如惠出家的时候置办的，已经给他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到现在不过是有个名份罢了。

一门门亲事说定，不管这背后牵扯什么，又有怎么样的意义，但这喜气洋洋的气氛已经开始发酵了，刚紧张混乱过去，大家也需要放松玩乐，整个这些喜事的热闹可以凑凑，对于外面各方势力来说，现在的他们唯恐和赵字营各处打交道的机会太少，现在有这个定亲成亲的仪式能参加，那是巴不得的。

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打听各项仪式举办的时间，开始准备采买礼物，要好好凑一凑这个热闹。

“进爷，在沛县那边拦住了一个小子，听口音是山东那边的，说是有十万要紧的大事要找进爷，只能和进爷当面禀报，人正在朝着这边赶，我们先快马过来打个招呼。”

黄河北岸报过来的消息，现在徐州和山东边境的几条道路上，赵字营查的很严，官道大路上直接用丰县和沛县的官差拦路设卡，这也是装个幌子，毕竟在外面看来，这徐州还是大明王土……

这位被发现的少年就是骑马过来的，人已经憔悴疲惫，那匹马也到了崩溃的边缘，看到有设卡拦路的，这位骑马少年下意识就要冲过去，看这个样子，大家根本不想拦住，你一人一马进徐州地面能干什么，还不是关门打狗的结局。

所有人都束手旁观，也有骑马的慢悠悠的上马，放这么一个进来，怎么也要追上去的。

不过这少年和马匹应该到了极限，才冲过卡子十余步，少年的坐骑嘶鸣一声，直接瘫倒在地上，少年也从马上摔落。

大家短暂愕然之后，急忙过去查看，马匹已经脱力而死，少年也摔得爬不起来，懂行的人能看得出，坐骑就不必说了，少年只怕两天没吃饭，要不然不会狼狈成这个样子，很可能路上还遭遇了什么事，身上还有血迹和伤口，但内行人还看出点别的，这少年家境很不错，那衣服虽然破损脏污，却是上好的料子和做工，佩剑和马具也都不含糊，想来是大富之家的公子哥。

这样的人物落到这般境地，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对这个事很感兴趣，可也懒得问，只有人没好气的说了句：“你脑子坏了吗？居然敢在进爷的地盘撒野！”

结果这句话却让那紧咬牙关装作昏迷的少年睁开了眼，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你们说的进爷可是赵进？”

一提到赵进的名字，所有人都郑重起来了。

“赵进不是只在徐州州城那边有名吗？”少年又问了一句。

“如今整个南直隶，谁不知道进爷的大名，那可是吓退朝廷上万人马的赵天王，可不光是徐州。”事情越传总是越夸大，大家说得玄乎，也觉得自家脸上有光。

“我要见赵进，我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见赵进，快送我过去，不然耽误了，你们谁都吃罪不起！”没曾想说了这个，那少年又是吆喝了起来。

若不是有人走南闯北，很难听出这少年官话里的山东口音，加上这穿着打扮露出的家世底气，还有这一身辛苦痕迹，让大伙顿时重视起来。

是不是十万火急要请进爷判断，可真要耽误了什么事，事后追究起来，那只怕不是自家性命能交待的了，而且眼下想瞒都不能瞒，天知道身边有没有赵字营的内线在，有时候半夜喝酒的醉话，第二天都能让赵字营知道……

一帮人忙碌起来，有人弄了辆大车，把那少年装上去，又去讨了些热汤水喂着，几个骑马的跟在一旁。

这少年果然是饿极了，加了盐的高粱糊糊喝几口下去，立刻有了精神，有人就凑上去闲谈盘问，总不能什么人都送到进爷跟前去献宝，万一有个差错又是麻烦。

不过这少年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报，口风严到了几处，只是说自己在路上曾被黑店盯上，虽然逃开了，可路上又碰上了劫道的贼人，结果折腾的一路都没有休息。

山东地面上太乱，第二年的辽饷刚过，盗匪蜂起，连官道都不安全了，这个倒是大家都知道的。

就这么走到天黑，少年说自己姓李，吃完热汤热饭之后，体力和精神都差不多恢复，他拒绝了休息一晚的提议，说事情紧急，晚一刻都有可能耽误大事，咱们晚上快马赶路。

看着这李姓少年的紧张急切，大家越发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一方面安排他走夜路，一方面加紧朝着的何家庄那边传递消息。

陪着李姓少年的人不住变换，内卫队几个强手轮流出面套话，等过黄河的时候，和这少年同船就是马冲昊。

“……大概是东昌府那边的人，出身大富之家，武功底子很不错，的确有急事要求见，口风很紧，别的就问不出了……”

消息不断的报过来，赵进却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说破天也不过是一个少年，能在赵字营的地盘上掀起什么风浪，到自己跟前的时候，随身带锐器都不可能，也不知道大家担心什么。

不过赵进也知道手下们的心态，更别说这少年来得这么蹊跷和匆忙，还总说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至于这东昌府，赵进对他们的印象很简单，只是隔河相望的那个队伍，其他没什么值得记住的。

见这个少年的时候，陈昇、王兆靖、吉香和刘勇都在座，牛金宝破天荒的站在门前，这样那少年进来后直接就被他控制，这样的对待，说小题大做也行，说雄狮搏兔也不是不行。

少年很敦实健壮，脸上有超出这个年纪的成熟沉稳，进来的时候已经被搜过，甚至特意从内到外换了衣服。

“这是我家进爷。”有家丁开口说道。

“你就是赵进？”那少年跟着说出的这句话可和早熟沉稳不沾边了。

“我就是赵进。”赵进有些好奇的点头，现在云山行各处分店开设是最大的事，如果不是说什么十万火急，他才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没想到你是这个样子。”少年又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赵进开始不耐烦了，他没有时间陪着莫名其妙的人胡闹，只是那少年下一刻就跪在了地上，开口说道：“进爷，快去救我姐姐，我姐姐木淑兰被闻香教的人抓走了，再不去救，只怕有大麻烦了？”

刚才这少年要跪下，屋中已经有几个人下意识的准备拦阻，就是防备这少年暴起，却没想到说出这么一个名字来，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门前和屋外护卫的家丁们听不到这句话，屋内除了赵进和伙伴们之外，只有孙大林和牛金宝。

木淑兰这个名字，只有牛金宝不知道，可他看到屋中其他人的表现和态度，也是站正了身体，看到自己弟子孙大林正在好奇的看向赵进等人，禁不住瞪了一眼，孙大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缩头。

即便是稳重如陈昇，反应过来这个名字之后，也忍不住看向赵进，而最下首的吉香和刘勇都已经站了起来，王兆靖也是满脸震惊的看着赵进。

赵进脸上没有表情，他也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木淑兰这个名字他一直记得清楚，甚至经常梦到这个女孩，尽管赵进极少做梦，睡得一向很好。

第741章如何

在梦里所见的木淑兰，相貌有时候很清晰，有时候则是很模糊，清晰的时候是十一二岁的模样，明眸皓齿，天真活泼，模糊的时候，赵进只是隐约觉得对方是，仅此而已，每当这样的梦境之后，赵进醒来时都有些怅然，当然，这梦不会和徐珍珍讲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怅然的感觉越来越淡……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已经过去几年了，这几年木淑兰音信全无，自己也已经成亲，有了妻子，有了儿女，本以为这个名字仅仅会成为当年的记忆，或者就这么逐渐变淡遗忘，没想到又被提起，而且有了确定的消息。

“什么？在东昌府？怎么被抓了！”刘勇一叠声的连续问出。

“来龙去脉，具体的日子，到底怎么回事，你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真要想救人，就说清楚，不然人救不成。”王兆靖缓缓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吉香总算问出这个大家都没在意的问题了。

跪在地上的那个少年愣愣的听着发问，突然间没有忍住，眼泪滚滚而下，伸手去擦拭也止不住。

“……我叫李玉良，我爹是临清州漕运巡检……”报出这个名号之后，屋中诸人彼此交换眼神，微微点头之余，神情却变得更加严肃。

巡检是不入流的杂品武官，说起来很不起眼，可加上“漕运。”这两个字之后就完全不同了，这等于是掐着漕运收钱的要害位置，就算不认真来经营，每日里也有金山银海朝着家里滚动，这个位置就和清江浦常盈仓的仓库大使一样，位卑权重，区区一个九品，能牵扯到内廷外朝第一等的大佬上去。

报出这么一个名号来，等于是自承根底，不怕查访，同时既然敢于自报家门，那么这个消息就肯定不假了，看来木淑兰真得有难。

“说，从木淑兰到东昌府开始说，快说，不要漏了！”赵进闷声说道。

李玉良擦了一把眼泪哽咽着开始说起来，边上的牛金宝想了想，却去关上了门，然后端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送到李玉良手边。

……。

刚说了几句，陈昇就是勃然大怒，站起喝道：“混账，我当时看小兰那个亲戚就不地道，这么糟践自家的孩子！”

李玉良被吓得一愣，下意识的向后缩去，陈昇暴起这一下，实在是煞气太重了。

“坐下！让他讲完！”赵进出声说道，声音也是不低，屋中又是安静，赵进和伙伴们的态度各有不同，只有对陈昇是平等相对，这样的呵斥还是第一次见。

陈昇却没有在意，只是气呼呼的坐下，手狠狠的拍了下座椅扶手。

“小兰这么想不开，早些给这边送个消息，我们接她回来多好。”又听了一会，王兆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木姐能派人出去打听消息的时候，赵进……进爷已经成亲了，当时木姐只要一走，她身边那些人都得死，木姐也是为了他们。”李玉良出声争辩说道。

赵进沉默，众人也无话，木淑兰在东昌府的生活其实很枯燥，祈福做法之外，就被关在那个住处，没有自由活动的空间，加上内松外紧提防的很厉害。

木淑兰搞不好也在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现在毕竟长大，临别前也没有说要相守重聚，一方有了家庭更有了孩子，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山东，不管从心里还是距离上，都可以称得上是天隔地远，怎么还会有再见的机会。

因为生活枯燥单调，所以可说的也不多，很快就说到了后面，李玉良被送回家中之后，临清州市面上已经尘埃落定，当日里尽管不知道是谁伏击木淑兰，可到现在看到那些郓城总舵过来接收的人，来龙去脉，猜也能猜明白了。

“这帮该死的妖孽，一次次折腾，就该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吉香咬着牙恨声说道。

李玉良语速很快，唯恐自己讲述耽误救援的时间，可看着赵进面沉似水，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放缓了语速说道：“进爷，木姐总是提你，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总是和我们提你，她总是想你，总是梦见你，总是说自己在徐州的那些事，进爷，去救救木姐，去救救木姐吧！”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喊了出来，赵进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眼神也有些漂移，并没有看着地上的人。

跪在地上的李玉良焦急无比，当时木淑兰被抓，他被送回家中，李玉良就已经想的很清楚，自己的爹尽管对木淑兰很感激，平时也愿意伸手帮忙，但在这个时候绝不会搀和进去，闻香教在山东的势力庞大，无孔不入，没有人愿意招惹他们，李家财雄势大，更不会去伸手招祸。

至于官府就更不会管，天知道那些吏目差役里面有多少闻香教的信徒和眼线，且不说过去报信同样会招惹祸端，木淑兰的圣姑身份同样要和官府少打交道。

思来想去，唯一救人的只可能是在徐州的赵进，李玉良听木淑兰说过太多次，那些打听消息的人也说赵进势力很是了不得。

李玉良年纪不大，可因为出身的缘故，见识却不差，当时对带回来的那些传闻根本不信，来到徐州这边，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可被一路送过来，沿途所见所闻之后，李玉良就知道，想要救木淑兰，只能依靠这赵进了。

一切说完，恳切请求，陈昇、王兆靖、吉香和刘勇几人脸上都有焦急神情，不过在这个时候却没有人表态开口，大家都是看向赵进。

赵进依旧沉着脸，众人这么看了一会，赵进只是摇摇头站起，开口说道：“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休息了。”

天的确已经黑下来了，赵进平时在忙完之后一向休息的也很早，可这个时候该去休息吗？众人都是愕然，跪在地上的李玉良更是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就是急了，站起来就要上前，却被身后的牛金宝死死的按在那里，动弹不得。

“赵进……”陈昇皱眉问道，赵进回头淡然回答：“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两人目光对视，陈昇犹豫了下没有继续，众人都是站起身目送赵进离开，在牛金宝的动作下，地上的李玉良不光动弹不得，喊都喊不出来。

等赵进出门，牛金宝和孙大林要跟上去，这才松开了手，屋中陈昇几个人都在，也不担心这么个半大少年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这边一松手，李玉良立刻凄厉的尖声说道：“你们不能见死不……”

“闭嘴！”刘勇断喝一声，上前重重一个耳光，李玉良却不管红肿的脸颊，还要继续挣扎恳求，刘勇没有再动手，只是冷声说道：“你喊就能救人吗？”

说完这句后，刘勇转身说道：“小弟领人再问问这李玉良，他提到的那些消息也会在今晚去查一查，几位哥哥先忙着。”

陈昇他们都是点头，刘勇在外面喊进两个家丁，将挣扎嘶喊的李玉良先堵住嘴，然后把人架了出去。

“临清漕运的巡检，商户们应该听过他的名号，见过这李玉良的人应该也不少，查出来这个，又是确保了几分可信。”王兆靖开口说道。

吉香看了看吉香和王兆靖的表情，开口问道：“既然是闻香教郓城那帮人抓走了小兰，郑全他们能不能打听到消息？”

“郑全管着的那个分会千疮百孔，能防着别被别人打听就不错了，哪还有打听消息的能力。”王兆靖冷笑了一声。

不过说完之后，王兆靖也是摇头，又自己补充说道：“徐州之外的教门也做不到铁板一块，可内卫做过什么不好说。”

闻香教耳目众多、无孔不入，所以只有防备森严才不会出漏子，即便赵字营内卫队在闻香教那边安插了内线伏兵，也会做到绝对的保密，估计也只有赵进以及刘勇和雷财中的一个能详细掌握，其他人不可能接触到。

陈昇的表情也已经恢复了平静，看着门外说道：“山东不比南直，那边对我们来说，如同敌国，更何况闻香教和我们仇深似海，去那边凶险极大，而且这等事要快进快出，必须要动用精锐前往，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恐怕这些精锐就要全部交代在山东了，何况……”

说到这里，陈昇难得的欲言又止，王兆靖神色淡然的接了下去：“何况到现在小兰还未必活着，从东昌府临清州赶到咱们这边，快马也得几天，抓人杀人，了却后患，现在恐怕已经动手了。”

王兆靖摇摇头，却是长叹了一声，有些惆怅的说道：“不是当年了，谁能想到今天还能听到这个名字，还能知道去向。”

在这个时代，很多百姓没有离开过出生地百里甚至几十里的范围，道路艰险难行，每一次远行都有可能是永别，木淑兰被他的叔伯带走，自此再无音信，大家都按照常规的判断，此生再无再见的机会，木淑兰这个名字，只留存在记忆中了，谁能想到突然间闹出这样一个情况。

第742章我出门几天

此刻的吉香却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他只是看着陈昇和王兆靖问道：“二哥，三哥，现在到底要怎么办？大哥准备不准备去救人？”

陈昇没有理会只是带刀大步的走出了屋子，王兆靖摇摇头，看似无意的说道：“你先准备着，不去救你也不用出声，去救的话，估计你亲卫队也要动员起来。”

“这个不难，我们亲卫队平时就是时刻备战。”吉香开口回答说道。

王兆靖点头，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去王自洋那边打个招呼，马匹也要留足。”

李玉良的到来，木淑兰这个名字的重新出现，没有对赵字营和徐州造成任何的影响，处处忙碌而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尽管天黑了，可赵进今日回家还是比往日早，惹得内外一阵忙碌，母亲何翠花倒是高兴的很，笑着说道：“总算不用在锅里热着等你。”

孩子有穷养富养，赵凤赵龙身边随时有十个人伺候着，祖母何翠花和母亲徐珍珍只需要盯着就好，赵进早回来，难得家里能一起吃个饭。

赵凤才一岁多点，赵龙三个多月大，正是难伺候的时候，看到自己爹早回来，赵凤就拼命朝前凑，赵龙看到自己姐姐远离，就在那里张开嘴嚎哭，一顿饭吃的也不安生，不过一家人都高兴的很，赵进脸上也有笑容。

可能母亲何翠花和徐珍珍商量好了什么，在饭桌周围，除了伺候孩子的仆妇之外，只有孟子琪能贴身伺候，明显是不把孟家妹妹当外人的意思，倒是孟子琪又是期待又是扭捏，低头束手，几次险些出错，弄得更是尴尬，看都不敢看赵进。

不过赵进根本没有注意到孟子琪的表现，实际上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徐珍珍和赵凤、赵龙这对儿女身上，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有些走神了。

家人很体贴，没有问赵进为什么早回，都觉得赵进很疲惫，饭后，赵进和徐珍珍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小孩子精神好，不过累的也快，赵凤高高兴兴的缠了赵进一会，然后就是哈欠连天，赵龙躺在摇篮里又哭又笑，没多久也是睡熟了。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这么多人伺候，妾身倒是胖了。”

等卧室安静了，夫妻两个小声说道，赵进难得说这样的关心话语，徐珍珍笑着随口答一句，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不太对，好奇的看向赵进，赵进坐在床上沉默，徐珍珍微笑着说道：“夫君有什么心事吗？说或不说都可以随心的，这事情没有一定之规。”

“咱们成亲三年多了吧？可我现在还是不知道夫妻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是第一次结婚，什么都不懂。”赵进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徐珍珍白了赵进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妾身也是第一次成亲，妾身就什么都懂了？”

赵进一愣，忍不住笑了出来，徐珍珍朝着赵进胸口捶了拳，也是忍不住笑，他们夫妻两个婚后就各自操心自家事务，忙碌不停，难得有这样互相调笑的轻松时刻，不过也得压着声音，免得吵醒了熟睡中的儿女。

“今天北岸那边送来一个少年，这人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见我，下面的听到了不敢怠慢就直接送过来了……”

“耽误了进爷的事情，那可和天塌下来差不多。”徐珍珍笑着调侃一句，靠在了赵进的胸前。

“十万火急的事情一定不小，我见了，没想到他让我去救小兰。”赵进坐在那里轻声说道。

徐珍珍一愣，偏头看向赵进，屋中烛火昏暗，也看不清赵进此时的表情，只是模模糊糊。

“没想到这几年小兰一直在东昌府临清州，被他那两个混账叔伯推到前台当幌子，吃了不少苦，临到最后，他们教门里大伙并，小兰被抓到郓城那边去了，这些事，我都是今天才知道。”依旧是轻声谈话，赵进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好像在叙述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夫君……”徐珍珍说了一句。

没等徐珍珍说完，赵进就缓缓摇头打断开口说道：“从东昌府到徐州，快马不停也得三天四天，他来到我再过去，只怕人早就没了，我只是唏嘘，从那次不见之后过去几年，第一次听到消息居然是这个。”

“夫君，这么大张旗鼓的抓，放出这么多消息做铺排，肯定不是抓了就杀了，搞不好还要大张旗鼓选定日子去杀，人或许还活着呢，还有机会。”徐珍珍略急切一点说道。

赵进笑着摸摸徐珍珍的头发，开口说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问你愿意不愿意去救，我只是说这件事而已，这才几年，大家都长大了。”

徐珍珍没好气的在赵进胸前又捶了下，撑着坐正身体，正色说道：“眼下南直隶江北各处都敬服夫君，可山东那边却始终视同敌国，闻香教几次三番兴风作浪，每次都是退回山东就无事了，山东比起咱们南直隶又算得了什么，凭什么夫君要认这条省界？”

赵进又是失笑，调侃着说道；“娘子这见识可真是了不得，我那几个兄弟里，能看到你这些的也就是两三个。”

“夫君莫要调笑，妾身也是听夫君说得多了才知道这些，妾身知道夫君目前不想多生事端，可闻香教每次被教训之后才肯老实一段，还不如一次彻底打疼了，这次小兰妹妹的事情正好是个借口发端……”

“睡吧，我有些乏了。”赵进打了个哈欠。

徐珍珍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将枕头和被褥收拾收拾，又去吹熄了烛火，这时候不远处赵凤和赵龙好像要醒的样子，夫妻两个同时放低了声音，过了一会，孩子没有醒来，两人才松了口气。

“夫君，妾身只有小凤的时候，说这些话是虚情假意，可现在妾身有了龙儿，再提这个就理直气壮了，若是孟家妹子和小兰妹妹都要收入房中，妾身一定要小兰妹妹占先……”

赵进躺在那里没有出声，好像已经睡着了的样子，平时言简意赅的徐珍珍却絮叨了起来：“妾身不是为自己考虑，也不是为了夫君考虑，是为了咱们的孩子……”

“睡吧，睡吧！”赵进还是忍不住出声了，声音很低，语气却很坚决。

徐珍珍嘟囔了一句什么，朝着赵进身边挨了挨，听着赵进均匀低沉的呼吸声，也缓缓进入了梦乡。

按照老辈人的话说，赵凤、赵龙比起同龄的孩童来说，精气神和身体健壮都要远远超过，比如说赵龙每天早晨醒的很早，哭得声音很大，他这一哭，就把赵凤惊醒，用更大的声音哭出来，然后保姆奶娘就要过去哄，赵家这一天也就开始了。

在哭声响起之前，赵进就是翻身坐起，连带着身边的徐珍珍也被惊醒，还没等徐珍珍说话，赵进转身拍了拍妻子，笑着低声说道：“我出去几天，你在家安心等着就好。”

没等徐珍珍接话，赵进起身穿衣，大步走出了屋子。

“让陈昇、王兆靖、吉香、刘勇、如惠，来议事厅，早饭送到那边去！”赵进边走边说，他的脚步很快，家丁听到之后快步向着各处跑去。

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议事，赵进到了议事厅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到了。

“王兆靖和如惠留守，陈昇、吉香、刘勇随我去山东那边救小兰！”赵进直截了当的说出了。

众人都是一震，然后肃然起身领命，不过随即脸上泛起笑意，王兆靖更是出声调侃着说道：“大哥向来谋定后动，考虑万全，今日里怎么冲动了？”

“我们还年轻，年轻人总要冲动些，你和曹先生留下来把家看好。”赵进笑着回答说道，大家都是哄笑出声。

“小勇，你现在就安排人去山东打探，咱们会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北上，开始几天会走得慢，让他们随时回报过来，能发动的眼线都动起来，把能带上的精干人手都带上，黎大津、马冲昊这次都带上，现在就去吧！”

“大昇，大香，抽调你们属下能骑马的忠心精锐，兵器铠甲都要配齐全了，要真正马上马下都能打的，合计凑出四百来，现在过去集合。”

“曹先生，我要三日随身携带的干粮，还有五千两白银，还有五百两兑出来的铜钱，然后要组织粮草和给养，都装运在马队上，随时准备跟上供应。”

“兆靖，你在徐州看好家，调两千团练和一个大队去丰县和沛县之间待命，随时等候我的消息。”

每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是大声答应，然后快步走出去安排，清晨的何家庄周围，没有一丝平静，已经开始沸腾了。

四百能征善战的精锐，把人挑选出来之后，兵器铠甲立刻也跟着配齐，马队自有的马匹和马具，加上王自洋那边的马匹马具，一千余马匹也很快凑齐，突袭快速，肯定要一人多马才能保持机动的速度和战力。

第743章北上的马队

营盘内和何家庄各处仓库都是大开，四百人和千余马匹的装备耗用都被源源不断的拿出，赵字营军需和云山行以及孙家商行各路人手的忙碌之下，很快就是配齐待命。

这个忙碌仅仅是开始，后续日子的粮草装备，以及运送这些的牛马都在筹措之中，现在已经有人快马赶去黄河渡口，要凑齐足够多的船只装运这边的人马，还要过河去通知对岸准备接应和准备。

马六陪着马冲昊来到徐州之后，自然不能和从前一样跟随在马冲昊身边，他在何家庄这边照看马冲昊的家眷，对外的身份就是马家的管家，日子过得轻松但憋闷。

闲来无事的时候，马六喜欢去何家庄里外转一转，身后往往有个老实巴交的仆役跟着，马六知道这是赵字营安排的眼线，他在锦衣卫里面做得久了，自然明白这个路数，所以每次出门，还主动叫上对方跟着。

在何家庄内外溜达，能看出很多东西来，马六对马冲昊忠心归忠心，但却不怎么情愿来到这边，总觉得只要身上有银子，去江南藏着岂不是更好，可来到这边却觉得马冲昊的选择对了，这舒服享用上不好说，安全是绝对没问题的。

这次出来，正看到何家庄内外在那里准备不停，马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眼前所见这一切，却能让他看出很多东西来，忙而不乱，大量的物资从仓库里被运出来，这些都保存的很好，整整齐齐堆放在那里被人分门别类的发放。

身为马冲昊的心腹，马六对发放粮饷军械的套路很熟悉，在大仓里存着的东西一定是虫蛀鼠咬的烂货，拿出来的时候都腐朽不堪，说是里面镶嵌铁叶子的棉甲往往就是棉袄，说是大米麦子的粮食只剩下糠皮，想要拿到好货，一是自己置办，二是花钱买通管库上下。

可眼前赵字营这个具备，似乎就是普通的仓库，可从里面拿出来的东西都是齐整无比，虽说不是崭新的上等货色，可却见不到什么锈蚀陈旧。

马六已经把这边转悠的很熟，知道这样的仓库里里外外有不少，真正重要的仓库都不在这边，那么，眼前所见的景象就是普通的日常。

“乖乖，真是了不得啊！”马六念叨了几句。

比起大明官军的做派来，这的确是了不得，可究竟如何了不得，马六说不太清楚，可他知道，如果马冲昊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感慨更多。

在何家庄这边各色人等不少，赵字营的忙碌也没有隐瞒别人，这个也和保密什么的牵扯不上，反正赵进离开何家庄去往清江浦和别处的声势准备也和这个差不多，而且这件事定下的太晚，来不及做什么遮掩了。

看到赵字营这般有条不紊的忙碌，看到这么多物资拿出来分配，看到几百精锐披挂上马，似乎是早饭时候开始忙碌，午饭前就已经开始出发。

这么多的物资，这么多人马，居然在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内准备完毕，开拔离开，这样的高效，已经震撼了许多人。

赵进领着大队出发，徐州团练和江湖上的附庸势力开始封锁道路，即便你知道赵进出去了，但在这个封锁之下，也不知道去向何方。

渡河没有花费什么力气，黄河水势很平缓，一来是上游没有下雨，二来徐州这一带挖掘沟渠引水，分流减缓。

上岸之后整队整备，然后重新上路，赵进率领的大队人马走得很慢，就是正常行军的速度，但刘勇的内卫队则是打马狂奔，实际上，黄河北岸所有势力会骑马的人手都被动员了起来，熟悉山东那边情形的，去那边打探消息，不熟悉的则是沿途护卫，遮蔽道路。

毕竟不能一头撞进山东地面，赵进率领的大队出发是为了不耽误一点时间，他们要在行进中得到山东那边的消息反馈。

渡河之后，夜里是在徐家庄子上渡过的，徐家竭力供应，赵进很少到黄河北岸来，和徐家大部分族人甚至也很少接触，大家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光听到那些煊赫甚至匪夷所思的传闻，徐家人敬畏的还是徐珍珍，前段时间清洗之后尤甚。

这次终于见到了，四百多名全副武装的青壮武人，对这兵器和铠甲，徐家人并不怎么惊讶，因为很多还都是徐家这边的出产，真正让他们感觉到震撼的是赵进率领这一队的森然做派。

尽管四百多人，可在号令之下如同一人，走近了接触，好像面对的不是分散开来的四百多人，而是一个如山的巨人，举手投足就可以把人轻易碾碎的庞然大物，看到这些沉默从容的年轻武夫，徐家人开始觉得马冲昊那伙官军被吓跑也不是不可能，姑爷领着的这些人马都不能用虎狼二字来形容了，这都是猛虎！

除了这种进退间的森然剽悍之气外，让徐家人眼皮直跳的另外一件事就是这千余匹健马，马具齐全的健马，都知道赵字营豪富，可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鞍辔齐全的高头大马，还是让人震撼无比。

整个徐家这么大的家业，也不见有多少匹马，需要用畜力的地方都是牛和骡子，甚至直接就是人力上去填补，可自家姑爷居然带着这么多马匹，而且一大半居然只用来驮着行李，真是豪奢不过日子。

这一队人来到，大伙也就明白自家大小姐为什么有底气清洗徐家了，有这个男人在身后，腰板肯定硬实的很。

和赵字营历次行军的规矩一样，寒冷天气时候，扎营地方能提供食水，就先不耗用自家的补给粮草。

徐家家大业大，供应四百人千余马的粮草还是不难，不过要求他们的并不仅仅这些，云山行的人已经跟着渡河前来，抽调徐家的青壮，购买徐家的物资，准备在徐州和山东的省界附近建立营地。

在徐家停驻一夜，第二天一早出发，夜晚准备在沛县那边的庄园宿营，那边也是徐州团练的驻扎地之一，鲁大的第一大队应该在省界附近等候，在黄河北岸的团练们正在朝着那边集合过去。

丰县和沛县的士绅豪强们同样不会放过这个巴结赵进的机会，云山行开价采买，征调青壮，各家都是争先恐后的竭力供应，钱粮花费的的确不少，可比起被挡住的辽饷，这又算不得什么了。

过河之后，和赵进在一起的伙伴们都是情不自禁的观察赵进，想从他脸上看出激动和忐忑，不过赵进一直很平静，晚上和伙伴们排定班次，轮流值守巡视，然后给学丁和家丁们传授教授，睡得很早，好像这就是一次寻常的巡游。

就在这第二天的深夜，消息到了，人是刘勇亲自领过来的，和衣而卧的赵进直接起来，牛金宝没有点灯。

“大哥，闻香教教主徐鸿儒已经传信山东、北直隶、河南各处会主香头，说要在十一月十一这天做法焚化妖女，请各方派人观礼。”

“消息可靠吗？”

“是闻香教在曹州的一个香主，他的娘舅在徐州贩酒，已经拿了咱们的不少好处，还把两个儿子送过来了。”

“继续打探，明早提速向前。”简短应答之后，赵进下了结论。

外面刘勇和传信的人领了消息，快步离开，赵进站在门前静立了一会，牛金宝边上沉默护卫。

“今天是十一月初三。”赵进回去睡觉之前，闷声说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赵进的亲卫家丁开始将命令传到每个人，进入山东，全队加速，确定了人还活着，而且能在期限之前赶到，那就要越快越好了。

大队上路，每跑两个时辰，下来休整片刻，更换马匹，然后继续前进，并没有不惜力的打马狂奔，但一直在跑，天黑之前一直没有停下。

渡河之后的第三个黑夜就是在徐州和山东的边境上渡过的，赵字营的体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赵进这四百多人马到达这个营地的时候，粮草已经齐备，休息的营房和简易的马厩也是齐备，团练已经在这边开始布防。

把这些前期的准备都做到位，赵字营来到之后，立刻开始休息，不用拖着疲惫的身体扎营操持，奔驰一天的马匹立刻能够补充合适的食水，得到休息，不会因为过度的奔跑而受伤猝死。

大队渡河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内卫队的眼线和探子已经把山东境内的消息向后传递，等赵进率领的队伍来到徐州和山东鱼台县交界处的时候，消息已经很确定了。

这次消息之所以快捷准确，倒不是说内卫队的能力有多么强，而是闻香教教主徐鸿儒要在教内彻底宣告自己的强势和独大，这么多年下来，闻香教分为几支，称教主的就有三人，在京师的老教主王森，在滦州的正统教主王好贤，还有在郓城总舵实力最强的徐鸿儒，这三支各有尊奉，除此之外，木家以东昌府为中心打开一片局面，这片局面也是自行其是。

第744章山东路上

而王森老教主仙去之后，又让自己的儿子王好贤和木淑兰结亲，闻香教中很多的实力派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家都明白这个意味着什么，王好贤虽然昏庸无能，但有个正统的名义在，北直隶和山西还有不少分会以他为首，而木家的东昌府那是实实在在的富庶地盘，木家兄弟也是能干的很，王家和木家结合，那就有了和徐鸿儒抗衡的本钱，或许这次闻香教会有北宗和南宗分立的局面。

如果分为两宗，那么给大家待价而沽的机会和空间都多了不少，好处无限，正可以左右腾挪。

可就在这个局面形成之前，木家就好像是纸糊的一般，被徐鸿儒一日之间化为乌有，那个名声宣扬各处的圣女木淑兰也被抓了回去。

这一下震动四方，外人只知道临清州出了个假扮圣女的妖孽，而闻香教内部的各股势力，甚至包括外围的棒槌会、红元教之类的都一下子战栗敬服，谁都能从这次的行动中看出徐鸿儒的强势，木家经营的那么大，一日间就是土崩瓦解，这样的强势和威风，谁敢抵抗，还不乖乖臣服。

甚至连滦州王好贤那一脉都派人过来告罪，说只要徐教主在，王好贤只是教内尊者，绝不敢妄称教主。

这些对徐鸿儒来说还远远不够，他要当众烧了木淑兰，并且邀请各方势力过来观礼，这就是对众人赤裸裸的警告，谁若不遵从，这就是下场。

这种杀鸡儆猴的示威自然要越多人知道越好，尤其是闻香教内部从上到下，所以也就没什么保密，所以打听消息这么容易。

最敢想的人也只能想到李玉良或许被评话传奇里劫法场的故事弄昏了头，单枪匹马来郓城这边救人，没有人想到李玉良会去徐州求救，更没有人会想到赵进居然真的率队北上来救人。

双方暗地里的冲突不断，赵进兄弟几个城外中伏，小八义趁夜灭杀何家庄，城下平十万流贼，闻香教一次次安排人潜伏，看准时机派人刺杀，却没有一次成功，只是一次次的损兵折将，大批的人命丢在徐州。

但这一切都有个默契，你不去山东，我不下徐州，冲突局限在边境上，毕竟彼此来说都是庞然大物，撕破脸两败俱伤实在是太不值当。

甚至没有人能想到木淑兰和赵进的关系，在这几年里，从没听说两边有过什么联系。

“有两种可能，他说是十一月十一烧人，我们不能尽信，要这么想，去了那边人如果还活着，那就救人，如果人已经不在了，那就直接回返。”赵进沉声说道。

陈昇眉头一皱，闷声说道：“如果人不在了，我们就血洗了徐家，彻底毁了这劳什子教门。”

赵进缓缓摇头，放低了声音说道：“是要血洗，是要毁了这混账教门，但不是现在。”

刘勇看了看赵进和陈昇，咳嗽了声开口说道：“山东是辽饷第二年，各处都是破家破产，地面混乱的很，官道小路，大股的响马杆子和小贼都多得是，但这些人当不了我们的路，也不会给那边通风报信，可为了避免万一，咱们最好还是走黄昏和凌晨，白日里宿营休息。”

大家撇开刚才的话题，都是点头，刘勇用手指在茶碗里蘸水，在桌面上比划说道：“过鱼台到金乡县也就是大半天，但过了金乡到巨野要走一天半，按照向导的说法，中途可以在高平山歇息一晚，然后长途跋涉不停，可以在正午的时候过巨野县，深夜扎营的时候，距离郓城县大概是二十里不到了。”

“郓城县的城墙应该不难爬，先上去一个人其他人都跟着上去了，只是深夜到达，肯定疲惫辛苦，一定得休整之后才能开始，所有时间都算上，搞不好就要天亮，既然是十一月十一才开始，我们怎么也有时间，是不是在城外停留一天，等夜里再动手？”吉香眯着眼睛说道。

赵进手在桌面上拍了两下，摇头说道：“白天动手，不管白天黑夜，无论怎么向里打，无论如何突然，他们肯定都会发觉，肯定要打，既然要打，那就光天化日，最能发挥出咱们实力的时候去打！”

“会不会狗急跳墙拿小兰姐做人质？”刘勇喃喃说道。

“难道其他的局面下就不会吗？”赵进冷冷反问，进入山东境内之后，赵进的脾气有些不自知的焦躁。

一夜无话，第二天大队启程，队伍已经不是徐州出发时的人数了，已经接近五百，有些人是黄河北岸赵字营的外围，都是最信得过的一批，还有人则是内卫队的桩子，他们不是和大队一起行动，分成小股围在赵进本队的四方，打探消息，遮蔽行踪。

自鱼台过金乡去往巨野，这一线距离运河不远，却没有得到运河的什么好处，反倒吃尽了苦头，为了维持漕运的水量水位，漕运专设管泉主事，不允许运河两岸的人打井取水和挖沟引水，没有了水的灌溉，就只能靠天，想要有个好收成那是不容易的。

这田地里本身就没有什么好收成了，然后又来了辽饷，第一年就如同狂风刮过，地方上纷纷家破人亡，今年已经是第二年，连中小地主都已经撑不住破产了，地方凋敝，盗贼蜂起，原本百余人的杆子已经算是大股，现在动辄啸聚几百号人，官差管都不敢管。

如此大的响马杆子，田间地头都是他们的眼线，官道沿途不知道多少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赵字营的四百余骑兵行走路上，不可能不被注意到，可没有那一股敢妄动。

笑话，这样声势的大队行走路上，谁脑子坏了才去招惹，挡在面前都肯定会被彻底碾碎，还是乖乖躲远点好。

消息灵通的，也能知道这是徐州赵字营的人马，进爷那么大的势力，到底是朝着山东地面上伸手了，大家倒也没觉得意外，只觉得来得太晚了。

想要隐藏行迹并不容易，毕竟四百余骑，上千匹马，不管走在那一处都会被人注意到，但过了金乡县之后，就变成了凌晨开始行进，太阳出来后停歇，黄昏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再出发，天彻底黑下之后再停歇。

如今山东地面上不安宁，大商户都是沿着运河南下北上，不得已走别处官道的，都是尽可能在光天化日间行进，天亮后出发，天黑前及早的扎营投宿，避开那些肆无忌惮的响马盗匪，可赵字营这个队伍是让别人避开的，他们只是要尽可能的不被更多人注意到。

“大哥，过金乡县的时候，闻香教这边肯定已经有消息朝着郓城那边送了，只不过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去哪里！”刘勇低声禀报说道。

闻香教在山东经营这么久，自然也有一套预警防备的体系在，甚至在徐州这边一次次筛查过去后，可能还是有漏网之鱼，赵进没有乐观的以为自己出发后山东没有任何反应，但赵进能确定几件事，闻香教不知道赵字营进山东要干什么，闻香教不知道自己进了山东，闻香教也不知道李玉良过来报信的事情。

即便知道大队的动向，即便沿途可以不露痕迹的盯梢观察，可大家还是觉得夜里就该扎营休息，夜里不能赶路。

但赵进这一队没有在高平山休息，他们走了一夜的路，深夜过了巨野县，在天亮之前到达了距离郓城县二十里的位置，这边是一处丘陵乱林地，虽说不是人烟罕至，可在这个时节的确没什么人过来。

之所以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是因为带路的人就是郓城本地人，就是当年和聂黑一起被赵字营俘虏的闻香教骨干，这次内卫队过来的人颇多这种出身，不过能被选拔过来，都有一个前提，家小必须要在徐州。

一天一夜没有停下的奔波，半途短暂停歇都是为了马匹吃料，人则是喝凉水吃干粮，天亮时候停下，人还顶得住，马匹已经有几十匹死在了半路上，估计一天的休整下来，还会有更多挺不住的。

马匹死掉，马具和装运的行李一定要带走，这些东西太扎眼了，又在闻香教的核心区域，要避免任何被发现的风险。

一半的驮马都留在了高平山，由后队跟上来的人看住，夜间急行之后，赵进率领的本队仅仅有三匹空马了。

赵进率领的本队在丘陵间休息，严令不准生火，而那些在外面游动的外系也都靠拢过来，但他们没有到内圈，只是在外围游动看守，凡有靠近的，格杀勿论。

内外守备森严，每个人的兵器都在手边，随时准备战斗，杀气腾腾，可实际上却很轻松。

“本以为这鲁南鲁西和咱们徐州差不多，那闯进来要有多难，没想到连个归德府都比不上，早知道如此，这些年何必忍这个混账的闻香教，直接把咱们的家丁团练放到山东这边来，哪还有现在这么多的麻烦。”吉香把一切安顿好之后，却凑到赵进跟前说话。

第745章扬眉吐气的总舵

陈昇和刘勇脸上都有赞同的神情，做了最好的准备，银子流水一般的花出去，每个人都绷紧了，照着龙潭虎穴来闯，却没想到稀松平常。

“因为这里是大明的天下，他闻香教再怎么猖狂，也得避开朝廷和王法来行事。”

“那咱们徐州还不是……”吉香笑着接了句，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摇头说道：“现在徐州不是了。”

“别想得太轻松了，闻香教的中心就在郓城县内，内卫队聂黑他们的本领你们也知道，这样的人他们也有不少，加上信教的都是疯子，进城之后怕是要大打。”赵进缓声说道。

陈昇在边上试了试腰刀的卡簧，森然说道：“挡着我们的，直接杀了！”

最初的计划是在这边休息一天一夜，打听出消息，确定位置之后，直接冲入城中救人，大家到达这边之后，人马尽可能的隐藏休息，而各路探子则是出去打听消息。

对赵进的本队精锐来说，他们并不担心暴露，但对于这些探子来说，这个时候的危险最大，现在的郓城县比起现在的徐州来更像是大明治下，可骨子却更不像，你进入城中，街头巷尾都看不出什么闻香教的痕迹，可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闻香教众，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监视，稍有不对立刻就会被人注意到，接下来就是杀身之祸了。

内卫队的眼线和探子们都能伪装的很好，甚至熟悉闻香教的套路，可放在郓城县内外就会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甚至连闻香教那些投靠过来的人都不能派过去，天知道城中到底有没有人见过他们的面孔，还记得他们。

为了能够好好的打听消息，刘勇用的是云山行的耳目，这些是隶属于曹如惠手下的商人和掌柜，他们就是纯粹的生意人，南下北上是为了赚钱盈利，他们来郓城县就是为了做生意，顺便打听一点消息。

赵进率领本队在荒丘乱林处休整一天一夜，其实也是为了等待他们跟上来，毕竟商人们没有办法这么一路急赶，不过云山行的行商们并不是在徐州出发，而是在济宁州那边接到快马急信后就近赶来。

每隔半个时辰，赵进就起身在营地中巡视一圈，看看各处哨位，看看各处的准备，然后回去擦拭甲胄，整理兵器。

外人看着，赵进依旧镇定，可亲近他的伙伴们却能感觉到赵进的焦躁不安，赵进不断的检查短刀的卡簧，拿着刀鞘在地面上不断的刻画。

临近天黑的时候，在队伍中隐蔽的生起几堆火，大家迅速烧水热饭，然后迅速的把火熄灭，避免被人发现，正在这时候，听到一声尖利的口哨。

营地中一静，已经有几人张弓搭箭的向高处跑去，随即又有人低声传回消息，是自己人。

“……。徐鸿儒在距离郓城县东门十里处的曾家庄大会宾客，在那边接待各路人马，并准备在那作法除妖，木姑娘也被关在那边……。”

“……曾家庄是曾员外的庄子，这人曾做过两任巡检，积累下偌大的家业，生了三个儿子，随时能号令五百壮丁，听说还有登州和青州的军兵在里面效力，早在十年前就全家投了闻香教，也是一方会主……”

“……说是闻香教的总舵差不多已经搬过去了，从伺候徐鸿儒的下人到他手里的护卫……”

赵进沉着脸听眼线的禀报，刘勇低声不断的发号施令，有人急忙出发向着东边而去，他们要过去查看，陈昇突然插言说道：“怎么打听到的消息，知道的未免太多了点。”

以闻香教这种务求神秘的组织，一切不为外人所知，为什么现在却什么都能知道，的确诡异了些。

“……。现在进出郓城县的人非常多，连县内的百姓都知道徐真人做法除妖，还要广撒福缘，沾染福气的人都会来生去往极乐，不用在人间受苦，还有人以为小的们是来参加这法事的……。只有曾家庄那边打听的麻烦，小的是说要去那边卖货……”

听到这个解释之后，大家都是沉默着点头，赵进拿着刀鞘在地面上随意划了几下，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明早出发，就去这个曾家庄，在明天我们出发之前，不，放宽些，明天我们到达曾家庄之前，要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大概的构造和位置。”

“这个应该不难，今晚趁黑抓几个人回来拷问就是。”刘勇边上接口说道。

赵进在那里点头，刘勇立刻起身去选择夜间出击的人手，陈昇和吉香脸上都有轻松神情，确定了要在何处开打，而且还不是在容易出问题的城内，并且能做到知己知彼，这把握就非常大了。

陈昇和吉香看向赵进，赵进却看着东边，口中喃喃念叨着说道：“曾家庄。”

※※※

曾家庄上上下下都是把徐鸿儒视作神明，别看曾老员外和曾家几位爷都烧香信教，可得病也要去县城和州城请郎中问诊抓药的，之所以视作神明，是因为信教之后，曾家的家业足足翻了几倍，周围六个庄子的田产全都被吞并了下来，每年除了缴纳两成的香火供奉之外，其余全是自家的，能让自家生发到这个地步，那就是神仙。

徐鸿儒对郓城县周围的士绅豪强一直很笼络，只要愿意归附听从，那就有种种的好处砸过去。

从辽东回来的护法尊者谢明弦将妖女木淑兰带回郓城县之后，徐鸿儒就来到了曾家庄这边，曾家庄有足够的力量，上下值得信任，又有足够宽敞的地面，可以做法，可以让别人观礼。

再者，山东以及其他各处到来的宾客，很多人都是见不得官的，虽说郓城县的官差捕快根本不敢碰徐真人的宾客，但这些人看到官差总归不自在，而且城内变数太多，城门一关，那就真是瓮中捉鳖的局面，这徐教主已经抓了妖女，天知道大伙会不会被当成妖孽，为了让大伙放心，也一定要在城外举行。

曾家五百多青壮，徐鸿举带着闻香教的黄巾力士，这一队足足四百，不是习武的青壮，就是各处收拢来的溃兵和亡命，实打实的一股战力，真豁出来厮杀火并，郓城县甚至济宁州的官兵都不是对手，此外还有谢明弦带回来的二百一十名辽东骨干，这些人大多是辽镇军兵出身，无牵无挂，作战极为悍勇，木家连起来的那支护卫和他们对上，半个时辰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三队加起来就已经是过千了，更不要说，在这郓城县和周围地面上，被视作活神仙的徐鸿儒一声令下，千万百姓都会为了死后入极乐世界拼命，所以尽管在城外，可安全是不用担心什么的。

原本准备十一月十一做法除妖，留出这么多时间，就是为了让各路宾客赶来，越多人在这边，就越能彰显现任教主徐鸿儒的威风。

不过今天才十一月初八，就已经没有什么宾客赶来了，因为该来的都已经来到，所有被邀请的人都已经赶了过来，每个人都尽快尽早赶来，没有人敢晚来。

开始徐鸿儒接待各路宾客的时候，脸上还有笑容，到了后来，就变成了惯常的淡然和矜持，每个人都在谄媚和巴结，每个人都表示服从，徐鸿儒知道，自己在东昌府这一次做对了。

木家以圣姑打开局面，然后勾结本地土豪士绅，在漕运上做文章，又在流民中招募人手，将东昌府经营的水泼不进，强势无比，不仅连滦州王家都表示善意，连周边各处都要服软讨好。

正因为如此，闻香教下面各处分会分舵，甚至那些强有力的香主，都在首鼠两端，都在观望下注，既然大家都说自己是闻香教众，那么大家拜的是同样的神佛老母，都有些香火情分在，你们又是教主，又是圣姑，我们下面到底该听谁的，自然是谁给的好处多就听谁的，谁亲近就听谁的，又或者我自己也可以弄出一摊，木家这圣姑传说的神奇，大家信教烧香这么多年，里面的门道谁还不清楚吗？

在先前这段时节，原来那些唯唯诺诺的会主香主都腰杆硬了，从来没耽误过的香火供奉也开始拖延，郓城县总舵出去的人也不那么被人尊敬，令谕也传不下去了，总舵这边一直在忍气吞声，偏生还发做不得。

几次在徐州传教都是损兵折将，下面怨言四起，然后总舵还要放下身段去安抚示好，闻香教的局面越来越变得头重脚轻。

可东昌府木家在一日内被摧毁，武勇沉稳的木吾真死于非命，圣姑木淑兰被俘获，木家的木吾家不知所踪，整个东昌府闻香教分会香头臣服于教主徐鸿儒，滦州王家自去教主尊号，这局面一下子翻转了。

木家在东昌府经营的那么煊赫，看着势力那么大，还和官面上挂上了关系，木家那两个兄弟在闻香教内也是有名号的人物，这样的势力局面，区区一天之内就被扫平，那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要知道木家可是占据了山东最富的一个府，木家都如此了，大家那还敢有什么异心，都诚惶诚恐的去往郓城，争先恐后的向教主表示尊奉。

第746章这就是本教的实力

憋屈了几年的总舵上下重新扬眉吐气，原本徐鸿儒还想约束部下，让他们不要太过张扬威压，不过后来也不闻不问了，还是放肆一些好，得让这帮没眼力的下面人知道上面的厉害。

徐鸿儒的淡然相对，让过来的各路人物更加惶恐，见识到徐鸿举领着的“黄巾力士”，见到谢明弦领着的教主护卫，这近千实打实的厮杀汉，更是让他们胆寒，这样的力量只要摆开来打，没有开不了的庄子，如果裹挟百姓，只怕连县城和州城也能开了，自家再不恭敬，小心和木家一个下场。

“约束好你下面的人，如果有人敢碰那个木淑兰，我灭了他九族！”徐鸿儒神色淡然，语气却极为严厉说道。

曾家这样的土豪大户，庄园里都有动私刑的大牢，用来处置庄客或者是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此时这大牢就是戒备森严，徐鸿儒正带着徐鸿举和谢明弦走进去，他们一路走来，那些护卫们都是恭敬行礼。

对徐鸿儒的训斥，徐鸿举却觉得有些委屈，嘟囔着说道：“大哥，你已经说过几次，小弟已经约束的紧，最里面是十几个能打的婆娘护卫着，不会有人碰她的。”

徐鸿儒在那里点点头，徐鸿举瞥了徐鸿儒和谢明弦一眼，带着点不服气说道：“一个被抓来的女人，和待宰的猪羊有什么区别，再说马上就要烧了，还那么在意干什么，难不成大哥你真要娶她啊！”

这边满不在乎的说了几句，徐鸿儒冷冷看过来，徐鸿举立刻低头，徐鸿儒随即无奈的摇头叹气，开口说道：“明弦，你来解释。”

“烧死一个干净齐整的木淑兰，会让来看的各路人马更加害怕畏惧，若是被糟践的不像样子，烧死她是给她痛快，各路来看的非但不会敬服，心里还有别样的心思。”谢明弦温和的说道。

徐鸿举咂摸一下，咳嗽了声，低声念叨说道：“花花心肠真是多。”

声音放得很低，就连身边的徐鸿儒都没有听清，去东昌府之前，徐鸿举对谢明弦可以吼叫斥责，但谢明弦没有留在东昌府临清州主持局面直接回来，徐鸿举就得了自己哥哥徐鸿儒的严令，一定要恭敬客气。

当然，如果这谢明弦贪图东昌府那边的繁华留下，不用等多久，徐鸿举就会领人过去火并了他，这边不会允许第二个木家出现了。

牢房外面戒备森严，里面却是还好，十几个壮妇拿着兵器守备，但关在牢房里的木淑兰很自在，牢房内外都被打扫的很干净，甚至还有几样简单的家具，通风也不错，没有什么难闻的异味。

三个人走过去的时候，木淑兰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她已经被换上了一身白裙，如果不是身在牢房，倒显得清丽脱俗，好像画中人物。

壮妇们见到徐鸿儒几人都是行礼，顺势要去吆喝木淑兰，却被徐鸿儒这边喝止，但这时木淑兰已经反应了过来。

让徐鸿儒三人意外的是，木淑兰冲着他们笑了笑，脸上不见丝毫惊惧神色，这反应让谢明弦皱紧了眉头，徐鸿儒脸色倒还平静，只是温和说道：“小兰在这里住的可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他们都会照办。”

“多谢徐叔叔，没什么不习惯的，在临清州那边也是被圈着，只不过地方大一点。”木淑兰安静的回答。

“从前见你的时候你还没多大，却没想到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日子过得还真快。”

“徐叔叔，反正你都要杀小兰的，就不用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了。”木淑兰微笑着打断了徐鸿儒的寒暄。

徐鸿举脸一下子崩起来，徐鸿儒脸上却还有温和的笑容，依旧是长辈对晚辈的语气：“你二伯木吾真应该还有儿女在外面，现在就是不知在东昌府还是北直隶，你母亲那边也还有几个亲戚在，虽说现在还不知道确实的消息，但要查总能查的到，小兰，你明白叔叔的意思吧？”

木淑兰脸色变得有些冷，但还是点头答应说道：“徐叔叔放心，示众那天我不会添什么乱子，该如何就是如何。”

徐鸿儒微笑着点点头，又是说了句：“若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就当是自家一样，不要客气。”

木淑兰已经没那么从容了，似乎在出神想着什么东西，徐鸿儒几人转身要走的时候，木淑兰才突然开口说道：“徐叔叔，小兰死后不求全尸安葬，但能不能把我的骨灰送到徐州去，找人悄无声息的埋在何家庄那边……。”

说到这里，木淑兰自失的笑了笑，抱膝低头，自顾自的在那里发呆出神，再不理睬这边了。

徐鸿儒三人也没有停留，只是转身离开，除了牢房，徐鸿举粗声骂了句：“疯婆娘，看着就和女鬼一样。”

谢明弦没有出声，徐鸿儒却沉声说道：“多亏现在灭了那木家，若是日子长了被这个女孩主持局面，咱们这边恐怕会有大麻烦，她这番心思见识，可是要比她的叔伯强出太多了。”

“尊上，要把这女孩的骨灰送到何家庄吗？”谢明弦问了句。

“理会她作甚。”徐鸿儒笑着说道，谢明弦也笑着点点头，不再开口。

离开牢房之后，看着平整宽阔的曾家庄园，西边有郓城县城池，东边的空场上则是有一座木台木架，那边就是做法烧人的地方。

“烧死这木淑兰只是小事，咱们这一次一定要让各处心服口服，明日里就把咱们的人马拉出来操练，让夏仲进和侯五的人也都过来。”徐鸿儒沉声说道。

谢明弦沉吟了下，开口说道：“尊上，这边距离县城和官道都不远，曾家庄上下也未必全是我们的信众，这么做，是不是张扬了些？”

“张扬？没什么张扬的？第一年辽饷收过，地方上百姓还觉得来年年景会好，今年这第二年的辽饷收过，谁还觉得来年有活路？不提那些百姓，就连有产业的大户都撑不住了，现在这地面上好像铺满了柴草，只要丢一点火星上去就要烧起来，咱们张扬些，无非是告诉他们谁家火能烧的更旺，谁家能把火点起来！”徐鸿儒平静的说道。

谢明弦眉头皱的更紧，沉声说道：“尊上，现在快要入冬，各处粮食不太多了，真要做大事，还要在秋收时分，运河没有封冻，粮食充……”

没等那边徐鸿举争辩，徐鸿儒笑着拍了拍谢明弦的肩膀，温声说道：“又不是说就在今年发动，但该立起的旗也要立起，露露咱们的心思，让这些人觉得有个奔头，我们不过是演武操练，又没有说造反，谁能说出什么不对吗？”

谢明弦这才放松下来，躬身作揖说道：“教尊雄才大略，倒是属下想得小了。”

徐鸿儒大声笑了起来，用力拍了下谢明弦的肩膀，开心说道：“你能和我说这些，才是本教的福气，若是和那王好贤身边人一样，整日里说什么天命，说什么大位，那才要坏事！”

深秋劲风吹来，三人袍服猎猎作响，看着满是豪气自信的徐鸿儒，谢明弦脸上浮现出敬佩神色。

十一月初九早上，闻香教教主徐鸿儒带着亲信会同各路宾客，一起来到了曾家庄外的空场中，秋收已过，地势平整宽阔，正适合演武操练。

闻香教总舵和曾家人已经在地势稍高的地方搭好了大棚，摆上桌椅，而徐鸿举和一干头目早就领着闻香教的各支力量在空场上整齐列队。

徐鸿儒领着各路宾客来到了大棚之下，几十人的队伍却显得层次分明，教主徐鸿儒理所当然的被拱卫在中心位置，其余个人按照身份和辈分从内到外，没有一丝混淆。

懂行的人明白，这是闻香教内的规矩立起来了，所有人都得按照徐鸿儒定下的上下尊卑排列，不能凭着实力和心性争竞，这几天来，徐鸿儒已经撤了十余人的会主位置，被申斥的人更多，大家都是战战兢兢不敢反驳，木家的例子可就摆在前面。

之所以大家还是服从，是因为徐鸿儒的分寸把握的很好，权位归权位，却不会触碰好处，从前积欠的香火供奉，已经落在大家口袋里的好处，这个没有去管，只是严令今后不允许拖欠，而且还许下了种种红利，比如说山东地面上漕运上相关，盐路上相关，辽饷浮收上的相关，这个都承诺了，将来拿下大家都要分润。

手段软硬结合，又有强势的实力做后盾，山东和各处的势力自然被他揉扁搓圆，没有一丝的抵抗，也没有一丝违逆的心思。

“诸位请看，这就是本教的实力！”

上了土台，来到大棚下，徐鸿儒抬手一摆，淡然说道。

跟随众人顺着收拾看过去，骚动一阵之后都是安静下来，千余名精壮分成几队整齐排列，前排百余人都是身着铁甲，拿着差不多同样制式的刀枪兵器，还有人背着弓箭。

第747章不对

这可真是了不得，这百余套铁甲看着就晃眼，明眼人还能看到更多，比如说这整齐的队列，这一定是经常操练，比如说差不多同样的刀枪兵器，这说明有家底存货，甚至有专门打造兵器的作坊，大家手里的壮勇私兵，兵器都是五花八门，能拿件铁器就好，甚至还有木棍竹竿削尖烤过的，和眼前这威势怎么能比。

至于这几十张弓更了不得了，想开弓射箭，一定要苦练多年，还得有银钱置办耗费，这些弓手一定是专门练出来的，真要火并开打，几十名弓手一轮箭雨射过去，什么营头也都垮了。

能来这边做客的都不是寻常角色，也见过市面，也见过官兵操练，甚至和当地的驻军都有这样那样的联系，想想自己看到的那些乞丐兵丁，想想那些锈蚀破烂的兵器，再看看眼前这些精壮汉子，立刻都有了比较。

这些力量作为核心，再煽动起成千上万的忠心信众，什么城池拿不下来，大明现在民不聊生，在辽镇，在云贵四川，从没有打过胜仗，看着就好像一个摇摇欲坠的棚户，轻轻一碰就要到了。

而且闻香教教主徐鸿儒如此雄才大略，山东各处已经被他经营到了这样的地步，如果能跟着博一次，肯定会有大富贵。

不在乡间安稳做士绅土豪享福，反倒冒着杀头的风险入闻香教做个会主，都是有野心，不甘于现状的一群，看着眼前的队列除了被镇服之外，还都有一种兴奋，觉得可以博一次的兴奋。

“诸位，这并不是本教的家底本钱，在兖州府还有近千能战之士，在青州府和济南府，还有马队，东昌府也需要精锐镇守，今天能给大家看的，不过是就近方便调来的而已。”徐鸿儒依旧淡然。

听完他的介绍后，众人更是敬服，这么说，眼前这些让人震撼的力量还不是全部，甚至还不到教内精锐的一半，这么算来，大事真的可图。

“教尊上应天命，这才有这么多的虎狼精锐效忠，本教大兴有望，教尊主持本教，当真是本教的大福分，也是属下们的大福气，愿教尊长生万年，带属下们入那人间极乐之境！”立刻有那读过书的会主开始颂扬，众人齐齐跟上。

“教尊长生万年！”大家都齐声说道。

徐鸿儒脸上没什么表情，点头淡然说道：“本教大兴也和诸位有关，只要各位忠心做事，本座绝不亏待各位，定当和诸位共享富贵，共登仙境。”

说完这套话之后，徐鸿儒扫视一眼，又是说道：“曾家忠心本教，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明年正月起，曾大郎就是专管济宁州的会主了。”

济宁州可是整个山东最富庶繁华的地方，能在那边做一任会主，比登州府和莱州府全府的好处都要多，能做几年，几辈子的吃用花销都是不愁了。

曾老员外没有来到，曾大郎、二郎、三郎三个兄弟则是随侍在身旁，曾大郎先是愣住，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随即激动的跪在了地上，他们两个兄弟也都跟着跪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曾大郎连连磕头说道：“小的多谢教主大恩，小的愿意粉身碎骨，小的全家都愿意为教尊做牛做马。”

“起来吧！用心做事！还有更好的前途等着你！”徐鸿儒微笑着说道。

旁观众人都看得明白，摆出精锐家底来，这是让大家知道厉害，给这曾大郎重赏，这是让大家吃到甜头。

已经到了这一步，大伙还有什么不懂的，众人都是七嘴八舌的奉迎，更有聪明人凑趣说道：“可惜那木家人不知道好歹，不知道教尊的天威和慈悲，若知道为教尊忠心做事，不知道有怎样的荣华富贵等着，偏生要有二心，落得现在这个下场，真是活该，咱们大伙可不能不知好歹，步木家的后尘。”

这话说得正中徐鸿儒心事，让他微笑着点头，众人一看，更知道如何说这个话了。

“。那什么妖女那里配被火烧，不如直接丢在野地里喂狗，现在饿殍这么多，野狗都吃的嘴刁了。”

“。可笑王好贤那头肥猪，天天做着大梦。”

来得这些人就没几个读过书的，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粗鄙不堪，徐鸿儒渐渐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摆手说道：“诸位看过本教精锐护卫的操练之后，一定要四处宣扬本教的威风，招募新人，本教这尊者、会主、香主的体制还是太局限人了，各位若有功劳，本教不吝封赏！”

徐鸿儒这番话让大家又是激动，这些年来，徐鸿儒一直有意压制教众的提升，很多实力派到现在也不过是个香主，连个会主的衔头都没有，而在这闻香教中，每被提升一级，就代表着数不尽的好处，大家从前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态度暧昧，并且有这样那样的异心，现在教主徐鸿儒不光是展示了威严，还许下了好处，这让大家的忠心，又进了一层。

徐鸿儒将众人的神情收在眼底，知道已经达到了效果，在那里点点头，冲着身后摆了下手。

他这一个动作做出，立刻有人举起一面旗帜摇动，只听得鼓声敲响，却只响了一声，众人正诧异间，下面千余人齐齐一声大喝，当真是声震如雷。

这齐声大喊让土台大棚下的很多宾客吓了一大跳，定力不足的甚至直接坐到了地上，能站着的也是脸色苍白，呼吸不匀，徐鸿儒却在那边站的稳当，这个套路大家当然明白是为什么，和杀鸡儆猴也差不多，但这齐声呼喊的威势也的确惊人，大家更知道没办法对抗，只得跟随。

下面的演武已经开始，闻香教的各队精锐摆出队形，进攻抵挡，都是极有章法的模样，正在观看操练的一干人虽说看不太懂，可也能看出些门道，知道这等有约束的军阵队伍，和自家手下那种一窝蜂进退的乌合之众比起来，实在要强出太多太多。

“大家手里的人手，也可以交过来整训，等练出来之后自然会还到各位手中，粮草花费都不用大家开销。”谢明弦在木台上说道。

这是要把大家的实力收上去吗？每个人心里念叨，脸上却没什么不满的表情，眼看着大棚下的气氛有些微妙，徐鸿儒却淡然开口说道：“各位放心，本座还看不上你们那点本钱，将来要做大事，就要把手里的刀磨快，本座替你们磨刀，然后把刀还给你们，还不用你们花费，这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不忍心让教尊破费，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俺们也就不客气。”既然话都说到了这般，那不交就是不懂做事了，木家的下场摆在那边，下面杀气腾腾的大家又看得清楚，天知道你若是不答应，这伙演武的会不会上来杀人。

“小的早就想把下面那帮混小子交到总舵这边，就是不好意思开口，这倒好！”

“怎么能让教尊出钱粮，俺们这点还是出得起的！”

不提下面的人各有心思，只见旗号展动，金鼓敲响，闻香教的各支人马队形变换，杀声震天。

人人脸上皆有敬畏，看着徐鸿儒的眼神都是心服口服，眼前有这般精强力量，又有千万闻香教教众，天下间何事不能成，只要死心塌地跟随，荣华富贵似乎就在眼前了。

大家见过杀人，见过血腥，也见过大明的官军，却没见过这般令出法随的森严力量，开始看觉得整齐好看，可看得久了，却觉得口干舌燥，不由自主的紧张胆颤，这千把精壮，实在是杀气逼人。

气氛实在是太紧张了，这寂静也未免太过逼人，让大伙情不自禁想要说几句笑话缓和局面。

“教尊这千人如一人，千人出手迈步都是同时，一步落下，这地面都要颤了。”有人说道。

地面的确在震动，已经有不少人感觉到了这震动，大家刚要跟着夸奖，却看到跟在徐鸿儒身边的那谢明弦脸色已经大变。

“不对！”

※※※

十一月初九凌晨，休整完毕的赵进一队起火造饭，留下一顿的干粮，其余的粮草全部吃掉，人吃不掉的干粮则是用作马料，临近奔袭冲突，坐骑马匹只有吃粮食才能保持充沛的体力。

向导和附庸轻骑都是骑马出发先导，扫清沿路可能去通风报信的百姓，以及可能会有的探子，而赵进一队都是披甲牵马行进。

凌晨时分，山东地面又是这般纷乱，自然不会有什么人敢在外面活动，步行十里之后，做短暂休整，然后上马，小步缓跑向前。

太阳已经露头，已经有路人百姓出现，睡眼惺忪间，看到如此大股的马队出现，第一反应就是逃，个别胆大的则是躲向路边，附庸轻骑已经聚在赵进本队的四周，他们并不猎杀逃散的行人，但如果有人朝着曾家庄的方向跑去，不管是不是巧合，这边所作的就是追上去杀掉。

第748章似是幻像

十一月初是标准的农闲时节，农户就算想要忙碌生计，田地里也没什么可操持的了，何况辽饷一过，田间地头还能有多少人在，家里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出去乞讨逃荒还有一线生机，留下来只有活活饿死的下场。

赵进领着本队上了官道后，一直走得很顺，没有闻香教的哨卡，实际上也不可能有闻香教的布置，谁能想到徐州会有人来到这边，谁能想到还是这么大队的人马。

看到昨天在官道上留下的暗记，确定距离曾家庄还有五里，轻骑探马又是重新撒开，而赵进这队则是全体下马，继续牵马前进，每个人都从怀里掏出饼子掰碎了喂马。

一边向前，一边不断接到探马回报，曾家庄外的确有哨位眼线，但仅仅是在曾家庄周围有，其他一切如常。

距离曾家庄还有三里，牵马行进的赵进本队没有什么声势，远远看着，充其量是大队的商旅。

上马，小跑，向前。

“清掉外围的哨兵，放手杀人！”赵进上马后的命令。

轻骑们多是忠心于赵字营的徐州江湖武夫，受不了家丁团练的纪律和训练，但侦缉游荡的本事不差，和边军的夜不收比起来并无逊色，虽然赵进对这等并不满意，不过用在这里已经足够了。

此次行路，赵进有严令，妄杀者斩，妄进者斩，遇敌迎战者斩，不得暴露，不得自恃勇力冒进，不得贪功迎战。

的确沉闷无趣，但这次行动的要务就在于不暴露，一旦暴露，全身而退不难，却没有办法救人了。

得了赵进的这个命令，憋闷许久的这些剽悍轻骑各个振奋，打马领命，吆喝着冲了出去，轻骑四散冲出之后，吉香看了眼赵进，举起了手中的长矛，从左向右的划着圆圈。

低喝开始在队伍中次第响起，每个人都在催动坐骑，马蹄踏地，铠甲碰撞，声音轰隆响起，赵进一抖缰绳，催马缓缓向前，以他为第一排第一人，队伍缓缓向前。

平地广阔，距离三里已经能很清楚的看到曾家庄了，在郓城县外，又是有几百武装丁壮的大庄子，根本没有什么响马盗匪来招惹，自然没有土围遮蔽，一马平川，甚至还能听到在庄子另一面传来的锣鼓呐喊，也能看到这边不多的哨位惊慌奔逃，却逃不过轻骑的箭射刀砍。

赵进本队的马匹没有撒开来狂奔，始终控制着速度，只不过骑兵们已经开始勒住缰绳控制坐骑，免得跑得太快。

曾家庄的空场上烟尘扬起，锣鼓和呐喊喧天，空场上众人努力表现给大棚里的闻香教主和各路头目，大棚下的那些人物则是聚精会神的看着场中。

赵进对身边说了一句，吉香又是举起手中长矛，左右大幅摆动，马队中吆喝连声，以赵进、陈昇、吉香、刘勇为标准，各队向着左右展开。

“杀！马前不留活口！”赵进略抬高了些声音，吉香单臂举着长矛，猛地向前一挥，每个人都呐喊起来。

突然爆发的呐喊声压住了场中所有的声响，正在演练的闻香教队伍外围已经发觉了不对，已经在漫天尘土中看到了从场地角落冲进来的马队，阳光下，烟尘中，骏马上骑手铠甲闪烁寒光。

“收拢……退……”有人在嘶声大喊，只不过这声音在喧闹中隐隐约约。

早在接近的时候，赵进身后几排带弓箭的骑手已经将兵器挂在马鞍边上，张弓搭箭，吉香长矛一挥，箭雨呼啸着泼洒出去。

惨叫连声，外围的队列好像被镰刀割过的麦田一般，瞬时倒下一片，只不过这惨叫很快就是戛然而止，赵字营的马队毫不留情的践踏了上去，所过血肉四溅，骑手身披铁甲，加上马匹的重量，肉身根本没有办法抵挡。

血肉和惨叫并没有让更靠内的一些人反应过来，尽管他们听到了蹄声如雷，听到了呼喊，看见了如同铁壁的骑兵马队，但他们依旧反应不过来。

郓城县四周是闻香教总舵所在，到处皆是耳目眼线，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这里人人皆是信众，一声呼喝，随时可以有百人千人万人涌动，在这边官府和官差所说的话没有丝毫的作用，这里就是闻香教的教国。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袭击，就算有人奔袭异动，十里几十里甚至百里之外就会有预警传来，怎么会事先毫无知晓。

而且那里来的铁骑，那里来的这么多马，那里来的这么多铁甲，那里来的如此雄师！

就算是乡野间的农夫见到马匹奔跑也会下意识的闪躲，更不要说场中这些训练有素的武夫，这里面甚至还有边军中的骨干，更知道怎么应对骑兵。

可现在众人唯一的反应就是错愕，甚至觉得迷乱，骑兵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就不该有骑兵！不止一个人觉得自己面前出现的是幻像。

大明什么时候有这样一身铁的骑兵，这难道是什么真空家乡里跑出来的天兵天将吗？

长矛刀斧并不是幻像，马匹嘶鸣也不是幻像，那如墙似壁的队列也不是幻像，就在眼前，已经开始冲杀！

马队前列血肉横飞，一直向前冲过十几步之后，马队的冲势总算放缓了，空场上闻香教的各支武力拥挤乱跑，没有组织起任何的抵抗，他们甚至没有组织起撤退和逃跑，这时拥挤在一起，等待他们的只有屠杀了。

平地空场，地势宽阔平坦，赵进率领的马队在行进中展开成横队，长度远远超过空场中的千余青壮，将闻香教这些精干武力遮蔽其中。

第一排的骑兵手中长矛大刀不住的刺杀挥砍，后排的骑兵大多放下兵器，会射箭的都在张弓搭箭，不住的将箭支抛射前去，只要射过去，那就能杀人。

一个个人倒在马下，一个个人中箭倒地，然后被马蹄践踏，此时依旧尘土扬天，可尘土却隐隐约约带着血色，此刻曾家庄就是修罗场，就是人间地狱。

土台大棚下的众人也是呆滞万分，刚才还在敬服空场中的精锐，刚才还在自豪自己展示的力量，每个人都对将来的前景神往万分，可就是突然之间，一支马队杀入，然后就是摧枯拉朽，就是彻底的土崩瓦解。

来的太突然太快了，谢明弦喊出那声不对之后，场中就崩溃了，即便有一两个人想要收拢队伍，也在这样的混乱中无计可施，很快就被淹没无踪了。

除了谢明弦之外，自徐鸿儒以下，每个人还都不知道场中发生了什么，而他们所有人都想不到有一支骑兵冲了进来，他们和下面的丁壮所想的一样，这根本不在常理之中。

地面在颤抖，大棚在颤抖，如雷蹄声充斥耳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站立不稳。

大棚之下，有人目瞪口呆，有人满脸迷惘，只有徐鸿儒的护卫反应不慢，已经紧忙围了个圈子，就要带着徐鸿儒快走。

不过来不及了，四百骑兵冲击一千步卒，又是这般摧枯拉朽，并不需要太多时间，惨烈的过程极短，骑兵前队已经到了那土台大棚之前，有人吹响了尖利的哨子，人喊马嘶，马队停住了。

知道这个时候，大棚下的一干人才反应过来，他们被扬起的尘土呛着不住咳嗽，可谁也顾不上这个，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马队，健马、铁甲、利刃，森然杀阵！

刚才他们还为下面的闻香教各支力量惊叹赞叹，可看到眼前这马队之后，他们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读过书的，突然间想起了土鸡瓦狗这个词，比起眼前的铁骑，自家那些力量就是土鸡瓦狗！

到此时，闻香教的这些人才知道惧怕和恐惧，站在中间的徐鸿儒眼神涣散，浑身颤抖不停，其他人更是不堪，有人脸色苍白，有人直接失禁了，就那么瘫在地上。

赵进就这么直接冲进去，直接杀到了土台之前，本以为是一次让敌人猝不及防的突袭，却没想到闻香教正在校阅兵马，但这个校阅也不值一提，这些力量，直接纵马踏过去就是。

人到土台之前，赵进才勒停了坐骑，透过面甲的缝隙看着土台上那些神情各异的丑类。

“散出一半，把溃散的人兜住，别放跑了，不战者不杀！”赵进下令。

命令很快就是向着各处传出去，队伍两翼各有一队散开，好像一张大网朝着四周撒开。

从空场角落冲杀到土台前，闻香教的各支力量死了足够多的人，终于有了可以溃散的空间，然后一哄而散，朝着四面八方跑去，再忠心的人也不敢去迎战，因为那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不过溃散的人也跑不过追上去的马队，更别提外围还有放哨游荡的轻骑，土台上的那些人登高望远，倒是能看得清楚，马队骑兵喊出这不降不杀之后，溃逃的丁壮们纷纷跪地，没有一丝抵抗。

“这一身铁要多少银子？耗费这么大为什么？”看着下面森然排列的马队，大棚下的闻香教众人居然先想到了这个。

第749章我是赵进

最前面几排的骑兵铁甲样式古怪，看着好像浑身上下都被一块铁包裹，就连脸部也有遮挡，只露出眼睛，看着好像妖魔鬼怪一般。

涌过来护在大棚周围的护卫们，是闻香教在这区域里仅有的还没崩溃的武力了。

马队距离那土台不过十余步，如此近的压迫让那些护卫发疯，有一名护卫终于忍受不住，持刀狂喊着冲了上来。

赵进翻手把长矛抄在了手上，居高临下的掷出，长矛沉重，这一掷又是迅猛无比，那冲过来的护卫躲无可躲，被长矛贯胸而入，就那么钉在了地上。

场面安静无比，徐鸿儒双手攥紧，指甲已经把手心扎出鲜血，不这么疼痛，根本没办法让自己镇定下来，可眼前这个场面，好像除了镇定也做不到什么别的，一教之主，总得体面些。

曾家的曾大郎，今日才得了天大的好处，本就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居然没有被眼下的场面吓住，那护卫被长矛钉死之后，曾大郎却以为表忠心的时候到了，上前一步挡在徐鸿儒面前，怒喝说道：“你们什么……”

只说了四个字，一根羽箭钉在了他的额头上，曾大郎双目圆睁，满脸不可思议，就这么瘫倒在地上。

尸体仆倒，周围人都慌不迭的闪开，就连曾家那几位都慌不迭的低头，只骂自家这人多嘴招祸。

“我让你们说话，你们才能说。”赵进掀开了面甲，在他身后的庄刘又把一根箭搭在了弓上。

十几步的距离，几百人在场中，可除了马匹轻嘶和铠甲碰撞之外，听不到一点声音，安静无比，赵进的声音不大，每个人却都听得很清楚。

大棚下的徐鸿儒等人自然不敢出声，可看到那面甲下的面孔后，都是错愕，怎么这么年轻。

能有这样马队的，不是朝廷大将就是江湖大豪，他们自年轻时一步步历练上来，有这等局面时候也要四五十岁了，自然不可能亲自带队，而领队的都是三四十岁的精强人物，可看那面甲下的模样，最多也就是二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闻香教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强敌？居然在这个时候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杀了进来，而且这么轻松的摧枯拉朽，闻香教要谋大事的根本力量，在大家眼里当成是虎狼之师的千余根底就这么屠戮干净了？

徐鸿儒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他一直在深深呼吸，他身边的谢明弦则是后退一步，让自己被身边人遮蔽住，而徐鸿举满脸涨红，想要向前又有些畏缩，而其他人在那里都不敢乱动，即便身上已经发出失禁的臭气，即便颤抖的站都站不稳。

“木淑兰还活着吗？”赵进又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问出，大棚下的人人惊骇，震动甚至还超过马队杀过来的时候，居然是为了木家人过来的。

木家人的倚靠不就是自己经营出的那块地盘吗？几百厮杀汉，东昌府的信众，或许还有些北直隶的助力，什么时候出来这么一支铁骑，这么森然的强兵。

每个人都在惊骇，即便勉强恢复镇定的徐鸿儒也一时间没有反应，场面依旧安静。

一直没有出声的陈昇暴喝一声，马刺磕打马腹，坐骑猛然冲了出去，直接冲到了土台跟前，拨马抽刀，长刀凌空砍下，一名土台下的护卫躲闪不及，半边身子直接被劈下，鲜血喷出，土台上的那些人直接被喷溅全身，有人被吓得惨叫一声，直接坐在了地上。

“赵进问你们话，快说！”陈昇怒吼一声，土台上的那些人又是一颤。

“还……。还活着！”

“你是赵进，你是赵进！”下意识的回答之后，有人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名字，喃喃说了一句，猛地大喊起来。

说千道万，说什么闻香教的大业，说什么天命神佛，大家都在有意无意的避开一件事，那就是徐州的赵进，十万流民围徐州，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领着几百团练大破，然后就是这少年一个个骇人听闻的事迹，南征北战从无败绩，虎狼一般的家丁，泼天一般的局面，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势力，始终是沉甸甸的压在众人心头。

好在彼此有种默契，赵进不入山东，闻香教不入徐州，这才让大家暂时忘却，或者说有意忘却。

可山在眼前，不是闭眼就没的，徐州何家庄盐市和集市那么兴旺，这些山东豪强自然也在那里买卖贸易，也得了或多或少的好处，有这么一层因果在，又怎么会不知道赵进。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赵进会来，这郓城县是大明山东兖州府郓城县，是王法所在，这兖州府内有衍圣公府，有鲁王府，有大军屯驻，光天化日之下，赵进怎么敢带大队人马过来，就不怕被人说造反吗？尽管闻香教自己折腾的时候，根本不理会大明官府和王法……

没人会想到赵进敢来，更想不到赵进带着人来了，而且还是这样的兵马，这样一身铁的怪物行走路上，以闻香教在徐州和山东的耳目，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发现。

“嗡。”的一声响，弓弦颤动的声音在此时都清晰无比，那个嘶声大喊的人眉心又被钉入一箭，张着嘴趴在了地上。

“你……你是……赵进？”徐鸿儒艰难无比的开口了，声音艰涩无比，不过是片刻，他已经完全哑了。

闻香教主徐鸿儒再也没有刚才的镇定自若，他眼神涣散，脸色惨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听到他开口，赵进身后的庄刘又是张弓搭箭，土台上的人看得很清楚，谢明弦伸手想去拽，动作做了一半却又停住，而那徐鸿举则整个人呆滞在那里，已经不知道想什么了。

赵进抬抬头，嘴角扯出冷笑，开口说道：“我是赵进，把木淑兰交出来。”

徐鸿儒盯着赵进看了几眼，木然开口说道：“把木淑兰带出来。”

他说这话，身边几个人一个激灵，有人急切的说道：“教尊，我们……”

意思大家明白得很，人质在手，多少还有个谈，徐鸿儒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了，转过身狠狠一个耳光，将出声那人打翻在地上，指着那人歇斯底里的喊道：“快去，快去，难道我们有得选吗？”

赵进扣上了面甲，闷声说道：“下马喂马，老牛你带人跟过去，若有不对，放手杀人。”

同样披甲的牛金宝带着十几个人出列，押着一个徐鸿儒的心腹去了，吉香在马上高声传令，赵进本队的人都是翻身下马，从褡裢里掏出饼子喂马。

齐齐动作，铠甲碰撞，轰然作响，这整齐划一又让大棚下的一干人眼皮直跳，不管他们懂不懂兵法，都被眼前这支几百人的马队震骇住了，当真好像一座山悬在头上，随时都可能落下，把下面的人压得粉碎，人在这样的局面下，只觉得呼吸停滞，心跳加速，再想想自己看闻香教的兵马也被震撼惊叹，居然莫名其妙的有点好笑。

“……赵进……你等下就要把我们全杀光吗？”徐鸿儒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赵进也拿出一块高粱饼子掰碎了喂给坐骑，听到这句话后，回头看了看，却答非所问的问道：“你是徐鸿儒吗？”

徐鸿儒点点头，他身边众人都下意识的躲开了几步，心想下一刻恐怕就要动刀杀人了，却没想到赵进只是盯了一眼，就又是转过了头，在那里沉默喂马，倒是一直没有做声的刘勇和身边人低声吩咐两句，大家都是盯着大棚下的一干人看，好像要把这些面孔牢牢记住。

场面就这么沉默了，徐鸿儒呆呆的站在那里，在他想来，自己是闻香教一方教主，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报出姓名来，对方不管是英雄相见，惺惺相惜，又或者是贬损咒骂，总要有些话说，却没想到问了一句之后就彻底被无视了。

执掌闻香教这么多年，经营这么久，一个个敌人都被打倒，徐鸿儒也有足够的城府深沉，他现在也从刚才的崩溃中恢复过来，可这般无视对待，却让他感觉太过古怪。

“尊上，若是能走到曾家庄内，将庄内庄户百姓喊起来，趁乱还有机会。”谢明弦站在徐鸿儒身后，目视前方的低声说道。

徐鸿儒缓缓摇头，苦笑着说道：“人跑不过马的。”

大牢距离这边不近，赵进和部下就在这里沉默等待，马蹄下脚边是血肉模糊的尸体，马队冲击之下，甚至没有轻伤员留下，重伤的现在也没气了，喂马之后，又有人喝皮囊里的水，然后分给坐骑。

这一切也都是安静无声，丝毫没有身在敌国的感觉，没人觉得此处距离徐州几百里，他们孤悬险地。

喂马之后，其他的事情孟志奇和孙大雷就操劳了，赵进扫视了一眼队伍，吉香性子虽然有点毛躁，可在带兵上却是一丝不苟的，眼前自有他操心，甚至那些不为人见的细节，也有刘勇在盯得紧，陈昇斩杀完那个护卫之后，就回到本队自顾自的擦刀。

第750章几年

赵进终于发现没什么自己可以忙的，能做的只有等待了，他站在那里四下看了看，最后还是看向了大牢的方向。

进攻前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直接扑向大牢，可那样的话，很可能在突入前，里面的守卫就会杀人灭口，第二个就是直接扫平这曾家庄内的抵抗，抓住这些头目们下令，由上到下的执行，这里也有个风险，那就是会陷入纠缠，到时候木淑兰或者被转移走，或者被杀。

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选了后面这一种，赵进脑子里千回万转，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拼命回忆木淑兰当年的样子，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很模糊了。

远远的能看到十几骑护送着一个白衣人向这边走来，牛金宝是跟着人过去放人，可骑兵不止是这十几个人过去。

越来越近，赵进情不自禁的站直了，边上陈昇和吉香他们对视一眼，尽管没有掀开面甲，可都能看到彼此眼神中的笑意。

刘勇和吉香低声嘀咕了一句，命令很快传开，却有几十人拿着弓箭站起，一部分人盯着土台大棚下，一部分人则是警戒着四周。

徐鸿儒那一干人都情不自禁的朝着里面缩了缩，他们可是明白，赵进的弓手开始了警戒，稍有不对就要动手了。

护送木淑兰的队伍来到跟前，牛金宝对着身后打个手势，大家都是向四处散开，背对此处，一边是避嫌，一边是戒备。

十一月初的鲁南已经很冷了，木淑兰的衣服已经显得有些单薄，正披着早就准备好的毛绒大氅。

赵进皱眉打量着木淑兰，刚刚见面，他没关心木淑兰的模样，而是要看到木淑兰有没有被严刑拷打过。

还好，虽然神情疲惫，脸上满是疑惑，却没看出什么受苦的样子。

小兰长大了，可样子还没怎么变，看到第一眼之后，眼前的女孩和记忆中那个女孩一下子重合了起来，记忆一下子变得清楚了，无数经历过的大事小事都涌上心头。

已经几年不见，可此时相对，却好像才过了一天，好像女孩昨天还坐在院子里看自己练武，今天就和自己一起来到山东。

赵进甚至还注意到木淑兰鬓角处的细微疤痕，那是小时候不小心擦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可木淑兰却对那里很在意，总是问赵进能不能看见，那疤痕更淡了，不仔细的确看不见了。

木淑兰脸上还是有诧异神色，刚才把她放出牢房的人什么都没有说，就是给她披上衣服，让她跟着走，可面前这个包裹在铁甲中的人是谁？

这铠甲的样式似乎见过……。可当年看到的那种是篾片和木板做的护具，这个是？

木淑兰注意到了面甲缝隙处的双眼，这眼睛很熟悉，从牢房出来的时候，木淑兰还很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看到满地闻香教众的尸体之后，她隐约觉得自己得救了，疑惑和放松下让她看不到那么多的细节，稍微定神之后，她注意到了。

女孩死死的盯着那双眼睛，身体情不自禁的颤抖，眼泪控制不住的流淌，可这些年圣女的训练和经历让她的外露仅仅而已。

终究是几年不见了，原来怕见血怕见尸体的女孩，在这样的修罗场中，可以做到视若无睹，根本不去理会，寻常女孩，看到这么多铁甲刀枪，凶神恶煞，早就吓得魂飞胆裂，怎么这么镇定，怎么会注意到这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木淑兰站在那边没有动，眼泪却越流越多，女孩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手下意识的捂住了嘴。

在这个时候，赵进才意识到自己的面甲还没有掀开，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赵进难得的呆住了。

周围很安静，每个人都把视线转开，家丁们或者戒备，或者紧盯着残余的闻香教众，自然也没有人提醒什么。

赵进有些尴尬的掀开了面甲，看到面甲下的脸，木淑兰笑了，笑靥如花，笑得很灿烂，只是眼泪流淌的更厉害了，就这么一边流泪一边笑，看着赵进灿烂的笑。

掀开面甲后发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赵进终于发现自己这个时候有些手足无措了，自己应该走过去，可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赵进却突然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妻子儿女。

终究还是过去了几年，这几年彼此都没有一点消息，毕竟有些陌生了。

心里这般想，赵进脚下却没有停，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木淑兰控制不住情绪了，笑终究还是变成了哭，眼泪依旧在不住的流淌，她不住的擦拭眼泪，却瞪大了眼睛盯着赵进，生怕闭眼之后就再也看不到面前的男人。

赵进终究还是站在了木淑兰的面前，几年过去，他已经比木淑兰高大了很多，站到近处，低头看着女孩。

“小兰……。”

说出这个名字之后，赵进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下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几年不见，原来她就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搞不好还曾经擦肩而过，如果自己来晚几天，这个一起长大，一起笑过哭过，一起出生入死的女孩子就要被烧死了。

在这个时代，想要重逢，真得很不容易，还能再见，真的很不容易，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赵进突然发现自己有千言万语，可在这个时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木淑兰边哭边伸出了颤抖着的手，在赵进冰凉的胸铠上摸了下，然后攥紧白生生的拳头用力砸了上去，砸了一下，两下，越砸越用力，可对于赵进来说，这没有丝毫的撼动，他就站在那里任凭木淑兰挥拳，砸到第四下的时候，木淑兰拳头已经变得通红，赵进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木淑兰软软的倒了下去。

这一次赵进抓到了，他伸手抱住了女孩，赵进看到怀里的女孩脸色虽然苍白，却仍有呼吸，吊着的心总算放下。

尽管怀里抱着，可女孩很轻，就好像怀里什么都没有抱一样，一直背对着这边的牛金宝转过了身，征求赵进同意后，伸出手指在木淑兰的人中试了试，翻开眼皮看看，轻声说道：“应该一直等死今日得救，又和老爷重逢，绷紧的那根线断了，等醒来好好调养就是。”

牛金宝在少林寺呆过，又曾闯荡江湖多年，也算是久病成良医了，而且他的判断，明显是符合眼前的景象。

木淑兰一昏倒的时候，陈昇、吉香和刘勇都是站起看过来，他们故意不看这边，却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注意的很。

听到牛金宝的话，吉香和刘勇却都是朝着大棚下的人看过去，随着他们的站起转头，他们身边的弓手立刻把弓开满。

大棚下的人一直紧张无比的盯着木淑兰这边，看到木淑兰昏倒，很多人的脸色比昏倒的女孩都要白，看着这边弓弦开满，很多人再也维持不住，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吉香闷声问道，话里杀气森森。

“本教准备让这木淑兰体体面面的被烧，这样才能彰显本教威势，镇服四方，所以一直对木淑兰照顾的不错，没有任何拷打亏待。”徐鸿儒算是镇定，却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其他人话都说不出了，也只有谢明弦能开口，他苦笑着给出了这个解释。

吉香和陈昇都是回头看向刘勇，刘勇点点头，却是对身边人说了几句，那人领着几个人却朝着远处去了，别人不觉得如何，只觉得这人是刘勇内卫队的亲信，陈昇和吉香却知道这人就是马冲昊。

没过多久，马冲昊所去的方向响起了惨叫声，开始是男的，然后又变成妇人的惨嚎，这声音凄厉无比，好像在经受着极大的痛苦，不仅是大棚下的闻香教众人，就连赵字营本队的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好在这凄厉惨叫持续的时间不长，马冲昊就是快步跑了回来，附耳在刘勇耳边说了几句。

在不久之前，马冲昊还是堂堂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可现在却只是刘勇手下的一名内卫家丁，让人不知该敬佩还是怎么，他没有丝毫的抵触和不适，做事勤谨用心，自家在锦衣卫里的那些经验套路也悉数分享，丝毫不藏私，态度也放得很低，好像从未当过锦衣卫的高官，也从未领着各路人马进逼过徐州……

听了马冲昊的话之后，刘勇对吉香和陈昇点点头，朗声说道：“没做过手脚。”

这话赵进自然也听见了，抱着木淑兰的他点点头，开口吩咐说道：“把这边所有的人都捆起来，庄子的人都吓住。”

空场上的活人已经没剩下太多了，这曾家庄绳索什么的倒也不缺，直接让他们彼此捆绑。

闻香教这边自徐鸿儒以下，在当地也是一方大豪，不把官府放在眼中，随意处置人命的角色，黑白通吃那是一定的，往往自家都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可在这个时候，谁也硬气不起来了，刚才那马队横冲直撞进来，把场中那些看似精强的武人践踏成肉泥，早就让大家胆寒了，再一听说是什么徐州赵进，那些玄乎夸大的传闻也从脑海浮现。

第751章快去

把大伙捆绑起来，这就是要动手灭口了吗？可笑自己身在闻香教，爬到了上面的位置，在所辖地方作威作福，甚至还以为能够图谋大事，就在刚才，看到场中闻香教的各路力量，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荣华富贵指日可期，可现在能看到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进爷！进爷，小的什么都没做，小的就是过来看看热闹，碰巧遇见，进爷饶了小的一条性命，小的愿意把全部家产奉上。”

“进爷，小的愿意归附徐州，为进爷鞍前马后，小的在山东各处都是精熟……”

“进爷，这徐鸿儒和徐鸿举都是混账，小的知道他总舵的藏宝之处，金山银海……”

“进爷，小的妹妹和女儿都是如花似玉……。”

最后这位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身边的同伴用脑袋把话撞了回去，进爷怀里还抱着一个呢，你别这么不长眼乱说。

到这个时候的徐鸿儒反倒镇定下来，尽管双手被捆绑，周遭人都尽可能的离远，他却浑不在意，闭眼喃喃念诵着什么，这样的表现让周围人离他更远，都觉得这徐鸿儒果然是个疯子。

徐鸿举气得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刚才还大骂了几句，直接被捆绑的人找团破布赛住了嘴，现在瞪着双眼干着急。

谢明弦则是一直低着头，身子在微微颤抖，听着同伴们奴颜婢膝，不顾廉耻越说越离谱，他终于忍受不住了，抬头大吼说道：“体面些，别在外人面前丢脸了！”

吼叫一声，立刻有几名家丁看过来，但也没有干涉，可那些求饶哀告的也不过是脸一红，随即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等地方江湖上的大豪，人前属下前威风无比，看着有体统体面，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谁也不会在乎什么体面，保住性命，身家富贵就在，若身死此处，一切休提了。

谢明弦看着吼叫无用，气得连连摇头，到最后只是深深低头下去。

曾家庄这里也有马匹，也被一并搜了出来，赵进坐骑上的一些负重被转移到其他驮马上去，又用毛毡在赵进马鞍前搭了个桥。

这边所有人不是被看押就是被绑住，战马也得到了足够的休息，赵进和伙伴们低声交谈几句，又有命令次第传开，刚才就坐在那边的家丁们纷纷站起。

喧闹哭喊求饶的场面突然间安静了，有的人脸色苍白，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有的人则是安静之后在那里嚎啕大哭，还有人破口大骂，倒是徐鸿儒睁开了眼睛，脸色好似死灰，不过还算平静，谢明弦也是长吐了口气，扫视了一眼整肃的赵字营家丁骑兵，却是无奈摇头，又是闭上了眼睛。

赵进先讲木淑兰放在毛毡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场中所有人，不管是赵字营的家丁，还是闻香教中人，很多赵字营家丁的手就放在兵器上，等待下令准备动手，嚎啕和大骂也停下来了，很多人闭上了眼睛，大家手里都沾过人命，知道此时时候到了。

“走，回徐州！”赵进简单下了命令。

他这边一开口，就连陈昇都转头看过来，靠近赵进的人都诧异的看过来，但赵字营令出法随，命令下达，奇怪归奇怪，都是上马，吉香举起长矛示意发令，马队向外而去。

赵字营马队动，土台上大棚下的一干人各个瞪大了眼睛，从赵进率领马队过来到离开，他们就没有从土台上下来过，本以为接下来就是人人过刀，却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地上的满地血肉尸首，再看看逐渐远去的马队，难道来了就是为救那个女人木淑兰，难道不是该顺手把大家都杀了？然后山东也变成他徐州赵进的地盘？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走了？

赵进本队众人，疑惑的同样不少，陈昇盯了几眼之后就专心控马，吉香不住的看向赵进，倒是落在后面的马冲昊看了看大棚下的徐鸿儒等人，又看看赵进这边，脸上若有所思，马冲昊做完这个动作，刘勇也在马上转过头，重复了马冲昊所做。

听着马蹄轰鸣的声音远去，视野中赵字营的马队只剩下一个小点，土台大棚下那些闻香教的核心人物们才确认自己得救了，到这时候已经顾不得琢磨为什么，都开始想着脱身。

到底是在江湖上打混多年的，有人随手摸了摸，就从身上拽出寸许的短刃，用手指夹着翻转，捆绑的绳索很快就被割断，割断自己这边，又去帮别人，没多久大棚下的一干人都已经脱身。

外面那些残留的闻香教各路人马也都是挣开了捆绑，这些人倒是没有溃散奔逃，还有基本的约束在，拿起兵器朝着各自头领那边聚集。

徐鸿儒站在那里发呆，从这马队一来到现在，他的表现倒是对得起这个教主的位置，可到了现在，却变得失魂落魄了，而他的弟弟徐鸿举则是愤怒之极，嘴里的破布被掏掉后，就在那里破口大骂，其他各处的会主一干人都沉默不作声，事到如今，他们也的确不知道如何是好。

“走！先回城！曾家的，把尸首都收敛了，钱财什么的好说，完事后你也带着家小进城！”谢明弦大声说道。

几位在场的曾家人到现在才哭出来，听到谢明弦的话之后，也顾不得想什么，忙不迭的答应下来照做。

那些残余的力量又是聚拢过来，谢明弦凑在徐鸿儒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徐鸿儒只是闷闷点头，谢明弦又是扬声说道：“今日里弟兄们出生入死，回城之后每人赏银十两！”

这可是十两现银，大家平时待遇不差，可这十两也是半年一年才能赚下来的，刀尖上打滚，脑袋别裤腰上，图的就是温饱和银钱，刚才虽然惊心动魄，可那是刚才，现在有这等好处，人人立刻振奋起来。

用犒赏让武夫们听令，将这个局面维持住，一干人稍作整顿，就立刻向着城内走去，刚才赵字营的马队虽然没有把人杀光，可庄园内所有能代步的大牲口，不是带走就是驱赶到远处，众人也只能步行。

那失禁后身上潮湿腥臭的，此时也顾不上收拾了，天知道那帮杀人什么时候转回来，先回到城中安全，那可是大明的城池，里面还有官军守卫，既然那赵进没有直接扯旗造反，想必不敢直接去攻打城池……

众人拥簇，跌跌撞撞的朝着郓城县那边走去，出了曾家庄之后，和沿途的百姓什么照面，有人发现了队伍中的徐鸿儒，都忙不迭的跪拜在地，徐真人在这郓城县左近地面，就和活神仙一般，等闲见不到的，能有福见到，当然要磕头祷告一番。

以往的徐鸿儒都会停下脚步，闲聊几句，如果是那种可以显示“神迹。”的难处或者求告，还可以顺便安排下。

可今日里徐鸿儒却顾不得这些事了，只是阴着脸大步向前走，已经有人快步向着郓城县那边跑去，但这毕竟不是骑马，怎么也快不起来。

“明弦，咱们若是追那赵进的话，能不能在山东追上他？”徐鸿儒突然开口问道。

声音不高，语气还很沙哑颤抖，一直是疾步赶路的谢明弦停了下，脚步也跟着放慢，皱眉盘算了一会，开口说道：“他们都是重装，又有队列，肯定跑不太快，这次只是朝着徐州那边走，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能在金乡和鱼台之间追上。”

说到这里，谢明弦和徐鸿儒的眼神碰了下，他已经明白了徐鸿儒的意思，谢明弦沉吟了下，开口说道：“足够重赏，整个兖州府的官兵和私兵都能动起来，今日送出快马急信，赶到那边的人不会太少。”

“白银万两，不！两万两，不！，三万两！那赵进部众，一颗人头价值百两，赵进一颗人头值一万两，若能全拿下了，本教还有三万两的犒赏！”徐鸿儒声音越来越高，刚才还平静的表情已经变得狰狞无比。

三万两白银！徐鸿儒说出这个数目之后，正在仓皇向回走的每个人都是站住了，脸上不受控制的露出贪婪神色。

大伙手里都有自己的私兵马队，这次带来的不多，能不能凑起来吃下这一笔？

但随即众人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无趣，刚才赵进领着部众来过，看着那人马如龙的雄师，上下一身铁的精良，杀人不眨眼的强悍，大家何苦把自己的家底拿去送菜，就算蚁多咬死象，最后占便宜的也未必是自家。

徐鸿儒当然明白众人的心思，他看似癫狂却条理分明：“把消息送出去，不要怕跑死马，快去！快去！”

这时候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刚才那赵进可是放了咱们。”

“那是赵进年轻昏头，见到女色之后忘乎所以，不知道斩草除根，咱们可不能犯这个错，不除赵进，本教，本座，还有你们的好日子全都要没了，看看徐州，你以为那赵进会给你们留活路吗！”徐鸿儒这一次又没有控制住，咆哮着说出了这番话，众人都是噤若寒蝉。

第752章为什么

徐鸿儒说完这些，却不顾什么体面，用力的推了把徐鸿举，怒喝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进城传令，没马就去抢！快去！”

※※※

赵进本队的行动倒是和谢明弦所料的差不多，他们披甲重兵，根本没有办法纵马狂奔。

不过这支力量也不用担心会被挡在路上，这一片区域，即便是闻香教也凑不出能比赵进这支骑兵强的马队。

从赵进到下面的家丁，都知道不能在这边久留，毕竟这里不是徐州以及周边区域，对手又是信众奇多的闻香教，多留一刻，就要多出无尽的麻烦，既然走那就快走。

在路上走了一个时辰多，曾家庄被远远抛在了后面，马队的速度也暂时放缓，坐骑的速度一慢，在赵进马上的木淑兰却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女孩睁眼后下意识的四下张望，神情紧张惶恐，好像在寻找什么，可转头看到赵进之后，木淑兰脸色迅速轻松下来，笑容也是浮现。

“小进哥哥……”木淑兰笑嘻嘻的叫了句，喊完这句后似乎觉得好有趣，又是叫了一声。

赵进笑着点头，抬起手臂，让整个马队停下，每一骑的负重可都不轻，跑到这个距离上，后面一时没有追上来的危险，必须要短暂休整，不然马匹会被累死。

“别急着说话，先把这肉干吃了，记得要嚼碎，葫芦里的水有些凉，你含一下，等温了再咽下去。”赵进将肉干和水葫芦递给木淑兰，一边叮嘱，一边把木淑兰从马上抱下来，马队专门空出了几匹马给他们乘坐。

吉香急忙在地上铺好毛毡，赵进将木淑兰放在上面，然后开始整理马具，从上到下，每一名家丁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喂马，整理马具，甚至还要给坐骑擦汗。

不管土豪乡勇还是响马杆子，能有匹马骑乘，分赃都要多拿一分，人前人后都威风的很，可在赵字营里，家丁们对骑马进入马队可不怎么愿意，原因就是太过絮烦，大伙都说是草原上那些鞑子诓骗进爷，故意把养马骑马的事情弄得如此麻烦。

骑马的时候要定期喂马，不能长骑在马上不下来，要让坐骑休息，还要定期洗刷，检查马掌和马嘴，骑马出动的时候，牵马走路的工夫未必比骑马走路的工夫短，身上剩下最后一口干粮，宁可喂马也不能人吃，等等等等。

大家在各个团里操练，每天自己累也就累了，总比骑马还要伺候这坐骑的好，但赵字营纪律严苛，要求了大家就必须要执行，也没有人敢不照做。

不过大家都猜错了原因，并不是那些蒙古家丁蛊惑的赵进这么做，而是董冰峰和他的师傅们这么说的。

董冰峰的几个师傅都是卫所里的土著，给武将做过亲兵家丁的，见识什么的都不差，加上卫所中出身，知道这战场上骑兵用马养马的规矩，不过他们在外面当差做事的时候，也没见几家认真按照这种规矩做的，只是传授的时候不藏私，把这一套都教给了董冰峰，而赵字营建立，一切都严格按照规矩来，真就把这一套东西执行下去了。

结果董冰峰的师傅们过来看的时候，惊讶一回事，却又感慨万分，还着意指点了几句不足，这些指点，赵字营的马队也牢牢照做了。

规矩虽然絮烦，骑兵把坐骑当成大爷一般的供着，丝毫没有什么威风爽快，可这么做却能维持住马力，让坐骑可以走的更远，在冲击的时候速度更快，让骑兵的战力最大的发挥出来，从另一面，也是最大的维持骑兵的安全。

但从赵字营建立到现在，马队也没什么像样的战斗，大家感觉不出规矩的好，只是觉得辛苦麻烦，这也难怪。

“小进哥哥，你还是这么认真。”小兰坐在毛毡上四下张望，看着忙忙碌碌的众人，别处几百人忙碌，就会显得杂乱无比，可在这边，大家做得很整齐。

以陈昇、吉香和刘勇几个人的身份，都有人帮着操持，他们空下手来，都是来到这边打了个照面。

“啊，大昇又高了些胖了些，大香也长高了，就是小勇个子还那样，好像也比我高了。”木淑兰看到陈昇他们，笑得灿烂无比。

陈昇难得脸上有了笑容，吉香嘿嘿笑着，不住的挠头，刘勇脸上倒是没有被什么表情，却时不时的擦擦眼睛。

“小兰，多吃点，今天晚上也得继续赶路，等到了高平山，咱们的马匹都在那边，会合之后，就可以加快了。”赵进开口说道，又是叮嘱木淑兰，又是叮嘱自己的兄弟们。

木淑兰点点头，低声说道：“小进哥哥，徐鸿儒他们会派人追上来的。”

这句话让众人一静，都是看向木淑兰，徐鸿儒会派人追上来这件事大家并不意外，意外的是木淑兰居然能想得到，不过大家马上也觉得正常，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不是当年在货场上那些没心没肺的少年男女了。

休整没有花费太久，赵进又在自己的坐骑上垫好了毛毡，将木淑兰抱了上去，赵进翻身上马的时候，犹豫了下开口说道：“小兰，就要回家了，你不用拘束，自在点。”

木淑兰听到这个话一愣，盯着赵进看了一会，才甜甜一笑，打了个哈欠说道：“小进哥哥，我又困又累，等下就睡着了，可别让我从马上掉下去。”

在马背上紧了紧大氅，朝赵进怀里靠了靠，就这么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好像已经进入了梦乡。

木淑兰在郓城大牢那里等着被烧死，表面平静，内里已经是身心俱疲，这次突然被救出来，骤然的放松肯定带来深深的疲惫，想睡是必然的。

赵进努力摆正身体，不让身体晃动影响木淑兰的睡眠，之所以说那句话，是因为从重逢见面到现在，木淑兰并没有真正的自在下来，她一举一动有发自真心的，但也有很多是做作的，但人已经在怀里了，有些事也就不便深究。

眼看着太阳西沉，算计路程，天黑前后过境巨野县城，如果不停的走下去，估摸着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能到高平山，这样的一路不停，必然还有马匹累死在半路上，不过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这么沉默的跑了一阵，几个伙伴却都靠了过来，陈昇在马上闷声询问说道：“为什么不血洗了那边？为什么不杀徐鸿儒？”

这个疑问众人心中都有，既然木淑兰刚才挑明了，那么大家也就直接问。

“那帮人还有用，不能杀。”赵进简短回答。

大家相处久了，也能听懂这个语气，是不想让大家问下去，不过吉香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大哥，不杀这徐鸿儒，咱们可是要冒大风险，不说远的，出山东之前恐怕就要大打。”

“冒这个风险，值得！”赵进的回答又是很简单，这下没有人敢问了。

来时要小心谨慎，半夜赶路甚至不敢生火，就是怕惊动暴露，回程的时候没这么多忌讳了，半夜休整，直接在路边点燃篝火，木淑兰这才吃上了热汤热饭，一路沉睡，又有热食补充，木淑兰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不过女孩也变得沉默了，就是吃完之后蜷缩在赵进身边。

点燃篝火，不仅是为了人马休整，还为了给大队四周的游动轻骑留个标示，夜里看着火光过来。

“进爷，咱们在那曾家庄走了一个时辰不到，那边就派出了送信的快马，消息已经从各处传开了，悬赏十万两留咱们这一队人！”探马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倒不是因为风险，而是这个数目实在太惊人了。

“十万两？”听到这个数目之后，连赵进他们都吓了一跳，随即哑然失笑。

“估计是个号称的数目，不过几万两也是有的。”刘勇摇头说道。

陈昇点点头，看向赵进说道：“这个赏格一下，整个山东恐怕都要疯了，不过能赶过去的也就是半个兖州府的人。”

“响马杆子们要动，土豪的乡勇团练要动，搞不好官兵也要动，虽说想要截住我们只能骑马来追，可即便这样人也不会少，大哥，怎么办？”吉香开口说道。

“冲回去就是。”赵进沉声说道。

吉香本来的意思是能不能绕路，不过赵进话说到这般，他后面的话也就不必说了。

“现在只在前面五里范围内留轻骑探马，其余的人全部向徐州赶，让那边到鱼台接应，大家都是骑马，咱们是走一条直线，其他各处要准备，要绕弯，能截住我们的地方也就是金乡和鱼台之间的某处，少不得就在这边打一场了！”赵进沉声说道。

安排在周围的轻骑探马不住的回报，赵进他们这才知道，从郓城县出发送悬赏急信的快马甚至还有和他们同路的，只不过远远的兜了过去，现在应该跑到前面去了。

夜已经深了，马队家丁们忙碌完毕，又是牵马行进，就在这一次休整中，他们把褡裢口袋里的干粮都吃光了，人吃一点，马吃一点。

第753章不知死活

白日里战斗撤离，这些情况大家都是亲身经历，对这个局面自然清楚的很，纪律归纪律，可也难免心里忐忑。

“按照这个脚程，山东这边要安排人拦的话，明天天亮只怕就要碰上了，这人饿马饿的，怕是有麻烦。”

“不用怕，咱们到明天饿归饿，又不是打不动，咱们这可是四百铁骑，山东地面这边又都是县城，一夜里谁能凑得出这么多人马挡住咱们，就算在徐州，只怕也得那周参将亲自出马了！”

“也是，也就他手里才有几百骑，不过，现在他手里也没马了，听老哥这么一说，心里可就敞亮了不少，看着面生，是咱们营里的？还是徐州地方上的？怎么称呼？”

“姓马，我才来的。”

白天发动战斗，然后直接离开，夜里赶路不停，然后给养全部吃光，一路上虽然短暂休息几次，可人马疲惫并没有得到缓解，速度还是慢了下来，等天亮之后，赵进他们重新修订了时间，原本是太阳出来后一个时辰到高平山，现在看，要延后一个时辰了。

此时已经过巨野县城二十里左右，能看着沿路村寨炊烟升起，尽管和正常情况相比，稀稀落落的很是冷清。

从徐州北上来时，一路上尽可能走得隐秘，但也难保被沿途的百姓看到，可每个看到的人都慌不迭的走远多远，这四百多人马怎么也算是大杆子了，看见了躲远些是正常反应，可今日却不同了，沿途看到的居然不跑，反倒是探头探脑的跟着看。

而且这些探头探脑的人，可不是什么无路可走的流民灾民，往复于大队和前方的轻骑回来，这些人一哄而散，然后又是重新聚集，还能看到有人朝着村寨的方向狂奔而去，这显而易见是报信去了。

“进爷，五里外官道西边的一个土围子，里面出来了几百号青壮，正朝着咱们这边赶，还有十几个骑马的想要追咱，被射落了一个之后都缩了。”光天化日之下，又是这样的平整地势，大队人马的行动瞒不过探马的搜寻。

听到这个禀报，赵进笑了，他身边的伙伴也禁不住笑，吉香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笑骂说道：“这么大笔银子悬赏，还真是让人昏头了，也不想想，有胆子来，却没命回去。”

“让兄弟们披甲备战。”赵进吩咐一声，为了节省人马的消耗，昨夜下半夜行动时都已经不穿铁甲了。

“犯得上吗？赶羊还这么大阵仗？白白耗费力气。”陈昇皱眉说道。

赵进摆摆手笑着说道：“谁说白白耗费力气，咱们的早饭就着落在这些人身上了。”

命令下达，家丁们立刻彼此帮忙，把铠甲套上，披甲虽然繁琐，可彼此帮忙也有一套章程，效率已经很高。

没多久披甲完毕，赵进却没急着下令上马，只是牵马前行，恢复不少精神的木淑兰这时很沉默，只是披着衣服骑在一匹马上，战斗开始，她就会被裹在队伍中央。

沉默归沉默，木淑兰对眼前的一切都很好奇，木淑兰在东昌府也接触过训练这一块，甚至她训练童子营的法子都是来自赵进讲述的只鳞片爪，可木淑兰却从来没想到武夫可以是这个样子，沉静内敛，行动有序，令出法随。

木淑兰还在队伍里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很有几个参加过当年的货场比武，当年孩童们的玩闹，今天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五里的距离不远，披甲准备也耗用时间，此时已经看到前面乌压压的大队人马了，几百号人若是按照赵字营的队形排列，那看起来很紧凑，可如果没有队伍，当真好大一片，看着颇为唬人。

“上马！”赵进说了句，吉香大声下令，众人纷纷上马，赵进人在马上叮嘱牛金宝一句：“等下开战，你护着小兰姑娘，不必管我！”

牛金宝闷声答应了，赵进手中长矛举起，向前小幅度的一摆，马队开始启动，但没有什么冲击，就那么小跑向前。

在这个时节，野地里连干草也不多，坐骑得不到什么补充，目前是饥饿状态，如果一开始就冲击起来，猝死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过面对眼前这样的乌合之众，也实在犯不着纵马冲击。

对面那乌压压的队伍很是嚣张，打头的十几骑先前不敢追击，生怕被冷箭射下来，可现在却不一样，自觉的距离很近，又和后面步队不会脱节，胆气也就壮了。

这能骑马的大都是土寨围子里出挑人物，不是什么寨主子弟就是大户男丁，甚至就是寨主和他的亲信，眼前这时候正要彰显自家的武勇。

“这里是巨野滚地虎石家，前面可是祸害郓城的大盗赵。”这也是有说法的，江湖人聚众厮杀，报名号，说对方的罪过，这都是应有的，为了显示自家不是无事生非，有大义名分做这件事。

当先那马上人中气充足，可话喊了半截就停住，好像被人突然塞住了嘴，赵进这边默不作声，却看到对方当先跑上来那十几骑各个急忙勒停了坐骑，好像齐齐撞上了面前一堵墙壁，甚至有人因为手忙脚乱，做得太急，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又挣扎着爬起翻身上马。

没人顾得赵进他们了，都是调转坐骑，朝着来路就跑，这举动倒是让赵进他们愣了下，但也没有停下向前的势头。

很快就和那乌压压的步队接触了，这伙人本来也是张牙舞爪，杀声震天，可看到赵进他们那马队过来，立刻安静无声，前面的停下了脚步，后面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拥挤着一步步向前，到最后完全停住。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妈呀”，丢下手里的家什，扭头就跑，这声叫喊开了个头，惨叫惊叫连连，这乌压压声势浩大的几百人丁瞬时来了个哄堂大散，管道两边的田地里，满是逃散的人群。

“居然还有木棍和竹竿。”赵进身边的吉香说了句。

这四五百人的“大队人马。”实在是不堪的很，前面百余号手里还有铁家伙，只不过这铁家伙里能有个三四十把兵器，其余的都是农具，至于后面的那些，拿着的不过是木棒竹竿，知道削尖了已经不错。

而且前面还都是青壮汉子，后面的人甚至有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完全是充数壮胆用的。

就这么一支乌合之众，也被那几万两银子的悬赏弄昏了头，想要过来捞一票，可见到赵字营这队骑兵的威风，立刻知道不是对手，那长枪大刀弓箭，那马具齐全的战马，还有那一身铁甲，这些东西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看都没看过，就算不说这个，看到面前这徐州大贼原来是四五百人的马队，这也不是他们小小寨子能抗衡的，看到这等大物，还不扭头就跑。

“不要停，追过去！”赵进又是下令，整个队伍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小跑向前。

人是跑不过马的，有那实在跑不动的，直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赵字营的马队根本不予理会，甚至骑兵还会让坐骑避开面前的障碍，免得磕绊。

一路追下去，没多久就到了那土围子跟前，山东地面不靖，盗贼蜂起，地方村寨都要练团结寨自保，把自家居住的地方变成个简陋的堡垒，当然，这些村寨乡勇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若有落单的客商过境，他们同样会变成谋财害命的盗贼土匪。

这寨子修的中规中矩，围着的土墙足有两人高，墙外还有壕沟，进出只有两个吊桥，此时吊桥已经被拉起，可土墙上却看不到一个防守的人，估计是寨子里所有的力量都被派出去了，此时正在外面漫山遍野的跑。

“打开寨门，饶你们不死！”几个嗓门大的家丁上前吼道。

土围子内外一片安静，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可刚才那十几个骑马的应该回来了。

赵进摇头笑了笑，挥手说道：“弓手压阵，派人过去开门！”

这么一个简陋的土墙深沟，无非派人翻过去爬上去放下吊桥，这又有什么麻烦的，命令一下，立刻有十几个身手矫健的脱去铠甲，带着短兵器下了壕沟，这壕沟也简单的很，里面的木刺竹刺都稀稀落落，直接拔掉就是，很快就在那边攀爬了上去。

有人搭桥，抬着同伴向上，直接就摸到了土墙的边缘，再一用劲就要翻上去了，可就在这时候，墙头还是出现了人，手里拿着刀，看那样子，好像要去剁手。

只是这边才一露头，“嗖嗖。”几声破空尖啸，三根羽箭钉在这人上身，惨叫一声，直接朝着里面摔落，能听到里面稀落落的几声惊呼。

然后下面又能看到有人在垛口处冒头，只不过一闪就缩了回去，看到几十张弓摆在下面，想不缩头也没那个胆子。

就看着十几个人翻上了墙，那吊桥也不过是绳索拴着，只不过因为在内侧砍断不容易，上去之后几下子就把这吊桥放了下来。

第754章打服了他

在这个时候，吊桥后的寨门还是大开着，可见前面这伙人回来的多仓促，什么都顾不上了。

“安排百人进去，拿出一日用的粮食和草料，没有反抗就不要杀人，但也要小心暗算。”赵进下令说道。

命令传下，立刻有一队人进入这寨子，一路上冲击作战，都是靠赵字营的本队，内卫队的不少人只能打个下手，可此时却显出他们的作用了。

土围子里的青壮男丁，甚至男丁都被抽调出去壮声势了，里面都是些老弱妇孺，至于那先逃回去的十几骑，在百余赵字营的家丁面前根本不敢反抗，早早的就跪在了路边求饶，这土围子里面已经是哭声一片，生怕这些从徐州来的强人洗掠烧杀。

不过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伙一身是铁的强悍兵丁根本不进寻常人家的家门，这让很多拿炉灰擦脸，准备上吊的年轻妇女松了口气。

赵字营的家丁直接就去了这土围子最大的一户人家，也就是那什么“滚地虎石家”，按照内卫队的江湖人说，灾荒辽饷一次次的刮过去，寻常的百姓农户早就撑不下去了，也就是这等土豪还能保存元气，这等一村一乡的豪霸往往不用缴纳赋税，甚至还要盘剥乡邻，积攒了大批的粮食财货，只有这等人需要在盗贼蜂起的乱局中自保，所以他们纠集胁迫临近的百姓村民，修建砦堡土围。

为了能够让土围内的民户百姓为他们效力，在土围里面的人家勉强能有一日或者两日的口粮，但这个寨主大户手里积存的粮食，可能够吃几个月甚至一年几年。

石家也没有人守卫了，让人意外的是，仓库里面的粮食也不多，最多只能支撑十几天，石家老少的心思却比外面那些吓呆了的百姓们活泛，看得出赵字营的家丁纪律很严，不祸害民众百姓，几个婆子和老人过来哭诉，说是年景不好，自家也没存粮，希望大王们给大家一条生路。

带路指点的几个内卫队江湖人都有些讪讪，觉得脸上无光，没曾想却看到一个石家的丫鬟拼命使眼色，顿时觉得不对。

一旦发现不对，下手可就没顾忌了，这石家的管事被切掉一根手指之后，立刻什么都说了，敢情粮食和财货都存在地窖里。

外面的民户老弱脸上带着菜色，而这石家地窖里的粮食居然都有发霉的，至于那些布匹财货之类，不少上面还沾着血，显见来路不对。

发现这一幕之后，全家哭天喊地的过来拦阻，直接被劈头盖脸的的打了回去，立刻把消息传到了外面。

赵进安排马队把那些乱跑的土围乡勇圈回来，安排他们向外搬运粮食，并且准备给大队生活做饭，知道这个时候，赵进他们才知道这土围子的名字叫做石家寨。

那些被抓回来的乡勇团练开始都是战战兢兢，等看到石家窖藏的粮食和财货之后，各个愤怒爆发，自家吃糠咽菜，还要替石家卖命，甚至要把家里女人送过去，才能求个温饱，他自家却有吃不了发霉的粮食。

赵字营的人也懒得去约束，任由这些发狂发怒的乡勇团练把石家那几个为首的活活打死。

“……。那个使眼色的丫鬟是被石家霸占的，当时他哥哥不让，结果一次来了土匪就死了，却是身后被人刺了一刀，已经给她些散碎银子，安排了一个和她相好的，打发他们一起走了……”

食物的香气已经开始弥漫，坐骑都在低头吃着粮食，这寨子里一时间能准备的干粮也有限，毕竟马匹能吃生的，人不能吃。

不过对于赵字营这一队来说，吃饱这一顿，让坐骑有个补充就足够了，因为距离高平山并不远了。

人吃过热饭，马匹吃饱了马料，大家都是精神饱满，这才重新上路。

大队没走出多远，就能看到身后那石家寨有烟柱升起，看着像是起火的样子。

“小进哥哥，石家全家人都活不下来的。”木淑兰开口说道，她的语气很冷静。

没人觉得意外，当着赵字营的面只是把石家家主等人打死，那是害怕赵字营干涉，等赵字营一走，石家就得被抢个干净，满门男女老幼所有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大家抢了粮食财货，可不想有什么后患。

赵进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道：“石家人要活着，那寨子里不知道还要死多少。”

说完这个，大家都是一时无言，过了会，赵进却扬起手喊道：“大伙快点赶路，等到了高平山那边再歇息。”

队伍的行动立刻加快，烟尘扬起。

接下来到高平山这段路程，再没有什么胆大包天的势力敢上前招惹，也有零散骑马的人远远张望，然后又是打马远去，也有走路的探头探脑，随即狂奔离开，但接下来，前面探马再也没有什么拦截的回报。

“建立土围子村寨，却不给乡勇团练吃饱和活路，明知道咱们是这么强的力量，却率众出来拦截，这石家果然是昏了头的傻子，就算这次不被咱们灭掉，下次也要撞到别的倒霉事。”吉香不屑的点评说道。

沿路遭遇的这些，也有可能是偶遇，也有可能是对方的哨探，但只要稍有些理性的，见到赵字营这样声势的马队，也要掂量下，吃不下不说，别给自己惹祸上身，只有石家没想明白这个。

就这么一路到达了高平山，赵字营的马匹都存在这边，后续的给养也都运送到这里，留守在这边的是三十几人，都是内卫队和徐州那些忠心的江湖人。

赵进他们急进郓城以及回返这段时间，后续的给养也已经运到了这边，人需要的干粮腌菜，马匹的马料，都已经齐备，暂存在这边的马匹也都是喂饱，精神十足。

“换马！”这是唯一的命令。

每个人都在忙碌，把马具和行李进行搬运轮换，在这里勉强算得上安全，安排好警戒后，大队就在这边短暂休整。

“几万两银子的悬赏，闻香教倒是真舍得在咱们兄弟身上下本钱。”看到备用的马匹，看到了充足的给养，吉香也是有些放松，调笑说道。

陈昇冷哼了一声说道：“这算什么下本钱，咱们的命难道就值几万两吗？”

难得听陈昇说这样的话，大家愣了愣之后，都是禁不住笑，木淑兰眨了眨眼睛，摇头说道：“你们现在口气真大，几万两都不在眼里了。”

赵进转头看向木淑兰，沉默了一天之后，今天木淑兰自然许多了，他笑着解释说道：“小兰你不知道，咱们现在可是好大的局面。”

木淑兰只是微笑，却不说话，赵进又是转回，这时神情严肃了许多，沉声说道：“咱们别因为今天这什么石家轻敌，这石家正在咱们的回程路上，昏了头出来堵截，这是他自己倒霉，可闻香教能传信到的各个地方，他们未必这么傻，他们自家不敢和咱们对抗，可如果凑起来的人多了，有了以多为胜的把握，他们肯定要试试。”

赵进取下刀鞘，在地上划了两个圈，又用刀鞘点在那两个圈之间，继续说道：“这几万两银子足可以让很多人昏头，他们都会点起了能骑马的赶过去，若他们不傻懂行，肯定会估计咱们回徐州，那么他们肯定赶往金乡和鱼台之间的拦着咱们，那是咱们必经之路，时间也对得上。”

大家都是点头，木淑兰只看了一眼地上的简略图案，就盯着赵进看，赵进却没感觉，只在那里自顾自的说道：“官军会动、绿林会动、地方上会动，他们未必会怕咱们这四百几十骑，他们也是骑马，又都是各自队伍里的强手，人凑多了胆气也壮，肯定会会和咱们大打一场。”

“怎么办？”

“打！这一次要把山东兖州府打怕了打服了！”

赵进回答的很干脆，众人也都不觉得是什么难事，都是点头。

“能杀徐鸿儒的时候你不杀，能绕过去的时候你不绕过去，兄弟们跟着你走，你自己别想错了就好。”陈昇开口说道。

吉香和刘勇都一愣，赵进却笑了，伸手拍拍陈昇肩膀说道：“现在兄弟里面也就你能和我说这些了，放心，我没做错。”

“小进哥哥，你没杀徐鸿儒吗？”木淑兰惊讶问道。

陈昇咳嗽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赵进却忍不住笑，因为他看到陈昇脸上的窘迫，大家在一起习惯了，忽视了还有木淑兰在。

赵进倒是很坦然，回头看着木淑兰说道：“小兰你放心，现在不杀，以后一定要杀的。”

木淑兰盯着赵进看了会，却突然露出笑容说道：“我信小进哥哥，那些人里，其实我最恨的是我四叔木吾真。”

※※※

拿下赵进人头一万两，全部拿下还有三万两的犒赏，加起来可就是十足的纹银四万两！这个数目实在是惊人，平时听到都会让人心跳喘粗气，何况这次是实打实的。

第755章群狼追虎

闻香教主徐鸿儒在整个山东也是最顶级的人物，他既然拿出自家的信物发了话，大家都觉得不假。换做别家，大家还担心能不能拿出这份银子，可闻香教在山东聚敛了这么多年，又有这么大的场面，肯定是拿得出的。

别人说话还要担心个真假，可闻香教教主徐鸿儒说话若是不算，以后他还怎么在山东做人，怎么号令属下，这个大家也不担心。

既然这么多银子实打实的摆在眼前，谁不动心，谁不红眼，谁不想试试？

赵进什么人，大家听过名头，可这赵进也不过是南直隶徐州的强豪，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他徐州人来到山东管什么用？

闻香教发出来的消息没有虚假，说是那赵进带着四百余马队，这的确是大股力量了，单凭一家可能吃不下来，可山东各路豪杰都接到了消息，大家都过去的话，怎么也啃下来了，毕竟是四万两，就算大家一起分，也有个几千两的好处，万一能把赵进斩了，可就是实实在在的一万两到手！

而且闻香教在山东经营这么多年，对地方上的了解极深，他这次传信悬赏虽然仓促，可每个收到悬赏的对象都是有足够实力的强豪，从官军武将到地方大豪，再到江湖上的龙头舵主，只有有资格拿下这个悬赏的，才会收到传信。

至于那拦在路上的石家，只不过是闻香教用来拦阻赵进行动的棋子，奈何赵进这一队太过凶悍，灭了石家之后，其他人掂量掂量根本不敢上前招惹。

但其他家没有见过这个战斗，也不知道赵进这一队到底强悍到了什么地步，他们要做的很简单，赶过去，拦阻赵进，碰碰运气。

整个兖州府在范围之内的各处暗流涌动，某参将属下的马队突然出动，说要去某处剿匪，某大豪纠集了附近的各处马队和地方上的强手，说要去远行比武，绿林上的大杆子则是纠集部众说是要下山发财。

官道大路上处处可见奔驰的马队，不明就里的百姓客商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可这个时候已经临近年底，山东地面又是万物萧条，根本没那么多人在城池外活动，也就没什么人注意这个。

也有些小股不敢奢望这几万两的重赏，可一个脑袋一百两，这笔钱同样诱人，他们得到消息也跟着蜂拥而来，就想在这块“肥肉。”上咬一口。

当赵进这一队靠近的金乡县的时候，就走得没那么快了，周围开始出现了小股的马队，若即若离的跟着，稍有松懈就靠上来。

天已经快黑了，周围已经有四股追上来的，赵字营这大队讲究的是持续奔跑，冲击却是不行。

现在各处城门都已经关闭，官道上也见不到什么普通行商旅人，就算村镇百姓也早就回到了自己住处，在这个时候，城外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世界了。

周围那四股每一股都是四五十骑的样子，东边那一股尤其嚣张，时不时的靠近，等接近到箭射距离的时候，赵字营这边家丁要动手驱赶，他们急忙纵马跑开，还发出猖狂的笑声，让赵字营马队的人心浮气躁。

“看来没办法连夜赶路了！”赵进在马上说了一句，然后高举起了手中长矛，这个就是停止的信号，吆喝连声，整个大队都是停了下来。

“大香，你挑出五十个马术好的，只穿胸铠，一人双马，把东边那一股的人全都杀了，马带回来，人带回脑袋，现在就去！”赵进在马上下令，吉香答应了一声就去挑选。

赵进转头又是说道：“小勇，你挑三十个射术好的，再有靠近的，直接射杀掉。”

“传信给前面的游骑，找一处庄子，咱们今晚依托那个庄子扎营休整。”赵进最后一个命令下给了孟志奇，这个亲兵吆喝一声，打马前冲出去。

大队就这么停在官道中间，吉香打马挑选自己熟悉的家丁，自从董冰峰去第三团之后，马队也在亲卫队属下，他对这些人自然了解。

一个个人被挑出来，下马急忙将多余的负重转移到驮马上去，这命令很明白，就是尽可能的轻装追击。

刚才大队在行进的时候，四周那小股马队一直迫近骚扰，可大队一停下，他们却远远散开。

“这都是积年的老贼了，大队一安静，他扑过来就可能被追上，大队一动，轻易不能转向，他就方便上来啃一口。”赵进冷声评价，太阳已经落山，晚霞余晖照亮这个天地，不过距离天黑不会太久了。

“山东响马在天下间也是有名的，听我爷爷讲，山东很多杆子都是传了几代，而且其实就是在地的乡绅土豪，平时良民，出远门劫掠。”陈昇跟着说道。

赵进举起长矛摆动，大队又是缓缓向前，这时候吉香已经不在赵进的跟前带队，而是领着挑选出来的人来到了队伍的东侧。

这边大队一动，远远看着那边几个小股又是靠近过来，赵进摇头感慨说道：“山东这样的地方居然这么多的响马，真是让人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从太祖那时候就是乱地方，唐赛儿作乱、汉王起兵，白莲教和其他教门一代代闹下去，加上这运河祸害，怎么可能不乱，那天不还是说过，运河沿岸，不允许挖井，不允许在河水溪流里引水灌溉，这么折腾下去，平民百姓怎么活，只能去做贼折腾。”陈昇在边上开口说道。

“小进哥哥，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山东是个好地方，还说现在登州莱州那边尤其好，我去了才知道，那边最穷苦。”后面的木淑兰插嘴说道。

赵进摇头笑了笑，随口扯了个理由解释：“那么好的地方，如果在咱们手里，一定让他不次于徐州。”

从前记忆中的事情和现在不一样的地方很多，大多数时候不会犯错，偶尔还会恍惚一下。

大队又开始跑起来，那几个小股纵马开始接近，看着好像儿戏，实际上却是隐藏杀机，赵字营这边清楚的很，只要稍一松懈，这几支马队就会在赵字营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这次接近和刚才那一次一样，在箭射距离之外，东边那小股马队就不再靠近，反而大声咒骂嘲笑，尽可能的刺激挑弄。

不过赵字营的马队很沉得住气，只是闷头向前走，就这么沉默并行，看着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东边外围那一小股却又靠近了一点，几次骚扰叫骂，这边或者会有心浮气躁的离队追击，或者忍耐麻木，但不管是离队还是忍耐，都是放松警惕的时候，可以靠近过来动手了。

即便这样骚扰马队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们靠近几步，就离的更远，生怕这是个圈套，不过吉香挑人的时候，早就吩咐完毕，所有骑手都绷着脸向前，好像已经不理会那咒骂挑衅，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骚扰马队众人终于放心了，在他们看来，来自徐州的这些人终于松懈了，落入了他们的谋划之中。

越靠越近，当靠近到二十步左右的时候，赵字营马队东侧的家丁们有了反应，外侧的都将弓箭抄在手中，张弓搭箭就射！

二十余步，即便反应过来，想在张弓搭箭这个过程调转坐骑逃跑，也没办法逃离弓箭的射杀，在射程之内逃跑的时间，足够开两轮弓了。

马背颠簸，人身晃动，骑射也就是在十几步之内才有准头，可在这距离内，只要把箭射出就好，不管射到人或者马。

两轮箭雨泼洒，人仰马翻，乱成一片，吉香呼哨一声，打马开始转向，大队行动的本来就不快，拨马转向也不那么困难。

从东侧靠近的小股马队已经觉得不对了，十几具尸体，还有十几个人因为受伤或者马匹受惊从坐骑上掉落，其余的人已经顾不上同伴，大喊着打马离开，把身体在马背上尽可能的伏低，生怕被箭支射到。

吉香他们转向需要时间，可靠近的这小股转向同样需要时间，侥幸先逃出几步，可后面的四五骑直接被兜住，在这样的近距离之下，那里有他们还手的余地，长刀砍下，长矛刺杀，一个个被杀落马下，残余的十几骑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的打马狂奔，但已经甩不脱吉香这一队的追击。

大家的坐骑都是差不多的消耗，小股马队这些人坐骑甚至还更累一点，怎么可能跑得过一直匀速向前，节省马力的赵字营马队，早晚会被追上，更别说，现在人追不上，弓箭还能追的上。

那些落马的人自然逃不了了，这些人全然没有方才嚣张，有人绝望的扭头向外跑，有人则是哭喊着跪地求饶。

赵字营又有二十骑转向去追，把逃的一个个杀了，求饶的一个个也砍了，只留下一个五花大绑直接丢在了空着的驮马上，带着就走。

其余那几支不断靠近的小股马队早就被吓得远远躲开，保持几里的距离，根本不敢靠近。

第756章夜行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赵字营的马队在侦骑的引导下，来到距离官道三里远的庄子边上，此处和石家寨一样，也是个深沟高墙的土围子。

不过这一家没有和石家那般昏了头，看到赵进这几百骑上千匹马气势汹汹的过来，立刻吓得缩头不出。

赵进他们也没有攻打这寨子，就是依托在土围子的东侧扎营，躲在土墙后的那些人看着赵字营的家丁们下马安顿，这才敢稍微露头，等看到对方带着的弓箭后，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是打消了。

有这么多张弓压着，这土围子的高墙深沟根本挡不住对方，只要用弓箭压制墙头，其余的人可以从容的过沟爬墙放下吊桥打开寨门，等开了寨门，寨子里这些百姓青壮怎么对付外面这满身铁甲的虎狼？

想明白这个，土围子里的人反倒轻松不少，居然敢露头问好汉爷的来历用意，还问只要不祸害这庄子，该供奉什么一定不含糊。

赵字营的马队对这么一个小庄子当然不感兴趣，他提出的条件是让赵字营的家丁去里面的水井打水，借柴草和锅灶出来做饭，然后这个庄子整夜封闭，不得开庄，不得让外人入内，说完之后，直接丢进去十两银子。

那银锭丢进去的时候，吓了土围子里墙头的团练一跳，等捡起来看出是银子，眼睛都直了。

大家都这么敞亮懂做，这土围子也不敢怠慢，急忙的打开门放人进去，虽然确认已经震慑压服，可赵字营的家丁们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除了不骑马之外，各个全副武装，这一身铁甲加上长刀长矛，更是震慑了土围内的庄丁青壮，为首的大户人家的几个男人话都说不利索了。

但让这土围子意外无比的是，这般强势的兵马却没有要什么钱财，也没要什么女人服侍，只是监视着土围内的劳力把井水一桶桶的抬出去，然后锅灶柴草送出去，又看着他们封上了各处大门，重新拉起吊桥，然后在外面又撇了银锭进来。

白花花的银子，不管掂量还是牙咬都看不出是假的，算算份量，围子里给出这点东西还有得赚，再说了，那锅灶就是借用一天不是不还，土围子这次真是不亏，到底是哪里的人马，这么雄壮，这么大方。

本来还想着问问，可却看到有几十骑归队，借着扎营篝火的光芒一看，这归队的众人手里拎着十几颗人头，当真吓得胆寒，什么话都不敢问了，只盼着下面的煞星明早快点走，不然就招祸患了。

“骑术不错，有几个身手也好，可那都是单打独斗的本事，连第二匹马都没有的，真追上也就杀了。”吉香说得很轻松。

这些小股马队看着轻捷剽悍，但对上受过正规训练，没有什么缺点短处的赵字营马队，他们没有一丝的胜算，即便是要逃，也比不过一人双马可以始终保持速度追击的赵字营，被杀也是必然。

拿回来的十几颗人头对赵进来说没什么用处，直接丢在了营地外面，夜深天黑，也没什么人会看得到，不过其余几只小股马队再也不见踪影，他们已经知道了赵字营的手段，看见了冒险的下场，本钱小，自然不敢下场了。

“小队灵活，所以敢撒开来找，想要提前过来占便宜，可大队不一样，他们耽误昊飞不起，他们要截咱们，只能走固定的路，去固定的地方。”篝火燃起，赵进和伙伴们巡视扎营守备之后，就围坐在火堆边商议。

大队骑兵行动，粮草路线都不能含糊，不然的话很容易出乱子，不说别的，如果这么大队的骑兵撒开来乱找，自家很容易跑散，也很容易惊动不相干的各方势力，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来自徐州的赵字营一般官道疾奔。

赵进盯着吉香和刘勇说道：“今晚把骑术最好，身手最好的，和对这边最熟悉的，都撒出去，估摸着该来这边的队伍，距离咱们不足三十里了。”

吉香和刘勇领命之后就过去安排，陈昇坐在那里沉默了会，开口说道：“明天能来多少人截咱们？”

“咱们人马数目瞒不住人，几百骑肯定不敢拦阻咱们，怎么说也得凑出千把骑才敢动手，几万两的重赏，几伙人分润也是不少，肯定不少势力动心。”

陈昇点点头，然后站起说道：“我去看看下面，你先歇一会。”

看着陈昇的背影，赵进笑着摇头，自从救下小兰之后，伙伴们就刻意的给他们两个留出独处的时间，毕竟大家还都是年轻，有些事做得教条，这一路急忙向回赶，处处拼命厮杀，那有什么心思重叙旧情。

话讲回来，曾家庄重逢那一刻，的确是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大家都是感慨动情，可事后赵进也是发现，不管是自己，或者是木淑兰，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儿女了，各自都变化了很多很多。

想到这里，赵进转头看向木淑兰，他们兄弟扎营后的合议，木淑兰就在他身后安静听着，大家都觉得很自然，好像从一开始就已经这样了。

刚才的话木淑兰也都听到，女孩表情很平静，感觉赵进看过来，她也抬头对视，突然开口说道：“小进哥哥，这次如果回不去徐州，我就和你一起死了。”

语气很平静，好像说得不是什么生死之事，赵进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刚才那前方有千余骑拦截的话让木淑兰听到了，自己这边四百余骑，前面则是有千骑，这样的力量对比怎么也说不上乐观。

赵字营铁骑的战斗力木淑兰没有见过，血洗曾家庄的时候女孩正在大牢里，接下来就是跟着大队一路南下，至于石家寨那个战斗，实在不值一提，估计闻香教的人也能做到这个程度。

有了这些判断，四百对千余，显见人少的处于绝对劣势，也难怪木淑兰这么悲观绝望。

真正让赵进心悸的是木淑兰眼神中的平静，还有说起赴死时那平淡的语气，这几年女孩的经历可不像她表现的这样云淡风轻。

但赵进还是笑了，伸手摸了摸木淑兰的头顶，笑着说道：“死什么死，你以为他们千骑，咱们四百，咱们就要吃亏吗？”

木淑兰这时很冷静，也没有故作天真的说话，只是说道：“小进哥哥，四百比一千，要吃大亏的，咱们现在是不是回头或者绕路都没办法了？”

这个判断没有任何错误，对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来说，能知道这些已经是极为出众，但赵进的笑得更厉害，只是夜间宿营安静，忍着笑声而已。

木淑兰的眉头皱起，脸上也有恼怒的神色，她声音也变得很冷：“进哥，小兰不是小孩子了。”

尽管木淑兰想要扭头甩落赵进的手，可赵进还是揉了几下，然后伸手指了指正在忙碌警戒的赵字营家丁，开口说道：“小兰，我的家丁吃得饱，练得勤，装备精良，他们为什么活着，就是为了杀敌作战取胜，可拦阻我们的人是为了什么，他们是为了吃喝享受，是为了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他们不愿意把享受横行的时候去练，不愿意拿着吃喝玩乐的钱去置办兵器铁甲，这样的千余，怎么比得上我的四百。”

“进哥，小进哥哥，你……”

对赵进所说的话，木淑兰有些接受不能，明显跟不上了。

赵进没有过细的解释，只是笑着说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这一夜木淑兰都没有睡好，让她觉得惊讶的是，赵字营的马队依旧很规矩，这一路上木淑兰听到看到很多，她知道明日有大队千骑拦截的消息，整个马队应该都知道，可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平静的很，好像不知道明日有一场敌众我寡的大战，好像从开始到现在只是一场南下巡游而已。

夜里分批分队的休息，差不多是两个时辰一轮换，马蹄声不住的响起，那是外面探马不住的回报。

木淑兰知道，跟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赵进的亲卫，其中一个好像还是孙大雷的弟弟，这两个人守卫在身边，而赵进整夜都没有睡。

就这么恍恍惚惚之间，木淑兰进入了梦乡，不过沉睡没有多久就被人推行，赵进的亲卫低声告诉她要出发了。

睡眼惺忪的木淑兰披着毛毡被人扶上了马，走了一段女孩才清醒过来，她本以为天快亮了，却没想到此时仍是深夜，抬头看看月亮的位置，木淑兰就知道自己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这时距离天亮最少还有两个时辰……

没有人出声，每个人都在沉默的骑马前行，难道要趁夜突破前面的拦截？可为什么不走快些，马队只不过是在小跑，而且跑了一段距离之后，众人又是急忙换马，一路上每隔一段还要拿出粮食喂马。

这么走了不知道多久，木淑兰发现队伍开始分开了，自己是和赵进这一队。

毕竟夜里先是睡不着，后来又被吵醒，木淑兰的困意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在马背上打起了瞌睡。

第757章咱们下马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隐隐发白，木淑兰在马背上向四周看过去，发现原本紧凑的队形已经变得很疏散，一人双马或者三马，但彼此之间相隔十几步二十几步，马匹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戴上了嚼子。

这一队虽然有百余骑近三百匹马，却走得很安静，连远处探马的马蹄声都清晰的很，天色渐亮，西边虽然仍有夜色，可东边却越来越亮，探马第三次来到的时候，赵进下令了，有两名轻骑探马留下，其余家丁翻身上马，空下的马匹则给了留守的人看着。

木淑兰又注意到一件事，众人都已经披挂完全，牵马走路的时候队伍很松散，可上马之后则越聚越紧，就和步队行进一样。

“抓紧缰绳，跟在后面，不要慌，万事有小的们给挡着！”身边一个胖大汉子沉声说道。

木淑兰默默的点头，伸手紧紧抓住了缰绳，她骑术很一般，不过坐骑很温顺，而且她身体轻盈，只需要坐在上面跟着大队跑就好。

已经能看到远处的营地了，相比于昨夜赵字营整齐规矩的营盘，不远处那个看起来更像是集市，远远就看着乱糟糟一片，没有丝毫的体统。

木淑兰还能看到不远处有中箭倒地的尸体，不知是不是被侦骑探马射杀的哨位。

赵进率领的这一队骑马家丁已经开始小跑加速，眼前那个营地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天光初现，正是人睡眠最熟的时刻，迷糊之间，怎么可能察觉。

外面的马匹无精打采的站着，装着草料的口袋就那么散乱在地上，里面的马料早就被马匹吃得精光，很多坐骑的马具还没有卸下，估计着昨晚就已经赶到了这边，直接用马匹在外面围成一圈挡风。

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里面横七竖八沉睡的人，里面一样是乱七八糟每个样子，有人身上盖着条毡子，有人就是穿着衣服蜷缩在那里，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睡眼惺忪的向外走去，边走边解开裤子，看来是要方便解手……

轰鸣的马蹄声已经可以听得很清楚，那人也看到了几十步外的马队，他直接呆在那里，任由裤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再过片刻，这人才反应过来，慌忙大吼着向回跑，可才转身就被自己的裤子绊倒，直接趴在了地上，再起来已经来不及了，马队直接践踏了过去。

其他人并不比起来方便的这个清醒，当他们被地面震动和惨叫大喊惊醒之后，赵字营的家丁马队已经来到他们跟前。

爬起来的人们想要躲避，想要厮杀，可怎么躲得过马队的冲撞践踏，还有居高临下的矛刺刀砍。

在这屠戮之中，赵字营马队里不知道谁吹响了口哨，哨声尖利无比，让人听着更是心惊肉跳，这边哨声响起没多久，另一边也有哨声回应，随即在其他两个方向又有哨音跟着响起。

聚在一堆睡觉过夜的人足有几百，兵器什么的就放在手边，现场狼藉一片，能看到吃剩下的饭菜，甚至还有酒肉的残留，这一堆的武人远远多于赵进这一队，面对面的厮杀战斗甚至还有优势，可在这个防备最松懈的时候被赵字营突入了进去，直接就是一面倒的血洗屠杀。

伴随着哨音，赵进率领的这一队直接打穿了这个宿营地，留下满地的血迹和尸体，然后兜了个圈子，又是冲了回来。

已经有骑兵反应了过来，也已经上马，可根本聚不起来，只有向着四周仓皇逃窜，躲避的稍晚，人在马上也对抗不了成队结阵的赵字营马队，直接被长枪大刀的刺杀砍杀，要不然就被抛射的弓箭射杀。

再次杀了个对穿，这一次杀的人已经没上次那么多了，从睡梦中被惊醒的那些人哭喊叫骂着上马，或者直接朝着无人的方向仓皇奔逃。

有人也想要战斗，可仓促间连坐骑都控制不好，没有人掩护配合，不是被矛刺刀砍，就是身中数箭。

到最后再也没有人肯战斗了，大家拼命的打马向外逃，逃跑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彻底崩溃，每个人都在头也不回的溃逃，没有人愿意面对赵字营的追杀，没有人愿意去和赵字营战斗。

趁夜摸清了敌人的营地，然后赶到发起攻击，敌人觉得赵字营是在逃，根本想不到赵进会主动出击，拦截的人以为自己在守株待兔，对付的是惊弓之鸟，却没想到自己才是猎物，赵字营才是猎人。

木淑兰大概能想明白这个逻辑，她刚才就是被包在大队之中跟着冲锋回荡，只觉得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到了，冲击，然后就赢了？

赵进率领的这一队并没有停下，而是稍加整队之后，在探马轻骑的带领下，也不管后面的一片死伤狼藉，不管许多空着的马匹和散落在地上的财货，直接朝着另一处哨音的方向冲去。

那边的景象和这边差不多，路上还能碰到昏了头的逃兵，这一处也彻底被打散了，木淑兰看到，这边这一队是吉香带队，两队合一处，哨音停了一个，现在是有三处哨音还在回响。

等赵进和吉香合并的这一队赶到刘勇那边的时候，刘勇这里的战斗也到了尾声，这边的敌人比前面两处还要不堪，只有十几具尸体横在地上，其他人都在跪地求饶。

这个时候，哨音变为了两个，但这却让赵进他们紧张起来，连续三队会合，三次战斗次第发生，又是在这等时候突袭，每一处都该摧枯拉朽的飞快结束，为什么陈昇那边还在打？

三队合并，根本顾不得什么休整，直接朝着下一处哨音的方向而去。

陈昇率领的那一队却是打成了相持，他的对手很古怪，也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了那么多箱笼包袱，和鞍辔混在一起，居然搭成了一个简单的矮墙工事，人就躲在后面，还有个十几张弓，陈昇他们一靠近，立刻射箭，陈昇这边的马队不断前出试探，然后再后退，而工事里面的那些人也瞅空子想要跑出工事，可陈昇这边的骑兵远远兜个圈子，直接又把人逼了回去。

不过赵进他们也注意到了别的，就是那矮墙工事里外没有几匹马，反倒在远处能看到马匹停驻，好像跑散了之后又想回来寻找主人。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陈昇率领一共百骑，而这箱笼马具混合的矮墙工事里居然围了近三百号人，身份倒是能看得明白，已经有人穿上了官兵的袍服，在那里色厉内荏的大声喝骂，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可看到赵进这几百骑过来后，那矮墙工事内的人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骚乱一片，向外跑的人更多，却被陈昇这一队的骑兵或杀或赶，都给弄了回去。

看着赵进兄弟三个汇合过来，陈昇的脸色很不好看，别处都是快刀斩乱麻一般的料理干净，只有他这边打成了相持。

身在徐州之外，大队敌骑堵截，只有速战速决才能确保万全，越拖延麻烦越多，陈昇觉得自己拖累了大伙。

“……这一路是官军出身，沿路过来不是火并了别人，就是洗了大户的庄子，箱笼包袱带了一堆，最里圈应该还有抢来的女人，这帮人倒是还守着兵法规矩，在扎营的时候放置了暗哨，而且用这些箱笼包袱什么的搭了个围子……”

陈昇皱着眉头和赵进他们讲述，战场上遇到的事情的确瞬息万变，外面几个放哨的都被轻骑探马摸过去宰了，可暗哨居然在暗处睡过去，根本没被人发现，结果陈昇大队冲过来的时候，暗哨被惊醒示警，然后里面的人发觉。

官军中能骑马的往往都是优选精锐，弓马也是不分家的，看到有人冲过来，反应倒也不慢，十几张弓直接向外射箭，结果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被射中，马上的人被摔下来，好歹有铁甲护身，没被弓箭伤到，但却有几个摔伤扭伤的，官军甚至还想冲出来抓人，结果被陈昇这边带着的弓手射了回去。

但这一波突袭冲击也不是没有效果，最起码把官军的坐骑马匹都惊吓得远远跑开，让他们走不了了，这就打成了胶着和相持，陈昇这边人少，没办法围攻，对方人虽然多，却没了坐骑不敢机动，只能猫在那简陋营地里，这些官军出身的人倒是一直不怎么紧张，嘴里吆喝着“你们难道想杀官造反”，气势汹汹，而且看到陈昇这一队远远围着，还以为他们怕了。

赵进眯着眼睛看了看这营地，甚至打马远远围着走了一圈，回来之后直截了当的开口：“留五十骑看着坐骑，防备这帮人逃跑，其他人下马结阵，咱们把这里冲下来，没那么多工夫耽误。”

命令下达，吆喝呼喊响起，众人纷纷翻身下马，牛金宝叮嘱了孙大雷和孟志奇两句，自己也是下马，向着赵进那边走去，在马上的木淑兰看得很糊涂，这战场交兵最强的不就是骑兵吗？有马不骑，下马作甚？莫说是女孩糊涂，就连简陋营地之后的那些官军都纳闷无比，个别胆大的甚至还探出头来张望。

第758章烟尘中的追兵

赵进手持长矛站在那里，他就是第一排右首边第一人，他立起长矛的位置就是列队的起点，兵丁们熟门熟路的跑过去，赵字营的马队也要和各团家丁受一样的步战训练，这个倒是熟悉，不过站在最前面几排的还是亲卫队各连的精锐。

没多久，三个百人横队已经站成，五十名射术不错的散在队伍周围，赵进嘴里含着铜哨，扣上了自己的面甲。

哨声吹响，三个横队开始向前行进，每个人身上的铠甲碰撞发出叮当响声，几百人的队伍响成了一片，在这个时候，战场上安静无比，先前的叫骂挑衅呼喝都已经不见了，只有单调的哨音、齐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的碰撞声响，三个整齐的家丁横队，好像三个巨人一般直接压了过去。

先前彼此相持的时候，那简陋营地里的官军骑兵还撑得住，甚至还时不时的想要反击，可这三个横队迈着大步整齐的推过来，那营地里面顿时乱起来了，安静一阵之后，有人不管不顾的从那营地里爬出来向外跑，可外面早就有游骑等着，他们怎么跑得了，又有头目在那里大喊，十几名营地里的弓手来到了最前面，就那么开弓射箭，但横队还不在射程之内，只看到箭支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根本没有杀伤。

赵进控制着哨音的节奏，手中长矛不时举起做动作，距离那营地还有六十步左右的时候，已经勉强在射程之内了，前面几排的家丁直接低下了头，在他们这铠甲面前，弓箭根本没办法破防，随着赵进手中的长矛动作，赵字营的弓手以队列为掩体躬身跑了上来。

哨音节奏变慢，步伐变慢，长矛笔直举起，全体肃立，距离那营地还有四十步，能听到稀落的叮当响声，那是箭头和铠甲碰撞后弹落的声音，简陋营地里的官军弓手开弓有气无力，反正没有杀伤，还不如省点力气，看着大队停下，他们禁不住一愣，心想这也没有什么损伤，难道就这么打停了，正诧异间，却听到有人大声呼和，第一队齐齐半跪，露出了后面的五十几张开满的长弓。

人人大惊失色，下意识的想要逃跑躲避，可这几十步之内，要逃也是无处逃，箭支破空呼啸密集响起，五十几只箭抛射了过去，惨叫连声，立刻倒下去一片，再也没有人敢露头了，营地内的十几名弓手也死伤惨重。

又是呼喝，看着那横队站起，哨音重新鸣响，但这次的节奏似乎更急了点，营地内的人看着横队开始小跑前进，迅速的逼近过来，而刚才在这横队后面射箭的弓手则是分散在了队伍的两侧，不时的停下射箭，将箭支吊射进来。

事到临头，营地里的人反倒不慌了，与其这么熬着拖延，真刀真枪的拼一下倒是痛快，而且自家这边人也不少于那几个横队，那边看着无非是整齐点，可整齐点能杀人吗？能当饭吃？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宰一个一百两，杀了那个当头的，可就是足足一万两，发财就在今天了！”随着他大声吼叫，兴奋的嚎叫此起彼伏。

哨音突然变得又高又尖连续起来，能看到那横队前排的长矛长刀层层叠叠的放平，就这么快跑冲撞了上来，好像面前根本没有那个矮墙阻隔一样。

准备面对面杀个痛快的官兵们突然发现，没办法单对单，他要面对的是一排几十根长矛，再向前一点还有后排的长矛和长刀，这分明是满是利刃的墙壁，就这么推了上来，人怎么和墙对抗，只有退，前面退步，然后转身去跑，后面仓促间还反应不过来，才几步就变得拥挤，可这时候追兵杀到了。

有人被长矛贯穿，但尸体没有延缓长矛的冲势，长矛甚至还刺穿了第二个人，那箱笼包袱以及马具堆成的矮墙不堪一击，直接被家丁们用身体撞开，然后趟了过去，第一个横队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这么横冲直撞的破开了这个营地，从这头冲到了另外一头，后面两个横队也是如此，一波波的冲过来，将这个营地的抵抗彻底的大散。

当三个横队冲过之后，这个营地内的几百号人彻底散掉了，留在营地内是个死，那还不如跑出去碰碰运气，没准就能逃出升天，可外围等待他们的还有几十骑，骑兵奔跑追杀，这伙人终于支撑不住了，开始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杀戮依旧没有停下，这么来回扫荡了两次之后，赵字营才停下了手。

“去喊后队带着马上来，咱们就在这边短暂休整，然后出发。”赵进下了命令。

这一路官兵的家底可比先前那几路杆子响马强太多，草料粮食的都有一些，对于赵字营来说，优先补充的是战马，人倒是没那么饥饿，在这小小营地中间还发现了十几个妇人，有几个已经被糟践的不像样子了，赵字营他们做事倒是没有妇人之仁，直接给这几个了痛快，本来做这件事的时候，赵进还在担心木淑兰会不会不忍，却没想到木淑兰很坦然的看着这一切。

“这他娘的还是官军，还是分守兖州参将的麾下精锐，洗掠地面就和鞑子入寇一个德性！”随便找几个人拷问就知道了来路，即便是赵字营见多了这路货色，也忍不住恨恨的骂娘。

兖州府城滋阳县是一府重地，鲁王府就在这城内，而附近几十里的地方就是曲阜，那边则是号称传承千年的衍圣公府孔府，如此重地，自然要安排大兵驻守，单设一个参将在这边，按说身边都是大佬贵戚，他们做事理应收敛些，可这帮人当真是肆无忌惮，想当年孔家庄的孔老虎那一波就是出身于此，说起来这行事如同盗匪也是有传承的。

在驻地时候，经常是蒙面化妆去几十里百里外打劫商旅，洗掠百姓，地方上消息灵通的人物都知道底细，要不然闻香教此次传信也不会把消息送给这家，等离开驻地，那做事更是无法无天，明明赶路紧急，要来到这边拦住赵进这一队南下的道路，可他们赶路的急，倒是比赵字营早一晚到了这边，顺手去洗了鱼台县的三个庄子，弄了一大笔的财货和不少妇人，他们倒是想得明白，这次就算没截住赵进，也可以不空手离开。

“留五十个，其余的都料理了。”听完这些之后，赵进下了很简单的命令。

开始还有人喊我们是官兵，你们难道要杀官造反吗？看着人头滚滚，血流满地之后，就只剩下了哭喊和求饶，杀到最后，连被他们掳来的妇人都被吓坏了，各个缩成一团，只是磕头求各位大王饶命。

赵字营这边没去理会什么求饶和哭喊，但上上下下都有了些放松的神色，从郓城县一路南下赶回来，最大的担忧就是路上追兵和进入徐州前的阻截，一路狂奔激打，一个个的被打败和扫平，接下来就该轻松回家了，绷着的那根线送了，甚至有人还打起了哈欠。

但还有人不光注意到这些，吉香特意去官兵的坐骑那边看了看，回来的时候直皱眉头，摇头说道：“很多马蹄都快磨坏了，牙口也不对，官军对这些战马根本不爱惜，比咱们可是省事多了。”

“又不是他们自家的马，他们才不去爱惜，你没听冰峰说过吗？营头里有人拿到好马，出去买了个价钱，然后低价买匹老马，中间的银子就落在自己口袋了，听说这草料什么的也有克扣。”刘勇跟着说道，众人都是摇头，觉得实在匪夷所思。

“这四路拦截的只不过是早到的，后面还会有人赶到，咱们重装多马，能跑的长久，却跑不快，对方要追还是能够追上，纠缠一刻就多一刻的麻烦，不要放松，过了鱼台县再说，让兄弟们抓紧，咱们快走！”赵进冷静的判断。

他命令一下，没有人敢松懈了，吆喝催促又是响起，赵字营的每个家丁都是强忍倦意和疲惫，整理马匹，这么疾奔连打，也有十几名伤员，这些人自然要全部带上，直接用绳索捆在了驮马上，那些妇人也是照此办理，那些被官军掳掠来的妇人还以为自己才出狼窝又入虎口，但也已经麻木认命，这伙穿着铁甲的徐州人，实在是太凶悍了。

大队上马，虽然是务求轻装快速，可还是将官军的马匹和马具大概整理，带上来一起上路，无非一人三马，变成了某些人一人四马，绳索相连，跟着跑倒也没那么麻烦，唯一的问题是在官道上的队列拖得很长。

连打四处之后，太阳也不过是刚刚升起，赵字营的大队就这么一路南下，差不多跑出两个时辰，已经进行了一次休整，在身后来时的方向，开始看到了烟尘滚滚，追兵出现了。

第759章各路来相见

来时路上的烟尘越来越大，追兵也越来越多，赵字营即便没有这么多马匹，铠甲兵器和补给的负重也是不轻，跑起来恐怕还会更慢，可身后追兵却是肆无忌惮向前猛追，双方的距离也是越拉越近，渐渐的赵字营的后队已经能看到追兵的前队了。

对于追兵来讲，前面每一个人都是一百两银子，甚至还有价值万两的头颅，追上去就是钱财富贵，为了这钱财富贵怎么都可以搏一搏，有人追在官道上，后面的人抢不上来，索性打马跑在田野之间，想要绕路别过来，跑到田野里的骑手越来越多，追兵的队伍在赵字营本队的身后渐渐展开，好像要把赵字营的本队包裹在其中。

赵进这一队的弓手都已经到了后队这边，跟着大队前行，但只要追兵靠近到箭支射程之内就立刻转身开弓放箭，骑射颠簸，准头什么的讲究不上，可追兵众多，拥挤在那边，一根箭吊射过去，不能伤人也会造成混乱，有些人闪避不及，直接就会从坐骑上摔下，在这个当口，不管是他的同伴还是对手，谁也不会去闪避救助，策马直接就踩踏过去，死的不能再死了。

若只有一队追兵，在弓箭冷射的局面下，很快就会放慢速度，可这么多人都在衔尾直追，些许的伤亡血腥反而让他们的凶性大发，拼命打马前冲，也有人在马上张弓搭箭，也不管能不能射中前面的人，只要箭支飞过去，总归是一阵混乱，就这么越来越近，甚至有人趁乱砍断连接马匹的绳索，把赵字营空下的驮马抢到手，虽说只有两个人成功，却刺激的众人更是叫好咆哮，各个拼命向前。

太阳已经近了中午，赵字营昨夜休整的时间也很短，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不停的向前赶路，人马都疲惫异常，何况后面有大队追兵的情况更让人紧张忐忑，几重交击之下，让人的疲惫和焦躁加剧了，后队弓手马上转身射箭的次数越来越多，很多箭支都是落空，这惹得追兵哄然大笑。

不过，正因为这么一直不停的向前，赵字营也向南走了足够远的距离，正在奔跑间，追兵和赵字营的后队都看到前面有人举起了长矛，且不说这单臂挥矛所需要的臂力，而是这动作让人觉得怪异，长矛大幅的左右摆动。

看到这个动作之后，后队的赵字营兵马开始分开，向着左右两侧奔驰而去，看到这场面顿时让追兵们大喜，这等追击就是希望把结队成队的赶散，只要一落单就可以围杀了，这赵字营大队人马众多，虽说速度不快，可追击围攻总是麻烦，现在这被追杀的心浮气躁，要散开各自逃命，这可就是送上来的赏银了，这一个个的人头，可就是一个个的一百两！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后队分开却没有溃散，反倒是各自朝着左右扯开，而赵字营的大队停住不动了，只看到官道的烟尘中那根长矛竖直不动。

赵字营的马队在进行着并不熟练顺畅的队形变换，后队变前队，在官道上拉长的纵队缓缓变成横队，竟然是一副要在这官道半途迎敌的样子，后面的追兵大喜过望，这么停下不用追了，难道是被逼到绝路厮杀一场，虽说这厮杀要伤人死人，可大家豁出来性命博富贵，谁又怕死？

追兵们依旧不停，这队形变换正是容易混乱的时候，趁势直接杀入，没准可以让对方全盘崩溃，到时候就是大杀特杀，放手收割这些一百两了，可也有人注意到了不对，按说，赵进的大队速度放缓变队，扬起的尘土应该变小，怎么还是越来越大，也有人耳朵尖，觉得这马蹄声非但没有变小，这轰隆声反倒是越来越大了。

意识到不对的追兵们终于放缓了速度，可前面慢下来，后面却还要急着上前，彼此拥挤在一起，已经是乱成一团了，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想要急忙上前了，因为他们看到赵进的本队已经停住，可赵进本队身后的烟尘依旧扬天，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马蹄声依旧隆隆。

“进爷，姜木头领着姜家子弟来了！”

“进爷，成大器领着成家上下来了！”

“进爷，徐州参将麾下三百骑过来助阵了！”

“进爷，徐州卫子弟过来助阵了！”

“进爷，邳州卫和邳州守备率队过来助阵了！”

“进爷……。”

几十、几百、一支支马队出现在赵进本队四周，每一队出现，为首的就是快马赶到赵进马前见礼报名，看着一支支马队以赵进本队为中心向四周排开，追兵们胆寒了。

他们听不到那边一声声的报名见礼，却看到了一支支马队的出现，人越来越多，敢这么一路追击，就是因为大家凑的人远远多于赵进这四百骑，这胆气就是因为人多，追兵们不仅有刚刚赶到的兖州府各路，还有被赵进他们打散那几路的残兵败将，各路拼凑，当真是气势汹汹，可现在却只剩下胆战心惊了，以多为胜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只在这里想着徐州人的胆子也太大了，就敢这么全副武装的进入山东境内，到底这江湖规矩还讲不讲，难道就不怕官府查他们造反吗？

可已经追到了这里，距离又是不远，前后拥挤着，就算想要退都一时退不了，怎么办，各路人马毕竟不是一体，一时间都是惶然。

赵进掀开了面甲，尘土漫天，和脸上的汗水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大局已经定了，这一次的山东之行，走得急，回来更急，但一切尘埃落定，赵进看了眼不远处的木淑兰，女孩已经套上了兜帽，安静的在马上呆着，别人也不会注意这么一个身材矮小的“家丁”。

骑在马上过来报名见礼的人不少年纪都比赵进大，经历多了，满面沧桑之色更显老成，可每个人在赵进面前表现的都像是个孩子，像是一个做了好事想要在父母面前得到夸奖和零食的孩童，而这些人都是不服王法，养着私兵乡勇，手上沾血的狠辣人物，他们就是徐州以及周边地面仅剩的豪强了。

赵进笑了笑，将长矛挂在马鞍边，抱拳说道：“诸位前来，这份情赵某领了。”

就这么一句话，让周围许多人忙不迭的在马上作揖答谢，满口在说不敢，赵进轻松的向前一指，追兵各路马队已经有人向着四处溃逃而去。

“诸位远来，赵某也没什么可招待的，我会在前面的庄子等各位，天黑之前送过来的追兵首级，一个十两，砍下最多的，赵某这边还有彩头，现在就开始吧！”赵进笑着说道，说完之后一挥手。

前来助阵的各路头目听到赵进的话后，都是精神一振，王兆靖发下命令调集各路马队去山东鱼台这边接应赵进，大家自然没有二话，现在赵字营驱使大家是大家的福气，讨价还价是不必想的，但事后一定会有报偿，却没想到这次和从前不一样，居然当场开出了彩头，而且能从赵进的话里听出来，表现最好的事后还有奖赏，就算没有这些，能让自家子弟在进爷面前好好表现，这也是大好的机会，万一得了赏识，全家得益，前途更是无量。

听赵进说现在开始，大家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赵进却把那铜哨子塞进嘴里狠狠的吹了下，这下子大家都反应过来了，甚至顾不得和赵进招呼，纷纷打马回归本队，然马朝着已经溃散奔逃的山东追兵那边杀了过去。

山东追兵哄然大散，而赵进这边的援军看起来也是大散，不过一边溃逃，一边追击，漫山遍野全是骑手。

人人争先，倒是那成大器和姜木头两人没有去，他们属下子弟也是骑马拱卫着赵进一行人，他们二位和其他各处不同，他们两家早就在赵字营内有了自己的位置，子弟也有晋身的渠道，眼前这等好处自然不会动心，抓紧贴近奉承才是正事。

看着眼前烟尘滚滚，人喊马嘶的情形，这成大器也忍不住感叹一句：“本以为这等骑手上千的局面只能去北边才能看到，没曾想在徐州之间也有了。”

“小半个山东和小半个南直隶骑马带刀的人都凑过来了，凑不出眼前这么多人才古怪。”姜木头笑着说道。

兖州府是山东六府里最大的一个，论起来差不多占整个山东的四分之一，论经济出产，能占到一半以上，而徐州这边，徐州、淮安府加上宿州，也是不算小的地方了，各自能骑马带刀的武夫动员起来，眼前这个数目倒也不稀罕。

不过山东盗匪蜂起，响马杆子的活动本就常见，而徐州这周围则是民风尚武，大家都在黄河北边，如果换在别处，还真未必能动员起来这么多人。

赵进没有参与追击，他只是率领大队去了接应人马驻扎的那个庄子，一路几乎没有停，也需要休整一下了。

第760章总算能睡着

鱼台县也是山东境内，可这边紧邻徐州，自然知道赵字营的厉害，在赵字营几次越境抓人杀人之后，鱼台县上下宁可不听闻香教的吩咐，也要对赵字营毕恭毕敬，谁远谁近，实力大小都在那边明白摆着，就算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做。

赵进北上南下，自家带着的马匹就有过千匹，加上一次次战胜后的缴获，马匹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多了几百匹，赵字营这一队几百号人，近两千匹马，加上过来接应的各路人马，两千多号人，三千多匹马，这么大的数目，整个鱼台县都未必能支应的起，当徐州来的大队人马入境，选择那个庄子驻扎的时候，那庄子上下就好像天塌下来一般，这简直是飞来横祸，逃得过辽饷却逃不过这个，过冬存粮只怕要被扫空了，接待完这一拨，只怕庄子里从上到下全得逃荒要饭去。

当时的鱼台县各处都是风声鹤唳，甚至私下里还琢磨着联庄自保，宁可和赵字营这帮人拼了，也不能被他们这帮人吃光喝光，大家在这个冬天活活饿死，这边毗邻徐州，民风也一向不弱。

但这庄子随即就松了口气，徐州过来的大队接应人马除了驻扎在庄外，并没有吃用庄子的积储，一辆辆大车把粮秣从徐州运过来，供给这些人马，这时节土地已经开始被冻硬，正适合大车行走，让鱼台县上下目瞪口呆的是，赵字营居然还在鱼台县设置了仓库，存储从徐州运过来的粮草。

这年景不是不好吗？鱼台县和徐州紧挨着，这边不好，另一边又能强到那里去，这边被辽饷刮的元气大伤，今年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徐州那边就算不缴纳辽饷，也不至于能有这么多的粮食草料，这家底实在是太厚实了些。

正因为这次人马驻扎没有毁了这个庄子，反因为雇人干活、使用井水都是照价付钱，着实赚了些年节的贴补受益不少，所以赵进等人来到的时候，庄子上下都是热情恭顺，客气无比。

到了这里算得上真正安全了，连马匹都有专人伺候，很多赵字营的家丁下马之后直接去睡觉，有人还记得拽一条毛毡，有人就那么不管不顾的躺在地上，天气寒冷，成大器和姜木头忙不迭的安排人把人搀扶到帐篷里去，然后又安排人整理收拾马匹，庄子这边也按照规矩派出人帮着做饭收拾，整个营地都跟着热闹起来。

“等天黑之前，各处都会缴获马匹，加上咱们本队带回来的，小一千匹还是有的，不过这帮官军响马实在不爱惜坐骑，好坏都有，仔细挑拣一下，好的补充进咱们的损耗，然后留出一百五十匹做接应人马的奖励，其余的放到各处庄园去做耕田拉车的牲口用。”别人都睡，赵进却不能睡，坐在那里安排着事务。

陈昇、吉香和刘勇也没有睡，都是巡视在队伍之中，身为主官，在这个时候要最后休息，这是赵进以身作则定的规矩。

坐在露天地方的赵进也有些特权，庄子里的人特意在赵进身边点起篝火，烘得周围很暖和，木淑兰带着兜帽，裹着毯子，安静乖巧的坐在赵进身后，女孩想要仔细听赵进的吩咐，可却被热气烘的不住打瞌睡，她现在看赵进的眼神越来越迷惑，眼前这个年轻人和几年前那个沉稳的少年区别不大，可不知道为何，木淑兰又觉得区别很大。

“这些女人都是被响马抢走的，你们送回原来的人家去。”赵进对这庄子的庄头大户说道。

这边一切都吩咐完，赵进就让人把这个庄子的庄头喊来，他们从官军手里救下了十几个女人，正好让她们的同乡送回去，那大户不住的磕头感谢，鱼台县是小县，县内大户女眷被劫掠的事情早就传开了，他自然知道该把人送到那里去。

等那大户起身准备去带人的时候，木淑兰突然开口说道：“记得和那些女人的家人讲，有过这一次，大家也算认识了，今年、明年、后年，都要内眷走动，时常往来的，把话带到。”

庄头大户明显愣了下，不过反应的很快，连忙恭谨的答应，能距离赵进这么近的年轻女人一定是得罪不起的，即便不知道这女人的身份，可距离这么近，可以这么随意插话，什么地位身份，大家自然能判断出来。

这边人一走，木淑兰就转头解释说道：“进哥，这些女人如果是贫寒人家的还好，小门小户不在乎那么多，可偏生是大户的，被掳之后，回去未必有什么好下场，十有八九被家人逼着自杀殉节，要那样咱们可就白救了。”

听了木淑兰的话，赵进一时也是无言，最后只是说了句“还是你心细。”

太阳西沉，天渐渐黑下，撒出去追杀追兵的徐州各路人马开始回返，有人兴高采烈，马鞍处悬挂着人头，坐骑后还带着马匹，可也有人垂头丧气，两手空空，斩首有缴获的自然要到赵进面前夸耀请赏，而那些两手空空则是要过去解释几句。

“进爷给的时限太紧，天一黑，眼看就能追上的也追不上了。”差不多每个人都说这样的话。

对这样的牢骚，赵进也是笑着安抚：“各位能来就是情分，何必在意这一点小事，以后日久天长。”

这么多人来到，怎么也含糊不得了，好在鱼台县大户有养羊的传统，赵进这边给了银子，弄来肥羊直接宰杀，或烤或炖，遗憾的是没有太多的好酒，只能拿些土烧充数，即便这样，场面也是热火喧天，而且随着进行，鱼台县的士绅土豪们也纷纷赶到。

鱼台县本地的头面实力人物先前不来，不是因为要束手旁观，而是不敢也不知道有什么过来的理由，赵进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天上人，随便搭关系太过冒昧了，可现在赵进救回十几个女眷，这就有个感谢的理由，上下都以赵字营的慨然义举为理由，备下酒肉过来感谢。

虽然他们觉得赵进高高在上，可赵进对他们很是和气，这个态度让鱼台县的士绅土豪们胆气壮了不少，为首的郑秀才就说道：“鱼台县多灾多难，盗匪横行，进爷一来，当真是拨云雾见青天，本县士绅百姓都盼着进爷护佑，还望进爷可怜。”

“会有人和你们商议这些事，在明年二月之前，先把县内烧香信教的清一遍，等我再来的时候，谁再和烧香信教的人有牵扯，那可就是杀头灭门的罪过了。”赵进回答的很干脆，丝毫没有推拒，形势发展到这个地步，徐州周围的鱼台县本就该在掌控之中，没必要客气了。

靠近徐州的山东地方，赵字营最为了解，也知道这边和闻香教牵扯很深，赵字营真要过来，按照以往的规矩做事，肯定会杀个尸山血海，不如让他们自己先行清理，到时也少些麻烦，闻香教说是在贫苦百姓中传教，可想在一个地方立足站稳，还是要士绅土豪们的默许支持，比如说徐州，那些心怀异志的豪强们为了和赵字营作对，几次放闻香教在自己的地盘上传教。

赵进的话简单明确，也是杀气腾腾，不过鱼台县上下，甚至包括那几位有功名的监生秀才，各个都是感恩不尽，满口子的答应，更有那急切些的粗人，在那里拍着胸脯吆喝说道：“请进爷放心，俺回去就把那些烧香的料理了。”

但赵进也觉得奇怪，鱼台县和徐州这么近，应该知道徐州的做法，赵字营一旦进驻，团练驻扎，云山分店开办，吃亏的不仅是官府，连士绅豪强们的利益都会有损失，他们没办法从赋税中上下其手，没办法把佃户百姓当成自己的私产，这些全都要归赵字营了，这么发展下去，如果他们家中没有子弟在赵字营或者云山行做事，最多也就是个富户，钱财什么的不缺，但权势威风全无，收入也会减少，赵字营在徐州、邳州等等地方推行，除了荒草滩上最容易之外，其他地方往往是反复拉扯往复，杀得血流满地，到现在才稳定下来，既然鱼台县这些人知道下场，怎么还这么期盼。

他们这边奇怪，刘勇安排人过去打听，内卫队做这样的事情最为拿手，马冲昊攀谈打听更是擅长，场中气氛又是轻松热烈，没多久，消息就已经打听了回来。

这个时候木淑兰已经睡了，当去掉表面的伪装之后，女孩实际上是个很独立的性子，事事有自己的判断和主见，而且戒心很重，但在这个时候，却不愿意从赵进身边离开，睡着醒着都得看到赵进，不过在鱼台县驻扎下来之后，木淑兰也意识到彻底安全，不用那么紧张，就在篝火的热气烘烤下，沉沉睡去，赵进和伙伴们将营地巡视完毕，有大概做了布置，这才回到这边，放低了声音议论。

第761章在徐家的交待

“鱼台县上下都怕了，原本这些人还指望借辽饷的东风吞并土地人口自肥，却没想到百姓们那边刮不出钱粮了，官府会拿着他们下手，鱼台县相邻几处都惨得很，下场他们都看得清楚，能撑到现在都是借着咱们徐州狐假虎威。”

“这也难怪，县里没有什么太大的豪强，这些人在官府面前就是一盘散沙，怪不得撑不住。”

简单对答，大家明白了事情原委，吉香在那里沉吟片刻，却开口说道：“大哥，不如再让徐州的各路人去杀，今天给他们的时辰短了，若是时间足够，这些追兵肯定会被杀个干净，到时候这兖州府的力量更弱，咱们趁机拿过来。”

赵进笑着摇摇头，看看陈昇、吉香和刘勇的神情，放低声音补充了句：“不让他们杀尽，和我留下徐鸿儒不杀，是一个道理，时候不早，早点休息吧！”

三名伙伴都是愣了下，随即若有所思，没想多久，陈昇先是站起，闷声说道：“想什么想，跟着做就好，我去营里面走一走。”

刘勇和吉香对视一眼，都是摇摇头，也站起跟着走向了营地。

第二天一早，赵进就带着大队踏上了回程，过来接应的各路人马都见识到了赵进的豪阔大方，按照来到这边的人数多少，每一队都分得了或多或少的马匹，而且这些马匹的鞍辔马具都是齐全的，一匹马具齐全的战马价钱可是不低，过来接应的各路人马里能凑齐整挂马具的不超过六十人，这样的分配自然让他们感觉到厚重，这还不算有斩获缴获的那些，这些还有额外的赏赐，战利品也是归于个人，各路人马都觉得皆大欢喜，都觉得这次没有白来。

“这样的行动实在是耗费太大，以后要谨慎再谨慎。”各路人马觉得赵进慷慨，赵进和伙伴几个却觉得花费太大。

“所以说还是步卒家丁最好，这一匹马的花费顶得上六个人十个人，这一次咱们急行急退，差不多把一个团家丁一年的花费丢进去了，家大业大也不是这么花的。”刘勇的账目算得很仔细。

不过刘勇说完这个才觉得有些不对，干咳几声，偷眼看向木淑兰，木淑兰只是笑着摇头，表示不必放在心上。

赵进笑了笑，骑马前行一阵之后，他才开口说道：“这一次救小兰回来是主因，让兖州府这边各方势力知道咱们的厉害也是一个原因，这么多年，咱们一直守着规矩不过省界，让这边很多人忘乎所以了，杀一次露露刀，让他们不敢乱来，让咱们可以有个进山东的理由。

队伍进入徐州后就轻松了很多，疲惫和状况不佳的骑兵和马匹直接留在第一大队和团练的驻地以及庄园内休整，赵进身边留下百余骑已经够用了，接下来的路还是有些赶，因为不能在靠近何家庄的渡口处渡河，黄河就要封冻，下游却没有冻严实，赵进这一队只能从徐州和河南归德府毗邻的地方渡河。

不管怎样，回程的时候都要在境山徐家那边停驻下，毕竟这是赵进的岳家，总得表示些亲近，只不过这一次带着木淑兰，多少有点不自在。

但不自在的原因并不在木淑兰身上，徐珍珍的父亲徐本荣自诩名士，喜欢的是诗书风月，寻欢作乐，和赵进这样的武夫打不了交道，而徐厚生太过老实，听人说过自己姐夫的事迹，在赵进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连头不敢抬，至于木淑兰这边，反倒没有什么人注意到。

“姑爷你也看到了，偌大徐家，若没有我那苦命的侄女撑着，不是里面这些贪心不足的徐家人败坏掉，就是被外面的虎狼吞了。”目前在徐家主事的是徐本德，徐珍珍的叔叔虽然也很庸碌，但好歹还在用心做事。

不过徐本德来找赵进并不是为了感慨，却是为了另一番诉苦：“姑爷，这鸟铳的打造能不能放松些，一根鸟铳即便用心打造，两个熟手师傅忙碌二十天也就够了，可你这要求每一根都要打响，若是有差错就要追究打造验货的罪过，他们可都是怕杀头的，找谁都不敢来做，这么下去，别耽误了姑爷你这边的要紧事。”

赵进笑着摇摇头，言语里却是寸步不让：“一根鸟铳在要紧时候打不响或者炸膛了，没准就要了我家丁的性命，打造这鸟铳的也就成了凶手，难道我不该找这凶手算账吗？”

徐本德在赵进面前自然硬气不起来，只是陪笑着继续说道：“姑爷你说得也没错，可能上工打造鸟铳的，也都是咱们徐家作坊的熟手工匠了，挖煤炼铁只需要有把子力气，可打造兵器铁器，全靠这些老师傅带着学徒帮工在做，也不好弄得太僵。”

在赵进从前的记忆里，这些人就是所谓的技术骨干了，虽说也是被雇佣做活的，但地位什么的却高很多，也不能太硬来，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让他们刻上名字，每打造出一杆，我按照名字给白银一两，拿着名字领银子，我安排专人发放。”

这话说出，却让徐本德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说道：“姑爷何必如此，为你打造鸟铳这是自家事，给他们加一些工钱也就罢了，怎么能给这么多，这个，这个，手脚快的，一年工钱等于翻了三倍还不止……”

赵进摇摇头，徐本德也是替赵字营着想，不过却想不通关节，赵进想要的是质量上佳的武器，而徐本德则是省钱，他却没想到这一两银子相对于这鸟铳给赵字营带来的提高实在是不值一提，赵进笑着又问了一句：“按照我这个法子，铁匠们不会不愿意写名字了吧！”

“当然愿意写，姑爷你要是愿意多给，他们恐怕还会把帮工学徒的名字都写上去，只不过，这还是太耗费了。”也怪不得徐珍珍用徐本德做管家管事，这省钱算账的心思的确了得。

“这个银子会由云山行专人专门发放，徐家就不要插手了。”赵进没理会徐本德的感慨，自顾自的说了安排，徐本德对这个自然没有异议。

给工匠激励，让他们觉得做这个有利可图，设立奖惩的机制，做好了有银子拿，做不好也会追究，这才能让徐家的这些工匠尽心尽力的去打造鸟铳，赵进从董冰峰那里听了不知道多少官军使用火器的典故，什么打不远打不响，离近了就会炸膛等等等等，之所以有这个原因，无非是打造火器的匠户形同奴隶，没有报酬一般的做苦工，做好了没有奖励，做烂了也没有人追究，督造的一干人还要不断的克扣材料，还要指使工匠做私活，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兵器打造出来。

徐家这边给工匠工钱，倒是避免了官坊的很多弊端，可铁匠们打造别的和打造鸟铳都是一样的工钱，自然不愿意用心，也不愿意担责，可每一杆鸟铳能得一两银子，这格外的奖励就极为吸引人了，熟手铁匠一年也就是十两银子的钱粮，这一杆鸟铳得到的可就是他年入的十分之一，这一年下来打造二十杆可是不难，等于年入翻了一倍，有这样丰厚收入的诱惑，他们自然会用心精工打造，自然也不怕把名字刻在鸟铳上被追究了。

但徐本德不知道的是，赵进也不愿意花费这笔银子，银子虽然不多，但鸟铳并不是赵进想要的火器，可松江余家那边寻找制式西洋火器一直不怎么顺利，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先用鸟铳了，赵进也知道余家那边不是拖延推搪，现在海上风云变幻，几家大海主龙头彼此合纵连横，攻伐不停，连带着来自倭国和佛郎机的洋货价钱都是飞涨，这西洋火器实在是不好找。

赵进也动过将那杆短火铳研究改装的念头，但仔细拆解后发现，这短火铳的结构似乎和长火铳的不太一样，也就断了这个想法，免得在错路上走远，到头来费力费钱。

徐家对赵进的到来极为殷勤，这次奔袭山东，赵字营这一队的甲胄兵器都多有损坏，徐本德就劝赵进将损坏的兵甲留下，等修好了再送到何家庄那边去，原本赵进也是打算如此，但和徐本德关于鸟铳一席谈之后就改了主意。

“兵器放在你这边，甲胄要在何家庄那边修，你把打造过这个铠甲的工匠名单报一份给小勇，这些人都要去何家庄，这铠甲的样式和图纸什么的也不能留存。”赵进说得很仔细，徐本德也连忙答应。

赵进设计制造的这身铠甲，相对于这个时代的披甲、锁子甲和棉甲来说，不管防护还是轻便都有超过，这等军国利器若是被别人学去，肯定会是大麻烦，徐家这边的煤矿铁场实在说不上什么严谨，只不过是更大一些的作坊而已，赵进目前也不想安排云山行全部接管，云山行在各处开设分店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徐家这一摊子又是太大，想要接管过来肯定费力，暂时保持原状的好。

第762章安置

在境山徐家休整了两天，然后一路向西，和在其他两处营地休整的队伍汇合，一同渡河来到了徐州南岸，然后向何家庄而去。

来到这边，赵进和伙伴们以及队伍里的所有人才真正的放松下来，这是回家了，踏上黄河南岸之后，赵进就能清楚的感觉到伙伴和手下们情绪的变化，他虽然也是放松，却和陈昇感慨说了句：“我们控制的地方已经不小，可我们的人还离不开徐州，把徐州这边当成是根本。”

“家在这边，也没什么奇怪的。”陈昇倒是没这么多感慨。

赵进笑着说道：“以后我们要有很多的地方，总是离不开徐州，那就在别处扎不下根去，这要到了最后，岂不是我们还只抓着徐州一块。”

“操心这个还早，你还是先想想回家怎么交待吧！”陈昇难得的开了句玩笑。

“这次去山东，家里又不是不知道去做什么。”赵进满不在乎的回答了一句，说完之后，却还是禁不住回头看了眼，木淑兰在马背上很安静，好奇的看着徐州，这里是徐州，却和几年前完全不同了。

“进哥，这里是徐州吗？我记得从前没这么热闹。”随着距离何家庄越来越近，木淑兰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疑问。

别人问这个问题，赵进能平淡相对，不知为何，木淑兰问起，赵进心里却莫名的涌上一股自豪，在马上笑着说道：“你不在这边几年，早已经大变样了，现在咱们徐州，可不比临清那边差。”

木淑兰笑着在马上点头，柔声说道：“两年前好不容易买通了一个人来徐州看，他回去和我说何家庄的繁华变化，我在临清听了，怎么也不能相信，却没想到一切都是真的，这边比我想得还要好。”

陈昇扯了下缰绳，让自己落后一些，留给赵进和木淑兰两个人独处的空间，只有牛金宝依旧跟随。

听了女孩的话，赵进沉默了下来，过了会才开口说道：“你怎么不让那个人告诉我，我一直不知道你在山东，我还以为这辈子咱们再见不到了，如果你和我讲，你就不用在那里受苦，这次弄得如此凶险。”

相比于赵进的沉默，木淑兰反应的很快，女孩笑着撩了下鬓角的散发，摇头说道：“我怕连累进哥，再说，再说当时进哥你刚成亲……”

说到这个的时候，两个人一时间都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各自沉默，就这么任由坐骑前行。

赵进和陈昇不在何家庄的时候，主事的人是王兆靖和如惠，他们回来的消息早早通报了过来，少不得一干主事头面人物都要出来迎接，王兆靖和如惠做事就比赵进他们周全许多，跟着他们一起出何家庄的，还有一辆专供内眷乘坐的马车，而且迎接的时候，是王兆靖和如惠脱离大队，带着马车走在最前面。

等来到跟前，王兆靖和如惠都是笑着作揖下去，起身后，如惠后退一步，王兆靖温声说道：“大哥此去扬威，凯旋而归，小弟和曹先生在此恭贺了。”

赵进和马上和陈昇对视一眼，哑然失笑说道：“自家兄弟，你弄这些假模假式做什么。”

王兆靖笑着回答说道：“如今大哥的局面越来越大，这规矩也该立起来了。”

听到他这话，众人都是肃然，眼下赵字营局面的确越来越大，以徐州为中心，西边已经控制住了归德府、东边将淮安府收入囊中，南边宿州也算是自家庄园，如今这北边手也伸到了山东境内，这样大的地盘，手下又有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兵马，如此财雄势大，的确该做出个规矩来，王三爷果然是进爷的智囊谋主，这主意高妙。

谁也没想到赵进直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王兆靖跟前，狠狠的抱了他一下，然后又是重重的拍了拍如惠的肩膀，笑着说道：“自己兄弟，自家人，弄什么虚文规矩，太假了。”

如惠只是笑着点头，王兆靖却满脸无奈，赵进却好似故意，又是加力拍了拍，这下子王兆靖脸上的无奈变成了苦笑，大家都是笑着看这一幕。

这边闹过，王兆靖才客气的对木淑兰拱手说道：“木家妹妹，好久不见了。”

“兆靖哥哥，你一点都没变，不光是你，大昇他们也一点都没变。”木淑兰笑着在马上欠身，不过这话的意思大家也听得懂，赵进变了。

就这么回到了何家庄中，赵进没急着回家，先和伙伴们一起来到了议事厅，木淑兰也跟着过去了，只不过呆在后堂，十几名受伤的家丁都是被人搀扶了过来。

四百余骑奔袭数百里，从徐州进入山东，深入闻香教控制的地盘行动，回来时候又被各路人马围追堵截，一共才有十几名伤者，这个说出来足够惊世骇俗了，也足够证明赵字营的强大，赵进和伙伴们可以自豪了。

但这一路勉强的惊心动魄也做不到万无一失，有铠甲护身，战斗中也免不了受伤，马匹驯熟，也难免会有摔落，尽管赵字营把伤员都带了回来，可最起码有七个人，再也不能作为家丁去战斗了，他们可没什么自豪。

一路奔波，一直没来得及休养，每个人的神态都很萎靡，本来要把他们放在黄河北岸那边休养，等身体差不多了再回何家庄等候安排，可每个伤员都不愿意，索性都带了回来。

“好好养伤，养好了身体就尽快归队，不能归队的，我这边也有安置，你们不用担心自己的将来。”赵进说得开门见山。

那些轻伤的家丁努力站直，可那些已经残疾的却是神情郁郁，在赵字营里大家都不怎么怕死，因为只要一死，全家就有了保障，有田地、免税赋、子弟还可以继续做家丁，但受伤就很麻烦，尽管赵字营也有照顾和保障，可伤员也要在家被人照顾，也要吃饭耗费，等于给家里增加很大的负担，日子会很不好。

赵进自然知道他们的顾虑，他继续在那里说道：“不能归队的，等伤养好了，就去云山行各个分店做学徒，你们不用哭丧个脸，在那里做学徒，将来要替我去管下面的，你们光知道舞刀弄枪，不去那边学了本事规矩，难道就这么下去做事？”

他说得很不耐烦，可下面家丁的脸色却变好了，赵进又是继续说道：“你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是我最信任的弟兄，地盘打下来了，让你们去管着才放心，这出路难道比当家丁差吗？”

听到赵进的问题，家丁们能跪下的自己跪下，不能跪的也是让同伴搀扶，都是齐声说道：“多谢进爷大恩。”

就算再糊涂的人也能听懂赵进的意思，这可是去下面做地方官的意思，官吏们的威风好处大家都看在眼里，能有这个出路比起家丁来当然不差。

“不要觉得跟我出生入死，就可以为所欲为，当家丁要有家丁的规矩，在云山行要有云山行的规矩，坏了规矩，这边有军法，那边的惩治也不会比军法轻，可别昏了头乱来，等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再后悔，拿出你们训练的劲头去做事，那就差不了。”赵进说得很实在，他和自己的家丁交待这些事，的确不需要什么委婉。

“小的们知道了，小的们若是丢了进爷的脸面，千刀万剐都是应该的。”大家斩钉截铁的回答，此时脸上的郁郁都已经消散不少，赵进已经给他们指出了一条路。

等家丁们散去，王兆靖点头笑着说道：“家丁们是跟咱们一起出生入死过，卖命见血的，这些人忠心肯定不会差了，既然大哥要用他们，那么从前退下去的家丁要不要考虑，现在云山行各处分店缺人缺的厉害，受伤家丁们正好补进去。”

“能学出来，能做事的才能放出去，这个规矩要严，不然就一直养着好了。”赵进在这个时候说得很冷静。

王兆靖和如惠两个人都是点头，赵进又是肃然说道：“云山行各处分店也是咱们的根本，替我们管着地方，收税收粮，征发劳力，还要充当我们在地方上的耳目，他们事情多，却不用出生入死，权重利大，这里面很容易出问题，想想衙门里办差的吏目和差役，咱们分店里的掌柜伙计，不要到最后和他们一样。”

听赵进说到这里，王兆靖和如惠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赵进转头看了眼刘勇，又对王兆靖和如惠说道：“话说在前头，云山行各处分店，内卫队会在里面安排眼线，会不断的明察暗访，有错就会揪出来，不过你们也不能光指望内卫队来查，你们俩自己找个法子，招募人手，专门纠察分店内的不法之事，要快，不然等分店多了，事情多了，就管不过来了。”

王兆靖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刘勇，又和如惠交换了下眼神，却笑着对赵进说道：“大哥说的意思小弟明白，这就是都察院御史台，让他们风闻纠察。”

第763章女人的初见

“错！不是风闻纠察，是调查，是有证据，是确定有事实之后，进行查办，是时时刻刻监督不让人有犯错的机会，让他们去办实事，而不是做什么虚的，现在大明的那些言官做过什么实事，天天说大话求大名，咱们万万不能这样。”赵进语气有些严厉了。

“请老爷放心，属下会尽快和三爷一起出个章程，到时候请老爷定夺。”如惠笑着接口说道。

赵进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五天内向山东的鱼台、单县、峄县、郯城四县发出消息，让他们自报人丁田亩，截止到明年二月，到时候我们再去查，懂做的就是自己人，不懂的正好杀人立威，那边烧香信教的也要查，让徐州和邳州各路人物都过去。”

鱼台、单县、峄县和郯城四县，就是山东毗邻徐州和邳州两处的四个县，这四处等于是赵字营在山东的屏障，一定要拿下来的。

“大哥，山东那边什么样咱们也经历过了，何必只拿这四个县，兖州府这么肥，全吃下来多好？”听到这个，吉香却忍不住插嘴了。

“不急，就连这四个县我也不想拿的，可如果这么大张旗鼓的去了，回来后什么都不动，那就显得太过诡异，所以才动的手，如果以我本意，我只想拿鱼台县的。”对吉香的话，赵进倒是心平气和的解释，不过他说完后，屋中就安静了。

这时王兆靖笑着站起说道：“家父在京师又有信笺来，上面说的颇为有趣，不过改日再给大哥读，大哥出去这么多天，大嫂那边一定担心的很，还是早些回家探望的好。”

众人都是笑着点头，赵进笑着摇头，站起说道：“你们家里想必也是担心，都回去报个平安，后日咱们再聚，这次再聚要仔细想想北上南下的经过，我们赵字营难得有马队单独出阵的时候，这个经验可是难得。”

大伙都是应了，各自告辞离开，等最后一个人出了门，牛金宝才从门外走进来，低声禀报说道：“老爷，太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说她想见见木姑娘，夫人那边也派人来问，问老爷今晚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赵进伸手揉了揉额角，开口说道：“都住在一处，派一个人来问不就得了，非得两拨，先回去吧！”

那边牛金宝应了，赵进转过后堂叫上了木淑兰，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女孩正在那边发呆，他上前招呼了一声，木淑兰点点头站起，脸上神情很落寞，跟着赵进去往后院乘坐马车，走到半路上突然问道：“进哥，你是不是不敢带我去见家里人啊？”

“别胡思乱想，公事要紧。”赵进不耐烦的说了句，说完之后才觉得语气有些重，可木淑兰却笑得很开心。

议事厅这边距离住处不远，不过营盘这边女眷不多，还是坐车方便，赵进安排木淑兰上了马车之后，自己才上马跟着回去，人在马上赵进突然想到，自己这么急忙先谈公事，好像有些不知道回去如何应对的意思。

一到家里，立刻有丫鬟把木淑兰接到了何翠花那边，作为赵进的母亲，徐州再也没有什么女人比她身份贵重了，如果不是何翠花自己觉得麻烦，她身边的伺候人，平时的享用也不会比什么勋贵命妇差，但现在身边也有六个丫鬟伺候，这些丫鬟都是徐州卫和邳州卫里的军户子女，被爹娘亲戚眼巴巴的送过来，指望这年轻女孩巴结赵进的心思，比巴结何翠花的心思还要重。

这些军户子女也不会伺候人，来了之后，还得徐珍珍安排人调教，明白规矩知道如何做事后才敢送到何翠花身边，即便这样赵进的母亲何翠花也觉得全身不自在，最近才算稍微习惯了些。

“老夫人说了，她要和木姑娘说说女人家的话，让少爷先回自家看看老婆孩子。”丫鬟战战兢兢的说道，军户子弟懂得些武事，赵进身上的煞气他们感受的很清楚，这么多年杀伐累积下来，能战战兢兢已经算有胆色了。

赵进点点头，母亲和小兰多年不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当年母亲可是把木淑兰当成儿媳来看的。

等回到自己的住处，内房管事丫鬟梅香带着保姆前来迎接，却不见徐珍珍的身影，被保姆牵着手的赵凤一看到父亲赵进，立刻挣脱开保姆，笑着跑过来要抱，而保姆怀里的赵龙本来在熟睡，却被这个惊动，先是哇哇大哭，然后好奇的盯着赵进这边。

怎么回事？没等赵进发问，管事丫鬟梅香先万福施礼，轻声说道：“夫人去太夫人那边了，饭菜都已经预备好了，请老爷用饭。”

奔波在外，胡须已经很是扎人，赵凤伸手乱抓，偶尔被抓到就是咯咯乱笑，赵进看着女儿这么活泼，在那里好奇张望的儿子这么有精神，也是禁不住笑，可听到梅香所说，却又觉得头疼起来。

不管怎么头疼担心，一路奔波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家里早知道赵进的习惯，赵进吃过晚饭后，热水已经预备好了，赵进在浴桶里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疲惫泛起，在浴桶里直接睡着了，醒来时候，水温还没凉，赵进只觉得眼皮打架，就想去好好睡一觉。

这时候赵凤和赵龙都已经睡着了，赵进轻手轻脚的上了床，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徐珍珍却回来了，赵进也不知道这时候是多晚，只知道天黑有一阵了，随口说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怎么，夫君以为妾身会带着木家妹妹回来吗？”徐珍珍的声音同样不高。

赵进躺在床上，无奈的睁开了眼睛，徐珍珍卸了妆容，更衣上床，放下帷帐之后，躺在赵进身边说道：“妾身不喜欢她。”

以徐珍珍为人处世的风格，说出这样直接的话倒是罕见，听到这个赵进倒是一愣，翻过身开口问道：“小兰让你不高兴了吗？她那么精灵古怪的，肯定不会在你面前有什么不对的。”

从山东郓城县曾家庄救了木淑兰开始，这一路回返，木淑兰就一直很乖巧懂事，不过赵进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他能看得出，木淑兰所做是想让每个人都觉得她好，尽可能的面面俱到，八面玲珑，女孩似乎觉得以后赵进这边就是依靠了，所以要表现的尽可能好一些，她也能够做到这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赵进记得青梅竹马时候的木淑兰，那时的女孩虽然青涩天真，但也有意无意的在这么做，现在想来，似乎是闻香教内或者他们木家的一种训练，木淑兰这么做倒也不奇怪，她在东昌府做了几年的圣姑，想必更懂得这表演了。

但越是八面玲珑、剔透心肠，就不会再这个时候得罪人，尤其是得罪身为大妇的徐珍珍，如果是不懂事的女孩，或许还以为重逢之后自己会有正妻的位置，要把徐珍珍视作眼中钉搞掉，有些这样那样的妄想倒也不奇怪，可木淑兰这等虽然年纪不大，可也是在生死诡谲里走出来的，怎么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赵进想得很明白，他也知道徐珍珍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于木淑兰的到来，徐珍珍心里怎么想不好说，但表面一定不会有什么嫉妒的表现。

“木家妹子很乖巧，话也不多，陪着婆母哭了一会就坐在一边，问什么说什么，对妾身也很恭敬客气，婆母几次提到你，木家妹子都不会接话，她一直在关注妾身，任何让妾身不舒服的都不会做，木家妹子还把婆母哄得很高兴。”徐珍珍轻声说道。

赵进纳闷了，开口问道：“那岂不是很好，你怎么会不喜欢？”

徐珍珍沉默了一阵，又是说道：“妾身对木家妹子倒是没什么先入为主的想法，可今晚木家妹子的言谈举止，却让妾身很不舒服，她没有一处让人不舒服的，可处处却透着不真，像是……像是……”

说到这里有个中断，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徐珍珍放低了声音：“像是那些自小被风月之地养着的女孩子，言谈举止都是为了迎合客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赵进不客气的打断了徐珍珍的话。

木淑兰的言谈举止的确是这个样子，可徐珍珍用扬州瘦马那样的风尘女子来比，却让赵进生气了，徐珍珍同样是个深宅大户的千金小姐，怎么就能知道什么风月风尘的事情。

徐珍珍没什么迟疑的回答说道：“家父和族里几个长辈最喜欢和这等女子来往，妾身小时候见过不少，妾身是极讨厌的。”

徐本荣自命风流，这等事肯定少不了，徐家那些长辈浪荡的着实不少，倒是可以想见，赵进一时间也是无言，伸臂将徐珍珍搂在了怀里，叹了口气说道：“你当年不容易，小兰她也是个苦命人。”

到这个时候，赵进能说的也不多，他更想无言相对。

第764章局外人也看不清

从小时候和木淑兰相处到现在，赵进想不明白的事情不多，但今晚这几句谈话，却是从头到尾都通顺了，再也没有什么迷惑的地方，木淑兰的父亲木吾生从一开始就想把自己女儿做圣女来养，竖起这样的旗帜来装神弄鬼招揽教徒，这些就是小兰小时候去学的那些东西，为什么那么小就有那样的柔媚娇媚气，他的二伯四叔严格来说，只不过是延续了木吾生的想法，把木淑兰当成圣女幌子供起来，然后为自己赚取利益。

“妾身知道木家妹子可怜，可就是觉得不舒服……。夫君准备怎么安排木家妹子，平妻吗？”徐珍珍说了几句，自己转了话题。

在大明规矩下，这平妻只不过是个好听名目罢了，往往是商人在外行商置办的妾室，名目好听，可回家依旧是小妾，在族谱上也是按照妾记录，子女也是庶出，但名义毕竟是名义，给出这个名头来，又是赵进的内眷，加上从小和陈昇、王兆靖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木淑兰如果是平妻，内外礼遇和地位就会和徐珍珍彻底相同，至于说大明律法上的规矩，赵进什么时候在乎这个。

赵进略一沉默，徐珍珍就开口说道：“平妻还是很合适，木家妹子当得起。”

“你不是觉得不舒服吗？”

“这只是妾身的心里感觉，若说透些，平日相处，木家妹子绝不会让人难堪，一定会相处的很好。”徐珍珍此时倒是冷静下来了。

“我会娶她进门，但你是大房正室，事情就是这样了，这些年是你和我在一起，是你生下了那一对儿女，你是她姐姐。”赵进淡然说道。

本来归途疲惫，夜里想要睡着的时候却又夫妻夜谈许久，不过这一晚赵进倒是睡得很沉，第二天起来后神清气爽，赵进直接去见了木淑兰，陪着母亲何翠花一起吃了早饭，在这个场合，赵进没什么不能谈的，说出安排之后，何翠花倒是有些心疼木淑兰，满口说只是苦了小兰，但木淑兰却很高兴的答应了，而且还说没必要弄什么仪式，只要有她的住处就好。

赵进注意到，说这些话的时候，木淑兰笑得发自心底，的确很开心。

“以后这就是你自己家了，你不用担心谁会算计你，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委屈，安心吃饭，安心睡觉，你不用担心什么，一切有我。”换做平常，赵进也觉得这话说起来太酸，可在这时候，却觉得很有必要说出来。

木淑兰一边点头，一边笑着和何翠花说道：“婶子，从前进哥可不会这么说话的。”

何翠花也跟着笑，赵进干咳了两声，还没等说话，却发现木淑兰随着点头，眼泪不断的洒落，不住的伸手擦拭，到最后趴在了桌子上，只能看到肩头不住耸动。

女孩在无声的哭泣，赵进和母亲何翠花也是无言，母子两个对视一眼，何翠花挥手示意赵进离开，然后伸手拍着木淑兰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赵进出了门一时间也不知道去那里，只觉得有些闷气，这儿女情长的事情实在是麻烦的很，不过才出了院子，牛金宝和孙大林以及孟志奇就跟了上来，孟志奇恭谨的问道：“要不要备马。”

“不必，去议事厅，谁还在这边都叫过来。”赵进简单说了句。

唯一常在这边的人有三个，一个是第一团团正陈昇，一个是亲卫队队正吉香，再就是王兆靖，如惠清晨就已经出发赶往宿州，刘勇被喊来的时候也是正要出发。

“按照那个李玉良的话，这次事情的主谋是徐鸿儒，但里应外合的人是木吾家，找到这人，然后杀了。”赵进简单布置了下，刘勇沉声答应。

除了赵进一家以及伙伴亲信之外，整个赵字营系统内，没几个人知道木淑兰被接了回来，那些随同前往的马队家丁都被勒令保密，实际上时过境迁，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赵进和木淑兰的事情了，很多人都以为赵进这次去往山东，就是给那边不知好歹的各路势力一个教训。

现在看来，这个教训的效果不错，山东各路势力来徐州的一下子多了不少，这已经是临近腊月了，可大家骑马乘车，携带礼品，毕恭毕敬的要求见进爷，而且进爷发话了，让徐州、邳州的各路豪杰们去往山东四县做事，这可是让赵字营各处地盘轰动的勾当，想当初进爷发话，让徐州的江湖武人出去占地盘，先去敢拼的那些都赚了多少，还能在进爷面前表现武勇，现在这好处都吃用不尽，可那之后就没这样的机会了，大家只能后悔当日里没有胆色，现在又有这样的机会，大家还不抓紧冲上去。

尽管赵字营这边刻意低调，闻香教总舵那边也在保密，可消息在腊月间还是不知不觉的传开，说什么进爷率队以寡击众，大战齐鲁群雄，在几千上万人中杀出一条血路回来，还有人说，当日里闻香教主徐鸿儒跪在赵进面前哭泣哀求，甚至要献上妻女，这才留得一条性命，这样的消息传得纷纷扬扬，说是假的，从前赵字营不过省界，现在却直接把南直隶和山东交界处的四县抓到了手中，而且这件事又不可能在赵进和徐鸿儒那边得到确认，反倒是让猜测更多。

但对于熟悉山东兖州府的江湖人来说，兖州府能拿出手的大势力大杆子都损失惨重，这个也是不假，甚至有官兵暴毙若干人的传闻，还有几股平时名头很响的马队直接消失不见，这些事情让真正懂行的人觉得胆战心惊。

可推测下来，如果赵字营这么威风，为何不当时把闻香教那伙人直接血洗掉，现在看闻香教各路人马虽然行事低调了些，但实力看不出来有什么损伤，也有趁机想要钻个空子的，可都在闻香教这边得了很惨的下场。

所以目前最靠谱的推测就是赵字营和闻香教碰了下，赵进虽然是强龙，可闻香教纠集山东各路人马又站着地利的便宜，尽管闻香教吃了点亏，但赵进也没有占太大的便宜，将来胜负还不可知，外人看不清楚，也没注意到临近徐州那山东四县的腥风血雨，闻香教在这边盘踞这么久，已经扎下根来，也有上上下下多少人在其中得利，想把人赶走没那么容易，可赵字营已经放下话来，容不得他们做什么选择了，但这四县本地的士绅豪强已经被辽饷伤到了元气，想要对付盘根错节的闻香教势力还真有些力不从心，更麻烦的是，往往一处大户想要驱赶闻香教，阻力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家中来，说不准就是堂兄弟，表兄弟，甚至是亲兄弟，甚至可能是房中女眷就是烧香信教的铁杆信徒。

不过他们力不从心，还有徐州的助力，徐州这边骑马带刀的江湖武夫，邳州那边的各路豪强团练，早就红了眼睛，那里有事立刻就是扑将过去，杀个痛快再说，虽然事后大头都要落在赵字营手里，可大家也不会白来，如果功劳实在，还能为自家或者族里落下个庄子产业，子弟也会被招募到赵字营或者云山行做事，有这样好的报酬和前景，为什么不奋勇向前。

闻香教暗地里添麻烦，刺杀下毒什么的还算好，要是这摆明车马真刀真枪的拼，他们可就不是对手了，烧香信教的怎么能比得过舞刀弄枪的，单县、鱼台、峄县和郯城四县，闻香教的势力就这么被里应外合的赶了出去。

从闻香教谢明弦率众火并东昌木家势力，到赵进率众北上救人，再到南下回返，这一连串的腥风血雨掉了不知道多少脑袋，也曾有过千骑以上的追逐大战，按说在山东这等盗贼蜂起之地，早就应该乱成一团，烽火处处，可实际上却还是太平世界，如果不看因为辽饷刮过后那些农户的惨状，依旧是太平盛世，不管火并还是追击截杀，在官方都属于不曾存在过，民间除了附近和亲历的，也只是耳闻。

无论闻香教还是赵字营都没有把这个闹大的意思，这一切都是在大明的王法规矩之下进行，官府不知就是不在，就从未发生过。

在这般情形下，山东各处的商路依旧畅通，蜂起的盗匪乱民没有比这些事发生之前变少，但也没有因为这些事而变多，沿着漕运的路线依旧是最安全的商路和驿路，跑到徐州送信的李玉良就在内卫队几名江湖人的护送下，一路北上，顺利的回到了临清州这边。

李玉良知道木淑兰被救回之后，过去见了一面，木淑兰对他很亲切，说我从前局限于圣姑的身份，现在只是赵家的女人，我不如认你做义弟，李玉良也是说同样的话，我一直想要认你做姐姐，可我爹不允许我和教门走的太近，现在总算可以了。

第765章进门

这个时代，大家对结拜看得极重，而且若没有这李玉良，木淑兰可能就在郓城县被活活烧死，经过这结拜之后，赵进已经把李玉良当成了自家亲戚。

“若有事，随时可来找我，不管是什么，我一定去帮你。”赵进的承诺很简单，这话如果别人说的话就是空泛虚假，可赵进来说这番话，那就是千金一诺，若在半月前说，李玉良也不以为然，可现在却郑重其事的谢过了。

不说别的，自己过来报信只不过存了个万中之一的侥幸，却没想到远在徐州的赵进真的能动员马队，大摇大摆的杀到山东郓城县，在闻香教这样的大物手里把木淑兰救了回来，这沿途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事可想而知，但即便这样，还是做到，据说才十几个伤员，这个手笔，这份实力，都足以让见过世面的李玉良震撼。

一方面，自己视作嫡亲姐姐的木淑兰有了好归宿，另一方面，自家肯定会因为木淑兰和闻香教为敌，怎么自保就要着落在徐州赵进身上了，李玉良年纪虽然不大，却看得很明白。

李玉良感激赵字营和赵进的同时，也意识到和这边交好对自己和家族大有益处，赵字营也对李玉良很是看重，在赵进刚出发的时候，去往临清州报平安的使者也跟着上路了，使者拿着李玉良身上的信物，去临清告诉李巡检这李玉良一切平安。

临清李巡检也是这千里运河上的一号人物，在临清财雄势大，把持漕运关节，云山行想要把生意做到北边去，认识这么一位位卑权重的大佬很有好处，早晚也要打交道，这次就算未雨绸缪了，这信物和消息一到临清州，担心许久的李家顿时松了口气，闻香教内火并腥风血雨，他不想让自己儿子掺合进去，没曾想家里没关住居然跑了，这让上下更是担心，生怕李玉良昏了头去郓城县那边救人，就算不去郓城那边，山东地面上盗贼蜂起，人在路上万一有个闪失不测也是麻烦。

这李巡检甚至都安排人去闻香教那边打了招呼，说孩子毕竟是孩子，保不住一时冲动，如果闻香教看到还请送回来，李巡检做出了悬赏许诺，也做出了威胁，别看这只是个九品巡检，真要发作起来厂卫都不是牵扯不动，不过闻香教那边回复从未见过贵公子，对这个回答，李巡检是不信的，差不多十天过去，家里愁云惨淡，女眷们哭哭啼啼不停，李巡检劝家里说还在打听，心里却以为孩子回不来了。

所以消息一到，李巡检当真是感激非常，他把持运河漕关，消息远比其他人畅通，自然知道徐州有赵进这号人物，这样人物给来的消息想必不是假的，当即说了许多恭维话，并且要送上重礼，赵字营派过去的人很懂得做事，只是说这些都是理所当然，何必致谢，但以后云山行来到这临清州做生意，还请李巡检多多关照。

关照在临清州的生意，对李巡检实在是小事一桩，当即满口子答应下了，不过大家都只是口头约定，还没有具体去做什么，每个人都心里明白，等李玉良被送回临清州的时候，事情才能开始。

“不管是云山行还是孙家商行，在临清州那边都会被闻香教盯上，虽说有李巡检庇护，可还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这次内卫队还是仿照南京时候的例子，在临清州和那李巡检合股开设酒庄，酒庄红利不少，又合情合理，可以让李家的人出面主持，咱们的人在里面做伙计就可以。”回到徐州的雷财，这么和赵进禀报。

代理销售汉井名酒，尤其是在靠北的临清州一片，利润显见的丰厚，和李巡检合股，等于是分润一份红利给对方，没人会嫌弃钱多，有这份红利在，李巡检和赵字营的关系就会越来越紧密，有这份红利，这李家也就愿意出头替赵字营挡掉闻香教的一些麻烦。

自从南京回来之后，在外面设置桩脚，安插眼线的事情，雷财的发言权越来越大，毕竟有了经验：“大哥，勇哥和我商量过，这次准备安排马冲昊的两个属下去临清州那里，一来他们做暗桩有经验，二来也可以看看马冲昊可靠不可靠。”

听到这个说法，赵进也是忍不住笑：“这马冲昊投靠的太彻底，彻底的让人不信是不是？”

“大哥说得没错，当时这马冲昊掀起那么大的风浪，一日溃败，只能投在咱们这边，可平日里看他做事用心，从不藏私，居然没有一点的颓唐怨气，这实在是古怪了些。”雷财笑着说道。

赵进沉默了一会，只是点点头说道：“这马冲昊有本事，如果能让咱们放心，真的可靠，一定要大用起来。”

雷财郑重的点头答应，伙伴们都在徐州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合议，众人权衡，赵进决断，只有内卫队相关的事情，赵进让众人听，众人才会在座，大部分时候，刘勇和雷财都是单独向赵进禀报，连牛金宝往往要在室外，而且随着内卫队的发展，刘勇和雷财两个人也很少同时在场了。

一切公事说完，雷财笑着对赵进施礼说道：“临清州那边小弟要过去布置，就不能喝大哥的喜酒了，贺礼先行奉上。”

“喝什么喜酒，小兰不想操办，要不是我娘坚持，只怕连咱们兄弟自己那一桌都不会有的，小兰在临清州受苦太多了，小心太过。”赵进感慨着说了句。

以赵进在徐州和周边区域的身份地位，纳妾也是天大的事情，也要按照大事来操办，何况是木淑兰这等身份地位都不同寻常的，四方宾客需要一个送礼巴结的机会，赵进也要有符合自己身份地位的礼数，而且新近向山东四县出手，也需要这么大操大办让那边的势力登门，这还是公事方面，私下里不管是何翠花还是徐珍珍也希望赵进大张旗鼓的操办，母亲何翠花的想法很简单，不能委屈了苦命的小兰，而徐珍珍想得稍微复杂些，夫君若是不大办，周围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妾身善妒，明明没有的事情，何必白白担这骂名……。

“小兰已经是赵家人了，这个仪式办不办又能有什么用处？小兰今后过得好坏，要看进哥对我如何，要看徐家姐姐对我如何，和操办大小没用处的，而且闻香教无孔不入，声势大了，难免会让他们钻空子，到时候弄出什么事来，反而不美。”木淑兰说得坚持，也很冷静的分析。

说得再多，分析的再细，赵进也能明白木淑兰的本意，木淑兰还是怕闻香教，还是担心徐鸿儒那边，几年过去，赵进和赵字营到底有了什么样的实力她并不清楚，或许东昌府发生的那一切还让木淑兰提心吊胆，木家兄弟经营那么好的局面一日内土崩瓦解，木淑兰虽然被木家兄弟差不多软禁几年，可从另一面来讲，这种圈禁也让女孩觉得木家兄弟的经营好似铁桶，也有了某种信心，可突然之间，一切土崩瓦解，这种骤变是巨大的冲击，木淑兰不可能不心有余悸。

万历四十八年、泰昌元年的腊月十日，按照京师传来的消息，明年就是天启元年了，赵进纳木淑兰为妾，没有大办婚宴，只不过请兄弟们一起坐了坐，在外驻扎的石满强和董冰峰都没有到场，只是送上了自己的礼品，不过和寻常纳妾有所不同的是，各家长辈都出席了，赵进的父亲赵振堂特意从萧县赶了回来，陈昇、董冰峰、石满强和吉香的父母都是出席，就连王友山都从京师写了一封贺信，孙家商行的孙甲因为在清江浦赶不回来，只是送上了一份重礼。

对于各家长辈来说，木淑兰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来参加这场婚礼倒也正常，但王友山那边关系却不大，之所以要了封贺信，却是徐珍珍的主意：“木家妹子不想大办，夫君你就要尽可能的隆重些，你真的简慢了，现在或许无所谓，等过段日子心思稳了，就要埋怨你这边……。”

虽然不邀请外客参加，可赵进纳妾的消息并不对外保密，好多人都是见缝插针的送上了红包和贺礼，自以为身份足够的，都想要钻营一张喜帖出来，不过都未能如愿，因为没有外客，都是自家兄弟和长辈，木淑兰和赵进一起出来敬酒见客，席间众人重逢，又是好一阵的唏嘘感慨。

赵振堂在这个喜宴上又是喝得大醉，按照他和何翠花受木淑兰叩拜时候说得话：“这些年就剩下小兰你一个心事了，我和你婆婆夜深无人的时候总在想，小兰去那里了，现在还好不好，现在好了，现在好了，我没心事了！”

看着酩酊大醉的父亲赵振堂，赵进心里不太好受，马冲昊率众北上那次，赵振堂尽管表面上没说什么，可暗地里却担心到了极处，等到马冲昊所率领的大队溃散，一切安然无恙后，赵振堂同样没有什么情绪的外露，可腰背佝偻了很多，头发白了多一半，看着老态尽显，要知道赵字营崛起之后，赵进父母的享用伺候就一直不差，调养的一直很好，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就是四十多的样子，但这一次却老得厉害。

第766章京师信上

婚礼这块，和长辈兄弟见面是一回事，该有的礼节也不能缺少，木淑兰早早的回到洞房那边等待，赵字营难得有个随便的时候，赵进着实被灌了几杯，回去的时候，脚步也有些虚浮，进了洞房之后，掀开木淑兰的盖头，看到女孩笑得很开心，木淑兰这个时候的笑并没有任何的做作和虚假，而是发自真心，真得很开心。

“进哥，这几年小兰经常梦到眼前这一幕，当时以为只有梦中才会，没想到今天能够成真。”小兰笑得极为开心。

可这番话却说得赵进很心酸，的确很难，就差那么一点点，双方就再也不会见到了，赵进张开双臂将木淑兰搂进了怀中，女孩安静的趴在赵进怀中，屋子里很安静，就这么过了一段，在赵进怀里的木淑兰突然忍不住笑，边笑边说道：“进哥你抱得太紧了，你还要抱多久啊！”

……

兴奋之后就是疲倦，但赵进和木淑兰并没有什么睡意，只是躺在那里小声的聊天。

“进哥，徐鸿儒想当皇帝，滦州的那个王好贤也想当皇帝，你想当什么？”木淑兰在赵进怀里小声问道。

赵进此时倒是很放松，在木淑兰面前，他没什么不能说的，只不过他却是答非所问：“我今年才二十岁，不急的。”

木淑兰安静一会，却朝着赵进怀里钻了钻，嘟囔着说道：“进哥，小兰大概猜到你为什么不杀徐鸿儒了。”

“有些血我不能沾……。”赵进同样是答非所问，不过这个时候困意上来了。

※※※

听过徐珍珍对木淑兰的评价之后，本来赵进还有些担心，生怕两个人相处不好，弄得家宅不宁，没想到说归说，徐珍珍和木淑兰相处的很和气，而且赵凤特别喜欢木淑兰，第一次见面之后，就整天缠着木淑兰不放。如果有什么让徐珍珍不高兴的，这个就是一件了，不过表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

眼看就临近过年，赵字营稳步发展，云山行大发其财，年底是结算的时候，从海州、从扬州、从清江浦各处都有大笔的银子向徐州汇集，陈宏忙得不可开交，整天顶着个黑眼圈，手指打算盘记账都发酸生疼，可还是整天笑嘻嘻的。

不过赵进他们却觉得有些不舒服，这个不舒服倒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赵字营本身，这一年马冲昊率众北上，赵进已经准备摆明车马大打对抗，却没想到对方临阵溃散，但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没道理会无声无息的善了，赵字营平常做得不管多么低调，这一次恐怕都逃不过去了，官差官军都会蜂拥而来。

可没想到的是，万历皇帝驾崩，泰昌皇帝在位一月后又是驾崩，朝中政局剧烈动荡，官场更迭，谁还会理会徐州一个土豪的勾当，赵字营整军备战，戒备万分，却没想到最后一拳打在了空处，实在是难受的很。

“如果不战的话，家丁们的锐气早晚要磨掉，山东四县的闻香教如果清理完毕，下面的剿匪抓贼，安排各个团的连队过去，要让他们始终有仗打，始终能见到血。”赵进有些无可奈何了。

临近腊月，各处忙碌着结算整备，赵进这里却有了些难得的清闲，总算可以静下来处理常规的事务，看邸报抄本，听王兆靖读信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政局动荡，官场上也凶险的很，现在徐州万事顺利，想要在京师找个眼线什么的也不难，还是让你父亲快些回徐州吧，在京师万一有什么凶险，咱们真心顾不到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王友山已经算不上是赵字营的庇护了，反而会被赵字营这边牵扯，如果在京师真的获罪下狱，赵字营还真的没太多办法。

听赵进说起这个，王兆靖也是苦笑，无奈的回答说道：“家父舍不得从京师走，说为官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如此大戏，若是不能近距离看完，将是毕生遗憾。”

“……。八月，泰昌病重，司礼监秉笔兼掌御药房太监崔文升进泻药，天子服后病情更重，一昼夜起三、四十次，身体愈加虚弱，廷臣纷纷指责崔文升不知医，妄进丸药，也有人怀疑是万历天子的郑贵妃所指使。八月二十九日，泰昌病情进一步加剧，由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红丸”，泰昌服后于九月初一日病死，朝廷内外因之议论纷纷。御史王安舜首先上疏，请重治李可灼。继之，御史郑宗周、郭如楚、冯三元、焦原溥、给事中魏应嘉、惠世扬、太常卿曹珖、光禄少卿高攀龙、主事吕维祺等人先后上疏请究治崔、李奸党。结果，将崔文升发遣南京、李可灼发配充军……”

“……。九月初一日泰昌病逝，年已十六岁的皇长子朱由校当立为新君。其时泰昌选侍李氏仍居乾清宫，朱由校居住慈庆宫。李氏与宦官魏忠贤互相勾结，企图利用朱由校年幼，独揽大权，不肯移出乾清宫。九月初二，都给事中杨涟首先发难，上疏反对李氏继续居于乾清宫；劾其对皇长子无礼，不可将皇长子托付给她。御史左光斗也上疏说：内廷的乾清宫，如同外廷皇极殿，只有皇帝和皇后才能居住于此，其余嫔妃都不可于此居住。请李选侍移居于宫妃养老的地方仁寿宫内的哕鸾宫。李选侍得到左光斗奏疏之后大怒，数次遣使召左光斗。左光斗拒不赴见。李选侍益怒，要朱由校议处，朱由校认为左光斗所言极是，催促选择吉日良辰移宫。经过杨、左等人力争，九月初五日李选侍移居哕鸾宫，皇太子朱由校复还乾清宫……”

和万历四十六年四十七年的萨尔浒之战前后一样，这次王友山写给徐州的信笺也是极多，厚厚的好像一本书册，读信讲解需要的时间当真是不少，所以王兆靖一直等赵进操办完和木淑兰的亲事之后才开始述说，泰昌服药驾崩和李选侍移宫这两件事，已经在京师有了名目，一作“红丸。”一作“移宫”，所谓两大疑案，尽管信上来龙去脉说得很明白，可王友山在信上也说，他所知道的京师众人都知道，但并不敢说这就是真相，其中疑点甚多，但里面也有脉络可循，特别是朝野开始把“红丸案。”和“移宫案。”两件事和万历四十三年的狂徒梃击太子的案子联系起来。

万历年前后，事事都喜欢和这个三联系起来，有什么三大征，现在又硬扯出了三大案，王友山在信上详细的说明了“梃击案”，在他看来，赵进、王兆靖和一干晚辈对朝政知道的越多，就越有好处，不过，王友山如今孤身在京师，他的派系已经土崩瓦解，没有人和他亲近，所有人都觉得王友山的官位不会保存太久，也没有什么人和他太深入的交流，或许这也是王友山写信倾诉的原因。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宫外男子张差手持木棒闯入大内东华门，一直打到皇太子居住的慈庆宫，后被内监捕获。对张差梃击太子宫之事，朝内争论不一。支持郑贵妃倾向福王为太子的臣僚认为是张差疯癫所为；支持皇太子的大臣认为是陷害太子的阴谋。经刑部十三司会审，查明张差系京畿一带白莲教的一支红封教的成员，其首领为马三道、李守才，他们与郑贵妃宫内的太监庞保、刘成勾结，派张差打入宫内，梃击太子……”

“……。此案的发生，震惊了宫内和朝野。联系万历四十一年曾发生郑贵妃的内侍与奸人勾结诅咒皇太子的事件，梃击案牵连到郑贵妃在所难免。万历皇帝极力调解皇太子与郑贵妃的矛盾，一方面怒责郑贵妃，一方面迫使皇太子改变态度，由‘张差所为，必有主使’改变为‘此事只在张差身上结局足矣’。此外，万历皇帝又召见群臣，表示怀念皇太子的保护人皇太后，以示自己立太子的诚意。他明令除惩治张差等人外，‘不许波及无辜人’，以解脱郑贵妃……”

王友山的信上说得很明白，几年前的梃击案和现在的红丸案移宫案看似没有联系，可仔细追究，就会发现离不开两方，一方是东林众臣，一方则是郑贵妃郑家，而且这三大案的真相与否，实际上没有人关心，所有的争论和互相攻击，都是为了让对方倒台，让自己人上台。

万历年间群臣争国本，东林和浙党、楚党、齐党势不两立，东林是为了立太子朱由校，也就是在位一月就驾崩的泰昌天子，而另一方自然和福王的母亲郑贵妃接近，这也是为什么梃击案说是郑贵妃在背后指使，红丸案说是郑贵妃一党的阴谋，移宫案也说是郑贵妃策划，万历皇帝一死，郑贵妃就是死老虎了，根本没办法对朝政造成任何的影响，东林党之所以把郑贵妃一次次的提出来，无非是打击和他们立场不同的各党。

第767章这个名字

这个做法看似阴损，却很有效果，内阁首辅方从哲因为和红丸案有牵扯，已经在这不断的攻击中立不住脚，而后补上去的几人，都是东林党人，要不然就是和东林众人关系密切，此时的朝廷所谓“众正盈朝”，当然这是东林中人自己的说法，对于其他各党的朝官来说，就不是什么好日子了，或者去官致仕，或者在位置上苦苦支撑，生怕被抓到和三大案有什么牵连。

王友山还在信上说了接下来的事情，“移宫案。”结束，朝野都以为正义大胜，却没想到“移宫。”数日之后，哕鸾宫失火，经奋力抢救，才将李选侍母女救出。当时就有人斥责东林欺人太甚：“皇八妹入井谁怜，未亡人雉经莫诉”，事情内外都透着蹊跷，虽说自成祖皇帝以来，紫禁城起火不是什么稀罕事，可这次火灾发生的未免太巧，大有杀人灭口的可能，但王友山也只敢在信上这么说，就连京城上下也不敢把这个话说得太透，直接点的也只能说到东林党欺负孤儿寡母太过。

这一封封信看下来说下来，当真是让人头昏脑胀，不过赵进做事也是干脆，直接让人把马冲昊喊了过来，马冲昊的手下都已经被派出去办事，倒是马冲昊一直留在何家庄这边，也没有参与什么内卫队的机密事，只是每日带着十几个巡丁在何家庄左近巡察值守。

“……。小的还真是不清楚，不瞒进爷说，在京师时候，恩主不指派小的做这件事，小的肯定就不知道，事涉机密，肯定不会宣扬的尽人皆知，不过小的也琢磨过此事，如果真是郑家恩主这边想做什么，安排人拿着刀去岂不是更好，京师里身后好的亡命不知道有多少，又何必找这么个疯癫的……。”马冲昊倒是知无不言。

关于这红丸案和移宫案，马冲昊也有自己的看法和分析：“……。泰昌的身子本就不好，这个京城里外都知道的，在东宫潜邸的时候倒好，没太多事情，可一登大位，万事繁忙，他那身子根本顶不住，就算不吃红丸，早晚也得死在一碗药上，不管有毒没毒……”

至于移宫案，马冲昊说得更为有趣：“亲军里有那么一帮闲汉，做事当差是不行的，却喜欢嚼天家的舌头，按他们讲，那李选侍美貌异常，脑子却不怎么清醒……后宫那等波澜诡谲之地，说不准有什么热心人挑拨几句，这李娘娘自己就跳出来了……”

这番话说完，赵进和王兆靖都是沉默了半响，王兆靖只是哑然失笑，赵进则是不住摇头，一抖手上的信纸说道：“现在朝廷就盯着这个吗？怎么没有人说辽东，看着好像天下太平一般，难不成建州女真也因为这三大案不打了？”

听到他这番话，王兆靖却拍拍额头，伸手在身边木箱中翻检一番，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纸递过来，开口说道：“却是小弟疏忽了，这里提了一段，只想着最要紧的是这三大案。”

赵进皱眉接过，他们兄弟的这番互动，让边上站立的马冲昊很是诧异，在他想来赵进这些人心怀大志，最该关心的就是朝堂中枢的纷争之事，随时掌握大政的变化动向，为何这么在意边鄙辽镇的事情，建州女真虽然麻烦，虽然是心腹大患，可也到不了比朝政变化还重要的地步。

不说别的，这三大案处处疑点说不明白，可这三大案牵扯方方面面，未来内阁六部甚至地方督抚的变动都会因为这个变化牵扯，这个对于生存在大明腹地的赵字营来说极为重要，和南直隶有牵扯的大佬以及实权人物实在是太多太多，以赵字营这样的行事和做派，肯定会和官府豪绅有冲突，到时候牵扯到这些大佬和实权人物，如果再也没有做过功课，恐怕就会有大麻烦了。

“……。廷弼有胆略，知兵事，善守边，然性刚负气，好谩骂，为御史时，与姚宗文、刘国缙同在言路，及廷弼经略辽东，二人意望廷弼，不如愿，遂联手攻击熊廷弼。姚宗文阅视辽东士马归，疏陈辽土日蹙，诋毁熊廷弼，废群策而雄独智，又鼓其同类攻击，必欲去之。御史顾慥首劾廷弼出关逾年，漫无定画，蒲河失守，匿不上闻；荷戈之士徒供挑浚，尚方之剑逞志作威，朝廷事多纷乱，而封疆议起。御史冯三元劾廷弼无谋者八、欺君者三。诏下廷议。廷弼愤，抗疏极辩，且求罢。而御史张修德复劾其破坏辽阳。廷弼益愤，再疏自明，力求罢去。给事中魏应嘉复劾之，十月四日，朝议允廷弼去，以袁应泰代之……”

赵进现在也能看得懂较为浅显的文言，王友山在信笺上很注意这一点，那边马冲昊心中虽然疑惑，可还是观察着赵进这边，看着赵进皱眉认真的阅读这封信，他听人说三大案的时候态度很轻松，可这时却很肃重。

“胡来，熊廷弼已经把辽东差不多稳住了，现在这么随意换人，肯定又要有麻烦。”赵进把信递还给王兆靖，马冲昊瞥了眼又是低头，心想辽东边事败坏，赵进不应该很高兴？为何这般作态，王兆靖却丝毫不以为怪，只是拿着信纸说道：“家父说这熊廷弼的性子太过刚直暴烈，容不得一丝委屈，那姚宗文和刘国缙已经投靠东林，而熊廷弼远在辽东不曾对东林假以辞色，这次肯定会被攻讦，熊廷弼的性子又忍不了，去职也在情理之中。”

赵进摇摇头，冷笑了一声说道：“萨尔浒十万大军败亡，建州女真鞑虏强横如此，可在天下人眼里，还是比不得朝堂中枢这些无谓的争斗，真是，真是……。”

说了两句，又看了眼马冲昊，赵进没有说下去，马冲昊明白这是顾忌自己在场，有些话还不能说透，不过他也不以为意，这才多长时间，如果就这么轻易接纳了自己，那才幼稚，而且现在的马冲昊还是在奇怪赵进对辽东的反应，这反应未免有些太过了，是不是有些主次不分，身在大明腹心之地，又有这样的大志雄心，就算再怎么忧国忧民，也该懂得轻重缓急，如果只是凭着一腔热血，那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马冲昊心中念头百转，不过想到这里，他自己心中失笑，笑自己实在是想得太多，眼下其实是无处可去，只有这边能容留自家，还是别挑肥拣瘦。

赵进却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太多，只是拍了拍椅子扶手说道：“那么多消息，后面还有什么，你父亲久在京城，见闻和我们自然不同，他觉得的要紧处未必不是要紧，刚才那话我只是感慨。”

这话实际上是对王兆靖的解释，刚才的感慨很容易被误会成说王友山的轻重不分，王兆靖却是摇头笑着说道：“自家兄弟，说这个作甚。”随口一句后，又是拿出新的信纸诵读，京师写来的信还有那些邸报抄本，加以句读之后赵进也能看懂，但不知何时形成的习惯，都是王兆靖读给赵进，边读边解释，也是方便。

“……封客氏为奉圣夫人，荫其子候国兴、弟客光俱为锦衣卫千户，赐魏忠贤世荫，荫其兄魏钊为锦衣卫千户，群臣力争不可，天子不让，家父信上还说，天启天子亲信客氏胜过亲近太后，说天启天子的性子很是柔顺，加上新君即位，不会和臣下争执太多，但封客氏这件事上，天启天子很坚持……。”王兆靖笑着说道。

赵进也是摇头，笑着说道：“不管移宫案背后有什么，朝中大臣也是帮着天启坐稳了皇位，有这一层因果在，天启居然还坚持封赏客氏，可见亲信程度。”

点评两句之后，赵进和王兆靖都是看向马冲昊，相比于他们两个隔靴搔痒的，马冲昊在京师呆了这么多年，肯定是知道更多内情的，刚才解释的就很精到，想必对这个客氏和魏忠贤被封赏的事情，也能说出些分析门道。

马冲昊笑着上前一步，他对这样的活计并不反感，身为赵字营的属下，能为赵进和王兆靖解说朝政内幕，这样的活计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眼红。

就在这边要开口的时候，赵进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转向王兆靖开口问道：“刚才你说那个是魏什么？”

王兆靖和马冲昊都是一愣，王兆靖随即把那张信纸递给了赵进，开口说道：“魏忠贤，一直是在天启天子身边伺候，这次天启即位，肯定要被重用的，这么早就有封赏，可见在天子心中的份量。”

赵进看向马冲昊，马冲昊会意，解释说道：“亲军，不，锦衣卫里知道这个人，他原来姓李，好像是沧州那边的，靠着给泰昌天子的母亲置办膳食得宠，后来又巴结上了天启天子的乳娘客氏，据说两人已经结了对食，他一直管着膳食的差事，不过现在应该进司礼监了吧？”

第768章赵进关注的人

马冲昊回答的很详细，不过心里却在纳闷，心想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登基，身边的宦官亲信都跟着鸡犬升天，自己这等则是跌落尘埃，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也值得这么关注吗？虽说能进这司礼监也的确是大佬了。

“这个人你还知道些别的吗？”谁也没想到赵进继续追问。

马冲昊眨眨眼，笑着说道：“进爷还真是问巧了，内监二十四衙门里出挑的人物，锦衣卫内都得留意着，天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打交道，而这魏忠贤身上又有几桩格外有趣的事迹，大家都记得清楚，进爷或许不知道，这内廷大珰和朝廷的大臣们差不多，都是读书做事一步步上来，熬了几十年坐到高位，总是读书人的天下，可这魏忠贤却不认字，乡间无赖出身，因为赌输了还不上赌债才自宫的，可就这么一个人，居然懂得骑马射箭，进宫之后知道巴结人，知道烧冷灶，尽管是个管伙食的，最后巴结上了客氏这样的大热门，在天启跟前也奉承的不错，这进司礼监放在同等境遇的人身上未必稀罕，那可是从内书堂一步步学上来的，可换个不识字的进司礼监那就稀罕了。”

说到这里马冲昊停住了，他本想着卖弄口才风趣，这也算显示自家本领的一种，却没想到越说赵进表情越严肃，而边上的王兆靖脸也绷了起来，这让马冲昊愈发奇怪，不过是个新起的司礼监太监，怎么这般慎重，马冲昊想了想，又是开口说道：“这一任司礼监的掌印应是王安……”

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天下间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是天子的代言人，连被视为宰相的内阁首辅都比不上，这个位置上的更迭往往代表着天下政局的变化，马冲昊想得也很明白，自己说这个，赵进肯定会更关注。

王兆靖看了眼赵进的表情，转头对马冲昊说道：“你在京师还有能打听消息的关系吗？”

身为上司主官，自然有打断下属提问的权利，马冲昊对这个倒是没什么抵触，他只不过奇怪，区区一个魏忠贤，重要性怎么比得过内相王安，但想归想，却是躬身回答说道：“三爷，属下在京师那边还有几个关系，这几个都是专门吃消息饭的，各处都从他们几个手里买消息，现银结算的。”

“你现在就去打听那魏忠贤，什么消息都要，记得要隐秘，花费报到我这边来，先下去吧！”王兆靖淡然说道。

马冲昊在京师和南京官场上打混多年，自然不会有什么怨气，心中疑惑也不会表露出来，只是躬身告退，走出院子之后脸上才有一丝疑惑闪过，心想这几位年轻首领的行事真是莫测高深。

“写信给你父亲，麻烦他老人家多打听下魏忠贤的事迹，只不过要小心些，别让人盯上。”赵进开口说道。

王兆靖点头应了，笑着回答说道：“京师地方，大家谈天说地的太多，提起一句，其他人就会接上，家父这几年做这个已经熟了，不会被人盯着的。”

赵进也笑着点头，这时候王兆靖的神情却变得严肃了些，身体前倾，颇为郑重的问道：“大哥上次看邸报，为努尔哈赤这个名字惊动，结果建州女真崛起，朝廷在辽东几次大败，那努尔哈赤已经是大明第一大患，现在大哥有注意到了这魏忠贤，难道这魏忠贤有什么不对？或者大哥在清江浦那边曾听过什么？”

在从前的记忆中，这个时代的天子是谁很多人记不得，甚至努尔哈赤是谁也有很多人不知道，但魏忠贤这个名字却让人印象无比深刻，原因也很简单，见闻太多次了，这个理由当然不能和王兆靖讲，不过这个理由别人也猜不到，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但和从前类似的事情一样，不用赵进解释，王兆靖会自己猜测出一个理由。

赵字营核心层面的人都觉得赵进有大家不知道的消息渠道，而清江浦又是链接南北，四通八达的枢纽之地，能知道京师相关的消息也不出奇。

“盯着些就好，当年我倒是注意那努尔哈赤了，可现在和咱们没什么干碍。”赵进笑着说道，说完这句，赵进沉吟一下，又是补充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按说新近纳妾，临近年节，赵进这个春节应该在家中渡过，但他已经太久没去清江浦了，对于赵字营这个大盘子来说，清江浦的地位并不次于徐州，腊月十七这天，吉香的亲卫队开始准备，赵进准备南下清江浦。

赵进的儿子赵龙还没有满周岁，徐珍珍自然走不开，不过她主动让木淑兰跟着出来，说赵进孤身在外也得有个人照顾，但木淑兰却不想离开徐州，说临近年节，在家孝顺公婆，照顾徐珍珍才是正事，而且既然回到徐州，修缮父亲的坟墓等等一系列的事情要忙。

这次来到清江浦当真是轰动当地，实际上赵进这才来到，也是清江浦豪商的请求，自从马冲昊北上溃散的事情发生后，赵进一直没有来到清江浦这边，当真让这些曾经首鼠两端的人们惶恐，赵进来这边能够当面交谈几句，也是安大家的心，为了这个，很多要回家过年的豪商都留在了这边。

既然是来安抚人心，那么从前的一些简朴做派也就暂时不用了，清江浦最好的一处富商宅邸吴园专门空了出来，珍馐美味从四处汇集，秦淮河和扬州的女人也因为高价急忙北上，原本大家以为赵进不好女色，可纳妾之后，却让大家有了个误会，说是年轻人还是年轻人，终究喜欢女人的。

不过赵进住进吴园之后，第一个来见面的不是清江浦的任何一位商人，而是来自松江的余致远，大家也没什么话讲，都是心服口服，谁让这余家在那个时候都敢下重注。

余致远这次来不是空手来的，而是带着一份文书，这是松海盐栈的契约，在这份契约上，赵进有七成股，余家有三成，赵进直接把契约推了回去，笑着说道：“你自家的船，自家的本钱，自家的生意，分我红利作甚，既然当你是兄弟，那就不必弄这些虚文。”

“请大哥务必收下，若是寻常生意，小弟也不会做这等评话戏文里的套路，可小弟自海州运盐去福建，一船盐就是一船的银子，算上回程更是不得了，而且这运盐的事情方方面面都给行个方便，原来那些鼻孔朝天的龙头海主，这次也多少给个笑脸面子，没这盐怎么会有这等待遇，没有大哥的照顾，小弟又怎么会有这些盐，都是大哥应得的。”余致远也说得很诚恳，也没有将契约推回，而是双手捧着，郑重站起送到赵进身边。

天底下并不是靠着海就能晒盐煮盐，南直隶的海州淮盐供应天下，可同样靠海的浙江盐场产量就很低，而福建则是根本不出产食盐，他的盐都是从广东那边运入，一船盐运来就有厚利，如果再加上在月港和几处私港回程贸易，这暴利不次于去倭国和南洋，但闽粤龙头海主厮杀恶斗，根本就没有盐船通行的余地，而从海州一线贩盐过去又没有门路，盐商们富甲天下，每年按部就班的贩盐卖盐就能发大财，已经没什么和新路子接触的兴趣，也怕有麻烦牵扯，这就是赵进的盐市为什么能赚钱的原因，因为他给了大家开辟了新的路子，把买家卖家更细化了，同样的，因为赵进，庸碌保守的盐商们不得不按照吩咐卖盐给余家，余家用沙船将淮盐运向福建那边，大发其财。

没有赵进，自然也就没有余家的这注财源，余致远自然忘不了根本，而且这对余家在海上的地位极为重要，人要吃盐，能提供稳定大宗食盐供应的余家，自然会让福建海主龙头们另眼相看，觉得大有实力，生意上其他方方面面都大有益处。

“好，我收了，你自己去找周先生，把这个给他。”说明白其中关节，赵进也不矫情，干脆利索点头答应。

余致远脸上微笑不变，心里却松了口气，这就是多了一重保障，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继续说道：“大哥，小弟这边还有个堂妹……”

“去去去，别来添乱，我和小兰的来龙去脉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赵进哭笑不得的反问说道。

余致远嘿然一声，却不再提这个了。

赵进纳妾之后，无数人都觉得找到了攀附讨好的名目，你家有个妹妹，我家有个女儿，至于堂妹、表妹这等更是数不胜数，直接找到赵进的，还有直接找到赵振堂和何翠花的，其中卫所中人最为积极，这些都被赵进推拒，觉得实在是无聊。

余致远倒是眉眼通挑之辈，接下来所说的就都是正事了，比如说到了这个时节，海上风浪变大，北边各处港口都是结冰封港，南北船队都是回去过冬休整。

第769章清江浦的变动和预想

闽粤南洋那边龙头海主的厮杀渐渐有了结果，三家大佬差不多将洋面平分，不过现在还有尾声，依旧不算太平，所以寻找火铳的事情还要耽搁，余家已经安排人去倭国那边打问，据说佛郎机人在那边也有火器的生意。

他这边也知道赵进对辽东那里很关心，所以这次聊天也是着重介绍，因为赵进在清江浦的局面坐稳，加上沙船海路运货去天津再入京师和北地比漕运的确方便许多，余家船行的生意比从前好了几倍十几倍，各处港口多有往来联络，因为辽东战事，辽货和关外货物的价钱都是大涨，但随即跌了下来，因为出货量同样大增，然后购入的物资也是大增。

“……。既然交战，关外的货物价钱涨起来应该，可出货量应该跌下去，但辽镇各港都比以往要多，登州那边出货也比以往要多，而且这购入的大宗物资里棉布、铁器和药材很多，辽镇的确需要这些军资，可朝廷自有供应……”余致远说得欲言又止。

他这边吞吞吐吐，被赵进看了眼之后，余致远却反应了过来，在这个场合能有什么忌讳：“大哥，小弟怀疑这些买卖里搞不好都有建州女真插手，但辽镇上下也不干净，没有大明军将伸手，这么大宗的货物怎么能出来进去？”

赵进沉默了一会，摇摇头冷笑着说道：“为了发财，大义算个什么？”

说完这个，赵进看向余致远，肃然说道：“关于辽东的消息你要打听，为了打听消息也可以去贸易往来，但你不要为了赚钱去做这些，日后说不清楚。”

尽管双方已经颇为亲近熟悉，可被赵进这样的眼神一看，余致远却禁不住颤了下，连忙笑着说道：“请大哥放心，这等生意小弟不会去碰的，大哥这边的买卖，已经忙不过来了，不过辽东那边，徐州出产的烧酒就是宝货，不管是辽镇军汉，又或建州女真，都是喜爱异常，如果贩卖过去，一定会有大利。”

“大明各省还没有处处都有，就不想着那边了。”赵进淡然说道。

这个话题讲完，余致远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本以为说起烧酒在辽东的大利，赵进会有所安排，目前来说也只有余家能参与到这个贩卖，生意赚钱自然好，更好的是可以借这个和赵进走得更近，却没想到赵进的态度很冷淡，余致远一边琢磨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边告辞离开，生怕说多错多。

余致远离开，驻扎在这边的董冰峰还有张虎斌以及周学智也是来到，他们三人进门的时候却正看到赵进用手揉着额角，似乎很疲惫的样子，赵进刚刚二十岁出头，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怎么会有这样的状态，没等大家发问，赵进就自己苦笑着说道：“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了，可遇到某些事，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好恶。”

董冰峰和张虎斌不知道怎么接话，周学智却笑着说道：“老爷才这个年纪，正是有热血决断的时候，不老气横秋也是理所当然。

今日腊月二十，赵进到清江浦的第一天，不过来到之后就丝毫不得闲，接待完余致远，又是自家伙伴和亲信，大家先对赵进道喜，董冰峰也感慨几句，接下来就是正事处置。

董冰峰率领的第三团一切都很稳定，他们封闭操练，供应什么的也很充足，而且清江浦也没什么事情值得第三团出动，真要家丁摆明车马动手，恐怕清江浦都要血流成河了，而张虎斌这边的清江浦护卫团练则是有些麻烦，这十六个连是分散驻扎，八个连常驻营地，其余八个连分散各处维持清江浦的治安，这些流民出身的团练苦日子过久了，乍一看清江浦如此繁华，不少人都是按捺不住，觉得在营里的日子太苦了，不如到这花花世界去享受，结果一直有逃兵的情况出现。

清江浦本地还有些不长眼脑子混的货色，觉得赵字营的这些团练精强可用，居然有收容逃兵的，但这些人便宜是没赚到的，下场倒是惨烈的很，最好的是也是抄家之后全家发往邳州庄园做工，而逃兵的处置，张虎斌开始还不知道如何做，特意去询问了董冰峰，性格温和沉默的董冰峰给的答案也简单——杀头。

一颗颗脑袋砍下来，这血淋淋的教训终于让团练们躁动的心稳了，然后董冰峰、张虎斌、周学智三人商议，将规矩略微变动，巡视市面的人改为了赵家武馆和云山武馆的徐州江湖人，他们看到事，能自己处置的自己处置，处置不了的则是去请团练，团练维持不了的，自然有家丁出面，而团练们平时的巡视也是取消，改为和家丁一样的封闭驻扎，营地在那边，本身也就有震慑的作用。

说这些时候，张虎斌额头上都已经见了汗，屋子里可没有热到这个程度，他的确是很惶恐。

“团练毕竟不是家丁，不觉得自己有根底，也就沉不下心思去，出这样的事情也不稀奇，这不是你的错处，可咱们现在的家丁已经太多了，再多是个麻烦。”赵进笑着说道。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张虎斌当面禀报也不过是个程序，当时发生就立刻急报徐州，不敢有丝毫隐瞒，赵进来这边也有了解决的反感，他安抚完惶恐的张虎斌，转头对站在边上的孟志奇说道：“你喊黎大津进来。”

黎大津也在清江浦做事，但地位比先进来的这三人差一等，所以在外等候，等黎大津进来见礼，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张虎斌手里的团练在这里安稳不下来，但地方上也不能总靠着江湖人来管，黎大津你原来的差事不变，兼着张虎斌的副手，在团练里拣选出六到七个连，把那些不安心、年纪大、心思活的都挑出来，安排他们维持地方治安，云山行分店马上要在这边开张，肯定需要大批的人手，就把这些人用进去，你明白我要把他们当什么用吧？”

听到这个问题，黎大津沉吟了下开口说道：“老爷是想把他们当成衙门的差役来用？”

赵进双手一拍，最忠心的是伙伴们和亲信，但论起见多识广，分析判断，最强的还是这几个投降过来的敌人，黎大津不差，马冲昊恐怕也是不差，念头闪过，赵进笑着说道：“就是当差役捕快来用，但要按照军纪来约束，可别败坏成衙门里那等样子，规矩是早就有的，等云山分店过来，你们商议着做。”

话说到这里，黎大津明白自己的地位又升了一层，内卫队的大队正，手里又有几百人丁的实权，还管着清江浦这等富庶繁华的地方，地位实力都提了许多，连忙抱拳躬身说道：“请进爷放心，属下一定做好。”

“成大器做你的副手，至于张虎斌，你剩下的人按照家丁来训练，以后一切按照家丁来办。”赵进说完了自己的安排。

屋子里略一安静，大家都看向张虎斌，眼神含义各有不同，张虎斌本来脸色不太好，手下十六个连一下子被拿走一半，而且还被安排了地位差不多相等的副手，等于是贬斥削权，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激动起来了，手中有千余家丁是什么概念，这是等同于团正的级别实力，等于和赵进的伙伴们拉平了。

尽管说“按照家丁。”来办，可大家也都知道，张虎斌这又是小八义之下第一人的位置了。

赵进这边下令之后，也要周学智写了文书，然后用印才能发出去，王兆靖总说的那些规矩礼数，礼数这个赵进不喜欢，规矩还是要用的。

大家看到周学智除了摊开纸笔之外，还把一本厚厚的册子放下，就都笑着告辞离开，知道这是有长篇大论要谈，在赵进属下里，王兆靖被大家认为是谋主，如惠和周学智则是并行的两位总管，他们管的局面多，事情也繁琐，每次禀报都要一个时辰以上，次数多了，大家也就有经验了，到这时候就退下，无非午饭晚饭时候再聚而已。

年底结账，很多事情已经通过书信报到徐州，周学智倒是轻松，甚至还先开了句玩笑：“说起来进爷手下，升迁最快的就是当年冯家攻打流民寨那一仗的人，张虎斌守寨，黎大津攻寨，现在都不差了。”

赵进也笑，不过周学智说得是没有错，张虎斌的确有大功，流民寨那次战斗相比于赵字营的历次战斗来说，并不能说最大最激烈的，但意义非同寻常，有了流民寨的流民和田地，赵字营才能快速的膨胀，才有源源不断的后续，才有今天的局面，张虎斌这样的功劳，自然有这样的封赏，至于黎大津，的确是一次次见证了能力。

“咱们今年手里的金银已经是个好大的数目，除了徐州金库存着的，咱们这边的数目也是吓人……”

第770章金银的用途

“清江浦各路虽然不知道明细，可大概也能估摸出到底有多少，不少人都想过来借贷，利息什么的都是不错，属下就想，这银子放在库里也是无用，若是能放出去生息收益当真不差，清江浦这里那么多货物贸易，银钱进进出出的不知道有多少，他们都得调用头寸，进爷的银子在这些生意里周转生息，一年下来，赚得只怕不比各项生意差，而且话说回来，有咱们赵字营在，谁敢耍花头，谁敢欠债不还。”周学智手上的账簿没有翻开，他一直是滔滔不绝的说着，这才是周学智要和赵进面谈的要紧事，他心里早就有一套腹案，特别是看到赵进听得聚精会神的时候，周学智心里更是高兴。

把一套方案说完，周学智忍不住口渴端起茶碗喝茶，看着沉思中的赵进，周学智忍不住又是说了句：“老爷，这放债收债，调拨头寸，日子久了，这清江浦各路生意也就被抓在咱们手中了，谁不听话，银子一掐，他就做不了生意，谁家买卖红火，只要云山行想进，直接就能吞了过来，没人能说出个不是来，生意往来，钱财进出，谁还能说咱们放高利贷。”

说完这句话周学智却咳嗽了声，有些忐忑的看向赵进，在这样对谈时候，周学智从没觉得赵进比他年轻十几岁，赵进在很多时候表现出和年龄不相称的老成，而且有时候很古板，做事有底线，刚才自己这番话，其实就是放高利贷的路子，一时间说得痛快，可赵进会不会训斥？

赵进在沉思，神色愈发严肃起来，这让周学智的忐忑更甚，尽管赵进年轻，可两人交流的时候，周学智一直感觉到莫名的压力，从一个邪教庄头的师爷到如今南直隶赫赫有名的周大总管，周学智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给的，他可不想失去。

“你这个法子不错！”赵进开口说道，这句话让周学智放心了，周学智的这个主意不能说惊才绝艳，借贷生息，资金充足的清江浦豪商们不止一个这么做，但通过这借贷控制清江浦的各路生意，在关键时候可以将这些生意抓在手中，这个就是很大启发了，这让赵进想到了记忆中的很多很多。

“不过你想得还远远不够。”赵进语速很慢，他边说边在回忆，周学智却情不自禁的坐正了些，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放贷生息，这个生意不光清江浦能做，徐州和隅头镇那边一样能做，我们不光可以拿自己的银子放出去吃息，还可以让别人把他们自己的银子存在我们这里，也放出去生息，现在徐州有大市，清江浦有大市，隅头镇也有集市，商人们往来这几个地方都要携带大笔的银钱，不仅不方便，也有风险，要是他们把银子存在咱们柜上，咱们开出票子来，拿着一张纸或者一块牌子，就可以去咱们各处分店铺面上兑换出现银来，这个生意也可以做。”赵进淳淳善诱。

周学智身体前倾，唯恐听漏了一个字，听到这里周学智连连点头说道：“老爷说得对，这个会票咱们也可以做。”

银票支票类似概念的票据，在嘉靖年就已经有了，名字叫做会票，也是足够实力的大商家开出票据，可以在各处的分店内兑换现银，这个主要是服务来往南北的官员士子，而且票面价值也不大。

“你再想想，咱们云山行、孙家商行、赵家商行这些家遍布南直隶江北，也就是说，这边的商人百姓处处都可以兑换银子和票据，咱们手里有银子，又是名声不错，没人会以为咱们会赖账，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会这边存，那边兑，可日子久了，咱们的信誉也有了，他们也不愿意拿着大笔的银子折腾，直接给出我们的票据，外面也就认了，你说这南直隶江北地方会不会不用银子了，到时候都用咱们开出来的票据？”赵进笑着把话题又是深入了些。

周学智下意识的点头，可点了一下就呆愣在那边，眼神涣散，人整个失神了，就这么失礼出神的想，想着想着，整个身体颤抖起来，深吸了几口气才开口说道：“按照老爷所说的，等以后咱们岂不是可以直接开出票据去，我们票据是一百两，外面就当这是一百两银子，不管咱们到底有没有这一百两？”

赵进笑着点点头，他方才这些话说白了就是银行金融的浅显套路。

周学智说到这里却打了个激灵，摇头说道：“可千万别弄得和宝钞一样。”

“有信用就不会，这个只是一个手段，又不是全部的手段。”赵进笑着回答说道，大明也曾发行过纸币票据大明宝钞，不过贬值极快，迅速变成了废纸一样的东西，也成了大明皇室勋贵借以盘剥百姓的手段，但那是大明皇室不珍惜自己的信用，而纸钞和票据依赖的就是信用，对于赵字营系统来说，这信用却不用愁，最起码在南直隶江北东部这一片不用发愁。

此时的周学智却已经有些癫狂了，他今晚来找赵进想说的，不过就是把存在金库里的大笔金银盘活生息，可却没想到听到了赵进的这些话，赵进并没有说得太详细，可即便是这些不太详细的言语，已经把帷幕掀开了一个小角，而这掀开的一个角露出的金光闪闪，已经让周学智深受震撼，已经让他头晕眼花。

交谈的时候，因为应答思考，还能保持一份清醒，沉默下来，周学智感觉到脑海中无数的念头涌来，他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前景，这前景让他怎么也镇定不下来，这帷幕一脚下，好像是有一座金山。

“进爷，进爷先稍待片刻，属下先把这些记下来。”周学智颤声说道，此时他那里还顾得什么礼数，说完之后也不等赵进同意了，直接拿出纸笔记录下来。

声音颤抖，身体也在颤抖，边记录边说道：“进爷，现在每年春秋两季，都是借贷最热火的时候，咱们这么做不用多久，就能把整个南直隶的钱粮抓在手里，不管是收粮卖粮，都得用咱们家的银子，到时候，到时候。”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学智的脸色甚至有些恐惧，南直隶是大明产粮区之一，也是最富庶的地方，如果能做到这一步，那赵字营是什么？周学智本来以为自己想到了这个，可真正感觉触手可及了，却又不敢去想。

此刻的赵进的确显得比周学智要成熟许多，只是笑着说道：“徐徐图之，现在我们连开办分店的人手都找不齐，这钱庄票号的还早。”

说到这里，周学智总算冷静了许多，长吐了一口气说道：“进爷说得对，咱们现在不缺能打能杀的，就是缺能写字算账踏实做事的，不过这钱庄票号真是好名字，周转拆借生息，可不就是拿着银钱做生意吗！就叫云山钱庄了。”

赵进咳嗽两声，心想难不成现在还没有钱庄票号的说法，多亏自己没有把“银行。”这个词讲出来，细想想，似乎这“银行。”二字更适合。

对赵进来说不过是寻常对谈，对周学智来说就是不是了，他甚至不愿意在这里多留，匆匆告辞，要回去消化赵进所说的这一切。

谈了这么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休息片刻，或者去清江大市那边看看，不过这个时候刘勇又来了，伙伴们几个都是常驻某处，只有赵进要来回巡视，吉香则是跟随，而刘勇这边内卫队的独立性非常的大，也需要隐秘行事，刘勇就整日里在徐州和清江浦之间奔波，而雷财则是去往某处主持某事，两人各有分工，但赵进来到，大家还是习惯汇报，有些事得了赵进做决断毕竟不同。

“大哥，小弟有句冒昧的话不知该说不该说。”刘勇开口先告了罪。

赵进皱眉笑着说道：“自家兄弟有什么冒昧的，说就是。”

“大哥，咱们虽说对闻香教一次次的梳理，可小弟还是觉得根除不净，郑全这边是个香头出身，做事勤快不假，但本事很差，小弟想着他们本来就是兰姐家的徒众，不如就让兰姐来管着，兰姐在东昌府那边也在闻香教内做出了一番局面，让她梳理闻香教的桩子暗线，肯定比现在要有效果。”刘勇说是冒昧，讲起来却没有一点遮掩，看来是心中早有腹案。

赵进听了之后只是叹气，无奈的说道：“先让小兰缓一缓，她看着镇定，实际上还没恢复过来，先别急着让她做事了。”

刘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说起来了别的，赵进对木淑兰的心思并不怎么了解，但徐珍珍看得很清楚，尽管木淑兰一直是谈笑自若，可进了赵家之后，从不迈出赵家内宅一步，赵进不在的时候，不是配在何翠花身边，就是跟着徐珍珍，木淑兰还是在害怕，在临清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对木淑兰的冲击太大了，之所以表现的不错，只不过这几年学了些掩饰的本领。

第771章济宁城太白楼

至于管着徐州闻香教的事情，本就在赵进的打算之中，徐州闻香教本就是木淑兰父亲木吾生打下的盘子，郑全夫妇本就是木淑兰的贴身奴仆，由木淑兰来管最为合适，至于说女人是不是该守在家里三从四德，别家或许合适，赵家就不必提了，徐珍珍有孩子的时候还要顾着娘家的家务产业，木淑兰有自己的一摊子不是坏事。

※※※

闻香教教主抓了闻香教的圣女想要烧死，然后被徐州一位少年英雄打了个落花流水，然后把人救出去，沿途打败各路英雄，这等传奇故事除了亲历者之外，听到的人并不多，官方甚至不知道一点消息，民间不知情的也是大多数地方，山东已经被辽饷弄得奄奄一息，没人顾得上注意这点隐秘事了。

运河不允许两岸灌溉，东三府要给京城伐木烧炭，西三府要给京师养马，现在加上这辽饷，山东实在是撑不住了，还有点繁华气象的也就是两处，一个是临清州，一个是济宁州，别看山东的运河流域都苦不堪言，可这两个节点枢纽处还是颇为兴旺，甚至不次于江南。

木淑兰的四叔木吾家自然不会呆在临清州，他把自己的哥哥杀了，把自己的侄女卖了，原来木家那一系土崩瓦解，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据说临清李巡检暗地里也发了话，说不想在东昌府看到木吾家这个厌物，白的黑的，想要讨好；李巡检的人实在太多，如果不是闻香教教主徐鸿儒给了木吾家一个济宁会主的位置，这木吾家就算人在兖州府一样得被宰了，可既然是闻香教的会主，那么大家都有了几分顾忌。

不得不说徐鸿儒的确胸有大器，木家老四木吾家杀了自己二哥，里应外合把木淑兰抓住，让徐鸿儒拿到了东昌府的地盘，但没出十天，赵进领着徐州马队北上郓城，将闻香教的实力杀了个七零八落，然后将木淑兰抢走，并且一路打败了各路追兵，官面和地方上大部分不知情，江湖上却是门清，都知道闻香教吃了大亏，徐鸿儒丢了大脸，可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徐鸿儒依旧把答应给木吾家的位置给了他，这济宁会主可是闻香教内油水最多的一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出了赵进劫人那件事之后，候五，夏仲进和沈智几个都提议将木吾家打发到北直隶或者河南去，甚至有人提出直接灭口，不过徐鸿儒还是实践了自己的承诺，并且安抚了提心吊胆的木吾家。

济宁会主的油水很大，木吾家本来以为自己丝毫沾不上，却没曾想该有的好处常例一分不少，只不过想要管事却不成了，实权是济宁的一位资深香主把着，这位是徐鸿儒的嫡传弟子，徐鸿儒面子上做得过去，江湖人都会竖大拇指说他千金一诺，至于里子如何，根本没有人会去理睬。

但木吾家对这个很满足，他不图什么管人管事，在这济宁州的花花世界，手里有足够的银子，每日里吃喝玩乐，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至于什么经营一方局面，什么把侄女嫁给王家王好贤，对木吾家来讲，这些事不过是为了能更好的享用，更好的吃喝玩乐，现在足够了。

郓城县发生的事情木吾家也听说了，在消息一传到济宁这边的时候，那位掌握实权的香主就立刻把木吾家和他的手下圈了起来，当时木吾家吓得要死，不过徐鸿儒随即又是传信过来，木吾家又舒舒服服的当他的会主，经过这件事之后，木吾家自己也明白过来，闻香教教主徐鸿儒需要他当个幌子，一个招致江湖各路人马的幌子，连这样的人物都能留着重用，何况其他。

想通了这个之后，木吾家整日里更是醉生梦死，痛快一天是一天了，人生在世，不就图这些吗？

腊月中了，即便济宁州这等繁华地方各处买卖铺面也都是关闭，但城中最好的酒楼太白楼却始终营业，木吾家每日里都要来这边饮酒作乐，包下一个雅间，从白天呆到晚上，一直到酒楼打烊，再醉醺醺的回去，这太白楼虽然是酒楼，可不仅仅提供酒菜，只要你有银子，什么都有。

木吾家最喜欢太白楼的，除了美酒美食之外，还有这边的女人，木吾家不喜欢那些风尘女子，自从在东昌府贩卖人口，木家老四就对年纪小的格外有兴趣，这嗜好平时说起来丧尽天良，可在这个时候根本算不得什么事情，太白楼对面有一间茶铺，茶铺里全是等着买卖的孩童，山东各处流民灾民，太多孩子被卖到这等繁华之处了，尽管等待这些男孩女孩的命运也很凄惨，但比起那些没有被贩卖的同龄人来说，他们算是幸运的。

这茶铺里的人牙子们很欢迎木吾家，这位爷每次都挑一个走，临天黑的时候换回来，买的时候按照原价，换回来的时候也不要退钱，虽说被糟践过的孩子卖不出高价，可毕竟也是一笔钱，这样大方的老爷谁不喜欢。

木吾家挑了一个顺眼的女孩，让手下交付了银子，扭头向着太白楼走去，走出茶铺就有乞丐过来磕头乞讨，却被他不耐烦的一脚踢开，随口训斥了没挡住的手下几句，山东局面不好，大批的流民涌入济宁，连太白楼门前也有不少，伙计们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干净，这些乞丐流民想着吃点残羹剩饭，可这些东西怎么轮得到他们，早就被后厨和伙计们瓜分干净，至于有钱人的施舍，看了几年的凄惨景象，大家的心肠早就硬了，谁也不会掏一文钱出来的。

看着木吾家的背影，陪着他过来的一名教众嘴角挂上了轻蔑的笑容，这位是济宁本地人士，对人头地面都是熟悉，过来伺候木吾家，免得因为人生地不熟出什么岔子，他是徐鸿儒弟子的亲信，算是闻香教内最骨干的嫡系，自然瞧不起木吾家这样的降人，都说木家有几个杰出人物，木家圣女也是好大名头，可这位木吾家好色好酒，胆薄无行，在济宁城内都要带着六个护卫，实在是让人笑掉大牙，而且这护卫还是木吾家从东昌府带来的所谓好手，连乞丐都挡不住的“好手”。

若是自家上司在，根本不会踢开那乞丐，如果是乞丐是青年中年，自家上司还会好言抚慰几句，甚至会招揽入教，可这木吾家那里懂得什么教务，整天就知道享受，他难道不知道闻香教门要低调，要防着官府吗？

太白楼上下已经把木吾家当成是新来济宁的大豪客了，一见这位到来，知客立刻笑着把人向里面请，陪着木吾家的那位济宁教众在本地也有点名气，看到这位都是下人随从，对木吾家自然是高看一眼。

将木吾家请进固定的雅间，不用吩咐，点心蜜饯干果和香茶随即奉上，木吾家爱吃的菜厨房已经开始准备了，他的护卫们也需要酒菜，那位本地随从也要陪着喝酒，连那位瑟瑟发抖的可怜女孩也要吃点好的，不然禁不起这位豪客的折腾。

太白楼从掌柜到伙计，对木吾家这调调没什么奇怪的，楼里上下只纳闷一件事，如今天寒地冻的，喝点热过的汉井名酒浑身舒服，可这位木大爷却一口不沾，听到这名字都是厌烦的很。

饮宴自然还要有女乐，太白楼一切做得手熟，等木吾家这一壶吓煞人香喝完，堂子里唱曲的姑娘和乐师就要到了。

“当年我们木家刚到临清，想要打开局面，本地那伙强人不让啊，我一个人拿着刀堵住他们一个堂口，进去杀了五个，砍伤六个，其余人全跪在地上跟我磕头，那一战当真是威风。”木吾家口沫横飞的述说自己的英雄事迹。

那位济宁本地的随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桩事迹木会主已经翻来覆去说了三次，实在是让人厌烦，偏生他还知道真相，当时木家两个兄弟加上几个厮杀汉一起冲进去的，放在眼前就成了他一个人的英雄事迹，在济宁州这等安全地方都要带着六个护卫防身，这个胆子还好说什么豪勇，真是可笑，那边木吾家自然不知道随从所想，自顾自说得高兴，再看看角落里买来的那女孩害怕的样子，心里一股邪火涌上来，只想着快点喝酒，烈酒最能助兴。

“酒呢！”木吾家拍着桌子大喊，太白楼这等地方伺候老人了，客官这么一吆喝，立刻就有人上来应承，马上就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在雅间外响起，大家都知道是伙计过来了，雅间门被推开，门一开大家却一愣，居然是这太白楼的掌柜。

太白楼的掌柜多少也算个人物，济宁知州多少也得给个面子，像是木吾家这等外来豪客，他最多也就是席间送两个敬菜，敬一杯酒，拍个桌子可不会亲自来，大家正纳闷的时候，却看这太白楼掌柜满脸歉意的说道：“木老爷，真心对不住了，有位贵客把咱们太白楼包下来，急着招待客人，这位贵客的面子小店也驳不起，所以请各位担待些，本店预备了车马，也在附近的摘星楼定了席面，请各位移步，今日一切花销都算本店的。”

第772章门前街上

木吾家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竖起，又是狠狠的一拍桌子，粗声吼道：“老子已经坐在这边了，你敢撵老子走，脑子坏了吗？”

听到他这话，太白楼的掌柜眉头皱起，这皱眉神色却让木吾家更怒，他手里银子不缺，厮杀汉也是不缺，虽说在济宁分会这边没有实权，但调动力量为自己出气还是做得到，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居然敢对自己使脸色，这是活得不耐烦了，他又要拍桌子站起，还没等这木吾家动作，济宁本地那随从却笑着站起说道：“不知今日来得什么贵客？”

那掌柜犹豫了下，开口说道：“是司长史。”

听到司长史这个名字之后，那济宁本地随从笑容一窒，随即拱手对掌柜说道：“有劳告知，我们这就走！”

木吾家晃晃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掌柜的已经点点头出了雅间，木吾家一拍桌子就要发作，还没等他动，这济宁本地随从已经转过了头，盯着他恶狠狠的说道：“你自己找死，不要给大家招祸，快走吧！”

这济宁本地随从瞬时间爆发出的凶恶吓了木吾家一跳，在这个瞬间之后木吾家的怒气消失无踪，刚才这随从的样子，看起来真是要杀人吃人的，木吾家晃晃头，重重一拍桌子，闷声说道：“扫兴，真是扫兴，咱们走，把那个小姑娘带上！”

护卫们也是知道轻重的，对刚才的搀和也不去理财，都是跟着站起，护卫着木吾家出了雅间，到了楼梯的时候，正看到下面的人向上走，木吾家这几年已经养成了不让人的习惯，直接就要走下去，却被身后随从猛扯了一把，避让在一边，由得下面的人走上来。

“这是鲁王府的右长史司文轩，兖州地面上最有实权的大老爷，连知府见到都得拱手低头的人物，咱们冲撞不起！”随从低声解释了几句，也是为刚才的恶形恶状做个解释。

只看几个满脸谄笑的富贵人物奉承着一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走上来，这中年人穿着杂宝暗纹、湖州绸面的棉袍，能看出内里的松江细布，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反射着温润的光芒，双眼细长，方脸微胖，嘴唇颜色发暗，胡须浓密但修饰的很精洁，方帽帽正也是一块白玉，看着就是上等之物，这上上下下的打扮仪表，都是第一等富贵人物才能有的，那气度更是不必说，矜持淡然。

站在一边的木吾家已经看出了些门道，围在这中年人身边奉承的，都是济宁第一等的大人物，这位据说是背靠山东左参政的粮商，那位据说是替衍圣公做生意的掌柜，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角色，这等人在济宁，济宁知州都得罪不起，自己来这边当会主，也曾经被领着认过人，免得得罪了大佬，连这样的人物都谄媚奉承的，也难怪自家要让出来还不能发作。

在山东地方上，最大的两个勋贵，一个是鲁王，一个是衍圣公，其他虽有青王和衡王，却传国不久，只有鲁王这一支和孔家那边从开国一代代传了下来，这两家也一代代霸占侵吞山东的良田产业，到了现在，两家的手都已经伸到了河南那边。

这衍圣公孔家虽然尊崇，也能侵吞侵占田地，包庇不法，可毕竟只是圣人传承，比不得姓朱的鲁王一系，这可是皇家血脉，自开国靖难时候就传下来的嫡系根本，当然，自从靖难、汉王造反、宁王造反一件件事情出来之后，天子对藩王都是无比防备，藩王就等于是被圈养在封地城池内的一头猪，不允许他们出城，至于干政之类的事情就不必说了，不过政务上防备的紧，其他处却宽纵的很，这捞钱扩产的事情就根本不管，不说藩王一系的朱家子弟免罪免死，就连藩王府内的官员下人都是犯罪不究，即便是出了人命大罪，往往也被地方上压下，就算闹到京师朝廷，也不过罚俸申斥而已。

法理上藩王地位仅次于天子，地方官员也要俯首听命，但到了现在，这个规矩早就名存实亡，但藩王有什么要求，地方官也要尽量满足，不然闹到京师那边，闹到天子面前，朱家人终归还会照顾朱家人，倒霉的还是地方上，而藩王不出城，早就被圈养的昏庸之极，根本不知道要什么做什么，真正代表着王府意志的则是长史。

长史是四品官，管理王府内务外务，这个位置的人选与藩王无关，是天子选定，也有监视藩王的职责，但同样的，他也是藩王的大总管，和藩王利害一致，而且这长史位置极少更迭，一人做上这个位置，如果自己不想走，那就可以一直到老死，这么长久下来，长史和藩王早就是利害一体了。

四品大员，代行藩王的意志，这在整个山东也可以随意横行了，道员知府品级和他差不多，但这藩王的牌子举起来，就连巡抚也得低头，谁还能管得了，这般那般，一位王府长史，足可以横行一府甚至一省了，而山东地方，鲁藩独大，自然这司长史也是独尊。

鲁王府的左长史位置已经空悬了十五年，一直是这位右长史管事，更是让其地位尊崇，鲁王府的田地在最近这十年来扩张了将近三倍，都是这位司文轩的功劳，期间也有些阻碍，比如说良田主人不卖，比如说地方上豪族侵吞冲突，但都快解决，比如说那豪族突然和王府内的护卫百户发生冲突，或者被什么辅国将军、奉国中尉之类的群殴，活活打死之后，官府也没办法追究什么，只能申斥罚俸揭过去，可吞并田地的阻碍也就没了。

这等手腕，这等狠辣心思，又有这等煊赫权势，偌大兖州府，偌大山东，又有几个敢惹的，据说这鲁王府的圈地侵占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碰上了衍圣公孔府的扩地侵吞，两家若是碰上，那可真就是两败俱伤了，所以这才和气收场。

“……。现在兖州府的好田地，往往就是孔家的庄子和鲁王府的庄子挨着，说是鲁王府的庄子，这司文轩不知道在里面捞了多少好处……”那位本地随从变得滔滔不绝。

太白楼准备马车将客人从这边送到附近的摘星楼，太白楼内的客人不少，马车却不多，总得一趟趟走，木吾家和随从护卫们就在一楼散座那边候着，听随从给他讲述，之所以说这么多，其实也是做个缓和，毕竟身为随从，刚才那吆喝太冒犯了，虽说这位木会主是个幌子，但从教主到香主，都说得恭敬对待。

木吾家沉着脸听这随从絮叨，只觉得心烦意燥，又有几位客人被伙计领了出去，他直接站起来说道：“今日兴致没了，回去！”

既然他这边发了话，其他人也没有异议，在知客伙计们的赔礼道歉声中，一干人出了太白楼，他们的马匹在另一边停着，走出太白楼，木吾家觉得窝在附近的几个叫花子都在抬头看，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被他踢开的那些，木吾家也懒得理睬，在众人簇拥下去那边上马。

木吾家才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有个人吆喝着说道：“别抢，别抢。”

话音刚落，木吾家就听到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他下意识的就要警觉反应，不过随即意识到丢过来的东西速度不快，身后的护卫却已经骂出了声，有东西从木吾家脚下滚过，他低头一看，却是一块糠菜饼子，这是穷苦人果腹的东西，可对于寒风中的这些乞丐来说，这就是珍馐美味，糠菜饼子不少，恰巧都是丢在这木吾家一群人的脚下，呼啦一下，周围的乞丐或快或慢都是冲了过来。

冻饿最伤人，在墙角那边窝着的流民乞丐已经有几个僵在那边动不了了，其他人则是饿红了眼睛，这可是好些饼子，自己抢到，还能给家里人拿，谁管站着的那几个人是什么，各个爬过去乱抓，很快就有人厮打起来，木吾家几个人踢打喝骂，根本没有一点用处，他们这边也走不动了。

木吾家回头一看，一个太白楼的伙计手里拎着个笸箩，正在那里张着嘴，可能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个局面，木吾家只觉得怒火上头，今天处处不顺，大事小情都是犯冲，真是混账之极，木吾家突然觉得有人抓住了他的小腿，这让他终于忍不住了，也不低头去看，抬腿就踢了出去，木吾家也是练过武的，这一脚发力踢出，踢打的又是饥饿虚弱的流民，很容易一脚踢死，但木吾家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只想着发作。

但这一脚踢出去，却没有挣脱开对方的手，那只手突然变得有力起来，另一条小腿也被人抓住，木吾家低头，却看到两只大手牢牢的抓住了他的小腿，上面筋肉暴起，这样的力量和筋肉怎么可能是形同骷髅的流民，不对！

第773章将来的前途

木吾家想要抽出兵器，就在这时候，猛觉得背后一凉，然后就是巨痛，这应该是匕首刺进了腰间，据说刀刺在肋部某处，会让人巨痛无比，那一刻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是当年学武时候二哥木吾真讲的，一刀，两刀，木吾真身体已经没有了力量，呼喊惊叫都好像距离他很遥远，已经有人拿着刀子刺到了他的胸前。

“进爷问你好……”木吾家模模糊糊的听到这句话，这是他最后听到的几个字。

武技精强，经验丰富，但被人靠近到身前，抓住四肢，而且还是以多打少，根本没有什么反应抵抗的机会，何况还是木吾家和他那六个外强中干的护卫，倒是那济宁本地的随从反应的快，那糠菜饼子一丢过来，下意识的向着边上闪躲，然后就看到十几名乞丐扑过去之后，有人在前面吸引注意力，有人掏出了短兵器，木吾家和身边几个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几声，就那么浑身血窟窿的倒了下去。

惨叫几声，是不是浑身血窟窿，这些声音情景都是这位济宁本地随从自己想象，在第一刀刺出的时候，他就开始跑，向着太白楼门前跑去，太白楼自有护卫，一旦冲进去就安全了，刚跑出几步，迎面有个东西飞来，这随从身手也是不差，抬手就打掉了迎面丢来的东西，翻手已经将匕首抄在了手中，就是这一刻，只听到劲风扑面，闪躲已经来不及了，左眼被直接射穿，这随从捂住眼睛，张大了嘴想要喊，“嗖。”的又是一声，咽喉也被刺穿，这济宁本地随从踉跄两步，他右眼看到了一个瘦高汉子冷冷看向这边，然后转头就走。

这个人不是聂黑吗？不是说这个人死在徐州了吗？这位随从仆倒在街上，右眼的光芒渐渐黯淡。

街上乱成一团，但却没有几个人发现杀人了，大家就看到乞丐流民们乱哄哄的涌上去，然后就有人纷纷仆倒在地上，大家都下意识的躲远些，免得被波及，这些流民乞丐浑身晦气，沾上了都是不顺。

差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过去，乞丐流民什么一哄而散的时候，才有人觉得不对了，到这个时候，太白楼周围的街道上才真正混乱起来，当地官府如临大敌，生怕这是牵扯到司长史的案子，那可就是有关鲁王府，是捅破天的谋反大案，不过查下来却让大家松了口气，死的人是几个外来户，那个本地人也是没什么身份背景的小门人家，天知道为什么当街仇杀，可能和江湖上恩怨相关，遇到这样的事情，官府从来都是懒得管的。

本地闻香教在一个时辰之后才行动起来，可那时候该出城的出城，人早就走远了，而太白楼的掌柜在惊魂未定的同时也觉得纳闷，那两个前些天才雇来的勤快年轻伙计，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

赵进正月初二回到的徐州，天启元年的正月初二。

全家团聚过个晚年，这两天徐珍珍身子不方便，晚上赵进和木淑兰休息，临睡前赵进对木淑兰说道：“木吾家在济宁被杀了。”

木淑兰愣了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快意，然后能看出如释重负的轻松，对于木淑兰来说，徐鸿儒都不如她这个四叔可恨，说出这件事之后，木淑兰却睡不着了，毕竟有过这几年的历练，女孩非但没有对这等杀伐血腥事感觉到害怕，反倒是询问经过。

这件事还真值得说，雷财在临清州谈定之后，在回程路上接到了徐州的传信，让他在济宁这边杀掉木吾家，济宁这边本就是闻香教的重镇，木吾家即便是个空壳会主，可在香堂分会的地方还是护卫森严，很难下手，如果是闻香教那种扎根做事的会主香主，整日里深居简出，低调行事，连踪迹都很难把握，但木吾家好美食美色好张扬，却很容易就把握到了规律，按照雷财的计划，是准备在太白楼内先下毒再动手，如果不成，就在太白楼门前用假扮的乞丐群起攻之。

没想到事到临头出了岔子，那位鲁王府的长史包下了整个酒楼，其他客人都要离开，不过雷财也算计好了来路退路，知道即便动手之后也能从容脱身，就在这时直接动手，将计就计，让内卫队家丁假扮的伙计将饼子丢到木吾家一干人跟前，这个做法只不过是为了让“乞丐们。”冲过来更合理一点。

赵进在床上小声述说，还没说完的时候，就看到木淑兰沉沉睡去，这个消息让女孩很放松。

和往年一样，赵进和木淑兰没有回娘家，而徐本荣和徐厚生父子早早的来到了何家庄别业这边，在正月初三这天，大家也不拘俗礼，两家一起在赵进的住处团聚饮宴。

但两家人在一起相处其实不怎么自在，赵振堂和赵进都是武人出身，而徐本荣自命名士，徐厚生又是一直读书，文武殊途这件事，赵进和王兆靖之间看不出来，却和自己的岳父以及小舅子之间很明显。

这些年来，赵进练家丁、上阵破敌、杀伐决断，不知不觉间身上流露威风煞气，徐家父子一直是长在富贵中，那里受得了这个，在宴席上就已经局促无比，亏得是徐本荣很喜欢自己的外孙女和外孙，这才让气氛不至于太过尴尬别扭。

徐厚生一直局促畏缩，往日里坐一会就要借故离开，可这次却始终不走，嗫嚅着好像有话说，赵进没有注意到，倒是徐珍珍心细看出来了，柔声说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开口，有话你就说。”

她这边一说，桌子上的注意力才转到徐厚生这边，徐厚生脸都红了，看了看桌子上的人，却有意不去看自己的父亲，唯唯诺诺的说道：“姐夫，我不想读书求功名了，我想跟着姐姐这边学管家业。”

听到这个，徐本荣立刻瞪了过来，徐厚生却不看过去，赵进倒是有点奇怪，看向徐珍珍说道：“厚生难道还在读书吗？”

赵进记得很清楚，当时徐珍珍问过自己能不能谋取举人的功名，得到否认回答之后就说让徐厚生学着管家，算起来距离说这件事得有半年一年了，怎么还没有学着管理家务。

不过徐珍珍只是冲着徐本荣看了看，晚辈不好指摘长辈什么，但这一眼却让赵进明白了，自家这位岳丈是个重文轻武的，自己学问不怎么样，却总是以名士自诩，自然不愿意儿子做什么商业之事，或许在眼里觉得很下等。

赵进摇了摇头，没有这下等的实务，哪有你的悠闲逍遥，而且这实务辛苦，这些年都是徐珍珍来撑着，说难听点，等若是徐珍珍在供养自己父亲的逍遥，自己弟弟的学业。

“煤铁是根本大事，你想学着管那就好好学，学成了好好帮你姐和我做事。”赵进笑着开口说道。

长辈晚辈是一回事，但大家都知道到底谁的决断最有用，赵进一开口，徐本荣即便脸色不好看，却也什么话都不开口了。

“读书识字不是坏事，可走功名路却未必是什么好事，且不说咱们能不能争过别人，咱们家的人何必走这条路呢？”散席之后，赵进和徐珍珍说得很明白。

“全凭夫君做主。”徐珍珍难得说出这句话，不过看她笑吟吟的表情，也知道这不过是夫妻间的调笑，说完这句后，徐珍珍的神色才变得肃然了些，叹口气说道：“也多亏夫君说了这些，妾身是不好讲的。”

岳父徐本荣虽然是自家人，可毕竟离得远，有些事看得不是那么清楚，自然还想让孩子读书考取功名，以为这是正途，再不济诗书传家，这也是此时富贵人等常见的打算，不过，他却没想到以后这条路未必好走了，何况徐家还是赵进的岳家。

让木淑兰管着徐州闻香教的打算，赵进没有对徐珍珍隐瞒，直接就清楚说明，这等事若是藏藏掖掖的，反而惹出是非来，徐珍珍对这个倒没什么意见，只是笑着说自己这边：“……得亏妾身这边还要顾着徐家家业，不然一旦闲下来，整日里对着大凤和小龙，多余出来的心思那里去用，家里肯定要出乱子。”

这话又是自嘲，又是对赵进安排的态度，赵进笑了笑，将徐珍珍搂了过来，笑着说道：“我在外面顾着大局，你在家里顾着大局，都不太容易。”

徐珍珍的脸埋在赵进怀中，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妾身现在只想着儿女们好好长大，别的不去争，也不去想了。”

临睡着之前，躺在那里的赵进突然想到，自己和徐珍珍，一个二十，一个二十多岁，怎么交谈和思考的方式都像是四十几岁的人，真是可笑。

※※※

对于穷苦百姓来说，时时刻刻都在求食求活，根本不会有过年这个概念，对于家境宽裕的来讲，这个年要正月结束才算过完，一年的辛劳都要在这个月好好放松下，对于富贵人等，他们天天都在过年，除夕正月没什么可稀罕的，对于赵进和伙伴们来说，春节在初五那天就结束了，实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第774章徐州的农闲

王兆靖一直没有回城，只是呆在何家庄这边，如惠已经在何家庄这边置办了宅院，城内的相好也搬了过来，吉香过年也是全家来到何家庄这边过，这三个人始终是在何家庄这边，陈昇的父亲陈武却有些倔脾气，就要呆在城内做这个清闲的总捕头，所以过年也要进城去，初五才能赶回来，在这几天内，第一团由赵进暂管。

“进哥，你还真是辛苦。”这是木淑兰的话，看到赵进在徐州的局面，再看到赵进的忙碌，任谁都会有这样的感慨。

初五一早，赵进就带着一干兄弟和几十骑护卫去了黄河边上，在黄河南岸北岸都是热火朝天，不过这个热闹却不是因为正月里的集市和游玩，而是百姓和流民们的劳作，大家都在挖淤泥堆土坝，兴修水利。

尽管有赵字营在，徐州的年景相当不错，可吃不饱，到了春季就青黄不接的人还是很多，何况因为辽饷，还有从各处来到的流民和灾民，往年这个时候，这些人不是跑到更南边去，就是已经冻饿而死了，赵字营对这些人是尽量的赈济，但赵字营并不是平白慈悲，想要吃到赵字营的高粱和糙米糠菜，就需要付出一定的劳动，每天做多少吃多少，而有一定口粮的庄园庄丁也可以参加，总归节省出口粮，多些积蓄。

河泥是肥田的好肥料，冬季正是挖掘修缮沟渠的好时节，而筑起土坝做围堰也是目的之一，毕竟徐州靠近的是黄河，黄河水患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灾难之一，提前戒备总比临时抱佛脚要好。

挖掘河泥、挖掘修缮沟渠、筑坝围堰，每一项都代表着巨量的土方挪动和繁重的劳动，参与的劳力辛苦一天之后，晚上都是精疲力竭，不过大家参与的热情依旧很高，因为能够吃饱，每个人都干的热火朝天，不少人心中一直很忐忑，生怕这些活计结束了，就没有地方吃饭只能挨饿。

不过这兴修水利的工程很大，估摸着黄河开化之前都完不成，而且管事的工头之类都有承诺，在这里出力做活，表现的好了，等开春还有安排，到时候或者安排大家开荒，或者安排去庄园里种地，总归有个能吃饭的去处，这些承诺让大家又是忐忑担心，又是兴奋，干劲却更足了。

“不出意外，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要好，不光是徐州，只要是咱们抓稳的地盘，都在做这样的事情，又可以吸引流民，又可以稳定庄丁们的心思，有活干，有饭吃，也就不会那么多的胡思乱想。”赵进几个人骑在马上观看，他们周围的家丁马上马下都是戒备森严，如惠颇为兴奋的指点解说。

每个人脸上都有微笑，这冬日忙碌，自然是赵进的主意，大家都能从其中看到种种好处，刚才如惠只说了能说的，还有些话大家心里明白。

这几年来，庄户里的庄丁日子稳了，又活得安生，开始有人起了别的心思，他们想得很简单，觉得在庄园里面处处太平安稳，外面也是太平时节，那么这赵老爷圈着大家不让走是干什么，难不成让大伙一辈子给他做牛做马吗？

起了这个心思，自然就是要回乡看看，这些庄丁们在赵字营的体制里呆久了，对这边的规矩也很熟悉，而且现在有子女的也不多，青壮男女出发也没有累赘，他们很容易就能逃出去，可辽饷催逼刮过，出了徐州这一圈，可就不是太平乐土了。

有些人运气好，在黄河边就被抓回来，但他们愈发觉得自己是被骗的，有些人运气不好，跑出了赵字营的范围，然后不管他们看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后悔与否，都是回不来了，只有几个人跑了回来，家人和同伴往往没跟着他们一起回来。

赵字营上下对这等事都很恼火，那几个跑回来的人在各个庄园宣讲，也不用添油加醋，只是述说自己的真实经历就好，所见所闻所经历的，足以让其他人震撼。

不过做这些还不远远不够，为了更好的收成，为了更完善的庄园，更好的工事和营地，各个庄园内的流民都被发动起来，进行各种各样的劳作，让他们没机会去逃跑，没时间和精力去胡思乱想。

能但当工头的都是家丁或者团练，他们用训练中学到的那些来管理劳力，在这劳作中，劳力人丁有了最基本的组织，有了基础的配合，如果以后他们中有人被选作团练甚至成为家丁，对那些训练的接受程度就会高不少。

除了对自家庄丁的作用，这些繁重的劳动还在吸纳进入徐州的流民难民，能参加这劳动并且坚持下来的，一定是身体素质最好的青壮百姓，他们最有益处，说得残酷些，在冻饿之下，不够健壮的人都被淘汰掉了。

外来流民里也有幸运儿，如果你有一技之长，不管是什么方面，都会保你不会饿死，你可以用你的一技之长换来全家的生存，除此之外，识字也是幸运的，但不要觉得赵字营会重视什么读书士子，你想要活下去，就要学会记账做事，书经上的东西全然无用，要学的就是衙门里吏目做事和商行里掌柜账房的本领，这两项听起来都很体面，可一开始，你先从听差学徒开始吧，另外得到免费救济的就是健康的孩童，不管是男孩女孩，这个赵字营都会主动的收容赈济，如果父母答应卖身给赵家，即便不是孤儿也会得到一定补贴。

有人颇为尖刻的说，这是赵进自己也有了儿女，所以发了所剩不多的善心，如果再去买卖人口，天上真要降下一道雷劈死他了，不过，赵进连这一点都没有顾及到的，对他来讲，孩童是一张白纸，可以培养出对自己忠心，掌握自己传授技能的下属。

最后一点，这些劳动也是为了消耗各个库房里快要发霉的粮食，漕粮换酒，庄园耕种，让赵字营积攒了大量的粮食，虽说徐州很适合存储粮食，可毕竟不能太久，与其让粮食发霉，不如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不过再刻薄的人也要承认赵字营在冬季这个工程的效率，徐州一州四县的官府也不是没有组织过类似的活动，但都是虎头蛇尾，无疾而终，甚至变成了官吏勾结捞取好处，敲诈百姓的一种手段，可赵字营组织的劳作，效率和成果都是官府组织的几倍甚至十倍，眼看着无数河泥运到附近的庄园里肥田，一条条沟渠挖成，黄河边上的土坝渡口愈发完善，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徐州内外很多人，甚至从未想过能做到这些，这让他们对赵进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除了对民力更有效率的调配，很多人没注意到大量铁器工具的投入使用，没有趁手的工具，挖土挖泥可不那么容易，而且还有大量的牲口大车被投入到这些劳动中，这更进一步的提高了效率，而且修建沟渠不仅仅是挖沟就好，还要知道如何分水放闸，不然沟渠很容易被废掉，也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为了做到最好，赵字营特意在清江浦请来了水利匠人，这些人也是漕运系统内的，专为修缮运河，说起来也是悲哀，如今的大明除了在漕运上还有懂得水利相关的工匠之外，其余各处的灌溉沟渠等等，都只是靠着经验相传了，已经变得无比粗糙，处处看天吃饭。

连赵字营驻扎在徐州的家丁和团练们也都参加了冬日的劳作，这直接被当成了训练的一种，只不过他们不是全日参加，而是各队各连轮换，虽然赵字营家丁和团练干活的时间不长，却让其他的庄户和流民们劲头不低，连进爷手底下拿刀骑马的都参加了，大家干这个活计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赵进他们一行人跑到了黄河边的土坝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干活的百姓们敬畏的仰视赵进这一队，知道他们是这个徐州的主人，却没想到赵进和身边的人，同样用复杂的眼光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

“大哥，小弟看着下面的人，只觉得豪情满胸，能将民力用到这个地步，咱们赵字营有什么事做不成？”王兆靖拿着马鞭指点说道。

不光是王兆靖这么想，在土坝上俯视这一切的每个人都这么想，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有秩序有队形的劳作忙碌，看着黄河边的各项工程逐渐完备，各个心中都有豪情壮志。

在正月初七这天，徐家送来了第一批的十五支鸟铳，鸟铳最先送到赵进这边，弯曲的握柄，细长的铳管，鸟嘴钳，扳机，药池之类的部件都很完整，引线和火药甚至铅子也都置办完全，徐家毕竟用这个鸟铳很久了。

赵字营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赵进的习惯，或者说都听过这个事迹，进爷年纪不大，却沉稳的很，仅有的几次失态却都是和这火器相关，今天一下子送来了十五支，赵进早早来到了学丁队的营地，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第775章鸟铳试射

学丁队的学丁如今有三百余人，一百余名十六岁以上的，其余的都是孩童，从前的学丁队是笼络各方势力，安置“人质。”的地方，可现在却是彻底忠于赵进的预备队，其中成家的子弟有二十余名，姜家的有十余名，徐州卫的有过百，现在的学丁队虽然年龄偏小，却是随时可以拉出去拼命厮杀的队伍了。

赵进来到之后没有先召集人，而是来到一处营房，仔细的观察这鸟铳，制造一杆鸟铳，负责打造的工匠可以有一两银子，同样的，这个工匠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鸟铳上，如果出现什么故障错处是打造制造的时候毛病，那么这个工匠就得偿命。

有银子做激励，有杀头做惩罚，每一支鸟铳都是尽心打造，看起来就是一个工艺品，处处精细，看不出一丝错处，甚至连送来的黑火药都是用筛子仔细筛过，务求好用，赵进翻来覆去的看，的确挑不出什么错处，但仅仅是挑不出错处的鸟铳。

握柄太小，和绣春刀的刀柄差不多大小，这样在射击的时候很难保持稳定，准头想必不好，铳管太细太长，且不提打造这样的铳管会花费多少工夫，这样的铳管在碰撞中很容易变形，而且太长的铳管也让装填铅子压实火药这些程序变得相对麻烦，赵进在这里翻来覆去的看，却让送鸟铳过来的徐家管事紧张无比，姑爷看得未免太仔细了些，看姑爷的神情，明显不太满意的样子。

赵进记忆里的火铳是铳管更短，口径更大，火铳的柄更大更长，可以抵在肩上的，但知道这样的规制不代表就可以立即制造，细节和比例同样能决定成败，赵进也不想让徐家那边试制，那边的控制还不怎么严，万一这套东西被其他人学了去，肯定会有大风险。

而且在现在，赵进并不想让家丁们太早的用上火器，赵字营的核心部队本就战斗少，要在每一次的短兵相接中锻炼他们的勇气和血气，现在没有见过血经历过实战的家丁还有许多，不能让他们早早的在施放火铳中养出惰性和胆怯，如果战斗频繁那还罢了，可现在这个局势下，却不能过早的让他们接触。

事情都要分两面来看，自家事自家知，赵进知道自己长矛方阵眼下最大的弱点就是远程攻击和防护，以赵字营三个团五个大队的规模，弓手数目不足三百，真正打起来，这三百勉强能遮蔽两个团还未必够，之所以没有吃亏，只不过还没碰到太强的敌人罢了。

学丁队有自己的校场，因为这边还学习火器的施放，四周还有土墙围着，赵进发出命令，很快就有一个连的学丁来到校场上集合。

“……。这十五支鸟铳，每人一支，开火装填，一直打到不能开火为止……”

这等鸟铳连续开火七发左右，铳管就要滚烫过热，不能继续装填施放，懂行的要用湿润厚布擦拭铳管降温，这个经验赵字营也有传授，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纸上谈兵，用的时候不多。

看着赵进亲自到来，学丁队上下都是整肃异常，他们更希望自己能在赵进面前好好表现，如果因为表现优异提前被安排到家丁团队里做事，那就是额外之喜了。

“准备！”发令的队正大喊，学丁们立刻按照操典和训练的经验装填弹药，先将火药倒入铳管里，用通条压实，然后放入铅子，再用草纸团塞入，这是防止枪口倾斜朝下的时候，铅子滑出铳管，然后将火药倒入药池，将点燃的火绳夹在鸟嘴钳上，又把鸟铳夹在木叉上。

发令的那个队正大概扫视一眼，高举手中长刀猛地挥了下去，大喝一声：“开火！”

闷声爆响连续响起，白烟弥漫，硫磺硝石的气味充斥场中，那队正随即大喊“准备”，学丁们有条不紊的开始清理铳管，重新装填，又是一轮发射，校场上就好像放鞭炮一般连续爆响，硝烟也越来越浓厚，好在徐州春季的风不小，将硝烟吹散。

每支火铳开火八次，铳管已经变得滚烫，不过这次不用湿润的厚布擦拭，就那么自然等着凉下来，那边赵进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厚木板做的木靶被送到赵进眼前一个个检查，每个靶子上都有三四发命中，这个命中率看似不高，可学丁们本就没有拿过太多次的真火器训练，加上鸟铳本身的准头，这样的成绩已经算不错了，看看铅弹嵌入木靶的深度，披甲和锁子甲估计是挡不住的。

仔细看了一会，赵进又是说道：“拿一套自家的铁甲来，再拿一套完整的棉甲，打一发看看铠甲，然后靠近十步再打，从八十步外开始。”

自家的铁甲就是那种一块块锻打铁板组合起来的铠甲，至于棉甲就不必说了，这还是大明的军国之器，不过这种甲胄相比于赵字营的铁甲来说，太过厚重，防护能力却不如铁甲，所以赵字营早就不用，这些棉甲始终没有打造新款，只是当年从何家庄和云山寺里缴获的那批。

这次的射击和刚才没什么区别，刚才出的岔子这个时候也出了，比如说因为铳管过长，所以用通条的时候要把鸟铳倾斜，因为铳管太细，有时候通条角度不对就直接别在里面，那队正的口令如果喊急了，学丁们稍一慌乱，举起鸟铳把通条直接打了出去，因为多次设计，肩膀和手臂酸麻，上身也不那么稳定。

负责训练学丁的几名家丁队正脸色都不好看，觉得这是在赵进面前丢了脸，不过赵进却没什么喜怒，只是看着学丁们的射击动作和每次送过来的靶子。

在八十步的距离下，没有一颗铅弹对赵字营的铁甲造成伤害，对棉甲的伤害也不大，最多不过是打破了表面的厚布，射入第一层棉片，七十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六十步左右，赵字营的铁甲上开始出现划痕和白点，而铅弹开始穿透棉甲的一层层棉片，大部分被棉甲内嵌的铁叶拦住，也有小部分直接穿透了棉甲，五十步的距离下，在赵字营的铁甲上打出了坑洼，而棉甲则被穿透了，四十步左右，棉甲依旧被穿透，内嵌的铁叶子和里面套着的锁子甲都挡不住了，而赵字营的铁甲打出了相对大的凹陷，但人在其中也不会受伤。

最后鸟铳是抵近到二十步开火，赵字营的铁甲是手工打造，胸铠这块铁板是铁匠师傅用锤子一下下砸出来的，难免有厚薄不均的地方，就在一个薄弱处被鸟铳打漏了，只不过铅弹嵌在了那个小洞里，却没有穿透。

只不过到这个距离，每次同时开火的鸟铳不足八支，倒不是因为鸟铳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学丁这边有些跟不上了，体力充沛的时候，自然动作标准，身体稳定，体力下降之后，动作开始不稳，身体也开始晃动，训练时候的标准动作也开始出错漏，偏生这个时候因为赵进在边上，让慌乱的学丁们更加紧张，有三个人失手把口袋里的铅子洒在地上，因为抵近开火，大家都是距离很近，几个人的铅子也混在一起，捡起来装填的时候，居然有铅弹塞不进枪口。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赵进眉头皱起，身后那位徐家的工匠管事愈发的忐忑起来，不光是他心中忐忑，那些出乱子的学丁们各个惶恐，负责训练的队正等人也是紧张，不过从头到尾，赵进都没有斥责或者发怒。

这让大家同样意外，赵进在训练上从来没有什么和气涵养，达到要求一切好说，如果做不到，斥责和军法同样不含糊，今天这样错漏百出的鸟铳射击，他居然没有发火。

“照常训练！”这个命令一下，大家才能真正确定，进爷的确没有追究的意思，负责训练这些学丁的队正们却都是暗自咬牙，等下要好好操练这些丢脸的儿郎。

赵进没有离开学丁队的驻地，直接就在附近的房间停留，只带着牛金宝、孙大林和孟志奇三名护卫，然后将那个徐家管事也叫了进来。

“你抓紧回徐家，说所有的鸟铳打造现在停止，然后把打造鸟铳的铁匠，挑一半手艺最好的出来，让他们全家搬到何家庄附近。”赵进沉着脸说道。

“姑爷，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小的一定回去让他们改正，务求让姑爷这边满意。”徐家这位管事战战兢兢的说道。

赵进语气里带了点烦躁，闷声说道：“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别的不用多操心了。”

被赵进这么一说，那管事身子抖了下，连忙答应，赵进也没有和他多说，只是让人抓紧回去。

“小孟，所有的鸟铳都收起来，让军械库那边严加保管。”赵进吩咐了句，孟志奇连忙答应，在赵进的贴身护卫随从里，孟志奇更像是个长随的角色，记录传令，在赵字营内的地位颇为不低。

第776章鱼台县的严黑脸

看到铅弹装不进铳管，赵进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杆鸟铳自配火绳、火药和铅弹，这些工匠为了确保自己打造的鸟铳不出问题，自己打造了铅弹，搞不好那火药也是自己筛的，的确算上用心良苦了。

可这个做法本身让赵进哭笑不得，每个铁匠用的度量衡标准应该都有差别，尽管每个人都做的很用心，却没有打造出一批统一规格统一尺寸的兵器，若是战场上谁的弹药打完，拿起别人的来用却用不上，这就是个大笑话了。

要给铁匠们统一量具量度，让他们用统一的尺寸打造，不过筛取火药，还有将铅弹打磨光滑这个做法很不错，要让他们保持下去。

鸟铳的穿透杀伤倒是让赵进意外，按说这么细长的铳管，铅弹必然不会太重，不过依旧能打穿棉甲的防护，在得到可靠的数据和模板之前，赵进不想变动铳管的长度，但鸟铳的握柄要变成和从前记忆中的那一款，可以抵肩那种。

不过这些想法和改进就不能让徐家的人知道太多了，赵进已经准备按照当年酒坊的法子圈住这些铁匠，报酬可以给的丰厚，条件可以尽量的好，但在一切完善之前，必须要保密，所以制造鸟铳的工坊要在何家庄附近。

※※※

赵进点过名的山东四县，峄县和郯城主要是邳州的江湖人进入，而单县和鱼台两处，则是徐州这边的江湖人杀进去。

因为负责的人不一样，所以进展也有区别，邳州这边依附赵进晚一些，被梳理一遍之后力量也有些不足，而且从前省界就是阻隔，大家很少跨过，现在得了允许，也要摸索着走，而且峄县和郯城两县本身对赵进和赵字营听说的也不多，想要杀入其中，还要有些碰撞厮杀。

而单县和鱼台这两个地方，可是紧邻徐州，赵进和赵字营的名声对他们来说早就如雷贯耳，这边家丁团练和江湖人的行事也不怎么避讳省界，更不要说捕杀闻香教众的几次行动，更让单县和鱼台上下战栗，所以赵进发话之后，也没什么碰撞厮杀的过程，两县的地盘直接对徐州敞开。

让徐州的各路人马去外面抢占地盘，并不是说将这边的田地产业全都拿过来，而是控制住这片地盘，原本的土豪乡绅只要不闹事抵抗，那就维持原状，将来会不会按照赵字营的规矩走，那是将来的事情，即便按照规矩走，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赵字营和附属势力的进入不会影响到本地良民百姓的日子，甚至会让他们过得更好更安宁些，但是，绿林江湖上的生意那就没得说了，青楼赌坊什么的要换主人，私盐私商也有专门的人接管，至于什么拐子窝赃之类的则是全部清除。

单县和鱼台这两处，尽管单县足有鱼台几倍大，可单县的好处却远不如鱼台，原因也很简单，鱼台县毗邻微山湖和运河，靠着水路和水泊，官府再怎么严禁，灌溉也不会太难，这商贸之类的也会兴旺，自然就富庶的很，而那单县靠着黄河，水利没享受到太多，黄河灾害确实有份，县内靠着粮食田地吃饭，也是靠天吃饭，日子穷苦的很。

在赵字营一次次的梳理管控下，徐州这边也没太多江湖势力了，一次次打头阵的都是各个附庸，也早就形成了一定的规矩，单县和鱼台两处加起来，能称得上地盘的有三处，单县和鱼台两个县城，还有一个谷亭镇，这谷亭镇也是依靠运河发达起来的，局面不比鱼台县城小多少，说起来就是个何家庄附近曲里铺的意思。

这三处地方的各处江湖生意都是换了主人，有不少还是闻香教控制下的，也都被一并接受过来，可县城镇子上的局面，说破天也没有多少利益，对于赵字营的附庸势力来说，真正油水大的是那些作恶多端的恶霸土豪。

在进入山东四县之前，内卫队提前就给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都是那种为祸乡里横行不法的恶霸土豪，铲除了他们，非但不会让人觉得乱杀无辜，还会有人觉得是为民除害，铲除了这一等，他们的田庄产业也可以顺势接过来，以后就算被赵字营拿回去也会给相应的补偿。

对于附庸势力是这样，占据这几块地盘之后，赵字营还要投入本钱兴修水利维持秩序，对于赵字营来说，暂时是赔银子进去的，即刻见效发财的就是盐路，四个县的局面拿下，等于是四个县的私盐也被拿下，然后山东临近各县的私盐生意也能分润，这一笔当真不小。

主持这山东四县私盐局面的人是两位，一个是负责单县和鱼台的严黑脸，一个是负责峄县和郯城的齐二奎，他们两个人当年只能说是个盐贩子，如今当得上大盐枭的名号了。

两个人手底下各有二百左右的盐丁，都是精强手下，差不多一半都是补充进来的徐州团练，这样的力量自然没有人敢得罪，真要对上了，这严黑脸和齐二奎都不用喊赵字营的人来撑腰，自家动手也没什么铲不平的。

更有传说，说这个严黑脸早就是大队正了，而且也是内卫队的出身，这可是东厂锦衣卫一样的人物，谁敢得罪，大家见了严黑脸的面，虽说不敢提什么内卫队的话，但态度都是恭敬到了极处。

徐州邳州势力进入山东四县的初期，赵字营本队并没有露面，真正和赵字营有从属关联的就是这严黑脸和齐二奎，大家也能明白其中含义，这两位就是过来主持的，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过来问问肯定没错。

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地位，严黑脸和齐二奎也是一方大豪的待遇了，齐二奎年轻气盛，被这么恭敬对待就有些绷不住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许多，常说些让人皱眉的嚣张话语，但严黑脸这边却绷得紧，从不失态，客气待人，私下里还多次让人提醒齐二奎。

里里外外都说严黑脸严大爷仁义，可严黑脸自己知道这原因，当年徐州城内几个市井中的人物，程铜头夜间横死就不必说了，杀猪李和陈二狗如今都在骆马湖东岸的寨子里苦熬，全家跟着流民们一块过日子。

具体的细节严黑脸不清楚，听说杀猪李重新做杀羊杀猪的本行，闺女嫁给了一个团练伍长，陈二狗据说种地不错，手下管着十几个人，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两人的日子也还过得去，可如果当年一直忠心赵进，现在身家地位又会如何，实在是差的太大了，有这两个教训在眼前，严黑脸一直不敢飘飘然。

接收单县和鱼台两处的私盐生意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徐州盐市早就辐射到了这边，严黑脸领着手下来到，这边牵扯到盐上生意的人物都到徐州和山东边界这边迎接，毕恭毕敬。

当然，亲自过来做私盐生意，和从前还是有些不同，各家分润的比例要有变化，各家也不用囤货了，改有徐州的大车直接将盐运过来，然后大家分销各处，在这里面吃亏的只有鱼台和单县两处最大的盐枭，其他人或者没有变化，或者好处还多了些。

不过这两处最大的盐枭其实就是单县的一位巡检，他是知道赵字营厉害的，在这个局面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老实承认眼下，日后或许还能盼望到个补偿。

一切都顺利简单，严黑脸不知道齐二奎那边做的怎样，可自己管着的这两处却太容易了，这样的局面非但没有让严黑脸放松，反倒有些发愁，现在进爷的局面越来越大，大家想跟着求上进，可除了那些年轻人之外，年纪稍大的都在外围。

而且外围的事情都在赵字营的威风之下简单无比，显不出本事和努力来，这样也就在进爷面前体现不出功劳，那还谈什么上进。

整天想着这些，连除夕春节都没过好，严黑脸还几次教训自家的孩子，让他们在赵字营里一定要勤苦，千万别丢了严家的脸，弄得从学丁队回来过年的两个孩子也满脸郁闷。

繁华城池过年是过完整个正月，而鱼台和单县这样的县城，即便是富贵人家，过年也只是到上元灯节之后，何况今年辽饷摧残，市面凋敝，谁也没心思去赏灯游玩了。

过完元宵节之后，也代表着盐市开张，私盐生意也要开始运转，腊月正月的盐耗用不小，过了元宵节之后各处都有需求，一大车一大车的盐从徐州运来，本地各路盐贩子或者推着小车，或者赶着牛车，将盐带回自己的地方去卖，甚至还有附近曹县、金台的盐贩子过来。

着急归着急，严黑脸还是沉下心做事，账目都记得一丝不苟，他为了学会记账还专门请了账房先生教他认字，学得很是辛苦。

“严爷！严爷！”正月二十这天，严黑脸正准备出去接货，却听到院子外有人带着哭腔吆喝，声音他很熟，却是鱼台县北边的一个盐贩子，叫张三哥的，前些天应该是用驴车装走了两百斤盐。

第777章你敢打我

“放他进来！”严黑脸扯嗓子喊了一声，门前的盐丁立刻把人放了进来。

那张三哥一进门，看到严黑脸之后直接跪了下来，哭着磕头下去，嘴里喊道：“严爷，小的盐被人抢了，还被人打了，小的怎么办啊！”

在跪下之前，严黑脸就看到这张三哥鼻青脸肿的模样，身上的衣服也有破损，看到这个，严黑脸就已经觉得不对，听到这话却是一愣，如今敢在鱼台县贩私盐的，都是得了自己的允许，也就是赵字营的保证，敢动手抢掠就等于是和赵字营为敌。

别处倒罢了，这鱼台县可是知道赵字营厉害的，谁这么不识好歹，严黑脸在江湖市井中打滚多年，能听出这张三哥话里的不对，如果被抢了或者怎么，该说“请严爷帮着做主”，也就是严黑脸出面找回场子，或者报复回来的意思，可这“怎么办啊”，却是哭诉可怜，请严黑脸照顾照顾。

“你被谁抢了，被谁打了？”严黑脸肃声逼问，几百斤盐是小事，在这鱼台县内谁还敢和徐州人对抗才是大事，有这么大胆子的一定不寻常。

没曾想这边问出来，那张三哥却不敢说，只是哭着又是磕头说道：“严爷，小的家里还有老娘和老婆孩子要养，又是小本生意，这两百斤盐一没要人命啊，严爷可怜可怜小的，赊小的二百斤，等够本了……”

“别他娘废话，被谁抢了，老子给你出气去！”严黑脸听得不耐烦了，这张三哥却不说了，只在那里磕头。

这等做派更让严黑脸愤怒，翻手把腰里的短刀抽了出来，一把拽起那张三哥，短刀直接搁在了脖子上，怒骂说道：“再废话一句就断了你的脖子，快讲，谁干的。”

那张三哥浑身一颤，却闻到一股腥臊气，原来是被惊吓的失禁了，严黑脸当年也是市井中的豪杰，手上人命也是不少，凶恶起来当真可怕。

“……是鱼台县东的谷家庄……”张三哥声音小的好像蚊子叫，严黑脸眉头皱紧，他当然能听出来张三哥有话不敢说，不过问出地方来就足够了。

带着名号的庄子，那就是本地的村庄，这等坐地的地方居然敢抢盐，胆子真是大到没边了，难道就不知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事后追究过去跑不了吗？

严黑脸知道这谷家庄在鱼台县的什么地方，靠着微山湖的庄子，距离县城两个多时辰的路，他刚来鱼台和单县的时候，曾经骑马把各处都走了一遍，好让自己熟悉。

“把第六队的弟兄们喊上，每个人都备上一根棍子带着。”严黑脸吆喝着说道，他手里的二百盐丁编制在如惠手里，分到这边的是第五队和第六队。

队伍很快就是准备停当，严黑脸也不骑马，自己拿着一杆朴刀，就那么带队出了鱼台县城，看着这一队人马气势汹汹的出城，惹得三教九流都是议论不停，心想这些徐州强人到底要干什么去。

好事的闲人那里都不缺，不少人就想跟出去看热闹，严黑脸做事倒是谨慎周全，直接喊了城内的徐州力量，把所有看热闹想要跟着的全都挡了回去，一百团练盐丁对付个庄子很简单，可万一有个闪失，丢得就是赵字营脸，谨慎为先。

严黑脸没在赵字营家丁团队里呆过，不过赵字营的做法他也不含糊，路上整队休整，该做的一样没有少，等快到谷家庄的时候，严黑脸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万一那张三哥是被几个蟊贼抢了，自己这么大张旗鼓的过来，事后岂不是要被人当笑话讲。

不过这个倒也不奇怪，一听到赵字营的被冒犯，身在其中的人都要急眼了，何况这次足足出动一百人的团练，鱼台县有什么庄子能挡得住。

谷家庄就在眼前了，能保证灌溉的水浇地总比看天吃饭的旱田要好得多，不过辽饷刮过几次的地方，再齐整也是有限，远远看着就有一种凋敝景象，看到这模样之后，严黑脸更是纳闷，就这么个三百户人家不到的凋敝地方，就敢动私盐，虽说那张三哥一人一车，但谁不知道私盐贩子被后都不含糊？

这么排队前进的百余人接近，在外面游荡玩耍的孩童很快就发现了，看到盐丁们拿着的刀枪木棍，就知道这帮人来意不善，急忙跑回去报信，没多久，就看到村口涌出来百余号青壮，同样是气势汹汹的样子。

看到自家这么齐整的队伍，看到刀枪装备，不派人过来问好服软，居然直接就是准备开打，这谷家庄到底有什么仗恃，怎么嚣张成这个样子，严黑脸心里更是不住的琢磨，小小的鱼台县如果真有什么大人物，或者背靠什么大势力的话，内卫队那些耳聪目明的探子，应该早就查出来了。

双方越来越近，盐丁团练的纵队始终没有散乱，步操练得勤了就有这个效果，可这样的队形自然就给庄户壮丁们一种压力，走得越近，那些拿着农具木棍的庄户青壮就越不稳，很多人脸上都有畏缩的神色。

不过站在谷家庄庄户前面的三个人倒还算稳，他们穿着的衣服也和庄户们不一样，两个人细纹棉布，一个人则是缎面的棉袍，而且都是微胖，脸上还有点油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出身，再看头上的小帽，直到这是大宅子里的豪奴一等。

“你们是干什么的，光天化日，这是要造反吗？”看着越来越近，那缎面棉袍的中年人也是绷不住了，出声吆喝喊道，倒是兖州府的土著口音。

“我们徐州来的，是你们庄子抢了盐吗？”严黑脸粗声说道。

一听这话，那三位豪奴模样的人立刻放松了不少，脸上的紧张表情一扫而空，反倒变得盛气凌人起来，先前开口的那中年人不屑一顾的说道：“那私盐是犯禁犯法的赃物，过路我们当然得管，你们难道是那盐贩子的同犯，几百斤盐，那可是要抄家掉脑袋的，你们不怕吗？”

严黑脸听得烦躁，这几个豪奴模样的明显不是本地口音，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却是满口官腔，看着徐州大队人马来了，居然不怎么怕，这倒是见什么鬼了，而且严黑脸还看到这三个豪奴身后的谷家庄庄户，居然也是不怎么怕的样子。

现如今在山东四县内，谁敢得罪徐州人，本地人听到徐州话都是要恭敬客气的，可这些庄户怎么就如此大胆。

“进爷的盐，你们也敢抢，活得不耐烦了吗？”严黑脸也懒得废话了，直接报出赵进的名号，看看对方到底怎么反应。

赵进的名号一报出来，严黑脸在对面庄户的脸上都看到了畏惧和震撼，但那三个豪奴却没有反应，缎面棉袍那位更是满不在乎的问道：“什么进爷，他在那个衙门任职？几品啊？”

严黑脸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那里来的混货，估计撩拨是非的吗？严黑脸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开口大吼道：“打他娘的，给他们点厉害尝尝！”

身后团练盐丁也都是齐声呼喝，迈步就是上前，这齐声呼和，齐齐迈步，声势煞是惊人，虽然拿着的不是长矛，可刀棍举起也足够威风了，这么一起步，言语嚣张不知赵进的那三人顿时变色，急忙向后退了几步，身后的那些庄户更是骚动惊慌。

再怎么混账也是怕打，也不用讲什么废话了，动手打一顿再说，严黑脸发了狠，刀没有出鞘，只当一根哨棒拿在手里，就要发力动手，先打翻眼前这几个厌物再说。

“我们可是鲁王府的管事，论起来，我们王爷还是皇上的叔爷，你们敢动手，你们想造反吗！”看着局势不对，那穿着缎面棉袍的中年人尖声大喊道。

听到“鲁王。”两个字，严黑脸下意识的停住了，这中年人的尖声大喊颇为凄厉，团练盐丁这边也都是听得清楚，也都是愕然停住，而那些畏缩逃散的谷家庄庄户则突然来了底气，叫嚷着向前走过来。

这可是鲁王，是山东的一字藩王，可是姓朱的，是当今皇上的亲戚，动了他家的产业，这可就是谋反了，怪不得他们敢来抢私盐，鲁王府的人在兖州府从没有什么顾忌，要是跟他们动手官府肯定要偏袒，真要扯上谋反的大罪也不是不可能，进爷会管吗？进爷做得那么大，可还是低调行事，会不会弃卒保车，把自己撇出去？

短短瞬间，严黑脸脑子里无数念头闪过，脸色也是变幻不停，不过他随即想到了一点，如果自己不动手，不把盐拿回去，肯定要被规矩处置，犯了错被处置这个事情可没有什么含糊，板上钉钉的。

片刻权衡，严黑脸已经做了决定，他手里的朴刀一挥，大喊说道：“兄弟们，打他娘的。”

“你敢打我，你敢打我！”那几个鲁王府的管事高声质问，却被严黑脸上前一脚踹翻，剩下两个见势不好要跑，也被严黑脸手持朴刀直接在背后打倒，自然是用包着刀鞘的刀背去抽。

第778章大一号的土豪

看着首领如此，身后的盐丁团练也是一拥而上，拿着木棍劈头盖脸的的乱打，他们这帮人有训练和队列，又是配合的久了，谷家庄的庄户怎么可能打得过，实际上还没等接触，谷家庄这边的人扭头就跑，那里跑的了，棍棒交击，很快就是满地打滚了。

“不要用铁器，别伤了人命！”严黑脸扯着嗓子大喊说道，实际上不用他说，盐丁团练们自己都留手了，满地头破血流的不少，却都是皮肉伤。

盐很快就被翻了出来，盐丁团练们直接在庄子里弄了辆破车装上，严黑脸要做的事情却还没完，他直接把谷家庄的人揪出来询问，这谷家庄在辽饷下本来都已经撑不住了，全庄子的土地都已经质押给了庄子里的大户，不过这位大户身上没有功名，又不是足够凶横的土豪，辽饷下也顶不住，但这个庄子靠近微山湖，田地产业都是不错，自然有人盯上购买，这次是鲁王府的人出面。

因为兖州府这一任知府亲近衍圣公府，和鲁王府不怎么对付，所以鲁王府的这几个人没有做绝，折价多少给了那个大户几个钱，把整个庄子吞了。

这腊月和正月前后的年关上，很多人都撑不过这个当口，辽饷赋税把血肉都刮走了，最后一点积蓄在这个时候也消耗殆尽，真正的豪门都是在这个时候四下吞并土地，鲁王府这三个人也是这个时候出来，买下庄子稍加整理之后，二月里回鲁王府核算销账，这也是鲁王府的常例规矩了。

内卫队的眼线是十一月之前梳理的鱼台县，谷家庄这样的小田庄自然不会特意关注，这几个管事猫在谷家庄做事，他们出身鲁王府，在山东就没有需要在乎的人，自然也就不知道什么进爷，看到那几百斤私盐过境，又是孤身一人的盐贩子，随手也就抢了，换几文酒钱，再笼络一下庄子内的人心，谷家庄的庄户们自然愿意占这个便宜，而且这庄子成了王府的庄田，大家多少也有活路了，心气也是足一点，正想着在那几个管事面前表现。

至于那张三哥表现严黑脸也能想通，听到“鲁王。”这天大的名字，腿都吓软了，那还敢争竞，只想着恳求装可怜，看看能不能在自家面前找补点东西。

严黑脸这次脸色真是黑下来了，这几件事也说不上什么巧合，只不过被自己碰上了，人打了也就打了，不打自己回去要被收拾，现在就要看进爷怎么处置自己，还有鲁王府接下来会怎么办？

看了看地上哀嚎痛叫的那三个鲁王府管事，严黑脸手放在了朴刀刀鞘上，如果在这边灭口，能不能一了百了，看了看满地的谷家庄庄户，再回头看了看盐丁团练，严黑脸咬咬牙，还是打消了杀人的念头。

刚才一听到“鲁王。”的名号，盐丁团练都有迟疑，真要动手杀了鲁王府的人，这些谷家庄的庄户是不是也全要灭口，自己的盐丁团练就真能靠得住吗？严黑脸心里没有把握，连自己听到鲁王府的名号都吓了一跳，考虑种种后果，何况是盐丁团练，而且这盐丁团练不仅是无牵无挂的流民团练，也有徐州邳州原来的贩盐青壮，这些人有家有口，做事顾忌更多。

谁能想到随便出来打一次，居然招惹上了鲁王府的人，严黑脸表情平静，心里却在暗骂，要招呼大队离开之前，却是忍耐不住，上去给了那三个鲁王府的管事几脚，恶狠狠的骂道：“再不知好歹，老子就要动刀了。”

几脚没有留力，地上三人都被踢的蜷缩起来，嘴大张着嗬嗬做声，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严黑脸带着大队离开，留下满地喊疼蜷缩的谷家庄一众，按说是大胜而归，可严黑脸这一队却没有什么得胜的兴高采烈，所有人都有些发闷。

看着严黑脸他们带着盐离开，差不多走出二百步外，谷家庄这些人就爬了起来，虽然刚才打的热闹，痛叫惨嚎，可既然大伙手上留力，那就不会打的太狠，疼归疼，却没什么伤筋动骨的。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就回去禀报，区区一个地方上的土棍，居然敢碰咱们鲁王府出来的，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这次要让他们抽筋扒皮。”那穿着锦缎棉袍的中年人擦了擦口鼻处的鲜血，恶狠狠的说道。

※※※

“在山东四县，咱们都碰到了鲁王府和衍圣公府的人，有的地方打起来了，有的地方互相还算客气，还有的地方咱们吃了亏，不过大伙心思倒是一样，占便宜害怕给我惹祸，客气的也是怕给我惹祸，吃亏的还是怕给我惹祸。”在议事厅内，赵进朗声说道。

陈昇、王兆靖、吉香、刘勇和如惠都是在座，黎大津则是站在一边，众人神情都是颇为严肃，开始徐州各方势力进入山东四县还没有深入，本地土豪士绅纷纷低头，看着一切顺利，可一旦扎下去细下去，就开始和其他势力碰撞了。

这四处有地方参将的产业，有在京侍郎的庄子，但这些反倒没什么干碍，他们和江湖上的生意基本没牵扯，也从来不向官府缴纳税赋，自然也不会和赵字营派出的势力起什么冲突，只不过鲁王府和衍圣公孔府的庄子却很麻烦。

自觉失职的刘勇朝着山东四县派出了更多的人手，甚至连郑全手下的闻香教众也动员起来，更详细的消息也反馈回来，先期内卫队眼线的明察暗访不能说有疏漏，因为这四县除了郯城两庄子明摆着说是王庄之外，其他的都没有对外说明，连本地人都不清楚。

原因也简单，自开国靖难到现在，山东民变不断，灾荒不断，每当有事，这鲁藩兼并土地过重的理由就会被大臣们拿出来说，尤其是山东出身的大臣，对此攻讦的尤为厉害，衍圣公府是文宗源流，那边实在是要避讳，可皇家亲戚却没这个保护了，你兼并太多，我们没得置产，自然要拿来说事。

这么天长地久的下来，鲁王府在山东兼并田产也要低调些许，该兼并还是兼并，只不过面子上要遮掩些，买下田庄之后往往不会声张，买下田庄的那些王府管事，往往还有别的身份，这身份足以避税，地方上也没什么办法，真要碰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亮出王府的身份来。

手段是好手段，可王府派到各个庄子上管事的庄头太多了，根本约束不过来，平时在王府里伏低做小，说话都得细声细气的，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哪有不作威作福的道理。

这帮人出来后，也知道自家是鲁王府的人，地方上管不了不敢管，旁人都得敬畏三分，气焰自然越来越嚣张，不要说自己庄子内的事情，庄外有好处的也要捞一把，什么窝赃私盐的都要伸手。

不过王府田庄的手伸不太远，也知道山东这边响马杆子众多，尤其是在这种两不管的省界地带，所以山东四县的王府田庄还算收敛，衍圣公孔府的庄子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也是一开始徐州各路势力进入的时候没有是非，等正月里才“默契。”爆发的原因，现在大家已经接触上了，利益开始有了冲突。

“小勇，你安排内卫队的骨干去这四个县，督促他们做事，不要怕惹祸，该打的就打，该杀的就杀，不敢动手的就把人换了。”赵进的解决方法也是简单干脆。

以往这种一力降十会的法子大家都没有异议，但这次最先开口的是陈昇，他说得很直接：“赵进，这可是王府，咱们现在到放手撕破脸的时候了吗？”

“大哥，牵扯到王府就是大事，天家血脉，地方上往往会当成谋反之类的案子来处置，太容易闹大了。”王兆靖也是很谨慎的提议。

赵进笑了一声说道：“鲁王府在滋阳城，不在这山东四县，你把他们当成平时的田庄就好，我们现在不能退一步，退了就被人踩上来了。”

“大哥，谁敢踩我们？”吉香插嘴说道，脸上颇有些不服气的神情。

“鲁王府、衍圣公府，这两家个头足够大了，现在下面起了冲突，很快就要折腾到上面去，我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徐州乡下的土豪而已，你觉得会不会踩上来。”赵进反问说道，吉香想了想没有出声。

看着众人没有异议，刘勇起身应了赵进的话，开口说道：“大哥放心，今天消息就会送出去，不过现在正是黄河开化的时候，可能要晚一天才能到。”

那边孙大林已经拿了一件罩袍进来，针脚细密的改良道袍，下摆没有拖地，袖子改成了箭袖，不怎么肥大，相对贴身，这是赵进的常服了，几名护卫帮着赵进穿上，穿袍子的时候赵进说道：“别因为他是王府就心惊胆战，当他一个大号的土豪，鲁王府怎么了，咱们这盐市上还有各处王府的盐店过来进货，还不是一样打交道。”

第779章王府盐店

“各自去忙，如惠陪我去盐市上走走，二月开业要打个招呼。”赵进穿好了罩袍，笑着说道。

众人纷纷站起，这议事厅边上就是王兆靖的书房，也是他办公的地方，其他人散去，王兆靖自己皱眉进了书房，摊开纸笔画了个圈，然后又在这圈的四周花了几个小圈，北边的标注上衍圣公孔府和鲁王府，南边的标注上凤阳太监，西边的则是标注上周王，南边只是写了南京两个字，写完之后，王兆靖长出了口气，自言自语说道：“迟早要碰上，现在已经碰上了。”

赵字营从徐州起家，以州城为中心一步步向南直隶扩充，徐州州城，徐州全境，邳州、清江浦，淮安府全境，还有西边的归德府，现在连扬州府也伸进了手去。

这几处地方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什么真正的豪霸，也没有真正扎根的大势力，最难缠的无非是清江浦的豪商，扬州的几个盐商，可这些有钱人是无根浮萍，仗恃的不过是财势，靠的是用钱堆起来的力量，碰到赵字营这样的精锐，不堪一击。

就这么一步步扩充出去，就要开始和那些庞然大物接触碰撞了，大大小小的藩王在每一处都有大量的田庄产业，尽管他们不出城，可他们的属官和徒众纠集成了当地最大的豪霸，有土地，有人众，还有官府和朝廷的支持，还有在当地经营百年以上的根深蒂固，和这些大势力对抗，并不仅仅是对抗一个王府，还要顾忌他们身后的朝廷。

但避是避不开的，赵字营的势力范围在逐渐的外扩，可在北边，有山东的衍圣公孔府和鲁王府，在西边，有开封府的周王，在南边，有凤阳的守备太监和中都凤阳的皇庄官田，如果眼光再放远一些，则是长江以南的江南富豪和南京勋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庞大的势力将赵字营“包围。”在其中，只要赵字营在向外扩张，就会和他们接触，就要和他们碰撞，赵字营的势力大起来，就代表他们的势力和财源要缩小，这可是事关根本，没有办法和气收场，从这个来看，山东四县和鲁王府王庄的冲突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王兆靖在那张纸上图描写画，这是他从父亲王友山身上继承的习惯，沉思的时候总是会写东西。

“去喊云山行的行商掌柜进来。”王兆靖放下笔，对外面招呼说道。

云山行内产业门类众多，能赚钱的生意都要掺合一手，其中有一项却是赔钱的，就是行走各处的行商，他们带着徐州和南直隶的货物去往各处游动贩卖，每一次都赚不到几个钱，个别处还要云山行贴补，不过却一直维持着，因为这个就是王兆靖和如惠去外面打听消息的重要渠道。

※※※

徐州盐市并不是集市，做不到每日里喧闹热闹，他一年中最热闹的几个时候是间隔开的，二月里是徐州盐市最热闹的一个月，因为大家都在这里定价钱，定销量，这一年的买卖用度都要在这个月内定下来，以后的日子里很多辆大车还有黄河上的盐船就会出发，将定好的盐送往各处。

这其中，河南开封府、河南府东边区域还有汝州，以及黄河北岸的怀庆府、卫辉府和彰德府几处，都是购买盐货大宗，北直隶的大名府和山东兖州府一带也是如此。

别处不去提，河南开封府的盐业买卖，无论官盐私盐，实际上都是周王家的产业，他家的盐栈和盐店生意兴隆无比，不要说开封府，就连河南其他几处也是遍布，以往他们都是和扬州盐商们交易，现在则是在徐州盐市这边采购。

在徐州盐市这里，不用担心在价钱上被斩一刀，还能省掉不少的脚钱，更有一门好处，赵字营的人可以保证运盐的队伍的安全，不会有任何不长眼的黑白势力骚扰，等进了开封府之后，更没有人敢碰周王府的货物了。

听着这边的盐市名字，很多人都以为这盐市肯定弥漫着腌菜和咸鱼的味道，冬日里来还好，夏天来到肯定是臭烘烘的一片，不过这盐市却是徐州集市上最干净雅致的所在，盐商们富贵几代，贩运大宗私盐的也都是有身家的人物，自然要弄得体面些。

每一家盐店里都没有太多的盐放置，最多也就是几个瓷罐，仅仅是为了让客人看看盐的成色，在盐市的盐店门脸更多的像是个茶馆，还是那种布置精美雅致的茶馆，大家就在里面喝茶谈生意，轻松的很。

周王府的盐店采买，每次来都只是在冯家盐栈这边，冯家盐栈价钱最公道，也能筹措最大宗的盐货，更关键的是，冯家盐栈如今是赵进的产业了，周王府的人眼里也没什么徐州赵进，但能跟一个说话管用的江湖大豪打交道，总比和其他人要放心。

“你说这赵进年纪轻轻，活得太没意思了，手里这么多赚钱的营生，自家却过得这么清苦，图个什么？”冯家盐栈前堂处有两桌人，在那里喝茶吃点心，颇为悠闲的样子。

“可能是徐州这边的人穷日子过怕了，有了身家也不敢乱花，听说现在就只是一妻一妾，要是我有这么多银子，就在江南置办田宅，买他十几个美貌丫鬟伺候着……。”

“老哥你这话我记住了，等着和嫂子说。”

“别别别……”

场中聊得高兴，顿时起了哄笑，这几位都是周王盐店采买，能做花钱的差事，在王府内也是有关系靠山的人物，活得很是轻松自在，刚和冯家盐栈的人谈好了生意，那边赵进正好过来巡视，盐栈的管事掌柜出去迎接，大家都熟了，直接就是自便。

这边说了一句就停，开玩笑那位还以为对方火了，连忙要起身解释，却看到这位被叫做老哥的一指对面，满脸鄙夷的说道：“你们看，潞王家的几个。”

天气已经不怎么冷，盐栈的大门都是敞着，街对面有什么也是看得清楚，能看到几个差不多打扮的人坐在对面，也不知道看没看见这边有周王府的。

“这几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原来在咱们兄弟面前狗都不是，现在自觉的是个人物了。”

“按规矩他们要在咱们手里拿货的，怎么自己跑徐州来了，我得过去讲明白。”

“快坐下吧！人家潞藩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咱们这支隔多少年了，真闹起来占不到便宜，王府恐怕还要责备咱们。”

“我就是看不惯这个。”

有人要过去闹事，被身边同伴们拽住，气哼哼的又是坐了下来，潞王在万历年就藩，他是万历皇帝的亲弟弟，李太后和万历都很痛爱，权势自然也是熏天，刚到卫辉就藩时候，不仅在京城带了大笔的银子过去，来到河南后还给了大批田地和种种特权。

原来河南这边的盐业，是周王和其他几位一字王的财源，周王府牵头，其他跟着配合分润，等潞王府过来就藩，黄河北岸怀庆、卫辉、彰德三府的盐业买卖就归潞王府所有了，甚至还借此向山西境内贩卖，等到争国本之后，福王去洛阳就藩，又在盐业上挖了一大块走，可第一代潞王是万历皇帝的弟弟，第一代福王是万历皇帝的儿子，和如今天启天子的关系也是密切，周王这一支则是开国太祖时候传下来的，亲疏自然有别，争是争不过的，也只能捏鼻子忍着。

各家王府属官下人自然也和王府的利益相关，周王府的这些人捞到的好处少了，自然看潞王府的那些人不顺眼。

双方既然临街，你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你，潞王府的三个人也看到了街对面的周王府众人，他们几个人脸上都有不屑一顾的表情，其中一个更是冷笑着说道：“摆什么老资格，要不是咱们王爷慈悲，咱们直接就把生意做到开封府去。”

几个人都跟着笑，一个老成些的捻起颗蟹黄蚕豆丢进嘴里，嚼碎了用茶送下，这才悠然说道：“别小瞧了周王，他这一支在河南二百年了，枝繁叶茂的，我们得罪不起。”

看起来这位有些威信，他说出这番话之后，其他人也不出声了，这位又喝了一杯茶水，慢悠悠的说道：“你们别总是想着和周王府里争什么，这福王、唐王、伊王的，我们谁也得罪不起，咱们是下面当差做事的，别为了主家的恩怨出头。”

大家都觉得无趣，却没办法反驳，只在那里嘿嘿笑着，各自吃点心零食喝茶，正尴尬间，却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早就等在门外的盐栈管事快步走下台阶，躬身赔笑迎接，只看到一个年轻人笑着和管事打招呼，这年轻人身后跟着几个壮硕精悍的汉子。

“啧啧，这就是那赵进啊，这小子家大业大，区区一个土棍，搞不好比咱们王爷都要豪富！”

“军汉出身的穷货罢了，这么多钱都不知道怎么花，说是家里享用还比不得咱们王府长史的下人，他这银子啊，不知道给谁赚的。”

第780章鲁王府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全是不屑和鄙视，说白了都是嫉妒而已，藩王府中出来的人尤其看不得那些白身富豪，心想你也没什么贵重身份，也没什么后台仗恃，凭什么就能发财，凭什么比我们有钱，正说着的时候，却看到那位老成汉子眯起了眼睛。

众人立刻噤声，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随即就注意到不是，这位老成汉子正在盯着赵进，不对，正在盯着赵进身后的一个胖大汉子，那人看着是有点古怪，好像个穿着俗家衣服的和尚，神情颇为沉静，就那么跟在赵进身后。

那胖大汉子也朝着街道两边扫视，只见到老成那位急忙低头，装作喝茶，这盐栈里的潞王府众人都看出不对了，可气氛一时间颇为古怪，大家谁也不敢开口。

等赵进这些人过去，盐栈管事也是回来，笑着支应几句就去忙了，那老成些的才抬起头，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看着众人好奇，他忍耐了下还是没忍住，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还记得阮贵人家里的案子吗？”

大家都向前凑了凑，有人纳闷的说道：“不是给阮娘娘的弟弟合药的那个，阮娘娘的弟弟和那道观几十口都死了。”

“就是那个，管这案子的捕头和我有交情，说过这凶犯的相貌，右脸有颗红痣，刚才赵进身后那人脸上也有，长相身材都和说得不差。”这老成些的说话声音都有点颤了。

“不是说那人死在徐州了吗？”

“你傻了吗？这人就在徐州，你想不出关节来？”

“陆老哥……”

“不要在这里说了，咱们今天就走，回卫辉，现在就走！”那陆老哥雷厉风行的说道。

潞王府这些人原本是要去清江浦玩乐几天的，但这位陆老哥的威信地位都不低，他既然发了话，大家也没有异议，何况稍一琢磨，就能想出很多东西，大家隐隐约约都有点兴奋了。

盐市和集市来来去去的人太多，潞王府的人要走也没什么稀奇的，很快一干人就是骑马离开了何家庄，就这么一直沿着官道走，走到没太多人的时候，潞王府众人才算是放松了些许，也有人凑近问道：“陆老哥，万一赵进身边那人不是凶手，那怎么办？”

“不是凶手？长得那么像，又是在徐州，回去禀报阮贵人，你看是不是？”那陆老哥说得很实在。

众人一咂摸这话，都是佩服的点头，陆老哥脸上露出笑容又是说道：“到时候再讲讲这赵进的奢遮豪富，这金山银海，你再看是不是？”

被这么一反问，大家立刻回过味来，可有个常来徐州盐市的却更加谨慎，打马向前凑了凑说道：“陆老哥，你来这边次数少，不知道先前发生的是非，一个南京锦衣卫的官，纠集了两千多骑兵北上拿这个赵进，硬生生被赵进吓散了……”

“缉拿反贼？我怎么没听说？”陆老哥皱眉反问说道。

“说是那锦衣卫的官虚张声势……”

这次又说了一半就被打断，陆老哥不屑的说道：“自行其是，当然没有人怕，何况这不过是个番子的头，还是南京的，咱们家可是王府，咱们王爷可是当今万岁爷的叔叔，能一样吗？”

※※※

天启元年二月十五。

山东，兖州府，滋阳城。

若没有鲁王府的存在，滋阳也没有今天的规格，在山东地面上，即便是和济南城来比较，这滋阳也当得起大城这个说法了。

滋阳城内鲁王王城的差不多要占去一半，在这里，兖州知府和滋阳知县什么都不是，只有鲁王府说话才管用的，而鲁王整日里也就是吃喝玩乐，炼丹服药，真正主持这一切的就是鲁王府右长史司文轩。

右长史的官署在鲁王府内的一个角落，但这里就是整个王府的中心，就连鲁王自己都得对这位司长史客气几分，不然的话，就没有人给他赚来足够的花用，就没有人维持这偌大的王府运转，鲁王知道自己和家人做不了这个，被圈养了这么多年，早就什么都不会了。

司长史的院子不大，但进进出出的人都是恭敬无比，这位司长史的一言一笑都可以让人富贵或者让人倒霉，怎么能不恭敬。

“最近有六处报上来说和徐州那边的江湖人有了冲突，这个到底怎么回事？”司长史看完一封信之后，皱眉询问说道，他所在的屋内，听差恭谨的站在两侧，十几名管事账房一般的人物坐在那边，或者记账或者打着算盘，又有几个中年人穿着官袍站在司长史的身边。

他这皱眉一问，立刻有人出来回答说道：“最近好像有了什么变动，徐州的江湖人进山东这边，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想赚，碰到咱们府里的田庄就有了冲突。”

“真是好大的胆子，地方上难道不管吗？都干什么吃的？难道不想当这个官了？”鲁王府右长史司文轩连问了三个问题，平日里积威深厚，回答问题的那人额头上立刻见汗。

藩王不得干政，这个是大明铁律，可若是王府说自己在地方上被刁民欺凌，地方官不管并加以袒护，那么朝廷肯定会收拾那地方官，从这个角度来讲，地方官对藩王也不得不畏惧三分。

“小的……小的……也让人查过，说是那伙徐州绿林江湖人物背后是个徐州豪强，这豪强势大，地方上管不得。”

右长史司文轩冷哼了声，不屑的说道：“说什么士人风骨，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被徐州的土豪吓软了，要是传到外面，岂不是丢咱们山东的脸？”

在鲁王府以及相关人等眼中，他们就是山东的主人，平日里常有类似的言语，说完这句之后，司文轩却又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这徐州豪强背后是谁，是地方上还是朝堂上有人撑腰，有什么官身吗？”

“这个……这个小的还不知道……。”

“那就去查，快去查！”鲁王右长史司文轩的语气猛地严厉起来。

被他质问的那个人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跑了出去，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周围人虽然大气也不敢出，却也知道这位长史没有真的发怒，这也不奇怪，区区一个徐州土豪，怎么会被鲁王府这等金枝玉叶放在眼里，说一说都脏了嘴。

“等下去知府那边递个帖子，说本官要登门拜访，现在就安排人写信给巡抚那边，等我回来请王爷用印，信上就说王府的庄户被恶民匪类欺凌，请巡抚大人查问下。”每说一句，都有人答应了立刻开始忙碌。

司文轩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向外走去，他的两个亲随立刻跟在了后面，鲁王右长史没有走出太远，只是来到了院子边上的偏房，这边看着就像是个普通的客厅，还有几个模样清秀的丫鬟伺候，一见司文轩进来，连忙殷勤的过来。

“请乔百户过来，说是有点私事要谈。”司文轩开口说道，一名亲随躬了躬身，快步出了屋子。

司文轩吐了口气，自己揉了揉眉心，在那边闭上了眼睛，读书求功名，但被安排在王府里面做属官，那就再也说不上什么前途了，即便是能做到长史这个位置，也仅仅是在王府这一片天地里独大，不可能调职，也不能迁转，只会在王府里终老，只能永远当这个王府的属官，这个品级根本不可能换到地方上去。

前途如此，求不得功名，那只能在钱财家产上做文章了，鲁王府的大事小情都操纵在司文轩手中，几个承奉司的宦官也干涉不了，每年鲁王府的田庄产业，四分之一的甚至更多些的进项都到了司文轩的口袋里，这几年下来，当真说得上是富可敌国了。

鲁王府右长史司文轩一直很清醒，他知道随着自己年纪增长，也会糊涂犯错，王府长史这个位置虽然是个永不可燃的冷灶，但也有不少人眼红盯着，与其等犯错被人揪住掀翻，还不如自己体面下来，当然，在这之前除了浮财之外，也得弄些传家的产业。

司文轩在济宁州和临清州都置办了铺面和宅院，济南府附近的田庄也有几个，不过山东最好的良田都在兖州府，司文轩还是想在这边腾挪出些传家的庄子来，可已经没有多少空余地方了。

自从知道孔府还有田庄在河南和北直隶，司文轩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山东既然没有地了，那是不是向外走走？所以他加紧在靠近南直隶的几处县城那边布置，不然的话，这几处荒僻地方他怎么瞧得上，却没想到刚刚动作就遇到了阻碍，这让司文轩心中很是恼火。

正闭目沉思的时候，一名大汉走进了屋子，这大汉只是短袍罩甲，腰间挎着雁翎刀，一副凶悍模样，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司文轩却是恭敬，连忙抱拳作揖说道：“属下见过长史。”

司文轩睁开眼，露出个淡然的笑容，伸手示意说道：“乔舍人客气什么，坐下来说话。”

第781章潞王府

仪卫舍人是王府内的武官，自从藩王三卫撤销之后，就只有几十名仪卫舍人负责护卫和戒备，人虽少，品级却不低，大都是百户和总旗的世衔，但大多都是混日子的废物。

“在长史面前那里当得起，叫我小乔就好。”这位乔百户满是恭顺恭敬，可他的凶悍模样做出来，却显得别扭异常。

司文轩摇头失笑，伸手示意乔百户坐下，开口调侃说道：“说了多少遍，这小乔是周瑜的娘子，你想被人当成娘们吗？”

那乔百户一愣，也是哈哈笑了，等笑声停歇，司文轩开口说道：“你得空去单县、鱼台那边看看，有人对王府的庄子不利。”

听到这话，那乔百户眉头登时竖起，横眉立目的说道：“谁吃了狼心豹子胆，居然敢碰咱们王府的产业，属下今晚就出发，带几个脑袋回来。”

右长史司文轩点点头，府里的几位仪卫舍人里，这个乔百户的家境最差，做事也最为心狠手辣，和绿林江湖还有地方上的官兵都有勾结，其他仪卫舍人家境富裕，只想在王府里过太平日子，而这乔百户却是穷怕了的，只要好处给足，什么事情都会去做，因为这般，司文轩用这个乔百户最为顺手，乔百户对这位右长史也是巴结的很。

“咱们王府里，遇到吃用财货，那是人人当先，真要去出力出血做点事情，没有一个肯靠前的，也就是你还有股血性，这次别太少人过去，你那些朋友多带一点。”司文轩看似无意的说道。

两人打交道多了，话里的暗示自然明白，多带一点朋友，自然就是那些山寨杆子之流，还有那些不是盗匪胜似盗匪的官军，带着些人去就是要大开杀戒的，多流血，多掉几颗脑袋，把局面镇住，但这么说的话也同样说明，那边的局面有些难缠，不杀人不行了。

若是从前，乔百户拍着胸脯答应下来，可现在却有些为难，干笑着说道：“长史，不是属下推搪，在这个时候，属下实在召集不了太多人手，各处都不太方便。”

司文轩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冷冷的看着乔百户说道：“不是花费银子就可以吗？你们每次去远地的庄子上犯案，每次人都不少，怎么这时候不方便了？”

声音突然转冷，乔百户本就挨了小半边屁股坐在那边，慌不迭的站起，别看他是个凶悍武夫，对方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官，但在这司文轩面前，乔百户乖巧的很，他惶恐的连连解释说道：“长史误会了，长史或许不知道，在腊月时候，咱们兖州府各路杆子，不，各路那个什么人马，都折损了不少精锐，又有人看出空子，报仇吞并，正是打的厉害，实在是调不出人来。”

“鲍参将那边呢？”司文轩皱眉问道，兖州府有鲁王府、衍圣公孔府，又有济宁州这等枢纽，山东官军有三分之一都在此处，单独设了个分守参将在这边。

说到这鲍参将，乔百户脸上苦笑更重，摇头解释说道：“老鲍那边更惨，他自己手底下，连同下面千总、把总的家丁亲卫，折损了差不多八成以上，根本腾挪不出人手，现在正手忙脚乱的报瘟疫暴病呢！”

听了这些，鲁王府右长史司文轩也是瞠目结舌，顾不得怪罪，身体前倾，好奇问道：“到底出了什么大事，没听到剿贼大打之类的，也不该这么凭空火并啊？”

“据说是咱们兖州府的各路人马要拿什么悬红，去围杀一伙徐州来……。”乔百户本身也是在江湖绿林打混的人物，对这等传遍兖州甚至山东的大事自然明白，可才解释了一句，就被皱眉的司文轩打断。

“你说是徐州的？”

“对，就是徐州来的，那位可是徐州地面的龙头，年纪轻轻就有了好大场面。”乔百户急忙说道，说到这里，却看到司文轩摆手，连忙停住。

“你带几个伶俐的角色，今晚就去单县和鱼台那边，不用你去打打杀杀，你把徐州那边的事情好好打听下，我就觉得古怪，怎么咱们山东的营生，总有这帮徐州人掺合起来。”司文轩沉声说道。

※※※

木淑兰心境的平复比赵进想得要快，二月底的时候，木淑兰就主动提出来要见郑全等人，按照这世上常用的分法，郑全夫妇其实就是木家的家臣家将，说好听些，其实是一家人。

按照礼数，木淑兰见郑全一家的时候，中间连帘子都不必挂。

场面很是感人，最冷静的人是郑全的一儿一女，因为他们对木淑兰实在没什么印象了，而郑全夫妇则是跪地大哭，木淑兰的眼圈也忍不住红了。

这次见面实际上就是定下了安排，从今之后，徐州闻香教的教务就由木淑兰主持了，虽然木淑兰这些年一直被他的叔伯变相软禁，但木淑兰的确学了很多东西，询问郑全几句之后，郑全就又是跪了下来，这次不是激动，而是惶恐。

教门这一套做法和内卫队那边差异很大，自成一体，而这郑全开始就在最下层，一直靠着些经验和见闻来做事，也难怪被山东那边渗透的千疮百孔，郑全不懂，木淑兰却掌握着所有的规矩和细节，还在这几年被软禁的日子里有所学习。

“如果你要做什么，问过我之后，可以调动内卫队和云山行的人。”在会面的时候，赵进一直坐在旁边，听到木淑兰指出郑全所做的错处后，他淡淡发话。

郑全始终在和稀泥，原本担任香主的人不少被留用，这就肯定是良莠不齐，而且郑全没有重新改变联络的暗语暗记，当然，郑全也不懂这一套的规矩，更没有人来教。

这次的会面赵进不是主角，他一直坐在一边旁听，赵进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郑全的儿女身上，郑全的儿子郑林今年十五岁，长得有些瘦弱，他算是自己人，所以从一开始就送到学丁队那边学习，不过在学武上的确没有什么天赋，很早就去了云山行那边学记账管事，据说做事谨慎细密，很受人欣赏。

不过赵进也得到过刘勇的禀报，这郑林早就是内卫队的家丁，虽然武技说不上太过高强，但心思缜密做事不出错，将来前途远大。

至于郑全夫妇的女儿郑小花则是个长相平常的女孩子，这次领来见面也是按照时下的规矩，想让这郑小花来做木淑兰的丫鬟，木淑兰笑着答应了。

赵进知道木淑兰的心思重，现在赵家的内宅奴仆丫鬟绝大多数是徐珍珍带过来的，真正算赵家人的也就是伺候赵进母亲的赵三婆娘和孟子琪。

尽管徐家出身的丫鬟仆役早就得了吩咐，各个对木淑兰恭敬无比，但木淑兰还是和徐珍珍提出，说是为了让徐州闻香教众更加忠心，所以要选些教众的女儿做家中的侍女，算是人质，也算拉近彼此的关系。

话讲得很大义名份，但真正的意思大家都是明白的很，不过徐珍珍对这个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含笑答应，同时提醒了句，说教众出身低微，家里的女孩子很可能不懂规矩，要木淑兰好好调教约束。

妻妾之间的机锋肯定是有的，不过还到不了冲突的地步，赵进能看得明白，却懒得理会，不管是徐珍珍还是木淑兰，做事分寸都把握的很不错，她们之间的事情，让她们自己去解决。

“进哥，现在徐州和周边地方，对咱们忠心的教众是有的，但三心二意的更多，徐鸿儒派来的奸细就藏在这些三心二意的人里，有些人其实未必是安插过来的，但徐鸿儒那边下令，他们却不敢不听。”木淑兰分析的很有条理。

“妾身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多，先找出真正忠心的教众来。”木淑兰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对于木淑兰梳理和掌控闻香教的举动，赵字营自然是要全力支持，不过看了木淑兰和郑全夫妇的交流，赵进知道以后自己不必关注太多了。

天启元年三月初二，赵进的亲卫队忙碌的热火朝天，看到这幅景象，熟悉赵字营体统的人就知道，赵进要离开徐州了，只是不知道去往周边的那一处，原本就有清江浦、宿州、骆马湖东岸庄园几处猜测，现在又要加上个山东四县，实在是摸不准。

“进爷，有人求见。”

赵进正和王兆靖与如惠商议云山行宿州分店的开设，却有家丁通传，还没等问什么人的时候，那家丁又开口说道：“来人说是河南潞王府的典宝管事，带着六个随从，是昨晚才到的，刚才指名道姓要见进爷，说话间不是那么客气。”

“潞王府？典宝管事？”赵进皱起了眉头，屋中几人下意识的看向站立一旁的牛金宝，在赵字营的地界，也就是这牛金宝和潞王府有关系了。

“大哥，这典宝管事是藩王府中管着财货产业的人。”王兆靖解释了一句。

第782章笑面相对

赵进突然笑了，屋中诸人都是一愣，都觉得古怪，这可不是笑的时候，赵进开口问那通报的家丁道：“如果这个人不说自己是潞王府的，他这么不客气，你是不是直接就把人打出去了？”

家丁也是愕然，琢磨了下才有些窘迫的点头，闷声说道：“小的想，这王爷什么的肯定都是大事。”

“你没什么错，不用慌，你现在把人领到这边来就好。”赵进笑着说了两句，那通报的家丁松了口气，连忙离开。

等这家丁离开，赵进转身看向王兆靖和如惠，他们两人也都是眉头紧锁，神情肃重，赵进边摇头边笑：“看到没有，不管是他还是你们，平时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一扯到藩王，各个都缩手缩脚，我就是因为这个不急的。”

这话最后一句说得没头没脑，不过王兆靖和如惠却能听得懂，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尴尬，王兆靖咳嗽了声，刚要开口，一向沉默的牛金宝却闷声说道：“老爷，小的要不要回避下？”

“为什么要回避，万一等下有什么危险，你岂不是失职？”赵进难得调侃，不过屋子里却愈发安静，大家都能感觉出赵进有点暴躁。

没过多久，潞王府的典宝管事被领了进来，一看这位身材体量，就知道是个管财货进出的角色，小水缸一般的粗腰，满面油光的大胖子，穿戴很是富贵，神情倨傲异常，走进屋子之后先不去打招呼，只是冷着脸说道：“周某有个贴身伺候的长随，很多事得他在身旁才能办，赵……赵公子能不能行个方便，让他进来。”

赵进坐在那里，王兆靖和如惠站在他身后，牛金宝、孙大林和孟志奇则是环绕，听到这周管事的话，赵进笑着点点头，身后家丁立刻过去安排，那周管事也没有拱手抱拳，只是气哼哼的找了椅子坐下，嘟囔着说道：“一个乡下地方架子就这么大，见到王府来人居然还敢搜身。”

从头到尾这肥胖管事也没想着见礼问候，王兆靖和如惠的眉头都已经皱起，赵进则是笑嘻嘻的，片刻之后，管事的长随也被领了进来，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进屋之后就是眼神乱飘，到最后却盯在了牛金宝身上，死死盯了会，然后才走到那周管事的身后，并且凑到周管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说什么大家能猜到，只看着那周管事的神情迅速骄横起来，先看了那牛金宝一眼，然后开口说道：“赵进，你知道杀害亲王部属是大罪吧？”

“形同谋反，这个我知道。”赵进笑着说道。

“窝藏这等反逆，就是同党的罪过，就要被杀头抄家，甚至要灭九族的，你可知道吗？”

“当然知道。”

周管事说得咄咄逼人，牛金宝脸色阴沉的快要黑了，而王兆靖和如惠脸上则是露出不屑，只有赵进脸上一直带笑。

发现自己这咄咄逼人没什么效果，周管事又看了牛金宝一眼，放缓了口气说道：“看你们小小地方，在徐州经营出一方局面也是不容易，各个有家有口的更是艰难，周某也不想做什么绝户事情，周某刚才那些话想必你们也能听明白是什么意思，酒坊和盐市这两个买卖，你们让出来吧！”

话突然有个转折，这酒坊和盐市是何家庄的两大财源，这周管事开口就要让赵进让出来，赵进脸上依旧带着笑，他身后的人也都平静下来，看着赵进和身后诸人的表现，这周管事却莫名的有些焦躁，不过还是按捺住性子说道：“若是你能把集市的一半送给周某，盐市也可以留个一成给你。”

“说完了吗？”赵进开口问了句，周管事满脸都是诧异，他身后那个精干中年人也是愕然表情，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赵进这句，只是下意识点点头。

赵进回头看了看王兆靖和如惠，又看看牛金宝和孙大林、孟志奇，牛金宝此时已经镇定下来，王兆靖忍不住笑了下，如惠也是摇头笑，赵进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笑声中，周管事和身后那长随满脸愕然，然后变得满脸怒气，笑声停歇，没等这周管事开口，赵进笑着问道：“这金山银海的产业，你说要就要，凭什么呢？”

周管事再也忍受不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浑身肥肉都跟着颤抖不停，指着牛金宝说道：“这凶徒杀害潞王亲属性命，这就是谋反大罪，你收容这等重犯，同样和谋反有了牵扯，周某好心好意为你着想，让你拿家产保住自己平安，没想到你还这么嚣张，真是不知道死活！”

“既然都说我谋反了，你还敢来反贼的宅子里，你胆子不小，也是不知死活吗？”赵进笑着反问。

这话说得那周管事和身后长随脸色煞白，身子激灵了一下，随即那周管事就咆哮了起来：“我是潞王府的典宝管事，是正经的藩王属官，你敢碰我，你想造反吗？你想抄家灭族吗？”

这边动静一打，外面立刻有几名家丁拿刀出现，赵进无谓的摆摆手，家丁们点头退下，周管事面对赵进，自然看不到这一幕，不过赵进摆手也没有停下，却是赶人的手势了，脸上笑容仍在，却变得很无趣：“也就是这点本事而已，我这边还有事要忙，你们走吧！”

“你……”周管事窒了一下，随即暴怒，指着赵进说道：“你个不知死活的混货，给你活路你不走，老爷我这就去衙门告你，等抄家灭族的时候，等你跪在法场上的时候，哭都来不及了，识相的就把集市过户给我，这庄子的田产也给我，我……”

“走吧，走吧，我这边还有事要忙。”赵进有些不耐烦的摆手。

“你……”周管事气得七窍生烟，胸口不住的起伏，可毕竟在别人地盘上，而且他回头瞥了眼，也看到虎视眈眈的带刀家丁，更别说赵进身后的那胖大汉子神色更不善，好汉不吃眼前亏，周管事深吸了两口气，咬牙指着赵进说道：“你等着千刀万剐吧！”

说完之后，恨恨离开，那中年人扭头盯着牛金宝看了几眼，这才快步跟了出去。

等人出了屋子，赵进笑着说道：“他们仗恃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潞王府的权势，他们以为靠着这个就可以行走天下了，只觉得天底下唯我独尊，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无用的废物。”王兆靖轻蔑的说了句。

倒是如惠开口问道：“老爷，就这么放他们走？”

“既然没撕破那一层，该顾忌的还是要顾忌。”赵进简短回答了一句，然后转向牛金宝那边说道：“你来办这个事情，等他们离开徐州再动手，需要人的话找兆靖这边调配，不要留活口就好。”

牛金宝躬身答应了，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可如果细看的话，却能看出些轻松来。

“老爷，那施坪敖算钱粮给养倒真是一把好手，咱们家丁团队的粮草调配，被这施先生理过之后，比从前顺了不少。”如惠笑着转了话题。

“慢慢来，现在那马冲昊都已经沉下心做事了，这施坪敖早晚也能为我们所用。”赵进笑着接口说道。

这时的刘勇却去了孔家庄那边，那里和曹县以及鱼台交界，正好布置些事情，他留下在何家庄这边值守的却是马冲昊。

本事就是本事，尽管马冲昊在内卫队里不怎么被人喜欢，可他办差的本事比一般的内卫队家丁，甚至是资格老的头目都要强很多，武技相当出色，尽管一条腿不太利索，可放对单挑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加上这官场中练出来的察言观色，让他在内卫队里的人缘越来越好，在其他各处也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他不错。

领着各路人马威逼徐州，险些让徐州赵字营陷入绝境的事情，自然很多人记得清楚，不过这件事也在逐渐远去，马冲昊也是身份得到验证的自家人，他的境地越来越好，不说和同僚之间，刘勇就不止一次的在赵进面前夸过马冲昊。

潞王府的管事趾高气扬的兴师问罪，又是气冲冲的离开，然后在何家庄直奔徐州城而去，这一幕自然被马冲昊掌握，事情到这个当口上，马冲昊能做的也不多，不过他却把赵进的心思揣测的很明白，没有阻拦这几个人，而是安排人去给徐州城那边报信。

和热闹的何家庄相比，徐州城这边则是冷清的很，好在客栈什么的都还算完备，那周管事天黑之后才赶到徐州，只得在城外的客栈中住下。

才安顿下来，这周管事就把六个随从集合在一起，神情慎重的嘱咐说道：“何家庄富成什么样子你们都看到了，那酒坊那盐市还有集市都是银子流成河的地方，等着把这赵进拿了下狱，这些东西都得罚没，成了王府公中的东西，咱们能落下什么，不如提前先卡下来些东西，随便几样，咱们一辈子几辈子都吃用不尽！”

第783章赵家的徐州

大家都是兴奋的点头，周管事又做了些安排，众人都是点头答应，各个赌咒发誓不泄露真相，这才各自回去，不过得知自家马上就要发大财了，这一晚上肯定谁也睡不着。

“你确定那胖大汉子就是那凶徒？”

“请周爷放心，当日里小人曾去这凶徒的破庙，别看现在收拾的干净了，可这凶悍样子却一点没变。”

问答确定之后，那周管事才算了放下了心，花高价在柜上弄了一斤汉井名酒，喝完大睡。

第二天一早，周管事这些人就去城门那边等候，耽误不起，能让本地的官府捉拿反贼，那么就有上下其手的机会，如果等潞王府的大人物出面，那这何家庄的偌大好处，就轮不到下面的人分了。

一干人急匆匆的到了徐州知州官府门前，直接对门前值守的差役说道：“我等有大案要报官，快些带我去见你们大人。”

在衙门里当差，能在大门前值守的差役年纪一般都偏大，遇事不慌，知道怎么应对，可这徐州州城衙门的门前值守差役却都是青壮汉子，周管事那里顾得上理会这个。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太爷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滚出去，小心老子动手！”台阶上那差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反问说道。

周管事一干人没想到被这么不客气的对待，各个愕然，随即就是大怒，潞王府众人在卫辉府甚至整个河南地界都是横行，小小一个徐州的差役怎么就这么猖狂。

“这是谋反大案，耽误了要出大事的。”

“滚！”

这边按捺性子的呼喝却让那差役大怒，直接把手边的黑漆大棍抄了起来，朝前就是一扫，让周管事一干人慌不迭的后退，却看到周围也有几个差役神色不善的靠过来。

“我们是潞王府的，潞王你知道不知道，那是当今万岁爷的叔叔，我们王府里的人被认杀了，那凶徒就在你们徐州，再不去通报，到时候这罪过也要算在你身上，你知道不知道！”周管事快要气疯了，心想这徐州到底是个什么荒僻所在，怎么上上下下的人都没个规矩！

听到“潞王府。”这三个字，那差役停了手，皱眉看着周管事，嘟囔着说道：“山东那边的来徐州猖狂什么。”

这位倒是把潞王听成鲁王了，周管事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那差役说道：“快带我进去，不然事后扒了你的皮，这是牵扯到亲王的谋反大案，你们知州若是不尽心办理，也要倒霉的，你也得千刀万剐。”

“你吓我吗？外面等着！”那差役被说得有些畏缩，不过还是嘴硬不输阵，只是让周管事他们在外面等候，自己转身小跑了进去。

没过多久，十几个青壮差役簇拥这一个瘦高年轻人走了出来，看这年轻人的打扮倒是个捕房班头的样子，潞王府这几个人都在心里嘀咕，这徐州地方到底有什么不对的，怎么说话做事领头的都是年轻人。

“是你们在外面吵嚷吗？”那瘦高年轻人站在门外，居高临下的冷冷问道。

周管事也顾不得对方的神情态度，只是急切无比的说道：“我们是潞王府的从属，在你们徐州发现了杀害王府中人的重犯，这是谋反大案，请官府派人拿问！”

“你说你是王府你就是了？可有什么凭证吗？”那年轻人继续问道。

周管事按捺住胸中烦躁和恼怒，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递了过去，王府中人在外行走，就要靠着这腰牌证明身份，周管事已经在心里发狠，只要见到那知州，这些狗眼看人低的混账都要好好惩治。

没曾想腰牌递过去，那年轻人瞥了眼，接都不接，伸手就是打掉，转头瞪身边报信的那人说道：“这样的假货也来喊我，你没长眼睛吗？打出徐州去！”

“十一哥，对不住，小弟也是昏了头。”门前值守那年轻差役连连弯腰赔礼，被叫做十一哥的年轻人也不理会，转头直接进了衙门。

这十一哥进去了，可跟着他出来的十几个青壮差役却没有转身，那赔礼的守门差役这时候直起身来，恶狠狠的盯着周管事一干人，周管事几个都已经傻了，完全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又不是没有去外面办过差，靠着潞王府的名头，在山西，在北直隶都是畅通无阻，怎么在这徐州就不好用了？

“这不是假的……”到这个当口，周管事也慌了，那还顾得发脾气，只是忙不迭的解释。

“打他娘的！”衙门门前那些差役那里理会，在那个守门差役的带领下，拿着棍子就打了上去。

乒乓作响，惨嚎声声，周管事和几个手下那里挡得住十几根棍子的围殴，潞王府这几个人里有两个会武技的，想要格挡反击，甚至一个人还把刀抽出来了，没想到这十几根大棍并不是全砸下来的，其中有几根是直接戳刺，彼此还有配合，挡下了一击，却被两根棍棒戳中了胸口，动作登时慢了，又被一棍重重砸在手腕上，那刀也拿捏不住。

把人放翻之后，倒是没有用棍子猛打，不然片刻之后就全打死了，众人上去就是拳打脚踢，打的周管事一干人满地打滚，好在那周管事肥肉不少，倒还承受的住。

可即便这般，被打过一顿之后，这干人也都爬不起来了，门前那差役恨恨的朝着这干人的身上吐了口吐沫，随手拦住一辆运煤的牛车，把人全都丢了上去，然后大大咧咧的说道：“运出城丢在路边，这帮骗子混账，到底是哪个城门放进来的，你们挨个去问问，谁再闹出这样的混事，老子去找他们麻烦。”

有人嘻嘻哈哈的答应了，一干人就在门前哄散，那拉煤的牛车也不敢停留，直接朝着城外方向而去。

就在知州衙门门前的偏房内，刚才打落腰牌转身走入的赵十一正站在窗前向外看，边上则是王师爷，赵十一和往常一样冷着脸，王师爷则是脸上带笑，两人都是看着那牛车的方向。

“其实十一郎也不必这么谨慎，就算这些混货见到了童知州，童知州怎么敢下签字拿进爷去，这帮混货不知道徐州是什么地方，太把自己那王府身份当回事了。”王师爷说得很轻松。

赵十一摇摇头，沉声说道：“何家庄传来的消息说得对，人心还没定，听到藩王就怕的人不少，这等事还是谨慎小心最好。”

说完这句，赵十一迟疑了下，又是开口说道：“劳烦王先生劝劝童知州，眼下这日子不错，等这一任做满还能拿笔银子走，别放着好好日子不过，自己找些不痛快。”

王师爷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摇头说道：“这些有功名的士子，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我会去劝的，请十一郎放心，也请进爷那边放心。”

在来官府告状之前，周管事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遭遇，堂堂王府属官，居然连衙门的台阶都没上去，就挨了昏天黑地一顿乱打，被运煤的大车送出城的路上，还被路人吐了好几口吐沫，孩子们丢过来的石子杂物之类也是不少。等到了城外的客栈那边，客栈早就得了消息，直接把行李都给丢了出来。

周管事一干人等于是被丢下的大车，摔在地上生疼，挨过打，又被这么重重一摔，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足足躺了两个多时辰才缓过劲，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这期间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理睬。

起身之后，天也快黑了，城门也快关闭，周管事几个人彼此看看，都觉得狂怒无比，区区一个徐州土棍，居然敢这么对待潞王府的属官，区区一个徐州知州衙门，居然敢殴打潞王府的属官，我们老王爷可是万历皇爷的亲弟弟，现在的王爷可是亲侄儿，是当今天启皇爷的叔叔，怎么就敢这么怠慢。

狂怒归狂怒，可见识到了赵进的嚣张气焰，也看到了知州衙门的态度，让他们在野外呆着还真是不敢，倒也不是没办法，一干人牵马走了几里地，找到村庄，花几两银子在百姓民户借宿一晚。

“你们放一百二十个心好好睡，咱们绝不会谋财害命，进爷定了规矩，谁也不敢乱来！”行商投宿民户，常有被人谋财害命的，这家还特意挑明了讲，表示心中坦荡。

话是这么说，周管事一干人那里睡得着，提心吊胆的过了这一夜，到这个当口，也顾不得打算自己发财了，只是咬牙切齿的彼此赌咒发誓，这次回潞王府，一定要说动王爷亲自写信下令，让这帮无法无天的徐州蛮子粉身碎骨，他们却没察觉到一件事，明明棍棒交击拳打脚踢，但大家却没有筋骨断折，缓了几个时辰之后行动就没什么干碍。

当然，即便是觉察到这个细节，他们也会觉得对方是畏惧潞王府的权势不敢下重手，根本不会多想。

第784章你们怕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周管事一干人就是启程，尽管对赵进和徐州恨不得吃肉喝血，可他们也觉得徐州地面安全，早起晚走都不用担心什么盗匪响马之类的，早早赶路也没什么危险，就这么一路向西而去，要一路到开封城的渡口，再渡河回卫辉府，这样最方便。

徐州路上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不少，周管事一干人行走其间，越走就越觉得这徐州繁华，处处都是金银，就想到若是那赵进明白事理，这偌大的金山银海怎么也得有自己一份，可这么一折腾，只能等王府吞下来之后再分了，想想潞王府也只能委托官府出手，层层分润盘剥，等到了王府肯定就少了很多，自己再伸手，那就更少了。

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是咬牙切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怎么处置徐州这些不长眼的混货，赶路不停，两天一夜之后，周管事这一干人总算出了南直隶徐州地界，来到了河南归德府境内。

一进入归德府，周管事他们顿时松了口气，这可是河南地界了，他们自然不知道这边也是赵字营的控制范围，偌大的藩王府内，只有那么几个人和江湖有接触，而赵字营对归德府的控制，某种程度上是江湖意义上的，官府还是大明的官府，所行的也是大明律，怎么看这也是大明王土，那里和徐州豪强有关？

周管事一行人也不着急了，在徐州受了那么多气，遭了那么多罪，怎么也得好好休整一晚，把身上的脏污晦气都去去，不然这一身模样去了开封府，被周王那边的人认出来取笑怎么办，丢了潞王府的脸，回去肯定要倒霉。

从徐州砀山入归德府夏邑县，差不多走十里路过虬龙沟，就到了夏邑县的驿站，周管事是王府属官，有资格在驿站休息，而且这边是官府地界，住起来也放心些。

远远看着驿站，潞王府的这些人就更加放松了，有人小声谈笑，有人大声咒骂，骂得自然是徐州那边的遭遇，太阳西沉，路上行人也多是进城或者去驿站客栈投宿的，还不时听到有人念叨得快点找到住的地方，归德府可比徐州差远了，晚上可不安生。

现在的周管事听不得别人说徐州的好，可在这路上也没办法发作，只是愤愤的朝着那个方向吐了口。

一口吐沫吐出，却带起了尖利的啸声，把吐口水的周管事吓了一跳，心想吐口吐沫还有这么大声势，然后就是“噗。”的一声，有凄厉的惨叫和惊叫，周管事看着身边的一名同伴胸口被箭头贯穿，惨叫着从马上摔了下去。

猝不及防之下，潞王府这队人都已经呆了，反应过来的也被吓得大喊，呼啸声连续响起，又有两人中箭落马，周管事心胆俱裂，但这个时候也是反应过来，拼命的抽打坐骑，先跑，先跑了再说。

太阳还没落山，光天化日之下，在靠近城池的官道上居然就有人行凶，路上商旅行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朝着官道下面跑，还有那胆子小的已经被吓瘫了，就那么不管不顾的趴在官道上，立时乱成一团。

周管事几个人骑着马，这时候只是向前冲，在他们想来，只要进了夏邑县城，一切都安全了，到这个当口，周管事莫名的想到，还是徐州地面上安宁，如果在那边的话，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正奔跑间，却看到前方有几名骑手打马横了过来，在马上张弓搭箭，朝着这边就射，刚才看着不过是寻常的行商，怎么突然间就成了要命的无常。

命好不如运气好，周管事身体肥胖，骑术也一般，可在迎面箭射中，先落马的都是他的同伴，几根箭都是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周管事什么都顾不得了，跑出十几步之后，总算记得打马掉头，总不能朝着死路上凑。

可这个周管事身形肥胖，马匹又是在急速奔驰，这一掉头立刻失去了平衡，周管事连人带马直接摔在了官道边上，一条腿被马匹压断，在路边疼得杀猪一般惨叫。

“我是……”在任何时候，周管事都是习惯性的自报来历，可话才说了半截，听到什么呼啸着旋转飞来，脑袋好似被重锤砸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衣服扒走，马匹带走，留下光身子的。”为首一名大汉粗声说道，趴在官道上的其他客商不少都听得清楚，这好像是河南北边的口音。

虽说距离夏邑县城不远，虽然太阳还没落山，可官道上突然爆发的杀戮震慑了所有人，大家只顾着四散逃命，根本没有人记得去报官，城中更是无从知晓。

路人们甚至不知道凶徒们的相貌，或许擦肩而过的时候曾看了一眼，可谁知道是看了眼的哪一位蒙面杀人，现在谁又敢抬头去看。

射箭拦路的凶徒们动作很快，周管事一行人都被扒了个精光，所有东西就那么随便卷了个包袱，放在他们的坐骑上，然后直接就走。

马蹄轰鸣过后，战战兢兢的行人商旅们才回到路上，所见的只有几具光着身子的尸体，尸体上都是血窟窿伤口，那个最胖的脑袋都被劈开了口子，看着吓人的很，有胆小的直接就吐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太阳都已经落山，夏邑县的捕快才姗姗来迟，看着也是心惊胆战的很，足足纠集了百余号壮勇，这才敢过来查看。

“一定是大杆子干的，这心狠手辣，咱们肯定碰不得，快些报到徐州去！”夏邑县的捕头倒是懂行，一看这场面就知道管不了，反正归德府夏邑县也是赵字营庇护，交到那边才省心省力。

碰得碰不得，该查的也是要查，可官道上事起突然，谁也没有看到凶徒相貌，唯一的线索就是黄河北边的口音，然后尸体上也没有什么证据，每个人都被扒的干净，从皮肤和胖瘦上，从路人对这一行人的描述上，也知道死者恐怕不是寻常百姓，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证据了，眼下这盗贼蜂起的时节，在路上横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如果没有苦主找过来，也就会不了不了之了。

周管事这一干人兴冲冲的来，路上没耽搁什么时间。只在归德府城商丘停留休息，没有在夏邑县停留，这就更没人认得了。

没人知道周管事一干人的衣服和佩饰腰牌都被烧掉，烧不掉的则是丢进了黄河里，马匹被宰杀之后也放火烧了，烧完之后的残骸也都是丢到了黄河中，根本没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

赵进到达清江浦的第三天，牛金宝他们才赶过来会合。

“老爷，小的多句嘴，杀了周管事这等人没有什么用，他们在潞王府也是蚂蚁般的人物，这几个没了，那边还会派别人来，老爷这边还会有麻烦，不如小的去骆马湖东岸庄园那边，也让老爷少些麻烦。”牛金宝说得很诚恳。

“河南那边来个人，我赵进的护卫就要躲出去，那这赵字营还要不要维持了，别的你不用管，护卫好我就可以，你也不用担心你娘，在徐州这边没人能动得了他。”赵进说得则是很轻松。

牛金宝不善言辞，听到这话也没有继续争执，只是郑重其事抱拳为礼。

赵进看了看在座的一干伙伴和亲信，发现有人想要开口，看那神色就是想要劝什么，赵进笑着说道：“我们局面做大，必然要和周围的大势力碰上，那些藩王，还有孔府，那家不是有大量的庄子，这些庄子把持着当地的盐路和商路，这些他们肯让出来吗？和咱们碰上，非但不会和咱们谈，还会觉得咱们不过是徐州的土豪，会想着吞了咱们，对这样的，咱们小心有什么意义，伸手就砍了，想硬来就打回去。”

王兆靖和如惠留在徐州，周学智去往扬州和盐商谈事，和赵进聊这些的都是武人，自然对赵进的话没有异议，听他讲完，吉香、董冰峰、张虎斌、黎大津、成大虎几个脸上都有笑容，吉香更是点头说道：“在南直隶这片地方，咱们怕谁？”

赵进笑着点点头，整肃神色又是说道：“不要大意，河南潞王府的第一波来了，山东鲁王府的第一波还没来，等这第一波来到，还有第二波。”

说到这里，在座几人的神情都是变得严肃，董冰峰皱眉问道：“大哥，这么一波波下去，到最后岂不是会引来官军，触碰亲藩的事情都等同谋反，肯定会出动大军会剿，而且和马冲昊那次不同，他们可是有旨意有名义的。”

和藩王起了冲突，这等于是触碰大明皇家的权威，藩王会向朝廷求救，地方官员也不会坐视不理，刚开始一次次被打回去是可以预见的，但也可以想见，最后就是官军会剿。

说到这个，屋中诸人都更加肃然，赵进看了看，笑着轻松说道：“怎么，你们怕了？”

第785章主仆二人

“怕倒是不怕，只是想着要和朝廷的兵马动手，总有些不安。”董冰峰实话实说的回答道。

大家都跟着点头，经过马冲昊率众北上那一次之后，对和官军交战大家的确没什么怕的。

“他要来便来，要打便打，有什么不安的。”赵进笑着回答说道，他这句话却让屋中几人有些兴奋，吉香更是开口问道：“大哥，要真那么打起来，岂不是要做大事了。”

“一切在我们，我们想打下去就会打下去，想停就能停。”赵进回答的很实在，不过吉香却有几分失望。

不光是吉香失望，赵进这话说出，其他人也有些意兴索然，可巧这个时候外面有通传，说是那余致远前来拜访，大家都是借此告辞，吉香嘟囔了句“这余致远也不在家做生意，好像整日里等着大哥来清江浦一样。”

身为亲卫队队正，吉香也要跟在赵进身边，其他人告辞出去之后，赵进沉声说道：“我知道你想建功立业，可这等事急不得，沉下心来才对。”

吉香点点头，有些郁闷的回答说道：“小弟知道，不过不光是小弟急，带队领头的人都急。”

“手里有这么强的力量，却只能窝在徐州南直这一小块地方，都忍不住是吧？”没等吉香说下去，赵进就开口说道，吉香闷闷的点头。

赵进沉默了会，长出一口气说道：“再等等吧！和全天下为敌太费手脚了……”

说到这个，吉香却忍不住了，颇为急切的说道：“大哥，你不也是说过，如果就这么不温不火的熬下去，咱们家丁的锐气都会被熬没，到时候就打不了了。”

“没锐气的就回去种地，帮咱们管着庄子和产业，再招一批有锐气的上来。”赵进回答的很淡然。

“大哥……你……”吉香张大了嘴。

“你要弄明白一桩事，咱们赵字营的家丁强，不是因为咱们招募的这一批家丁强，而是因为咱们训练的法子好，是因为咱们赵字营这套法子让他们这么强。“赵进沉声说道。

这番话却让吉香有些懵了，刚要在问，门外已经有人通报，说是余致远到了。

尽管已经彼此称兄弟，可在赵进和伙伴们之间，余致远还是外人，吉香有再多的问题想问也都是憋回了肚子里。

屋门打开，不错的阳光照进来，也映在余致远的脸上，任谁都能看得出，余二公子的心情很不错。

“大哥在，吉香兄弟也在，咱们好久不见了。”余致远热情无比，脸上全是灿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进来坐，上茶。”或许是被余致远的情绪感染，赵进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听说大哥在山东威风八面，可惜小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没用读书人，不然真想跟着大哥一起去闯荡一番，想想都快意非常。”余致远坐下的时候先是奉承了句。

“自家兄弟，就不要客气这么多了，你来奉承我，我可想不出怎么夸你，你这次来清江浦见我有什么事？”赵进笑着询问。

余家船队的根本在松江，现在蛤蜊港那边也是要紧所在，从松江到清江浦要几天时间的路程，从蛤蜊港那边过来也得一天多，虽说现在余家巴结赵字营很紧，可余家也是事务繁忙，过来一次必然是有要紧事。

“大哥慧眼如炬，这次小弟来，的确是有要紧事，是要紧的大喜事，大哥让小弟找的东西，小弟找到了！”余致远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说话的音调都朝着上面飘。

“找到了？”赵进愕然一问，随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这动作让边上的吉香，以及牛金宝等护卫都是一惊，赵进做事向来稳重自持，极少见他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到底要找什么，居然这般惊诧。

不过赵进反应的也是很快，他很快镇定下来，追问说道：“是从谁手里买到的，是新货还是旧货，产地在那里？”

一杆全新的火铳和一杆磨损严重的火铳比起来，自然不一样，而且按照赵进的记忆，在这个时代，火器应用最好的国家应该是西班牙和他的殖民地，也不知西班牙和殖民地尼德兰的战争结束了没有。

赵进很兴奋，他觉得就要推开一扇门了，门后是自己一直期望的，赵进还特意提醒了自己一下，这个时代的西班牙似乎应该叫佛郎机，也有叫做大吕宋的。

“好叫大哥知道，找到的不是东西，是两个人。”余致远笑着说道。

赵进顿时冷静下来，有些奇怪的问道：“是人？”

“对，半个月前小弟船队在海上救起了两个人，看着是主仆二人……”

※※※

距离被人从海中捞起已经有几天时间了，传教士路易·德·罗什福德渐渐从最初的震惊当中恢复了过来。此刻的路易，正呆在一间虽然陈设并不奢华但十分洁净的屋子里，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家居气息，恍惚间，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自己童年时代的家中。

通过之前被这里的主人来到自己身边的、会西班牙语的翻译，路易已经大概知道了自己现在已经身处何方。

虽然此生一直都在孜孜不倦地寻求发财的机会，但是哪怕在十年之前，在神学院中接受教育的路易·德·罗什福德先生也从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居然会真的来到马可波罗所描述的那个遍地充满了黄金的国度。

这是否真的是上帝的旨意呢？

不得而知。

但是既然还活着，那就必须继续为了梦想而努力。

不管是以传教士的方式，还是以冒险家的方式，都必须出人头地——路易第一万三千遍地告诉自己，尽管这一条格言，早已经被刻入到了他的骨髓当中。

正如名字所表示的意味那样，路易是一个法国人，而且是出身于法国普罗旺斯的一个贵族家庭里。

不过，虽说是贵族家庭，父亲也只是一个小贵族而已。

他们家并没有什么城堡，只有小小的庄园，虽然已经离开了那里几十年，但是路易仍旧记得那个庄园，不知道多少次在梦中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代。

那个庄园里面有个小花园，花园里点缀着几株绿树、无数蔷薇及各色鲜花，而正对着栅栏门，是一座依傍邻墙而建的木楼。木楼的柱子完全为茉莉花、金银藤、葡萄藤和铁线莲所遮掩。那所房子就屹立在这最高处的小花园当中，屋前是爬满葡萄藤的拱形台阶，那里就是他的家。

在他的童年时代，他们一家人靠着不大的庄园和葡萄园维持生活。家里开饭的时候总是多喝栗子汤，少吃白面包，偶尔才能吃到一些野味。爸爸平常非常爱措他的裤子，妈妈也难得添一件冬衣和夏衣，至于妹妹们，那是能将就便将就了。

他从小就知道了，身为家里的幼子，他是注定没有可能继承家族的任何一份财产的。从明白这一个事实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金钱。”这个词语的可贵。

他并没有享受到多少年的家庭生活。

为了他未来的生计，就像法国许许多多的贵族家庭一样，在他少年时代，他就被父母送进了神学院，准备将来成为一位教士，成为天主教会又一位忠实的神职人员。这样既可以减轻家里的经济压力，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又可以在未来某个时期成为家族的助力。

这座神学院坐落在法国南部沿海的一个小岛上，有滑腻的岩石、花岗岩暗礁、巨大的石块，成为它美丽的教堂的天然屏障，也成为了牢笼的围墙。想要上岸，在海上有风浪的时候，不得不带着行装改乘小驳船，或者等天气好的时候穿过礁石到当时修士们建造的防波堤靠岸，想要离开也不得不如此。

经过一段颠簸的旅程之后，这个少年来到了荒僻的神学院中渡过了自己剩下的少年岁月，直到成为一位壮实挺拔的青年，他也还没有离开这里。

按理说，来到接近于上帝的地方之后，人会变得更加虔诚，会放下对俗世名利的追逐。然而，在神学院的数年学习经历，非但没有浇灭这个少年心中的欲望，反而使得这个少年心头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浓，神学院里的种种倾轧勾当，比俗世更加激烈，也更加让这个少年知道了财势的可贵，‘一定要出人头地’的咒语，好像每一秒都在在耳畔响起。

更何况，虽然烧死过布鲁诺，但是教会的神学院仍旧可以说是此时欧洲教育最为系统的地方，从这里，路易汲取到了各种各样的知识，也滋长了野心，没用多久，路易就成为了一个同学们眼中雄心勃勃，一心想要上进、成为地区主教甚至红衣主教的野心分子。

而对于他的野心来说，这个荒僻而又远离人世的神学院实在太小了。于是，从野心开始燃起的那一刻，他就打定主意要离开这里，以至于从来都没有认真学习过那些神学知识——对他来说，如果不能赐予黄金给他的话，上帝就算存在又有什么意义？为了能够发财，他拼了命地学习图书馆中的其他知识，同时拼命讨好那些老师。

第786章并不顺利的人生

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很快学院所收藏的那些杂学知识都被他看了个干净，还学会了拉丁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等当时欧洲通行的几种语言。同时，他也得到了一位老师的看重，最后在他的推荐下，毕业之后的路易·德·罗什福德来到了罗马，成为了一位教廷主教（同时也是老师的朋友）手下的教士。

看到了上进希望的路易，一心想要在教会中升迁，搏到自己的富贵，于是加倍努力地为这位主教做事，也搏到了对方的欣赏和认可，成为了他的心腹手下。

正当路易觉得自己前尘似锦，很快就能出人头地的时候，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打击就突然降临了。

因为出身于同一个神学院的关系，路易和主教都从属于圣多明我会，而此时在教廷内部，作为一股新兴势力的耶稣会正在教会内部强势崛起，并且尽一切努力排斥不属于他们派别的神职人员，而主教路易等人自然也就成为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教会内部的权力斗争之激烈，神职人员的倾轧之狠辣，超过了年轻的路易的想象。没过多久，主教和路易就被打发到了威尼斯去充当地方神职人员。

受到此种打击之后，路易不得不断绝了在教会内部攫取权力的希望，转而想要在威尼斯这个繁华的商业地区寻求发财的机会。

此时的威尼斯，虽然不及全盛时期的富贵奢华，但是也仍旧是意大利最为富有的地区之一，商船遍及地中海各个地区，金融业也十分发达。为了挣钱，路易慢慢试着了解了一些商业规则，并且把自己不多的积蓄也投入到了商业投机当中。

在号称水城又唯利是图的威尼斯，路易经常乘坐扁舟在各个交易所和港口间徘徊徜徉，发疯般的寻求商业投机的机会，一点也没有将神职人员的体面放在心上。也就是靠着这种勇气与执着，他渐渐地熟悉了商业运作的规则，也让自己拥有了一笔可观的财富。

然而，接下来的打击却让路易一时间陷入到了绝望当中。

在一六零五年，威尼斯共和国为了打击教会，有意因小罪逮捕了两名神职人员，并颁布法律限制教会占有陆地财产的权利，其与教会再次发生了冲突。教皇保罗五世认为这些都是与教会法相违背的，要求撤销这些判决。在遭到拒绝后，教皇对威尼斯发出了绝罚令。共和国对绝罚令无动于衷，命令境内神父继续进行圣事。共和国的行为引发了和教会的尖锐冲突。法国对此进行干涉，并提出一项妥协方案，于是一年后教会绝罚令被撤销，而当地的神职人员们则受到了教会的惩处，而路易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财产，则在这种风潮当中丧失殆尽。

处在两个庞然大物夹缝中的路易，不得不面对自己再次倾家荡产的现实。在教会体系内无法晋升，在威尼斯无法发财，种种打击让路易几乎陷入到了绝望当中。

在消沉了很久之后，路易·德·罗什福德心中的火焰又重新燃烧了起来，他又给自己找到了新的机会之地——尼德兰。

在此时的尼德兰，信奉新教的联合省，正在其执政、“沉默者。”威廉之子莫里斯亲王的带领下，为了独立而与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帝国进行着如火如荼的战争，西班牙人“宁留一个贫穷的尼德兰给上帝，也不留一个富裕的尼德兰给魔鬼。”的叫嚣也持续了好几十年，路易利用自己的教士身份，拜托了主教和其他教会里的关系，终于被派到了尼德兰地区当神父。他一点也没有在乎战火中的危险，极其狂热地参与到了西班牙帝国在尼德兰地区对新教徒叛乱的镇压，多次为西班牙军队打探消息，甚至还几次为西班牙军队镇压叛乱带路。他这样做当然不只是为了帮助上帝净化尼德兰，还是为了从这些异端中拯救出他们的财产。

在多年的漂泊当中，他第一次找到家乡气息，就是在荷兰南部的一个风景秀美的村庄当中。那一天，他来到了这里。这个地方种植不同品种的无花果和水果，满地的甜瓜，甘草，还有西班牙的蝴蝶花，意大利的夹竹桃，亚速尔群岛的茉莉花，一应俱全，在和煦的晴空下，磨坊的风车随着温暖的春风慢慢摆动。

莱茵河就在他的脚下，可以从高处俯瞰那恣肆汪洋的水流，当地人数百年间修建的水渠引导着水流不至于淹没大地，然后引入到了田地当中进行灌溉。在那碧蓝的天空上，时而会飘过一片片浮云，不论站在哪里，都能看到这片云彩赋予这壮丽景致的每一细部的无穷变幻。

多么美丽的地方啊，简直就像家乡……

在抑制住了内心中不由自主产生的激动之后，他带着西班牙士兵将这个村庄付之一炬，也从当地最有钱的一家人当中搜刮到了大笔钱财。

因为一直跟军队打交道的关系，这位原本从神学院毕业的虔诚教士也渐渐明白了一些基本的军事和兵器常识，甚至为了防身自己还总是随身带着枪。比起上帝的仆人来，倒更像是个冒险家，甚至他还去过造枪铸炮的工厂作坊，见识了水力驱动的机械运作，要知道，在战争期间，制造贩卖军火可是暴利……

过得不久之后，和路易的愿望相反，西班牙人在和尼德兰人的战争当中开始显现出颓势，主动的进攻越来越少，也让路易的活动越来越艰难。正在这时，跟他关系密切的一支部队当中，有一位老兵因为在一次战斗中弄伤了右手，老兵一直没什么积蓄，所以并没有得到多好的照料。偶然发了一次善心的路易花钱让人诊治了他，这位老兵伤愈了之后就没有回归部队，而是跟从他成为了他的仆人。

当一座座火堆从尼德兰的土地上燃起的时候，路易也从自己为西班牙帝国军队的服务当中捞取到了一大笔好处，重新让自己成为了富翁。同时，拥有了一大笔钱的路易，为了让自己的钱能够得到增殖，也将其中的大部分投入到了当时新兴的船运行业和海洋贸易当中——虽然从事海外贸易的人大多数是北方的新教徒，但是路易并不在乎。

然而，属于路易的好运气很快就用光了。

几十年中疲于征战的西班牙人，终于厌倦了打仗，被迫于一六零九年和北方的叛乱者们签署十二年停战协定，事实上承认了联合省共和国的独立。新生的荷兰共和国也正式让路易的好时光宣告终结。

没有了战争，西班牙人也就不再需要路易的服务，而尼德兰人则还记得路易之前犯下的罪行，更让路易觉得绝望的是，因为一次船难，他在海外贸易商的投资也大半打了水漂，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重新变得几乎一无所有的路易不得不带着自己的仆人仓惶逃离了尼德兰，重新寻找自己新的机会。

他这次没有沉寂太久，就又给自己找到了新的机会。

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听到了一个传闻：奥斯曼帝国大臣正在欧洲各地招募人员，想要扩张自己的海军。没有经过多少犹豫，血管里沸腾着的激情和发财的梦想就让路易作出了决定。

此时的奥斯曼帝国帝国虽然已经日渐衰落，但是仍旧维持着庞大帝国的体量，它仍旧在为了地中海的霸权而与威尼斯共和国针锋相对，为了这个目的，大臣决定不顾一切地扩充自己的海军。

奥斯曼帝国人是异教徒，还占领了基督教世界的圣地君士坦丁堡，但是路易在作出决定的时候并没有经过任何这方面的顾虑。只要能够让他发大财，就算是为异教徒服务他也不在乎，更何况还多了一个打击威尼斯人为自己报仇雪恨的因素。

经过一段漫长的旅程之后，他带着自己的仆人一起来到了君士坦丁堡，然后用自己在荷兰学到的知识得到了奥斯曼帝国人的留用。在对君士坦丁堡的游历当中，奥斯曼帝国人壮观的宫殿和大臣奢侈的生活让他叹为观止，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愿望。

没错，他跑到奥斯曼帝国人这里，不是只为了当个技术方面的顾问而已，他还想着要讨得奥斯曼帝国苏丹的欢喜，成为他的顾问甚至臣仆——只要能够成为奥斯曼帝国大臣，那么什么荣华富贵不都是随手就能够得到的吗？

很快，由于他的知识，在面见了一位奥斯曼帝国大臣之后，他真的被奥斯曼帝国人任用了，担任造船的顾问。这些奥斯曼帝国人给了他许多薪水，甚至偶尔还有面见大臣的机会。看到了新的希望之后，路易加倍努力了起来，想要在这个异教国家中扎下根来视线自己的梦想。

然而，他再次事与愿违了。

第787章从失败走向失败

他受到的重用，惹起了奥斯曼帝国宫廷中另一批教士们的嫉妒，这批教士是属于东正教会的。自从希腊和巴尔干半岛被奥斯曼帝国人的军队征服之后，东正教会就一直是奥斯曼帝国宫廷当中的重要一派，享有特殊地位。

这些东正教会的教士十分排斥西欧的天主教会人士，受到了奥斯曼帝国人重用的路易自然也成了他们厌恶和排斥的对象。虽然路易几次表示自己不是来传教的，并且根本不在乎天主教会和东正教会的差别，而且还宣誓自己随时可以皈依东正教会甚至伊斯兰教，但是仍旧没用，他很快就失去了自己原本就不牢靠的宠信，最后被派到了希腊沿海的一个港口，负责督造战舰。从离开君士坦丁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又都已经化作了泡影。

在海岸的生活枯燥无味，无聊到甚至让路易快要忘记自己原本的梦想。

在对大臣回心转意的希望当中，他无数次在爱琴海边的沙滩上徘徊。慵懒的海风夹杂着沙粒和一丝海腥味，吹拂到他的脸上，让他只想着在蓝天白云之下快点入眠。在这里逗留而感觉不到那种幸福的气氛，也不会领略不到排除了野心和挂虑之后的恬静淡泊的人生乐趣。空气和轻轻的涛声里充溢着梦幻。沙滩在低语，时而忧郁，时而欢快，时而金光灿灿，时而暗淡无光，却丝毫无法引起路易的任何共鸣。

在进入到第三年头之后，路易终于明白大臣再也不可能回心转意了，自己的梦想在奥斯曼帝国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在一个下午，望着海面上渐渐西沉的太阳和满天的霞云，他最后只能无奈的发现，自己在奥斯曼帝国这里再也没有了出头之日。

他叫上了自己仆人，让他为自己打点行装，就这样，在某一天晚上，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钱财，路易和仆人静悄悄地离开了这片海岸，迎向了生命中新的篇章。

仔细估量了自己的形势之后，路易觉得自己在欧洲大陆上大概已经没有了多少可以出人头地的机会，于是他就把目光放到了欧洲之外的地方——他打算去美洲。

作出了这个决定之后，他立刻搜刮了自己能够动用的所有钱财，然后直接带着仆人动身，冒险家的气概被伪装成了传教士的激情，他又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传教士，就这样跑到了美洲。

此时的美洲正在被西班牙人一步步征服，在墨西哥在秘鲁，原本一个个辉煌的文明纷纷灰飞烟灭，原住民们要么被大肆屠杀，要么就得被迫改信天主教，而西班牙帝国对传教士的需求也越来越大，他们需要传教士来改造当地土著的思想，顺便为自己探路。

在尼德兰就和西班牙军队有过合作经历的路易，当然对此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他一到美洲，就积极地在各个西班牙军队还没有踏足的地区探索了起来，深山高原、原始丛林一点也没有成为他的障碍，他不仅是为了寻找还没有被上帝感召的羔羊，还要寻找未曾被发现的财富。

为了一些不可信的传言，他不惜踏足到最危险的丛林当中，想要在那里找到印加人最后埋藏的宝藏，他带着自己的仆人，足迹遍布了美洲每一个荒僻的角落，当地的教士人人都感叹他的传教精神之坚韧。

然而，经过了许久的努力之后，路易并没有得到令自己满意的成果。他发疯般在印加人留下的各个遗迹当中四处穿行，想要在里面找到金子，或者找到任何值钱的物件，最后他失望了，正如印加人已经被屠戮一空了那样，这里的财富也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些残存的遗迹，证明一个文明存在过。

在持续了一百多年的侵略扩张之下，西班牙人已经基本控制了美洲，一船一船的金银不停地从美洲输送向世界各地，留给他来发掘的东西却越来越少。就算是土地，也早就变成了一片片当地有钱人的庄园。

几年的冒险还没有发财，对金钱的渴望终于侵蚀了路易的理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当中，他试图侵吞一位西班牙军官劫掠的黄金，然后却被那位军官发现了，在被追杀的惊恐当中，路易被迫踏上了一条离开美洲的航船，踏上了前去亚洲的旅途。

这艘船载着许多乘客和一大批白银，驶向了西班牙在亚洲的殖民地菲律宾。

此时的菲律宾，正因为同亚洲的贸易而变得繁华兴盛，大量的白银被从美洲运过来，然后换成东方的瓷器、丝绸和香料被转运到了欧洲去，形成了巨大的商业网络。来到了菲律宾之后，因为对自己的来历讳莫如深的缘故，路易和当地的天主教士们圈子格格不入，花了很大力气才使得当地的教会确认了自己的传教士身份。

稍稍站稳了脚跟之后，路易就开始追逐自己的梦想。因为已经被西班牙人统治了多年，所以菲律宾和美洲一样并没有多少给他这样的外来人士提供多少发展空间，于是路易不得不在亚洲其他的地方寻找起来。

辗转了几次之后，他跟随一艘商船来到了日本的长崎港，然后把自己伪装成了传教士，开始在日本活动，一刻不停地寻找发财的机会。

虽然他起初是想要自己学习日语，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日语是他学过的最难的一门语言，在假名之外还混杂有大量从大陆传来的汉字，根本让人无处着手，于是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和当地的天主教徒混迹在了一起。

好在经过西班牙和葡萄牙传教士多年的传教，日本在北九州和长崎等地区已经有了大量的天主教徒，还有不少人学会了西班牙语和拉丁语，因此路易倒也没有碰到什么障碍，很快就同当地的天主教徒圈子打成了一片，也初步建立了个人在当地的声望。

为了自己的发财梦想，和当时的大多数传教士一样，路易也用自己的医学知识在当地看了几次病，误打误撞地也治好了几个人，其中还有当地的商人，因而也得到了商人的感激。利用自己建立的影响力，路易鼓动那位商人参与到了海贸当中，让商人挣了一大笔钱，然后自己也从中收取了不少好处。

这个传教士，这个冒险家，到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不过因为多年在外饱经风霜的缘故，所以看起来更加苍老一些，金色的长头发有些已经开始发白，额头上也出现了几丝皱纹，看上去简直跟个五十岁的人没有多大的差别，不过他那灵敏锐利、充满了勃勃野心的眼神，倒不会让人怀疑他已经老迈昏聩。

他的额头比较宽，脸色苍白，而且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再配上严肃的表情，虔诚而且庄重，而且因为受到了当地人的敬重和挣到了一笔钱，所以他的神情变得愈发庄重了起来，整个人都似乎可以被当做传教士的范本。

然而，正当路易以为这一次他的梦想终于能够实现时，仿佛是上帝有意要阻碍他一样，新的灾祸又不期而至了。

此时的日本，正从纷乱厮杀的战国时代过渡到了相对稳定的德川幕府时代，国内的军阀混战慢慢走向了尾声，尤其是在1615年，日本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攻破了大阪城，杀光了之前的统治者丰臣家族之后，德川幕府在日本的统治已经逐步稳固。

在用刀剑建立了对日本的直接统治之后，德川家族开始寻求在其他方面稳固自己的统治，而思想统治作为重要环节，当然没有逃过德川幕府的掌控。为了巩固思想统治，德川家康有意扶持佛教，并且排斥天主教在日本的传播。

同时，虽然日本已经进入了相对和平的时代，但是各地领主对农民的压迫和榨取却还是和过去一样，不堪压迫的日本农民纷纷起来反抗，同时将外来的天主教作为了自己的精神寄托，在当时的日本，天主教徒们发动的起义（一揆）时有发生。

幕府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同时他们也不认为是自己的压迫引起了农民的反抗，反而认为是天主教败坏了人心，于是决定在日本国内禁绝天主教的传播。

在一六一二年，日本幕府在幕府自己的直辖地首先颁布禁教令，禁止西洋传教士传教，第二年便把这一法令推行到全国，到了1616年，日本幕府更加把这种禁令扩展到了对外贸易上，规定欧洲船只只能在平户、长崎两港停泊交易。

作为天主教士的一员，路易当然也被幕府当做了危险分子，当地的官员直接召见了他，命令他不得在日本传教，如果胆敢违反的话就会有性命之忧。

本来就对传教不甚关心的路易，当然很轻松地就答应了这个命令，但是日本幕府限制海外贸易的政策却让他痛苦不已。在幕府的刀剑的逼迫下，他不得不停止了自己在日本各地的活动，回到了长崎港当中，打算在那里重新延续自己的事业。

第788章你会造火铳吗

然而，不久之后，随着一群新的西洋人的到来，却让路易的最后希望也化为了泡影——此时的荷兰人，也发现了亚洲所存在的商机，他们也把自己的商业触角伸到了日本，派出了大量商船来到日本通商。这些信奉新教的荷兰人只想着靠贸易挣钱，对传教根本没有多少热情，自然比西班牙人更讨幕府的欢心，于是幕府的将军最后下令要驱逐所有西班牙人，只同荷兰人经商——毫无疑问，路易自然也在驱逐之列。

不愿意离开的传教士们，煽动了日本天主教徒的叛乱，最后却被幕府军队严酷地镇压了，大量天主教民和传教士被杀。

路易有一次亲眼看到了日本人是怎样处决这些天主教徒的——在镇压了一次天主教徒的叛乱之后，幕府军队将一群天主教民带到了一片沙滩上，然后被迫穿上淋了油的蓑衣，接着被幕府军人点燃，着了火的教民哀嚎着不停地跳了起来，围观的幕府官兵却哈哈大笑，戏称这是在跳舞。

并没有参加煽动的路易被这种杀戮吓得心惊胆战，最后只得带着自己这几年间攒起来的一点财产，乘坐一艘日本人的商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长崎港，打算回到菲律宾去寻找新的机会。

直到商船碰到了台风之后，路易才发现自己的厄运并没有走到尽头。在强烈的台风中，他所乘坐的商船被风暴撕扯成了碎片，他落入到了水中，差点直接淹死，所以他的老仆人抓住一块木质甲板的碎片，然后扯住了他，才没有让他被大海直接吞没，两个人就在无边无际的海中漂流着，寻找着渺茫的生存机会。

整整两天后，又饥又渴的路易已经开始忍不住喝起海水时，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艘船，仔细观察了一下之后，他发现这不是幻觉，而是真的船。他和仆人连忙鼓起最后的力气大声叫喊了起来，希望船上的人发发善心来救命，当船上的人终于发现了路易，并且开始转舵往他这边驶来的时候，巨大的狂喜将路易整个人都吞没了。

终于得救了，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他昏迷了过去。

※※※

“……大哥不知道，这等传教的佛郎机人实话不多，总喜欢把自己说得无所不能，来诓骗别人入会信教，在咱们大明久了，受礼法浸染，这才明白些规矩，小弟救上来的这位鲁某，询问之下也是口出大言，可江南这等人实在太多，不怎么稀罕，小弟就问的细了些……”

有道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又有个说法是物以稀为贵，不过大家在蒙元时候见多了色目人，西洋过来的传教士来到后也被认为是差不多的货色，从一开始就糊弄不了太多人，他们拿过来的那些西洋货物也就是被人当做稀罕的巧物玩意，却没人怎么重视。

在这样的心态下，来自法国的路易开始很是尴尬，他按照自己在吕宋和倭国的习惯，先把自己吹嘘的无比高贵，少不得加了公爵侯爵的爵位，又有红衣主教的身份，但这些却被余家请来的通译不屑的戳穿，见多了这样的花样，根本不会上当。

好在路易这些年经历的挫折太多了，对这些许的尴尬根本不以为意，他从对方的询问中分析出了结论，对方似乎很急切的想知道自己懂什么技能，路易下意识的感觉到这是个机会，他开始陈述自己的技能，哲学、艺术、金融、航海甚至是机械，这些他或者懂或者可以让别人以为他懂的技艺，一个个说了出来。

任他说得天花乱坠，或许那通译词汇不够丰富，跟着通译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始终阴沉着脸，善于察言观色的路易也知道，自己刚才说得那些没有打动对方，路易表面上镇定，心里却有些着急，被救到这里来的时候，路易已经观察了周围，这样繁华的城市超过了他在倭国见到的任何一个，而这家的豪富也超过了他在倭国见到的豪商和大名，这里一定是大明的都城附近，救下自己的人一定是大明的什么贵族，至于在船上的水手说大明的都城在北方什么的，这年头水手的话根本不能全信……

对方肯定需要些什么，路易告诉自己一定要抓住机会，但对方到底要什么实在是弄不清，不知道怎么，话题就到了火器上面，对这个路易的确懂一点，毕竟在尼德兰，在美洲，用到火绳枪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路易没觉得这是一门技能，用的人实在是太多太滥，就连倭国也有使用。

当对方追问火铳的时候，路易尽管觉得奇怪，可还是知道关键了，他和自己的老仆人交谈几句，然后又向对方要来了纸笔，当然那种毛笔他根本不会使用，只能让对方取来木炭，自己用刀削出勉强能用的炭条，磕磕绊绊的在纸上画了一幅素描。

素描写生也是神学院的课程之一，而且这种写实的画法对教士传教有很大帮助，所以教学双方都很认真。

路易速写出的那幅图是一个士兵拿着重型火绳枪射击，用木叉架着火绳枪，动作很是标准，不管是士兵还是火绳枪，也都很逼真，跟着的仆人却看出了画面上很多处不太对的细节，他当然不会指出来，路易还记得这幅图的出处，这是尼德兰战争时候，从尼德兰士兵身上缴获的一本图册，据说莫里斯亲王把火绳枪射击的每一动作都画成图，让士兵们照着去做。

这幅不标准的图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余家在海面上也是有些年头了，和佛郎机人也是打过交道，也见过佛郎机的火器，这个图上描绘的正是那种，而且路易还让自己的仆人做了个射击的姿势，尽管仆人的右手已经不太好用，尽管只是拿着一根木棍比划，可还是很标准的架势。

速写和演示让余致远顿时兴奋起来，当时接到赵进的委托，他还以为是个手到擒来的活计，没想到时间越拖越长，而且赵进对这件事很关注，这让余致远的压力越来越大，眼前这两个人却是解决了这个难题，虽说赵进要得是实物，但能找到两个懂行的也可以交差了。

余致远不敢和赵进含糊，佛郎机火铳的实物肯定还要继续寻找，但先把这两个人送过去，也证明自家在做事。

至于这个传教士和仆役怎么想，余致远根本不予理会，余家虽然是诗书传家，可经营海上船队，也不是没见过血的。

当然，路易对接下来的事情也很期待，特别是他询问过通译之后，知道这松江不过是大明一个富裕的小城市，这余家只不过是一名富商之后，路易就对这片土地更感兴趣了，他甚至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来大明，这个马可波罗游记里的神奇大陆，现在看起来，这里真是个遍布黄金的国度。

带到赵进面前的人当然不能含糊，余致远已经尽其所能询问清楚，当他看到赵进很感兴趣的时候，余致远心里松了口气，总归有个交待了。

“带进来看看。”赵进笑着说了句，吉香和赵进身后的牛金宝交换了下眼神，然后又对外面打了个手势，牛金宝和外面的几个家丁一同向外走去。

没过多久，牛金宝先走了进来，对赵进禀报说道：“年纪大的那个是老兵，不过右手已经半残疾，力气也跟不上，不用在意，至于那个年轻的身手不错，看虎口的老茧和站立姿势，只怕是练过刀剑的，这两个都已经搜过身，没干碍的。”

路易和他的仆人被带了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余家请来的通译，赵进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通译，问余致远说道：“这个通译放心吗？”

“这通译就是在余家当差做事的，已经有两代人了，请大哥放心就好。”余致远保证说道。

“这位就是你们要见的贵人，赵大官人。”余致远出声介绍，那通译翻译过来。

路易没想到自己要见的人这么年轻，按照他在欧洲和倭国的经历，当权者起码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老迈也是不少，这么年轻的贵人只可能是那些豪门的子弟，熟知人心的路易下意识的想装出传教士的矜持和高深，可注意到这个年轻人锐利的眼神之后，路易立刻改了主意，夸张的行了一个礼，头都快要低到了地上。

只不过东西方的礼节差异太大，路易夸张的手舞足蹈让屋中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赵进笑着问道：“你懂制造火器吗？”

通译刚要开口，赵进又是补充了句：“我问的是火器，不是火铳，我问的这个包括火铳和火炮。”

既然语言不通，那么翻译也要力求精确，那通译结巴了一下，这才重新开口，佛郎机话大家当然是听不懂的，不过看着那通译结结巴巴，甚至还用手比划了起来，就知道这通译也未必多么懂。

“老爷，这洋人说自己知道怎么造火铳，也知道怎么铸炮。”通译转头说道。

第789章第一波

路易脸上挂着谦恭的微笑，他见过别人怎么制造火铳，也见过别人怎么铸炮，但他自己却做不出来，可眼前就是机会，一定得抓牢了，至于以后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赵进突然开口：“你会说英文吗？”这句话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齐齐的看向赵进，因为赵进这句话也是洋文，却和那佛郎机话不太像。

赵进尽管面色严肃，实际上却有些尴尬，这英文说得怪腔怪调，因为好多年没有开口了，好在大家是听不懂的。

路易脸上的微笑有些发僵，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贵人恐怕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老爷，这洋人问老爷说得是不是英文，他不懂这门语言。”通译说英文的时候，直接就是用的佛郎机语音译，当然，这只是赵进的猜测。

“你问问他，他的国家在这门语言里怎么发音，他知道这个吗？”含糊对含糊，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法子确认一些事情。

尽管神学院有相对完备的教育，可这个时代的英文并不是一门通用的语言，路易游历过这么多地方，大多说的是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英语实在是没有接触过，路易摇了摇头。

赵进沉吟了下，开口对余致远说道：“多谢你帮我找到这两个人，这个通译我也要用一段时间，让他搬家到徐州，安家置业我来安排，工钱翻倍。”

“怎么要大哥破费，小弟安排就好。”余致远笑着说道，看来自己找到的这两个人的确对赵进的胃口，那边的通译自然听懂了赵进的话，搬到徐州他没什么感觉，这工钱翻倍可是喜事，脸上已经忍不住笑容了。

“你问问这两个洋人，他们想要什么，跟他们讲，我这人喜欢直接，不喜欢反复。”赵进直接对通译说道。

“老爷，这洋人说他们要传播他们那个什么神……不……他又改口了，说想要黄金和白银，越多越好。”通译也是忍不住笑。

屋子里众人都是哄笑，那个西班牙老兵仆役有些惭愧，而路易则是坦然的站在那边，他注意到赵进的脸上没有多少轻蔑，看来实话实说果然有他的好处。

“找周先生，调一千两黄金和两千两白银过来，越快越好。”赵进笑着说道，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块牌子递给了孟志奇，孟志奇接过之后快步走出了门。

接下来的问话很随意，这路易说自己的国家在西班牙的北边和尼德兰的南边，赵进对尼德兰这个词迷惑了很久，他并不是不知道尼德兰是什么，但西班牙语的发音他不知道，路易懂几门语言，但通译和他只能用西班牙语来交流。

赵进对欧洲地图还有些印象，大概推测了下，这路易可能是法国或者德国人，但这个时代还没有德国。

路易说自己是多明我会的教士，说自己在欧洲的经历，说自己去过奥斯曼帝国，还有美洲、菲律宾和倭国，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路易没什么夸张，他只是据实描述，因为这些经历足够丰富多彩了，不过他说得精彩，通译的词汇量却有限的很，大家听得也是磕磕绊绊，反倒是赵进因为从前的记忆勉强跟得上。

孟志奇很快就办好了差事，在十余名家丁的护送下，几个箱子被搬进了屋子里，得到赵进示意，箱子打开，在屋外阳光的照射下，金锭和银块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赵进几人还算从容，而路易和他的老仆情不自禁的瞳孔放大，屏住了呼吸。

就让他们看了几眼，箱子又被重新盖紧，然后运走，路易和那老仆都是转身张望，视线简直被箱子牵着，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吉香和余致远都是情不自禁的露出不屑神情。

赵进却觉得很正常，这个时代的白人正因为这份对财富的贪婪才会漂洋过海，才会穷兵黩武，有欲望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能做到我要求的，这些金银就是他们的，甚至能拿到更多，不过，要先学会咱们大明的官话，如果你能教会他们，这里面的金银也有你的一份。”这话前半是让通译说给路易他们两个人听，后半则是说给通译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通译的眼睛登时亮了，直接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小的一定做到！”

看到了闪烁着光芒的贵金属，听到通译讲的话，路易的眼神也是炽热无比，满脸坚定的说道：“请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的学好。”

赵进也没有安排他们立刻做什么，只是让人护送着这两个洋人先去徐州，并且招呼好了，在护卫的监视下，这路易主仆和通译可以去赵字营的各处看看，包括工场、田庄之类的要紧地方。

和进来时候相比，这位路易教士离开时的态度已经恭敬到了极处，不过大家都没有注意这个，这洋人一走，余致远就颇为郑重的说道：“大哥，咱们天朝上国，有什么是没有的，这外洋的长处借鉴即可，若是这般重视，那就没必要了。”

“他们有的不光是长处，还有些和我们不同的路子和想法，我想要的是这个。”赵进开口说道。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接话，正说话间，外面黎大津快步走了进来，先是站在门前，得到赵进示意后就走到跟前耳语几句，然后点头离开。

内卫队这边的规矩和其他各处有些区别，不过在见客时候急忙过来，想必是要紧事，尽管大家不想打听，可还是下意识的看向赵进，赵进笑着说道：“山东鲁王府的第一波来了。”

※※※

鲁王府仪卫舍人乔山乔百户得了司长史的命令之后，立刻叫了几个精干手下，大家都穿着便装，装成行商和护卫，一起南下去打听消息。

靠近南直隶的山东四县现在也已经平静下来了，在那边的鲁王府庄子没办法调动官兵，而徐州和邳州的大队人马则是现成的，本来还因为这边鲁王府的身份缩手缩脚，得了赵进的命令之后，立刻放手大打，鱼台县那边活活打死了两个，连报官的人都没有，其他处也莫名其妙消失了几个人，至于觉得有鲁王府仗恃，想要动手的也都是死伤惨重，头破血流是轻的。

赵字营显露出这样的雷霆手段，地方官府两方都是得罪不起，只能捏着鼻子装乌龟，而鲁王府的那些庄头管事都是被吓怕了，一边低头听吩咐，一边拼命的向滋阳城鲁王府那边告急求救。

乔百户率领的几个人自然救不了这么多地方，他们本就没有想救，只是一路走一路看，打听着南下，原本鲁王府把所谓绿林江湖、响马盗匪看得和狗一般，用得时候便用，不用随手就丢，一向接触不深，所以对徐州赵字营也就没太多了解，可这一路走来，了解的东西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心惊胆战。

不懂兵马的人就不知道赵字营的厉害，也不了解这到底是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在外人想来，几千乡勇团练虽然数目不少，可各地的豪强也不是动员不起来，又是在徐州这样的穷苦地方，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南直隶北边的官军就有两万余人，想要动手轻易可以碾碎了什么赵进。

可乔百户他们却知道，南直隶两万多官军也未必能动员起来千余骑兵，而这赵进本队加上附庸，千骑很是轻松，更别说这一路北上郓城，又一路南下打回来的所显露的强悍霸气。

本来是准备浮光掠影的看看，可越打听越是心惊，乔百户决定细细查访，鲁王府和这样的大豪对上，虽说赢肯定会赢，但万一有个损失之类的，可别让那司长史怪罪，怪罪打听不细所以吃亏。

乔百户有官身和王府的势力依靠，在绿林江湖中自然嚣张的很，大家都要给几分面子，这么多年下来也做了许多人情，在邳州地面上也是有熟人的，按照乔百户的想法，徐州那边太凶险不好久留，不如呆在邳州，让自己那老朋友想想办法去打听。

结果他这边登门拜访，对方很是热情的接待，说了自己来意，又说银子什么的足够，不会让对方白做后，对方更是热情，然后到了晚饭的时候，突然被十几把刀围了起来。

“不要怪兄弟报信，兄弟这满门几十口的安危更要紧，对不住了！”乔百户的老友满是愧疚的说道。

乔百户几人看着凶神恶煞的对方，自然不敢抵抗，但习惯性的报出了自家王府的名号：“大伙留个情面，我是鲁王府的……”

话说了半截，就被刀背重重的敲在肩膀上，这一下险些把骨头敲碎了：“王府算个鸟。”

听到这个，乔百户几人都不出声了，沿途听着押送的人嘻嘻哈哈，倒也把被抓的缘由听了个明白“敢在进爷的地盘上打听进爷的阴私，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他那位老友听了他的来意之后就是心惊胆战，急忙去成大器那边报信，生怕自己晚了一刻，被有心人说出去邀功请赏。

第790章谁能舍得

成大器这边自然不在乎什么王府来人，他能看到的天就是赵进，立刻下令抓人。

这一路南下打听下来，乔百户也知道赵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了，被抓起来之后丝毫不敢摆什么王府的架子，只是陪着笑脸求饶，说自己什么也没干，无非就是好奇打听消息。

成大器没有立刻下杀手，他听到王府两个字眼皮也是要跳的，但赵进如果发话，他下手也不会手软，消息立刻被快马送到了清江浦这边，赵进的回复让成大器松了口气“既然只是打听，那就每人二十板子，打完了让他们滚。”

既然对方没有明摆着挑衅，甚至没有说明意图，那么下杀手没有意义，杀了这一波，还有更多的过来。

在这个消息去往邳州的时候，从徐州来的急报也是到达了清江浦，这急报是坏消息，潞王府周管事几人的尸体被认出来了，那边正在急报卫辉潞王府那边。

按照正常，这几具尸体会在夏邑县呆很久，一直到腐烂无法辨认，然后这事情就这么过去，潞王府根本不知道这些下属到哪里去了，在这个时代，出一次门去一次外省十几天几个月都很平常，等过了这个时限再来猜测，又是一番折腾，半年前后根本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这次却是巧了，归德府城商丘那边正好有捕快来夏邑办差，顺便去看了看尸首，这周管事一干人曾在商丘停留，府城里不少人都过去奉承，这过来办事的捕快也远远的见了一面，尸首还没有变样，立刻认出来了。

潞王府的人在城外遇贼暴死在夏邑城外，从夏邑县令到下面的差役都是慌了，事后肯定要有天大的麻烦，如果有可能，一定要捂住，可从府城来的那个捕快也不是一个人，那尸首也不是一个人看到，想要隐瞒也怕被人捅出来。

上上下下无奈，只能捏着鼻子把这个案子报了上去，顺便也是报到了徐州这边，从商丘那边得来的消息，潞王府周管事一行人是奔着徐州去的，然后死在和徐州相邻的夏邑县境内，大家都猜和徐州脱不了关系，可也没有人敢明说，对这个猜测，大家同样捏着鼻子，毕竟人就是死在河南归德府境内。

“……如果不是大哥早就压服了河南归德府，只怕夏邑县的人会把尸首丢到徐州地面上，按照那边的消息，最迟半个月后，卫辉潞王府那边就该接到消息了……。”

※※※

“……那赵进在徐州开有盐市和集市，三省八府的人都在这边买卖贸易，又有酒坊，最近这几年风行的汉井名酒就是这赵进的产业，听说生意还做到了口外鞑子那边，另外，徐州三分之二的田地都在他手里，这几年又在驱使百姓兴修水利，挖掘沟渠，原本贫瘠的旱地也变成了上好的水浇地，这赵进当年用了狠手段打下这些田地，那云山寺和一个庄子的人都被洗了，这两家手里的金银财宝数目很是惊人，除了徐州之外，这赵进在凤阳府宿州还有田庄，在邳州、在河南归德府、还有三省交界处都有产业庄子……”

山东兖州府滋阳城鲁王府中，司长史坐在他那个小院偏房中，听着属下的禀报，他自己斜靠在床榻上，眼睛闭着好像要睡着了，站在下面的几个人却不是乔百户他们，看起来像是普通行商的模样，口音都不是兖州府的。

“……赵进另一处要紧产业是在骆马湖东岸的荒草滩，海州各处盐场煮盐要用干草，那边的荒草滩向来是不准垦荒，备草煮盐的，这赵进却把那边占了，不知怎么弄了几万流民过去，居然圈占了大片田地，现在又是好大一片产业……”

“……骆马湖上的隅头镇是和济宁州差不多的地方，那里差不多也是赵进的私产了，云山商行和孙家商行把持着镇子里最赚钱的产业……”

“……清江浦那边赵进也还有产业，叫做清江大市，徐州那边的盐市和集市是三省八府，这清江大市则是漕运南北货物交汇，天下间的大财也都在这里面滚动，每天的进项就不知有多少……”

“……再就是些隐隐约约的消息了，扬州盐商和赵进据说恶斗了几场，死了不少人，现在扬州盐路上的生意他也能做了主……”

司长史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尽管他城府深沉，可脸上也是有些惊疑，颇有些不能置信的神情，忍不住打断说道：“你们刚才说他今年才二十出头？”

“说是万历二十八年生人。”

“才二十一岁……”

“刚才你们提到那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率队北上，在徐州莫名溃散的事情，你们再说一次，因为什么溃散的？”

“老爷恕罪，小的们这就不知道了，刚才那些事，或者南直隶无人不知，或者问问就能打听出来的，至于这锦衣卫率队北上的事情，说法实在太多，而且都荒诞不经，有人说他们在徐州看到了龙被惊散，有人说是分赃不匀内讧……”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心思很缜密。

见到龙被惊散这样的话让长史司文轩很不耐烦，在那里摆摆手说道：“他们到徐州一共多少骑兵？”

“这个也没什么准数，有人说是几千，也有人说是过万。”

“荒唐，整个大明能凑得齐多少骑兵，最少的数目是多少？”司文轩抬高了些声音说道，他心情很糟。

那回答的人有些惶恐的说道：“说是三千多……”

鲁王府右长史司文轩长吐了口气，脸色恢复平静，沉默一会之后缓声说道：“继续做你们的生意，本官问你们徐州的事情就是问问，你们在徐州，在南直隶也要本份做事，不要仗恃什么鲁王府，毕竟咱们王府只是山东的，伸手到南直隶那边不容易。”

下面的人唯唯诺诺的应了，司长史端起茶碗抿了口，禀报的这些人就知趣的告辞，在鲁王府办差这么多年，司文轩做事周全的很，他没有把希望都放在那乔百户身上，还打发了为王府做事的商号去打听，这些人平日里就是正常的商人，也不在外面张扬和鲁王府的关系，去徐州和南直隶其他地方，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什么。

“老爷，乔舍人回来了，想要求见。”外面响起了通报声。

司文轩的脸色一沉，随即无奈的摇摇头，开口说道：“让他进来，给他安排个座位坐着。”

每人二十板子打下去，虽说要不了性命也没有伤筋动骨，可衙门差役下手有分寸的很，打完之后绝对会几十天行动不利索，乔百户一干人是被大车拉回的滋阳城。

垂头丧气的乔百户走了进来，一瘸一拐的很不利索，司文轩这时候的神情很温和，坐直了指了指那预备的座位说道：“乔舍人身上还有伤，坐下来说话免得难受。”

这些许关心让乔百户感动的要哭出来，又是一番感谢，发现司文轩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之后这才坐下。

“有人说去年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纠集了几千骑兵去徐州，然后被惊散吓走，这数目没有人能说明白，有人说过万的，有人说是三千的，到底有多少人？”

“过万怎么可能，辽镇、蓟镇、宣府加上京营，再算上咱们山东或许能过万，南直隶本就少马，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数目。”到底是武官出身，对这个很是明白。

乔百户琢磨了一下又是说道：“马队走起来气势很大，队列摆的开，百姓外行看了，往往会错估数目，可南直隶几处大营头的马队加起来也不会太多，不瞒长史大人，属下一路南下到邳州，断断续续的听人讲，说是狼山副总兵、徐州参将还有南京几位大佬的家底本钱都拿出来了，属下能估出个一千五到两千五之间，只会少，不会多。”

右长史司文轩明显松了口气，刚要点头，却又若有所思的问道：“我不懂兵法，也不知武事，这一千五到两千五的骑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力量。”

乔百户咳嗽了两声，有些缓慢的说道：“若不攻城，若粮草无忧，可以横行长江以北，朝廷要调集边军马队才能剿灭，只怕那时候也要伤筋动骨了。”

这乔百户自己说得有些出神，说完之后忙不迭的和司长史告罪，苦笑着说道：“这些年都是太平时节，属下也只是乱猜，毕竟战场上的事情说不准，没真刀真枪的打过，说没有用的。”

“不管怎么说，能把这样的队伍吓走……那赵进能拿出几千团练来，若是鼓噪乡里，过万人也是有的……”司长史深吸了口气，这些话不知道是对乔百户讲，还是自言自语。

看着司文轩在那里出神，乔百户也不敢打搅，等到司文轩摆手的时候，他躬身告退了出去。

鲁王府右长史司文轩在偏房中想了很久，出来时候也没有回自己的签押房办差，而是安排人去见王府内承奉熊早熊公公，约了晚上一起喝茶。

第791章潞王府来人

藩王各项减天子一等，他们身边也是有宦官伺候的，这些人由京师的内廷派出，他们在王府内的地位，却又比王府文武属官要高不少了，因为这些宦官都和京师内廷的大佬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熊早熊公公比司文轩年纪要小，三十多岁年纪，胖乎乎的一个人，平时显得很和气，笑起来看不到眼睛，和寺庙里的佛爷一般，和王府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是不错。

“见过熊公公，一切都还好？”在府内地位高崇的司文轩却不敢对熊早怠慢，原来两个老承奉公公怎么死的，王爷的一个妃子怎么暴毙，他可是猜到了些缘由。

“司长史好，这次来见咱家，莫非是那注大财要到手了吗？”熊早笑嘻嘻的说道。

在这王府里，大家所仗恃的都是藩王的尊贵和权势，司长史想要用鲁王的名义去狐假虎威，去压服地方官府，就要借助这个内承奉的力，从前司文轩自己就能做到，现在却不行了，既然借一份力，自然好处也得分润。

长史司文轩做事向来很稳妥，他知道钱是赚不完的，也知道有些大财一个人吞不下，所以自从熊早插手进来，他就干脆利索的分润，倒是和熊早把关系搞好了，王府的宦官出外也不方便的。

听到熊早的打趣，司文轩苦笑了声说道：“这次来见熊公公，就是说那桩事的，打听消息的各路人都回来了，打听到的事情吓了我一条，怎么不声不响的在咱们兖州府南边就有了这么一条大虫！”

屋中没有外人，司文轩做了仆役的活计，帮着熊早斟茶倒酒，一边殷勤伺候着，一边将知道的各桩事说给对方听。

当说到赵字营的财势产业的时候，熊早听得双眼发亮，开始时脸上还有些不能置信的惊疑，到最后就只剩下贪婪和垂涎，等听到赵字营的威风事迹的时候，熊早的表情才严肃了起来，到最后还带了几分恨恨。

“……实在是麻烦。”这是司文轩的结语。

熊早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扣上个谋反的罪名不就得了，那边离咱们山东近，咱们总是能近水楼台的。”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谁被牵扯到就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几十上百甚至更多条性命就要没了，可这熊早却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听到这个，长史司文轩却禁不住摇头苦笑：“熊公公，那赵进手里过万青壮，手上沾血也不少，南京那边的几千马队也被他吓退过，这谋反的罪名管不了什么用，官府敢拿他，拿得住他吗？”

“过万青壮算个什么，大军一到肯定灰飞烟灭，南京那边真要去了几千马队，又怎么会散了，肯定有内情。”熊早的声音有些尖利，明显不耐烦了。

“熊公公，真要大打的话，徐州那边可就打烂了，而且官兵什么德性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过一遍，地面上还能剩下什么？”司文轩耐心的说道。

熊早眼睛一瞪，随即又是泄气，焦躁的说道：“咱家两个侄子都跟着来山东了，他们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就等着咱家帮着置办产业，可谁能想到山东这么穷苦，难得有几处好地方却早就被王府和孔家分了，这么下去，咱家可对不起我那个早死的哥哥啊！”

“熊公公，不光你着急，司某也想为后人留下些东西，可眼下山东这局面，实在是没处腾挪，好不容易看到一块肥肉，却是长刺带骨头的。”司文轩跟着感慨了句。

两个人齐声一叹，司文轩给自己倒满茶水，摇头说道：“这赵进突然就冒出来了，我就琢磨着，难不成沈万三的聚宝盆被他家挖到了，也就几年的工夫，居然生发到这个地步。”

“算不得什么，咱家在京师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宫内宫外那些大珰大佬的亲戚，就算原本在街上要饭的花子，也能一朝富可敌国，刚才咱家还忘了问，这赵进背后不是两京的那位大人物吧？”熊早嗤笑着说道。

司文轩摇摇头沉声说道：“没什么大人物，赵进的爹是县城守备，他的结义兄弟王兆靖的爹是都察院的御史，这个是最大的一个，再就还有一个守备，剩下的都是捕头商户这种，一个清贵御史，在徐州那等荒僻地方，也算是顶尖人物了，搞不好就是他撑起来的。”

到这个时候，两人已经就是闲谈了，可说赵进这些人的背景靠山，却让司文轩想起了些什么：“……清贵御史，徐州的，应该不是东林中人，也没有人会护着，赵进这边就是靠着这清贵御史才有今天，如果……”

断断续续的说了几句，司文轩突然懊丧的把茶碗放在桌子上，闷声说道：“司某没办法了，都被派到王府这等冷灶来，京师那边又怎么会理。”

熊早搓着光秃秃的下巴沉默了会，脸上却露出微笑，端起茶碗抿了口说道：“咱家结义兄弟的干爹今年已经进了司礼监，他现在也混上了差事，红火的紧，若是银子用足了，还是能办事的。”

司文轩懊丧的神情一扫而空，紧紧盯着熊早说道：“熊公公，你说京城那边的关系可好用，若真能用上，咱们怎么也能在徐州啃下块肉来，弄好了，全吃下来也不是不能。”

“怎么不好用，魏忠贤魏公公的名号在京师可是响当当的！”

※※※

四月中的时候，赵进已经回到了徐州，赵龙已经学会了几个简单的词，咿咿呀呀的逗得全家开心，而赵凤则是学会了嫉妒，看到大家都关心弟弟而冷落了自己，总是会发脾气或者哇哇大哭。

没孙子的时候盼孙子，结果看到孙女这样何翠花又是心疼的要命，徐珍珍也是差不多的样子，按照赵进观察，似乎自己母亲和妻子更喜欢赵凤多一点，甚至连木淑兰都是这样。

三月初，杭州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六千多户人家被焚毁，死了上百人，这灾祸可以称得上是骇人听闻了。

不过知道这个消息的渠道才是真正有趣的，并不是商户传来的消息，而是木淑兰这边告诉的。

闻香教教众香众潜伏四方，消息传递都是用飞签方式，信使疾走不停，未必比朝廷的几百里加急慢了。

“……徐鸿儒在东昌府安排了探子，但闻香教都是系出同源，妾身也可以安排人混进徐鸿儒的手下，其实，本就有那么几个人被安排过去，这些日子试着用了用，发现还是能使唤的……”

这就是木淑兰的成果，在公事上赵进一向直接的很，他听后只是询问：“会不会是徐鸿儒那边欲擒故纵。”

“会，但妾身并不是用这几个探子打听那边的消息，只是知道飞签传信，这个不是假的。”木淑兰也回答的很直接。

消息有多种，大部分都没什么意义，但提前比别人知道就有优势所在，木淑兰很明白这个。

“杭州大火，只怕会被各路教门大肆宣扬，说是末日将至了，让大家求神拜佛入教得平安。”

木淑兰说这个的时候很兴奋，赵进知道木淑兰兴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消息本身，而是她也能做事了，而且找到了自己擅长的。

“你太好强了，在我身边不用这么累的。”赵进有些怜惜，木淑兰的回应只是嘻嘻一笑：“进哥，小时候你说过的，人这一辈子不能停，一停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杭州大火的消息对赵进来说并不重要，他正在等另外的消息，三月二十的时候，从京师王友山那边传来急信，说安静了许久的辽东又有动作，建州女真大军已经向沈阳而去，沈阳那边连续告急，不知道结果如何。

辽东有两座大城，一为沈阳，一为辽阳，两座大城互为犄角彼此防护，只不过以现在明军的战力，互为犄角防护是谈不上的，只怕是一城危难，另一个也麻烦了。

就在这密切关注辽东消息的当口，河南卫辉潞王府的人来到了徐州，这次的声势颇为不小，王府来了十余人，由一名仪卫舍人率领，卫辉府也有十余名捕快差役来到，带队的居然是一名推官，这推官可是掌握刑名罪案的文官。

说起来也巧，赵进回到徐州后的第二天，河南卫辉潞王府的人也是来到。

※※※

卫辉府的推官是七品，已经是正途的文官了，来到徐州后，少不得这边也要派出品级相等的接待，知州也要见面的，接待的很是客气。

上次周管事一行人连官署大门都进不去，这卫辉推官却是由徐州推官亲自接进去的。

“这案子涉及谋反，还请贵处立刻捉拿严办，潞王妃天天哭求哀告，王爷也是恼怒异常，临来前也有交待，说如果徐州拖延推搪，少不得要上奏天子了。”卫辉府的推官气势很足，茶水还没端上来就肃声说道。

徐州这边的推官姓夏，已经五十多岁，做完这一任就要致仕告老的，他做了多少年的刑名，又是常在徐州，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

听到对方这么说话，夏推官只是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年轻差役，然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张大人知道主犯是谁吗？”

第792章从容相对

“主犯是赵进身边的保镖，那赵进也有庇护的罪责，这次要一并拿问！”卫辉张推官说得铿锵有力。

夏推官“哦。”了声，拿起茶碗撇去浮沫，喝了口却不说话了，他这做派却让潞王府跟来的那个仪卫舍人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喝说道：“老货，我家王爷的事情你还敢这般惫懒，我家王爷可是当今天子的叔父，只要上奏过去，你这身官袍就要被扒了，你们徐州上上下下都是从贼，到时候想死都没那么痛快。”

他这一发作，卫辉府跟来的吏目差役还好说，而潞王府的一干人则是纷纷大骂，言语里都是威胁。

夏推官慢条斯理的把茶碗放在桌子上，摇头说道：“官府也是有体统的地方，你们这般嘈杂，弄得和集市一般，真是没规矩。”

“你说什么，老子快马回卫辉也不出十天，等老子回去，再来的可就是京里的厂卫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看到对方不吃自己这套，王府的那仪卫舍人禁不住破口大骂。

“你们运气好，知道先来到知州衙门，没直接去何家庄。”那夏推官慢悠悠的感慨了句，转头看向那年轻差役说道：“十一郎，老夫也管不了这边了，还是你来料理吧！”

“有劳夏叔，改日陈家伯父请您云山楼饮酒。”赵十一郎微笑着说道。

夏推官摇摇头，从座位上站起，一步三摇的就这么离开了客厅，这旁若无人的做派却让那卫辉府和潞王府的一干人摸不到头脑，他们虽然嚣张了些，气势逼人了一点，可这也是官场上的行径，无非是逼对方照做，连这威胁都是中规中矩的，这徐州推官一点不怕，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混账东西，你们到底把潞王府看做什么，我要见你家知州，快去……”那仪卫舍人拍着桌子大骂，而那张推官也阴着脸。

可这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那年轻差役掏出一个哨子猛地吹起来，声音尖利刺耳，什么咆哮大骂都给压下去了。

“你疯了吗？”这徐州官衙处处透着诡异，这让河南来的人实在是摸不到头脑。

“刚才夏大人说得话你们都听见了吗？你们运气不错，直接来了衙门这边。”赵十一郎冷冷说道。

还没等继续叫骂如何，就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门猛地被推开，一名剽悍的年轻差役直接冲了进来。

怎么这么没规矩，河南来人刚要喝骂，却看到一个个拿着刀斧的差役走进屋来，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看着利刃闪烁的寒光，看到那些差役杀气腾腾的模样，河南卫辉官府和王府来人都有些腿软。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是假冒的，假冒官府，假冒藩王属官，这是大罪，都拿了，打几十板子，丢进牢里慢慢拷问！”赵十一郎扬声说道。

“你……你……”那张推官气得浑身发抖，说话都说不连续，那仪卫舍人到底是武官出身，身形虽然肥胖，动作却不慢，伸手拿出了自己的腰牌，扯着嗓子说道：“我是潞王府护卫，你们谁敢诬陷！”

在这个当口，河南来人也都是怒喝着站起，纷纷表明自己来自官府和王府的身份，心想这个胆大包天的徐州捕快就算想要混淆黑白，也得看下面的差役会不会一起犯浑。

“我说你们是假的，你们就是假的，动手！反抗者格杀勿论！”赵十一郎出声喝道。

冲进屋中的差役齐声呼喝答应，河南来人顿时傻眼了，眼前发生的场面根本是情理之外的，可看着对方要来抓人，这边也不可能束手待毙，有人也要拿兵器。

屋子虽然宽大，可进来这么多人，人多并没有太多的优势，而且河南王府和官府来人都觉得对方未必敢真动手。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众人的目光立刻看了过去，发现一位王府护卫小臂被劈断在地上，鲜血狂喷，在那里大声惨叫，在他对面的那位徐州捕快脸色冷峻，丝毫没有退缩迟疑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之后，河南卫辉知府衙门和潞王府来人心里再也没有一丝的侥幸，尽管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大的胆子，可还是乖乖的把兵器什么的交出来。

每当一人交出兵器，立刻两个人上来，把衣服直接扒了个精光，身上所有东西都不剩下，人则是推到外面去。

到了外面，也有人等这边，二话不说，先按在地上打板子，几十板子打下来，身上不见血，人还在杀猪一样的喊疼，可自己却没办法站起来了，又有人给他们带来一套旧衣服穿上，直接架到了大牢里面。

开始时候还有人在高喊，我是卫辉府的某某，我是潞王府的某某，后来大家发现了一个规律，喊的声音越大，打下来的板子越狠，直接打昏了的都不止一个，后来出了喊疼求饶的动静，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别饿死，也别吃饱了，就关在里面养着吧！”赵十一和牢头吩咐说道。

牢头笑着答应了，领着狱卒自去忙碌，什么卫辉府，什么王府的叫喊他也听个清楚，可人在徐州就该听赵家的话，他可不理会什么外面的王爷。

那边牢子一走，又有一名差役兴奋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十一哥，这伙人身上的金银不少，起码能折算个几百两。”

“银钱留三分之一下来，进爷说赏给大伙的，衣服和其他零碎，全都一把火烧了，你去盯着，谁要偷拿，就拿命来抵，明白吗？”赵十一郎平静的说话，本来颇为兴奋的那位打了个寒战，连连点头。

现在徐州城内最冷清的地方就是这知州衙门，身上真有差事的吏目和差役都要去城内的云山行忙碌了，百姓有什么冤屈也都是去那边解决，谁还理会这个空头官府，所以这边的惨叫吵闹也没几个人听到。

别人懒得理会发生了什么，可徐州知州童怀祖却很关心，虽然他被架空了好久，但这点事还是能知道清楚。

得知潞王府和卫辉府的人都被关进了大牢之后，童怀祖家门紧闭，只是闷在屋子里，尽管这个时节已经很温暖，可童知州却脸色苍白，浑身上下不住的颤抖。

童知州的夫人进来探望，没等发问，童怀祖自己就带着哭腔说道：“夫人，是我拖累了你，只怕你我等不到离任那一天了，这赵进已经要反了，他一反，必然不会留咱们全家性命，就算他不反，他的徒党做下这么多事来，上面若是追究，也是粉身碎骨的罪过啊！”

“夫君何必担心，谁人说赵进反了，难道他杀官了吗？难道他称王称帝了吗？”童怀祖的夫人倒是明白的很。

“可是上面……”

“夫君从未下过什么命令，一切都是被奸邪裹挟，再说了，今日里这桩事有谁和夫君禀报过，有谁让夫君用印了吗？”童夫人的思路很清晰。

她这几句话说出，童怀祖的脸色才好看了不少，童夫人也觉得有些头疼，这样的情景隔三差五就要有一次，自己的丈夫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相公，那赵进要造反早就反了，要杀咱们夫妇也早就动手了，现在上上下下对咱们还算恭敬，还有一笔不错的常例拿着，如果要害咱们，又怎么会这么做？”童夫人忍了半天，还是说了一句出来。

※※※

“城内城外都已经派人查过，去往河南那边的道路也安排人盯着，河南来人应该全都留在徐州了，他们来时候太大意了，根本没有准备什么后续的手段。”

刘勇在清江浦，雷财在临清州，目前主持这边的人是聂黑。

“王自洋在卫辉府那边颇有几个关系，小的已经安排人跟着过去，几天后潞王府那边就有人盯着了。”

听着聂黑的禀报，赵进点头之后开口说道：“那边怎么也得一个月后才能反应过来，再来人还是这么办理。”

“这么折腾，那边早晚还是要动官军。”陈昇闷声说道。

“可晚总比早好，现在无非是蚊子乱叫而已，来一只就拍死一只。”赵进笑着说道。

说完这句，赵进问如惠说道：“山东鲁王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咱们赵字营也算是不凡，一得罪就把两个一字藩王都得罪了。”

大家都是哄笑，如惠笑着说道：“鲁王府那边没什么消息了，按照严黑脸和齐二奎报回来的消息，那边的王府田庄都乖乖听话，按照咱们的吩咐来，有一处孔家庄园本来还要折腾，看到王府都这么听话，自家也老实了。”

听到这个，屋中几人脸上都有轻松神情，赵进却皱眉摇摇头说道：“古怪。”

“大哥，那番人主仆可是吓哭了孩子，要不是咱们内卫队的人跟着，这番人险些被团练宰了，那模样看着跟鬼一般。”王兆靖笑嘻嘻的说道。

大家又都是笑，赵进笑着说道：“没见过而已，日子久了看习惯了也没什么稀奇的，这路易有些本事，对我们有用处。”

第793章新来辽事

路易主仆二人来到徐州后就被带着到处看，特别是制造火器的工场，通译是寸步不离，除了即时翻译之外，还要把路易主仆的私密交谈多听一点。

这位对火铳的确是懂得，他和那老仆知道的很多，至于曾经吹嘘过的铸炮这个就值得怀疑了。

不过路易和他的仆役似乎对军事也有些了解，每天夜深时候，赵字营的文书会到通译那边，让他尽可能的回忆起每一句话，然后这记录会转到赵进手中。

路易和他仆役曾经聊过，说赵字营的队列和战术和欧洲很相似，但少了火器的防护，和当年某处的什么军队更接近。

这个谈话让赵进很感兴趣，尽管通译不懂太细致的词，可赵进能从这只鳞片爪中看出对方的确真懂军事，而且他说那个当年某处，十有八九就是瑞士的长戟步兵。

但赵进还不急着和对方交流，他听说这路易正在积极的学习汉语，现在最疲惫的就是那个通译，又要教授这路易汉语，又要当通译，还要成为耳目眼线。

“这个路某也是急着表现的，他已经给了火铳的图纸，现在工匠们正按照这个打造，不过这个小弟也看到了，火铳握柄长了些，铳管短了些，粗了些，其余也没什么稀奇的，比起鸟铳来还要笨重不少，大哥，你一直想要的就是这种吗？”吉香开口说道。

“对，就是这种。”赵进笑着说道，每次听大家称呼路易他都觉得有趣，大家都以为路易姓“路。”或者“陆”，但赵进也不想去纠正什么，这又没有什么一定之规。

“大哥你说过这个抵肩开火更稳，这个倒是没差，可这种火器讲究个及远，那铳管变短边粗，岂不是打不远了？”大家都知道赵进在谈论火器的时候心情不错，吉香倒是愿意多聊几句。

“铳管细长打的更远，你怎么知道的？”赵进笑着反问说道。

吉香刚要说话，却又停住，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说道：“还真是奇怪，小弟一直这么觉得，却没什么实证。”

“等我要的那种造出来，比较看看，你们就懂了。”

闲聊几句，屋中众人都是准备站起告辞，现在早晚议事，大家都是忙得不可开交。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屋中众人对视一眼，王兆靖沉声说道：“会不会是消息来了？”

“老爷，京城急信。”外面通报声证明了王兆靖的猜想。

屋中诸人的神情都是变得严肃，算计日子，该是辽东那边的战果出来了，王兆靖快步出去接了信笺，直接在外面就是拆开，边走边看，走到门前停下来叹了口气，在这边也没什么需要讳言的人。

“大哥，辽东大败，沈阳、辽阳被建州女真攻下，辽东经略袁应泰殉国了。”

沈阳和辽阳是关外最大的两座城池，也是整个辽东的核心和要塞，这两处被女真攻下，辽东已经全然不保。

尽管屋中诸人和大明越来越疏离，可连同赵进在内，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每个人都觉得心情沉重无比，胸口好像喘不过气一样，很不舒服。

“家丁们的训练不要懈怠，谁要是懒了就开出去，兆靖，我说你写，给各处家丁团和大队写信，我要挨个地方去检查，谁也不能放松！”赵进突然抬高了声音说道，说得煞气森森。

※※※

天启元年三月十三日，沈阳城。

这座城池已经被团团围住了，到处都可以看到建州女真金军的军帐，整个沈阳城，好像是棋盘上的一片白棋孤子似的，已经被一片黑棋所笼罩。

不管是城外的金国军队，还是城内的大明军队，都已经列阵以对，如临大敌，一簇簇兵器在早春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到处都弥漫着肃杀之气。

显然，一场大战已经蓄势待发。

本来，大明的辽东经略袁应泰曾准备要布置明军三路出师，试图收复之前失陷给女真的清河、抚顺几座城池，但是不料这些军事准备才刚刚开始，金国大汗努尔哈赤就抢先出兵，然后一路进击，最后率领重兵围住了沈阳。

虽然努尔哈赤的突然进攻出乎了沈阳城中明军将士们的预料，但是很快他们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现实，然后转而在沈阳布防。

经过了多年的修缮和临时的抢修，现在的沈阳城无论从任何一个标准来说，都十分坚固。

沈阳城外有着宽阔的壕沟，在城下明军还伐木为栅，城头还有红衣大炮助阵。

正因为看出了沈阳城现在守卫森严，所以努尔哈赤攻打到了沈阳郊外之后，不敢马上逼进城下，而选择在城外数里安营扎寨，以便认真部署攻打沈阳的方略。

就在建州女真金军大营的深处，一个骑着马的人，正拿着缴获而来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明军的部署。

这个人看上去十分健壮，高大强壮的身材在他用力驾御一匹马的时候尤其显得突出，柔软的马背好象被他的身躯压折了。他那褐色的刚毅的脸上毫无表情，却带着和这支军队一样的肃杀之气。他的前额又宽又高，眼睛炯炯有神，不间断地注视着面前行军的部队，宽大红润的双颊透着棕黄色，显示出异常充沛的精力，虽然已经年届六旬，但是他却仍旧虎虎生威，和他的士兵们相比毫无逊色。

他就是后金的大汗努尔哈赤。

自从起兵之后，他大大小小已经历经了无数战役，至今尚未尝过败绩，尤其是前年的萨尔浒之战，他带着数万八旗兵丁，大破明军十几万大军，更将他的声名推上了最顶峰。

而这次，他要带着建州女真金军主动出击，要打垮大明在关外的最后两座重镇——沈阳，以及辽阳。

如果能够实现这个目标，建州女真将在辽东彻底站稳，并且可以向西进取，图谋更多更多。

一想到这里，他看向沈阳城的目光，就情不自禁地变得更加炽烈了。

为了探听沈阳城的虚实，获得更多情报，努尔哈赤派出了数十名斥候骑兵沿着城外，隔着壕沟进行侦察。

这样根本不是侦察，更像是示威，守备沈阳的明军当然不会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视若无睹。

“儿郎们，跟我上！”

大明的总兵尤世功大喝了一声，然后率领自己的亲信家丁前去追击这些斥候骑兵，经过了一阵短促带上激烈的马上交战，他们斩首四级，而后轻松回返。

看到他们手中拿着的留着辫子的首级，守军们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喝彩，原本凝重的气氛也瞬间变得轻松了不少。但是即使喝彩声如此响亮，萦绕在明军将士们心头的阴霾却还没有完全消散——因为，萨尔浒实在败得太惨了，以至于让每个人的心中都或多或少地萦绕着一些对建州女真金军的恐惧。

“今日暂且收兵，明日再战！”看到了初次接敌的情况之后，努尔哈赤下达了命令。

到了第二天，已经休整好了的建州女真金军走出了营地，向沈阳城缓缓地压了过来。如潮水般的军阵，以近乎于整齐的步调向城池踏了过来，给人以一种无法形容的压力。

明军总兵贺世贤正骑着战马，静静地看着面前越来越近的建州女真金军，他一言不发，身后的亲兵和部下们也都没有说话。

直到建州女真金军即将靠近城下，已经可以看到最前排女真士兵的狰狞相貌之后，他才深深地吸了口气。

早春所残留的冷气，让他的胸中一片透凉。接着，他拔出了战刀。

“冲啊！”

随着贺总兵的一声令下，他的亲兵部下千余人也跟着他出城，迎战女真大军，亲兵家丁当头为先锋，步卒为后队侧翼，看着同样气势威猛，军阵宏大，并不次于对面的建州女真军阵。

就在这沈阳城下，两股军队相对而行，犹如两道怒洪一般，滚滚向前涌动着，势不可挡的两道洪流，很快就撞击到了一起。

留着辫子的女真兵、盘着发髻的明军拿着各自的兵器，毫不留情地厮杀到了一起，两边士兵的面孔都因为长时间的厮杀而变得有些扭曲，呼喝声和兵刃相互撞击或者刺入人体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成为了一种似乎永不停歇的鼓噪，让这些士兵热血沸腾，更加疯狂地向着敌人杀去。

混乱的厮杀并没有持续多久，女真士兵似乎是感到有些吃力了，缓缓地向后撤，慢慢集结，显然是想要退出战场，但是已经杀得兴起了的明军岂会让他们轻松逃跑？

“快追！”总兵贺世贤大吼了一声，然后一马当先，向着女真人的阵列冲去。

而建州女真金军也在这同一时刻转身而逃。

“追啊！”“杀奴啊！”

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响彻了整个战场，明军士兵纷纷跟着贺世贤冲了过去。

女真人显然是慌了手脚，一路上越跑越快，有些人还丢弃掉了碍事的盔甲和兵器，看到敌人如此狼狈，明军也发出了一阵阵的欢呼，他们都感觉久违的胜利此时似乎已经唾手可得了，只要追击，追击，就能将建奴们残杀一空！

第794章沈阳之后是辽阳

然而，就在此时，建州女真金军后方的阵列突然起了骚动，他们不是要后撤，反而有几支骑兵从两翼包抄了过来，这些骑兵快速地从两翼向中央冲击而去，而且一直在往追击过来的明军的后方冲去。

“不好，不好！”总兵贺世贤现在才发现有些不对劲，连忙大声呼喝，想要收拢自己的士卒，“快撤，快撤！”

他这么一喊，身边的亲卫家将家兵都跟着呼喊呼喝，紧随主将的旗手也开始摇动旗号，在城头观战的人也开始大声的呐喊。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出击的明军已经深深切入到了建州女真金军的阵中，军阵也因为追击铺的泰开，军兵各队却无法轻易收拢起来，而就在此时，刚才还在“狼狈逃窜。”的建州女真金军也突然杀了个回马枪，重新往明军这边杀了过来，建州女真金军的各路部众将明军围在当中。

“中埋伏了！”一瞬间，几乎所有还保持着清醒的明军士兵，脑中都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如同冷水一般，浇熄了他们之前燃起的火焰，勇气战功赏钱什么的念头都是烟消云散，每个人的立刻反应过来要干什么，快跑！

在沈阳城头上的明军当然发现了势头不对，另一位总兵官尤世功连忙引兵来援，已经陷入到了重围中的明军为了求生的希望，也疯狂地向沈阳城的方向重新杀了回去。

在贺世贤和尤世功两位总兵官的带领下，两支明军算是逼退了中间的女真骑兵，勉强地汇合到了一起，但是此时他们却发现，建州女真金军已经倾巢而出，对着他们涌了过来。

数万人马一起嘶吼，一起往前冲锋，声音简直直冲云霄，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快撤回去！”两位总兵几乎在同时下达了命令。

汇合起来的明军一起向沈阳城冲了过去，可先前以为就要大胜，没命的奔跑追击，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力，刚才紧张惊惶，疲惫更是发起来，身体已经跟不上了，前面骑马的倒是还能跑，可后面的却跑不动，何况建州女真金军还一直纠缠，这更让大队没办法跑快，莫说是贺总兵的营头，连出来援救的那一队也被拖住了。

激烈的厮杀又重新展开，不过这一次明军却要面对众寡悬殊的局面，只能集结起几个小小的军阵来抵抗女真大军的洪流，他们且战且退，想要凭借血战退回到沈阳城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士兵阵亡，明军的抵抗能力越来越衰弱，但是他们离沈阳城门越来越近了，一定要快些回去，不然城内那些人很可能把城门关上，把大伙都丢在城外不管！

越来越近，城门还在开着，就当残存下来的人重新燃起了对生的希望时，新的绝望又狠狠地打击到了他们身上。

城头上突然发出了激烈的厮杀声，然后燃起了大量火焰。

怎么回事？

“不好，有人叛变了！”在片刻的惊愕之后，总兵尤世功反应了过来。“是降兵！一定是那些降兵！忘恩负义的狗鞑子！”

然而，这时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就在他们眼前，城头上的厮杀越来越激烈，而城门的吊桥却已经被叛兵截断了，也断却了明军回城的归路。

眼见已经无法在撤回沈阳城，尤世功重新转过身来，看着追击过来的建州女真大军，他的双目已经红了，此时他已经浑身是血，沾染的不知是敌人，同袍，又或是自家受伤流下。

“跟老子一起拼了吧！”他大喝了一声，总兵尤世功身边残存的家将家丁都没什么迟疑，齐齐跟着呼喝一声，拨马一同冲向了建州军阵，然后在箭雨和长矛攒刺下倒了下去。

战斗进行到此时，明军显然已经大势已去。城外几个营头些许抵抗，犹如投入到了水流的石子一样，激起了一些小浪花，但是很快就被滚滚碾来的洪流给吞没了。

外有强敌，内有叛兵，双重的打击之下，出击到城外的明军士兵很快就全军覆没了，除了贺世贤和尤世功两位总兵之外，还有一大批明军官兵死于于阵前。

对明军的打击，还远远没有就此结束。

在努尔哈赤催逼进攻的鼓号之下，建州女真金军击溃了城外明军之后没有做任何停歇，而是径直地朝沈阳城杀了过去，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城墙边上，然后开始向城投攀爬了起来。而作为内应的叛兵，此时也得到了城外大胜的鼓舞，越杀越勇控制了一大段城墙，也让建州女真金军的攻城变得越发容易，而连番的失利也让明军的士气大矬，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兵不再与敌军厮杀，而是转身就向城内逃去。

沈阳城已经被攻破了。

很快，一大批女真士兵就涌入到了沈阳城中，准备摧毁明军最后的抵抗。蜂拥而入的女真士兵们，残杀着面前的一切活人，不管是明军官兵还是城内平民老幼。他们要从杀戮中得到快乐，要从杀戮中抢掠到自己的财富，哭喊声和喊杀声迅速淹没了整个城池……

※※※

在沈阳东城门的城楼上，努尔哈赤看着远处城内的处处烽烟和杀戮，冷然不语，狂笑和惨叫痛哭他都能隐约听到。

一切都十分顺利，拿下这座大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经过抚顺和清河堡一次次攻城拔寨的胜利，努尔哈赤并不觉得如何的兴奋。

既然已攻下了这座城，那么让手下的士卒们先放肆在杀人放火当中，享受一下胜利的余韵，他的军队需要发泄这种杀人的欲望，也只能靠杀戮和抢掠来维持，不快活快活，如何对得起大家的出生入死？之前攻破一个个汉人城池之后，他也都是这么做，而且满意的看到因为这样的奖赏，部下们的士气越来越高。

然而，这次却微微有些不同。

这次，他并不只是想要抢掠，而是想要永久占有这座大城。

没错，谁说建州女真只能窝在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当中？谁说他的大金国不能同样在大城当中称国建都？谁愿意在赫图阿拉那个木寨子里带着，现在的大金，已经到了可以和大明分庭抗礼的时候。

让这城内自高自大不识好歹的汉民们知道个教训就好，但不能杀掠的太狠，还要留着他们去种地放牧，去经商做活，甚至去上阵厮杀，这座城池也要保留，现在这是自己和儿子们的，不能糟践了。

在静静地倾听着城内的厮杀声，等待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招过来了传令的亲卫。

“快去给各处传令，让他们约束一下自己的部队，不要把沈阳城都给烧了！”

亲兵连忙领命而去，然后，努尔哈赤重新看向城楼下的沈阳城，多大的一座城啊！

他当年第一次来到沈阳这座城池的时候，还只是个懵懂幼童，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部族族长的儿子，努尔哈赤还清楚记得，自己父亲自称是指挥使，但这里一个小小的把总都可以耻笑轻蔑的对待。

然而，几十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为了大金国的大汗，统御着数万精兵和千里国土，现在就连这座壮丽的大城也即将属于他。即使是一贯沉稳冷静，此时的努尔哈赤的心里闪过了一丝激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我，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也能有今天！

就在努尔哈赤还在沉浸于这种遐想当中的时候，一位亲兵正从城楼下快速走了上来。

“什么事？”等他登上了城楼之后，努尔哈赤轻声问。

亲兵连忙跪伏在地，恭敬地回答大汗的问话。

“启禀大汗，据大贝勒奏报，明军川浙总兵陈策率川兵渡浑河，意图增援沈阳，后被我军所祖，明军全军覆没，陈策与童仲揆等皆战死。”

连援军都已经被歼灭了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他之前在浑河附近也设下了伏兵，没想到真的击垮了明军的援兵。

欣喜在片刻之后又重新被平静所取代了。

还没有走到终点，辽阳还没攻下来。

“知道了，下去吧。”即使又得到了一次难得的大胜，大汗也还是镇定如恒。

接下来，就该是辽阳了。

※※※

距离沈阳陷落之后的几天，在沈阳城通往辽阳的大路上，有一支大军正在行军。

这支军队的队形十分严整，步兵和骑兵各自集结，行军井然有序，透着一股纪律严明的军队的肃杀之气。放眼望去，数以千计的头盔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辽东早春依旧是苦寒，冷风吹过军阵，拂动袍服帽兜，好似疾风掠过森林，树梢起伏，荡起万顷波涛。道路上到处都还有厚厚的积雪，但是这些行军的士兵们丝毫都没有在乎这些积雪，大踏步从道路上行进着，好像仅凭着心中燃烧的熊熊烈火就能将所有积雪都融化掉了一般。

第795章辽阳城下

这些默默无声、久经征战的部队，由于盔甲、武器和佩带各不相同，再加上打着不同颜色的旗帜，看上去五光十色，但又不失严整。这支军队，好像要把前方的一切障碍都碾压一空似的，留着辫子的士兵们好似在效法道路四周的松林一样，面无表情，坚定地看着前方。

在这支交织着金黄、银白、赤红、靛蓝色旗帜的部队后面，有一群不知疲倦的骑兵，在各个军阵中穿行而过，好象在天空中不停飞舞的信鸽一般，在部队之间游来晃去，传递各种各样的命令，维持整个军队的行进。

除了这些行军的动静以外，整支军队都寂静无声。春风吹拂军将帽上的长缨，越发衬托出士兵们凝神屏息的神情，只有无意中武器碰击而发出的金铁声，和马蹄拍击地面所发出的轰隆声，这些轻轻的声响犹如预告暴风雨的雷鸣，宣告了一个新兴国家的蓬勃生气，以及誓要摧毁一切障碍的决心。

不过也有些细微的不同，大部分的兵马是沉默的，可也有少部分很是喧哗，八旗各队看过去，脸上都有不屑和轻蔑，而喧哗的那队却不自知，满脸都是快意和嚣张。

这是在历次战斗里投降归附的明军，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奇怪，当年和建州女真金军为敌的时候，一触即溃，根本不敢对抗，可现在投靠过去，居然如此骁勇善战，敢于冲锋，也敢顶着弓箭木石攻城，至于周围八旗兵丁的鄙视，这些降军并没有放在心上，投降本就该这个待遇。

“这帮下贱货，打仗攻城见不到本事，在沈阳城里烧杀快活比谁都欢实。”有八旗牛录额真等不屑的议论。

在这支大军的后方，紧紧地跟随着一小队骑兵，这支骑兵并不是普通的行军状态，而是始终围绕在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金黄色盔甲的人身旁，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并且，不定时有一些骑兵在他周边来来回回，向他报告军队的情况，同时去传递他的任何一个命令。

每一支靠近这个人的部队，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射到这个看上去威风凛凛的男人身上，一种难以名状的热情在等候的人群中升涨，连脚步都好像快了几分。

因为那是他们的大汗，带领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天命之人，这个人明明已经是个老人，可看起来却像是个精力充沛的中年，从内到外都有一股火焰燃烧！

就是这个人，自从起兵起来战无不胜，将一个个部族征服，然后统御到自己的麾下，进行了下一轮的征服。经过十几年的征战，再也没有一个女真部族敢于抗拒他的光辉，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成为他继续征战的仆从爪牙。

这种光辉，在不久之前走到了让人不敢相信的顶峰，就在大汗的带领下，他们以无所畏惧的气概，辗转出击，击败了几倍于己的大明军队，最后在萨尔浒的决战当中让大明军队全军覆没，貌似不可一世的大明在他的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简直犹如摧枯拉朽一般。

除了他之外，没有谁能完成这样的伟业！

在打赢了萨尔浒之战之后，努尔哈赤简直已经被手下兵士们奉若神明，他们已经丢掉了最初的恐惧和迟疑，坚信只要跟在这个人身后，就不可能会再度失败，而这正是大汗所需要的士气。

在众人的仰望和注视当中，大汗努尔哈赤镇定自若地下了一个个命令，维持着军队整齐的行军，向大明在辽东最后一个大城滚滚碾去。

在偶然的间隙当中，他的思绪却没有停留在这看似没有尽头的行军当中，反而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很久之前。

是的，他此时并不像自己表面上那样平静，反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激动，全身的热血似乎都在沸腾，好像丝毫没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一样。

因为他刚刚夺取到了自己之前都不敢想象的巨大胜利，也通过这样一场胜利，夺到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辽东霸主的地位。

在打赢了萨尔浒之战后，沈阳已经被他的军队轻松拿下，现在剩下的只有辽阳了，这座关外最大的城池，就在这条路的尽头，而且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夺取这样一场胜利。

只要夺下辽阳，那么关外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够任他驰骋纵横？

当他得知尼堪外兰将他全家屠戮一空的时候，当他带着自己的弟弟仓惶逃回建州的时候，当他只以十三副铁甲就慨然起兵，对着貌似不可撼动的大明宣战的时候，又何曾想过会立下如此的功业！

不，这还不是功业的终点，他觉得他征服的欲望并没有在这样的胜利当中消褪，反而燃烧得越来越炽烈了。

杜松和刘铤号称天下名将，结果在交战当中一败再败，连性命都无法保全；袁应泰号称文武双全，是大明最高等级的文官，结果自己的军队面前一败涂地，现在只能龟缩在辽阳城当中，等着被自己一鼓而下。

他知道，经历了如此惨败之后，大明之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继续调遣更多的将领、更多的文官来和自己的对垒。

但是他丝毫无惧。

前所未有的胜利不仅给了士兵们信心，也让努尔哈赤本人也变得无比自信起来。

这个天下，还有谁能够和我抗衡！

胜之后的志得意满，还有满腔的豪情，让这位女真人的大汗不禁仰天大笑了起来。

旁边的骑兵们不知道自己的大汗到底在笑什么，不过却感受到了大汗笑声中的豪气，他们只是静静地跟从在大汗的旁边，不发一言。

就在努尔哈赤仰天大笑的时候，几个骑着马的人从一列打着红色旗帜的军阵当中脱了出来，向大汗所在的地方驰来。

如此不寻常的情况，当然吸引到了努尔哈赤的视线，他禁不住朝那边看了过去，然后发现那群人领头的竟然是自己的二儿子、也就是正红旗的旗主代善。

“代善，有什么事！”在那几骑即将来到自己的面前时，努尔哈赤直接喝问。

不同于努尔哈赤的随意，代善在来到努尔哈赤跟前之前，立即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上，然后才大声回答。

“代善有事要启禀父汗！”

“起来说话！”努尔哈赤勒马向前慢慢前行。

因为努尔哈赤的大儿子褚英在数年前就已经被努尔哈赤自己囚死的缘故，代善如今已经是努尔哈赤最大的儿子，也是他麾下一名重要的将领，于公于私努尔哈赤都会在表面上给他一定的尊重。

得到了努尔哈赤的命令之后，代善不敢怠慢，连忙又骑到马上，和努尔哈赤一起慢慢跟着大部队前进。

“说吧，什么事。”

“启禀父汗，依目前的行军速度来看，两三日内我们就能来到辽阳城下……”代善小心地看着努尔哈赤，确认对方没有生气的迹象之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下，“所以代善想要先问问，父汗对接下来的部署有什么安排呢？等下也好我等去做个准备，不至于到了城下才仓促部署……。”

代善的表情十分恭敬，甚至可以说是在平静中透着一点点恐惧，一点都不像后金国统兵上万的大将。他不得不这样小心，因为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绝对信任——父亲猜忌自己，容不得自己分薄一点权威。

就在去年，也就是天命五年，努尔哈赤以代善听从后妻的教唆虐待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为理由，让这两个儿子——岳托、硕托——与代善分家，并公开宣布废掉代善的太子之位。

在逼迫代善杀掉了自己的后妻，并且要他与诸弟发誓，今后如再怀恨众贝勒、大臣，甘愿受天地处罚之后，大汗这才原谅了他，因为他的威信已经被重重挫伤，再也没有办法同大汗争光了。

从想明白了这一切之后，已经被重重挫伤了的代善就再也不敢在自己的父亲表现出任何的不顺从了，他害怕自己的父亲，害怕大汗在某一天像对待大汗的亲弟弟舒尔哈齐和大儿子褚英那样，把他也关起来，然后囚死。

为了躲避这种噩梦，自从经历过这种挫折之后代善任何事都以大汗的命令为最优先，绝对不敢再表现出任何的不恭顺。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勃勃雄心，只想着守住自己手中的既得利益，只要不触动自己手中的正红旗，他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可以接受。

他如此恭顺的态度，让努尔哈赤从心底里都感到了满意。

看着远方的太阳，努尔哈赤悠然眯了眯眼睛。

“你手下的人现在士气如何？”

“大家士气高涨，恨不得早点赶到辽阳城下，然后把这座大城拿下来！把明人的财帛子女都夺过来！”代善连忙讨好地回答，“只要有战无不胜的父汗带领，我们害怕什么！”

第796章他和他的儿子们

“那好，辽阳是一座坚城，我之前还有些发愁呢，既然你们的士气那么高涨，到时候就让你的人先去攻打吧，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大汗望着远方，头也不回地说。

这句话瞬间就让代善的脸都白了，一瞬间他对刚才的豪言满心都是后悔。

这是他最害怕的情况了——辽阳是一座大城，建州女真金军又缺乏攻城的器械，如果担负主攻任务的话，伤亡肯定会很高。之前攻打沈阳一役，可以说是努尔哈赤等人自从起兵以来打得最为艰难的一战，甚至还要甚于之前的萨尔浒之战，辽阳是一座比沈阳还要大得多的大城，如果真要去负责主攻的话，到底要付出多少血本啊？这是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代价！

在后金国当中，贝勒的地位靠的不是什么血统，而是手下的实力，如果正红旗的实力受损，他代善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

但是即使心中充满了后悔和恐惧，他也不敢在努尔哈赤面前表现出任何一点不满，他所能做的最大程度的挽救，只是小声颤抖着回答，“父汗有命，代善在所不辞，只是最近手下的部队连番征战，将士都有些疲惫，军械也有些不足，父汗能否……”

“刚刚不是说手下的人士气激昂吗？”代善的话很快就被大汗打断了。

平静的话中所蕴含的丝丝冷意，让代善一瞬间全身都僵住了，他只感觉寒风一直在往自己的身体里钻，啃噬着他的血管，侵蚀着他的骨髓……但是，和之前的任何一次一样，他仍旧低下了头。

“父汗如果已经决定了，代善在所不辞，现在就去准备，绝不会有任何懈怠。”

代善如此的恭顺表现，让努尔哈赤的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快感。

即使年轻了这么多岁，儿子终究只是儿子而已，想要敲打的话，随随便便就能够敲打。

既然已经敲打够了，那就可以放开了。

“你别着急，既然你们的人都还没有准备好，那我另有安排。”

这句话好像夏日的骄阳一样，让代善一瞬间从冰冻中恢复了过来，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经冷汗淋漓。

父亲的可怕，父亲对他的打压，在这个人心中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磨灭的阴影，再也无法逾越。

努尔哈赤没有在看自己的二儿子，而是随手从旁边招了一个随从。

“去把皇太极给我叫过来。”

随从马上领命而去，而代善因为没有得到努尔哈赤可以离开的命令，只能够继续跟在努尔哈赤的身旁，不敢再发一言。

随从快马加鞭，以超越寻常行军许多的速度向前方的军阵追了过去，很快就跑到了一片白色旗帜的海洋当中。

很快，一小队骑士又从白旗当中冲了出来，快步往努尔哈赤这边赶了过来。

在来到努尔哈赤跟前的时候，这些骑士纷纷从马上跳了下来跪下行礼。

其中有一个人，因为身形有些胖的缘故，动作有些滞涩，甚至看上去有些可笑，但是他的身形依旧十分灵敏，跪得十分流畅自然。

“皇太极拜见父汗！”

努尔哈赤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让皇太极等着起来，跟在自己的后面。

因为大汗是要商议大事的缘故，所以随从们都不敢近前，只有努尔哈赤、代善和皇太极三个人骑着马慢慢地向前行进。

居中的努尔哈赤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向前行进着，旁边的两个儿子当然也不敢说话，同样一言不发地跟着，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行军阵列，努尔哈赤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还有今天啊！”

两个儿子都没有回话，等着大汗的下文。

“你们都知道，我当时决心干下一份大事业的时候，到底是何等窘迫？历经了几十年的艰辛，终于才有了这样的根基，才有了这样的功业！”努尔哈赤继续说了下去，“要创业太过艰难，要败家却太容易了！”

皇太极和代善对视了一眼，不明白大汗为何要如此表现。

这时，努尔哈赤也看了看两边，将他那慑人的视线扫视了两个儿子。

“所以你们要听大汗的话，不要自相倾轧，不要让这难得的基业给突然败坏了，明白了吗！”

“父汗教训的是，大家就是要拧成一股绳才能合处使劲。”代善连忙回答。

“父汗，儿子一直都谨遵大汗的教诲，绝不会对各位兄弟不敬。”皇太极也立即回答。

虽然说着这么漂亮的场面话，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而是细细揣摩大汗的用意，猜测大汗的心思。

因为，一直以来，努尔哈赤对自己的儿子们互相倾轧互相斗争都是默许甚至鼓励的，因为这能更加巩固自己的权威。如果儿子们真的不斗，大汗才会担心吧。

“你们知道就好。”大汗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了左边的正白旗旗主皇太极身上。

因为身形较胖的缘故，皇太极的脸庞很大，额头也很宽，半睁半闭的眼睛再配上不高的鼻梁，简直像是关内某个坐在家中庄园里享福的乐天知命的员外一样。在满脸的微笑的衬托下，他看上去十分温和，甚至有些憨厚——但是他的父亲和兄弟都知道，这个人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变得有多么残忍。

“皇太极，最近你的人怎么样？”

“回父汗的话，最近我们的人都在之前的战斗当中得到了一大笔财产，现在各个都士气饱满得很，都想快点打下辽阳城，再来一下大的！”皇太极也给出了一个讨好的回答。

等下就有得你受了，旁边的代善在心里冷冷一笑。

“哦……”努尔哈赤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然后再问，“过不了两天我们就该到辽阳城下了，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安排才好呢？”

这句问话里所蕴含的不祥之兆，甚至让皇太极脸上那似乎永恒不变的笑容都僵了一僵，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是父汗才能安排的事情，我只需要服从听令就好了，只要大汗有令让我攻城，我绝对二话不说！”

“你的正白旗现在实力还是不够。”大汗将视线移到了正前方，“我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的。刚刚代善找了我，和我商量了一下，在他的建议下，我觉得最好这次是让阿敏来负责主攻，你在旁边督战，偶尔打打下手，你看如何？”

皇太极微微低下了头，然后若有若无的视线飘到了代善身上。

我什么时候做出了这样的建议？代善也微微皱了皱眉，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表面上装作十分平静，但是代善已经发现了努尔哈赤这个安排的用意——他明着是想要削弱阿敏，暗地里却还想要再让皇太极也吃一点苦头，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大汗现在就是想要这么干。

虽然看出来了，但是他依旧恭恭敬敬地呆在父亲的身旁，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异常来。因为只要不动他自己的东西，谁死谁活他都不在乎。

“父汗有命，在所不辞！”

皇太极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直接笑着领命。

看着皇太极满是微笑的面孔，努尔哈赤内心中突然有了一股微微的疑惑。

皇太极到底是看不出自己的意思所以不知所谓呢？还是心里早就猜到了自己要如此安排，所以成竹在胸呢？

从这张充满了恭顺和柔和的脸上，努尔哈赤没有看清楚任何迹象。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都看不透这个儿子。

儿子终归只是儿子，他翻不了天的，在最后，努尔哈赤心想。

阿敏还有皇太极，最近都太过于得意了，必须打压一下，尤其是阿敏。

因为虽然被封为贝勒，但是阿敏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弟弟舒尔哈齐的次子。

这个舒尔哈齐，正是因为威胁到了努尔哈赤的地位，才被他断然下令囚禁致死的。在汗位和权力面前，区区的兄弟之情，努尔哈赤当然懂得如何取舍。

那么，阿敏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努尔哈赤有时候忍不住要去想这个问题。

因为阿敏一直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恭顺服帖，完全不敢有任何违背，所以对于父亲的死，阿敏到底是没有异志，还是不敢表现出异志，努尔哈赤不得而知。

但是每当看到阿敏无意中的表情，看到那种狼一样的眼神时，他就不由得想起了多少年前在李成梁手下用事的自己，那是一种强自忍耐野心的眼神，那是一种心中在燃烧着火焰的眼神，他就忍不住在心里有些发瘆。

不光是要打压侄子，就连儿子他现在也必须想办法限制了，最近几年他一直在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打压几个已经手掌了大权的儿子，比如代善，比如莽古尔泰，比如今天的皇太极。

因为他想要让自己的第十四个儿子、也就是和宠妃阿巴亥的二儿子多尔衮接替自己的汗位，他当然不能给多尔衮留下一个无法制御住哥哥们的局面。

第797章城内城外

虽然需要打压这些儿子，但是他有耐心，因为至少现在还用得上他们，他可以慢慢地给多尔衮创造机会，让他接掌更多的牛录和人口，最后让他名正言顺地继位……

“儿子明白了，等下回去就安排，绝对不会辜负父汗的期待！”皇太极躬身答应了下来。

父亲对阿敏的忌惮和防范，对自己暗存的削弱意图，皇太极全部看在了眼里，也记在了心头。他的心没有任何的动摇，而是永恒般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他比父亲年轻三十三岁，他有的是时间来改变这一切，他可以等。

在夜晚时分，已经扎好了营的镶蓝旗营地里，努尔哈赤大汗的传令兵来到了旗主阿敏的帐中，向他宣读了大汗白天做出的决定。

当得知了大汗甚至商量都没有和自己商量，就已经决定了让自己担任主攻辽阳城的任务之后，镶蓝旗旗主阿敏愤怒得连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他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他还是接受了这样的一个命令，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使者，因为他知道自己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果他胆敢反抗，他的被大汗装进一个箱子里活活闷死的父亲就将是前车之鉴，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他或者为他说话，所以他只能俯首听令。

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是抓紧时间赶紧做好之后进攻辽阳城的部署，尽量少让自己损失一些实力而已。

他睁大了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将自己的亲兵招呼了过来。

“把济尔哈朗给我叫过来！”

亲兵很快就将他的亲弟弟济尔哈朗叫过来了。

济尔哈朗眉目与阿敏颇为相似，但是性格却大不相同。也许是已经被父亲的下场吓坏了的缘故，他没有什么过多的野心，一个劲儿地只想着奉承努尔哈赤，对自己现在的地位也心满意足，一点也不想奢望别人不肯给他的东西。

阿敏看不起自己的这个弟弟，但是他又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弟弟。

当他将努尔哈赤的决定告诉给了济尔哈朗之后，济尔哈朗先是闪过了一道痛苦的目光，但是很快就如同阿敏所预料的那样，转换成了听天由命的从顺。

“这是大汗的命令，我们只能听从了。”

“所以我将你叫了过来，看下之后我们该怎么办。”阿敏按捺住了自己心中的烦恶，尽量简短地对济尔哈朗说。

“还能怎么办？我们到了辽阳之后，稍事休整一下就进攻吧，趁着汉人现在惊魂未定，给他们几下大的，只要汉人一吓破了胆，他们就会内乱，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冲进城去，只要没有城墙的掩护，汉人还算什么！”济尔哈朗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你这是蛮干！”阿敏直接打断了弟弟的话。“这样强冲，我们得死多少人？到时候还有谁看得起我们镶蓝旗？”

“可这是大汗的命令啊……”济尔哈朗小声说。

“大汗也没叫你自己去死，不用这么急！”不耐烦的阿敏大声呵斥。

片刻之后，他也发现了自己失言了，连忙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放低了声音。

“我不是说要违抗大汗的命令，只是说我们要想点法子来减少自己的损失，懂了吗！”阿敏不耐烦地回答。

济尔哈朗没有答话，显然对刚才哥哥的那句呵斥还心有余悸。

“你过来听我说，”阿敏把济尔哈朗叫了过来，凑到了自己的身旁，“根据我们的探子回报，袁应泰在沈阳陷落之后，已经撤回了奉集、威宁几个卫的军队，把他们调回来合力共守辽阳，所以那里的兵力现在很是不少。更何况，他们还引水注入了壕沟里，还在沿壕沟一线布置了大量部队环守，你说这样要是强冲，我们得流多少血？！”

阿敏对明军在辽阳城的布防十分了解。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早已经在大明军队和辽阳城里安插了大量细作的缘故，大明督师袁应泰在辽阳城中的部署和辽阳城的城防状况，建州女真金军的高层将领们几乎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不光是这一战，在之前几乎和大明的每一次交战当中，建州女真金军都可以说相当了解明军内情，因此他们在和大明对垒时总是在一开始就占了极大的便宜，可以轻松做到针对性部署。

在一次次失败之后，为了留下一条性命，愿意和建州女真金军合作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所以建州女真金军现在的情报收集工作越来越顺畅，几乎可以了解大明经略对防守辽阳城的所有安排。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听完了阿敏的解释之后，济尔哈朗也明白了现在所面临的困境，因而也从刚才的激动当中恢复了平静。

阿敏没有回答，只是在慢慢思索。

过了片刻之后，他拿定了主意。

“这些壕沟太麻烦了，我们要是慢慢架桥得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得想个法子把壕沟里的水抽掉。”

“你是说要再挖沟把里面的水引开？”济尔哈朗心里了然了，不过片刻之后又有些疑惑，“可是这么干来得及吗？大汗可不一定会慢慢等着咱们啊，要是他催了怎么办？”

“一定得来得及！”阿敏的脸上微微抽搐，透着一股狰狞，“去让汉人挖沟，赶紧挖！死多少人都没关系，反正汉人有的是！到了辽阳之后，你去周边去找，袁应泰没可能把周边所有汉人都迁到辽阳城里去。你要把能找着的汉人都给我抓过来，让他们死命挖沟！明白了吗！”

“好的，明白了。”济尔哈朗连忙点头。

“我就率军在你们后面督阵，明军的人不会看着我们就这么挖沟的，他们肯定要跑出来阻止，只要他们敢出来我就杀过去，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阿敏冷冷地说，“只要我们打下辽阳，从里面掠取财帛奴隶，就不怕没有壮大的机会！”

只要能够壮大，那么到时候就算努尔哈赤，也没有办法随意支使我了！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千百年来，蒙古和女真部落的生存规则就是这样简单——弱肉强食，弱者从来只能遵服强者，忍受着对方的压榨和欺凌，从没有一丝亲情存在。

经过了数日的行军之后，努尔哈赤率领的后金大军终于来到了辽阳城下。兵临城下的建州女真金军，静静地在城外安营扎寨，等待着将这座大城攻破的那一天。

※※※

在此时的辽阳城中，女真大军的到来已经引起了一阵恐慌。虽然人人事前都知道在拿下沈阳之后，辽阳城终究会成为抗击女真人的最前线，但是当这支女真人的大军当真来到眼前的时候，人们还是本能地要感受到那种恐惧。

在辽阳城的城头，大明辽东经略袁应泰和巡按御史张铨一起登上了城头，观测对方的军阵。远处的建州女真金军，正在城外不停逡巡着，安营扎寨。大军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仿佛是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

仔细观察了一番之后，大明经略暗暗吸了一口气。

面前的这支军队井然有序，进退自如，军法森严，不愧是能够把他的前任杨镐和他自己打得一败涂地、并把自己逼入了绝境的强军。

虽然明知道自己和部下们打不过这支军队，但是他并没有再退却的打算了，因为他必须和辽阳城共存亡。

在城下，是他们所统御的军队，是大明在辽东的最后一支能够抵抗女真人的武装力量。此时，他们正沿着壕沟部署着，满怀紧张地看着远处的军队。虽然他们都手执兵器，盔甲齐备，旁边还有闪耀着青光的红衣大炮助阵，但是他们竟然大气也不敢出，显然士气已经十分低落。

“哎！只恨当年李引城一时疏忽，结果让老奴如此坐大！”看完了两边的军势之后，袁应泰旁边的巡按御史张铨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李引城就是指李成梁，大明万历朝最为赫赫有名的将领之一，先后十次向朝廷奏报大捷，得到了朝廷的无数封赏。然而也就是是他，曾将努尔哈赤收为养子，更给了他坐大的机会，如果泉下有知的话，他到底该做如何想呢？

袁应泰没有答话，而是偏过头来看向张铨。

他现在面色苍白，眉头紧皱，就连手都在微微颤抖着，显然已经忧愤到了极点。

“宇衡，休要如此作态。”看着对方如此表现，袁应泰忍不住责备了一句，“现在将士都在看着我等，如果我等不能镇定自若做个表率，反而惊慌失措，那将士不都泄气了？到时候还如何守城！”

“事已至此，我等就算强颜镇定又有何用？”张铨苦笑着反问了一句，“大势已去，我等就算再怎么做，也只能略尽人事了。”

“宇衡！”袁应泰忍不住呵斥了。

“大来莫不是以为我怕了吗？”张铨仍旧在苦笑着，低声反问。

第798章有勇不胜

袁应泰登时语塞。

张铨不可能是个胆小鼠辈，这他是知道的。甚至他觉得张铨是辽东少有的能够务实、能够做事的文臣之一。在萨尔浒之战前，张铨就上奏给朝廷，断定杨镐不是帅才，统御不了杜松，刘铤、李如柏这些骄横的将领，而且对杨镐孤军深入的部署也颇有微词，但是朝廷并没有听他的谏言，最后萨尔浒一阵大败，损兵折将十几万。

在万历四十八年夏天，他又再度谏言朝廷不要为了平息建奴之乱而在内地加派辽饷，以免激起内地民变，甚至用上了“竭天下以救辽，辽未必安，而天下已危。今宜联人心以固根本，岂可朘削无已，驱之使乱。”之类的话，道理都说得够清楚了，可是朝廷还是没有听他的。

就算是身为上司的袁应泰，当自己觉得做法有问题的时候，张铨也经常毫不犹豫地提意见，比如当初袁应泰下纳降令，企图将投降过来的蒙古和女真人充实自己，张铨力争，说其中风险很大，但是袁应泰当时没有听从，张铨无奈之下只能叹了口气说“祸始此矣。”

事后来看，张铨的建议是很有道理的，这些投降过来的人大多都不可靠，甚至里面还混杂有不少女真人那边的细作，很多时候女真人就是靠着这些内应攻下城池的，最近的一个例子是沈阳。

但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意义？袁应泰心里黯然叹气。

他当初下纳降令的时候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风险，只是当时辽事实在败坏，而且明军内部已经对女真军怀有深深的恐惧感，因此他才想着要用这些能打仗的人来充实己方的实力，只是……

“宇衡，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认为我等误国，我也无话可说，确实是我有错。但是现在大局为重，我等不要再做意气之争了……”沉默了许久之后，袁应泰长叹了口气，“宇衡，你明天就离开辽阳吧，去河西去，那里还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张铨先是有些不解，然后突然突然好想明白了什么，接着恼怒得胡须都竖立了起来。

“袁大人！你是叫我赶紧跑吗？把我看成是什么人了，我张铨岂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

“宇衡，我岂会看轻于你？”袁应泰也有些急了，“只是现在你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何必如此？我是经略，不能擅离职守，等到辽东战事完结，能去那里收拾局面、为朝廷安抚住辽西地方的只有你了！”

“局面，还有什么局面？全都完了！”张铨还在气头上，又大喝了一句，“我等皆误国之辈，还有什么颜面去说给朝廷收拾局面！只盼朝廷能派一二能员猛将，平息掉辽东局面，这样我等才有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又都哑然了，显然对朝廷往后到底能不能“派一二能员猛将，平息掉辽东局面。”没什么信心。面前的这支军队，大明真的还有谁能够荡平的吗？

他们心里都没有底，但是都只能选择去相信。

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张铨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为国殉身，何其美事，大来你不跑，我怎可以让你专美于前？再说了，辽事败坏至此，我等皆有责任，现在大难临头，我岂能独自逃生！之后的事，自然有人来出面收拾，我等在此报效国家即可！”

看到了张铨眼中的坚定，大明经略终于感受到这位同僚已经下定了的决心。

他的心忍不住猛的一颤。

也好，那就两个人一起在这里殉国吧。

但是，当袁应泰还在心中感慨的时候，张铨突然又开口了，眼中满是沉痛。

“事已至此，我等理当引咎自决，自不必说。可是辽事日益败坏，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大明三百年江山，天下人才济济，怎会拿建奴这样的小小蛮夷毫无办法呢？宇衡，不用多想了。”袁应泰笑了笑，但是语气却有些干涩，“好了，既然你也不想走，那么我们就一起留在这儿吧，这样也好……。也好……”

就在这时，突然从远方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鼓声，两个人连忙同时向建州女真金军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他们发现一支打着蓝色旗帜的女真部队正脱离了阵列，向城下冲了过来。

难道是想直接攻城吗？两个人心里同时闪过这样的念头。

然后，他们突然发现，在这群士兵后面，还有不少穿戴像是平常百姓的人跟着，正被押解着向辽阳城下奔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是想要驱赶平民攻城吗？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不好，建奴是想要掘沟泄壕！”看了片刻之后，张铨突然喊了出来。“经略，快快下令拦阻啊！”

“该死的建奴！”袁应泰也马上反应了过来。

对城防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城墙，其次就是护城河了，如果护城河这样一道防御被去除了，那么只剩下光秃秃城墙的辽阳城是肯定很难坚持多久的——作为大明辽东经略，袁应泰知道大明短期之内是根本凑不出太多军队来驰援辽阳的，甚至可以说，可能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救援辽阳了。

直接放弃城外，龟缩在城内防御也是不现实的。自古以来，守城的军队，如果和敌军野战一番的勇气都没有，那么就算龟缩守城也守不住多久，这一点，就算是之前没有领过兵的袁应泰也明白。

既然如此，既然反正要死，那还不如稍微壮烈一点地死，袁应泰心想。

一想到这里，袁应泰就没有再犹豫了，他看向自己的亲兵，然后大声喝令。

“快去传令侯总兵和李总兵他们，本官要亲率他们出城，和建奴一战！”

没过多久，穿好了盔甲的袁应泰，督领明军总兵官侯世禄、李秉诚、梁仲善、姜弼、朱万良等人出城五里，向建奴军队冲了过去迎战。

在出城的那一刻，袁应泰就知道自己是打不赢的——萨尔浒那种有几倍兵力优势的局面都打不赢，现在这个敌众我寡的局面更加是没有什么机会了，他只是想要尽量多拼杀掉一些建奴的士兵而已。

“大人，万万不可啊！连番战败之下，将士早已胆寒，我等守城就已经如此艰难，如果出城迎战，那更加是毫无胜算啊！”在出城迎击之前，一位幕僚苦劝袁应泰，“辽事虽然艰难，但是既然圣上以辽事相托，大人总归还是需要辛苦操持的，何至于如此自暴自弃？”

“我意已决，何复多言！”袁应泰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就转身慨然离开。

看着袁督师离开的背影，幕僚急得直打哆嗦，但是最后只能狠狠地一跺脚，长叹了一声。

你只想着殉国，你有没有想过大明天子派你过来是叫你收复国家山河的，不是叫你殉国的！

这等文臣，平素能说会道，满口大言，结果事到临头了却什么都想不出，只想着事急一死报君王，你死了倒是能够给自己留个好名声，但是大明天子的期待呢？辽东生民的祸福呢？他们又该如何！

“戕国者贪官污吏，误国者清流文臣啊！”也许是因为预感到了末日即将临头的缘故，这位幕僚也不在乎什么了，平日里小心谨慎的一个人，此时居然大喊了起来，满眼都是泪水，“大明朝廷现在两者比比皆是，充塞庙堂，我看怕是要完了啊！”

这番感叹，袁应泰已经听不到了，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有什么表示了。

虽说是冲锋，但是其实明军的阵列并不严整，更别说有那种决一死战的悲壮气势了。士兵们在军官勉强的维持之下，手持着兵器，摇摇晃晃地对对面冲了过去，发出了长短不一的呼喝声，甚至没有任何给自己壮胆的作用。

而努尔哈赤看见明军出城迎击之后，没有放过机会，马上命令大军向明军发动冲击。

两支军队很快就碰撞到了一起。

士气如此低落的明军哪里是久经战阵的建州女真金军的对手？

穿着坚盔重甲的女真甲兵们，很快就切入到了明军的阵中，然后以娴熟的战阵技巧和强大的个人能力向周边的明军席卷而去，犹如锋利的刀刃般撕扯着明军的阵线。

早已经胆寒了的明军士兵，在如此不利的形势之下更加完全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意志，他们很快就开始畏缩着向后退却，但是女真甲兵完全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直追击着他们不断厮杀。随着厮杀的进行，明军的伤亡越来越大，而建州女真金军却没有多少伤亡，好像越战越勇了一般。

终于，有一支小部队受不了这种完全没有希望的战斗了，他们转身就往后逃，口中还大声呼喝。

“败了，败了！”

仿佛是连锁反应似的，在看到了有一支小部队溃逃之后，剩下的明军士兵好像也受到了感染，纷纷退出了和女真部队的接战，然后死命向后溃逃。

第799章登城

“败了！败了！”的呼声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一种无可抗拒的洪流，明军士兵们一边大喊，一边完全不顾一切地向后跑去，有时候，慌不择路的他们拥堵在一起，竟然在为谁先逃生而刀兵相向，好像这个时候就有了上阵厮杀的勇气一般。

看着此情此景，建州女真金军不禁大笑了起来，这些年来，汉人军队在和他们对阵的时候，这样的情景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也令得他们对汉人越发蔑视了起来。

在后方督阵的袁应泰，眼前不由得一黑。

前线显然已经崩溃了，诚如之前那位幕僚所预料的那样，早已经胆寒了的士兵甚至不敢再和女真人厮杀。

现在重组前线，再和女真人接战显然是不可能的了，他只得下令赶紧收兵，让那些部队先回来。

也许是畏惧城头上的大炮的关系，女真人的追杀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就没有再继续了，他们一边在城外嘲骂着，一边有条不紊地收兵，好像早已经把辽阳城视作了囊中之物似的。

当夜，袁应泰是在城外明军的营地当中歇息的，只是一夜无眠，根本无法入睡，只是辗转反侧，脑子里纷乱之极。他想了很多东西，想到了自己这一生的经历，年轻时寒窗苦读，而后金榜题名，在成为进士之后，他当时只想着报效朝廷，而走进了官场之后，他却发现原本憧憬的世界居然和想象得完全不同……到处都是倾轧和掣肘，大家纷纷结党营私，上下蒙蔽，根本没有人把国家和万民的安危放在心上。

他当时也是想做一些事的，结果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做成，官位却越来越高，最后成为了大明的辽东督师，最高级的文官之一。

可是成为了督师的自己，到底为国家做了些什么呢？

除了一次次失败，失陷了一个个城池，让无数辽东子民落入建奴手中之外，自己到底做好了什么？

当发现自己从小苦读、奉若圭臬的圣贤教诲对击败建奴居然毫无帮助的时候，这位大明文臣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当中。

想来想去，他最后还是只能想到了一个主意：只要辽阳一被攻破，辽东就再也没有了汉人的立锥之地，百万辽民势必落入建奴之手，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作为大明的辽东督师，他必须用自己的生命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直到快要到第二天拂晓的时候，袁应泰才勉强爬起来回到了辽阳城当中，虽然第二天他强打起了精神登上城头鼓舞士气，但是大明众将士还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在城下列阵，显然已经悲观沮丧到了极点，看到此情此景，袁应泰和张铨都是痛心疾首，但是也毫无办法，只能在城头唉声叹气。

他们的悲叹并没有持续多久，天色一到大亮，建州女真金军就发动了进攻。

因为昨天大败的关系，现在明军的军心士气更是不堪，建州女真金军直接就杀到了城外，然后旁若无人地驱赶汉人平民挖沟掘地以泄濠水，根本就不把城内的大明军队放在眼里。

因为被努尔哈赤强令要负责攻城的缘故，阿敏已经急红了眼了，亲自率领亲军在城外指挥，同时监督挖沟的进度。

在贝勒、旗主的注视下，镶蓝旗的士兵们更加不敢怠慢，死命地催逼那些被建州女真金军从城外各处村寨抓到的汉人平民挖沟。此时的辽东虽然已经到了三月末，但是仍旧天寒地冻，这些穿着单薄衣物的汉人平民不分男女老幼，被迫在女真士兵的驱使之下，用铁揪，锄头甚至双手不停地挖着仍旧被冻得坚硬的地面，有人双手已经鲜血淋漓，但是在女真人的鞭子和刀枪面前，仍旧只能一边哭喊着一边挖地。有的人不堪忍受这种可怕的煎熬和苦楚，发疯似的往后跑，但是很快就被旁边监视着的女真士兵用刀枪和弓箭杀死，剩下的人只能在恐惧和饥寒的煎熬中不停挖土，甚至都不再指望自己能够从这样的灾难中生还，只是在麻木中挖土，不停地挖……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时人因为饥饿和寒冷而身体僵硬而挖得越来越慢，即使挨了许多鞭子也无济于事，最后直接瘫倒在地上死去，这种毫无声息的死亡仿佛是传染病一样，在寒风中的荒野蔓延，倒毙的人越来越多，但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怜悯，直接被抬到了旁边的一个坑中草草丢弃，就如同路边的野草一般。

看着城下那悲惨的一幕幕，袁应泰和张铨都睁大了眼睛，好像要渗出血来了一样，双手也紧紧地握住了，全身都在颤抖着。

“建奴如此残害我汉家百姓，与禽兽何异！”袁应泰颤声骂了出来，“我等当与建奴不共戴天！”

“我等无能，有负圣心，贻害百姓，罪该万死……”而张铨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只是不住地喃喃自语，黯然摇头。

是的，他们心里都明白，即使心痛，他们也无法做到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的发生，并且等待着惨剧之后降临在自己身处的辽阳城中。这种无力感啃噬着他们的心，让他们的痛苦更增添了一层。

在女真士兵毫无留情的驱使之下，虽然城头上不停发炮放箭，但是壕沟还是越挖越长越挖越深，最后终于和辽阳城的护城河接上了，护城河里的水立即就顺着沟被引走了，城内的官兵们看着此情此景，都感到分外的绝望。

发现护城河的水已经变得很浅之后，阿敏大喜，然后下达了从塞城东水口攻城的命令，在建州女真金军严厉的军法和能够入城抢掠的希望的双重激励之下，留着辫子的女真士兵们纷纷嚎叫着从阵中窜出，渡过壕沟直接攻城。

辽阳城原本有高高的城墙，兵甲器械也十分完备，虽然之前城下接战失利但兵力也还算是充足，甚至还有红衣大炮助阵。但是，即使握有如此优良的条件，在嚎叫着冲过来、不断从城墙上攀爬上来的女真士兵面前，早已经胆寒了的明军将士根本不敢过多接战，只是稍微接敌就自行溃退，完全不敢和女真人交锋，他们很快就从城墙上溃退，让建州女真金军登上了城头，甚至连军官都带头向城内逃跑。

“何其无耻！何其无耻！”呆在城楼上督战的袁应泰看着此情此景不由得大骂了起来，“辽兵得朝廷如此厚养，不意竟如此贪生怕死，不敢和建奴一战！何其无耻！”

“大来，现在还不知道吗？！辽兵都是兵为将有，这些将门个个只想着保存实力，心中哪里还有什么国家，哪里还有什么百姓！争功个个争先，临敌畏之如虎，国家一年几百万粮饷，就养出了这样一群衣冠禽兽！无耻！”旁边的张铨也长叹了口气，“不铲除这些将门，大明辽事败坏将永无宁歇！唉……事到如今再说又有何用……”

正当这时，袁应泰的一位亲兵突然冲上了城楼。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边冲他一边大喊。

“何事！”等到他到了近前之后，袁应泰大声问。

“监军高大人、牛大人还有胡大人傅大人他们都跑了！”亲兵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一丝哭腔，“他们都跑了！”

一阵晕眩突然袭向了袁应泰的心头。

亲兵口中的这些“大人”，就是指担任监军的道员高出、牛维曜、胡嘉栋，以及明军的督饷郎中傅国，都是大明的正牌官员，理应和国家休戚与共的。没想到在这个危急关头，这些官员居然置城中军民于不顾，逾城而逃了！

无耻！无耻！

有这样的武将，有这样的文官，大明焉得不败，焉得不败！大明经略袁应泰在心中怒吼。

“大来，休要生气，这等贪生怕死的鼠辈，就算能够逃得一条性命，自有国法处置，悠悠苍天还怕找不到公道吗？我等为国尽忠就好。”旁边的张铨突然拉了拉袁应泰的手，提醒他不要在部下面前太过于失态。

“也是，也是……随他们去吧，我等为国尽忠就好……。”在张铨的规劝之下，袁应泰总算恢复了一些镇定，接着，他面色灰败地看着张铨，“宇衡，事到如今，我也不劝你跑了，你我就分头据守，直到最后吧……”

到了“最后。”之后再怎么做，他不说，两个人当然都知道。

张铨看着袁应泰，然后大笑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好！大丈夫理当如此！大来，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接着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城楼，然后带着自己的亲兵和一部分仍旧能够指挥动的部队去城内的另一处据守去了。

阿敏站在城下，眼看一队队士兵登上城墙，心头的狂喜溢于言表。他在城下大声呼喝，让一位位亲兵去传递命令，指挥大军从已经攻破的城墙赶紧上城，巩固已经取得的战果。

第800章辽东的结局

而在他的旁边，是一堆一堆的尸体，既有明军官兵，也有女真士兵，但是更多的，是那些他下令从周边村寨中抓掠过来挖沟的汉人百姓，但是他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地从这些尸体身上踩过，昂然前行。

“大汗有令，拿下辽阳，汉人的财帛子女可以自取！赶紧加把劲！”

然后，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一队队穿着盔甲打着白色旗帜的士兵突然从他的部队旁边窜出，也加入到了攻城的行列当中。

这是正白旗的士兵！

阿敏的心头突然燃起了无法抑制的怒火。

皇太极这混蛋，刚才不见人影，现在自己打下城了倒是抢着来进攻了！

惊怒交加之下，他狠狠地朝旁边的亲兵挥了一下鞭子，打得对方满脸都是血。

“还不快去传令！让他们加紧进攻，赶紧进城！不要让正白旗的人沾了好处！”

在建州女真金军的阵列后方，后金国的大汗努尔哈赤也在同样注视着城头上的攻防战。

在他的注视之下，建州女真金军轻松地击退了明军城头上的士兵，正在蜂拥往城内冲去。

轻松，太轻松了。

他原本想要借明军之手削弱阿敏和皇太极的意图，竟然因为明军之孱弱而无法实现。

汉人怎么越来越不经打了？此情此景，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汉人这就无人了吗？”这位已经年届六旬的大汗，突然半是高兴半是惋惜地叹了口气。

他年轻时候是见过李家军队的强悍的，即使在起兵之时，也时常有些惴惴不安。没想到过了二十年后，曾经看似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如今却已经孱弱到了这种地步，只能任他在辽东纵横驰骋，居然丝毫没有办法！

片刻之后，他重新振作起了精神——不管怎么样，辽阳城已经很快就要攻陷了，他即将成为主宰辽东的大汗，这总归是一个好消息。

“传令下去，不要伤了袁应泰，要活捉了他！”接着，他向旁边的亲兵下了一道新的命令。

如果能够活捉一位大明督师并且令其归降，一定能够给大明天子、给所有汉人一个大大的羞辱吧，他心里冷冷地想。

※※※

随着明军的溃败，辽阳城的城防战已经进入到了尾声。到了傍晚，在建州女真金军不间断地攻击之下，城门楼已经起火了，而女真人从小西门蜂拥入城，城中已经大乱，到处都是厮杀声和哭喊声。

辽阳城已经注定要陷落到女真人手里了。

在城楼上的大明经略袁应泰，此时仍旧站在城楼上，呆呆地看着目前所发生的一切。

他穿着经略的全套官服，拿着皇上赐予的佩剑，宛如平常的检阅般，呆呆地看着这群蜂拥而入的辫子兵。

以他对建奴的了解，他当然知道辽阳陷落后所将要遭受了命运：这种凝聚了百万辽民百年心血的大城将会变成建奴的匪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放光华，成为汉人的河山；而城中的汉人士兵和百姓将会面临着一次空前的洗劫，许多人将会在女真士兵的抢掠当中死去，幸存的那些将会沦为奴隶，受到生不如死的虐待。

“我等无能，有负圣心，贻害百姓，罪该万死……”

袁应泰的脑中突然不停回荡着刚才张铨的自言自语。

他说得没错啊，我等都罪该万死！

辽东畏敌如虎的武将，空谈误国的文臣，临阵脱逃的监军，庙堂里还在不停党争的衮衮诸公……哪个不该死？没有我等这些人，辽东万民何至于要受到如此奇祸！

“我等罪该万死……”心情激荡之下，他也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起来。

城楼已经失火了，虽然火苗还没有蹿升到顶部，但是也足以威胁到他的生命。但是他毫不在乎，因为他已经决定就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是的，煌煌二百年来，哪怕有皇帝曾被俘虏过，大明还从未有过高级文臣降过蛮夷，也许降了可以保住性命，但是袁应泰自己绝不想做这耻辱的第一个。大明的督师是决不能落到女真人手里，成为他们羞辱皇上、羞辱大明的工具的。

梁上已经有几尺白绫垂挂了下来，随时可以让他走上最后的绝路。

所以他不急。

他还在想，为什么一个人数如此少的蛮夷部落，却能够将他，将大明——这个天下最为昌明、最为繁荣的国度——逼迫到如此地步，到底做错了什么？

如果当年李成梁杀掉了努尔哈赤的话……

如果之前就发兵剿灭这个女真部落的话……

如果各个文官武将之间不是各怀私心互相掣肘，而是奋力效国的话……

如果有这些如果的话，又何至于此！

袁应泰看着楼下红色变幻不定的火苗，一瞬间竟然掠过了无数想法。

一开始他来到辽东之后，也曾雄心万丈，可是当开始做事的时候，就发现竟然千头万绪，各方掣肘，最后什么都也没有做成。

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吧。袁应泰苦笑了起来。

那边张铨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不知道他守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比自己守得好一点，有没有比自己多杀一点建奴？

应该会的吧，张铨的能力，袁应泰还是颇为佩服的。

不过，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就算那边张铨守得再怎么好，也没有办法再挽回大局了，等待着他的也只是最终的败局而已。

最终，他也将落到和自己一样的下场——没错，通过对张铨的了解，袁应泰知道对方也会和自己做出一样的选择，以身殉国。

以身殉国。

轻轻松松的四个字，却又有多少沉重！

总兵贺世贤、尤世功，参将夏国卿、张纲，知州段展、同知陈辅光，川浙总兵陈策……突然一个个人影闪过袁应泰的脑海中。

这些人都是他的同僚，并且都在之前的沈阳之战当中同女真人力战并且殉国了。

他们都做得到，我身为督师，岂有做不到的道理？

袁应泰嘴角微微一动，扯出了一个艰难的苦笑。

早已经对自己的命运做好了觉悟的他，并不害怕死亡，但是此时他的心里却充斥着一种恐惧，一种对未来的莫名的恐惧。

从城楼下这些女真士兵模糊而又扭曲，充满了杀戮和掠夺后的兴奋的脸上，他感受到了一种恐惧，一种对“华夏。”未来的隐隐约约的恐惧。

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谓之夏，如果被这群人杀入了关内的话……还有华夏吗？

不知道多少繁华的城镇，将会变成一片废墟；不知道多少汉人黎民，将会变成冤魂枯骨；不知道多少华夏菁华，将会变成蛮夷腥膻？！

我等误国，以致有今日的下场，死不足惜，可是关内的大明江山，亿万生灵，到时候可该怎么办！谁来救救他们？

谁来救救他们！

只能指望朝廷接下来的督师能够力挽狂澜了，不，是一定能的！如果不能的话，就全完了！大明在关内依然有万里江山，依然有亿兆百姓，只要天子振作，三军得力，文武不贪财不惜命，何愁小小建奴不灭？年迈的大明经略无数次地告诉自己。

虽然久在朝廷的他，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可笑，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能用这种念想来安慰自己。

时间已经不多了，女真人已经大量涌入到了城中，正向城楼这边杀来，而城楼下的亲兵们虽然在勉力抵挡，但是在这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女真士兵面前，显然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

也该是是时候了。

袁应泰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是在为自己，为辽东百姓，为大明朝廷的命运在概叹一般。

接着，他勉强活动起已经僵硬了身子，缓缓地朝西南方跪拜了一下，为自己和旁人的过失，遥遥地向远在北京的大明天子道了歉。

“悠悠苍天，开开眼吧！”然后，他喃喃自语，然后走到了凳子上，然后一脚踢翻了凳子。

※※※

辽东大败，辽东经略袁应泰自杀，沈阳和辽阳两座大城被建州女真占领，消息传到京师之后，却没有激起像萨尔浒之战的波澜，上下都好像麻木了一般。

按说此时朝中是东林当政，正是所谓“众正盈朝。”的时节，书上都讲，大凡众正盈朝的时节，都是国富民强，野无遗贤，四夷臣服，什么女真鞑虏都不值一提，之所以还在猖獗嚣张，想必还没有受到东林诸位贤臣大德的感化，等感受德化之后，自然不会骚扰边镇，而是会称臣纳贡。

所以这等疥藓小患也不必放在心上，尽快让当今圣主贬斥群邪，选用东林贤德才是正事。

在移宫案中东林党人出了大力，自然要酬功行赏，内阁六部都察院所有要害清贵位置都要全是东林中人。

这个事在天启刚登基的时候还好，可现在却越来越难办，因为天启天子也和从前几位天子一样，开始让自己的亲信宦官参与正事了。

从内书堂到二十四衙门办差，十年二十年历练下来的宦官们，可不是没什么经验的年轻天子，他们除了身体残疾之外，在政争和政务上比外廷这些只知道结党相斗的士人更加精通。

第801章谋反的御史

毕竟宦官们读书时间的短，大量的时间都是用在办差上，而士人们想要进入官场，读书还是读无用的四书五经，耗费了他们太多的光阴和精力。

宦官太监权重，做决定的毕竟是天子，东林朝臣在移宫案中立了大功，又靠着红丸案把政敌清扫一空，向天子陈请，天子也不会贸然驳回。

可当今这位天启皇爷却和他的祖父一样，不喜欢上朝，登基没几个月，京城内外就都知道，这位万岁爷喜欢做木工活，喜欢眉清目秀的小宦官，就是不喜欢上朝听政。

眼见着好不容易拿到的优势就要丧失，东林党人愈发焦急，发动内外所有的力量想要扳回来，在这样的局面下，谁还顾得上什么辽东。

既然袁应泰殉国，那么先前那个熊廷弼做得不错，就再丢过去试试，反正去了辽东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熊廷弼并非东林中人，去那边自生自灭就好。

相比于满不在乎或者来不及在乎的京师百官，王友山对辽东发生的一举一动都是万分关注。

一开始他也觉得不用太过在意，自成祖北伐之后，大明北边狼狈的次数不算少了，土木堡之变连天子都丢了，小王子、俺答这一个个草原上的霸主出现，大明一次次的吃亏，这京城被鞑子兵马摸到边也不是一次两次，大明还不是好好活到今天，那些草原枭雄死的死烂的烂，早就不知那里去了。

建州女真又是什么货色，还用这么在意吗？在万历二十年的时候还在乖乖上贡，一个不过二十万人的小部落而已，开始时候大明肯定要吃亏的，这个也是历年历次的常例，可这么慢慢熬下去，建州女真也就没了那股精气神，也就会慢慢衰败下去，十年几十年之后，大家也就会在史书中找到了。

但自称大金的建州女真打下抚顺城，打下清河堡，在萨尔浒大胜之后，却由不得王友山不重视了。

东虏女真和西寇蒙古有个很根本的不同，那就是他们不光野战能胜，也能攻城拔寨，经过询问之后，王友山知道抚顺和清河堡到底是什么样的城池，这样的坚城要塞，还是素称精锐的辽镇边军守卫，就这么被建州女真军队攻了下来，以往蒙古各部入寇，野战无人敢当其锋锐，可坚壁清野大家却能做到，都知道蒙古各部不善攻城，偶尔失陷几座城池，也是那种单薄弱小的县城。

野战能胜，又能攻城拔寨，等于大明在其面前没有遮挡，长久看或许有自己丧失锐气的可能，可现在看，不管怎么说都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王友山现在和兵部一干郎官吏目的关系很是不错，王友山在官场上的前途已经没有了，这个所有人都清楚的很，不过这位王御史花钱很大方，且不说经常请大家饮宴，年节礼品什么的也是丰厚的很，所求也很简单，就是想要尽快知道辽镇边事。

人有千百种，王友山这么大方，想来是不缺银子的，仕途上也是前进无望，或许只能把兴趣赚到国事兵事上了。

辽镇那边的消息也不是什么军国机密，何况守密也不会给自己有什么好处，该告诉的也就告诉了，何况谁越早说，王友山这边的报酬就越丰厚，这么时间长了下来，兵部各位都是争先恐后的透露风声。

接到消息的时候，王友山总是给个客气的笑脸，不过笑脸却越来越僵硬，辽阳和沈阳是什么地方，那是辽镇的核心之地，相当于关内各省的省会重镇，这样的地方都被建州女真打了下来，朝廷大臣自杀殉国，那么大明还有什么遮挡？

看着兵部上下满不在乎的样子，这让王友山更加心寒，自建州女真起兵来犯，辽镇已经丢了六座大城，砦堡丢失无数，总兵大将死了不下十人，参将以下不可胜数，兵丁过十万，大明的确地大物博，可也不过十几个省，又有多少个沈阳辽阳一样的大城，又有多少总兵参将，又有多少个兵丁十万……

兵部没有人在乎，都察院在乎的人也不过是为了党争，看看谁当年撤换的熊廷弼，谁提拔的袁应泰，谁该为辽东这场大败负责？谁又该为接下来辽东的局势负责？

所有人的漠视，大多数人的浑浑噩噩，让王友山感觉到很孤单，也让他感觉到不寒而栗，到底是自己错了，还是其他人错了，如果自己没有错，为什么京师上上下下都对辽东和女真没什么关注？

都说这是疥藓之疾，都说修德化鞑虏自会来投，可王友山却觉得徐州那几个小辈说得对，大明的确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但那建州女真却在拿着斧子一下下的砍，砍一斧下去，大明的根基就少一点，这么一下下的砍下去，早晚能把这棵大树砍倒，或许砍树的人探头看过去，还会发现大明士人正在拿着锯子再另一面锯树，当然，他们会说，这么做是为了大明更好。

更麻烦的是，王友山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难道这大明就这么完了？就这么被建州女真鞑虏一步步的打进来？王友山想到了徐州，但他从不觉得身在徐州的那几个小辈真能改变太多，或许能够自保吧！

自从辽阳、沈阳被威胁的消息传回来，王友山每天都要请兵部的人饮宴，顺便打听消息，等到了后来，白日里也要去一次兵部，看看有没有什么急报，等辽阳沈阳陷落的消息传回来，王友山还是去个不停，就是想要知道更多，想要知道还有没有后续。

“王大人不必这么忧心，现在已经快五月了，辽镇那边积雪化冻，道路泥泞不堪，大队人马行动不便，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兵部的人这么安慰说道。

只是这淡然的回应，还有这总算不必麻烦了的态度，让王友山心里总是有怒气，可也不能发作。

每日里轿子来去兵部，王友山也能看出兵部官吏笑脸下的不耐烦，道理他也想得明白，如果不是这宴饮馈赠，对方早就冷脸相对了。

和兵部官员估计的差不多，辽阳和沈阳被攻下之后，建州女真金军的攻势也停了下来，辽镇的局势又稳了，不过这个稳定是以大明丢失了辽东后，在辽西重新开始整备防务的稳定。

坐轿回到家中，王友山习惯性的坐在书房里发呆，拿笔时不时的写几笔，想到某处，表情变得沉重无比，再想到某处，则是苦笑自嘲，自己在京师所做，或许仅仅为了满足家乡小辈们的好奇，自己何苦在这边撑着，早些回去居家耕读有什么不好，听说儿子的几个结义兄弟都已经说了亲事，自己是不是也该催促下。

王友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书房很热，因为在这个天气里还有个炭盆放着，这炭盆冬日里用来取暖，之所以春夏还留着，是因为有别的用途。

在京师呆着也没什么意思，目前朝中局势还没有明朗，不过一旦确定，自己就该腾位置出来了，兵部那边已经习惯拿自己银子了，以后只要银子维持着，消息也不会断绝，在这边留几个下人就好……

王友山正在书房里遐想，突然听到屋外一阵嘈杂吆喝，甚至还有叫骂的声音，这动静应该是在宅院内。

仆役下人都被河叔管束的不错，根本不会有冲突，他们都知道自己喜静，不会大声喧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放下笔，就看到一名仆役神色惊慌的进了书房，一进来就急忙说道：“老爷，锦衣卫把咱们家围了，说咱们家谋反！”

王友山心里“咯噔。”一下，谋反？难道是徐州那边的事情发了，自家几个小辈所做，的确是无法无天，一直能含糊过去，靠的就是民不举官不究，现在难道暴露了什么吗？

仆役正禀报的时候，却听到外面脚步声响，王友山深吸了口气，从书桌上抓起一叠字纸，直接丢进了炭盆里，对那仆役说道：“看着他烧完，不然就有大祸。”

说完之后，王友山迈步向外走去，仆役神色紧张的去翻动已经燃烧起来的字纸，让他烧的更快。

其实字纸不过是在兵部打听消息的纪录，说不上什么大祸，但锦衣卫株连的本事不小，能少些手尾还是最好。

王友山走出书房没几步，就碰到了两个挺胸叠肚趾高气扬的锦衣卫番子，这两人满脸轻松，根本没有拿人办案的紧张模样，甚至连威吓的表情都懒得做出。

主仆打扮的分别还是不小，一看到王友山，番子立刻知道这就是正主了，瞥了眼之后大大咧咧的说道：“你就是都察院的御史王友山吗？”

“正是本官！”

“你牵扯谋反的案子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谋反？本官在京师多年，堂堂正正做人做官，家乡小辈也是本份，怎么就能牵扯到谋反，朗朗乾坤，圣君在位，你们不要诬陷良民！”王友山义正词严的说道，身为御史，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当然不差。

第802章大祸将至？

王御史气势逼人，鼻子却抽动两下，却已经闻到了纸张燃烧的焦糊味，王友山心中暗道不好，这两个番子肯定也是闻到了，如果就这么追查过去，看到那些辽镇军情，兵部的消息，罪名更会坐实了，加上徐州做得那些事情，谋反大罪恐怕跑不了了！

让王友山没想到的是，对面的两名番子对这个根本不闻不问，其中一名还厌恶的用手扇了扇，闷声说道：“什么味道？”

另一番子则是笑着说道：“王大人，换了别的御史，咱们兄弟还真要掂量掂量，动了一个那就是动了马蜂窝，可你孤单单的没个仗恃，咱们怕什么呢？抓了也就抓了，谁会理财？”

王友山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另一位接口笑着说道：“原本王大人也是有根脚的，奈何他这一派以经散了，没了这个倒也没什么，如果王大人靠着的那位吴公公还在，咱们也是不敢碰的，可吴公公不是去凤阳那边种菜了吗？谁还能护着王大人？”

“你们想要什么？”王友山沉静了下来，闷声开口问道，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能挽回的了。

这几年更迭太快，各党轮流出头，又因为皇位迅速更迭，内官势力同样动荡的厉害，这等更迭变化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王友山则是发愁的一个，且不说自己那个徒党烟消云散，就连宫内的关系也都不复存在，还能照顾着他的那个吴公公早就被发配出京了。

两个番子对视了眼，嘿嘿一笑说道：“王大人家中豪富，咱们兄弟都知道的，钱财乃身外物，王大人若是多舍得些，也就能少遭些罪，咱们也没什么私下里的仇怨，只是上面交办的差事。”

王友山知道自己没有挣扎抵抗的余地，但他还有个想法，那就是如果只来了这两个番子，可以让家中仆役动手，然后逃离京城，除了河叔这个身手好的，王家身有武技的仆役还有三个，加上快马传信的信使，料理两个番子不难。

不过来到前厅之后，王友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锦衣卫一共来了十几个人，其中颇有几个精悍之辈，每个人都拿着兵器，如果动手，更大可能是两败俱伤，惊动太大，麻烦也就更大。

河叔也已经被看管起来，他看到王友山过来，一直拿眼神询问，王友山沉默了会，还是小幅度的摇头。

把人抓了之后，锦衣卫番子们自然要搜检一番，王友山也没什么隐瞒，直接把藏银的地方告诉了对方，看到那大笔金银之后，过来的番子们都是兴高采烈，对王友山的态度也好了许多，既然这么有钱，想必家里更富，到时候过来探望活动，少不得还有好处，对财神爷当然要好些。

王友山这些年在京师见识不少，知道这番子拿人都要细细搜检，书信字纸之类都是证据，而且还可以株连，书房往往是翻检最仔细的地方，可这次来了这么多人，把银子和值钱的东西搜刮一遍之后，别的却丝毫不在意。

这实在是诡异的很，王友山甚至怀疑对方是假扮劫财的，不过番子们把腰牌亮了出来，还报出了自家上司的名号，这就做不得假了。

被押出院子的时候，不少人都在外面围观，这里住着的都察院家属很多，但大家看王友山的神情都很漠然，也没什么义愤填膺的模样，因为王友山和大家的关系都很远，不是同党，自然就不会亲近。

王友山脸色苍白，他又是对自己接下来的遭遇忐忑，又是担心徐州那些小辈，连带着脚步也有点踉跄，王友山突然发现身边的河叔不太对劲，似乎在转头摆动。

看到这个王友山有些恼怒，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这等无用的勾当，他转过头，顺着河叔的方向看过去，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个徐州来的信使，正满脸愕然的盯着自己一行人，这信使脸色随即变得漠然，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转头向着远处走去。

王友山莫名松了口气，自己被抓的消息能第一时间送回徐州，怎么都方便了，搞不好自己也有救了，在他的心底，下意识觉得徐州那些小辈其实无所不能。

和抓人的番子所说一样，王友山自己也估计到了，一个没有人庇护，内廷外朝都孤零零的七品文官被抓，尽管他是号称清流的都察院御史，却根本没有人理睬，也有人出于好奇，出于职司所在打听了下，一听是谋反，立刻敬而远之。

※※※

快要过五月了，这是天气最好的时节，天气晴朗，又不怎么燥热，而且断断续续有雨，田里庄稼的涨势也不错，已经有人说今年是风调雨顺了。

在洋人路易的指导下，搬到何家庄附近的铁匠们造出了新样式的火铳，铁匠们打造时候都是中规中矩，私底下却少不了议论几句，比如说这洋人不靠谱，长相古怪，对铁匠铺里的活计也懂得不多，这样的番鬼，能知道铁件上的事情吗？

何况这新打造的火铳，除了这木柄变长变大之外，铳管也变短变粗，这样的家什能打多远？能有什么威力？

这洋人麻烦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处，火药那个东西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这么多年大伙就这么用，他偏要出什么幺蛾子，要把配好的火药做成火药饼子，然后小磨细细磨碎，还要用细筛筛过，这这么做，也不知道有多麻烦，如果不是赵进支持，大家早就翻脸了。

而且赵进说到底也是年轻，他自小学武，居然也对铁匠铺子里的东西指手画脚，他懂什么，各个师傅用的量具家什都是自己打造的，用别人的就不趁手，他倒好，非得要求一样，一个师傅打出来的还要多次检查，完全一样了才分给大伙用，开始太不习惯了。

不过大家心里倒也明白，进爷就是大伙的东主老爷，他说什么，大家就乖乖听着。

对于那个洋人路易的怨气，在火铳打造出来，铁匠们试射后烟消云散，铳管更粗，装药可以加量，铅弹也可以加重，威力自然更强，然后射程没有变短。如果用了重新磨制筛过的火药，射程和威力还会加强……

既然好用，那么大家都无话了，只是乖乖照做，但还是要不断的招募帮工，因为火药的处理很麻烦，需要大量的人手，原本只是铁匠帮工就做的伙计，现在也变成专门的一个作坊，而且单独建在小河旁边，还挖了几条沟，河水用来救火，万一有爆炸的危险，大家先朝着沟里跳吧！

说是样式不同，但基本结构和鸟铳区别不大，甚至因为铳管变粗加工起来更简单了，废品率也降低了许多，五月二十二这天，三十支火铳送到了赵进这边，发射药也都按照事先的吩咐包成了一个个小纸包。

和上次一样，学丁们被召集到校场上，前面摆着几套盔甲，有棉甲，也有赵字营自己的铠甲，除此之外，先前被存进库房的鸟铳也拿来了三十支。

新造火铳和鸟铳同时开始装药射击，差距从一开始就拉开了，尽管都是用定装发射药，可鸟铳因为铳管细长，装填就不如新式火铳方便，不说别的，通条对准枪口，一下插进去和两下三下也是有差距的。

然后射程、威力和准头，都是有差距的，火铳枪柄的改进让射击者身体可以保持稳定，而鸟铳做不到，更大的口径代表着装药更多，铅弹更重，射程和威力也就更远更大。

让过来观阵的赵字营诸位惊愕的是，在四十步左右的时候，新造火铳就对赵字营自造的铠甲造成破坏，三十步完全可以破甲了。

看到了这个效果，吉香心服口服，果然这种事情是不能想当然的。

“好，奖赏路易十两黄金，通译十两白银。”赵进笑着在木台上说道，有功当赏，尤其是对路易这种人来说。

这个时代来到大明的洋人有两种，一种是虔诚的传教教士，另一种则是为了发财的冒险家，路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他自己也没有刻意的遮掩，因为赵进这边丝毫不看重他教士的身份，路易就是个披着虔诚皮一颗发财心的冒险家，对这样的人，干脆利索给他金银的奖赏刺激，比什么都有效。

听到赵进的话，通译喜笑颜开，他忙碌一年也就是二三十两银子，这一下子就是半年的进项，而路易没等那通译翻译，就满脸堆笑的躬身行礼，嘴里怪腔怪调的说道：“多谢大老爷的赏赐。”

口音很是怪异，差不多就是变调了的松江官话，赵进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都觉得有趣。

“老爷，这路易现在学官话很是用心，最先会的就是‘金子、银子’……”通译看着大家高兴，连忙凑趣说道，这让赵进等人更是大笑。

洋人路易满脸笑容，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没有众人的打趣。

第803章论兵

设计完毕，千疮百孔的铠甲就要回炉了，而负责学丁的队正则是将新造火铳和鸟铳收起，应该还和上次一样归入库中。

“不必了，鸟铳入库，火铳发到手里去，每天练习装填和射击，每三日练习一次实弹射击，弹药支取找曹先生那边。”赵进扬声吩咐说道。

他这么一说，学丁队的几个队正没有立刻听令，反倒是小跑过来，询问到底该把这些火铳发给谁。

“表现最好的学丁才能拿到火铳，拿到火铳的人就是家丁了，单独成立一个连，就是火铳连，小孟，你做见习连正管着。”本来是一句简单的安排，说着说着，却多了一个连的编制。

被点到名的孟志奇满脸不可置信，他本来是跟在赵进身边的护卫，怎么就突然成了一个见习连正，现在赵字营多少老兵还没到这个位置，不光是孟志奇惊愕，连过来询问的几名队正也满脸惊讶。

“这学丁队有多少人不愿意学用火铳，觉得学了这个，这辈子就没有什么前途，还是学些真刀真枪的本事要紧，这个火器连队就是告诉他们，学好用火铳，一样有前途，小孟的火器学得最好吧！”赵进笑着说道。

学丁队的队正也是无言，尽管赵进要求学丁队学习火器施放，但队正们都是家丁出身，觉得长矛无敌，这火铳次一等，教导学丁时候未免也带上这种情绪，学丁队上上下下都是以长戟论英雄，以用的好坏分高下。

孟志奇很聪明，可做事也很实心眼，既然是赵进交办的那就一定要学好，前途什么的不去考虑太多，所以他的火铳技能最出色。

至于今日被选出施放火铳的这些人，自然就是练的最好一干人，队正们教授的不怎么用心，但拿出来表现的肯定是最好的。

队正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却又带着几分敬畏戒惧，原来赵进亲自带学丁的时候，自然没有人敢搞鬼现在赵进不太顾得上这学丁队了，但里面的大事小情依旧清楚的很。

不过赵进这个命令说下去之后，学丁们却都兴奋起来，学丁队说是家丁的预备队，可学丁想要成为家丁却不容易，由团练转过去的更多。

今天赵进的这番话却让他们看到了一条出路，以后是不是在火铳上多下下功夫，然后就能成为家丁。

脑筋快的还能想到一点，这个什么火器连队一共才三十多人，只怕队正队副什么的也会在这三十多人里提拔，如果扩充的话，连正什么的搞不好也在其中，看来自己要多努力，这可比使用长矛的家丁团队容易提拔多了。

对赵进的这个举动，好多人有话要说，不过赵进却带着大家进了议事厅，那个洋人主仆和通译也跟着走了进来。

议事厅内摆着一张方桌，桌布是白色的，桌面摆着一些大小不同的木块，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布置，每个人都好奇的去张望几眼。

赵进没有说桌上是什么，只是开口说道：“明日下令，每个团每个大队都要选拔出十分之一的人手作为火器家丁训练，火器暂时生产不出这么多，每一处临时发两杆下去，平时用木棍训练。”

陈昇、吉香都是动容，各团各队一下子选拔出十分之一的人手来训练火器，这可当真是重本了。

“这么一来，方阵可就有缺口了。”对于赵字营的团正和大队正来说，他们对长矛方阵到了近乎迷信的程度，他们先没有去考虑什么选拔火器家丁的意义，而是先考虑被抽掉了十分之一，长矛方阵就有缺口。

赵进失笑，有些没好气的说道：“缺的人会从团练和学丁里给你们补充。”

陈昇面色严肃的建言说道：“赵进，刚才那火器的确是威力不小，可让这么多人来练，有这个必要吗？咱们赵字营强就强在这股血气刚勇，别因为练这个火铳把什么都荒废了。”

“开弓射箭的弓手，怎么就没人说他们胆小了，施放火铳，看着敌人一步步靠过来，要浑身稳住，不能提前开火，放响了一次，敌人又冲近了一些，稳着再打一次，真等敌人到了跟前，轮着火铳砸过去，抽出佩剑佩刀去拼，你觉得这样的人，没有血勇，不沉稳的能做到吗？”赵进把火铳家丁接敌时，可能的情况说了一遍。

阐述完之后，屋中安静下来，几个上阵带兵的人琢磨了下赵进的说辞，能做到这一点的，没有血气刚勇还真是做不到。

“我说过几次的，咱们这样的方阵，真和对方真刀真枪的拼，咱们不怕，甚至对方放马来冲，咱们也不怕的，可如果对方用弓箭火器打怎么办，咱们这方阵快慢大家心里有数，对方打了就跑，你能追的上吗？那大炮更是在几百步甚至几里外轰打过来，你怎么办？硬挺着向前冲？”

连续提出几个问题，屋子里鸦雀无声，赵进能想到的这些，其他人未必想不到，可大家往往不愿意去想。

“有火铳，我们才不怕对方的弓箭和火器，我还要铸炮，但不能是那种安在城头不能动的大炮，要那种能跟着我们走的！”赵进说得很明白。

说完这句，赵进转向站在角落的洋人路易，开口说道：“你懂造炮吗？就是你们国家战场上可以随着步兵行进，用马匹拖拽的那种火炮，如果不懂的话，现在承认我会原谅你，如果还是坚持自己懂，造出来合用的火炮，你会得到更多的奖赏，如果造不出来，你会后悔活着。”

赵进的语气很淡然，可通译翻译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了，谁都能听出这些话里蕴含着的森森杀气。

听到这些，那个路易沉默了一会，他经历过太多事情，已经足够的涵养保持面不改色，权衡得失之后，路易开口说道：“我只是见过铸炮，也见过火炮，也大概知道如何开炮，别的的确不懂，不过，我可以给大人找到懂这些会这些的人。”

通译翻译回来的时候，身子都有些抖了，心想这位说大话骗了进爷，而我一直没有发现，到时候会不会被株连，而且这通译已经看到赵进身边那些年轻人脸上的怒色。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进只是摇头笑了笑，开口说道：“把我交给你的事情好好做，再多走多看多想，看看自己和你那仆人能做什么，你想得到重赏，并不在你说自己会什么，而是你自己能做什么。”

说完这些，不理会深深鞠躬的路易和仆人，赵进转向自己的伙伴亲信，自嘲说道：“老天没那么善心，不会安排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洋人过来。”

大家都以为赵进在说笑，都跟着笑了两声，赵进伸手招呼大家走向那张方桌，指着方桌上的木块说道：“你们看，这个就是咱们的长矛方阵。”

一个四方形的木块摆在当中，而在四周还有四个等大的小木块，赵进又是指着说道：“这个就是火器家丁，按照他们佛郎机的规矩，一个团的战斗兵要有一千六百人，一千长矛兵，六百火铳兵，然后还要带着三门火炮。”

说到这里，赵进又指向摆在边上的一个小木块，陈昇和吉香死死盯着这些简略的图形，他们能明白其中的意义。

“……火铳掩护长矛，长矛遮挡火铳，真正接敌肉搏的时候，火铳兵就是袭扰对方的散兵，或者冲到对方阵中的勇士……”

“……还要有火炮，让对方的骑兵没有办法列阵，让对方的步兵没有办法列队冲锋，这火炮还要和对方的火炮对抗……”

“……我们还要有骑兵，用骑兵去拔除对方的火炮，袭扰对方的后侧……”

赵进以这几个抽象的方形木块作为示例，不停的挪动讲解，陈昇和吉香聚精会神的听着，唯恐落下一个字。

等赵进大概说完，这两个人已经可以说是眼睛发光了，赵进笑着说道：“不要看我，咱们弄回来这两个洋人，这路易懂得不少，他那个老仆却是个老兵出身，在佛郎机的步兵团里服役多年，经验丰富，这些东西不少都是这个老仆人说的。”

“大哥，咱们能做到这些……”吉香激动的有些说不连续，要按照赵进刚才的描述，一个团会到什么样的层次，实在是让人不能去想。

赵进笑着摇摇头，掀开白色桌布，拿出一本小册子丢在桌上，笑着说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假的，先把火器练出来再说，按照这个图册上的动作一个个来，只要一点也不马虎就能练出来了。”

陈昇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来看，发现就是一个个的动作，从装药到射击，每一个步骤都有图像，这图画不是平时看到的样式，而应该是那个洋人的手笔。

“这个册子上是标准的动作，明日就会开始刻印，到时候会给你们每个人发下去足够的数量，但有一点要注意，一本也不能流失，这些法子不能让外人学了去。”

第804章似惊雷炸响

陈昇和吉香都是点头，赵进看向吉香说道：“各团各队是抽调十分之一，亲卫队拿出一半的家丁来练习火铳！”

吉香肃立领命，他和陈昇的注意力一直就没有离开桌面，那几个样式简单的方块好像珍宝一般吸引着他们的注意力，刚才赵进所描绘的将来让他们越想越是激动。

赵进和王兆靖还有如惠对视了眼，大家脸上都有笑容，赵进对自己伙伴们的神态并不惊讶，每当他自己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都按捺不住激动。

带兵练兵，专注下去之后，就会对任何提高战力和实力的途径感兴趣。

借着火铳演练，把该交办的事情交办下去，赵字营最近没有仗大，但可以用火铳家丁的选拔和训练，让气氛紧张起来，也让大家更有进取的锐气。

学丁队火铳演练，还有火器家丁的选拔，连队组建等等消息很快就会被赵字营各团各队知道，今日的计划也算圆满完成了。

赵进觉得心下轻松，笑着对那路易说道：“你说你有招揽各种工匠人才的法子，怎么招募，说说看？”

通译很快就把答案回答了出来：“铸炮的工匠可能只有吕宋有，而且这个可能不大，但吕宋、南洋和澳门那边有很多从西边过来发财的番人，只要过去悬赏，运气好的话，就可能碰到合用的工匠，再就是走商船这条路，从西边来到大明的船很多，只要足够高的价钱，他们会从那边替老爷招募，并且把人带过来。”

赵进笑着点点头，却对王兆靖和如惠说道：“他说得这个法子倒也靠谱，只不过太费时了，要是吕宋和澳门以及南洋真有可用的工匠还好说，要是从他们家乡那边招募，万里之外，海上要走几个月甚至一年，却不说这时间，那工匠能活着来这边就不错了。”

“这伙番鬼……洋人还真是见钱眼开，不过，刚才这路洋人有一句话倒是让小弟想多了些，如果他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咱们可以让咱们自己的工匠学着做，天下事道理总是一样的。”王兆靖笑着说道。

赵进点点头，沉吟着说道：“此时无非是个想法不一样，工匠们的本事差距还不大，可以这么试试。”

他这话听着有些没头脑，不过大家也习惯了，如惠则是笑着说道：“也不知咱们徐州的物产在外洋能不能卖出个好价钱……”

说完这句，如惠自己顿了顿又是说道：“咱们要是能有自己的海船，那就更方便了，现在赵字营的力量已经到了东边海岸。”

赵进又是点头，不过却没有明确答复，只是笑着说道：“现在可不能抢余家的生意，有什么先和他们商量着做吧！”

如惠也不坚持，笑着点头，他也能听得出来，赵进话没有说死。

就在这时候，屋外有敲门声音，孙大林快步走过去开门，能在屋外敲门，这都是得了家丁们的允许，按照惯例应该是内卫队的人，屋子里众人都是看过去，没有要紧事，内卫队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门开之后，看到门外的人，大家脸上的笑容都是消失，居然是聂黑，刘勇和雷财现在都不在徐州，聂黑暂管，他亲自过来到底是什么大事。

聂黑神情慎重，门一开冲着其他人点点头，就快步朝着赵进走过来，这让屋中诸人更加严肃，屋子很快安静了下来。

大家看着聂黑在赵进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以赵进的城府沉稳居然也是脸色沉下，特意盯了聂黑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事情。在这个时候，通译也知趣的领着路易主仆二人离开。

“刚刚得到的禀报，那人已经被关起来了，正从州衙和县衙请问案的吏目过来询问。”聂黑的回答等于是个肯定的答复。

赵进点点头，伸手对门口打了个手势，家丁立刻把门关上，过了片刻，远远的听到家丁禀报说道：“等老爷发话。”

屋中没有外人了，赵进深吸了口气，开口说道：“兆靖，刚才你家信使跑回徐州，带来了消息，说你父亲被锦衣卫的人抓了，罪名是牵涉谋反。”

素来沉稳的王兆靖一愣，不能置信的盯着赵进和聂黑，眼睛越瞪越大，然后晃了晃头说道：“大哥，你能再说一遍吗？”

“你父亲被番子抓了，说他牵扯谋反！”赵进又是说道。

王兆靖身体剧烈的颤动了下，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站在那里向后踉跄了步，还好如惠急忙搀扶住，这才稳下来。

安静的屋子这才有了声响，王兆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闷声说道：“刚才有些失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十天前的事情，信使说那天正好上街办事，回来后看到王老太爷被番子们抓走，自己和邻居打听知道了这个，然后不敢停留，骑马向回急赶，内卫队的兄弟们看他不像是说假话的，不过为了保险，还是去城内请州衙和县衙的刑名老吏过来再问问，现在这信使累得很，正被人看押调养。”聂黑说得很周全。

不能他急忙来说就信了，还要找人确认，衙门里的刑名老吏自然在察言观色和拷问上经验丰富，经过他们验证才能保证是真实。

当然，也是这信使报过来的事情太过惊人。

“大哥，牵扯谋反，这个会不会是说咱们赵字营？难道有人把咱们的事情报上去了？”王兆靖急忙问道。

“会不会和河南还有山东的两家王府有关？”如惠闷声问道。

陈昇没有出声，只是把自己的佩刀拔出半截，然后插回刀鞘，吉香则是盯着赵进，神情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却是兴奋。

“南京、泰州这两边都没有消息吗？”赵进凝神询问说道，聂黑摇摇头。

南京是南直隶的中枢，泰州则是凤阳巡抚的官署所在，如果真是徐州谋反的大案发了，这两处肯定会有消息传出来。

赵字营和云山商行在这两处虽然没有太多的眼线，可这么多巴结讨好赵字营的豪商，他们和官府关系密切，靠着他们已经可以得到足够多的消息了，而且大明官府根本没什么保密可言，就是个透风的筛子，谋反大案这样的大事肯定早就有消息传出来。

赵进的问题问聂黑也是问王兆靖和如惠，因为官府的消息，内卫队和云山行都有收集。

“徐州知州衙门肯定是没有消息的，不然我们早就知道了。”赵进沉声开口说道。

王兆靖在那里深深呼吸几口，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在那里晃晃头开口了，第一句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停了一句才恢复了些正常。

“家父若是牵扯到谋反大案，只可能和徐州有关，可这里面也有几处蹊跷的地方，谋反是大案，京师厂卫若是动手，断没有先抓家父那边而徐州毫无消息的道理，毕竟咱们这里才是主谋所在，小弟也是主谋之一。”如果放在平常，王兆靖不会说出这么露骨的话来。

众人没在意这言语有什么不对，此时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大哥，朝廷若针对徐州，肯定要先对咱们徐州做好布置，然后再抓家父，抓家父的时候，就是会剿徐州之日，不然的话，一有闪失，提前泄露了消息，岂不是要闹出大乱子来，大哥，这个不对，这个不对。”王兆靖有些语无伦次，不过该表达的都已经表达了出来。

以徐州为中心，四面八方不知道多少人给赵字营通风报信，对付谋反又不是抓捕小贼，肯定要出动官军，大军一动，赵字营虽然不能立刻知道消息，可也不会到现在一无所知。

看着王兆靖还要开口，赵进直接出声打断说道：“兆靖你心已经乱了，先定定神，我来安排，曹先生你动笔记录。”

王兆靖张张嘴，到最后摇头苦笑了声，坐回了椅子上，那边如惠点头答应，摊开纸笔开始预备。

“冰峰的第三团调到隅头镇西侧驻扎，军粮供应由孙家商行暂时就地筹措，李和的第三大队集中向第三团靠拢，成大器调集邳州各路人马待命，只要骑手，人马花费由咱们这边负责。”

随着赵进说，如惠笔走龙蛇，把三封信很快写出来了，赵进拿出花押一个个盖上，那边孟志奇过来，手脚麻利的帮着把三封信封好，用火漆点上之后，赵进又拿出铜印一个个盖过。

“安排人现在送出去，快！”赵进吩咐了句，孟志奇也听到了屋中的说辞，知道事情紧急，拿着信快步出了屋子。

“我父亲和冰峰的父亲，带上各自忠心可靠的人手，接上家眷，由赵完和赵松两个连护送，今日启程赶往骆马湖东岸的庄园，把在那里值守的团练组织起来待命，随时等着消息。”如惠点点头，下笔却是不停。

赵进转向陈昇说道：“陈叔那边恐怕不愿意动，你亲自去劝，让你父亲带着二宏也一起过去。”

第805章为何被抓

“我会劝我爹过去，二宏管着金库账目，得留下办差，他年纪也不小了。”陈昇简单的说道。

赵进点点头，沉吟了下又是说道：“各位的家眷最好都送到那边去，那边是最安全的所在。”

牛金宝和孙大林脸上都有放松的表情，他们的牵挂也就是家人了，倒是吉香那边满脸兴奋，根本没在意赵进所说的什么家人安排。

“内卫队和云山行今日就要发下命令，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眼线都撒出去，让临清州和南京那边的人都盯紧了，徐州周围的各个方向，都要有人盯着，让江湖市井咱们能控制的人也都要动起来，不光是外面，咱们控制的几个地方都要盯紧，防着别有用心的人乱动乱来。”聂黑答应，如惠走笔不停。

“让鲁大的第一大队去境山，看守徐家的煤矿铁场，让黄河上的蔡家做好预备，徐家的铁匠和煤铁要过河，咱们的人也要过河，让他们最近不要用船做生意了，还要多准备几条。”

“徐州州城那边的四百团练调到何家庄来，徐州其余团练都在各处不动，从孔家庄和宿州抽调八百团练去清江浦，归石头管辖，清江浦在第二团不动，清江浦团练不动，但从今日起，不管他们分担什么任务，都要集中驻扎，巡街治安的事情交给武馆的江湖人去做。”

赵进不断口述方方面面，如惠飞速的记录下来，然后赵进用花押和铜印签证，王兆靖的手有轻微颤抖，只在边上默默的叠好信纸封好书信，而孟志奇一次次进出，不停的把这些命令让快马传递出去。

“牛马大车要点检，除了运送军粮物资之外不要外派，铠甲兵器要点检，库存应该充足，不足的尽快补上，徐家那边的生意也会停下，专门为咱们做事，火铳那边也要开始打造，不要吝惜银钱，然后云山行在各处的分店，留下暗桩眼线，其他人能撤回来的都撤回来。”

这就是王兆靖和如惠要做的事情了，两人一边记录，一边点头，有些话这时交办了，赵进回去还要和徐珍珍那边商量，这个大家都知道。

说完这些，赵进转向陈昇和吉香肃声说道：“自今日起备战，这次恐怕要大打一场了。”

吉香很激动，他连呼吸都有些粗重了，强自镇定的开口说道：“大哥，亲卫队加上二哥的第二团一共才两千人，要不要把宿州的第二大队调回来，要不要将团练补充进家丁里面？”

“李和的第二大队要防备凤阳方向，我们要想清楚，徐州身在大明天下之中，各个方向都会有敌人过来！”

吉香这次没有停下，而是急切的继续追问说道：“大哥，咱们是和整个大明来打，大明天下有多少兵马，不下百万！咱们就靠这三个团三个大队还有几千团练来和这百万大军对抗吗？大哥，咱们这局面不容易，可千万不能马虎啊！”

听着吉香的话，赵进却忍不住笑了，摇头说道：“你就想大打特打，然后彻底掀翻这天下是吧？”

吉香窒了下，赵进却又是说道：“百万大军？这个数目说说而已，咱们早就估算过，徐州周围的山东、河南、北直隶、南直隶，想要集中一万兵马要多久，这些兵马粮草齐备开拔又要多久，他们集中这些兵马时候，咱们早就把所有能动员的人全部动员起来，你怕什么？”

赵进下一句话却是对王兆靖说的：“现在局势还没有明朗，如果我们大张旗鼓的操办起来，搞不好给其他人口实，只怕没有的事情也变成有了，所以我们做好自己的准备，然后打探消息。”

“大哥做的没错，现在官军各处都没有动，我们也不好做的太过显眼。”王兆靖语气很低沉，不过还是同意赵进的说法。

赵进摇摇头吐了口气，闷声说道：“你家跑回来那个信使不会说假话，但我始终觉得这桩事诡异蹊跷，要用谋反的罪名拿咱们，那早就该动手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问罪，辽东刚有大败，朝廷根本不合适用兵啊！”

屋中每个人都是沉默下来，赵字营在徐州所作所为，扣上谋反的罪名没什么稀奇的，要不然马冲昊也不会纠集两千余骑北上威逼，但赵字营从没有说过自己要造反，也没有人主动挑破这一层，大家就这么含糊到现在。

现在的赵字营各处都是平稳的很，也没有什么大张旗鼓挑衅朝廷王法的事情，不过是经营聚敛罢了，比起各处的豪霸士绅之流，赵字营甚至算得上是守法良民，可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抓了王友山？在马冲昊率队北上的时候抓，那时刻似乎更加理所当然一些。

而且谋反谋逆，又是赵进这样徒众过万的大豪，朝廷肯定不能指望地方上的捕快差役，而是要动兵会剿，可现在辽东沈阳和辽阳陷落，正是伤元气的时候，朝廷怎么会妄动兵马，从里到外都透着不对劲。

“最近唯一有些不对的，也就是山东和河南那两个王府，或者这谋反的罪名和他们相关。”排除掉没可能的原因，只剩下这两个可能最大了。

“兆靖你不必担心，我们一定会把你父亲救出来。”赵进说出了承诺，其他人都是郑重的点头。

王兆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坚定，想要开口说话，迟疑了下却没有说出来。

“马冲昊到了！”远远的有人通传说道，赵进对聂黑点了点头，聂黑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马冲昊快步走了进来。

到底是在官场上打混过的人物，一进门先恭敬的给每个人施礼问候，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既然是番子在京城抓的，我让马冲昊也去询问那个信使，他在这一行里呆过，让他来说说。”

“老爷，各位爷，这件事透着蹊跷，里面肯定有些古怪。”马冲昊也没有废话，同样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按说谋反大案，厂卫上门拿人抄家，不会做得这么轻忽，会有人围住宅邸，会在周围各个路口设卡安排眼线，然后会选早晚登门，因为这两个时候全家一般都在，不会有人跑掉，而且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走漏消息，根本不会让人围观，闲人想看，十有八九会被拳打脚踢赶走了。”

马冲昊果然懂行，他分析那信使的见闻经历，娓娓道来，屋中每个人都听得很专注，王兆靖更是身体前倾。

“而且真要是谋反大案，十有八九不是厂卫先发动，往往是地方上闹起来了，或者是内廷外朝某派下了狠手，才会用厂卫去抓人抄家，咱们徐州防护的这么严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厂卫的探子混进来，这谋反的罪名罪证，他们怎么知道的？”

说到这里，马冲昊自嘲的笑了笑：“不瞒各位爷讲，以徐州做得这么内敛，也根本不会有什么厂卫混进来，天底下的厂卫都在发财，谁还有心思办差，属下去年盯上这边，还不是因为咱们徐州生发的厉害，金山银海的让属下动了贪心。”

赵进和几位伙伴亲信对视，都是缓缓点头，脸上神情也放松一点，那马冲昊继续说道：“王老太爷那一党已经散了，不是致仕就是去了偏远地方，王老太爷靠着的宫内大佬也没了，在京城就是孤零零一个，和别人不会有什么干碍，党争牵连不到，王老太爷又有咱们徐州的孝敬，不会做什么贪墨枉法的勾当，这也没有被人挑刺的地方，再说了，京城那边，谁会看得见徐州……”

“那家父为什么被抓？”王兆靖忍不住开口询问。

马冲昊躬身，继续说道：“属下冒昧猜一个，听三爷信使所说的那情形，倒像是厂卫里为了发财动的手，王老太爷手边钱财应该是不少的，可属下这里也是想不通，抓到蛛丝马迹之后，株连诬陷富户敲诈钱财，这个是常见的，但谁会去碰一个都察院的御史，那边可是个刺猬窝！”

又看了看众人的神情，马冲昊继续说道：“厂卫平白无故不会去查一个都察院的御史，万一招惹了清流攻讦，事后要用官位和人头来交待的，而且谁又知道王老太爷有钱呢？谁又知道王老太爷和咱们徐州牵扯得这么深呢？”

“我们徐州这样，都把南京锦衣卫招来了，难道京城那边的注意不到？”吉香开口问道。

马冲昊哑然失笑，躬身说道：“五爷，你不要把厂卫想成咱们徐州的内卫，那里面没多少办差的，他们就算要办，也会在两京和江南等富贵繁华的地方，没人理会徐州的，属下当年想要针对徐州，还派人去京城那边问过，谁也不知道这边的事情，最多也就知道个汉井名酒罢了！”

赵进一摆手，其他想要询问的人都是停住，赵进看着马冲昊问道：“既然是为了敲诈钱财，那么是不是花钱就可以把人放出来？”

第806章诡异蹊跷

马冲昊神情变得肃然，郑重的说道：“回进爷的话，属下也只是猜测，如果真是图财，抄家之后再捞一笔，他们也会收手，毕竟文臣士子同气连枝，说不准就能找到谁，不及早收手会有麻烦，但属下也只是猜测，如果不是的话，花钱恐怕……”

赵进点点头，又是问道：“花钱打听消息，你有办法，这件事先交给你去办，让你京师的关系去捞王兆靖的父亲，不要怕花费银子，你今天就找关系，银子的事情不用担心，会在你办事的时候送到那边。”

“只是打听消息，京城那边有几个人很是可靠，请进爷放心。”马冲昊躬身回答说道。

“这几日跟着聂黑一起，不要办别的差事，随时等我吩咐。”赵进开口说道，马冲昊连忙躬身答应，告辞离开。

等马冲昊离开，屋中几人脸上的疑惑更重，彼此对视，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王兆靖迟疑着问道：“大哥，银子这块怎么能快到京师，云山行调拨一时也来不及。”

“先让临清李家那边调，他做巡检，不知道多少商人要巴结，那里距离京城也近。”赵进随口回答了一句。

这个根本不是众人关注的，大家彼此看看还是沉默，赵进用手拍了下桌面，站起来说道：“该准备的已经准备了，该动作的也该动作，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沉下心打听消息，各自去忙！”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本来是和大家描述火器，讲述完整的长矛方阵的，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消息，很多可以徐徐动作的事情，变得急促了，急促的话必然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和漏洞。

屋中诸人各自告退，他们要忙的事情都有很多，王兆靖特意落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出去，他到了赵进跟前，面露决心，深吸了口气想要说话，可嘴张开又合上，脸上却又有游移的神情。

“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不用想太多，把你的事情做好。”赵进沉声说道，他能猜到王兆靖想说什么，可这样的话，身为人子，哪有那么容易轻易决断。

王兆靖点点头，眼中似乎有泪，不过低头掩饰了过去，赵进拍了拍王兆靖的肩膀，又是说道：“不管是劫狱还是怎么，肯定会把王叔从京城救出来，这你放心！”

去京城劫狱，说起来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可赵进说得斩钉截铁，王兆靖伸手擦了一下眼角，躬身就要拜下，才要动作就被赵进搀住，盯着他说道：“自家兄弟，这些都是应该的。”

王兆靖深吸了口气，赵进放缓了语气说道：“回去早些歇息，明日开始就要忙了。”

临辞别前相对，王兆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赵进送他出了院子，走出去的时候，已经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处处响起，然后又是远去，已经开始向各处传令传信了。

但何家庄集市盐市以及赵字营势力所及各处，目前都感觉不出太多的不同，因为一切都在照常营业，可每个人都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

※※※

尽管安排了大伙的家人去往骆马湖东岸的田庄寨子，可赵进没有打算让徐珍珍、木淑兰以及儿女离开。

“如果我护不了你们，徐州邳州这方寸之地，你们又能去那里？”赵进知道自己妻妾的性子，他说得也没什么遮掩。

徐珍珍和木淑兰也是表现淡然，只有赵凤和赵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笑，一个哭，然后过了会，又是变了过来，让屋子里热闹无比。

“那境山铁场外面的活计生意都先停了，给夫君打造兵器铠甲，徐家上下的青壮也不少，编练起来也是夫君的助力。”

“目前看，事情有些蹊跷，但还到不了这一步。”赵进闷声回答，前后分析，加上马冲昊的判断，这件事疑点重重。

以往一直防备着徐州相关牵扯到谋反的罪名上，可一旦被落上这个罪过，却又不是对着徐州来的，总感觉古怪别扭。

“进哥，如果朝廷要动徐州，闻香教内必然有飞签传信，算算日子，最迟后日就能得到消息，到时候就能更准些了。”

即便徐珍珍知道木淑兰手里有一套人马，关于闻香教相关的事情，木淑兰也只会单独和赵进来讲。

“徐家和王家在京城都有布置，这样的大事，又不是相关闻香教的大事，飞签会走得急，但不会太机密，妾身安排的几条线都能截到知道。”

木淑兰说得很明白，不过吃过晚饭后，赵进单独和木淑兰谈话并不是为了这个。

“小兰，我想派人进京劫狱，你这边能不能帮上忙？”

“我二伯和四叔这些年凑起的人手已经散了，目前还在慢慢捡起来，京城那边怕是没有，小良他们家倒是和京师里熟，不过带路这样的事情，也是指望不上。”

赵进沉默下来，王兆靖等人离开后，赵进没急着去忙，只是关上门询问说道：“凑齐一队精强好手去京师劫狱，你们有没有把握？”

屋中孙大林和孟志奇脸上都有震骇的神情，牛金宝和聂黑则是神色平常，安静一会，聂黑摇摇头说道：“没把握，京城太大，杀进去倒是不难，救人出来也是不难，可劫了天牢，必然关城大索，即便救出来只怕还要被抓回去。”

“聂兄弟说得不差，老爷手里精强好手不少，京城那些人享受惯了，没胆子厮杀的，可麻烦就麻烦在，一旦惊动，四面八方都有人来，这京城又太大，只怕还没冲杀出去，城门就关上了，那时候真就是插翅难飞。”

“如果把银子都使到地方了，上上下下全部能买通，咱们派人过去只是护送着人出来，防备个万一的话？”赵进又是问道。

既然这帮番子是为了敲诈银钱，那就给他们银钱，赵字营聚敛了这么多金银，正是该用的时候。

听到这话，聂黑和牛金宝都不出声了，又是沉默，聂黑才开口说道：“或许有几分把握，但在京师地方，万事都不敢有什么保证。”

“明日找马冲昊，先问清楚京师道路，如果能知道关押那处的明细最好，先在徐州搭建起来演练。”赵进闷声说道，这就是当日冲入冯家之前的规程了。

不过大家也知道急不得，消息还只是个信使的一面之词，现在王友山到底如何还不知道，甚至是不是关在所谓的诏狱天牢内都不好说，一切都要等这边的人去查，这一来一回，最快也得十几天……

和木淑兰那边交代完，赵进晚上却是和徐珍珍睡在一起，临睡前，徐珍珍小声说道：“夫君，要不让小凤和小龙跟着木家妹子去流民寨那边？”

“不要胡思乱想。”赵进没好气的回答了一句，或许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又是解释说道：“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也不是去流民那边。”

“妾身自小管家，性子也强，家中长辈总说妾身以后嫁了会吃亏受气，可跟了夫君之后，一切顺心如意，妾身满足的很，觉得这是福分，就有一处熬人，每隔一段总要提心吊胆，担心两个孩子，担心夫君，也担心自己。”躺在那里的徐珍珍幽幽说道。

赵进一时间也是无言，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道：“这次之后，你也不会担惊受怕了……可能还得连着担惊受怕一年或几年……”

这话却让徐珍珍忍俊不堪，扭了赵进的胳膊一把，捂着嘴在哪里低笑不停。

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醒来，赵进发现自己睡得不错，按说牵扯到谋反大案，接下来即将是狂风暴雨，可自己却不怎么担心，这也是奇怪。

赵进知道自己足够镇定，但这牵扯谋反却是他一直担心的，因为到这一步，就是彻底撕破脸要做将起来，从前偶尔想到，都会辗转反侧，这次真正碰到却没那么担心了。

要说悬着的石头总算放下也不是，或许昨日询问出来的疑点太多，根本没有办法落实的原因。

以往赵进晨练都是体能和武技，在洋人路易来到之后，就开始学着施放火铳，用新造的火铳，按照路易图册上的标准动作，一丝不苟的进行装填射击。

当晨练结束后，一家人吃过早饭，然后忙碌的一天开始，和从前相比，今日里格外不同，昨天交办下的各项事务，今日里就要开始反馈了。

“各路送信的都已经出发，州城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赵进照例先去亲卫队和第一团的校场，在半路上，聂黑已经跟了上来，聂黑所要说的是另外一桩事。

“老爷，盐市和集市各处都不见一点反应，各家私宅里也都是一切照旧，不见任何异常。”

听到这个，赵进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才是真正诡异的地方，集市和盐市都是各路豪商开设的店面，其中清江浦的豪商和扬州盐商牵扯颇多，有些枝蔓甚至还能牵扯到河南、山东的几处贵人家里，这些人靠着背景自然消息灵通。

第807章只怕惊动

而且徐州盐市和集市日进斗金，是各处很大一处财源，柜上货物金银存着的也不少，真要有什么危险，肯定会先通知到自家产业撤离，就和上次马冲昊率众威逼过来一样。

也正因为这个，内卫队和云山行都在集市和盐市的商户那边安插了明暗眼线，这些眼线能提供相当多的消息和动向。

谋反大案，肯定震动朝野，这些商户的靠山背景各个消息灵通，断没有道理比赵进这边还晚知道。

可现在这个局面却不合常理。

“老爷，这么多人，各方势力，也不会联手做戏给咱们看，他们也没这个做戏的本事。”聂黑小心翼翼的说道。

赵进沉默着走了一会，这才开口说道：“我会让马冲昊那边去京城打听，不过你们内卫队也要安排人过去，和马冲昊不要混在一路，要快，要仔细，不要担心花银子。”

聂黑连忙点头答应了，这边赵进去了校场，看到陈昇神色和从前没什么区别，而吉香则是顶着个黑眼圈，满脸没睡醒的样子。

看到这个，赵进眉头立刻皱起，他知道吉香有两个相好，而且他还知道到底是谁，年轻人血气方刚，又是自家伙伴，赵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在这样的要紧关口，居然还在女人身上折腾，真是不知道轻重了。

“昨晚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总在想事，索性来亲卫队这边看他们巡夜，点检了下兵器武备。”吉香干笑着解释说道。

看着身边陈昇点头，赵进这才确认，如果吉香真是荒废正事，陈昇不仅会训斥，搞不好还会动手。

不过吉香的这个情绪，赵进却能明白，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了看有序出营跑圈的亲卫队家丁，缓声说道：“我说过几次，咱们这个年纪不用急，等到水到渠成的时候，自然就成了。”

“大哥，这个道理我懂，可好久没有上阵厮杀了，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吉香同样干笑着回答。

看完亲卫队和第一团的操练，赵进又去何家庄附近的铁匠工场，现在洋人路易知道自己的重点在那里，以后不好说，但现在，能保质保量的做出火铳，这就是他的财富和前程所在，不过和赵进见面的时候，赵进也从这洋人脸上看出了些许忐忑。

自家事自家知，路易自从离开神学院到现在，也不是没有发过财，可每次有了起色就被变故打击的烟消云散，洋人路易的阅历要比徐州的大多数人都丰富，昨天突然紧绷起来的气氛，别人或许没有注意到，这路易却感觉到了，心想自己才看到发财的曙光，难道又要一场空了，因为这件事，路易昨夜破天荒的祈祷了几次，尽管祈祷词都记不太完整了。

赵进没理会对方的心情，只是强调了要保质保量，要用统一的量具，火药和铅弹不能有一丝的马虎，然后又给了五两黄金和五十两白银。

看到这闪亮的贵金属之后，路易的坏心情烟消云散，立刻做出了赌咒发誓一般的保证，赵进也给了通译赏钱，话说得很明白，不管怎么麻烦，也得教会这路易的老仆官话，他知道的同样有价值。

打造火铳的铁匠们也得到了好消息，打造一干火铳，赏钱加了，原来是一杆火铳赏银一两，现在是两杆火铳赏银三两，这个可当真是重赏，大家的干劲又是变得十足。

同时徐家工匠们之间还有消息流传，谁若是能懂得铸造火炮，或者认识铸造火炮的人，都能发财，这一辈子都不用在铁炉面前辛苦了。

有人说是姑爷喜欢，也有人说是外人打听，不过消息都很模糊，谁也说不准，毕竟这火炮是军国重器，私铸火炮那真是杀头灭门的大罪了。

但忌讳归忌讳，铁匠们为赵字营打造了这么多家什，再迟钝的也能隐约猜到些什么，这火炮的传闻一出，大家打听的都很努力。

骑马回到亲卫队的驻地，马冲昊已经在议事厅中等候，和昨日一样，屋子内只有赵进和伙伴们以及护卫，屋外的人都要躲开一定的距离。

“如果银子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能不能从天牢里把人弄出来？”赵进问的很直接。

“能，银子用到了，在京城，在这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情。”马冲昊回答的也是斩钉截铁。

边上细听的王兆靖顿时精神一振，赵进眯着眼睛看了马冲昊一会，拍了下椅子扶手，沉声说道：“既然这么讲，我们再安排一队人过去，人一出天牢，立刻快马送出京师，只要出了京城就不必担心太多了。”

那边马冲昊弯弯腰，又是开口说道：“老爷，从天牢里出来不难，可这里面也是有风险的，如果出来之后，万一有变，哪怕是万一，有人鼓噪起起来，那就出不去城了，原本人关在诏狱天牢里没什么大事，这一次之后，只怕真成了重犯，三爷久在京城，想必也知道这个道理，天牢诏狱说起来名头吓人，在里面其实也没什么遭罪的，都等着外面斗出个结果，或者银子打通关节，可一旦劫狱不成的话……”

他欲言又止，大家也能听得明白，现在局势还模糊，如果真要用强劫狱，只怕反而坐实了某些事。

“只要人能出诏狱，凭咱们的精强，足以护送着人出城，就算有人阻挡，只要不是埋伏，短暂遭遇之下，咱们也能冲开。”这却是王兆靖说的，他已经有点急了。

“三爷，小的冒昧讲一句，其实按照老爷说法，真把银子用足，上下打点齐全，救出来的把握很大，京师距离徐州千里，万一有个闪失，那就是大祸！”马冲昊声音略微提起了点。

“真要有惊动，出城的路就那么几条，京城要是把马队派出来怎么办？那更是跑不了，禁军四大营的马队、锦衣卫的马队、京营也有马队，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也有，这些骑马的可都是精锐。”

说到这里，赵进却用手切了下，看到这个手势，马冲昊立刻停住，那边王兆靖的脸色已经很差。

“你抓紧联络京师那边，这边还有不少要紧事你也得盯紧了，这次的事情做好，大队正的位置有你一个！”赵进简短说完，挥手让马冲昊离开。

马冲昊的话虽然是实话，却对王兆靖刺激太大，还是不必多说了，反正对这个已经有了布置。

听到赵进的许诺，马冲昊满面笑容，躬身行礼后离开，他本就不是对王兆靖说这些，能让赵进知道他思维缜密周全，了解京师局面就足够了。

“马冲昊现在不能完全信任，但也得给他足够的位置，他的才干本领足够了，不重视就笼络不住，更谈不上用了。”赵进解释了句。

王兆靖呆呆的坐在那里沉默了会，突然开口说道：“大哥，小弟想带队去一次京师，小弟身上也有举人的身份，儿子出面也比旁人方便自然，我……”

“想什么想，老实留在徐州！”赵进喝了一声。

“这是小弟不孝，是小弟拖累了家父，不孝，我……”王兆靖的情绪有些绷不住了。

“荒唐，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也陷在京城难道就是孝顺了！”赵进说得很不客气，王兆靖刚要开口，外面却有通报，说是陈昇来了。

陈昇进这里当然不用等什么允许，无非是知会一声，推门进来，却看到屋中王兆靖的状态，皱眉问道：“怎么了？”

听完赵进的解释，陈昇冷冷说道：“平时脑子还算好用，一到要紧关头就糊涂，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你要是敢去，我就把你关起来。”

“大哥，二哥……”王兆靖哑着嗓子说了句，双手捂住了脸。

陈昇摇摇头，转向赵进说道：“昨夜我也想了想，如果朝廷要对咱们动手，徐州参将这边必然会有消息，就算觉得周宝禄不让人放心，也会安排人来接替，可那边毫无消息，的确是透着古怪。”

赵进伸手在额头上拍了拍，苦笑说道：“灯下黑了，我都当没这个参将在了。”

徐州参将分守区域广大，以徐州中心，北到济宁州、西到归德府、南到凤阳府城和清江浦、东到海州沿海一线，等于是扼守住大明东部的咽喉枢纽，徐州参将在兵部那边，在朝臣大佬们心里，都是有足够份量的强镇。

这样的力量，又是在徐州，肯定是镇压徐州谋反的主力，兵贵神速，那边行动，这边肯定也要知道消息，计算对这个周宝禄不放心，那么替换的人手或者布置，在这个时候也该安排了。

但徐州参将人在徐州，身边师爷僚属都在，护卫却只有十几人，一共留了四匹拉车的马，一举一动都在赵字营监视下，他若有动静，赵字营各处早就知道了，而不会现在这种忽视过去。

“这就让聂黑去查，或许我们漏过去了！”赵进闷声说道，说完之后，却拿下腰间的牌子递给孟志奇，传口信的时候必须要有赵进的腰牌，而且事后得到口信的人会来赵进这边对证，务求中间关节不出问题。

第808章来客上门

话是这么讲，不过漏过去的可能很小很小，王兆靖把手从脸上拿开，但情绪依旧很低落的样子，陈昇也不去理会，只是说道：“这么看，徐州参将这一路算是空了，他周围驻守的几个千总不敢乱动，用团练就能看住，集兵都不可能。”

分守参将手下的近万兵马分散在驻防区域的各个要点，平时是维持治安，战时则是集中出动，可徐州参将的驻扎区域大部分都和赵字营的区域重合，这帮官兵早就知道赵字营的厉害，而且不少还是拿着赵字营的银子办事的，真要打起来，这些人直接可以忽视，甚至可以当成助力来看。

当然，就算这些兵马与赵字营为敌，那么他们会被毫不留情的灭杀，而且用团练就足够了。

“狼山那边也不用多想，陆全友若是动，清江浦那边的第三团和团练也会立刻打垮了他，陆全友说是副总兵，手下过万大军，可手里常管的能有三千吗？集兵时候，咱们的人就到了！”赵进接口说道。

陈昇点点头，赵进又是说道：“南直隶江北东部差不多就空了，凤阳那边还有大兵，山东和北直隶会有，河南那边没有多少兵马，最坏的估计是秦晋边军南下。”

“那岂不是天下兵马对付咱们徐州？没可能的，外面还有鞑子，辽东更要防备，要这么算，江南还有大军，要提防他们渡江。”陈昇嗤笑了一声说道。

“料敌从宽，总没有差的。”赵进笑着回答，说完这句，赵进看向王兆靖，发现王兆靖的神情依旧有些浑浑噩噩，顿时火了，盯着他说道：“想要救你父亲，就别在这里发呆出神，要忙的事情这么多，你让曹先生一个人折腾吗？快忙去！”

王兆靖被呵斥几句，身体一震，下意识的站起，默默的抱拳，转身离开了屋子。

他走出去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等关上了门之后，陈昇的眉头皱起，压低声音说道：“看他这个样子，搞不好会顾着大局，但顾这么一次之后，只怕心里也有了疙瘩，这兄弟以后也没得做了，可让他去京城也不行，没准去了连他一块就抓了。”

说到这里，陈昇停顿了下说道：“我还有弟弟，我带人去一次，咱们兄弟几个也古怪，怎么这么多独子。”

“荒唐！你过去就没风险了吗？你折在京师，你爹妈就不心疼了吗？”听了陈昇的话，赵进气得笑了，指着陈昇鼻子说道。

陈昇一把打落赵进的手，肃声说道：“那你怎么办？真就不去管了？王叔帮了咱们多少，下面和周围多少人都在看着我们，这次做得不好，很多人都会心凉的。”

“要管，要做周全的准备，这次的事情你以为就是救人吗？搞不好我们打算十年二十年之后做的事情，都要在现在开始了，可我们还没有准备完全！”赵进声音抬高了些。

陈昇在那里摇了摇头，放缓了声音说道：“不是我们打算，是你的打算，不管你怎么打算，生里死里，水里火里，兄弟们都会去做，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就想得这么多，谋算的这么远。”

“我不会对不起大伙……”

“自家兄弟，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先琢磨着怎么把兆靖这桩事解决了，他心事太重，我骑马去渡口那边看看，那里也得安排团练和哨探守着。”陈昇站起，点头示意，向外大步走去。

赵进也只是点头示意，坐在那里没有动，等陈昇出门，赵进在身侧茶几上重重拍了下，茶几上的瓷杯落地摔了个粉碎，倒是让牛金宝等人一愣，极少见赵进这等情绪，赵进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有平静下来，咬牙怒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明不白的谋反！真是混账！”

※※※

赵进父亲赵振堂和董冰峰的父亲董吉科离开各自镇守位置，带着家眷去往骆马湖东岸的庄园，对外只说是去清江浦闲住几天。

镇守城池的守备说走就走，还是去繁华都市闲住，较真起来可是违犯军法的大罪，但在徐州根本没有人在意，在徐州地方，再大还能大过两位老太爷吗？

再说了，这两处原本就没设守备的位置，还是因为进爷孝心，为了让老人高兴，这才弄了守备的官职，平时两位老人也不怎么管事，都由进爷派出来的连正盯着，既然这般，出去闲住本就无所谓。

至于各处队伍的调动消息，除了住在他们附近的人之外，徐州各处还不可能知晓，因为自何家庄出发，即便快马加急，信也要两天到三天后才能到。

今日才只是第三天，大家能知道也就是老太爷们闲住的消息，大家能做的也就是感叹赵进他们的孝心。

即便知道赵字营各团各大队的调动，除了一直关注赵字营团队的精明人之外，其他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无非是在镇守区域内的移动罢了。

五月二十四这天，赵字营派往京师的第一队人出发了，这一队一共八人，只有两人是内卫队的家丁，其余的都是孙家商行的管事和伙计，管事和伙计不知道什么王老太爷被抓的事情，他们去京城是为了看看汉井名酒的市场，顺便打听搜集下京城的消息，那两名内卫队家丁明面上的身份也是孙家商行的管事。

刘勇从清江浦那边回到了徐州，他能做的也是不多，一边督促各处眼线盯紧动向，一边在徐州各队范围内挑选精明强干的家丁，那些忠心于赵字营的各路江湖市井众人也在挑选之列，尽管没人看好去京城劫天牢，可该做的总归要去做。

徐州的急信也给到了临清州那边，让雷财继续留在那边，毕竟临清州距离京城更近，能做出更及时的反应，顺便求李巡检那边帮忙去京师打听下，李巡检别看官职低微，却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在如惠的建言下，赵进还给清江浦的周学智下了命令，让他观察清江浦豪商们的风色，这帮人消息灵通，如果有什么不对，肯定会有所反应，或者趁他们在反应之前，利用他们去京城那边打听消息。

所有该做的准备和应对都做了，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焦躁，因为徐州和京师距离太远，不计成本的快马加急单程也得七天才能到，来回就得半个月时间。

日久生变，这半个月时间有太多变数，很可能徐州这边做再多的准备，事到临头发现全然无用。

木淑兰也把手里有限的闻香教人手发动了起来，她这边和其他处不太一样，尽管才三天，结论却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小兰说了，如果你父亲被抓，朝廷要会剿徐州，这等大事，闻香教一定会加急传回来，并且散布四方，因为一旦有兵灾兵祸，就是招募信众，兴风作浪的大好时机，可到了现在，飞签传信还没有一点消息，这就太古怪了，小兰有个猜测，说有没有可能你父亲被抓的罪名和徐州无关？”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赵进的话，王兆靖只是苦笑了两声，赵进点点头说道：“她现在手里人也不多，徐州闻香教还没理顺，但她这些话也有道理，你也不要总朝着坏处去想。”

王兆靖苦笑着点点头，刚要说话，外面却有家丁通报，进了屋子之后说道：“老爷，门外有一位盐市上的商户求见，属下问他做什么，他支支吾吾的不说，属下要赶人的时候，他让属下给他纸笔，在外面写了几个字，说老爷看了这几个字就会见他。”

边说边将一封信纸递给了赵进这边，信纸是折起的，这家丁沉声说道：“属下没有看写了什么，折起后直接拿了进来，那商户和随从行为蹊跷，属下安排人看住了。”

赵进点点头，伸手接过，打开一看之后，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得肃然，坐在一边的王兆靖立刻关注起来，让赵进变色，到底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赵进看完之后，直接将信纸递给了王兆靖，然后说道：“把人带进来。”

家丁领命离开，王兆靖接过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王友山谋反”，看到五个字，王兆靖眨了下眼睛，随即身体巨震，看向赵进。

“还真是处处蹊跷。”赵进冷声说了句。

没过多久，家丁领着人到了门外，却没有直接朝着屋内领，而是外面询问说道，本来安排着商户一个人和赵进见面，却没想到这商户坚持要带着个随从一起，问赵进是否允许。

这的确有些古怪了，赵进打了个手势，牛金宝大步走到门前，先没急着开门，顺着门缝向外看了眼，回头说道：“老爷，家丁看得很紧，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赵进点点头，牛金宝打开门，放那两个人进了屋子，家丁们退下，牛金宝关门后站在了那两个人身后。

第809章鲁王府来人

一个人四十岁年纪，看着平常人模样，脸上有油光微胖，盐市上的商户大多这个样子，倒是没什么稀奇，他的仆役也是这个年纪，面白无须，低眉顺眼。

那商户脸也是白的，不过却是那种惊吓后的惨白，被赵进打量几眼后，身体都开始抖个不停。

还没等赵进发问，这商户自己先忍不住了，颤抖着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头，带着哭腔说道：“进爷，您老一定是进爷，小的也是被逼无奈，这次来不是小的主使，请进爷明察，请进爷饶命！”

没人理会他的哭喊求饶，大家此时都看向那个没有跪下，镇定自若的随从，到这个时候，任谁也能看出这位随从不对劲了。

“其实是咱家要见进爷，可咱家若是平白过来，进爷未必会见，所以拐弯找了个法子，遮遮掩掩的，还望进爷莫要取笑。”那随从缓声开口，声音尖利，带着几分阴气，却是个阉人。

赵进和王兆靖对视一眼，都觉得古怪，但同时两人都知道，王友山谋反被抓的蹊跷和古怪，马上就要有答案了。

“这位公公怎么称呼？”赵进沉声说道，那阉人身后的牛金宝上前走了一小步。

“咱家姓任，任道黑，爹娘不识字，请人随便起的，咱家是山东鲁王府熊公公身边的听差，见过进爷了。”这位任公公自报姓名来历，躬身行礼。

“鲁王府”，赵进的眼睛眯了下，朗声说道：“任公公这么远过来，想必不是游玩的，说说来意吧！”

看这个任公公的谈吐和气度，在山东鲁王府想必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但赵进根本不在乎，也不安排座位之类的招待。

那任公公对此也不在意，神情自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变化，只是笑着说道：“先让这位宣员外走吧，咱家求见进爷，总得找个人引路，这宣员外和王府产业有些关联，顺便就找上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跪地磕头哭告的那个商户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看，赵进摆摆手，这商户如逢大赦，又是磕了几个头，急忙跑了出去，接下来内卫队肯定要查这人的底细，现在也没必要去计较什么。

“说吧！”

“进爷，我家熊公公在京城是有根底的，东厂管事的几位公公，和我家熊公公都是出自同门，平时书信往来也是不少，前些日子可巧知道一件事，说是进爷结义兄弟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就是在都察院做御史的那位，居然因为牵扯谋反被东厂拿了，熊公公想，山东和徐州距离这么近，大家也算是乡亲，该帮的忙总要帮，就派咱家过来问问。”任公公不急不慢的说道，他的官话带着些山东口音，不过也很地道。

“你说你是山东鲁王府的，可有什么凭证吗？”赵进却转了个话题。

那任公公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和告身文书，王兆靖伸手接了过去，皱眉验看之后点点头，开口说道：“应该是真的。”

赵进眯了下眼睛，他对这个阉人没有一丝的客气，不过对方却涵养不错，这也是有备而来的样子。

“你想怎么帮？”

“我家熊公公和东厂那些人熟，知道那几位公公是钻进钱眼里的，而且听说王御史牵扯谋反的罪证颇为确凿，活动起来肯定不容易，花费也大，熊公公那边大概估算了下，进爷这里把盐市和酒坊抵押了，差不多也就够了。”

王兆靖脸色变得通红，盯着这任公公的双眼好似要喷出火来，赵进则是面色沉静，上下打量这宦官阉人。

“任公公这话说得委婉，赵某是个粗人，想得不一定对，任公公所说的，是不是你们联络东厂的人抓了王御史，然后让我们拿银子去赎人，这盐市和酒坊就是赎人的银子，是不是这个意思？”赵进开口问道。

“进爷何必说得这么直接，这岂不是伤了彼此的和气，不过，我家熊公公也说了，现在事情还压得住，无非就是抓进去呆几天，也没有拷打逼问，事情了结，把人放出来，直接回徐州享福就好，可若是拖久了，那就真朝着谋反谋逆的罪名办下去，几位没在京城呆过不知道，那东厂的大牢就是阎王殿，任你铜浇铁铸的英雄，在里面也得服软低头，王御史清贵人物，何必遭这个罪呢？”

随着这任公公的讲述，王兆靖的脸色有些发白，赵进依旧淡然，这任公公根本没理会王兆靖的表情，看到赵进的表现，又是继续说道：“若是从王御史身上问出些东西，牵扯到了徐州这边，咱家一路上看到听到的，这徐州不方便见人的可是不少，万一朝廷认定进爷你也是谋反，派出大兵会剿，那可不就是大麻烦了吗？”

“你说的是，朝廷派来几万十几万的大军会剿，小小徐州支撑不住。”赵进开口说道。

这位来自鲁王府的任公公听了赵进的话后点点头，可下意识的觉得不对，看了眼赵进，确发现对方神色平静，也判断不出来到底对或者不对，索性继续说了下去。

“进爷说得没错，朝廷只要认真下来，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从前什么白莲教，什么白衣兵，什么鞑子倭寇之类，只要朝廷认真对付，还不是一个个灭了，进爷这些年也积攒下了金山银海吧，这么多钱财，就应该好好享受富贵，如果落了个谋反的罪名，杀头抄家，不得安生，这何苦来呢？”

“盐市和酒坊交割给你们？人就能放回来吗？”赵进问得很直接。

“能，我家熊公公说话算数的，只要拿到盐市和酒坊，立刻就会快马传信给京师那边，让他们放人。”任公公回答的也是斩钉截铁。

王兆靖忍不住要开口，却被赵进摆手制止，赵进冷笑着说道：“这交易徐州未免太亏了，给了你们好处，如果人不放出来怎么办，那我这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任公公脸上露出了微笑，点头说道：“进爷，王御史在大牢里多呆一天就多遭一天的罪，万一忍不住说出什么来，到时候我家熊公公出面也没用了，那对进爷和进爷手下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啊！”

“你的意思是我们没得选？”

“咱家可没有这么说，只是设身处地的替进爷想了想，钱财是身外之物，比起性命来实在不算什么，进爷要早作决断啊！”那任公公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赵进沉吟了下来，王兆靖要开口，却被他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王兆靖的方寸已经有点乱了，这时候开口说话等于是添乱。

沉吟片刻，赵进脸上露出了笑容，摆手说道：“让任公公站了这么久，却还没个座位，没有茶喝，真是怠慢了。”

说话间打了个手势，孙大林立刻帮着送上热茶，那任公公道谢一句，在王兆靖的对面坐下，赵进却叫来孟志奇低声说了几句，孟志奇快步走了出去。

尽管请坐奉茶，可屋中的气氛也不见有丝毫的缓和，王兆靖阴沉着脸死盯着那任公公，赵进脸色依旧平静，那任公公却自顾自的喝茶，很是自在。

没过多久，出门的孟志奇带着几名家丁回来，几个木箱被搬进了屋中，家丁退出去之后关上门。

孟志奇打开木箱，瞬时间屋内都明亮了些许，任公公的动作也停滞了下，看向木箱内，木箱内码着整齐的金锭，几个箱子差不多是过千两的数目。

“赵某是个粗人，说话没什么遮掩的，任公公替鲁王府做这一趟差事，辛辛苦苦担着风险，能赚多少银子，为赵某做事，这就是第一笔的报酬，事后还有回报，只要任公公能帮帮忙，把鲁王府的消息说一说，帮着转圜一二，这些就都是任公公的，若是不够，也请任公公开口。”

那任公公盯着金灿灿的金锭，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悠然开口说道：“进爷好大的手笔，我们王府内就算是王爷千岁，恐怕一次都拿不出这么多来，财帛动人心，这些咱家也是想拿的，但却不能拿，咱家知道的都和进爷说了，咱家在王府内身份低微，也帮不了什么忙，无功不受禄啊！”

说是动心，可这任公公的神情却很轻松，赵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抬起手做了个劈斩的姿势，站在任公公身后的牛金宝点点头，上去就要动手。

任公公回头看了眼，他也知道要做什么，可这任公公没有惊慌，居然还是坐在那里，开口笑着说道：“进爷，料理了咱家没什么用处的，三天后没有消息回王府，王府那边就会再派人来，要是这么一次次杀下去，杀害藩王内侍属官，也是谋反大罪，到时不管从王御史嘴里问出什么来，厂卫都要彻查，朝廷都要出动大军会剿了。”

这等表现，倒是让赵进有些惊讶，他一摆手制止了牛金宝的举动，闷声问道：“你居然不怕死？”

第810章调查

“咱家不怕的，不然熊公公不会派咱家过来，进爷或许不知道，咱家是三年前自宫入的王府，靠这个在大灾年让全家活了下来，咱家怕什么呢？”任公公居然还有心思端茶说话。

尽管京城那边为入宫而自阉的无名白不少，但对于一个健全的成人来讲，自宫依旧是莫大的摧残和侮辱，看这个任公公的言谈气度，自宫之前想必不会差了，能下这么残酷的决心，不怕死恐怕不是大话，看他这般镇定，更是证明。

赵进吐了口气，对方算计的很准，布置的也很缜密，派来了这么一个心志坚定之辈，重金贿赂无用，杀人拖延也是无用。

“事情不小，我得考虑考虑，先送客了。”赵进直接下了逐客令。

任公公笑着站起，温和的说道：“进爷不要想得太久，若是耽搁太久，京城或许就等不得了。”

赵进烦躁的摆摆手，任公公伸手要去掏什么，却被身后牛金宝直接抓住了肩膀，顿时浑身僵直，牛金宝手上力气不小，那任公公疼得脸色惨白，神情却还能保持镇定，只是开口说道：“只是给进爷留个凭证，到时凭着这个去滋阳城王府那边找人交割。”

听到这个，牛金宝才松开手，任公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牌子和折叠的信纸，随手放在身边的茶几上，笑着说道：“进爷若是想通了，就派人拿着这牌子和文书去王府，看到这个，门房就会请人进去的。”

说完后，这位王府来的任公公客气的拱手为礼，转身出门，临出门前还笑着转身说道：“进爷手里马匹不少，到时候且记得快马传信，这等要紧事，耽误了一天都可能闹出大祸啊！”

屋门关上，屋内一时无言，过了会，赵进才开口说道：“安排人盯紧了，一直跟他回鲁王府，每天都要有消息传给我。”

立刻有人出去安排，王兆靖脸上神情变幻，最后还是咬咬牙说道：“大哥，不能答应他们，这次答应了，下次他们还会来讹诈。”

赵进脸色阴沉的说道：“答应了一次，说明咱们怕了，那就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次敲诈过来，等把咱们的油水敲诈干净了，到时候再报一个谋反上去，还有功劳可以拿。”

“……那怎么办？”王兆靖犹豫了下，还是问出这句话。

“他们这法子高明啊，远远的设个局威胁咱们，咱们要是怕了，他们就一刀刀的割下来，咱们要是不怕，那朝廷就会出大军会剿，把咱们这边打烂了，他们也能捞到点东西，总归没什么损失，欺负咱们去不了滋阳城，去了那边也同样是谋反，一样的结局。”赵进抬头看天，感慨说道。

王兆靖深吸了口气，咬咬牙从座位上站起，抱拳对赵进说道：“大哥，不能答应那王府的勒索，但小弟身为人子，家父也不能不救，忠孝不能两全，小弟自己去京城走一趟……”

“混账！糊涂！坐下！我说不去救了吗？”赵进厉声呵斥说道。

王兆靖一愣，闷闷的坐了下去，赵进放缓了语气说道：“事情紧急，但不急在这一天，且让我想想。”

“那小弟就不打搅大哥，小弟先出去看看。”王兆靖左右无法，站起来作揖告辞。

“就在外面等着，什么都不要做。”赵进声音不高却很严厉，王兆靖叹了口气，又是躬身。

院子里的房舍齐备，王兆靖出去以后也有地方呆着，可他现在怎么能坐得下，只是焦躁的绕着院子慢走，没过多久，刘勇带着聂黑和黎大津急匆匆的赶到，一进院子就开口问道：“三哥，听说伯父那桩事是山东鲁王府做得手脚？”

王兆靖点点头，刘勇低声骂了句，然后才开口说道：“小弟已经安排人跟上了，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布置，大哥呢？”

“大哥说要安静想想。”王兆靖淡然回答说道。

刚说完这句，却听到屋中赵进高声喊道：“小勇来了？你和兆靖一起进来！”

王兆靖和刘勇对视一眼，都是快步走进了屋子，赵进皱着眉头站在桌子前，不知何时，桌子上平铺着一张地图，这地图很是简易，画的正是徐州和周边各府县区域。

“你们两个去办一件事，抓紧去办，去盐市和集市上找人，山东兖州府人，兖州府滋阳县人，熟悉滋阳县的人，和鲁王府打过交道的，去过京师的人，熟悉京师的人，我说这几类都找过来，每一类安排一个房间让他们呆着，找人看守，不要让他们彼此交谈。”赵进沉声布置说道。

刘勇精神一振，上前了步说道：“大哥，要抓山东鲁王府的探子吗？”

“我怀疑鲁王府就没有在咱们徐州安插眼线探子，他那边布置这些的角色贪心归贪心，却是个有手段的，我是让你们把这几类人请过来，客气些，现在就要去办，天黑前要做完！”赵进感慨一句，随即严厉的催促说道。

刘勇和王兆靖肃声答应，各自转身出门去操持忙碌。

没过多久，整个何家庄就变得热闹起来，盐市和集市上的巡丁，云山行和各处打交道的管事，内卫队的家丁，以及徐州本地的江湖市井众人，就开始挨家挨户的询问盘查。

开始时候，弄得各处的商户行人颇为紧张，但过来询问的人态度很是客气，而且说得很明白，进爷有请。

徐州这里毗邻山东兖州府，那边又是山东最大最富的府，过来做生意的商人当真不少，这些人都被带到了云山客栈那边，人太多，议事厅那里又是赵字营的重地，要选择个房舍多的地方才好。

除了盐市和集市上的商人伙计之流，各处客栈内的住客也被询问，这里的收获不比集市和盐市上差，这边外来的人更多。

天黑之前，赵进交办的差事就办完了，那边去找赵进复命，赵进直接带着人来到了这边。

“各位，赵某请大家来，是想要大家帮个忙，有些话想要问大家，今晚少不得要辛苦诸位，还请多多包涵，晚饭就由云山客栈来招待了！”

在开始之前，赵进先把众人召集起来，客客气气的说明用意，本来心中有几分怨气和惊慌的，看到赵进这么客气的态度，也就平静下来，何况云山客栈提供的饭菜已经是宴席席面的意思了，丰盛的很，唯一让人不怎么舒服的是，本是同乡乡亲的被安排在一个屋子里，熟人见面总要攀谈几句，可赵字营的人却不让大伙聊天。

饭菜虽好，大家都担心等下赵进发问，所以都吃的很急，却没想到吃完之后着实等了一会才开始，大家都明白，这是进爷想让大伙慢慢吃完，想到这一层，就又放松了不少。

各个地方的人被分别请到了赵进所在的屋子里，他们注意到那屋子里灯火通明，王兆靖摊开纸笔坐在一边，赵进端坐在那里询问。

本以为这么郑重其事的请过来，肯定要问些要紧的大事，没曾想，赵进问的问题很简单，都是些兖州府内的风土人情，还有官府贵戚之类的事情，每个问题王兆靖都会记录下来。

因为每个范围询问的问题不同，所以大家也不知道赵进到底为了什么目的发问，也注意不到赵进注意什么问题。

比如说，滋阳城内鲁王府的行事，鲁王府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人物，至于京师方面，则是询问最近看着紧张与否，如何能跟朝中大佬搭上关系。

这些问题都是夹杂在很多其他问题之中，和赵进面对的时候，商户住客们已经紧张激动，那里会想得这么多，事后回忆也只能想赵进可能想要在兖州府做生意，或者是去往京师巴结贵人什么的。

“今日来那个任道黑，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王府承奉熊早的亲信，没想到却是王府右长史司文轩的心腹之人。”

这就是问询的成果之一，敢情这个任道黑的事迹在兖州府城滋阳县内外很是有名，原本这人是县内秀才，颇有诗名，那右长史司文轩也是读书人，双方打过几次交道。

大灾之年的时候，这任家应对不及，偏生家里又有别的祸事，这文士之辈顺风顺水惯了，遭遇这么大的挫折，难免有些愤恨偏激，就选了自宫这一条路，想在王府内找一条活路，可当时管着鲁王府宦官的总管却不想放他进来，险些就逼死这任道黑的全家，还是这司长史说了话，这才招募进王府当差做事。

因为有这一层缘由，这任道黑对司长史忠心耿耿，他读过书，心思比别人要活泛很多，经历过这么一次大挫折之后，性子也坚忍异常，办差做事的能力比同辈高出许多。

也从商户们口中得知，司长史一直在帮着王府扩充产业，同时也在为自家聚敛，这等事瞒不住人，也没必要瞒人。

“司文轩这个人长谋善断，一直善于用藩王府的皇亲皇族身份压人，这么多年下来，鲁王府和朝廷天家未必走得多近，但法理上却是一家，司文轩就是靠这一层，让兖州府和山东巡抚以及布政衙门各个低头。”

第811章谁能做主

关于鲁王府的消息打听到了不少，但关于京师方面就没有什么太有意义的消息，商人们即便去过京师，也不过是浮光掠影的随便看看，真正能知晓内情的都是第一等的大豪商，这些人多在清江浦和扬州以及江南，没那么巧来徐州。

“明日写信给周学智，让他在清江浦那边询问各路商人，如何能把消息传给京中管事的大佬。”

说到这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屋内蜡烛已经换了几次，运笔记录的王兆靖双眼通红，密密麻麻的记录了好多页。

“大哥，清江浦那边已经安排人盯着各家的动向，如果有什么知晓咱们谋反的动静，消息会最快送过来。”王兆靖开口说道。

“两码事，我要的不是这个。”赵进简单回答说道。

“大哥，要问京师里的勾当，马冲昊岂不是最好。”

“我也知道问他最好，但只问他一个，毕竟还有风险，能提前找些验证最好。”

问答两句，王兆靖清清嗓子，肃然说道：“大哥，家父那件事……”

话说了一半就被赵进毫不客气的打断，赵进摆手说道：“你现在回去睡觉，你父亲的事情我已经有了打算和安排，听我的就是！”

王兆靖愣怔了下，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抱拳告辞。

他这边离开，赵进没有急着走，反倒是拿起桌子上记录的本子，仔细翻检查看起来。

第二天一早，马冲昊就被人带了过来，马冲昊神色很平静，心里却不然，去京师劫狱护送的队伍已经开始组建，他当然是其中骨干之一。

去京师劫狱，十有八九是个必死的结局，马冲昊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个，但人在屋檐下，家小都在别人手里，有些事是身不由己，根本没有办法，这两天马冲昊基本没有睡着，一想到这个就是咬牙，难道自己看错了，难道这赵进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一个当差办过实务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这可是有大用的，怎么能就用在这样的打打杀杀之中，难不成还记得当年北上威逼的那桩事？

就在这忐忑和懊丧中，马冲昊被带进了赵进的屋子，一看到赵进，马冲昊也被吓了一跳，一直精神饱满的赵进居然也顶着两个黑眼圈，看着整夜没有睡好的样子，边上的如惠神色倒是沉静，却不见该在此处的王兆靖。

“坐下说话。”赵进伸手示意，这客气让马冲昊心里有事打了个突，心想难道这就要让自家送死去了吗？不过已经想通了的马冲昊神色倒是镇定，谢过之后坐下。

“如果我有事情想让朝廷主事的大佬知道，如果我想和他们谈条件做事，你这边可有什么法子吗？”赵进开门见山的问道。

这问题让马冲昊顿时愣住，晃晃头才反应过来，沉吟了下回答说道：“管事的大佬，无非就是内阁的大学士，吏部的天官，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几位太监，现如今外朝的大佬上位的日子都不太久，主事的还要看内廷的大珰……”

懂行不懂行，一开口就能听出端倪，昨日那些商户的京城见闻，未免太浮于表面，马冲昊所说的，则是切中要害，赵进和如惠都是点头。

“想让大佬们知道什么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银子花到了，买通他们的心腹亲信，消息直接就能送过去，至于谈条件做事，这个……”

马冲昊在这里迟疑了下，赵进沉声说道：“你尽管说。”

“进爷说的这个主事之人，以进爷的眼界来说，想必是能管天下大事的吧？”

问一句，看到赵进点头，马冲昊就继续说道：“小的倒是和这等大佬打过交道，这等人威福自用，可能做到这个位置也是能听进别人话的，但他们位置这么高，操持这么大的局面，能不能让他听进去，能不能值得他听，这个小的就说不准了。”

“天下大事他们总要听的。”赵进闷声说了句，马冲昊笑着点点头。

赵进又陷入了沉吟之中，屋中安静，马冲昊恭谨的低头不语，心里却在想着赵进到底要做什么？先前他自以为得出了判断，可屋中对谈之后，却又是糊涂了。

“银子什么的任你花销，该用什么人也尽管开口，要尽快知道京师谁是这样的大佬，可以通过谁联络上。”赵进沉吟之后，说了这番话。

“依属下的判断，京城内做主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魏忠贤魏公公了！”马冲昊抬头回答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后，赵进一愣，眯起眼睛看了马冲昊片刻，这才淡然说道：“没有查过问过，你怎么知道就是这个人，不要因为我对这个人好奇，就顺着我这边说话。”

初次听到魏忠贤这个名字的时候，赵进格外关注，当时马冲昊也是在场，刚才的回答让赵进下意识的心生厌恶，认为对方这是在刻意奉迎。

“进爷，属下不敢在差事上蒙混马虎，邸报上，还有王老太爷的信上，还有属下和京师通信上，都能得知，当今圣上，不，当今天子离不开乳母客氏，恩宠之极，而那魏忠贤则是和客氏亲密无比，据说还是结了对食，现如今已经入了司礼监，进爷，属下上次曾禀报过，魏忠贤不识字，这样的人都能进司礼监，可见天子对他的宠信，加上客氏这一层，只怕这就是内廷第一了！”马冲昊娓娓道来。

不懂的人，线索摆满眼前，他也看不出门道，懂行的人，则是完全不同，马冲昊这等浸淫官场多年的角色，做得又是刺探侦缉的锦衣卫差事，对这等信息的分析综合自然和旁人不同。

天子恩宠乳母客氏的消息，从邸报上就能看得很清楚，天启天子不仅封赏客氏，还把客氏的亲属大肆封赏，朝臣们屡次争辩，屡次没有结果，而且天子已经成年，客氏现在还住在宫中，这也是有悖伦常，本来经过争论，客氏已经搬出了皇宫，可天启天子离不了这位乳母，没过多久又是搬了回去。

朝臣们最喜欢争论这些事，无关自家利益，无关各方争执牵扯，又能够显出自己的铮铮风骨，博取清名直名，一个女人能做出什么事来，无非就是为自己为自家子弟亲眷弄些好处钱财罢了。

不过稍微清醒些的人都能看到另一点，客氏和魏忠贤是对食，她可以通过魏忠贤为她做事，同样的，魏忠贤的权势也因为客氏在天子那边的恩宠而得到放大。

现如今不识字的魏忠贤已经进了司礼监这等中枢机要之地，一个得到天子宠信，和天子身边亲密人等关系密切的司礼监太监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明白的很。

马冲昊这么一分析之后，赵进和如惠都是点头，看到他们的神情，马冲昊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一次却是证明自家的手段，他清清嗓子又是说道：“好叫进爷知道，这个当口找魏忠贤说事谈事最为有效，因为这魏大珰主事不久，也需要做些事来展现自家的本领手段。”

赵进脸上有了少许的放松神色，却没有开口说话，如惠却笑着对马冲昊点点头，经过这一次对谈，这位马都堂肯定要高升了，在赵进手下前途远大是少不了的，这样的人，少不得要示好。

这次赵进沉吟的很久，让马冲昊和如惠都变得肃然起来，赵进做事雷厉风行，往往很快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这次想这么久，肯定非同小可。

“魏忠贤，或者说京城主事的大佬会不会意气用事？”他们两个人都没想到，赵进居然问出这个问题。

马冲昊错愕了下，笑着回答说道：“不会，外朝从金榜题名熬到入阁掌权，最快也要二十多年，内廷从读书写字到司礼监秉笔枢机，也是这么个年数，熬了这么多年下来到了如此高位，意气用事的早就吃亏倒霉，沦落下去了，怎么会爬得上来，至于这魏忠贤，他中年入宫，熬了也有二十年光景，就算从前意气用事，现在也没什么棱角了，都是不论好恶，只看利害的。”

赵进长吐了口气，默然片刻开口说道：“马冲昊，你现在就是内卫队的大队正了，你现在就和刘勇商议，安排人进京打通关节，不要怕花费银钱，看看能不能通过魏忠贤把王家叔父放出来。”

“进爷，这个不容易，牵扯到王府，牵扯到谋反，即便是内廷大珰也要掂量的，万一被天子知晓，马上就是宠信全无，有这个风险在，再多的银子他们也不敢要。”马冲昊诚恳的回答说道。

赵进没有因为这个回答生气，只是点头说道：“如果不能，那就先交往着，别事到临头，递不上话去。”

马冲昊在那里点头，赵进挥挥手说道：“你现在就去找刘勇过来，我和他交待你的差事，你现在就去忙，和京师那边搭上线之后，过来禀报，且记得，一切要快，不计花费！”

第812章贪婪者无畏

听赵进说得严肃，马冲昊连忙站起来肃然领命，快步转身离开，等这边门关上，赵进转头对孟志奇说道：“小孟，从今天开始你不用跟着我了，去学丁队那边，严抓火器训练，新式火铳会不断的送来，你看到练得好的，就招募到火器连队里面，有什么办不了的差事，过来找我！”

谁也没想到突然插这一句话，孟志奇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的跪地领命，等站起后，脸上却有些不舍的神情，总兵身边的把总大过外面的都司守备，能在赵进身边听差传令，地位差不多和大队正平齐，现在只能去做个火器连正，这如何能舍得。

不过孟志奇反应的也不慢，在这个当口，可不是自己挑三拣四的时候，只是站起肃立，却没有任何的虚文礼数。

赵进直接把铜印和花押交给如惠，如惠快速的写了一封文书，用印画押，然后赵进又把腰牌递给孟志奇，孟志奇懵懂的接过，快步出了屋子。

看着孟志奇的背影，如惠笑着说道：“估计小孟是舍不得走的，不过老爷安排他去做这个连正，不服气的人肯定不少。”

“各团各队的连正队正脑子都已经练僵了，觉得靠自己手里的十尺长矛加上那方队就可以横行天下，只想在长矛和方队上下苦功夫，什么火铳弓箭，什么骑马战船，统统觉得是歪门邪道，也就是学丁队里这种心思还不怎么多，还能练的出来。”赵进笑着解释了两句。

“曹先生，安排一队人去鲁王府那边，不管他们是不是眼线，都一定要是专门的生意人，把咱们盐市和酒坊的契约文书都做出来，去鲁王府和他们交接，记得要说明一点，说最好是来到盐市和酒坊这边清点，不然不见实物，很容易有什么错漏，很容易被咱们做手脚。”赵进开口说道。

如惠下意识提笔记录，写了几个之后手一抖，墨水滴在了纸上，如惠愕然看着赵进说道：“老爷，真要给他们？”

赵进点点头，如惠迟疑了片刻，看看门外，却站起凑到赵进身边，低声说道：“老爷，给了这一次，就还有第二次，山东王府的要挟在意的话是大事，若不在意的话，也不比马冲昊那次大到那里去。”

说完这个，如惠又是看看门外，瞥了眼不远处的牛金宝和孙大林，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咬牙说道：“进爷，当断则断啊！”

赵进转头看向如惠，神情淡然，如惠却因为赵进这个表情心里大跳了下，心想着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说的过了。

“如果是你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说？”赵进问道。

如惠微一沉吟，却是笑了，继续低声说道：“进爷这边或许会看顾，其他几位估计会和属下一样的念头。”

赵进被这个回答说得又是愣住，想了想之后，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开口说道：“你去安排就是，现在咱们做得大了，和周边开始接触，鲁王府图谋咱们财货产业，潞王府难道就不是，这周王、福王、唐王什么的知道了难道不会吗？这南直隶地面上已经有过马冲昊那桩事，南京有个镇守太监，有个魏国公，凤阳还有个守备太监，两个巡抚，还有南京那些尚书之类的，咱们在徐州，在清江浦做的这般生发，他们难道就不眼红吗？就算不眼红，我们发财就必然他们少赚，断人财路，早晚就要你死我活，今天拿王兆靖的父亲牵扯谋反要挟，明天会说我们造反吗？这样没完没了的折腾，咱们还能不能做正事，所以要想个一了百了的法子。”

一了百了……听到这个词，如惠的脸色也变了，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问道：“老爷要做大事？”

听到这话，赵进却摇头失笑，开口说道：“你别和大香学，什么大事不大事的，咱们急什么呢！”

此时的如惠却有些糊涂了，盯着赵进看了几眼，失笑说道：“也是，该怎么做，老爷做主就好，属下照着去做，肯定没差的。”

说完后躬身作揖，转身大步出了门，看他这个动作，倒像是放下了心中纠结一般。

赵进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似乎是睡着了，昨夜一夜未睡，很有些殚精竭虑的意思，的确是很累。

“大林，喊陈昇、吉香和刘勇过来，就他们三个，其他人不允许进来。”就在孙大林准备去关门关窗的时候，赵进闭眼开口说道。

尽管昨夜忙碌到很晚，可陈昇他们还没过来，王兆靖就已经来到了这边，满脸憔悴，眼圈乌黑。

“没睡着吗？”赵进笑着问道。

“大哥还不是一夜没睡。”王兆靖反问，赵进的状况比王兆靖好不了太多。

赵进又是笑了笑，王兆靖脸上则没什么表情，自去屋角桌上拿出纸笔，准备开始忙碌，赵进沉默的看了他一会，这才缓声开口说道：“这话本不该问的，但牵扯重大，事关你的父亲，还是要问一句，你信我吗？”

莫名的问题让王兆靖愣了下，随即郑重点头说道：“小弟当然信大哥，若不然，怎么会跟着大哥出生入死。”

“好，那接下来你要做什么，一切听我安排，救你父亲我已经有了法子，这法子未必说是万全，但却是最有把握的。”

听完赵进的话，王兆靖长吁了一口气，对着赵进拱手深深作揖，肃然说道：“那就全听大哥安排了。”

“二爷他们到了。”门外响起了家丁通报的声音。

※※※

到了六月初的时候，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有些不对了，可究竟有什么不对，大家却说不太清楚。

赵字营各个团队的调动瞒不住人，但各个团各个大队的移动都是在各自的守备范围内调动，没什么稀奇的。

再说了，赵字营向外派遣驻扎也才不到两年，本就没什么规矩可循，或许是赵进找到了更合适驻扎的区域。

另外就是靠近赵字营学丁队的营地，总是能听到噼里啪啦好像放鞭炮一样的声响，大家都知道那边是在施放火器，这个也瞒不住人，因为集市上的商人们都知道，徐州这边收购火药材料的价钱提了三成，如果量大价钱还好说。

造火铳什么的也不稀奇，天南地北的，民间连火炮都不稀罕，莫说是几杆鸟铳了，赵字营做这个不稀罕，做得这么晚才让人觉得奇怪。

来自京师和山东兖州府的人被格外关注，即便是没什么江湖经历的商户们也能感觉自己被盯得很紧，而且总是有人询问这样那样的问题。

对这个大家也不奇怪，赵进和伙伴们都是年轻人，对外面总是有好奇，南来北往的客商们都得到过类似的待遇。

倒是有个别消息极为灵通的，隐约听说赵字营在山东四县没什么进展，和鲁王府的田庄产业碰撞冲突之后，就再也没有后续，看来是惧怕了藩王的权势。

不过鲁王府的庄子也是安静，也没有去找补什么挨打的仇怨，也没有和赵字营派过去的江湖势力有后续的冲突，看起来也是被徐州武夫的强横吓住了。

大家能看到和注意到的也就是这么多，其他的或者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也不会注意，根本不觉得有什么意义。

比如说云龙山云山寺那边正在大兴土木，挖深沟修高墙，修缮拓宽山路，扩建仓库，然后一车车的粮食和物资运上山去，各处庄园的仓库也在扩建和清点，分布在各处的粮食正在朝着几个点集中。

对这些，就连徐州本地人都没什么感觉，因为这些地方都是赵进的私产，根本没办法靠近和进入，然后所有动员起来的劳力都是赵进庄园内的庄户，算起来，这些人都是赵进的长工佃户，根本和外面无关。

然后徐州江湖市井的活动自有规律，商户良民和百姓们自然看不到，他们或许能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却不知究竟。

快马赶往京师，又有运送金银的车辆赶往临清城，这些事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何家庄的常态，也是司空见惯了。

实际上，就连赵字营的家丁和团练们都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他们只知道训练加重，伙食变好，然后纪律更严了。

“乔大人，这盐市是个下金蛋的金鸡，养好了每年都有金蛋，若是太急了，杀鸡取卵甚至鸡飞蛋打，那可就只能吃一年或者吃几个月了。”

“你这话说得是没错，可局面这么兴旺，总没道理一文钱交不上去，听说这盐市上的商户都巴不得多交几年租金，大伙这么热心，咱们也不能驳回去，就先交个三年，常例份子这个不急，年底再收就好。”

赵字营的使者很快就到了鲁王府所在的山东兖州府滋阳城，鲁王府的反应也不慢，很快就把人派了过来，来的人大家倒是不陌生，带队的居然是在邳州挨打的那位乔山乔百户。

第813章敲骨吸髓

乔百户带着三十几号人，自家六个护卫，都是鲁王府的在册兵将，最差的也是个小旗，然后鲁王府总管和典宝管事也都派来了人，承奉宦官也派了亲信，然后还有从鲁王府自家产业抽调的掌柜和账房。

这一干人直接来到徐州这边接管盐市，知道这乔百户来之后，赵字营这边都是担心，心想这位是在赵字营手里吃过大亏的，这次来搞不好要借机报复，兴风作浪什么的。

没想到这位乔百户尽管没什么笑脸，可也没有发作报复什么的，态度甚至算得上客气了，他来之前明显是打听过盐市的各项规矩，而且也不想破坏这些规矩，甚至还想留用云山行负责盐市的人。

这个做法倒是让赵进和伙伴们感叹了一番，都说王府内昏聩无能，从这队人来看，里面还是有能做事的人。

但想要维持盐市是一回事，死死盯着银子又是另外一回事，赵字营在账面上当然不会有什么存银留下，而鲁王府众人从兖州府那边过来，自然不能白来，所以要预收两年的铺位租金。

盐市是生财宝地，所有铺面仓库都是赵进的私产，每年从盐商收入里的抽成自然是最丰厚的收入，但这铺面仓库的租金也是不少，因为这里招财进宝，所以租金年年上涨，赵字营每年收一次，每年都要看着盐市的兴旺与否调整租金。

眼下看来，盐市的持续兴旺没什么可怀疑的，租金自然就要年年上涨了，提前收三年上来，怎么看都是盐市方面亏了，在眼下这个局势下，商户们自然愿意缴纳。

不过鲁王府来人却坚持的很，大家都不是傻子，他们也要防备赵字营耍弄阴谋诡计，契约文书再怎么手续齐全，也比不上真金白银好用，尽管这盐市的文书契约极为齐全，在官府公证转手的时候也没遇到麻烦。

本来乔百户把盐市提前收取租金的事情看成关乎生死的大事，提出并坚持之后，要求每个在身边的人睡觉不能脱衣，兵器放在手边，马匹停在门外，随时准备在围杀中逃出去。

却没想到云山行的人在反对之后并没有坚持，而是按照乔百户他们要求的做了。

当提前收取三年租金的消息传遍盐市之后，盐市的商人们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首先，云山行精明的很，不会做这样吃亏的勾当，然后，鲁王府来人也开始在盐市上招摇，尽管事先得了吩咐，不能太嚣张，可大家都不是傻子，在这个当口，总能看到听到些什么……

如果这桩事发生在集市上，搞不好商人们会走一批，赵字营云山行说话算数，这鲁王府可不好说。

但盐市上这些商人互相通了下声气之后，却开始缴纳租金，能在这盐上做生意的，背后总能牵扯到这样那样的人物，而且都不是小人物，只要你敢收，我就不怕你反悔，而且背后有人找他们说了些什么，这让他们更加放心。

看着金灿灿白花花的金银进项，乔百户一干人的担心都是烟消云散，上上下下都是眉开眼笑，看来这次来对了，肯定就要发财了。

“王老太爷那边，贵处什么时候给个消息？快些回来，大家也都能放心。”赵字营这边自然要提起这件事。

“不要担心，我家熊公公经常写信关照的，王大人在诏狱里没吃过什么苦，而且咱们这次约定的可不止是这个盐市，还有酒坊，这个没交，怎么说放人，乔某捎信回去，也要被上面责怪的。”乔百户说得很直白。

既然说到了酒坊，那赵字营也是说话算数，立刻安排鲁王府来人交接酒坊，要知道，开始的时候，是鲁王府的人不提酒坊。

初来徐州，鲁王府这些人战战兢兢，心里还在担心，尽管已经确定这边被压服了，可还是怕这些粗人翻脸，自家来徐州是入狼窝进虎穴，可盐市上的真金白银一收上来，什么担心都没了，世上万事是假的，金银才是真的，这些都拿出来了，徐州这伙蛮子确定是不敢折腾了，再凶又能怎么样，一旦牵扯到谋反，还不是乖乖低头。

既然不怕了，那么发财就是第一要务，鲁王府这一干人立刻盯上了酒坊，盐市这里太大，一切有账目，想做手脚也不容易，可酒坊那么多，估计是几个人管一处，甚至一个人管一处，这是多大的财源！

徐州城内、何家庄外、等等几处地方的酒坊也迅速移交，这里的油水可就丰厚异常了，除却孝敬王府靠山还有带队头目的，以及留下上缴的，自己能捞到的实在是太多，这酒根本不愁卖，生产出来就有人拿银子上门。

而且这赵字营把酒坊里面可能压得太狠，接收的人一过去，立刻就有人过来投靠，外面也有人主动联络，投靠的人让他们知道酒坊怎么运转，外面主动联络的则是卖酒的豪商，愿意出产多少就包销多少，都是现银支付。

现银支付的话，上下其手的机会最多，各个接收酒坊的人都是兴高采烈。

乔百户这一干人发财得意，觉得人生在世没有比这几十天更快活的时候，可也有些不高兴的地方，摊子太大，自家管不过来，但又不想让王府那边的人过来分润抢食，想在本地招募人手却招不到，除了酒坊那等封闭地方之外，外面各个躲得远不出声，恨得鲁王府的人直咬牙。

“等到了明年，你们就算磕头过来求，爷爷也不答应了！”对这个情况，也只能一边发狠，一边捏着鼻子写信给王府那边要更多的人过来。

“乔大人，这酒坊也交接了，王老太爷那边能放出来了吧？我们这边好派人去京师那边迎接。”

酒坊交接的很快，六月二十前后的时候就已经交办完毕，赵字营这边的人自然要客客气气的催促。

“不要急，有我们熊公公在，王大人不会吃苦的，我写信去问问。”乔百户也是打着哈哈说道。

徐州到兖州府滋阳城，快马加急也要两天半，来回就是五天，不过这次乔百户的信笺往来很快，六月二十三的时候就有信到。

乔百户神色颇为沉重的见了负责云山行的王兆靖，先是叹气说道：“说起来也巧了，我去问询的时候，王府那边刚收到了京城的消息，说是王大人在大牢里心慌，忍不住招了些事情，现在京城厂卫和各处衙门正准备追查，还有人说想要奏请圣上发兵会剿徐州，我家熊公公那边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和下来，差点罢官掉脑袋，那边也是写了急信过来，说想要保人平安，就还得下大本钱。”

王兆靖脸上有惊慌的神色，但眼神却很平静，甚至还在观察这乔百户的表情，这乔山也不怎么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表情沉重，却掩饰不住一丝快意。

“还要下本钱？这盐市和酒坊还不够吗？”

“这可是你们家的老太爷，我们王府不过是通风报信帮忙，你们不愿意救，那就算了，我们王府何苦担这个干系，我们熊公公的面子就那么不值钱吗？”

到最后王兆靖也只是叹了口气，用手捂住了眼睛，看起来好像不愿让别人知道流泪，无奈的说道：“既然如此，还要多少，我们想想办法。”

王兆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乔百户眉毛一挑，随即说道：“先拿三万两银子出来，这银子一时运不到京师，王府这边先拿银子垫上，不过这么大笔钱不能白白垫付，我听说你们在南直、鲁、豫三省交界之地有个孔家庄，拿着个抵押吧！”

“这……这笔钱太多了，能不能缓缓筹措？”

“缓缓不是不行，但那庄子的地契什么的必须要快，别耽误了王大人的安危，那京师天牢可不是个讲理的地方。”

说完这些，双方也实在是无话可说，王兆靖神色颓唐悲戚的拱手告辞，乔百户依旧是那副样子。

背转身走出门后，王兆靖的表情变得阴沉，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乔百户脸上有幸灾乐祸的冷笑。

出了乔百户他们居住的客栈，王兆靖上马直接朝着赵进那边而去，下马后急匆匆的进了议事厅，门一关上，王兆靖深呼吸几口，咬牙切齿的说道：“早晚要将这帮杀才千刀万剐。”

曹如惠也在屋中，摇头苦笑说道：“这帮人真是没脸皮，要不是汉井名酒出来就被咱们吃下，这行市价钱马上就要乱了，现在已经鲁王府的人已经在盐市上折腾，私下里要入干股，还说什么给他们好处，常例就能少，盐商们倒是沉得住气。”

这些事王兆靖也知道，听完之后让他脸上的怒色更重，随着这沉重神情的还有一丝决然，王兆靖犹豫了下开口说道：“大哥，和咱们所想的一样，得到盐市和酒坊之后，鲁王府不会放人，他们还要把咱们敲骨吸髓，彻底盘剥干净。”

第814章各方动

坐在一旁的如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王兆靖如此聪明的人物，居然在这个时候才得出这个判断，真是关心则乱了，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该得出这个结论吗？

想归想，如惠自然不会说出来，坐在那里的赵进脸上有疲惫神色，这段时间都没怎么休息，听到王兆靖的话，他只是点点头，缓声开口说道：“京城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

京师西城经厂胡同外街，经厂是司礼监刊印书经的地方，因为这个，京城不少印书卖书的书坊铺面也都云集于此。

文成书坊也是其中一个，听名字以为是至圣先贤的名号，但实际上却是书坊东主胡汝斌的家乡。

这胡汝斌有个监生身份，他平时起居做派也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这时节读书人做生意的实在太多。

和其他书坊不同的是，进出文成书坊的人不多，因为这里面的书籍太贵，而且要买就只能成套购入，这四书五经还好说，什么唐书宋史之类一套下来差不多是个小庄子的价钱了，他这边的书又不是什么珍版善版，自然没有人问津。

而且过来这边的顾客，看起来都和读书人什么的没关系，有豪商，有高门听差，甚至还有武官之类，宦官什么的也不稀罕，时常还有鬼鬼祟祟的人物进出，这更让其他人退避三舍。

好在文成书坊开在这片区域的边缘，不然其他书坊肯定要赶他出去，或者自己搬走，不过大伙都等着这书坊自己做不下去关门，倒也没有什么多事的。

可文成书坊就这么一直开着，那胡监生的排场也丝毫未见削减，开始有人猜测，这是不是什么豪门子弟为了玩耍开的。

这天上午，文成书坊接待了一行客人，戴着斗笠遮阳的一群行商，看这些人风尘仆仆的模样，怎么也和读书写字没关系，不过这些人来到没有多久，就看着胡汝斌匆匆赶到，然后书坊关门打烊。

“马六，你居然还有胆子来京城，你知道不知道多少人找你们主仆，悬红可是开到几千两了。”

看着喝茶的一干人，胡汝斌嘿嘿笑着打趣，他个子不高，院子里几个书坊的伙计却都是精悍健壮的模样，手里还拿着兵器家什，神情都颇为警惕。

“胡掌柜，好久不见！”马冲昊的亲随马六却很是沉稳，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胡汝斌扫了眼坐在那边喝茶的五个人，除了马六之外都是眼生的很，看着倒是普通，神色也还平和，但胡汝斌却不敢含糊，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能看出表象之下的东西了，这几个人都不简单，手上都有人命的，偏生内敛沉稳，都是一等一的精锐角色，这样的人物，寻常豪门都未必能有。

心里计较，胡汝斌脸色却淡定的很，笑着坐下，打问说道：“马都堂不是把南京那边也得罪了吗？说是诓骗了大伙好多银子，还意图作乱什么的，你现在还跟着他做事吗？还是自己出来跑单帮了？”

“我还是跟着老爷做事。”

“还和马都堂在一起啊，那小子心太大，你说你在这个位置，捞钱就捞钱，偏还想着做大事做正事，结果两边都不落好，南京那边也是这么折腾出来的吧？”胡汝斌打趣着说道。

看到马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胡汝斌知道说对了，嘴上却没停：“老马，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也知道我这人说话算数，咱俩一起把马都堂卖了，六千两银子到手，还能落一个大人情，没准你还能有个锦衣百户的身份，马都堂得罪人太多了，当年被郑家压着的都要回来算账，你何苦跟着他遭罪呢？”

语气笑嘻嘻的，也看不出是不是正式，不过说到这里，坐在那边喝茶的四个人却朝着这边瞥了眼，胡汝斌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重重咳嗽一声，他这一咳嗽，就在这附近的书房伙计们立刻警醒，手都握在兵器上。

“胡掌柜别开玩笑了，东城甜水井胡同那个孩子是你的吧？要是他现在的爹知道了，你怎么办？”马六笑着调侃了句。

说到这个，胡汝斌一愣，随即脸色变了，还没等他说话，那边马六又是说道：“灭口的心思也不要起了，就算能拦住我们几个，今晚消息就会传出去，到时候你来得及出城吗？”

胡汝斌脸上神色变幻的没有太久，却是把手一摆，满脸笑容的说道：“马六你这人就是开不得玩笑，我怎么会让官府抓人，要那么干了，谁还在我这边做生意，老马你也是无事不登门，快说究竟，总不能放着钱不去赚。”

马六和同来几人交换了下眼神，站起走向胡汝斌，他这个动作让两边的人都紧张起来，胡汝斌的身体也是绷直，不过最后没有发生什么，马六只是掏出一封信纸递给了胡汝斌，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打开信纸，听到马六的耳语，胡汝斌脸上的笑容消失，有些惊疑的看了看马六，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丝戏谑：“老马，这事开不得玩笑，我递话进去也要担着干系的，你还是另请高明的好，也请你放心，我不会乱说什么。”

被拒绝之后，马六却没有放弃，只是肃声说道：“胡掌柜，这件事做成了，你可就在那边落下了大情分，宫里也会觉得你是个能干的……”

“我要这个有什么用？脑袋没了，一文钱也花不了……”胡汝斌苦笑着说道。

马六没有劝说，从一边打了个手势，他那四名同伴立刻开始解开包袱，一样样东西摆在桌上。

本来书坊一干人还紧张的很，以为要掏家伙动手，可随即就停了下来，看到一块块金锭摆在桌上，这金灿灿的光芒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胡汝斌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呆呆的盯着那些金锭。

“黄金三百两，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黄金三百两，胡掌柜，按照行市，就算把话递到司礼监秉笔那边，也不过是五百两银子就能做定的事情，这桩事做得过啊！”马六声音依旧淡然。

那书坊掌柜胡汝斌没有理会马六，只是站起来朝着那金锭摆放的位置走去，到跟前抓起一块掂了掂，放在嘴里咬了口，看了看齿痕，转身时候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开口说道：“咱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这生意我做了，不过话可要说在前头，我只管递话，事情成不成我不管的，你也知道规矩。”

马六点点头，肃声说道：“这个我自然明白，不过今天话就要递进去，胡掌柜别怪我小心，别处我也要打听的，若是这话没递进去，事情可就难看了，别看是天子脚下，死个人也不是那么麻烦。”

“省得，省得，胡某做这生意这么多年，轻重拎的清楚。”胡汝斌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笑嘻嘻的说道。

马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要离开，胡汝斌迟疑了下开始感慨说道：“老马你和马都堂到底巴结上谁了？这等天王老子一般的人物，怎么在京城从没听过？”

说到这里，马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转头说道：“徐州那边偏僻，名声什么的自然传不过来。”

马六一干人出了这书坊，直接上马离开，小跑出两条街之后才放缓了走，又走了半条街，才有人闷声说道：“书坊那边没人跟上来。”

大家虽然平静，可听到这个还是放松了些许，有人禁不住问道：“宫里这么要紧的所在，那姓胡的就能传进话去？”

“能，宫内不知道多少人就靠这个贴补呢！”马六肯定的回答说道。

看到同伴脸上迷惑不解的神情，马六也不去琢磨这表情的真假，只是解释说道：“内官们对财货看得重，可有外快的没太多，这传递消息关说打听就是他们的财源进项之一，你们以为是这个胡掌柜自己搭上了大内这条线吗？是宫里的人放着这书坊在外面牵线的，咱们找的其他几家也都是这个路数，只不过在里面跟着的人不同而已。”

联系到从前说的话，大家这才明白，马六笑了笑又是说道：“那胡汝斌也不敢做假，咱们找的小周那边和他有仇，如果话没有递到，咱们肯定能知道。”

※※※

外面人看内廷二十四衙门，是看品级的，何人是少监，何人是太监，品级越高，地位也就越高。

但内官们自己却不这么看，一名宦官身份贵重与否，不在他当什么差事，也不在他什么品级，而是看他得不得万岁爷的宠信，只要天恩在身，就算你是最卑贱的浣衣局杂役，也会成为内廷大珰，不得信重，即便你是司礼监掌印，早晚也是皇陵种菜洒扫的命。

比如说现如今内廷第一人，毫无疑问就是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魏忠贤提督东厂，按照规矩仅仅是司礼监排行第二位的，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却不敢自居首席，事事以魏忠贤为主。

第815章公忠体国魏忠贤

原因也很简单，魏忠贤魏公公最得天启天子的宠信，又和客氏结为对食，更加深了和天子的关系，先前那位要入司礼监做掌印太监的王安，就因为和魏忠贤交恶，结果被问罪拘押在菜园子里，现在还生不如死，而王体乾能得掌印太监这个位置，也是走通了魏忠贤和客氏的门路。

大家对这里面的关节明白得很，如果不是魏忠贤不识字，需要一个人批红拟旨，需要有个人看懂朝廷的公文，这掌印太监早就是魏公公来担当了，十有八九还要仿着万历年冯保的例子，连东厂一块抓在手里。

现如今王体乾在魏忠贤跟前都和写字宦官一样，其他人更是直接把魏公公当成祖宗一般对待，唯恐恭敬的不到。

而且魏公公办差也是精明的很，万历皇爷倦政，东厂那边也荒废了好久，办事当差的人都只顾自家生发，根本不管什么公务，而魏公公提督东厂之后，好好整治了一番，上上下下都变得勤谨起来，谁也不敢偷懒，方方面面的消息也是朝着宫内汇集，内外有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他。

精明归精明，魏忠贤做事却不苛刻，从来不管下面人发财，甚至能帮的时候还要伸手帮忙，比如说每天午饭后的半个时辰，伺候完皇爷的魏公公不急着休息，而是先听属下和小辈们的禀报，给他们一个发财抬格的机会，这样宽厚的大珰，宫内上上下下自然拥戴的很。

“小匡，这等事你也敢开口？是不是咱家好糊弄啊？”坐在摇椅上的魏忠贤眼睛都没有睁开，边晃边缓声说道。

大珰才能穿着的大红蟒袍挂在边上的架子上，魏忠贤自己穿着一身便服，他不是少年入宫，保养的就不如宫内这些养尊处优的内官，脸色偏黑，皱纹纵横，看着好像一个乡下读书人似的。

而站在一边禀报的那个小匡，则是白白胖胖，好像江南富翁，几代富贵养出来的模样。

但听魏忠贤说出这么一句，这小匡急忙跪在了地上，连声说道：“老祖宗，小的就算有狼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您老面前说一句假话啊！那边许了一千二百两金子的好处，已经给了五百两的定金，就是让小的传话过来，这么多钱财，还是这等惊人骇目的勾当，小的不敢含糊。”

“能拿出这么大手笔来，直接把人买出去岂不是更好，何苦费这么大事，找到你，又要找咱家？”

“老祖宗，小的去问这桩案子了，是文书房刘云鹏那边打的招呼，而且鲁王府的人盯得紧，又是谋反的大案，拿出这么大笔银子赎买，只怕没人敢要，还要惊动更广，所以才找到小的这边，小的也觉得这事情太大，所以请老祖宗拿个主意。”

躺在摇椅上的魏忠贤睁开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声音有些发尖的说道：“不敢惊动就敢来要挟，他们倒是泼天大的胆子，为一个小小的七品清流，居然就敢琢磨这么大的罪过，这朝廷也是能要挟的吗？你这就去大牢，给那个什么王山千刀万剐了，然后找外面的人奏请万岁爷，会剿那边的反贼！”

小匡急忙在地上磕了个头，膝行两步说道：“老祖宗，小的冒死说几句，这桩事找到小的头上，小的虽说对那金银动心，可也不敢拿什么不着边际的事情来找老祖宗，特意安排人去查了下，那边当年曾经吓退过三千官军的精锐骑兵，能有这样的势力，没准还真就能做成了，老祖宗，就怕万一啊，万一咱们这边不理会，结果那边闹大了，事后追究过来，老祖宗管着天下事，总得担些干系。”

“三千官军骑兵？”魏忠贤重复了一遍，他是北直隶人，又懂得开弓骑马，对武事的概念却比其他宦官强不少。

“老祖宗，现如今内廷里不服您的奸邪小人还有不少，可如今正是太平时节，显不出您老人家通天彻地的本领，若是这桩事闹起来然后咱们再能平了，里里外外可都会佩服您老人家，万岁爷那边想必也更加信重。”

“荒唐，这等天下震动的勾当怎么能用作筹码，真正闹大了，又岂是说停就能停的，这就发文书，让东厂和锦衣卫去抓人！”魏忠贤声色俱厉，身体也坐直了。

那小匡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开口说道：“老祖宗，他们做事颇为周全，既然能安排孩儿来递话，想必那边已经做起来了！”

魏忠贤重重的一拍摇椅扶手，尖声说道：“圣明天子在位，怎么就有这么多妖魔鬼怪横行，难道没有王法了吗？派厂卫，明暗两路都派出去，那边要是敢闹，那就派兵会剿，偌大的天下，还能容得下这等小丑！”

小匡连忙磕头领命，他已经不敢多说了，还没等这个小匡继续说话，魏忠贤又是开口说道：“传咱家的令，小匡你去把那个王什么提出来，放在东厂大牢里好好看着，等这事出了结果之后再行处置。”

听到这个，小匡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磕头答应，起身就要向外走。

“小匡，有的银子能拿，有的不能沾，这次的不赚也就不赚了，下次咱家给你寻个差事，风光体面。”

“不瞒老祖宗说，那边只要这个结果，等出了结果再行处置，孩儿就能拿到剩下的金子了，等手上凑齐了，孩儿都孝敬给老祖宗您。”

小匡笑嘻嘻的说道，说完之后，魏忠贤却沉默了一会，缓缓摇头说道：“他们就这么大把握？为一个芝麻大的七品冷灶？”

看着魏忠贤陷入沉思，这小匡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瞅空子干笑说道：“老祖宗，真金白银总归是做不了假的。”

“关外连丢了两座大城，南直隶又要闹这个，万岁爷心里苦啊！”魏忠贤没头没脑的说了句，然后长叹一声。

※※※

双马大车，包铁的木轮深深陷入道路之中，可车上没有太多行李，江湖绿林中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这车上一定装着金银铜锡这等值钱的物事。

如果换在别处，这么几辆大车行走在官道上，不知道会惹来多少杆子强豪，可现在安然行进，就算想要打主意的，看到车辕上那个赵字旗，什么念头也都没了。

而且在这大车边上护送的也都是赵字营的家丁团练，看着就是精强青壮，想要硬打都未必能打下来的。

除了这些，坐在车上的几个人看着却不太对劲，这几个人白白胖胖，趾高气扬，对马车边上护送的那些家丁团练也没什么好声气，实在是古怪。

赵字营和云山行内，就看不到几个白胖的人，而且在赵进手下，没有重文轻武这么一说，家丁团练们的地位很高，断不会被人这么轻蔑的对待，路人行商也能看得出来，护送着五辆大车的五十名家丁团练，各个都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消息灵通的人心理都在嘀咕，难不成这传言是真的，说是赵字营被外面的王府掐住把柄了，把盐市和酒坊都让了出去，现在兖州口音的人在何家庄那边越来越多，足足百余号，也不是来做生意，行事横行霸道，还暗地里声张什么赵进马上要完了，大家得看清楚局面，别跟着倒霉。

有过马冲昊那件事之后，在局面没有分明之前，尤其是在徐州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妄动乱来，除非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而且大家也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要说被王府掐住了脖子，没道理潞王府派到徐州办差的人又被抓起来了，听说这次来的还是什么潞王妃的堂弟，还带着几个江湖好手，很是嚣张，结果在衙门里面被人打断了手脚，直接丢进了大牢。

算起来，潞王府和当今天启天子的关系更近，鲁王府更远，没道理怕这个更远的，不怕这个近的。

种种莫名蹊跷，让大伙都不敢乱动站边，大家能做的，无非是在边上看看，等着出结果就好。

这装着财货的大车队慢悠悠的行走，出了徐州地界，进了山东鱼台县，车上几个人也顾不得摆谱，却凑在一堆小声议论。

“这么多金银，咱们就这么送回去？不如先分下来点？”

“你找死吗？乔山他们已经把数目点了，快马送回王府去，回去清点不对，肯定拿咱们几个开刀！”

“真是混账，怎么就咱们几个抽签倒霉，他们那帮人肯定都留下来发大财了，啧啧，几个庄子都拿到手了吧！”

“听说庄子里的黄花大闺女不少……”

一边埋怨，一边嬉笑，却没注意到一骑快马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没理会前面百余步的地方停着几辆大车，那大车和装运财货的大车一个样子。

那快马跑过车队的时候慢了慢，马上的骑士瞥了下面一眼，然后继续打马前行，到了前面路边停大车的地方，却是打横停下。

没多久车队就到了那边，那骑士抬手挥了挥，开口说道：“准信传过来了，可以向回走，快些！”

第816章一直不怕的

听到这话，车夫立刻让马车停下，那几名押送大车的鲁王府中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人气哼哼的吆喝说道：“怎么停了，今晚还要在鱼台县城过夜，耽误了你吃罪的起吗？”

正颐指气使，只看到眼前刀光一闪，耳边依稀有惨叫响起，这是他最后的感觉。

几十名家丁团练动手，杀这几个毫无防备的王府中人就和杀鸡差不多，干脆利索的做完，距离官道几十步的地方已经挖好了坑，大家一起动手，直接把尸体搬了进去，然后开始掩埋，没过多久就是做完，就连官道上的血迹都用沙土大概盖了下。

然后将几辆马车的财货朝着其他马车均了均，载重变轻，马车行进的速度也要变快了，那骑士在马上点点头，开口说道：“兄弟们早些回营，这些日子还有得辛苦。”

说完骑马远去，下面的家丁团练吆喝着答应，更有人兴高采烈的说道：“能这么痛快，辛苦也就辛苦了，真恨不得在那几个贼厮鸟身上多砍几刀！”

杀人的地方不光是这边，徐州的各处酒坊都在动手，杀人的往往就是最早过来投靠的那些人，杀完人之后，尸体直接裹在草席里运出去，附近早就堆好了柴草挖好了坑，手尾都可以料理干净。

※※※

“这些王府里出来的人没见过银子吗？怎么一个个的这么贪心，整天过来说什么以后他们管事，不给他们够了，以后就不要想在这盐市上做买卖，我啐他一脸，连咱们东家是谁都不打听，就敢说这样的大话，再说了，有银子也不给他们，就算真是鲁王府接了这盐市，这么要紧的地方，能让他们几个杂碎管吗？真是笑话！”通和盐店在盐市上的掌柜愤愤不平，边说边骂。

一边默默打着算盘记账的账房却开口说道：“真要到那一天，我看这盐市也开不下去了，除了赵天王那一帮，谁能管好这里，鲁王府这些人太贪了，肯定会杀鸡取卵，不会长久经营下去……”

“掌柜的，卢管事来了！”外面响起一声伙计的要和，那掌柜啐了口，嘟囔着骂道：“每天过来纠缠，每天不给点银钱就打发不走，说是王府出身，我看是叫花子出身。”

“忍着点吧，王府里面的人没王法的，真要是局面不对，咱们想收拾走人还不能得罪他们。”账房叹了口气劝道。

掌柜闷闷点头，随即在脸上堆起笑脸，快步迎了出去，以他的见识，自然知道这卢某在鲁王府可能也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但眼下还是不得罪为妙。

“周掌柜，你也太不晓事了，让你拿出个三成来，以后每年的例份都不用交了，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以为我在害你呢！这是我们王爷的意思，我们王爷算起来可是当今万岁爷的爷爷辈的，你这么推三阻四的干什么，小心官府来拿你！”这卢某声色俱厉，气势凌人。

这周掌柜一边陪着笑，一边心里大骂，心想你这样的货色见没见过鲁王都不好说，拿来吓唬什么人，可想想将来，这样的小人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也只能捏着鼻子应对，估摸着折腾一会，再拿出散碎银子和铜钱请他通融通融，也就这么过去了。

那卢管事说了几句发现没有进展，却有些急眼了，指着那周掌柜怒喝说道：“姓周的，别把咱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今天你该拿也得拿，不拿我就封了你的店，让你滚出徐州去！”

“卢管事，这……”

没想到话说到了这样的地步，周掌柜强忍怒火，从怀里掏出早就预备好的银包，刚要递过去，那卢管事伸手就要抓，没曾想周掌柜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话也戛然而止，愣愣的看着他的身后。

卢管事又是大怒，刚要说话，却听到身后脚步声急响，回头一看，却是两名赵字营的巡丁，这样的人物何尝在他们的眼里，早晚都要滚蛋的角色，这时候居然不长眼的过来打搅，真是麻烦，卢管事气不顺的很，马上山东那边又有人要过来了，而且还是在王府里管着自家的，这位一来，哪还有自己的好处，得趁着来之前先把该捞的银子捞到，不然接下来就只能眼馋别人了。

这当口居然还有人打搅，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卢管事转身就要扇他们耳光，不过下面当差辛苦的杂役，以后要靠着鲁王府吃饭的废物，居然敢来打搅自己。

卢管事想也没想就抬起了手，可他刚动作，那两个巡丁就一拳打了过来，这可是拳脚上有把式的壮汉，一拳就把卢管事打的弯了腰。

“你……你……居然敢打我！”嘶喊着还没说话，发髻就被巡丁一把抓住，不管不顾的直接向外拖去。

那卢管事疼得大叫，在地上还要挣扎呼救，却又被重重一脚揣在胸腹间，大叫了声立刻不挣扎了，好像条死狗被拖了出去。

从人进来到动手，一切发生的太快，不光是那卢管事没有反应过来，就连这盐店上下都是发愣，等人被拖到门口才醒过神，心里暗叫痛快，快步跟出去看。

这时候，已经听到盐市其他各处响起的叫骂，以及此起彼伏的痛叫惨嚎，站在门口就能把街道上的情况看得清楚，这些日子越来越嚣张的鲁王府中人一个个在街上被拖行，他们本就没什么武艺在身，挣扎几下就被打得动弹不得了。

看着这些情景，每个人都觉得痛快，这段日子着实收了不少闲气，跟赵字营打惯了交道，实在是不习惯这些万事都觉得理所当然的鲁王府中人，连赵字营那么强横的势力都按规矩做事，你们张狂什么？

可痛快归痛快，大伙心里又觉得忐忑，不管怎么说，这提前三年的租金已经交了上去，现在看着鲁王府这边倒台了，也不知道赵字营还认账不认账。

更有人深想了一层，赵字营这么和鲁王府撕破脸，难不成要扯旗造反，万一那样，这生意就别想做了，三年租金更是打了水漂。

“我家进爷说了，那三年租金是云山行出面收的，既然说话就要算数，以后这三年的租金就不要交了！”有人敲着锣大声吆喝着走过，听到这个很多人才松了口气，甚至欢呼起来，觉得自家捡了大便宜，可深想的那些位却没什么高兴的。

在何家庄附近住久了的众人对眼前这个局面没什么意外的，甚至很多人已经预料到这一天，可很多初到此处的客商行旅却觉得惊讶异常，即便是官府差役抓人也没见这么利索的，许多处居然能作到同时发动，好似风卷残云。

要抓其实也容易得很，鲁王府来人大都在盐市和集市上打转，每日里琢磨着怎么分肥，怎么从商家那边敲诈钱财，赵字营动手就和瓮中捉鳖一样。

至于乔百户和几个为首的，他们自然不用亲力亲为，每日里呆在客栈里吃喝玩乐，等着下面人孝敬就是了。

以赵字营的能力，抓这些人断没有漏网的可能，所以乔百户他们所在的客栈一直没有收到风声，鲁王府仪卫舍人乔山发现客栈内的掌柜伙计全都消失不见的时候，一个连的团练已经把客栈团团围住。

看着佩刀的马冲昊走进来，百户乔山的脸色变得惨白，默不作声的跌坐在椅子上，而一同来的那位宦官头目却是大怒，指着马冲昊大骂说道：“杀才，你没长眼睛，敢……”

话说半截，直接被窝心脚踹了回去，整个人踢翻在地上，嘴角都有血丝沁出，马冲昊狞笑着说道：“在京城的时候，那些没卵子的都不敢跟爷这么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这一发狠，鲁王府的其他人立刻都不敢动了，任由凶神恶煞的团练冲进来抓人捆人，到这时候那乔百户倒是反应过来了，惨笑着说道：“你们还真敢造反？为了区区钱财，你们还真敢豁出去？”

“不造反，这偌大的家业就得被你们吃干抹净，到时候死无全尸都是有的，你们这些门道你以为别人想不通吗？”马冲昊不屑的说道。

乔山木然点点头，用同样木然的语气说道：“可造反是多大的事，用这么快地方和大明作对，大明可是有百万兵马，你徐州有多少，到时候，到时候……你们就不怕粉身碎骨，抄家灭族吗！”

说了几句之后，乔山的语气猛地激烈起来，不过动作却是一丝也无，任由团练把他捆得结实。

“他们一直都不怕的，只不过在找个最合适的机会。”马冲昊也懒得理会这乔山了，随口说了句，却立刻停住。

赵字营做事却是雷厉风行，鲁王府中人贪墨敲诈出来的银子都被罚没，归赵字营和云山行的，自然都有账目，直接做账就好，至于敲诈商户的那些，则是让商户们过来认领。

清帐之后，人都是带到黄河边上，干脆利索的来上一刀，捆着石头直接丢进河里面去，只留下了一个百户乔山，和潞王府那边的人一起，都丢在州衙的大牢里面关押。

第817章断

而赵字营势力范围所在，通往山东的各个路口，都被各路人马严加封锁，凡是兖州府口音的人，无论进出，都要被仔细盘查。

这事情看起来不小，可赵字营的几名头领却都没有露面，惹得其他人猜测纷纷，只有赵字营内部的人才知道，赵进为首，众人去往第一团的训练场演练，这一次据说是长矛、弓箭和火铳和的联合演练，亲卫队和第一团都要参加，甚至除了清江浦之外，附近各处的团、大队都要派骨干过来参加。

※※※

每年五月到十月，都是漕运最红火繁忙的时节，南方的粮米百货通过这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送往北地，供应京师和周边，维持九边军镇，也让南北的豪商大发其财，也维持着漕运上下人等的生活，让有些人吃到东西，有些人吃饱，有些人则是大发其财。

作为漕运枢纽的清江浦就更不必说了，每年他从四月间就开始繁忙起来，湖广、江西和江南的粮米财货汇集于此，然后或者通过漕船，或者通过车马，朝着北地运送，让整个天下的商事都繁华起来。

六七月间那就更不必说，这是最忙的时节，去年和年初汇集在清江浦常盈仓的粮食要运往北直隶和京师，来自江南的货物要送往北方发卖，漕运上每个人都是连轴转的，从漕粮中克扣多少下来，夹带货物要怎么安排，每一项都牵扯到大量的钱粮进出。

常盈仓司库大使连平安的官署里喧闹的好似集市，算盘声响得好似鞭炮，几十个账房在那里忙碌记账，各路人马进进出出，这司库大使连平安可是替几方做事，连凤阳巡抚和漕运总兵的很多事都是他来忙活，常例也是他来孝敬，靠着这些，连平安也有资格安排漕船装卸和漕粮的份额，在这个时节，九品大使连平安的权势比起户部尚书来都不差多少。

“连大官，这五万斤大米一定得给我这边，帮我在库里存着，银子什么得都好说。”

“老白，你脑子昏了，秋收未到，各处的米都还没上来，粮食正是卖高价的时候，我还帮你存着，笑话吗？”

“又不是不出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替谁买粮食？要不让那边过来说。”

“赵进？他娘的，你早点说不就好了，卖什么关子，给你了，给你存着，银子你得快些到这边，不然他赵字营也得讲买卖上的规矩。”

连平安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和清江浦某位豪商谈定了大生意，边上几个人都是小声交流：“酒坊的酒粮他应该屯够了，怎么还要买这么多，养下面儿郎的？”

“他手里那么多庄子，养儿郎还用得着买粮食？”

“啧啧，你看这个老白，那马冲昊来这边的时候，数他跳的最欢，现在倒成了赵家买手了，整天和那个周学智称兄道弟的。”

上面谈生意，下面冷嘲热讽，这时候，却听到外面有人吆喝：“老爷待客的时候所有人都得等着！”

“快通报，十万火急的大事，老爷，老爷，我小苏！”

这规矩在座的客人们都是知道，仓库大使连平安见客决不允许仆役们在场，因为这时谈论的生意牵扯太大，万一消息走漏，方方面面都是麻烦。

但外面那声音吆喝的都已经有点变调了，显见是出了大事，连平安擦了把汗，烦躁的喊道：“放他进来，放他进来，跟我这么久，不知道通融两个字怎么写吗？”

没多久，人已经跑了进来，这小苏前脚进，后面居然还跟着几个神色仓皇，喘着粗气的，一看就是跑了一路，急匆匆过来的。

小苏过门槛的时候直接被绊倒了，重重的趴在地上，这姿势惹得屋中几个人都忍不住笑，连平安觉得丢脸，把手帕一摔就要喝骂，那小苏连爬都顾不得了，只在那里抬头喊道：“老爷，运河被封了，运河被封了。”

这话说完，大家都看了过去，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在清江浦，在这么繁忙的时节，你说运河被封了？

“连大人，运河被断了！”

“老爷，运河被赵字营的人截断了！”

总算有一个人说出了全部的话，几声乱响，不是一个人手里的茶碗落地，或者是碰翻了手边的器物，落地摔个粉碎。

在这个漕运最繁忙的时节，大伙做生意最赚钱的时节，漕运居然被截断了，如果别人敢真么干，大家只说他失心疯，可赵字营这么干，偏生是能做到也敢做到的。

下一刻大家都看向了那位白姓豪商，那位豪商也是满脸的懵懂神情，愣了愣才想起大家是想在他这边知道答案，这白某人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你们看我作甚，我什么也不知道。”

正在这时，却听到有人痛叫一声，大家看过去，发现是仓库大使连平安被烫到了下，他在那里甩甩手，不管不顾的吆喝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备车，快去那边，快去！”

豪商们各有车马，车夫马夫都在门口等待，命令一下，很快就是准备利索，带着自家主人朝着运河那边而去。

这一路上已经有些乱了，要知道整个清江浦都是靠运河活着，运河一断，大家的生计都没了，那边截断运河的消息已经开始传过来，商人们心惊肉跳，靠着漕上吃饭的各路人物肯定也得心慌。

也有那商户认得这是连平安的车马，急忙跟上，这一队人倒是越来越多。

“就在刚才，赵字营的人把运河断了……。”

已经有知道经过的人过来解释，也就是今天一早，官船准备继续北上的时候，发现在出清江浦的那段河道上，几艘船打横拦在那边，这不是耽误大伙的事情吗？当即就有人过去喝骂，没曾想骂了一句，对面打横的船上，直接一箭了过来，钉在船舱棂子上，直接把几个人吓得跳进河里。

那船打横之后，又有人从两边抬着一个个木架子过来，木架子上面都有铁笼，就那么把木架子横在河中，然后朝着铁笼里面丢石块，这么折腾不久，那木架子也在河里立稳了，几层木架放下，虽说河面上看不出什么，可船只过去后，必然搁浅，然后又在木架上面放置用粗大毛竹捆扎的竹筏，这么铺陈完，横在河中的船只两侧已经好似平地一般，往来的人可以刷随意踩踏在上面行进。

做完这些，不知道从那里又是弄了一艘漕船过来，看着是空船模样，就那么停在这片“临时水坝。”的一边，有人吆喝两声，扔了几个坛子上去，然后又有人张弓搭箭，这次箭头上可是缠着油布点着火。

箭射到船上，轰然一声，船只燃起大火，拥挤在不远处的漕船官船慌不迭的将船只挪动，沾染上一点火星可就完了。

大伙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那漕船在大火中燃烧殆尽，缓缓沉入水中，事到如今，大家也能明白，这是拦河的人在示威，不知好歹的贸然靠过去，这就是下场！

但更让大伙眼皮直跳的是两岸停驻的兵马，一边看着也就是几百人的模样，可那份整肃，那份杀气却是走南闯北的大伙少见的，更别提还有奔驰往来的百余骑，看着也是威风凛凛。

这运河说是水上，可船和船之间挨的太近，真要动手，对方也不需要懂什么水性，和陆上没什么分别。

运送漕粮是为了官家运的，犯不着为了自己把命搭进去，何况这清江浦上上下下做主的人这么多，那轮得着咱们船上出力做活的人说话呢？

等连平安过来的时候，运河两岸，特别是堵住河道那一段的两岸，都已经是人山人海，看着赵字营也没有要大开杀戒的意思，大伙正好过来看看热闹，瞧个新鲜，这么多年，还没听说有人堵住运河的事情，的确有趣！

连平安手帕早就不知道丢到那里去了，天气本就热，他又是个滚圆的胖子，当真汗下如雨，拿着一块手巾不停的擦拭，已经湿透了，可连平安根本顾不得这么多，只是拼命向前挤，等站到河岸边，看到这一幕之后，脸色立时变得煞白，再看看停驻在河道两边，正在安营扎寨的赵字营队伍，身子都有些发抖了。

“坏了，我这批货要送不到，这笔生意就亏大了！”

“我更倒霉，我那船上有几件东西是有人点名要的，不送过去，我这生意明年就不用做了！”

大家声音都不敢太高，尽管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内卫队这个名头，可也知道赵字营在清江浦的眼线当真不少。

漕运堵住了，又是堵在枢纽节点上，接下来要怎么办？大伙的生意肯定都做不成了，或者要多花不少银钱，清江浦去往徐州这段路倒还好走，可徐州再向北就很麻烦，要多花不少银子，还未必保险，搞不好还要请赵字营护送。

考虑完自家的，再考虑国家的，漕粮可是京城的命根子，没了漕米输送，京城和周边就要饿肚子，甚至连九边都要跟着不稳，更别说这漕运牵扯到多少人，整个天下不知道多少人靠着这运河吃饭，靠着运河发财，上百万的漕丁运兵，再到户部和江南豪门各方的分肥分润，更别提更上面的大佬和大珰们，运河这么一断，等于把这些人都得罪了。

得罪了这么多人，又让天下中枢不稳，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必然是朝廷出大军会剿，把赵字营灭杀粉碎。

第818章我们委屈啊

可这么一打，运河还要断些时日，一过兵灾，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大伙要损失多少进去。

不过想到这里，众人又是觉得奇怪，赵字营那几个头目虽然年轻，可做事都是稳重周全，自家能想到的他们肯定也能想得清楚，他们就想不到这个后果吗？

赵字营的确强悍精锐，还曾经吓走了马冲昊纠集的两千精骑，可如果朝廷真要会剿，那就是十万百万大军蜂拥而来，赵字营还能挡得住吗？

如果挡不住的话，这清江大市？这酒坊？还有徐州的盐市、集市？还有这赵字营的产业？

想得深一层必然会想到这里，不过想到这里之后，很多人都是下意识的晃晃头，上次马冲昊折腾那次大伙就这么想了，结局怎么样，都被割下一块肉去，这次还是谨慎点吧，不分出个结果来，还是少做决断的好。

不想这个，就想到自家接下来要受的损失，想到这个就是头疼心疼。

仓库大使连平安那边已经是聚集了不少人，凡是觉得自家身份地位足够的角色，都过去凑在一堆，想要彼此有个商议。

连平安面如土色，他这边不光是有自家的生意，还有官家的事务，如果漕粮出了岔子，他必然要担责任，而且他的身家性命都靠着大明这边，如果赵字营真要扯旗造反，他必然没有什么好下场，想到这个也是胆寒。

正琢磨的时候，那边却有个听差模样的年轻人跑过来，将连平安叫了过去，大家顺着看，发现却是户部分司的那位员外郎也来了，这位大人比连平安更是紧张，好歹倒是有来这边的胆色，可也没敢穿什么官袍，只是便装。

有眼尖的能看到那边的景象，连平安和那位员外郎的脸色都难看的很，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怎么不见官兵？”有人喃喃说了句。

这话才说完，立刻被几个人鄙视的看过来，说话这位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讪讪的一笑，不在出声了。

淮安府城山阳距离这边很近，山阳秦守备带着千把官兵，可这千把官兵连武馆的江湖人都不敢碰，哪里还敢和赵字营力量碰，吃亏都不是一次两次了，现在据说那秦守备手里真正有本事的青壮能手，都在赵字营那边讨一口饭吃，秦守备也乐得无事，放心大胆的吃起了空额，至于和赵字营对抗，还是省省的好。

说到这里，倒也有敏锐的人看出些古怪，小声嘀咕说道：“那边好像是团练，不是家丁。”

赵字营在清江浦的时间久了，家丁和团练的区别大家也能分辨的出，看出这个分别之后，大家都觉得有点不对，按说截断运河这样的大事，不该用团练来做，怎么也得出动家丁，这赵字营做事，是不是太轻忽了些？

正议论纷纷的时候，场面突然安静了下，外面依旧喧闹，最核心的豪商圈子那边却静了些，然后外面才发现不对，仔细看过去，却看到一位穿着纺绸长衫的中年人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更有眼尖的还注意到，连那边的户部员外郎和连平安都看向这个中年人，到底是谁，居然这么大的派头，清江浦有这号人吗？

“周总管，这位就是管着云山行和清江大市的周大总管，赵进手底下数得着的人物，怎么他也来了？”

“今天这场面就是他做下的，有什么不敢来的？”

“这话说得外行了，在清江浦管着赵字营刀兵的是董六爷，你知道为啥排行第六吗？”

边上人议论纷纷，闲人悠闲，倒不觉得会动刀兵什么的，他们在这里看着平日里少见的大人物们，议论的兴高采烈，场面也跟着喧哗起来。

正说着，那边连平安却快步朝这边走来，边走边挥手吆喝说道：“无关人等都赶走，不走的直接丢河里去，看着心烦。”

他这边发话，其他豪商也都是会意，各自吩咐手下随从赶人，不过众人在赶人之前却都看向站在河边的周学智，等到周学智那边微微点头，这才放心动手，还有人心下对连平安不满，从今以后，最起码几个月半年的，这清江浦说话最管用的两个人就有周爷了，你不问他就清场吗？

却没想到连平安走到周学智跟前恭敬作揖，然后陪笑着说道：“周兄先稍等片刻，等这边清静了再说不迟。”

说完这句，却变了脸对边上吼道：“还在那里傻愣着作甚，还不弄凉棚桌椅茶水点心过来，就让周爷在这里被太阳晒着吗？”

边上不满的那些人这才心服口服，到底是在官场上打混的，这脸色变得就是随心所欲，而且众人都能猜到，若是官军真能剿灭赵字营，下令千刀万剐周学智的，也一定是这位司库大使连平安。

清江浦豪商们好享受，排场大，平日里来到运河边也是这个做派，所以这凉棚桌椅什么的很快就是搭建齐备，茶水点心什么的都是端上。

大家拥着周学智坐下，然后彼此看了几眼，都没有敢跟着坐下的，连平安扬声说道：“咱们一个个来，别让周兄烦躁。”

说完之后，这连平安立刻凑到了前面去，压低了声音说道：“周爷，小连虽说前面坐错了几件事，可后面一直勤谨奉承，也帮了咱们赵字营不少，真要大闹起来，小连也不敢阻碍，还愿意奉一半家产资助进爷，只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小连全家一条活路，这什么仓库漕粮之类的，进爷自取就好！”

周学智颇为做作的一愣，然后故作纳闷的反问说道：“连大使这话怎么讲？怎么大闹？什么自取漕粮？这不是犯王法的事情吗？”

即便是圆滑如连平安，这一刻也忍不住咬了咬牙，运河都堵上了，阻碍漕运的勾当都敢做的出，还谈什么犯王法，不能这么无耻！

想归想，连平安却又把声音压低了些，胖脸都快和周学智贴在一起：“周爷，难道进爷不是要造反？要做大事？”

“胡说八道，我家进爷奉公守法，怎么会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周学智脸色顿时变冷，怒声说道。

他这一发作，周边那些翘首的豪商们都被吓得一颤，失手打翻了好多茶碗。

那边连平安险些跪下来，不过下一刻周学智脸上就挂上了郑重沉痛的神情，低沉着声音说道：“你以为我们愿意这么做吗？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被逼成这个样子的，我家三爷受了冤屈，却没有地方伸冤，只能在这边聚众闹一闹，看看朝廷能不能听到，帮着我家伸冤，这也是没办法啊！”

谁敢逼你们赵字营，谁敢给你们那几位爷冤屈，连平安真有了动手的冲动，好歹忍了下来，硬挤出一副同情的模样，关怀的开口说道：“到底是什么冤情，能不能和连某说说，或许还能帮上忙？”

“我家三爷的父亲被鲁王府诬陷为谋逆，被厂卫抓入天牢，当真是无处伸冤，也只能行此下策了！”周学智开口说道。

连平安愣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干笑着说道：“周兄先稍等片刻，小弟去和户部的大人说说，再和诸位清江浦的乡亲讲讲，看看能有什么法子。”

周学智淡然点点头，却拿起身边的茶碗来，连平安匆匆忙忙的朝着户部员外郎那边走，却没听到身后茶碗盖和茶碗碰撞的声音，自然注意不到周学智的手在颤抖，轻轻吐了口气，显见刚才也是紧张异常。

那户部员外郎听了连平安的禀报，皱眉朝着这边看了眼，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停留，连平安马上朝着清江浦豪商这边走过来。

“韩大人就这么走了？”

“一听牵扯到厂卫和谋反的事情，再知道徐州这伙人不是要造反，他才懒得理会，回去逗孙子去了！”

“他倒心宽，就等着在清江浦这边捞足了养老了。”

“别提他这边，这件事怎么办，截断漕运，朝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冤屈什么的不去说，到时候肯定要大军会剿，这里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

“要打也没那么快，你觉得咱们南直隶江北谁敢动手？狼山那个还是徐州那个？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先把手里的货出去，不然真等到打起来，这批货就砸在咱们自己手里了，京里和北边的生意也做不得了。”

“这话在理，我看他们造反打仗的没那么久，可咱们这生意得长久做下去，要不然咱们大伙都找背后的那些人，在京里替他问问？”

“你疯了！厂卫相关的谋反大案也是能沾手的？现在京师里乱糟糟的，还不知道以后谁能做主谁得势，你自己生意不做，连背后恩主都要牵扯进去吗？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货运出去，不然真就赔大了！雇他们云山行的大车？运到骆马湖那边再上船？”

“唉，雇这个大车，脚钱得把红利吃好大一块，真是……”

“不赔就是好的，快些了结这生意，然后该躲就躲，天知道这事情要闹到多大！”

第819章余家占了便宜

根本没有人理会漕粮的事情，粮食在清江浦仓库里存着，正是有上下其手的机会，何况官家的事情怎么比得了自己的生意重要，连平安着急的也是自家生意赚赔，至于漕粮那边，他只想着后果会不会影响自家发财，至于那边是不是饿肚子，是不是军心不稳，理会他们作甚。

一干人七嘴八舌的计较出个主意，立刻拥挤到了周学智身旁，试探性的询问，如果清江浦这边运河断绝的话，能不能用车马运到骆马湖那边上船，甚至运到济宁那边上船。

得到的答案让每个人都是垂头丧气，赵字营考虑事情，自然不会露出这么大的空子让人钻。

从骆马湖到清江浦这一线全部封锁，南直隶去往北边的各条陆路也全部被封锁，因为这几条陆路也都在徐州和淮安府北部一带。

“周爷，咱们平时没做差什么啊，京里那些奸邪之徒做下的事情和咱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咱们肯定会托人帮着说合，可这一来一去的要多少天，生意就耽误在这里了啊！周爷你行行好，咱们一定少不得孝顺。”

谁都知道周学智根本不会收好处，可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子可讲了，只能拿这个碰碰运气。

周学智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老神在在的开口说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话说在前头，用了这个法子之后，就不能再用别的了！”

“周爷，你尽管讲！”一听有法子，大家立时兴奋起来，连忙让周学智开口。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要不是各位平时跟赵字营处的不错，周某也不会说这个法子，老实讲，这法子也是进爷给各位开恩，不然锁了也就锁了！”周学智淡然说道。

大家都不出声，只等着周学智说出答案，周学智却伸手朝着东边一指，悠然说道：“不走漕路，可以走海路。”

听到这个，围着周学智的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过了会才有人开口说道：“周爷，你说的不会是余家船行吧？”

大家都是精明生意人，消息也灵通的很，当然知道现在清江浦不少货物都是从东边蛤蜊港那边运来的海货和洋货，也知道有船沿黄河南下，在蛤蜊港那边装货卸货，那边被赵字营把持着，可运货做生意的却都是松江余家的沙船，云山行在里面有没有什么股份红利的，大家就说不太清了。

一艘大沙船装运的货物是最大漕船的几倍，而且走海路北上天津，所用的时间也比漕运少几倍，运费自然也不是太贵，可大家之所以不敢选，就是因为下意识觉得海上危险，万一货物倾覆，那就血本无归了，虽说大家赔得起，可越是家大业大，就越图个稳妥。

“正是余家船行，他家也是有根底的人家，换了别家，周某也不敢和大家说的。”周学智笑着说道。

商人们纷纷干笑，周学智却不多说了，只是开口说道：“进爷让大伙安心，这清江浦周围的兵马都是被我们赵字营打怕了的，没人敢过来祸害，就算敢来，赵字营也能把他们打出去，赵字营拿了诸位的银子，自然不会亏待诸位。”

众人又是陪笑着点头，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照周学智的法子去做，先去余家船行那边问问，然后再看风色不迟。

别人散去，那连平安却落后了几步，一个人和周学智小声说道：“周兄，这事情太大，我这边也不好隐瞒，马上就要呈文上报的，这也是规矩，还请进爷多多包涵，周兄也要替兄弟多多美言几句。”

周学智点点头，笑着说道：“你做你该做的事情，这个谁也不会怪罪你！”

连平安有些摸不到头脑，他虽然一心扑在发财上面，可“兵贵神速。”“机密为先。”的言语也是听过的，可今天这赵字营的安排表现实在让人糊涂。

他们这边急匆匆的各自散去，在堵住运河那个位置，已经有青壮开始忙碌起来，赫然是准备在那拦河位置两侧挖掘沟渠，引水互通，免得让水势有麻烦。

看到这个情景，懂行的更是唉声叹气，大家都能看得明白，看起来这赵字营是打算长久拦截下去了。

余家船行也是清江浦一等一的大商家，豪商们很快就是来到，平时不怎么出现的余家二公子居然“碰巧。”在此处，“正好。”出来接待。

一问海上运费，先前忐忑的众人反倒是打了个算盘，就算用漕船夹带货物，也要给漕丁运兵和方方面面打点，那也是运费一种，而这余家的沙船运费比用漕船的花费低了几成。

至于这海上风浪的风险，余二公子余致远也拍着胸脯保证，他就拿自家的例子来说明，余家这么多年走船，也没出过什么祸事，真正倒霉还是因为太湖群盗过来烧船，这沙船是沿着海岸行走，海边没有太大的风浪，安全性也高。

而且真要担心风险，余二公子也有个法子，运费上加两成，真要出了什么祸事，货物有什么损失，余家船行包赔，所谓的保险费。

大家一盘算这个，也明白余家的生意经，大家的保费加起来也是不少，可大家的货物未必都出事，这余家怎么算也是赚的，真要出什么问题，把大伙的保费腾挪到一人身上就好。

可即便有了这个保险费，算起来还是比漕运合算，最要紧的一点是不耽误时间，比从前快了很多。

了解这些之后，众人都开始动心了，这可不是因为无奈的选择，而是从生意人的角度权衡计算，这海运的确更适合。

清江浦的豪商们也都了解余家船行的底细，背后十有八九站着云山行，这么家大业大的，倒也不用心赔不起或者糊弄。

一家家都匆忙和余家订好了海运，而做辽东生意的通北号大东家李子游对这个更感兴趣，他从辽东那边运出的货物本就大多经过海运，余家的沙船买卖和他正好对上，而且这次也能看出些端倪，只怕清江浦以后所有的海运生意都要用这余家一家了，提前搞好关系总是没差。

船行上下对突然到来这么多生意都有些莫名，但生意上门总是好的，上上下下都忙碌个不停，几个老资格的掌柜管事本来还觉得二公子败家，先前又是造船又是买船的，还在招募船工水手，花费了不少银子却没那么多货物贩运，就有人私下议论胡折腾，就是陪着徐州那个土豪武夫玩闹，可今天却都是心服口服，原来二少爷早有预料。

余致远这边一直忙碌到晚上，为了保持笑脸，脸颊都有些抽痛，直到天黑下来才有闲暇独坐一会。

老管家喜气洋洋的送上晚饭，还准备安排丫鬟伺候，余致远却要独处一会，他一个人坐在屋中也没有点灯，所以也没有人看见他在发抖，余致远兴奋的浑身颤抖，漕运改海这是踏出了第一步，余致远没想到会这么开始，可他除了兴奋之外，也有隐约的担心，闹这么大能闹成吗？

想到这个，余致远却又有些隐约的兴奋，会不会闹得更大呢！

这一晚激动的人不只是余致远这边，他这边是惊喜担心，但更多的人是气急败坏。

仓库大使连平安和那户部员外郎身为漕运相关的官员，自然有上报之责，他们两个倒也光棍，身家财货都已经捞足了，这官不做也就不做，无非是怎么太平脱身而已。

清江浦的豪商们则没什么高兴的，特别是和漕粮相关的大户都不怎么高兴，断了漕运，堵住漕船南下北上的路，不知道要耽误多少生意，断了多少条财路，自己这边吃亏，上面也没办法交差交待，可赵字营实在得罪不起，也只能写信告急求助。

这告急求助都说得很明白，一是说截断漕运的人有冤屈，父辈在京城被当成谋逆下了天牢，二是说这徐州武夫实在是无法无天，这么下去，早晚整个清江浦都得被他们控制在手中，大家会被掐的喘不过气了。

信上这般说法，无非是给上面一个取舍，或者怀柔或者雷霆手段，若只是诉苦，说自家无计可施，那就不好了。

写到这里，无人不骂，还有什么冤屈，这不就是要造反吗？光天化日之下都把运河截断，不让漕粮北上，这就是第一等的反贼！

南直隶有两个巡抚，一个是江北的凤阳巡抚，一个是江南的应天巡抚，这凤阳巡抚衔头上又有总督漕运职能，这漕运相关自然是归他管的，凤阳巡抚原来驻在中都凤阳，后来改驻泰州，清江浦这等重要地方，这凤阳巡抚自然也要安排自己的耳目亲信。

白日里事情一出，急报就用快马送了出去，这可是第一等的要紧事，夜里都要急赶向前的，第二天才过中午，信就已经交到了凤阳巡抚手中。

第820章总要有个万全之策

因为是十万火急的急报，幕僚也不敢拆看，直接交到了巡抚手中，巡抚打开一看，登时愣在了那里，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他这般表现倒是把身边幕僚听差等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何等大事。

“真是……真是……荒唐……”愣怔半响，凤阳巡抚郭尚友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说完这句之后，巡抚郭尚友直接把急报递给了幕僚，幕僚连忙接过观看，看到内容之后，也是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明白这句荒唐怎么讲了。

谁不知道大明的命脉就是这漕运，没有漕粮，北边不知道要发生多少动荡，一个徐州土豪居然就敢截断漕运，他知道自己要惹下多大的祸事吗？

而且截断了之后，清江浦居然无人敢动，漕丁在清江浦足有近万，加上驻扎在清江浦附近那山阳守备的兵马也有千余，甚至还有差役捕快以及征发地方的团练青壮，这么大的力量，居然没有人敢去碰这个土豪。

话又讲回来，就算你要造反，也得长个心眼才行，一下子就堵住了漕运当口，你以为是截住了大明的要害，可实际上也引出了大明不知道多少兵马，等于把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到时候想要脱身都难。

“大人，派兵进剿吧！”幕僚中规中矩的给出了说法。

凤阳巡抚郭尚友点点头，伸手拍了下桌面，闷声说道：“去知会徐州参将周宝禄，狼山副总兵陆全友，正好是南北出兵，两路夹击，真是荒唐，本以为风调雨顺一年，却闹出这样的混账勾当来。”

说完以后还觉得脾气没有发尽，指着那信纸骂道：“写信的人也是糊涂，区区一个徐州土棍，也值得题名道姓，什么赵进，本官那里理会的到。”

本来幕僚那边已经准备去写信，下面武弁护卫之流也是要安排送信的信使，听到郭巡抚这句话，站在近处的那名亲兵千总连忙抱拳说道：“敢问大人，刚才可是说徐州赵进？”

巡抚手里有自己的精锐部队巡抚标营，俗称抚标的就是，统领标营的是一名游击，也是朝廷武将，而巡抚使唤得动的军兵则和武将家丁什么差不多，也是亲兵家丁，带队的则是一位千总。

既然是亲信人，自然要给几分面子，巡抚郭尚友点点头，不屑的说道：“就是徐州赵进，不知道是何处的胆大包天之辈，等着抄家灭门千刀万剐吧！”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那亲兵千总脸色变了变，急忙上前了步说道：“大人，可听说前段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冲昊带队北上捉拿反逆……”

“那个闹了笑话的？不是后来一哄而散吗？这帮番子，头都钻进钱眼了，还有清江浦的商户把状告到了本官这边，说是沿途勒索。”巡抚是地方大员，只要用心做事，地方上没什么能瞒得过，说起这桩事，凤阳巡抚郭尚友不屑笑道。

亲兵千总干咳了声，低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按照属下听到的消息，他们的确是捉拿反贼去的，想把人拿了之后，再上报上奏，只是没想到那边太强，看到那边雨中阅兵，两千多骑硬生生被吓散了。”

巡抚亲兵千总是武将出身，和武人武夫打交道多，这方面的消息自然也就多，何况马冲昊率队北上，大队人马张扬的很，又有江北几处的兵马加入，知道的清楚些也是正常。

听到这个，凤阳巡抚郭尚友的脸色变了，这巡抚官衔各处都有细微的不同，可“巡抚某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副御史。”这几样却都是相同的，巡抚也管兵事军务，自然对这些懂一点，自然明白这两千多骑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本官听说南京、狼山、凤阳、徐州几处都有人去，当时当个笑话，到底怎么回事？”郭尚友追问说道。

“……派出的都是各家的家丁亲兵……”那亲兵千总说得很实在。

带兵巡抚，手下又有标营亲卫，自然明白这家丁亲兵和寻常军兵的区别，凤阳巡抚郭尚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幕僚也停笔不写。

亲兵千总看了看巡抚的脸色，又是开口说道：“狼山那边报过几次暴毙，说闹病死了好多兵丁，大人可还记得？”

狼山副总兵和徐州参将虽然各自镇守一方，可军务上司就是凤阳巡抚，狼山副总兵那边营头闹瘟疫暴病暴毙死了近千人，这可不是军将自己能决断的小事，必须上报，凤阳巡抚这边自然知晓，当时不过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懒得过问含糊过去了，今天听到再次提起，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本官自然记得，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你有功无罪！”凤阳巡抚郭尚友已经认真起来了，肃声问道。

“狼山陆将军和冯家一向走得很近，据说是因为争盐利在淮北荒草滩上火并，那次陆将军派了千把人过去助拳，折在那边了……”

幕僚们彼此交换了眼神，各自都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当时狼山副总兵陆全友报上疫病的时候，任谁都能看出来不对，可都是含糊过去了，却没想到里面还有这等关节，而且是这等骇人听闻的原因。

堂堂朝廷经制大将，麾下过千兵马居然被一个土豪灭杀了，更让人心惊的事情，这是在凤阳巡抚辖地，可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什么消息，如果不是堵截漕运惊动巡抚，要兴兵会剿，还不知道瞒到什么时候。

凤阳巡抚郭尚友没有追究亲兵千总知情不报的罪过，官场上很多事本就是不知道更好，这亲兵千总是心腹亲信，肯定懂得把握分寸，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怎么应对。

“照这么说的话，徐州那边也动不得？”

“回禀大人，这事小的也听着离谱，听说徐州参将手底下都没马了，全被那赵进给拿了去。”

那千总知道的事情当真不少，但不知道的不知道，该知道的却什么都知道，徐州是南北交通要津，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徐州参将又不是寻常武将，他那狼狈潦倒处境也瞒不住人，知道的只当个笑话来讲。

可眼下听着却没有任何人想笑，幕僚们脸上露出惊骇，而凤阳巡抚郭尚友脸上则是森然阴沉。

屋中安静了会，巡抚郭尚友点头说道：“刘猛做的不错，知道何事该讲何事不该讲，也知道事情在什么时候该讲。”

听到夸奖，亲兵千总刘猛连忙施礼谢过，可下一刻巡抚郭尚友就发作了，恨恨的拍了下桌面，怒声说道：“真是无法无天，朗朗乾坤，直隶腹心之地，居然有这等凶蛮大贼，徐州上下都眼瞎了吗？本官一定要严参！”

说完这句，郭尚友烦躁无比的摇摇头，叹口气说道：“即便胜不得，打不得，本官也不能不管，不然闹大了，罪责还是要落在本官头上。”

“大人，不如说是乱民鼓噪啸聚，让淮安府那边去驱散就好……”一名幕僚建言说道。

“不可，朱巡按、何巡漕、还有许巡盐他们三人可未必会说是乱民，到时几处说辞对不起来，大人身上担着的干系太大！”另一名幕僚立刻反驳。

巡按监察一省，品级虽然七品，可实权地位上却差不多是巡抚的敌体，平等制衡，这巡漕就是巡查漕运的御史，巡盐则是巡查盐务的御史，各个都有监察地方，上奏天子的权力，而且人事安排的时候，往往会安排和当地巡抚不怎么对付的人担任。

“他们才在地方上做过几年，只知道脑筋一热……”巡抚郭尚友嘟囔了句，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巡按是都察院的七品御史，大都年纪不算大，考虑事情和政务，自然没那么“老练。”“周全”，所以这统一口径也很难。

那名被反驳的幕僚有些恼怒，紧跟着说道：“既然你这么讲，那大人怎么办，难道领兵去会剿，真要失败，这败责难道不是大人担着吗？”

“大人，按照刚才刘千总所讲的，真要动兵会剿，胜算极小，可不动兵跟方方面面都交待不过去，甚至会被扣上勾结反贼的罪名，到时候真就不可收拾了。”这幕僚说得很周全。

郭尚友身体向前倾了倾，听得很专注，那幕僚看了眼边上的千总刘猛，又是说道：“方才刘千总说了不少，可说白了都是传言耳闻，狼山陆将军和徐州周参将那边，加上大人直领的焦游击，差不多近两万大军，如果再去和崔公公那边商量，两万五千之数总是凑得起来，这样的大军，又有何乱平不得？”

千总刘猛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急了，刚要开口，幕僚却又开口说道：“若几位将军愿意去会剿，那么说明传言不可信，若是几位将军踟蹰不前，说明传言属实，到时候大家合计联署上奏，只说败了，罪责也不用大人一人背下，和朝廷也能交代过去。”

第821章巡抚官署

话说到这里，屋中诸人都在点头，这的确是老成周全的考量，凤阳巡抚郭尚友点点头，开口说道：“那就下文给狼山和徐州，然后给崔公公那边去急信，这就开始准备……”

“大人，去信却不妥，这等要紧机密事，还是请陆、周两位将军过来商议为好，面谈更明白些。”

幕僚说完之后，郭尚友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会之后，郭尚友才开口说道：“刚才那文书你们都看过了，可曾有谋反造反之类的文字呈报。”

那边都是摇头，巡抚郭尚友点点头，开口说道：“既然没有说是造反，那就是小民生事，先让淮安府过去驱赶，估计驱赶不成再报过来还得三天，拟一封出兵平乱的折子，五日后问我，再决定是否发出，安排人盯着朱大人、何大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尽快回报。”

说完之后，巡抚郭尚友又是沉默了会，然后说道：“刘猛你去扬州筹一份像样的重礼，本官要和崔公公那里通通气，以后内廷魏公公就要大用了。”

这崔公公就是总督漕运兼管河道、守备凤阳的太监崔文升，他在泰昌年间就已经是司礼监秉笔兼管御药房了，因为出身郑贵妃的内侍，所以在红丸案发的时候，上呈红丸的崔文升被认为是凶嫌之一，被内外攻讦，最后发配南京洒扫宫室，不过天启登基，魏忠贤入司礼监之后，崔文升就立刻被提拔起来了，要知道这几十年来，还没有总督漕运的宦官，而崔文升成了例外。

大家看到这些，除了看出魏忠贤魏公公的滔天权势之外，也知道这崔文升和魏公公的关系如何了，自然要去巴结。

在泰州的巡抚官署立刻开始繁忙起来，快马前往各处送信准备，整个南直隶江北相关各处也都开始忙碌。

而清江浦那边只是堵住了河道，没有人造反，也没有人作乱，一切安静的很，民间根本没什么察觉，倒是知道巡抚身边几个心腹幕僚亲信都出去办差，隐约猜出来是出大事了。

以清江浦为中点，向南向北，河道上都拥挤了大量的船只，有些船不知道走通了什么门路，直接靠岸卸货，或者不向北走，直接沿着黄河向东而去，回来时候不是装满了新的货物就是放空，但更多的船还是被堵在那里。

再怎么畏惧赵字营，也还是有人忍不住了，多少人在漕粮上发财，多少人在漕运上生发，那些商人们能走海运，可相关的却只能看着财路被截断，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怎么忍得下去。

又有一桩气人的勾当在眼前，那被抓走发配的耿满仓居然杀回来了，用低价收购粮食，就屯在清江浦本地的仓库里，一付要发国难财的嘴脸，谁看不明白他做的事情，低价收了粮食，等运河畅通之后，粮价肯定要上涨，他是坐地发财，虽说也知道这位是给赵进做事，可看着别人发财，自家损失，这怒火当真越来越旺。

不是没有人想过动手，可想想前面那些血淋淋的例子，大家还是觉得不要动手的好，还是请朝廷主持公道。

就在这六月末七月初之间，清江浦多年累积下来的关系人情都被动用了起来，快马纷纷向北向南，有去京师的，有去南京的，也有不少去找凤阳的崔公公，请他们主持公道。

本来去往京师送信的人还穿着便装，甚至假作商户，还有人想要兜圈子，不过慢慢就发现，原来赵字营没有在路上堵截送信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这样的动作，让清江浦以及相关人等更加抓紧。

※※※

“大哥，周参将那边收了凤阳巡抚的急信，是约他去泰州那边商议要事的，商量的事情就是会剿咱们的，周参将那边怕咱们误会，拿着信找十一郎那边解释了，还说这等事，怎么也得派人过去，不然没办法交待，他请大哥拨给他一匹马，他安排亲兵头目去泰州那边支应下，绝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刘勇笑着说道。

赵进站在一张方桌之前，方桌上刻画着地图，又有几个抽象的标识摆在上面，赵进一边仔细观察，一边开口说道：“没和他讲，要打就打吗？”

“十一郎讲了，周参将说宁可不做这个官，也得留着全家性命。”

屋中诸人都是笑，赵进也是嗤笑了一声，将标识挪动了下，又是开口问道：“兆靖，京师那边怎么说？”

王兆靖眼睛布满血丝，不过神情还算镇定，哑着嗓子开口说道：“大哥，两路消息都说，家父被关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由东厂的人严加看管，听说得有宫里大珰的手条才能见人，话都很难打听的出来，唯一能确认的就是没有受什么拷打。”

屋中几人都收了脸上笑容，大家能知道，王兆靖的嗓子已经哑了快有一个月。

“京城距离咱们这边太远，若是一切顺利，中枢那边也该得到清江浦的消息了。”赵进沉吟着说道。

“要开打了吗？”吉香颇有些兴奋的问道。

“要看南直隶江北各处还有没有胆子，若是狼山那边敢动，那就是在半月之内，在清江浦以南先动手，若是那边不敢，就要等京师那边的消息了。”赵进闷声说道。

说完这句，赵进看向刘勇，肃然叮嘱说道：“鲁王府那边不用管了，撕破脸就不用去理会，但京城和泰州几处要紧地方要盯紧，一有消息就要回报，还有闻香教那边，小兰要盯，你这边也得去盯着，别让这些妖魔鬼怪浑水摸鱼。”

刘勇郑重答应，那边的吉香却有些无趣的嘟囔了句：“那还是打不得。”

“我听说各团各大队都不愿意去练火铳？那也好，从团练里面选拔，愿意练愿意学的，立刻成为家丁！”赵进抬高了声音说道。

吉香咳嗽了声，却不知道怎么说话的好。

徐家铁匠众多，手艺娴熟的也是不少，那新式火铳打造起来，其实比鸟铳还要省事些，因为铳管不是那么细长，废品率也就降低很多，加上两杆火铳三两银子的奖赏，让生产效率加快了很多，而且徐珍珍知道局面紧张，也下了赶工的命令，几百杆火铳被打造出来。

本来家丁们对练火铳已经没有抵触了，而且大家也能看出来，学会施放火铳更有前途，可突然间紧张起来的训练，以及带队头目若有若无的口风，让家丁们知道要打仗了。

赵字营的家丁并不怕开战，甚至还有些兴奋，但一旦要去生死搏杀，用自己熟悉的兵器更有把握一点，而且长矛结阵，是和同伴们并肩作战，比起那不熟悉的火铳要靠谱很多，加上吉香和陈昇，也不愿意自己手下完整的编制临时被打散，这就导致了家丁联系火铳一直不怎么积极。

学丁队那边倒是还好，可学丁队有个问题，就是有不少人年纪太小，虽然学习的勤恳，可身高力量都不足肯定没办法上阵。

赵进的应对也是很干脆，直接让团练们补上，可这桩事本身让人很恼火，赵进时不时的就要提起。

一说到这个话题，吉香也跟着沉默，赵进尽管在盯着桌面，脑子却在急转，想得很多很多。

听着外面铠甲碰撞的声音响动，陈昇走了进来，他进门时候将长刀靠在门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日子也太清闲安静了，根本觉不出要打。”

※※※

泰州巡抚官署已经有了一种紧张气氛，连端茶倒水的小厮脸上都多了几分肃然，跑动时候脚步都快了些。

在巡抚郭尚友的书房中，郭尚友走在上首，几名武将打扮的人分别坐在两边，巡抚的幕僚则是站在巡抚身后。

凤阳巡抚郭尚友的脸色是黑的，好像在按捺怒气的模样，下面或坐或站几个人，有的神情古怪，有的则是尴尬窘迫。

“本官的职司上还有提督军务这一项，南直隶江北各处兵马归本官总辖，怎么？本官要商议军务，副将不来，参将不来，各自派了个千总，这是瞧不起本官吗？本官代天巡抚，这是瞧不起朝廷吗？”郭尚友声音猛地抬高。

坐在下面的那人穿着游击袍服，显见是凤阳巡抚的标营游击，而那两位站着的都是千总服号，听到郭尚友发作，还把话说得这般重，两人对视一眼，都慌不迭的跪了下去，急忙开口解释。

“抚台大人，我家将主得了急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抚台大人，我家将主从马上摔了下来，不能骑马，这才安排小的过来听吩咐。”

两人差不多同时开口，说完之后都是对视一眼，脸上都有怒意，心想都这么说，岂不是让自家的言语显得虚假。

而坐在那边的标营游击，差点就笑出来，急忙咳嗽了声，微微低头。

“混账，混账，也好，既然主将得病，那就交卸了这个差事，让你们那边各个营头都准备着，本官这边焦游击也是统兵大将，由焦游击带着就好！”巡抚郭尚友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蒙混无所谓，他在官场上见得多了，可这等把人当白痴一般的蒙混，却让他愤怒异常。

第822章刘小可

听到巡抚郭尚友这番话，下面两个千总的脸色更苦，周参将派来的楚千总嘟囔了句，随即脸上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开口说道：“抚台大人，我家将军说了，徐州就是那赵贼老巢，赵贼部众和朝廷官军杂处，官军若有异动，必然让那贼众察觉，所以不能动，一动恐怕就耽误了剿贼大事！”

“既然和贼众杂处，周参将为何不直接剿灭了呢？”巡抚郭尚友不依不饶的问道。

楚千总犹豫了半响，跪在那里抬头看看，却发现郭巡抚的眼神冷厉异常，楚千总咬咬牙，换了哭丧的表情，无奈的说道：“抚台大人，贼众我寡，不能妄动啊，我家将军只等着朝廷大军来到，里应外合，大破贼众。”

巡抚身后的几名幕僚都忍不住笑，只是捂着嘴不出声，那巡抚郭尚友脸上的怒意换成了哭笑不得，伸手指着那楚千总点了点，张嘴又是闭上，索性转向另一边，那边是狼山副总兵陆全友的亲兵千总，却是姓路的：“你们家怎么说？”

那路千总连咳了几声，然后说道：“天气炎热，我们狼山又闹过几次疫病，我家将军担心一旦出兵，感染疫病，不战自溃，到时候反倒是误了剿贼的大事。”

坐在上面的郭巡抚嘴都张开了，谁能想到这些粗鲁武夫打起官腔了，丝毫不差于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难得的是还这般冠冕堂皇。

路千总偷眼瞄了瞄，脸色倒比刚才好看了些，反正都已经不要脸了，也就能更放得开：“抚台大人，我家将主还说，妄动刀兵，杀孽太多，怎么都不是好事，或许那些徐州百姓真有什么冤屈，还是劝和招抚为主的好。”

“哈！”那郭巡抚失声笑了出来，堂堂狼山副总兵对上土豪的团练，居然说什么招抚为主，一个大将居然说不要杀孽太多。

坐在那里的标营游击只是低着头，身为武将，南直隶折腾出来的很多事他也有所耳闻，但当时听了觉得骇人听闻，不可尽信，可眼下看起来，倒不像是假的，这游击带兵作战，自然能估量出些什么，但怎么估量赵进那边，都觉得胆寒。

到这个时候，楚千总和路千总才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为难和无奈，自家这番解释不但没有解释成，反倒让巡抚大怒了，接下来怕是难以交待。

啼笑皆非、哭笑不得，大家估摸着，接下来怎么也得大怒发作了，都各自做好准备，任谁也没想到的是，坐在那边的巡抚郭尚友却冷静下来，满脸淡然神色，手指轻敲两下桌面说道：“既然这么讲，那么徐州周参将的马匹都被赵进拿走的事情是真的了？”

楚千总浑身一震，跪伏低头不敢出声，凤阳巡抚郭尚友又是悠然问道：“陆将军在淮安府北边折损千余人马的事情也是真的了。”

两个千总都是跪在那里，不敢抬头了，有些事含糊还好，一旦揭破，那就是杀头抄家的滔天祸事，这可都是大罪。

“都站起来，接下来本官所说的，你们一字不差的传回去，本官话说在前面，谁家不照做，本官就会把这些事原原本本的奏报上去，本官固然要担责，可你们两边就等着抄家杀头发配边关，听明白了吗？”巡抚郭尚友的声音很冷，本想着过来撒泼打滚混过去的两位千总都觉得浑身发寒，可莫名的两个人又都觉得有些放松，这次的差事似乎不那么难交待过去了。

※※※

乡下农户都知道存粮过冬备荒，当然，在如今辽饷如刀的年景，能不能存下粮食实在不好说，而在市镇里居住的，要么就是不愁温饱的富贵人家，要么则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平民百姓。

清江浦运河被堵，不说河上船工水手心急如焚，岸上那些靠着运河吃饭的各色人等也是苦不堪言。

运河南北都堵出几十里去，而且这长度还在一天天加长，朝廷和地方不见有一丝动静，天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可前几天还好，到了后来，运河上的活计就全都停了，大伙的生计也就成了问题。

好在云山行大兴土木，在清江浦边缘几处修建大仓，这仓库修建的很是讲究，完全是照着常盈仓的结构，而且木头用的少，石料用得多，也亏得是在清江浦地方，从北边返回的漕船携带最多的货物就是麻石。

搬运土石木料，挖掘沟渠，以及工地上的各个工序，这都需要大量的人手，那些卖苦力的汉子大都被这边招揽了去，这边的活计肯定要比运河边辛苦，可能吃饱饭也就不必嫌弃那么多了。

只不过懂得土木的人看到那几个大仓工地后，都有点奇怪，仓库这个讲究在高处防潮，然后还要装得多，有停靠大车的空地，进出的道路也要方便，但这边居然还要顾着地下，周围还有深沟，还要修高墙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除了这边，如果愿意去蛤蜊港那边修港口造船，那么工钱还能更高些。

另外，清江浦各处还有不少多出来的活计，比如说云山车行雇佣的力工比从前多了几倍，他们需要人把船上的货装运到大车上，耿满仓大量的购入粮食，这些也是需要人来做活。

此外，赵字营还在招募年轻武勇之辈做团练，足够健壮，身家清白，愿意给赵字营做事的，那就会被招募进去，训练之后，安排到码头和清江大市那边。

这样那样，措施种种，将清江浦闲下来的劳力吸纳出不少，可这世上没有面面俱到的事情，还是有人不满，还是有人越来越愤怒。

刘小可是清江浦本地土著，三十几岁年纪，没什么正行，整日里在码头上胡混，坑那些初到清江浦的外地客商，偷鸡摸狗的勾当免不了做，时机合适了，还曾拐卖过几次人口，不过手里也没留下一文钱，都在吃喝嫖赌里糟践干净了。

他平时是不愁的，这清江浦如此繁华，南来北往的人这么多，总归有他的机会，可赵字营一来，这些事情就难做了，官差可以买通，赵字营的巡丁却不好办，首先是时常轮换，再者是还有眼线暗处盯梢，谁敢收钱，往往是打残废了丢在街上，几次之后就没有人敢触犯这个霉头，既然不能被买通，那么刘小可这等靠着码头混饭的城狐社鼠就有难了，日子越过越难，对赵字营的恨意也越来越重。

和刘小可差不多境遇的人有不少，什么在码头上碰瓷掉包的，什么做局骗人的，什么拉皮条做中人的，都没有多少生意做了，除此之外，又有一帮盘剥苦力赚钱的打家，偷盗漕船，下药洗掠的贼伙，也都恨得牙咬。

本份人没了运河码头的活计，往往是再去找个养家糊口的事情，他们这帮人吃惯了浮财，自然没心思做辛苦活。

而且这恨意不是从现在开始，那清江大市开业，江湖市井中的人物都看出来那是个聚宝盆，任谁都想伸手，可赵字营却立了森严的规矩，只能在划定的区域做事赚钱，越界就是重罚，有局面的才能进去分一杯羹，这等坑蒙拐骗偷抢的害人勾当直接被拒之门外，不患寡而患不均，有财不让大家发，这实在让人恨意滔天。

仇恨归仇恨，大家也没什么办法，赵字营这个势力和从前大家看到的各种都不相同，体制森严，力量强悍，做事雷厉风行，根本不敢得罪触碰，稍不小心，很容易就粉身碎骨了。

好在清江浦运河码头太大太繁华，赵字营在这里的人又不多，码头也不是他们盯着的重点，所以总有空子可钻，大家的日子还能过得去。

可突然间，整条运河被堵住了，原来南北枢纽八方交汇的清江浦突然成了死地，刘小可这一路人的日子就变得艰难了。

好吃懒做习惯了，这伙奸猾之徒宁可苦熬着也不愿意出力维持生计，每日里几个相熟的凑在一起，喝点掺水的劣酒，弄点腌菜下酒，胡乱骂几句，然后凑在一起烂赌，就这么一天天的，怨气累积的越来越大。

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想去偷本地住户险些被抓到痛打，刘小可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人真被逼急了也没什么不能做的，瞧不起出力做活的，可下顿饭没个着落，也只能琢磨着去老老实实卖力。

就在这个当口，从前一位相熟的市井朋友找上门来，这位原来是码头上卖艺的，后来靠着拳脚不错做个拿钱打人的打家，再后来就不在街面上混了，听说是被某一家大户看上收做护院，也算修成正果。

大伙在开始的时候还羡慕的议论几句，后来也就消停了，以后就是两路人，再没可能打交道的，还理会做什么，顺能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而且还带来了银钱！

“……这伙徐州来的蛮子断了咱们清江浦的活路，不知道多少人看不下去，不知道多少人肚子里憋着一股火……”

第823章清江浦的人心

难为这位朋友，来的时候还拿着几坛好酒，都是那种馋人又喝不起的徐州烧酒，切了点熟肉腌菜，一杯杯喝下去，酣畅淋漓的时候，那朋友义愤填膺的说道。

即便酒意上头，可刘小可在生死大事上却一点不含糊，听到这个连忙摆手说道：“那伙徐州来的可是杀星，咱们清江浦被洗了多少次，那些平时鼻孔朝天的大佬什么的，死的死，没的没，那些人都这个下场，咱们要是乱动，那边伸个指头就全按死了！”

“这就是你想不明白了，你看那伙徐州人把河拦住了，可只说是有冤屈，不敢闹腾太大，这就是有顾忌，不敢乱来，说明闹大了他们也怕，真招来朝廷的官军，他们怎么能挡得住？”

“不是说曾经杀败了几路官军吗？”

“江湖上吹牛你也能信吗？他们能闹，能要挟，咱们兄弟为啥就不能闹，把河堵了，多少人没饭吃，多少人心里恼火，他徐州蛮子就能胡作非为，能杀一个，能杀百个，那是江湖上的厮杀火并，可要是成千上万的，他们还敢动吗？”

刘小可的这位朋友一点看不出喝醉的样子，滔滔不绝的说着，刘小可懵懂的点点头，对方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闹上一闹，他徐州蛮子也害怕人多，也得让出些好处来给咱们，就算什么没有，也要出出胸口这股鸟气！”

听到这句话之后，刘小可拿起酒碗大喝了一口，浑身上下就好像有团火在烧，街面上混的都有股混不吝的性子，被这伙徐州蛮子压了这么久，闹上一闹，就算出出这口气也是值得！

“闹，闹他娘的！”

这话不是说说就算了，也不是酒后言语，第二天那朋友又来了，依旧带着银钱和酒肉，这次却让刘小可去邀朋唤友，大家一起。

人多嘴杂，酒后更容易煽动，大骂赵进，大骂徐州，然后都要去闹一闹。

这么几天下来，聚来的人也有几十口，大家也不是傻子，折腾到这个当口，都知道这劳什子朋友别有用心，可人家手里有酒肉，又有银钱洒下来，活在世上图个啥，不就为了这个痛快吗？

那朋友给钱爽快，拉来一个人就有多少文钱给过来，然后大家彼此打听到些事，在清江浦市面上不止一个人在拉拢，不止一个人在做这些事，甚至连平民百姓那边也有人在煽动……

人多壮胆，消息不断传回来，让大家的胆气越来越壮，至于徐州那边，不管是什么家丁团练巡丁，还是武馆里的那些徐州武夫，都没有人管到这个，都是看管好几个要害的处所，随着人越来越多，大家甚至不怎么怕被发现了，知道这么多人和自己做一样的事情，每个人都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胆壮气粗！

随着时间推移，连日子都已经被定了下来，七月十七，那天正是拜祭河神的时候，大家都会聚集在码头那边，不光是船工河工要拜，清江浦百姓们也要过去拜祭，正是可以把人聚最多的时候。

事到临头，相关的人越来越担心，生怕赵字营已经布下了一张大网，就等着让大伙钻进去一网打尽，甚至有些人主动去盯着赵字营在清江浦各处的营盘和驻地，想要看看有没有相应动向，结果发现，赵字营动向不少，却没有一个是对内的，辛苦练兵，或者把队伍拉出去在清江浦外围活动，眼线和侦骑之类的也都是洒在周围各处，就是没有管里面做什么。

大伙甚至还在清江浦市面上看到了淮安府和山阳县的官差，可好些日子没看到他们穿公服出来巡街，和赵字营不敢打交道，和这些人却能说上话，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赵字营这边人手不足，所以让官差们帮着维持秩序。

知道了这个之后，清江浦的城狐社鼠们一下子兴奋起来，立刻活动多了不少。

他们各个是地理鬼，不光有一帮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朋友，对各自街坊也是熟悉，既然赵字营不管，那么他们就敢放手做事了。

小心还是要小心的，就在七月十六的晚上，码头拜祭河神的前夜，刘小可这些人才开始走街串巷，登门去各家各户。

“张大哥，咱们平时在码头上扛活，哪有去搬石头挖沟这么累的，而且还能吃到当年的新米，隔三差五还有条鱼，可咱们现在吃的是糙米腌菜，肩膀手臂都受伤了，能忍得下去吗？明天拜祭河神，咱们就要在龙王爷面前说说这个冤屈，徐州那伙蛮子再怎么凶横，也得在乎这几千几万人的冤屈！”

“……明天你敢不去吗？不去的话，老子明天就烧了你家房子……”

“……你们不用怕，你看他们堵住了河道，可也不敢声张，也没打人，也没杀人，他们也是怕的，咱们大家伙拧成一股绳，直接把这个堵住的河道打开，他们又敢怎么办……”

刘小可这等地理鬼对各家各户的情况也是清楚，有的是威胁，有的是苦劝，还有的是利诱，他也知道不是每家每户都能说动的，有些人丁单薄的的确害怕，可家里三四个儿子的那种真不在乎他，可拿了那朋友的银子，该跑到的地方总要跑到，甚至还不能空着手，拎着点心去的。

去得这一家是中等人家，家里四个儿子，其中小的那个是个浪荡子，刘小可还能上去说几句话的，一进门其他人就不给他好脸色，刚说了一句话，却听到外面有人吆喝，说马老爷来了。

这马老爷可是这一片的大户，身上还有个秀才的功名，据说堂兄是个举人，在这片地方算是上等人家。

一听他来，刘小可拜访的这家慌不迭的出去迎，刘小可这等蚂蚁般的市井人物怎么敢和马秀才对上，慌张要走，这家老大脑子活些，对老小说道，快带着这杀才去里屋躲躲，给马老爷看到了，咱家这脸都丢得干净。

道理是这个道理，那小的拽着刘小可就向里屋躲，刘小可此时也是讪讪的不敢争执，就那么被拽了过去。

对于这户人家来讲，马秀才登门那真是蓬荜生辉，全家都惶恐的了不得，平时马秀才脸都朝在天上，又怎么会瞧得起这等平民百姓，刘小可也是纳闷，就在里屋竖起耳朵听着。

“你们知道吗？那伙徐州人就是要造反，他们拦住河道，不让咱们清江浦的人吃饭，还要逼着咱们和他一起造反，到时候朝廷大军来了，肯定就要灭了这伙徐州蛮子，可咱们清江浦的人不声不响的，到时候官府肯定给咱们定个从贼的罪名，少不得也是杀头抄家的罪过！”那马秀才说得声色俱厉。

百姓最信的就是读书人，一听这马秀才这么说，立刻就慌了，连声询问有什么法子能躲过去。

“明天拜河神，咱们大伙就在那边说说冤屈，闹上一闹，记得前些年的事情吗，咱们百姓聚起来，连官府都要安抚，他徐州人不过是一伙土棍，咱们清江浦百姓抱成一团，他们也得害怕，到时候或者开河，就算不开河，等朝廷大军来了，咱们也是个功臣！”

在屋内偷听的刘小可越听越是古怪，这套说辞虽然很唬人，可和自己说的有什么区别，不也是煽动人去闹吗？

这古怪没让刘小可惊惧，反倒让他兴奋起来，连读书老爷都参与进来了，那自己还怕个什么！

那马秀才鼓动一番，拍着胸脯说自己也会过去带头，然后又是许了些好处，自去另外一家了。

既然这边已经鼓动好了，刘小可也不愿意留在这边受冷脸，那边人一走，这边就跑了出去，刘小可出来的稍微早了些，到这个时候，他才看到，许多人都在走家串户，看着有和他一样的市井中人，也有平素里有体面的商行管事，读书士子，甚至还看到了一个举人，刘小可只觉得心头火热，无所畏惧，恨不得就在这个时候闹将起来。

等回到他住的那个破宅院，几个要好的兄弟都是回来了，彼此交流一番，发现所见所闻都差不多，清江浦靠近运河区域的都在串联，不少人都被鼓动起来，这里面也有谨慎小心的，说就这么活动，丝毫没见到徐州人活动，连那两个武馆的人现在都在堵住河道的地方以及周围各处，根本没有人理会这边，这让大家更觉得兴奋，看来这大事真能成了。

刘小可那朋友半夜的时候又是来到，这次带足了银钱，还带了几面铜锣，说第二天的时候，总要敲锣鼓噪召集，然后又把刘小可的银子给了。

这朋友看起来也是很兴奋，当晚就忍不住和刘小可说道，要不是当年刘小可曾接济过他，这次的好事也不会找他，明日这事情做成，肯定是一桩泼天大的富贵，刘小可的朋友还忍不住说了几个名字。

听到这几个震动清江浦的名字之后，刘小可差点给自己那朋友跪下来，这样的大佬在背后，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做不成，看来这些徐州蛮子果然是天怒人怨了，自己参与进来，能挂上这样的大佬，肯定日后富贵。

第824章咱们大家能忍吗

七月十七这天早上，各家各户吃完早饭，能出门的都是朝着码头方向走去，按说从前早起出门去码头寻活再平常不过，可现在大伙早早出门都是奔着外面走，如今做事的地方在清江浦外围，今天很多有活的也都不去做活了，奔着码头拜河神的地方而去，有些胆小怕事的不想过去，但昨晚过来串联吆喝的人今早却过来转悠，想不去也不成了。

家家户户的人汇集在小巷中，一条条小巷的人汇集在街道上，然后又朝着码头方向而去，人越来越多，每一队人里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对徐州人不满的，在那里大声叫骂，在那里大声挑动，开始时候大家还有些怕，可人越来越多，胆气也就越来越壮，心里那不敢说的怨气也就跟着发酵起来。

原来早晨起来，没走几步就到了码头，搬运货物船主还有赏钱，这边粮食便宜，中午能吃上米饭鱼干，晚上还能打几文钱的劣酒回去，日子别提多自在了，可现在，每天去工地就要走大半个时辰，累一身臭汗，做不好还要被打骂，吃得也是糙米咸菜，这日子为什么越过越差，还不是这伙徐州蛮子闹的。

一伙在边鄙之地的土棍，从来在清江浦都是被人瞧不起的，现如今居然趴在大家头顶上了，以往说个徐州话都得被耻笑，现在说徐州话那就是上等人，这是什么混账世道。

心里愤怒，口中吆喝，借着身边的人壮胆，又觉得法不责众，大家的胆子就越来越大，朝着码头那边而去。

原来拜祭河神的地方并不宽敞，因为码头上堆满了卸下的货物，祭神的时候，只能清理出来一块地方使用，用完了还得尽快恢复，可这断河快有一个月了，货物或者转向运往蛤蜊港，或者就地卸下入库，码头上空空荡荡，可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原来空旷了许多倍，还是被塞满了人。

码头周围的店铺牙行之类，参与祭神的都敞着门，门前还有装着开水的大木桶，边上放着水瓢，口渴了的都能过来喝一杯，他们也因为这断河的事情影响了声音，心中怒火充盈。

但更多的商家即便心中不满，看到群情激奋的这么多人在，也觉得事情不妙，关门上板，把细软收拾，人先离开躲着。

几家大酒楼自然也是关门，什么清江楼、临风楼什么的早就关门大吉，可在临风楼对着码头这一面，二楼雅间的窗户却是敞着，几个人正在向下看。

这几个向下看的人位置靠内，即便是下面的人抬头也看不清楚他们，若是看到了，肯定得吓一跳，因为清江浦几个顶级豪商，都有人在雅间里，什么谢家、白家之类的，还能看到穿着富贵的士子，这等打扮，不是世家子就是举人功名，不然也坐不到这里面去。

“……这次可被你们拖上贼船了，万一那伙徐州蛮子发作，那可真会血流成河……”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布置都布置下去了，因为这次断河，你家亏得还少，你二叔不是都急病了吗？再说了，又不是咱们闹，是百姓们因为断河闹，他们日子过得这么紧这么苦，肯定要折腾起来，等下拆了拦河的那些家什，看看他赵家敢做什么，我就不信了，这么多人他真敢动杀手？……”

“……只要能拆了一次，再搭起来咱们再拆，直到他没脸……”

这几个豪商家族中人都是说得咬牙切齿，满脸都是恨意，坐在一旁的那位中年士子却是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表情，在那里笑着说道：“诸位不要担心，学生已经讲过，他们拦河形同谋反，却只说自己为了伸冤而来，这就是心中有顾忌，不敢揭破，无非是讹诈而已，这讹诈，能诈过去就赢了，唬不住就输了，咱们让这么多人动起来，他怎么敢动手，杀一个人，杀十个人，杀百个人或许能遮掩，成千上万的人他怎么敢动，动了地方上怎么瞒得住，就算他瞒得住，各位报到上面去，这就是实打实的谋反大案，什么徐州，什么赵进，他们不敢的！”

分析之后，在座每个人的担心神色都去了不少，一人更是拍着胸脯说道：“陈先生且放心，明年选官包在我们身上，一定给个近处的好位置做，这才不辜负先生的才学。”

那陈先生笑着点点头，悠然说道：“举人能有个什么官做，还是各位在生意上多多关照些，也让学生在大市里有个位置的好。”

“好说，好说！”众人哄堂大笑。

码头那边稍微安静了些，因为拜祭河神的仪式要开始了，庙祝什么的奉上供品，然后领着众人磕头，再将供品和纸扎的祭品丢到运河里去，然后燃放鞭炮，这就算仪式结束，往年接下来都是唱戏和庙会，让大伙好好热闹一番。

可今年却不是这样，等鞭炮燃放完毕，在人群各处都响起了呼喊和吆喝：

“……咱们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现在是什么日子……”

“……他们徐州人又不靠着运河吃饭，凭什么说断就断……。”

还有人捶胸顿足的大哭，声音撕心裂肺：“……我爹一场急病，就因为断了河没了着落，病死在家里……。”

“咱们大伙能忍吗？”

“一起去拆了那拦河的东西，咱们要吃饭，谁不去就是鳖孙！”

“咱们天天在这河边吃米吃鱼，凭什么累个臭死，去吃糠咽菜，把那个拦河的拆了，咱们也得过好日子！”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道，还有没有王法！去说说理！”

大喊吆喝此起彼伏，还有人敲动铜锣带着众人向前而去，个别胆小想不去的，如果能混出去也就混出去了，如果被发现的，则是被那些市井好汉威胁着向前走。

看着码头上人潮滚滚，朝着拦河那边而去，坐在雅间里的众人都禁不住探头出来看，这时候大伙都在向前，也没人顾得抬头张望。

“那赵字营耳目众多，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就一直没有个准备？”经历过一次次的事情，大家也是心有余悸。

“他们现在抽不出人手来，截断漕运是多大的事情，朝廷肯定要派兵会剿的，现在赵字营的那些家丁团练都抽出去备战，就连城内的这些也不见了！”清江浦的豪商们在本地同样耳目众多，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他们。

尽管大家早就知道这个，可听人说出来之后，总是心里舒坦不少，又有人疑问着说道：“那赵进真想造反吗？”

“造什么反，就是想要挟官府罢了，顺便做大他家船行的生意，这些天他那个车行的生意好得很，据说都有牛马被累死了，你说得赚了多少，整天流水一般的卸货运货，这都是趴在咱们身上吸血啊！”

听着那边抱怨，那位陈举人冷笑了声，不屑的说道：“纵然有几分才略，也是见识浅薄的土棍，横行几地就以为自己可以横行天下，朝廷真要认真起来，他那个徐州团练又能算得了什么！”

上面正说着话，却听到下面有吆喝声传上来，是谁家的家奴在赶人：“今日停业，去别处吧！”

※※※

刘小可混在人群中，看着人群有些散了，就动手敲锣，开口聚拢众人，然后大骂赵进和徐州人，威逼利诱的言语一样不缺，就这么聚拢着人向前，刘小可的担心一点点散去，越向前走，越觉得把握大。

自家那朋友还真有办法，居然能鼓动起这么多人来，想想自己朋友说过的那几个名字，刘小可就有点忍不住笑，巴结上了这样的人物，自己以后有的快活了！

也怪不得能弄出这么大场面，也只有那几家才能这么大手笔，使唤动江湖市井中的三教九流，甚至让那些读书士子都听他们号令。

刘小可这一队比较靠前，他甚至能看到队伍里有不少眼熟的面孔，这些面孔可不是那些偷摸拐骗的小贼，而是凶名卓著的厮杀汉，一出来就要见血的人物，平时都是被有局面的人物养着，也就是现在徐州人当道，他们才低调很多，没曾想这次都放出来了，怪不得有人说，清江浦无论黑白，都是那些大豪商的家奴，看来这话说得真是不假。

这些人恐怕就是要趁乱见血动手的，刘小可心里有些惊惧忐忑，但信心莫名更足了些，那伙徐州人的确一点准备也没有，可自己这边准备的这么充分，闹起来，可就不那么容易压住了。

码头距离拦河的地方不远，掐住河道也要选个相对方便的地方，大家都能看到那边的忙碌，聚集着很多辆马车在那边，想必是等待装货卸货。

“父老乡亲们，那就是祸害咱们地方，咱们受苦吃穷，他们赶大车的却吃香喝辣，咱们能答应吗？”有人怒吼着喊道。

清江浦这边靠着水路，都是重船轻车马，加上牛马大车都是穷苦地方的人来赶车押运，这更让本地百姓瞧不起，可现在这样的人却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大家心里当然不平嫉妒，愤恨异常。

第825章大车这般用法

这话更是挑起了众人的怒火，就在这个当口上，不知道多少人齐声吆喝：“大伙过去，拆了那个！”

突然爆发起来这么大的动静，连拦河处岸上的牛马都被惊动，能听到几声嘶鸣，看到车夫正在慌张的控制，这手忙脚乱更让这边放松，都已经到这个位置了，徐州人肯定是没什么准备，这次的事情做成了。

“乡亲们，乡亲们！”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刘小可一干人按照事先的吩咐敲锣响应，接下来就要鼓动大伙冲上去动手了。

就在这个时候，却看到停在那边的马车也开始行动起来，能看到的那些散乱马车向着远处跑去，大家心中兴奋，甚至有人笑出来，胆气更壮，这伙赶大车的吓怕了。

可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锣声也变得断续起来，跑开的马车远远兜个圈子去了后队，却把真正的队形露了出来。

河岸边的马车丝毫不散乱，而是整齐的排列成队伍，马匹正冲着拜神聚集起来的清江浦百姓大队，远远看着，马车上还站着人，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有些糊涂，但心底已经有寒意泛起，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怕了，拆了这拦河的水坝，就有二十两现银到手！出了这口鸟气，大伙上啊！”这时候吆喝的人物刘小可都认得，正是那些手上有血的凶人们，他们在这里鼓噪，城狐社鼠们的胆气也壮了，敲锣吆喝，声势炫动，后面那些读书人也来了样子，在那里大声说道：“这伙徐州人做得是造反勾当，打死了他们衙门都不会定罪的，搞不好还有封赏，他们不敢动手，他们不……”

也不知道是谁喊到这个“不。”字，却听到那边尖利的哨音次第响起，又听到吆喝声和抽响鞭花的声音，那一排排的马车开始向前移动。

这是要干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不好，可还是心里糊涂，就看着马车越跑越快，越来越近，河道两边的河岸码头以及空地也不是太宽敞，亏得清江浦这边富庶，可也只能容得下三辆马车并行，所以那些马车跑着跑着，变成了三辆马车打头的纵队。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也能看到大车上的人，这些人被几根绳子绑在腰间，固定在大车上，手里都拿着粗大的毛竹竿，而拉车的马匹都被蒙住了眼。

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这么多人，他们就想用马车撞进来，他们不知道要是撞进来的话会闹出大乱子吗？这车马撞进来，这么多人，肯定互相拥挤践踏，然后再被马蹄踩踏，车轮碾过，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么多清江浦的百姓，他们真的敢？

听着马蹄踏地和车轴摩擦的声响，前面的人已经有些慌了，即便是那些杀人见血的凶人们也是如此，搏命厮杀放单他们不怕，可前面这是六匹马三辆大车，而且那拉车的马匹眼睛上都被蒙上黑布。据说马匹看到活物会躲，蒙上眼睛想必就是不让这些牲口闪躲……

“啊……”人群最前列的按捺不住心中恐惧，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后面也在骚动，可队伍人这么多，就算转身都跑不快的，更有人直接朝着运河里面跳下去，反正天气不冷，水也不深。

那些马拉大车真就这么撞进了人群之中！

前面人再怎么拥挤，也没办法扛住马车的冲撞，马夫也是心狠，丝毫不去控制马匹，任由它跑发了性子。

几百上千斤的马匹撞到百余斤的人身上，而且马匹狂奔，人却来不跑。

“碰碰碰。”沉闷的碰撞声响起，最前面的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飞也没飞多远，人体和人体之间碰撞，已经倒了一大片。

惊叫惨叫和哭喊瞬时间爆发起来，有人摔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那冲进来的马车丝毫不减减速，马夫反而拼命的吆喝驱赶，马匹践踏，车轮碾压，就那么不管不顾的冲了过去。

下一刻，尖叫惊叫的声音变大，惨嚎痛呼的却少了，原因无他，因为被马蹄践踏，包铁的木轮碾过，已经没什么人能喊出来了。

在马车冲进人群之后，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的亡命徒都都被冲散冲乱，甚至因为他们站得靠前，自家就被撞翻在地上，再没有起身的机会。

赶车的马夫脸色铁青，眼下这场面让他们也觉得心惊，可却没有一丝的心软手软，手中的鞭子重重抽打在拉车的马匹身上，让马车在人群中跑的更快。

渐渐的，三辆马车保持不了并排，马车开始处在人群之中，这时候，站在大车上的壮汉发挥了作用，他们挥舞手中的粗大竹竿，狠狠的朝着人群中抽下，且不提这竹竿抽打的力量，这竹竿挥动，还带着马车的冲劲，挨着一下就被打翻在地上。

有那亡命徒和身手好的，躲过了马匹和大车的冲撞碾压，想要借机爬上车来，但看清楚大车上被绳索固定站立的两个人后，立刻不敢动弹，有一人挥舞竹竿不断的抽打四方，可还有一人手里拿着朴刀，警惕的看着周围，谁敢爬上去，肯定就是被砍翻下来！

十余辆大车就这么冲入了人群之中，驱赶着人潮向后翻滚，到了这个时候，马车本身的冲撞和碾压伤害不大，人群自己的推挤踩踏才是最要紧的。

现在每个人都恨自家少生了几条腿，可眼下这个场面，就算多几条腿也一样跑不出去，大家都拥挤在道路上，边缘的人或者跳河，或者翻墙进入小道，可中间的人一时间那里躲得开，即便知道要闪躲，也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身不由己。

这一波也不知道要死掉多少人，且看着岸边河中已经全是跳河的人，而路上的人丝毫不减减少。

刘小可到底还有些市井中混起来的本事，看到马车冲来，他直接丢下铜锣扭头就跑，根本不管旁人，到这个时候刘小可才知道自己是怎么痴心妄想，赵字营哪里是没有准备，根本就是严阵以待，赵字营怎么会顾忌人多，人再多，他们照样能下狠手，这次一直不管不问的，恐怕就是等大伙冒头吧！

不光自己被忽悠了，只怕那几家豪商也是昏了头，还不知道事后会被怎么报复，刘小可念头也是一闪而过，这时候自己逃命最要紧，那里顾得上那么多，刚才刘小可已经看到了自己那位朋友，不小心倒在地上，就那么被人群踩塌了过去，一直没有爬起来，生死不知，刘小可也顾不上了。

他刚才回头跑，虽然比旁人占了先机，却忘了向着路边走，现在却挣扎不出去了，爬墙钻小巷也没办法，跳河也没办法，刘小可被人群撞的东倒西歪，他也发了狠，手里乱挥乱打，拼命朝着运河边靠过去。

可在这个当口，江湖市井众人发狂，那些平民百姓同样不好惹，大家都在撕扯，都想着把身边的人推开挡开，然后逃生。

刘小可打了几个人，硬生生撞倒了运河边，已经能看到河面了，正松了口气，却不知道谁在身后重重的推了一把，踉跄了下，要是平常也就稳住身体，谁想到接下来又被撞到，整个人居然趴在了地上，这一摔想要起身就难了，后背被重重的踩踏上几脚，刘小可拼命的想要回头，然后听着马蹄声和车轴滚动的声音靠近，就这么碾了过去！

※※※

人群向后涌动，很快就已经回到了拜神的空地所在，这边地方空旷，后退到这边的人总算能快跑几步，可追赶的马车也可以更多辆的冲撞进来，有人想要爬到马车上去，却被朴刀直接劈了下来，鲜血迸溅，让人们更加惊慌失措。

在临风楼面朝运河的那个雅间里，先前谈笑风生的几名豪门子弟和那位举人都是面色苍白的看着下面，他们清清楚楚的听到凄厉的惨叫，清清楚楚的看到鲜血和倒地的人群。

谋划的时候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大家都是想要闭眼，想要转身，却不敢这么做，因为此时雅间里正有几名大汉盯着他们。

“赵字营、云山行不愿意多生事端，但也不是怕事，所有闹事的都会被狠狠打下去。”

距离临风楼不远的清江楼二楼雅间，周学智、张虎斌、黎大津等人都在站着向下看，除了周学智不住的皱眉，张虎斌和黎大津的神色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一直以来，知道我们厉害的只有清江浦的三教九流，我们规矩森严，和百姓们没打过什么交道，百姓们光听到传闻，对我们没什么畏惧，一被煽动就会起来闹事，这次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见见血知道厉害……”

外人看着赵字营在清江浦的力量都在外围，却不知道内卫队和徐州江湖人的眼线在内部盯得很紧，几家豪商煽动百姓闹事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报到了董冰峰和周学智那里。

第826章虚情假意

按照周学智的想法，就是立刻派人把那几家豪商封锁，抓住当事人杀了，然后平息事态，防患于未然。

但黎大津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说这事的关键不在那几家豪商，而是清江浦的百姓，封锁运河，清江浦上上下下都是受损，不光上面有怨气，下面也同样怨气不小，现在这个局势，可能不会安抚，他们的怨气只会越来越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挑动，这次既然要闹，那就让他们闹起来，然后狠狠打击，给他们一个厉害，让他们下一次不敢再闹，如果是前面交战后面闹将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对黎大津的建议，周学智觉得太过莽撞，觉得应该收揽民心，不应该见血结仇，董冰峰和张虎斌则是支持黎大津的建议。

为了这个，周学智还特意给赵进写了一封急信，结果赵进的回信也很简单，我们又不是现在要造反，要民心何用，我们已经给了他们活路，可他们还是不满，如果这一次闹了安抚，那么他们还会得寸进尺的继续闹。

得到允许之后，立刻就是开始布置，甚至为了让豪商们更容易串联，黎大津还主动的内卫队家丁以及相关眼线向外调。

“。凡是参与谋划的商户，家中长房长支的男丁要带走一半，放到流民寨那边作为人质。”

“闹事的这么凄惨，主事的倒是自在。”对这个处置，周学智也是讥刺了两句，不过周学智自己也明白，清江浦这些豪商们不仅仅是有钱，他们背后还有这样那样的靠山，有这样那样的联系，还要靠着他们把很多消息反映到京城那边，这对赵进的谋划大有好处。

临风楼雅间上的人肯定全要被扣下，各家参与的豪商已经被封锁住，马上就要开始抓人了。

除了对杀伐太重不满之外，周学智也觉得这次的行动意义重大，他事后专门给赵进写了长信。

信上说得很诚恳，如果不是这次引蛇出洞，根本想不到豪商对清江浦的控制有多深，这些豪商又能动员起来什么样的力量，城狐社鼠之类的江湖市井角色，秀才举人之类的读书士子，统统能够驱使，这样的煽动和谋划，就算对付官府，官府也得低头。

这次如果不是赵字营应对，真要被他们拆了拦河的家什，为所欲为，而赵字营所做的也很简单有效，那就是我不管你什么理由，我比你强，那就动手打碎了你。

而且还有有趣的事情，本地真正有官身的那位户部员外郎、仓库大使以及淮安知府和山阳知县这一干官员，在这次动乱中袖手旁观，什么都没有参与。

赵字营对清江浦官府防备很深，当知道有人煽动串联之后，当即盯紧了这一干官吏，却没想到什么都没有发现，开始黎大津还以为是对方隐藏的太深，到最后才发现的确没有参与。

官吏们虽然没有了从前的威风，可职权仍在，关系也没有断绝，他们的消息远比寻常势力灵通很多，这件事开始发端的时候他们或许不知道，但到了后来，没道理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

当内卫队发现本地官员有意深居简出，而且颇有默契的告病闭门之后，才意识到清江浦官员们根本不想参与。

“。对官吏而言不过是国事政事，和自家无关，但对于本地豪商和百姓来讲，拦河则是相关切身利益。”

“抓人收尸的活计都要劳烦你这边了，我得去六爷那边。”张虎斌没有在这里呆太久，看到下面形势稳定，人群被彻底冲散之后，他就告辞离开，黎大津笑着回了句好说，任由张虎斌去了。

就在码头周围几个大院子里，徐州团练几个连隐藏其中，如果马车冲撞起不到作用，那就要真刀真枪的动手了。

而张虎斌那边的事情则是军务，南直隶的兵马终于有了动作，家丁和团练必须要严阵以待。

至于这南直隶兵马的动作，则是山阳秦守备率军整队，狼山派来铁骑九人。

尽管这个数目让人无言以对，可军务兵事容不得一点马虎，万一对方耍弄什么诡计的话，自己这边又疏忽了，那就是天大祸事。

不过消息传过来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却更是古怪，那山阳秦守备派了一名亲兵求见董冰峰，说有几个人希望和他见面，但一定得保密。

这些人在面见董冰峰之前，都被仔细检查过，有一人算是熟人，徐州参将的亲兵千总见过的人不少，另外一人清江浦本地眼线也不陌生，狼山副总兵陆全友的亲兵千总，也是经常被派来清江浦公干的，至于还有一人自称凤阳巡抚的幕僚，这个也好辨认，淮安府和山阳县见过的人也是不少。

除了这三名身上有职司的，还有一位说是凤阳巡抚郭尚友的亲随，看着三十多岁的寻常人物，估摸这位就是过来防备大家私下勾连，确保回报的。

董冰峰、张虎斌都准备开战，拦截漕运这么大的事情，朝廷肯定要出反应，过去了一个多月，怎么也该调集兵马，硬碰硬的时候就要到了，尽管黎大津和成大虎两个人派出去的眼线没有带来任何敌情，那山阳守备整军待命，却不发兵器，严令任何人不得出营，甚至有这样的话放出来“谁让那伙徐州蛮子误会了，老子先砍了他！”。

几个方向都是毫无敌情，南边和西边都是安静的很，预先布置在凤阳和狼山军营的探子也没有任何的回报，以至于董冰峰他们都以为探子被除了，再派人去才发现没有任何事情。

在清江浦运河码头附近，哭声震天，各家各户都过来收拾死伤，看到自家男丁白日出去，再也回不来，整个家都垮了，任谁也忍受不了，立刻投河的人也不在少数，还得打捞收拾，不过这些活计都是本地青壮在做，收尸烧埋的花费则是由清江浦豪商“热心捐献。”而出，督促劳作的则是山阳县的差役们，黎大津的团练只负责盯紧。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董冰峰和巡抚派来的人进行了密探。

除了那来自徐州的楚千总之外，其他几人看到董冰峰和张虎斌都是一愣，尽管事先有所耳闻，可看到真人之后，还是忍不住惊愕，这伙胆大包天的反贼居然这么年轻。

“谁也不愿意动刀兵死伤太多，来这边只是想和各位约定一件事，肯定不会开打，但没个说法怎么也交待不过去，抚台直属标营还有狼山兵马以及地方民壮会汇集待命，但北上到高邮州之后，就不会继续向前，约定的事情就是，对外要统一口径，你们徐州兵马和南直隶大军在宝应县城周围打了一仗，南直隶兵马败退，死伤过百。”

巡抚郭尚友的幕僚说出这些之后，董冰峰和张虎斌面面相觑，站在他们身后护卫的家丁也都是满脸愕然，反倒是那两个千总和那位亲信脸色正常的很。

居然能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假打，还是和拦截运河形同谋反的势力头目来讲，而且还这么郑重其事的说话。

那幕僚看到徐州方面的脸色，也是明白对方的意思，颇为诚恳的说道：“我家大人集兵一处北上，到了清江浦这边，双方肯定是要打的，你们说是不是？打了就要死伤，就要花费，不管谁赢谁输，这都不算结束，朝廷要动大军，徐州那边也要动员，既然还有后续，前面何苦折腾呢？不如大家约定好说辞，对上面有个交待就是了。”

董冰峰和张虎斌对视了眼，董冰峰自己沉思片刻，点头答应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定了这桩事。”

对于在清江浦这边的应对，赵进的安排也很简单，只是断掉运河，但并不主动和官军开战，也不要出去攻城掠地，保持个低调的状态，如果南直隶兵马前来会剿，那就一次性打散对方，但不要追求全歼。

在这样的要求下，这巡抚幕僚的提议就很值得接受了，董冰峰这边答应，张虎斌看了眼，闷声问道：“那你们怎么保证这桩事？”

“二位公子，这怎么能保证呢？这本就是能做不能说的，要真有什么保证，他日传到上面或者别处，我家大人那边没办法交待，徐州这边的麻烦难道就少了不成，到时候还要有大兵来到，少不得恶战一番，即便徐州兵强马壮，百战百胜，可少些杀伐，少些耗费，难道不是好事吗？再说了，官军这边到底搞鬼没有搞鬼，且看有没有按照说定的位置停下就是，若没有，开打就好。”那位巡抚身边的幕僚说得很诚恳。

董冰峰面露沉吟神色，张虎斌则是缓缓点头，幕僚脸上保持着诚恳的神情，眼神里却有一丝不屑闪过。

“诸位少年英豪，将来必然都是前程无量的，我家大人也是打算好了，用败战这个说辞交待过去，就安排招抚诸位的事情，也请诸位放心，王大人的人品风姿，我家抚台也是敬仰许久了，那些藩王无法无天，为了一己私利祸害贤能，我家抚台大人和朝中清正早就看不下去，这次定然会让王大人安然脱身。”那巡抚幕僚趁热打铁的说道。

第827章黄口小儿

这番说辞让董冰峰和张虎斌都动心了，截断运河的起因就是王友山被关进天牢诏狱，既然对方能帮着脱身，还能体面的平息这次大闹，不知道会给赵字营减少多少麻烦，似乎没有事先预料的那么麻烦。

“二位公子，看你们两位也都是英勇非凡，如果愿意为朝廷做事，我家抚台大人很愿意提携后进，虽然还没有回禀，在下提前用身家性命发个誓，两年之内，肯定能做到一方守备，以后镇守一方都不是不可能，要知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们二位……”这幕僚顺杆爬的本事不差，看着气氛缓和，就开始招揽起来。

不过话说了一半，就看到董冰峰和张虎斌的脸色变了，这幕僚立刻住口不说，笑着端起了茶碗。

说到这里也算是言尽于此了，那幕僚知趣的告辞，临出门的时候，董冰峰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若是你家大人在京师那边真有些办法，尽快把王家叔父送还徐州，这事情就好解决的多，那就真的不必开打了，大家都方便。”

“好说，好说，既然贵方也有这个意思，我家抚台大人一定会尽力的。”那幕僚满口答应。

送得他们离开，董冰峰回来后只是说道：“抓紧给大哥那边去信，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六爷，他们做事就不替朝廷想想吗？难道不该派出大军过来打咱们吗？怎么却和咱们谈起来了？”张虎斌迷惑不解的询问说道。

董冰峰脸上也有迷惘神色，只是闷声说道：“应该都是这个样子，徐州卫那些当官做事也是这种。”

这回答也算不上解释，张虎斌迷惘的摇摇头，开口说道：“怎么觉得这些官和大户们一样。”

※※※

凤阳巡抚郭尚友派来的一行人出了清江浦之后，和等候在外面随从汇合，可也不过十人而已，淮安府县官吏和山阳守备等人都没有过来迎送，在官场上，这已经是极为失礼的举动，放在从前，早就前后盘旋奉迎了。

但巡抚派来的人没有在意这个，来自徐州和来自狼山的两位亲兵千总则一直很紧张，从进去到出来，满脸提心吊胆的样子，的确有人盯梢，但也不是盯得那么紧，离开清江浦范围后，盯着的人就回去了，可知道这时，这两个千总也没有放松下来。

倒是巡抚的幕僚和那位亲随来时郑重慎重，回去的时候神情却轻松不少，只不过一路上也是沉默。

他们这一队都是骑马，很快就是出了淮安府境进入扬州，等在宝应县外驿站停下的时候，大家终于彻底轻松了。

凤阳巡抚、狼山副总兵、徐州参将三位虽然有上下分别，却各自相对独立，没有什么统属之说，所以歇息下来的时候也是各自分开，并不是聚在一队活动。

巡抚上差来到，尽管没有进城，可宝应县上下还是落力巴结，不光是有酒菜供应，伺候的人也是齐全。

巡抚幕僚和那位亲随坐在一起，而两位千总只说疲惫自回屋子休息了，看着那边紧闭的门窗，不管是那幕僚还是那亲随，脸上都有鄙夷不屑。

“没见之前，还以为什么天王老子，没曾想就是几个毛孩子，几句话就能唬弄的团团转，这徐州和狼山的兵马未免太废了些。”幕僚抿了口酒，颇为悠然的说道。

边上的那亲随没有出声，幕僚笑了笑，放低声音问道：“老姜，你是替焦游击过来看的，可看出什么了？”

“你们小心成这个样子，我能看出来什么来。”那“亲随。”随口说了句。

即便是被喊破身份，这老姜依旧是伴当亲随的意思，丝毫看不出是武将亲信，他端起酒杯又是放下，沉吟了好一会才又是开口说道：“年轻气盛，能打恐怕不是假的，不过年轻人脑子不转弯，也只知道猛冲猛打，这两个看着就好糊弄，把这么好糊弄的两个人安排到这边，那个什么赵进恐怕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老姜说得很有分寸，但那幕僚缓缓点头，却是明白了这个意思。

※※※

“大人，杨先生和属下把总姜虎所说的都很明白，那徐州反逆空有血勇之气，却未必懂得用兵之术，只知道在清江浦拦河，却不知扫荡周围的官兵，对付这样无脑匪盗，一支精骑奇袭定可大胜。”

在凤阳巡抚官署内，书房中只有凤阳巡抚郭尚友和巡抚标营游击焦大勇两人在，听到焦大勇言语，巡抚郭尚友沉吟起来，半响开口说道：“咱们南直隶江北这几支兵马可都是吃过大亏，咱们何苦背这个罪责，你也要深陷险地。”

“大人，朱巡按还有何巡漕那边已经向京师送了六百里加急的奏折，他们已经说运河这边是地方豪霸意图谋反，咱们只说是乱民啸聚，肯定是交待不过去的，而且乱民啸聚也要咱们出兵驱散，败了还是要担罪责，既然都要担责，为何不出奇兵突袭试试，若败反正也事先也准备上报败绩，若是能胜，可就是恢复漕运平定反乱的大功，怎么也值得做！”焦大勇虽说是个武将，可分析阐述却是头头是道。

巡抚郭尚友又是沉吟起来，本来听亲兵千总刘猛的禀报，听徐州和狼山两处军将的回复，他已经觉得徐州赵家那边是个刺猬，宁可缩手被斥责，也不愿意去被扎个受伤流血，可派出幕僚谈判回来后，得到的消息却又让他觉得其中有机会，焦大勇这边听了之后，则是起了开打的心思。

“当时那马冲昊领着两千骑兵可都被吓回来了，你怎么有这么大把握？”

“大人，那两千骑是一团散沙，若是大人出面下令调拨，那是有王法大义在的，谁敢不尊自有军法处置，谁敢逃散，再说了，那徐州是贼人老巢，自然势大，可这清江浦距离徐州几百里，他们够不着啊！”

看着巡抚郭尚友迟疑，那焦大勇又跟着说了一句：“大人，若是贼人势大，他们早就大张旗鼓造反了，又怎么会扭扭捏捏的拦河说是鸣冤呢？”

“咱们标营不过千余兵马，人够吗？”

听到巡抚郭尚友的这句话，焦大勇脸上露出一丝兴奋，颇有把握的说道：“咱们这边能凑出三百骑，狼山那边能有三百骑，请巡抚大人去凤阳那边再调二百骑，八百精骑急行突袭，足够了！”

看着郭尚友神色淡然，游击焦大勇又是说道：“大人，徐州贼人在清江浦不过两千步卒，马队百余，骑兵对步卒可以以一当十，咱们能动这八百骑，那就是天大的优势，事出突然，定然大胜。”

“你是说按照约定，先将大军推进到宝应县一带，然后骑兵向前，发动突袭吗？”凤阳巡抚郭尚友脸上露出了笑容。

焦大勇知道事情成了，笑着回答说道：“抚台大人果然熟读兵书，正是要这般用兵，清江浦那几个年轻贼酋太过天真，想必以为这约定就真是约定，而且清江浦周围又没有城墙沟壑遮蔽，正适合骑兵急进，到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定然大胜，等这边胜了，漕运畅通，是战是和，那都是大人决定了。”

凤阳巡抚郭尚友缓缓点头，然后沉声说道：“上报还是报乱民啸聚的好，等打完了，再上奏实情就是，免得干系太大，咱们这就开始准备吧！”

代表狼山副总兵和徐州参将的两位千总又被召唤到巡抚这边来，双方密谈不久，徐州那边的千总被巡抚派人看押了起来，而狼山副总兵那边的亲兵千总则是和凤阳巡抚派出的传令使者一起，快马赶回狼山那边。

除此之外，又有快马自泰州赶往凤阳，同时，巡抚一道道公文发出，各分巡分守的道臣，以及扬州府、滁州、庐州府、凤阳府各处都开始调集兵马和粮草向高邮州左近汇合，准备会剿拦截运河的乱民。

既然漕运河道被截断，徐州和淮安府的兵马就没办法调动了，而狼山和凤阳驻守的兵马则不受影响，汇集备战。

这一切大张旗鼓，自然没有办法瞒住别人，消息不断的反馈到清江浦那边，又从清江浦急送到徐州。

越是到这样的紧张时刻，赵进反而不离开何家庄附近了，每日里就是整训兵马，处理来自各方的消息，以及隔一段时间就骑马去一次黄河边，看看那边的船只准备，现在黄河北也有大量的物资运送过来，人员调拨也有不少要通过黄河水运，船只是最要紧的事情。

清江浦的来信赵进收到，凤阳巡抚郭尚友派出使者所提的条件，几乎是契合赵进的心思。

“他们能有这个想法就好。”赵进的评点很简单，然后即刻写出了回信，安排快马立刻送出去。

说来也巧，给清江浦那边的回信才发出去没多久，京师那边的消息来了，拦住运河，消息反馈到各级衙门，再由各级衙门汇集到朝廷中枢，然后朝廷中枢做出反应，加上路途上的耗用的时间，距离赵字营拦住运河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眼看这就要进入八月，天气也从那时的炎热变得凉爽起来。

第828章杀鸡用牛刀

虽然耗时一个月，可朝廷的反应已经算是极快了，如何商议处置的也是瞒不了人，据说消息报上去之后，内阁第一反应就是派兵会剿，所用兵马自然也是南直隶本地兵马，相对于周边的几省来说，南直隶本地驻扎大兵，就地解决就可。

以凤阳巡抚郭尚友为统辖，率狼山副总兵所辖兵马，徐州参将所辖兵马，南北夹击，同时，凤阳留守出兵攻击侧翼，务求全歼匪类。

这也是中规中矩的安排，但到了司礼监批红用印的时候却耽搁了两天，等旨意下来，兵部下发公文的时候，大家发现对兵马上的安排和先前有了些不同，除却命令南直隶兵马出动之外，还命令保定总兵鲁钦率兵四千南下，并令登莱总兵杨国栋派一把总率兵三百为保定兵马先导，粮饷由山东供给。

除此之外，又勒令开封守备严阵以待，除却本部兵马之外，调集民壮，务求开封平安，又命令应天巡抚会同浙直总兵严加戒备，不给贼人渡江的机会。

内阁和朝堂上诸位大佬看到这安排后都觉得未免小题大做，尽管南直隶的巡按、巡漕、巡盐三位御史都说豪霸谋反，但巡抚那边报上来的是乱民啸聚，南京兵部尚书那边奏报的也是乱民啸聚。

以大佬们多年的经验来看，巡按、巡漕和巡盐三位御史，又是年轻，又是都察院出身不久，好说大言也是有的，十有八九也就是乱民啸聚了，区区乱民，南直隶本地大军就可以轻易平定，不说账面上江北近三万大军，折扣着算能用的，怎么也有个七八千人，这样的官军出动，乱民还不是土鸡瓦狗，怎么还要用上北军，保定总兵是宣府和山西身后的梯队，登莱那边则是防备辽东女真和倭寇，也算得上强兵，怎么还要抽调他们？

而且严令开封守备那边戒备，这就更是莫名其妙了，河南是太平腹地，一共三个守备，根本没什么兵马，这次会剿难道还能牵扯到河南那边吗？

然后长江天堑区区乱贼怎么过去，还让南京戒备，既然是一次乱民骚动，难道还要全天下都运作起来？

内廷外朝的消息隐瞒不住什么，旨意下来之后，大家就知道谁做了改动，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一力坚持如此。

既然是魏公公坚持，那大家也懒得去争执什么，他又没有不让出兵，只不过加了些兵马，或许求个万无一失，毕竟魏公公他老人家刚在司礼监管事，总要显出自己不是尸位素餐，既然如此，那就按照这个来做，杀鸡用牛刀，耗费的又不是自家铁料，琢磨那么细作甚，照做就好。

“除此之外，关押王老太爷的地方也都加派了人手，现在只有拿着魏忠贤自己的牌子才能见到人。”消息禀报的很周全。

“安排他好好休息。”赵进吩咐了一句，直接走到了方桌前，屋中几人都跟着靠了过去，桌面上铺着地图。

“多亏朝廷就以为这是乱民作乱，不可能去打听消息，朝廷旨意之类的也不讲什么机密，不用花费什么工夫就能打听到。”看着地图，赵进先感慨了一句。

大明体制很看重群议，政令军令，方方面面的人都要发表议论，大部分的清流仅仅为了议论而议论，根本没什么用处，可议论无用，消息却流传的到处都是，人多嘴杂，根本谈不上什么保密，在这样的局面下，一切都是透明的。

不过对于朝堂诸公来说，他们不觉得拦截运河的乱民能知道，能想到，对他们来讲，乱民能坏了脑子去拦阻运河，肯定不知道打听消息。

赵进手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这地图很简陋，是按照赵进的记忆弄出大概，然后再询问各处的行旅客商丰富细节，也只能说位置勉强对，其他的都不能讲了，也就做个标识示意而已。

“已经快要到秋收秋赋的时节，京师北地也要存粮过冬，这一切都要通过漕运来进行，所以不管平时朝廷怎么拖延，这次一定会雷厉风行，兵马来的会很快。”赵进一边叙说，一边把手指点在了运河上。

“保定镇四千兵马南下，又是来咱们南直隶，那他们只能走山东，沿着运河南下，登莱总兵派出来的人也会在临清一带和他们汇合，内卫队和云山行所有眼线都要用起来，官军的消息我要最早知道。”赵进肃声说道，身后的王兆靖和刘勇都是立刻领命。

赵进手在运河上划了几下，又是开口说道：“闻香教那边也要盯紧，不要让他们趁机兴风作浪，同时，也要派最可靠的人去往保定府那边，万一保定总兵不按照兵法行事，要冒险从陆路南下，我也要立刻知道。”

陈昇和吉香此时都在盯着地图看，陈昇神色淡然，吉香则是兴奋异常，王兆靖脸上依旧憔悴，但表情还算镇定，只是站在最外围的如惠开口说道：“老爷，盐市和集市上的商户，不少已经关门，还没关的也就是这三四天的事情，清江大市那边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就连王自洋那里，都是拿了一批酒说今年要去口外，不能在南直隶这边过年了，漕运那边被断了之后，漕粮换酒也停了，照这么下去，只怕从中秋开始一直到明年，咱们各项生意都不会有任何的进项。”

“王自洋胆子再大，这次也是顶不住了，家大业大，他现在不敢赌啊！”赵进笑着调侃了一句，不过屋中没有人跟着说话。

赵进没有在意大家的反应，他又是开口说道：“现在我们的根本是人和粮食，各处庄园里不缺粮食和青壮，徐家那边不断的打造兵器，这水路这陆路别人用我们也在用，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们放心，等打完了，生意会更加兴隆，进项也会更加丰富。”

“老爷，余家那边和咱们是半年一结，这些日子余家船队是日进斗金，要不要让他们提前结算。”

“不必，别心疼金子银子，我们的银钱不能存在库里发霉，若是需要花用，拿出来花掉就好。”赵进笑着说道。

王兆靖摇摇头，沙哑着声音说道：“大哥，各位兄弟，是我拖累了大家……”

“既然是自家兄弟，那这等没用的话就不要讲，咱们不这么做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也只有被他们一刀刀宰割下来，剩下骨头架子还要磨粉肥田，这一次的事情即便不因你家，也会因为别的事情发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办事，咱们这次的事情做得圆满周全。”赵进笑着说道。

王兆靖还要再说，陈昇上前拍拍肩膀，闷声说道：“说多了就没趣了，大家是兄弟。”

这边刚要点头，外面却有人通报，聂黑走进来禀报几句，却是潞王府那边终于知道了自家属官以及卫辉府官吏在徐州的遭遇，潞王已经上奏朝廷，请求惩治豪强恶霸。

“虱子多了不怕痒，继续盯着就好了。”对这桩事，赵进根本不在乎。

“大哥，山东和河南这些鸟王爷都针对咱们，一年年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大哥你的家产，盯着咱们徐州的这些财货，不如趁着这次闹大了……”吉香突然插嘴说道。

此时吉香的表情见不到什么兴奋，反倒咬牙狰狞，只不过和往常一样，话说了一半就被赵进打断，但这一次，赵进也没有训斥，只是沉声质问道：“关外大败，鞑虏打下了辽阳沈阳，我们这边再闹起来，天下人怎么看我们？就连徐州百姓都要和我们离心，到时候要打的就不是朝廷，我们还要和天下人为敌，原来束手旁观的都会成为死仇，不说那么远，这次一切事情挑明之后，你看看各处的反应，集市、盐市，还有和我们那么亲密的王自洋，你再想想真正闹破天是怎样！”

这番话说得吉香沉默了下去，不过吉香这一次没有垂头丧气，而是听得若有所思，因为这一次赵进的回答挑明了很多东西。

赵进没有继续，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众人都是凑了过去。

※※※

凤阳巡抚标营共一千二百人，步卒九百，骑兵三百，狼山副总兵所部派出三千六百人，步卒叁仟叁佰，骑兵三百，凤阳守备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派骑兵二百，其余兵马用于固守中都，毕竟凤阳是皇陵所在的重地，不容有失。

在朝廷大佬看来，七折八扣之下，狼山怎么也有五千可用之兵，但自家事自家知，狼山这边真正有战斗力的营头也不过是三千人，李和那次已经折了近千，这次派到巡抚麾下的步骑之中，能拉出来打的也就是五百左右，其余都是凑数的。

不过凤阳巡抚郭尚友这边并不生气，这些猫腻他也清楚的很，而且狼山副总兵陆全友这次可没有应付什么，他把自己的亲卫家丁派了过来，这可是实打实的家底。

第829章官军北上

狼山副将陆全友对那次徐州的不战自溃的确牢记在心，也对荒草滩上的惨败心悸不已，但身为武将他也是知兵的，道理讲述清楚，突袭的胜算极大，的确可以博这一铺，巡抚郭尚友不仅把这些话都说得很明白，还给了承诺，这件事如果陆全友帮忙，那么荒草滩上的那次惨败，他这边会全力遮掩。

更让陆全友动心的还是这次的功劳，平定谋反大贼，军功封赏肯定不必说，得个伯爵侯爵之类的封赏都不是不可能，巡抚郭尚友已经承诺军功分配狼山最少也是三成，更不要如果大胜，清江大市这边能有什么样的好处。

凤阳守备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那边派出骑兵则没什么多讲，凤阳巡抚有总督漕运的职责，这位魏公公身边的新晋红人也有管辖漕运的职司，于情于理都要出兵相助。

而且崔文升这边已经和魏忠贤通了消息，自然明白这次事情的重要，他不敢有丝毫的含糊。

如果不是赵字营在徐州力量太大，甚至手已经伸到了宿州，崔文升甚至打算用凤阳兵马偷袭徐州，却被手下军将拼命劝阻，徐州赵字营的力量可不止是那一个团几个队，大家心里有数的很，眼下能做的就是自保。

凤阳中都要地，万一有失，镇守和戍卫相关的内外官员都只有一条死路，所以万万含糊不得，崔文升空不出手，但也希望在巡抚郭尚友这次行动里分润一份军功，就将马队派了出来。

狼山的马队和凤阳的马队都经历过雨中观兵那桩事，可当日里去观兵的只是各家的头目，大家莫名其妙的退了下来，心里终究是有几分不服气的，而且即便是带队的军将，当日里看到那一幕被震撼，可没有真刀真枪的打过，事后再想起来，就觉得自家未必没有机会，甚至觉得自己当时是被别人影响了。

在这样的想法之下，巡抚郭尚友那边提出了很切实际的用兵之道，大家盘算之后也觉得把握很大，这才准备动手。

当朝廷的旨意快马传递到南直隶之后，众人的信心又是大了许多，南直隶本就该出兵平乱，这个没什么可说的，但朝廷安排北直隶和山东的兵马南下助剿却让人精神一振，不说别的，谁都知道清江浦那边只是徐州一部，大队还在徐州那边，打赢了清江浦这里，大伙也得坐下来谈，而且去打清江浦那边，还有个巨大的风险，就是万一徐州派来了援兵怎么办，现在就不用担心这么多了，有朝廷兵马牵制，这边就可以从容动手。

到这个时候，才真是南北夹击，让那伙徐州反贼前后不能相顾，这边打胜了，那边打的就更容易，这边即便小挫，那边也会牵制徐州，让贼军不敢追击。

有了这种心态打底，士气军心都是高涨，原本只想让骑兵奔袭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但现在却有了骑兵先进，步卒徐徐推进，然后狼山兵马大队随后跟上的计划。

南直隶又和别处不同，他运河两岸都是富庶之地，运河水路交通又是方便，别处行军作战，汇集兵马之后还要等粮草备齐，设立兵站，才能徐徐向前，不然粮草道路稍有问题，那就是军心崩坏的大祸事，可朝廷官军在南直隶却没这等顾忌，徐州那边仅仅截断运河，据守清江浦一点，并没有出外扫荡，南直隶一切如常，在这样的局面下，行军虽然慎重，可也和内线行进差不太多。

而且骑兵行进的速度快，步卒则是高邮州就近的驻军，所以八月初二这天大军集齐，八月初三则是开拔北上，按照那边来到的消息和估计，保定总兵鲁钦率领的四千兵马应该已经出了保定府。

狼山副将所部三千六百，凤阳驻军二百，巡抚标营人马一千二百，合计五千之众，由标营游击焦大勇统率，淮扬海防道翟正贤监军，沿运河北上，粮饷补给皆有地方筹措，沿河运输，扬州府各州县各出民壮若干。

这等规格的平乱大军，照例要文臣总领，巡抚不必亲来，可道臣总要有一位，但南直隶江北地方，颍州兵备道远在凤阳西北，徐州兵备道空悬已久，只能用负责海防的淮扬道臣领兵了。

凤阳巡抚纠集的队伍行进并不快，每天走三十里，说起来不慢，但他们的辎重物资都是沿河运输，步卒轻装前进，本该走的更快些。

和双方判断的差不多，南直隶官军行进途中，清江浦的徐州人马一直紧盯着，但也没有太过冒犯，就是轻骑远远兜着，早晚都有人跟随。

而官军也没有闲着，不停的快马往来，只不过他们这个快马倒不是为了侦查刺探，而是确定保定和山东的官军行进到了什么程度。

从高邮州北上清江浦，快马也得两天两夜，更别提大军行动，而自北直隶保定府集合兵马去往山东临清州，和那边山东兵马汇合，沿运河南下，这需要的时间肯定更长。

京师和清江浦之间的消息往来畅通，发兵会剿的消息这边也是最快得知，走南闯北的人这么多，也能大概判断出来开打的时间。

气氛已经渐渐紧张起来了，但大家都知道开打，恐怕要中秋前后，而什么时候能打完那就天知道了。

如果拖延到九月十月，秋粮收上来还不能运出去的话，甚至连秋粮都没办法汇集到清江浦的话，很多人今年的生财大计就要被重挫，清江浦这边赚不到银子，供奉到京师和南京的好处自然也要少很多。

先前朝廷没有表态的时候，大家都在咬牙熬着，可朝廷一旦有了消息，清江浦各处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凡是利益和漕运相关的，都是各显其能，想尽办法催促大军加快行进的速度，至于将王友山从京师大牢里救出来的事情，则是根本无人想起，也没有人会主动提起。

和马冲昊率队北上相比，这一次的清江浦的的确确感觉到了紧张，清江大市已经彻底关闭，而清江浦内的豪商富贵人等，能走的都是纷纷暂时离开，这个时候去扬州快活些日子正好，而殷实人家能走的也是离开，只有那些被赵字营扣了男丁人质，还有那些无处可去的平民百姓，只能在恐惧中苦熬。

闻香教的活动也跟着猖獗起来，原本徐鸿儒那边的人出了山东省界就没太多用处，可现在运河一线简直是处处开花，内卫队和赵字营的耳目天天都有呈报。

这个原因倒也简单，原本漕运上漕丁运兵烧香的教众不少，只不过他们自成一体，不和山东那边相关，也不去掺合徐州和山东的恩怨，可现在却不同了，运河一断，大家的生计都受了影响，自然怨气丛生。

原来山东那边的教众想要做什么，漕运相关根本不予理会，自家吃饱喝足，何必去掺合那些有风险的勾当，但现在或者心有怨气，或者想要报复，都或多或少给个方便，存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

但事到如今想要闹起来却也不容易，在这个当口上，赵字营相关各处可不在意什么地方的观感，只要犯了规矩直接抓人，或者送到荒草滩那边出苦役，或者是直接杀头，严刑酷法之下，倒也闹不出什么事情来。

而且按照木淑兰那边断下来的飞签消息，山东郓城总舵连续给出发下命令，让大家低调等待大变，不得冒失。

因为在这个当口，北直隶保定镇的兵马南下路过山东，南直隶的兵马正在北上，他们的目标固然是赵进，可如果闻香教在这个当口闹将起来，官军同样会大开杀戒。

淮扬海防道翟正贤和巡抚标营游击焦大勇率领的官军到了宝应县之后，就按照事先的约定停了下来。

对于官军来说倒也没什么，因为到现在还没出扬州府境，步卒根本没有移动太远，马队人数又不多，地方上又是富庶兴盛，供给充足，大家乐不得长久下去，自从倭寇平息之后，南直隶就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太太平平的多好，动刀兵见血谁也不愿意。

在这个时候的宝应县倒是比从前兴旺不少，原因也简单，北边的漕运枢纽清江浦被截断，北上船只只能停留，已经到了那边的船只不少也是折返，很多船或者在宝应县卸货，或者直接在这边降价交易。

因为交易的人不少，甚至还形成了小规模的集市，居然还有清江浦的商家过来贸易，毕竟宝应县是南边距离清江浦最近的县城，而且在富庶的扬州府内，在这边贸易也勉强能辐射扬州和凤阳几处，大家都说清江浦要大打，那边已经是一片死地，但宝应县不存在这个担心，还有生意可做。

北上船只折返，还有停靠在这边的船只，弄得清江浦到宝应这段运河拥堵异常，甚至还有商人雇佣大车来这边做生意。

第830章重诺守信

商货云集在宝应县城，自然让宝应县上上下下捞了不少实惠，对于一支大军驻扎在县城之外，也就没什么怨言了，而且大家也有担心，一旦在清江浦大打出手，兵灾就会波及到宝应地方，有这么一支官军在，多少让人放心些。

而且凤阳巡抚郭尚友和凤阳守备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两位江北大佬，对这支兵马的供应都很用心，粮草军饷的拨付都算是及时，就地采买也不至于强买强卖，地方上压力也不算大，甚至还能和官兵做些生意，繁荣下市面。

难得不需要盘剥地方，可地方上也有自己的担心，官军如贼寇，军纪一旦约束不住，对地方上就是大祸，但真正让宝应县官民意外的是，这伙名为平贼，却在宝应县止步不前的兵马居然约束的还可以。

步卒被严令呆在营内，最嚣张跋扈的骑兵家丁，除了哨探传信之外，也是整日里不出营盘，封闭的很。

“现在徐州反贼共派了八到十个探马往来侦查报信，骑马的也就这么多，暗地里或许还有探子，到了晚上，应该是在营盘到北边的道路上还有两骑值夜。”

在官军营中，千总刘猛沉声禀报说道。

抚营游击焦大勇点点头，开口说道：“白日里咱们如果动，那清江浦的徐州贼众就会立刻有戒备心思，咱们可以夜里走。”

说完这句，屋中几位带兵千总以及那位名义上的总领道臣崔正贤都注意过来，焦大勇继续说道：“这几日都还晴朗，明日二更时分用夜不收拔了那两个探子，然后咱们趁夜出发，向清江浦那边急赶。”

众人神情严肃，焦大勇又是说道：“到那时，即便有人察觉也是追之不及，大家不要姑息坐骑马力，等到了清江浦那边，直接向着贼人营盘冲杀过去，破营杀将，那就是第一等的大功，到时候不管有什么耗费都会有成倍补偿。”

这话说得众人士气更加高昂，这样的狂奔急袭，肯定会有马匹的死伤，这可是相当大的一笔损失，不过承诺成倍补偿那就让大伙放心下来，也让众人对打下清江浦之后的好处神往异常。

之所以说营外会有探子，是因为现在兵营所在地方，外围就是商户们存放车马货物的地方，商人们倒也不是胆大，可宝应县内外的确没多少空地了，别人家快要收获的庄稼田地总不能去碰的。

而这官军驻扎之地，却是地方官府征用的地方，大家凑过来跟着沾点便宜，何乐而不为。

所有官军营盘外，整日里商货川流不息，大车装运货物，脚夫力工装卸，甚至还有商人之间的买卖贸易，依稀有些清江大市的模样。

带兵的军将开始也想驱赶，不过商人们却很是懂做，大大小小的好处给过来，管事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怕如果赶走了商人就没有了外快。

这一天依旧营盘紧闭，外面依旧热闹非凡，可官军营内的步卒在操练活动，骑兵们却都在休息积蓄精神，马匹也都上足了料，更有些精干兵卒便装提前出营，他们要在路上作为引导，一切就等着夜间动手了。

夜深之后，率队的军将层层传令，白天已经做好了干粮，让准备出征的骑兵们先行吃饭，而十五名夜不收已经骑马在营门前预备了，他们都是各自营头里一等一的精锐，马术好，身手强。

“你们看到那边没有，两个火堆，一远一近。”有人在营门前的木楼上指点说道。

夜不收们都盯着那个方向，到了天黑，军营附近的商队也是灯火点点，但更远处却是漆黑一片，那两个火堆也明显的很。

“那边就是贼兵探子的所在，晚上就在那边吃饭休息，已经快有五天了，想必已经懈怠了，你们抹掉了他们，大队就要出营。”指点的人肃声说道。

官军的夜不收们都闷声答应，千总刘猛这时开口说道：“不要轻敌，不要懈怠，贼人死活不论，今晚做成了，你们每个人都是放双赏！”

又是闷声答应，千总刘猛一挥手，摆在营门前的三角木栅被扯开，十几骑夜不收缓缓而出。

十几匹马踏地，声音却不怎么大，因为每匹马的马蹄上都被用棉布包裹，马嘴也上了嚼子，务求安静不出声。

官军营盘中靠近营门处的灯火全部熄灭，就是要让外人看不清这边的行动，夜不收们出营之后，刘猛就快步上了临时搭起的木楼，登高望远，在这个位置能看得更清楚些，如果那两个火堆熄灭，这边大队就要出营了。

时间已经不早，商队货场营地的灯火也都次第熄灭，商人们都在县城内寻欢作乐，外面这些苦哈哈们都是睡得很早。

算着夜不收已经出去了一段距离，军营这边的灯火重新燃起，偌大个营盘，总是伸手不见五指，很容易闹出乱子。

正在张望的刘猛突然听到了一声破空尖啸，这是箭支破空的动静，声音不大，难道是夜不收们已经摸过去了，那边怎么可能听得到？

是这边的！刘猛仅仅来得及判断到这个，一根羽箭准确的贯穿了他的咽喉，刘猛手抓住箭杆，想要把箭支拔下来，他就那么抓着箭杆从木楼上摔到了地上。

箭支破空的呼啸此起彼伏的响起，灯火下的官军兵丁就好像是靶子，被一个个射杀在那边，但并不是每一支箭都和射杀刘猛的一样神准，受伤的士兵大声惨呼，还有的人大声示警。

“有人袭营！”

“有人打过来了！”

官军营盘门前的人或者中箭身死受伤倒地，或者向着营内拔腿飞奔，外面的人却没有立刻追击，连着绳索的铁钩被挂在营门木栅上，这边吆喝一声，那些木栅被直接扯开。

“列队！”“立正！”“对齐！”此起彼伏的整队声在外面响起，刚才还黑暗一片的营盘之外，突然有点点火光升起。

一个个炭盆被拨开变得红亮发光，一根根缠绕着浸透油脂的火把被塞到火盆里，立刻燃烧起来，然后被抽出分发到列队完毕的家丁和团练手中。

“冲，按照事先的吩咐，一直向前冲，打透营盘方可回头。”董冰峰大声说道。

刚才射下木楼刘猛的那一箭就是他射的，不过此时他弓箭已经丢掉，手中拿着一根长矛，浑身披挂全甲。

站在他面前的两个连也都是全甲披挂，一身是铁，这两个连手里是没有火把的，只是拿着长矛，在他们身边零零碎碎站着三十几个弓手。

“五人一排纵队，跟我冲进去！”简单说完，董冰峰站在队伍第一排，长矛一摆，大步领着队伍向里面冲去。

铠甲铿锵作响，踏地脚步声整齐划一，尽管先冲进去的只有两个连，可整个官军营盘都好像被震动了起来。

前面两个连冲入，后面各连次第而入，第三团后面八个连里，还有两个连是全甲，另外都是部分披甲，但披甲的家丁一定是站在最外围最前列，以全甲连队为头领，其余各连为侧翼，而手持火把的团练们则跟在他们后队，家丁团练分成三个箭头，向着营盘内冲了进去。

张虎斌手里的团练队伍，有四个连是部分披甲，这四个连队则是披甲人不拿火把，其他人拿着火把，在后面等待片刻之后，距离拉开，也是跟着冲进。

董冰峰率领的前队一往无前，事实上在这个时候，军营中的步卒们大部分已经睡下，他们被外面的脚步声和动静惊醒之后，一时间都没有反应。

军营夜间严格要求肃静，如果有营啸出现，十有八九就要炸营大乱，所以夜间发出动静是要杀头行军法的。

可第一时间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接下来想反应就来不及了，火把点燃了帐篷，点燃了营中的辎重柴草，官兵们惊慌失措的从里面跑出来，却看到了排列成队的长矛丛林，仓促间手里连个兵器都没，身上甚至没穿衣服，怎么敢去火并动手，仓促间只能转身就跑。

可赵字营的连队是分为几个箭头冲突，到处放火冲锋，整个营地的混乱从营门处开始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大家跑到一处又看到这浑身是铁的敌人，只能继续跑，越跑越乱，甚至有兵丁从沉睡中被惊醒，跑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大队去跑。

也不是没有人想要聚拢队伍反抗，尤其是最先冲入的家丁连队并不回头，他们身后也留下了空档，可刚刚组织起来，张虎斌领着的四个连队又是冲过来了。

偌大的官军营盘，里面足有几千步卒，单论数量足足是家丁团和团练大队的两倍要多，可夜间被突袭，整个营地都被分割的七零八碎，根本聚集不起百人以上的队伍，即便是刚刚纠集起来，张虎斌率领的四百人也是绝对优势，一点点苗头都会被彻底击碎！

第831章所向无前

敢于抵抗的，十几根长矛攒刺过来，身上多了血窟窿倒下，谁还愿意拼命，而且这伙突然杀入的敌人并没有赶尽杀绝，只要你跑，只要你不回头的跑，没有人理会你，除非你头昏脑胀的拦在路上，那么长矛也不是吃素的。

火势越来越大，营盘也越来越乱，连带着附近的商队营地也跟着骚动起来，局面已经收拾不住了。

董冰峰率领的那一队根本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就这么小跑前进，可跑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前面已经整队的官军骑兵。

巡抚郭尚友和游击焦大勇定计，这一次官军北上的关键就是在骑兵突袭上，所以扎营的时候，骑兵并没有和正常一样呆在外围，反而被步卒营帐围在当中。

因为双方并没有打算战场交兵，所以谈不上马队的及时反应，反而因为要突袭急进，必须要对外遮掩马队的行迹，这才这般安排，麻烦处处，怨声载道，可为了隐蔽和突袭的成功，这就理所当然了。

只是因为这个安排，带队冲进来的董冰峰和已经准备出营的马队迎头碰上！

刚刚安排夜不收出营拔掉眼线，突然间就开始骚乱，突然间大火燃起，喧哗声声，连马队这边都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带队的游击焦大勇安排亲信去打听，但亲信还没得及回来，溃散的乱兵却已经涌过来了，毕竟是自家人马，怎么下得去手砍杀，可就这迟疑和不忍，却让局面愈发控制不住了，乱兵不断涌来，让马队的队形也变得散乱。

更麻烦的是，溃兵和乱兵之中，来自狼山副总兵麾下和巡抚标营的都有，他们的惊慌失措，难免让骑兵军心浮动，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不知道局面到底是怎么样！

这焦大勇能有突袭清江浦的心思，倒也不是庸才，片刻之后他就反应了过来，冲撞马队者斩杀无赦！

对着自家人砍杀刺杀，血流满地，但这样总算是把队伍维持住了，接下来焦大勇分出百余骑去保护海防淮扬道翟正贤，其余的人跟着杀出去，这几百骑的力量不管放在什么战场上，都是有份量的。

可没有溃兵逃兵敢冲向马队，不代表兵丁们就不会乱跑了，大家惊慌失措的到处乱窜，让马队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何况这是在营盘之内，又是从里向外走，本来就有各种阻碍阻隔，根本跑不快，何况时不时的有溃乱同伴从面前跑过，要控制突然被惊动的坐骑，这速度又被耽误了。

尽管是黑夜，可借着冲天火光的照明，彼此也能看的很清楚了，那铠甲碰撞的铿锵作响更是遮掩不得，那边马队停住，这边董冰峰率领的连队也是停住，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么一直冲过来会遇到官军的马队。

董冰峰眯了下眼睛，随即大喝说道：“箭射一轮！”

赵字营的披甲家丁们对马队的出现也是猝不及防，而且眼下的马队并不是先前那仓皇乱跑的溃兵，而是披挂完全，队形齐整的骑兵，人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视，自然给人一股压力，不过日常的训练培养出了一种本能，这让家丁们心中仓皇紧张，但动作上却没有变化，队形没有散乱。

三十几名跟随连队的弓手听到命令，下意识的快步向前，董冰峰擅长弓马，所以弓手都是他亲自挑选训练，射术纪律都很是出色。

快步向前，在家丁队伍面前大概排列成三排，把手中半开的弓直接张满，直接射出！

焦大勇率领的马队和对方突然遭遇，尽管标营出身的人不知道对方什么，可狼山以及凤阳的骑兵却认出了对方，几人下意识的脱口惊呼：“这是赵字营的家丁！”

声音中充满了惊慌失措，他们也没有亲眼见过，可不知道多少次听人描述，这浑身是铁的徐州男儿，何况这几天都要去突袭偷袭徐州的武装，第一眼看到，立刻联想了起来。

听到这个，焦大勇顿时勃然大怒，这伙徐州贼厮鸟，明明约定好了双方相安无事，居然趁夜偷袭，实在是无耻之尤。

惊愕，愤怒，片刻的迟疑，官军的反应慢了一线，他们更多凭着经验作战，而赵字营训练不停，操典精细，战场上的反应已经是下意识的。

董冰峰命令一下，弓手们排列，开弓，射箭，没有管准头，只是瞄着大概的方向，三十几支羽箭泼洒了过去，在这个距离，再向前几步，就能射中更多敌人，可命令就是命令，箭射一轮之后，弓手们直接散开。

在这个距离，骑兵队伍自然不可能散开，箭雨撒过来，立刻不少人中箭，惨叫着从马上摔下，可箭射一轮，弓手们只是将箭射出去，力道和准头却谈不上了，也有人在马上拨打，也有人拿着盾牌遮挡，那焦大勇仗着甲胄精良，遮蔽住头脸之后，硬扛住了箭雨，人在马上大声怒吼：“咱们杀过去，冲散踩碎了这帮贼人！”

为今之计，在混乱的营地之中，想要转头逃散都不可能了，想要出去，只能借着骑兵对步卒的优势，彻底杀散面前这帮徐州蛮子！

焦大勇能想到的，这些官军之中的精英之辈也能想到，不少头目军将跟着怒吼起来。

而在他们的对面，董冰峰一摆手中的长矛，大喊说道：“跟我冲到跟前去，拉近了距离，骑兵不如咱们！”

说完这句，董冰峰大步向前，令出法随，他一动，身后两个披甲连队也跟着动了，弓手们已经被拥挤到帐篷的间隙之中，他们拔出腰间刀剑和帐篷里的军兵厮杀，稍有空档也是跟着跑步，开弓射箭向前。

赵字营连队的动作比马队快了些，在巡抚标营游击焦大勇开始鼓动的时候，赵字营的家丁们已经齐步向前冲击，当军将们应和怒吼的时候，赵字营已经向前了十余步。

步伐整齐，铠甲碰撞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一致，轰然作响，这一刻，四周的火焰燃烧，溃兵哭喊，惊叫怒吼都安静了下来，好像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铠甲的碰撞动静，整个军营都好像震动了起来。

官军马队的坐骑有些被这震动惊扰了，嘶鸣乱动，控制不住，刚刚振奋起来的士气，被这整齐冲来的气势牢牢压住，一时间嗓子都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刚刚涌上的那一丝热血又一点点的凉下去！

不光是人在惊惧迟疑，马匹也开始无法控制，整齐冲来的队伍好似巨兽，让马匹从本能中感觉到恐惧，那些正在被骑手催动的马匹跑得不情不愿，而没有被骑手鞭打磕碰的马匹则是想要后退，有前有后，这马队自己也是混乱起来。

那巡抚标营游击焦大勇已经觉得不好，他怒吼一声，马靴马刺重重刺入马腹，坐骑吃痛，痛嘶一声，猛地向前窜去，这焦大勇臂力也是惊人，马匹蹿出，他又是怒吼，猛拽缰绳，在距离赵字营队伍三步左右的地方转向，也亏得身为游击，坐骑是好马，二十余步的距离上，这么狭窄的方寸地，急速奔跑转弯居然没有摔倒，硬生生撞翻了路边一个帐篷，就这么跑了出去！

焦大勇如此骑术，把赵字营和官军马队的人都是震撼了下，再醒过神来，那游击焦大勇已经跑的远了，好在这是短短片刻，董冰峰大吼催促，家丁们迅速反应过来，直接就朝着对方的马队冲去，步卒对骑兵，肉搏的胜算就在于缠斗！

主将突然逃走，那边一干人都是愣了，还来不及慌神，更多人也顾不得逃跑，已经跑起来了，那就只能这么冲上去，但这么短的距离，马匹根本跑不起来。

双方很快就是碰上，看着眼前一根根锋锐的矛刃，看着这些利刃闪烁着营地大火的光芒，马队坐骑本能中的恐惧发作，一匹匹马人立而起，放声长嘶，可这没有什么用处，长矛就这么毫不留情的刺进了马身人身。

赵字营家丁连队的冲势一缓，家丁们怒吼着向前推，硬生生将那些官军骑兵连人带马的推翻推倒，后面的官军骑兵已经不敢冲了，急忙勒马，在后面的则是趁势拨转坐骑，先跑为敬。

“向前，向前！”董冰峰口中大吼，手中长矛却好似毒蛇一般，急刺而出，正中面前一名官军骑兵的左肋，那人直接从马上摔下。

刚收回长矛，还来不及下一个动作，却借着火光看到三十步外，一名官军骑兵在马上张弓搭箭，朝着董冰峰射来。

躲来不及躲了，董冰峰手中长矛一摆，抬臂挡住了嘴脸。

箭支破空的呼啸在人喊马嘶中听不清楚，大家却都听到了“当。”的一声响，董冰峰身子一震，却是安然无恙，在这个距离下，弓箭根本没办法破开赵字营自造的钢铁铠甲。

那官军弓手根本来不及再射出第二箭，他身上足足中了五箭，就那么摔下马去，董冰峰放下手臂，眼前却正有一名官军骑兵瞅着空子，拨马就要冲上，董冰峰却是没有闪躲，举着长矛就是迎上，身边家丁列队跟随。

第832章有节制的击溃

马匹跑不快，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冲势，没了冲击势头的骑兵面对步卒没有任何的优势，甚至还因为有马匹身体的遮挡，动作做不连贯。

可赵字营的家丁动作连贯，骑兵和步卒就这么碰撞在一起，拿着马刀骑矛的官军骑兵没有占到一丝的便宜，他们手中的兵器比不得赵字营家丁的长矛长度，即便这边能够到，也很难破开赵字营自造的坚固铠甲。

惨叫连声，一匹匹马空了下来，马背上的骑兵都被刺杀戳死，从马背上摔落，然后赵字营的家丁没有在乎这些鞍辔齐全的战马，只是驱赶开来，继续向前冲。

接下来就没有什么对战的敌人了，短兵相接之下，赵字营家丁的悍勇和一往无前已经把对方吓破了胆子，主将先逃更是让大家毫无战意，那三十几张弓洒下的箭雨也让人无可奈何，大家现在也只能逃了。

先前簇拥列队的时候，想要转向都难，可短暂交锋之后，该死的死，该逃的逃，已经空出来足够大的地方，大家的选择都很明确，立刻一哄而散。

本以为要殊死恶战的赵字营家丁越跑越快，就这么沿着原来的方向冲了出去，他们再也追不上官军马队，因为跑开了的骑兵肯定比步卒更快。

官军马队骑兵三两成群，只是朝着没有着火，没有敌人的地方去跑，可那边往往是他们还没有溃散的营盘队伍，甚至刚刚聚集起来的步卒，这些溃散的骑兵彻底搅乱了官军的大营，很多官兵头昏脑胀的出了营帐，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被突然冲出来的自家马队冲了个七零八落，再然后，赵字营的队伍烧杀过来了。

处处起火，哄堂大散，整个营盘彻底散掉了，而赵字营家丁和团练的各个连队才刚刚把这个营盘打穿。

到了这营盘的边缘，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四周和眼前全都是溃逃的官兵，倒是不见骑马的，骑马的那些早就跑的不见踪影。

“整队戒备！”到了边缘，董冰峰重新下令，家丁们听令照做，就这么冲进来打穿，董冰峰所率领的几个连队一共受伤五人，还是在奔跑中摔倒的轻伤。

董冰峰回头看了看营盘，掀开面甲透了透气，秋夜虽然凉爽，可官军大营的火光冲天，烘的人浑身是汗。

“还以为要多冲几次才能垮，没想到这么容易。”董冰峰念叨了句。

“团正，这次还是有点风险，本以为官军毫无防备，没想到他们居然用马队来值夜。”一名连正闷声说道。

对于夜袭大营的赵字营家丁来说，他们当然想不到官军的突袭急进也是今晚发动，和对方马队碰上，还以为对方早有准备。

董冰峰摇摇头，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扬声大喊道：“各队集合，肃清残敌，上马上车追击，追出三十里回转！”

他大喊出声，兵丁跟着大喊将命令传递出去，至于先前他轻声说了什么，没人关心。

那句话说得是“原来是这么草包，总憋着不动手干什么！”

董冰峰命令一下，刚才已经黑下去的商户营地有部分区域亮起了点点灯火，一辆辆马拉大车被驾驭了出来，兵丁们就这么跟着马车开始向四处前进。

官军夜不收们到了那两处火堆后，就发现自己被百余名骑兵包围了，不想死的只能投降，那些马队将官军夜不收捆扎牢靠后一直没有参与到突袭之中，直到这个时候，董冰峰命令下达，他们菜开始出动。

一个连队三辆大车，大车上备有食水，家丁团练们如果累了可以在大车上暂时休息，这样，可以让连队始终保持体力追击，速度不会减慢，如果遇到了官军马队纠集起来杀回，在这平原水网地带，可以就近依托马车为工事战斗。

而那百余名赵字营的骑马家丁，则不是突前，而是奔走在大车连队之间，随时准备后备支援。

在这样的追击下，深夜逃出营帐的兵卒根本来不及停歇，只能不停的跑，很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手里连个兵器都没有，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跑，精疲力竭。

很多人已经被追的崩溃了，索性跪在地上求饶，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些突然出现的敌人没有杀戮，只不过搜走了身上的铁器，让他们脱光衣服，就把他们丢在那边不管继续前进不停。

城池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宝应县城内自然知道，可看到城外官军大营燃起熊熊大火，杀声震天，然后看着官军四下溃逃，城头的人怎么敢动作，都只能抽调城内民壮百姓，填塞城门，严加戒备，至于城外的官军，就请他们自求多福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焰已经熄灭，在官军营盘的简陋废墟上，一堆堆篝火升起，那是有人在生火造饭。

一辆辆大车，一队队家丁疲惫的返回，董冰峰已经把弓箭背回身上，长矛上的血迹也已经擦拭干净，正疲惫的坐在那里喝粥，在这个时节，在运河两岸，米是不缺的。

“让这附近的商户出来灭火，记得叮嘱他们一句，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替我们隐瞒，让弟兄们休整一个时辰，然后出发回清江浦，老黎一个人在那里肯定支应的麻烦。”董冰峰简单吩咐说道。

张虎斌在这个场合下就是董冰峰的副手，他率领的队伍倒是没有跟着出击，而是镇守住官军大营这边，为大队护卫基地和后路。

听了吩咐，张虎斌答应了声，立刻过去安排传令，没过多久就是跑回来了，脸上有忍不住的笑容，笑着说道：“六爷，那些清江浦过来的商户都傻了，根本不知道我们也过来了，还有的人傻傻询问，问咱们时候来的。”

董冰峰也忍不住笑，满脸都是得意神色，开口说道：“大哥的安排他们怎么能猜得到，一起吃饭，今天还得赶路！”

凤阳巡抚郭尚友委托幕僚和董冰峰商谈约定，说是两家默契，各自驻守不战，事后上报，大家方便。

商谈之后，董冰峰立刻把消息快马送到了徐州，对这个商谈，黎大津的态度很明白：“官贼不两立，大家口头默契，又没有什么文书约定，又没有什么抵押人质，凭什么信他们，要防着他们突袭行险。”

而徐州的回信也很快，赵进的说法更是简单直接“打垮他们，打散他们，既然他们要双方不战，那就不该在附近屯驻兵马，咱们出兵直接打散了他们，让他们真真切切感觉到肉疼害怕，这才会遵守约定”。

方针定下，清江浦这边立刻整顿兵马，在清江浦这边，有很多外面看起来和徐州和云山行无关的商户，他们动用车船运货也没人会注意什么，而大车往来于军营和各处运送物资也是正常的很。

就靠着这些商户和大车漕船，赵字营第三团和清江浦大队的家丁团练不断的被运送到宝应县这边来，平时就充作伙计或者呆在车船之中，夜里才活动，在官军的眼皮底下凑齐了千把人的兵丁。

他们当然知道官军人多势众，所以决定趁夜突袭，按照董冰峰的判断，他觉得官军既然和赵字营约定，那么肯定很懈怠，戒心不强，一旦被突袭，就会大惊大乱，肯定能够一举破营。

只不过董冰峰没有想到，官军其实和他想法差不多，但行动上慢了几步，然后满盘皆输。

太阳刚刚出来，赵字营的家丁和团练就已经收拾好了，开始向着清江浦出发，一夜未眠，他们每个人都是疲惫异常，差不多都是拖着双腿行进，骑兵都下马牵马行进，边走边用干粮喂马补充。

这一切在城头看得很清楚，宝应县上下即便不知兵事，也知道这些徐州家丁团练已经是强弩之末，搞不好现在一打就垮了。

可没有人敢这么做，大家更多的还是看向官军营盘方向，昨日还堂皇摆在那里的大营，到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昨夜看着火光冲天，杀声震撼，然后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那些疲惫的年轻人做的，在城头上的官吏士绅，甚至都不知道下面那些年轻人究竟是不是徐州的人马，究竟是不是从清江浦过来的，隔着那么远，怎么就突然过来了。

宝应县的城门直到黄昏时候才敢打开，这时候，无论那边还是官军都已经看不见踪影了。

昨夜打破营盘之后，依靠马车进行的追击极为有效，靠着这个，彻底把这几千官军打散了，对于依托马车追击的家丁来说，即便是有小股官兵马队想要反扑，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问题，只要背靠马车抵抗片刻，赵字营的马队就跟上来了。

实际上官军的马队根本就没有反扑，杀声震天，火光冲天，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他们只知道自己败了，只知道跑得越远越好。

在天黑之前，扬州境内下起了小雨，清江浦那边雨势稍大，在这样的局面下，道路泥泞，不适合车马行进，想要顺畅移动，只能依靠水运了。

第833章骂得吗？

不过这雨势影响不了消息的流传，官军在宝应县城遭遇夜袭，五千之众溃散无踪的消息，在几天内传遍了南直隶江北每一处想要知道的地方。

本来清江浦豪商们私底下已经准备好了劳军的物资，甚至还安排了可靠信用的人手去带路内应，但劳军的物资还在筹措中，人手还不齐备，这大败溃散的消息就已经传过来了。

这次军报让清江浦大受震动，谁都知道赵字营强，谁都听过种种事迹，什么徐州城下破十万流贼，荒草滩上击败官军，雨中阅兵进退两千铁骑等等，但那些都是耳闻，谁也没有亲眼见过，所谓耳听为虚，这就有几分怀疑在。

可官军自高邮州集兵北上，清江浦上上下下都关注异常，一直有人往复报信，还有人和凤阳巡抚那边联络，可以是说对这支平乱官军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可就这样的队伍，就在一夜之间被打了个灰飞烟灭，而在这之前，大家都还觉得清江浦赵字营的力量一直盘踞固守，等消息传来，才知道那位腼腆内向的年轻董六爷已经大胜而归了。

赵字营居然这么强？想想那日马车碾过人群时候惨烈，清江浦上上下下都觉得寒风吹过，浑身冰凉。

平日里看着训练刻苦，纪律森严，兵甲精良，能感觉出赵字营家丁和团练不弱，但这次和官军交战之后，却让大伙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强悍。

原本以为朝廷官军一到，不管是简单还是困难，死战苦战，结局就是赵字营灰飞烟灭，然后一切如常，可看眼下这个局面，恐怕快不了多少，天知道会折腾多久，会让这清江浦停运多久。

有些人还抱有希望，南兵久在太平安稳地方，想必战力羸弱，而北兵久在边关磨砺，与鞑虏血战不停，战力肯定精强，何况是拱卫京畿要地的精兵，现在就要看保定总兵鲁钦率领的四千北兵了！

但即便是这些抱有希望的人，也开始让自家的靠山和亲近朝臣，准备运作救王友山出狱脱罪，准备招抚徐州赵进。

必须得做这样的两手打算，毕竟大伙还要做生意，清江浦就这么堵下去，什么生意都要耽误了。

然后劳军的人也开始多起来，自从那次码头大乱被镇压之后，清江浦只有三家豪商逃过一劫，其余的家中男丁被抓了一半作为人质，还有的尽管没有参与，可也觉得心惊胆战，不敢继续留在这边，这些豪商巨户对赵字营都是敌视异常，尽管不能挑战抵抗什么，可冷眼旁观不合作还是有的。

但宝应县外这一战过后，大家的态度就改变了，眼下这个局面，怎么看都是胜负未可知，而且怎么看都好像是徐州那边的赢面大些，在这样的局势下，两面下注就很有必要了。

这一战的消息传到清江浦之后，读书人宴饮聚会的次数也变得多起来，不少士子喝醉后往往大哭悲叹，朝廷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辽东大败那是鞑虏强悍，怎么在清江浦这等腹心之地剿贼都如此草包，真是要励精图治了，此时正是我等报国的机会，正是要我等担当国家栋梁的时候。

也有一干读书不成，考不出功名的读书人觉得机会到了，或许朝代鼎革，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我们应该毛遂自荐才好。

除此之外，清江浦周边的土豪土霸，水盗盐枭等等，也觉得从龙的时候到了，就应该打起旗号归附徐州，将来没准有个封侯拜将的待遇。

不过有这样想法的人自然碰了个灰头土脸，他们连赵字营营盘的大门都进不去的，至于外围跟着闹事的那些牛鬼蛇神，这次出动的不过是张虎斌率领的团练，随同一起剿匪平乱的则是山阳秦守备的官兵，周围匪盗被一扫而空。

当凤阳巡抚郭尚友知道宝应大败的消息之后，先是勃然大怒，把手中的茶碗重重摔在地上，破口大骂说道：“当真是无耻之尤，言而无信，背信弃义，明明事先约好各自按兵不动，为何夜间突袭，这样的鼠辈，定然是个覆灭的下场，能成什么事，无耻！无耻！”

他在这里发作，身旁知道底细的幕僚和护卫等人自然不会出声，城府浅些的，往往脸上会流露出几分古怪，这无耻咱们骂得吗？

郭尚友咆哮发作之后，整个人呆坐在堂中半个时辰，等醒过神来，立刻命令亲随去安排过江的船只，然后抓紧安排车轿，先把泰州城内的家人送到南京去，免得徐州逆贼打过来，泰州城根本没办法守御。

巡抚有守土之责，走是不能走的，可也要做好预备，长江北岸渡口，怎么也得有几艘船预备着等待。

然后凤阳巡抚连下了几道命令，泰州立刻召集民壮，整修城防，严加戒备，然后急令狼山副总兵陆全友率兵过来护卫，免得徐州贼众顺溜南下，局面不可收拾。

消息传到之后，来自徐州的楚千总却偷偷的出城跑了，也不知道是躲避兵灾，还是跑回徐州去了，至于派去狼山传令的信使，回来的倒是很早，可直到巡抚游击焦大勇在泰州左近收拢溃兵，狼山也没有一丝消息传来……

凤阳巡抚郭尚友此时真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想要训斥惩治焦大勇，可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军将也就是这焦大勇了，有什么处置也只能事后再说。

出人意料的是，尽管传来的消息是大败大溃，可步卒居然收拢了两千几百，马队居然收拢到五百多，巡抚标营战死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而且泰州这边还在不断的收拢，这么算下来，再过一个月，搞不好先前派出的人马绝大部分都能收拢完全，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死伤这三百余人交卸了。

“东主，反正都是要报败战的，这些人就说是被贼兵杀伤，岂不是更显得真实。”某位幕僚一句提醒，让凤阳巡抚郭尚友恍然大悟。

原本就打算报个败战，然后把这桩事含糊过去，只不过派人过去谈了之后，觉得有几分偷袭得胜的把握，这才心思大了。

现在官军在宝应县被打的溃散败退，说起来也是预想之中，还按照事先谋划的去做就好。

“可那伙徐州贼人如果继续南下，如今杨泰之间已经无军可用，这怎么办？”

“学生觉得东主也不必担心太过，那伙徐州贼众悍勇出人意料，可这等强悍，如果想要南下的话，东主觉得焦游击的兵马还能回来吗？又或还能回来这么多吗？”

这话说得实在，如果清江浦那边的徐州力量想要图谋扬州府一带，那么这次就不会选择击溃，而是会围歼宝应城外的官兵，更不会现在让他们渐渐收拢起这么多的溃兵，算起来实力只是小亏，这作战的分寸也足够说明对方的态度了。

凤阳巡抚郭尚友在那里沉吟良久，到最后却是松了口气，点头说道：“你这见识精到，却比那冒进贪功的强出太多了。”

东主对幕僚抬一个贬一个，身为幕僚却不能接话，只是站在一旁，郭尚友脸上明显放松了不少，可愣了下之后又是沉吟，身体莫名颤了颤，嗓音有些干涩的说道：“贼众击溃官军举重若轻，甚至还留有余地，而这贼众仅仅是徐州一部，徐州何时居然出了这等大物，他们到底有什么样的心思？”

惊疑归惊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照预先的计划走下去了，这些倒是早有预案，比如说快马向朝廷报败，说清江浦乱民啸聚，可南直隶本地兵马羸弱不堪，前往平乱驱赶反为乱民所乘，挫败后退，现已无胆再进，请求朝廷尽快发兵援助，或调南京留守兵马以及金山驻军过江平乱。

同时巡抚郭尚友送往京师的奏折上也提到，乱民也是心有冤屈，又因为灾荒饥饿，官府赈济不力，所以才啸聚清江浦阻断漕运，求食求活，虽然这行为大逆不道，却也是情有可原，也请天子和朝中诸公心有慈悲，若能招抚赈济，少生杀孽，这才是万全之举。

虽说这奏折公文都是幕僚们拟就，可说得这么大胆，若没有巡抚郭尚友的首肯是不可能的。

先前的那些传闻和宝应县的大败结合起来之后，巡抚郭尚友已经不觉得南直隶江北地是什么富庶繁华的好地方，甚至也不想要在这边积累官场上的资历了，徐州兵马若是快进，五日就可从清江浦到达泰州，这算什么好地方，随时可能掉脑袋的。

而且徐州兵马有这样的实力却还隐忍不发，到底在等什么，真要造反，南直隶江北这些兵马又怎么可能顶得住，到时候败战失土之责，自己同样要掉脑袋。

事关生死，官位富贵都可以暂时放一边，既然打定主意了，什么官场遮掩也不理会了，既然徐州参将和狼山副总兵在这次如此推搪，甚至见死不救，那么也没必要在奏折公文上留什么情面，直接说废物就好了，难道他们不是？

第834章我知道你家

为了确保这封奏折能送出南直隶，巡抚郭尚友准备了三份，其中一份走最快的向北官道，快马加急，另一份则是去往河南再去往京城，还特意安排了一份走海路，为得就是送到京师那边。

他甚至他特意安排人盯着奏折能否送出南直隶，因为这必然要经过徐州邳州地面，如果对方严禁奏折出境，那可真就大事不好了，不过让郭尚友和南直隶一干官僚松了口气的是，奏折和公文还是能出南直隶的。

难道就任由这伙徐州人拦着漕运，让相关的人都没得发财，秋粮秋赋的日子就快要到了，这么折腾下去，今年岂不是没得收获，连打点的银子都没有，那以后还怎么生发，京城和南京的大佬们还怎么讨好？

既然这伙徐州人并不是要造反，只不过求个放人，何不把人放出来，那岂不是大家都好说。

京城里那些没卵子的内官胆子越来越大了，都察院的御史也是好抓的？那是个马蜂窝，随便一个七品御史，天知道背后站着什么人，你就敢扣上谋反的罪名抓人？

即便这个御史已经没了朋党，没了靠山，可你怎么就知道激不起那些读书清流的同仇敌忾，万一这帮人闹起来，要出大事的，这伙内官一点分寸也不知道，肯定是魏公公新近提拔起来的生瓜蛋子，给大家惹出了大祸。

不过细究起来，抓王友山这桩莽撞事，没有激起京城言官清流们的鼓噪，反倒惹得地方豪霸拦河，这实在是古怪的很。

想归想，凡是和漕运相关的官员豪商，不再认为赵字营是自寻死路，等朝廷灭杀之后大家分尸分肥，而是开始想办法顺着赵字营的意思做，看看能不能把关在大牢里的王友山放出来。

但大家也都明白，这些事是要做的，可不是马上要做，保定总兵鲁钦率领的官军虽然做不到日行千里，可算计眼下的路程时日，不超过半个月，这北直隶和山东的四千余兵马就要进入南直隶了，等出了结果，才是真正选择行动的时候，现在，大家做好准备就是。

北直隶、山东、南直隶，不知道多少人在关心鲁钦所率兵马的进城，现在大家已经知道，这支兵马已经出了东昌府地界，进入兖州府了。

※※※

抽到这个去往徐州侦缉反贼，查明敌情的差事，栾宏一直觉得倒霉，要不是那晚上多喝几杯烧酒，晕乎乎的和其他几个百户抽签，怎么也不会捞到这个凶险的公事，出京之后，栾宏在路上一直骂个不停，抽签的时候，其他人一定做了手脚。

锦衣卫出京办差，最好的差事莫过于问罪抄家，可以狐假虎威，上下其手，这侦查敌情的消息非但没好处，还有送命的危险，是最坏一等。

百户栾宏也是拔刀见过血的，不是那种养废了的草包，知道在这个当口上不能耍什么锦衣亲军的威风，所以在进入山东地面的时候，就招呼着大伙换上了便装。

事实上栾宏也明白，他所在这个千户能出来办差做事的也就是自己，其他人都是养废的，这次就算抽签没有抽中，只怕差事也会用别的方式掉在自己头上。

因为这差事催促的急，所以一路快马急赶到了鱼台县这边，然后才装成行走四方的商贩，背着包袱什么的准备步行进入。

这山东同样不是什么太平地方，教门会党处处，要是被他们以为是过来刺探的，那就会横生枝节和凶险，所以栾宏在山东境内就小心的很，在鱼台县的时候，他们住下的那个客栈齐整归齐整，但掌柜伙计等人明显不地道，虽然殷勤招呼，可话里话外都在套话打探，甚至还有鬼鬼祟祟想检查他们行李的。

栾宏看出对方的伎俩，可也不敢说破，只是吩咐大家小心，早早离开了店铺，在进入徐州境内之前，栾宏还特意吩咐手下们，一定要三五人一小组行动，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别被徐州那些人看出了破绽。

等过了卡子，进入徐州境内之后，也就是走出了百余步，栾宏这五个人就被手持长矛的徐州乡勇团团围住，搜身之后捆了个结实，然后丢在路边等待，开始栾宏他们还纳闷，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不过看着后边过来的一组组同伴都被抓过来的时候，才知道对方的打算。

“在金乡时候，一个个牛气哄哄，满嘴京城官话，到了鱼台那边倒小心了，真以为我们是傻子啊！”抓人的头目很是不屑的说道。

听到这个，栾宏才知道破绽是在那里，总归是越靠近目的地才会越小心，可谁能想到徐州反逆居然在山东就有自己的耳目。

等把腰牌告身搜出来之后，百户栾宏也是端起了架子，准备来个死中求生：“我们是天子亲军锦衣卫，来南直隶办差，你们这么强逼威吓，难道是想要造反吗？快些放我等离开，莫要自误！”

如果能唬住人，算是运气好，如果唬不住，不试试怎么知道唬不住，栾宏挨了重重一耳光之后，知道唬不住了。

本以为自己是要被带到什么山寨草窝之类的地方处置，却没想到就这么被带着过了黄河，进了徐州州城，然后居然来到了徐州知州衙门处，这让二十几名锦衣卫番子错愕异常，他们看到了照常办公的吏目和差役，尽管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模样，不是说徐州造反吗？怎么还敢带我们来官府。

当即就有锦衣卫番子大声呼喊，表明自己的身份，他们以为反贼想要含糊和模糊过去，结果衙门里的人只是瞥了眼，根本没有理会。

更让番子们错乱的是，他们居然被关进了州衙的大牢，每个人都觉得古怪异常，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办差的地方。

不过接下来他们就来不及想太多了，和他们当年提审别人一样，现在自己也是一个个被抓出去问话。

百户栾宏心里有个计较，这次来办差，下面的番子所知并不详细，问不出什么，至于自家，栾宏倒是有些硬气，既然对方要造反，肯定没自己的好下场，不如就咬咬牙忍过去，殉国就好。

没多久，栾宏就被带到了刑房，询问的人是两名年轻的差役，开口询问，栾宏咬牙不说，那两名差役威胁用刑，栾宏装出一副不屑的神情，本以为接下来要受苦，但让栾宏没想到的是，门外却有人招呼那两个差役出去，又换了一个人进来。

“马……马都堂……”栾宏下意识的惊呼，喊出了这个名字。

穿着一身差役服装的马冲昊，笑嘻嘻的看着栾宏说道：“听说抓到了京师来的番子，我就要过来看看，想知道有没有我认识的熟人，还真认识几个。”

栾宏到这个时候倒是反应过来，怪不得这位到了南京的马冲昊在万历皇爷驾崩之后消失不见，家人也都不见踪影，让那些准备清算的势力气愤异常，原来是躲到徐州来了。

看到这个从前的上司居然从贼了，栾宏心中怒火顿时高涨，狠狠的朝着地上吐了口，咬牙说道：“狗贼，等朝廷天兵一到，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京城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脑袋。”

马冲昊倒是笑容不变，开口说道：“你先不用担心被拷打，也不用担心送命，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马冲昊，你也是在亲军里做过事的人，你以为把我当成人质，就可以逃过大军会剿吗？”

“这个我比你明白，也犯不着用你做人质，只不过将来还要让你们去传话，但我问什么你最好说什么，你在这里硬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家住什么地方，不知道你家里有几口吗？你觉得我在京师杀不了人吗？”马冲昊笑着反问了几个问题，栾宏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当然知道对方能做到。

※※※

“……进爷，这个派过来的百户所知道的也不太多，但王老太爷已经被严加看管了，想要见一面或者做什么，得拿到魏忠贤的牌子才行，而且锦衣卫里有地位职司的都在纳闷，说王老太爷到底牵扯到什么，居然厂公亲自发话要善待严守……”

在问完之后，马冲昊快马赶回了何家庄，向赵进禀报询问的结果。

“……那个动厂卫抓人的宦官已经被锁拿了，也看押在大牢里面，听说还被用了刑，鲁王府派往京城的人也被抓了起来……。”

听到这些禀报，赵进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头说道：“看来我们的话递了上去，差不多按照我们的意思做了。”

“进爷，那魏忠贤办了这么多年差事，肯定是个缜密谨慎的人，进爷所说事情的风险太大，他未必敢去承担，而且他刚刚进了司礼监做厂公的位置，正是要显出自己本事的时候，不管是击败平定咱们徐州，还是招抚，总归是他的功劳，不过，这里面风险也是巨大，咱们一步不慎，恐怕立刻就有大麻烦。”马冲昊多说了几句。

第835章出征

禀报这个事情的时候，王兆靖并没有在场，赵进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如果京师那边真在做事，恐怕派来的番子不止这一队，应该有人去往清江浦了，在那边咱们防不住，咱们派到京城的人手，恐怕也有人在盯着了，这个也要小心，虽然大家不怕死，可能不去送死还是不去的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赵进披挂齐全，何家庄内外都是人马喧天，忙碌异常，就在这天，赵字营第一团和第二团以及亲卫队开始渡河北上，何家庄这边由李五的大队镇守，邳州那边则是李和的大队。

马冲昊脸上恭敬，心里却总是念叨，和赵进打交道久了，总觉得这位小爷很瞧不起京城那些大佬，开始下意识觉得赵进狂妄，可事后一想，京城那些位好像就是这样的货色，没可能让人瞧得起。

比如说在京师的马六等人，他们通过那书坊向中枢传递消息，然后清江浦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等大事，东厂、锦衣卫以及京城各路人马肯定要盯住马六等人，可马冲昊也知道，以京城各处衙门做事的习惯，十有八九会置之不理，就这么含糊过去，原因也很简单，既然没有大佬过问，没有朝廷旨意和公文，那就不是问题，自家多做多错。

不过想到这里，马冲昊停顿了下，迟疑着说道：“进爷说得不错，若是从前，马六他们十有八九是没人盯的，可魏忠贤如今掌权，大明这规矩，但凡大珰或者大佬抓总，下面人好过不了，因为上面会不断的督促，由不得他们含糊，由不得他们不做事，虽说做多错多，可不做会有大罪过。”

说到这里，马冲昊看了看赵进，发现对方没有烦躁，而是很耐心的在听，马冲昊又是继续说道：“进爷，不管这次或是以后，咱们都不能像从前那么顺风顺水了，那魏忠贤会盯着，而且会动员方方面面盯着和动手，进爷，咱们要小心谨慎了。”

赵进点点头，开口说道：“咱们做到这么大，本就不会和从前那么顺风顺水，要和方方面面冲突，至于这次，如果那魏忠贤是个含糊不做事的，咱们所有谋划就是一场空，人救不出来不说，只怕现在就得撕破脸大打出手了。”

“进爷真不像是二十出头，倒像是在京城打滚了几十年的。”马冲昊咂摸了下赵进的话，失笑着说道，语气里全是敬佩。

赵进上前拍了拍马冲昊的肩膀，开口说道：“好好做事，在我这里，你的前途比劳什子的锦衣卫要强得多。”

这边马冲昊肃然施礼，那边赵进已经大步出了屋子，马冲昊直起身来看着赵进的背影，沉思片刻，又是摇摇头。

赵进对保定总兵鲁钦率领的这一路兵马格外重视，这次他带了亲卫队和两个团，到江北之后还要和鲁大的第一大队会合，团练则是镇守地方，协同家丁行动。

王兆靖和如惠留守徐州何家庄，李五的第一大队会同集合起来的徐州团练留守，刘勇已经提前进入了山东，在那边布置眼线和内应，跟随赵进的内卫队头目则是聂黑。

早在赵进出发之前，一辆辆大车已经用船先行运送到了黄河北岸，在境山的云山行和徐家都是全速运转，大量的物资调集预备。

和马冲昊率领两千骑兵北上那次不同，这一次的徐州武人们虽然知道朝廷派出了南北两路大军夹击，却依旧踊跃跟从，依附于赵进的各家都是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没有一丝保留，而徐州之外，淮安府、凤阳府甚至归德府，都有那舞刀弄枪的混不吝角色过来投奔，就连一直打着小算盘的徐州三卫，卫所子弟这次也都是踊跃的很，甚至还有那本来是徐州参将亲卫家丁的，也要过来帮忙。

徐州和邳州这样的赵字营腹心，做出这样的选择很正常，大伙都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跟赵进走到底了，不然的话，不服赵字营有别的心思，那就是现在被杀光，跟着赵字营，如果朝廷官军剩了，以赵进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推断，日后追查，徐州邳州这些人恐怕都是从贼的共犯，也逃不脱抄家灭族的下场，与其如此，还不如跟着拼了，这么多年下来，大伙有一个结论倒是共同的，赵进他们做的，可是比朝廷做的好太多了，至于这之外的地方，则是一些卖命博取富贵的胆大之辈。

对于徐州邳州之外的，赵进一概拒绝，对于徐州和邳州这两处的，则是精选，不论年龄，身家可靠，武技出众，弓马娴熟，经验丰富的方可入选，虽然徐邳一带尚武，但这样的角色也不是太多，一共选出了一百五十余人，都是各家的核心子弟。

入选的人还好，尽管赵进目前没有任何承诺，可大家也都知道，事后赵字营肯定不会亏待了大伙，可没入选的就有些不服气了，特别是徐州三卫的不少子弟，他们对赵字营比旁人更加熟悉。

“某某的武技和骑射还不如我，他都能在马队里做家丁，现在我来帮忙，凭什么不能入选，不是说不论年纪的吗？”

以往赵字营招募家丁团练，对年龄卡的很紧，毕竟赵进和伙伴们都是年轻，家丁团练里如果年纪都相对大些，指挥和日后的成长都有问题，但这一次事情紧急，大伙只是临时过来卖命效死，可现在还是不够格，那就不理解了。

对这个，赵字营的回答也很简单：一个家丁和你单对单，或许家丁不是对手，但如果十个家丁列队和你们打，能打你十几个或者二十个，最好的已经挑足了，没被挑中的，就请去何家庄那边等候安排，编入团练维持地方。

对挑选而来的一百五十七骑，赵进带在自己身边，和吉香的亲卫队一同行动，毕竟这些人没有纪律约束，只有放在手边才安心。

赵进和马冲昊聊完，走到校场的时候，吉香正在那里牵马等候，赵进走过去接过缰绳，在上马前转身看了看，所看的方向正是自家的宅院。

大队出动，女眷们自然不方便到场，徐珍珍和木淑兰两位夫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赵进也不准备隐瞒什么，发生的事情都详细讲述，她们自然也知道朝廷大军南下北上，也知道南直隶那边被董冰峰偷袭打散，更是知道自己夫君此次出征是和北直隶的保定兵马作战。

早晨赵进出门的时候，徐珍珍和木淑兰都强忍镇定，可赵进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个女人晚上都哭过，而且没有睡好，倒是赵凤天真无邪，觉得自己父亲披甲很有趣，上来摸个不停，至于赵龙，还在呼呼大睡。

“你们不用担心，我说这个话不是安慰你们，而是我一定会得胜归来，在家等我就好。”赵进简单说道。

“夫君……。你……。你一定要小心……。”木淑兰忍不住先开口了，在徐珍珍面前，她是不叫“进哥。”的，可一开口就忍不住哽咽，说了几句连忙捂着嘴停住，再说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边徐珍珍的状态也好不到那里去，想要说话，可一张嘴眼泪就流淌不止，拿着手帕不住擦拭，却怎么也止不住。

到这个时候，赵凤才发现不太对劲，咬着手指，有些慌张的来回看，赵进把自己女儿包起来逗弄两下，却是没好气的说道：“别的事情你们算是聪明人，在这桩事上，你们就是妇道人家，我说能赢就是能赢，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过大话，把家看好，等我回来就是。”

这离别让赵进并不怎么舒服，不过也感觉到了牵挂，妻子儿女，血脉相连，这个是避免不了的。

“大哥，这就出发？”吉香小心翼翼的询问说道，自从临战，吉香很是兴奋，但却觉得赵进脾气不太对。

赵进点点头，翻身上马，抖动缰绳前进，他这一动，周围大队都跟着行动，亲卫队第一连骑马跟在内圈拱卫，外围则是赵字营亲卫队的马队，再向外则是徐州邳州过来投奔的义勇，其中姜家和成家都有子弟在内，至于步卒和辎重，则已经出发了。

朝廷派兵会剿的消息已经传来很久，何家庄这边已经看不到什么外来的商户，至于本地人对赵字营的行动已经习以为常，年纪大的怕沾染祸事躲在家中，年轻人和孩子们则是兴奋的很，在他们眼里，赵字营就不可能输。

大股马队走在路上，能听到路边百姓的喝彩，时不时的还有本地乡绅焚香摆酒，预祝赵字营旗开得胜，从赵字营崛起到现在，一次次洗过去，眼下徐州地面上不管士民工商，贫富贵贱，除了衙门里的流官之外，其余全是心向赵字营的。

赵进神色淡然，但他也注意到家丁们几乎没有什么镇定和淡然，每个人脸上都有兴奋，也就是牛金宝脸上没什么表情，而最兴奋的莫过于吉香了。

“大香，咱们这次不是造反，这就是这次我们的分寸。”赵进出声叮嘱了句，就在赵进身旁的吉香连忙答应。

第836章黄河上

吉香之所以惶恐，却是因为几天前他的一句话，当时赵进和伙伴们商议事情，一起吃了午饭，饭后闲谈的时候，如惠提起陈昇的婚期将近，这是喜事，大家都替陈昇高兴，吉香笑着来了一句“等咱们这次大胜之后，回来二哥就办婚事。”

不过是随意一句话，陈昇也被说得不太好意思，谁也没想到赵进却发了脾气，颇为严厉的让吉香不要这么说。

在伙伴们面前，赵进极少发脾气，即便是严厉也会讲明白道理，这等不教而诛的发作还是第一次。

大家都以为赵进是临近大战有些烦躁，陈昇更是说这亲事不急着办，赵进的回答也很古怪：“亲事该办就要办，定下什么日子就什么日子，但不要说打胜回来成亲这样的话，太不吉利！”

这让大家都是摸不清头脑，可看到赵进如此认真，大家习惯性的觉得非同小可，都是照做。

队伍没走出多久，几骑从东边快速赶过来，游走在大队外侧的骑兵过去拦了下立刻放行，远远的赵进已经知道是谁过来了。

那几骑到了跟前，都是翻身下马，为首一人正是王兆靖，他在前天就已经去往云山寺，查看那边的物资和工事的修建，按说今天是回不来的。

“大哥，五弟，祝马到成功，旗开得胜！”王兆靖在路边长揖在地。

赵进和吉香都是下马，吉香笑嘻嘻的还礼，赵进则是沉声说道：“谋划走到这一步，把握越来越大了，你静候佳音就好。”

“大哥，若成自然最好，若不成，大哥当以大局为念。”王兆靖肃然说道。

王友山被抓下狱的消息传回几个月，王兆靖整日里处在煎熬之中，也顾不得什么修饰边幅，此时看起来，倒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听到他这句话，赵进却是捶了王兆靖胸口一拳，开口说道：“朝着好地方去想，你看好家，我得胜就回！”

说完赵进上马，王兆靖又是作揖在地，对前进的大队施礼致意。

虽然赵字营自己有船队，但骑兵过河总是麻烦的很，吉香先是安排一队护卫赵进过河，这艘船则是由蔡家人亲自操控。

“进爷这次肯定大胜。”操船的蔡德奉承了句，赵进和他在一起，看他如何操控船只。

关于胜利的祝愿，赵进这些日子已经听太多了，只是笑着点点头，蔡德吆喝着船工忙碌，又是继续说道：“进爷积了大德，这龙王爷和天上神佛也都是看着，肯定会大胜！”

黄河水路凶险，船工对黄河龙王和天上神佛迷信的很，蔡德说这个也不奇怪，但赵进有些纳闷，平白无故的说什么积德。

“进爷，小的们常走黄河，知道咱们这条河的凶险。”

凶险？赵进看了看河面，水流很平缓，丝毫看不出来什么凶险，那边蔡德继续说道：“当年治水，黄河里面的几块大石头都是弄没了，河水缓下来，水流里带着的沙土都沉下来了，让河底越来越高，这些年一直没怎么下雨倒还好说，可这么下去，一旦河南那边下大雨，急流下来，那就要发大水的，南岸地势低，一发水不知道要淹多少地方，连邳州那边都要跟着遭殃。”

蔡德所说的这个道理，赵进倒是听懂了，黄河携带的泥沙不断淤积，让河道变窄变浅，万一上游水势变大涨水，恐怕会引起洪灾。

“那些年我们水上的人家都怕这个，一下雨就提心吊胆的，生怕闹灾。”

或许是平日里总想，一说起这个话题，蔡德就滔滔不绝，赵进也被这个话题吸引，看向河面，只是怎么也感觉不出对方所讲的凶险，看两岸的样子，河流似乎还比从前狭窄了些许。

“进爷造福积德啊，冬日里修坝挖河，有弄了那么多的沟渠引水，这么弄下去，就算发了大水，也不像从前那么凶险了，顺着沟渠会分掉些，河坝也管用，河道泥沙也有了整治，现在俺们水上人家睡觉也睡得安稳，原来赚了银子不敢卖地，可现在大伙都不想在河上操心了，都想着去置办个庄子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蔡德笑嘻嘻的说道。

赵进最初兴修水利，整饬黄河，目的是让徐州能有更多的水浇地，更让自己的田庄丰收，出产更加稳定，却没想这么多，听蔡德这么一说，才发现这次无心插柳的益处有多大，黄河水患向来是流域百姓的大灾，自己做的这件事真可以说得上造福徐州。

“自从开了迦河，运河不在咱们徐州走了，咱们徐州就破败了，大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想到进爷又让咱们徐州兴旺了。”蔡德絮絮叨叨的说道。

“你们可别急着去上岸享福，我还要给你们造更多的船，你们以后还有大用的。”赵进回答的是他上句话。

蔡德冲着几个水手喊了两声，那边急忙过去扯帆操舵，安排完之后蔡德对赵进说道：“请进爷放心，小的们帮不了进爷什么大忙，但这水面上小的们一定拼命来干，绝不含糊。”

赵进笑着点点头，转头看看周围，船队各处都很正常，黄河蔡家一系虽然也是赵进属下，但和赵进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多，蔡德在赵进面前，很是拘束紧张，搭腔几句后非但没有放松，反倒觉得更拘谨，平时没打交道的时候，下意识总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强也强不到那里去，可真近距离接触了，却发现对方平常言谈都给人压力。

拘谨归拘谨，蔡德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进爷，这次一定要赢，咱们徐州的好日子可都是靠着进爷。”

先前善祷善祝，到这时候却忍不住说了实话，毕竟对上的是朝廷官军，还是拱卫京畿的北地强镇，而赵字营毕竟只是地方上的乡勇团练，蔡德这种赵字营的外围，心怀忐忑其实也很正常。

“一定会赢的。”赵进回答的很简单。

船到北岸，赵进和身边亲卫的坐骑早就被准备好了，而其他人的还要等待，徐本德已经带着徐家子弟过来迎接。

现如今徐家管事当权的子弟，都是对徐珍珍忠心耿耿的人了，那些心怀异志的早就在一次次的变化中被洗了干净。

“二叔，营地准备的怎么样了？”赵进顾不上寒暄客气，开门见山的问道。

赵进率领的赵字营队伍，在徐州境内是依托庄园和城池行进，就地取得补给，但营盘设在山东鱼台县境内，距离徐州十里左右的位置。

听到赵进询问，徐本德脸色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立刻回答说道：“这十几天下了几场雨，大车在路上很不好走，那边营盘已经假设好了，但粮秣还没有齐备。”

即便是赵字营整修徐州境内各条道路，已经尽可能的拓宽修缮，可泥土路再好也是泥土路，一下雨，道路变得泥泞，重载的木轮大车很容易陷入泥坑中，非常影响进度。

“那就多用人力，徐家这么多青壮留着干什么，除了打造修缮兵器的那些，其余都动员起来用，这个当口，可不能当成做生意。”赵进丝毫不给长辈留面子，声音很冷。

徐本德额头上立刻见了冷汗，在那里连声答应，本想要说境山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酒菜，请赵进过去赴宴，可看到赵进冷厉的眼神，这话到了嗓子边就没有出口，而是急忙吩咐身边子弟，按照赵进的吩咐去做。

在徐本德身边的十几个年轻徐家人里，大部分人恭顺低头，也有几人面露愤愤不平的神情，这等表现，他们彼此看得清楚，也被赵进收在眼底。

跟在赵进身边的牛金宝脸上已经露出警惕神情，赵进神色自然，他却知道那几个神色愤愤的，却是内卫队的家丁，搞不好是徐家最忠心于自己的一批人。

赵进这队在岸边短暂休整，上马前行，走了没有多久，快马奔驰的传信家丁开始从北边来到。

陈昇的第一团和石满强的第二团已经到了沛县，过金沟口之后，在沛县以北的庄子上扎营，而鲁大率领的第一大队则已经在谷亭镇附近等待了。

而孟志奇率领的火铳连队就在距离黄河北岸二里的地方等候，目前练习火铳射击，并且达到要求的人共有二百一十四人，主要是学丁也有几十名徐家丁壮，还有二十几名团练，这些人分为两个连队，统归孟志奇带领。

尽管现在孟志奇才是个火器连正，可这位置却让很多人看着眼红，一下子就管两个连，按照赵字营的先例，这以后最差也是个大队正，已经不少人说了酸话，说进爷亲随加上妹妹在内宅，提拔的就是快。

闲话没人在意，可一个年轻的家丁被提拔起来管着两个连队，经验和能力上都有不足，所以这两个火器连队也是赵进直管，同时第一连连正孟志奇，第二连连正暂时却是那位洋人路易，以及他的老仆希尔多，通译也要跟在身旁，通译本来不愿意来的，又是和官军开打，又是生里死里，他胆子早就吓破了，但知道走也不可能，去一次还有二百两银子可拿之后，也就咬牙认命了。

第837章增兵

来自欧洲的神甫路易贪婪无比，这个已经是赵字营的共识，不过这个神甫对军事和军械懂得很多，这个大家也已经能感觉出来，在火器射击训练上，路易起得作用非常大，他的老仆希尔多明白得更多。

赵进和路易的交流并不多，但他要求通译时时刻刻的盘问聊天，内容要及时的报过来，从这些内容中，赵进知道这路易的确经历过实战，在几次玩笑似的比试试探之后，大家还知道这路易搞不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不然有些杀人的套路不会掌握的清楚。

既然这么有用，而且汉语官话进步的相当快，这次也就一并带上了，让他在这次战斗发挥最大的作用。

在境山短暂停留了下，徐家做事效率不怎么高，但对于供应他们姑爷的队伍却不含糊，无论家丁还是马匹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尽管赵字营这次已经带了随军的工匠，可徐本德还是安排徐家的铁匠过来将大家的兵器检查修整了一遍。

临出发之前，赵进的岳父徐本荣却偷偷过来想见，脸色惨白的提出，能不能让徐厚生去扬州那边躲躲。

“荒唐，什么扬州那边有相熟的好友，到时候恐怕绑了徐厚生去告官求赏，让他留在何家庄那边监工，比什么都好，岳父大人你也早些去何家庄吧！”赵进的回答很不客气。

徐本荣在自己的女儿女婿面前从来没有决定的权力，被晚辈毫不客气的教训了一通，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二叔，岳父那边胆子小，二叔你明白要紧和根本是什么，替珍珍好好管着徐家吧！”送走了徐本荣，赵进直接喊来徐本德嘱咐了几句，在黄河边还觉得这位二叔不靠谱，等见了自己岳父，才知道这话说得早了。

徐本德对这个结果也不意外，他是紧跟徐珍珍的，从没有任何的违逆，只要徐珍珍还是赵进的正妻正房，徐家这边谁也替换不了他的位置，即便当众被赵进训斥，让很多人觉得机会来了。

在境山短暂休整，赵进率领本队人马出发，徐家矿场和铁场的青壮不少被抽调出来，在团练们的护送下去运输物资。

境山去往沛县，沛县再去鱼台县谷亭镇，这都是赵字营在徐州内线行军，各处庄园、云山行的仓库。甚至是地方士绅土豪们的产业，都可以随时给赵字营进行补给，这行军很是轻松。

赵进特意安排那个路易主仆跟随在自己身旁，路易主仆都是会骑马的，骑术还顾得去，只是那通译不会，只得安排个身量小的家丁骑马带着那通译随行。

“进爷真是慈悲，若在小人的国家还有小人去过的那些地方，小人们只能跟着马匹步行。”洋人路易很知道抓紧时机奉承，他官话还不怎么熟练，只能请通译代劳，看路易说了一大通，通译却解释的很简短，想必没有完全表述出来。

听到这个奉承，骑马跟在一边的牛金宝嘴角微微抽动，赵进对待属下的确和气，可手上那么多人命，和慈悲二字实在扯不上，之所以让他们也骑马，只是不想耽误行军的速度而已。

吉香天性好奇，对赵进想和这洋人说什么很感兴趣，也是骑马凑了过来。

“你来了这么久，对徐州怎么看？”

“尊贵的进爷，小的没想到徐州这么大，已经好像我们家乡的那些小国，小的也没想到徐州这么富庶，进爷组织这次行军，居然能够轻松的动用这么多物资，不需要抢掠征发，真是了不起。”洋人路易一直是努力自己用汉语表达，但毕竟不怎么熟练，还要通译帮忙。

说起“徐州这么大这么富庶”，跟在赵进身旁的人各个忍不住笑，吉香更是边笑边说道：“你个番人真能说笑，在南直隶这些州府里，徐州排在倒数，至于这个富，咱们可是最穷苦的地方。”

吉香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妥，干笑了两声说道：“自从大哥管着徐州，这地面才渐渐繁华起来。”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赵进继续问道：“这次跟着出来，可能要和朝廷的官兵开打，你怕不怕？”

这个问题让通译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路易脸上却有笑容，叽里咕噜的说了好大一通，还没等通译说话，赵进转向通译说道：“他说什么你解释什么，不要擅自增减词句，若是被我查出来，有你的好看。”

通译打了个寒战，忙不迭的答应，接下来翻译的就有些磕绊，很多词句要反复沟通才能给出个不太通顺的解释，不过大概的意思大家却能听懂了，这其中不光是路易自己在讲，他的老仆希尔多也在补充。

所说的东西和赵进知道的没什么区别，在路易所在的地方，他的那个国家和希尔多的国家，以及周边的各个国家，没有人知道和平是什么，大家的生活不过就是战争和等待下一场战争，想要有所作为，想要改变自己已经被注定的一生，那就去参军作战，用生命去赌极小可能的奇迹和改变。

路易和希尔多各自有各自的感慨，也免不了对家乡和过往的回忆，通译结结巴巴的翻译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日子肯定过得很穷苦，你们不容易啊！”吉香忍不住感慨说道，他的话也是众人所想，整日里征战不休，颠沛流离，连徐州这样的地方都觉得富庶庞大，可见他们过得如何辛苦。

“不，不，我们那里因为战争很繁荣……”路易又是解释了一通。

因为战争的需要，贸易极为兴盛，对外扩张的需求极为兴盛，大量的金银和物资周转不停，一夜暴富的神话每天都有人听到。

看着众人不怎么相信的神情，赵进手挽缰绳，沉声解释说道：“整日里征战不停，自然会锻炼出一支强军，为了征战不停，自然要不断的敛财生发，好来供应这个军队，撑得下去的就越来越强，撑不下去的就会被灭掉，谁挺到最后，谁就是最强。”

这话让吉香若有所思，想了好一会才出声说道：“这不就和咱们赵字营差不多吗？”

说完这句，吉香又不怎么相信的说道：“大哥，会不会是这个番人胡吹一气？”

“不是胡吹，如果不是相隔万里，那边的军队……”赵进摇头说道，说了一半自己停住，又是自嘲的笑道：“如果不是相隔万里，那边也不会发展到这个样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大家正要继续的时候，远远地却看到几名骑兵疾驰而来，众人下意识的注意了过去。

眼下在徐州境内还敢这么策马奔驰的，也只有赵字营的骑手和得到允许的徐州武人，现在这么直奔过来的，想必有要紧事了。

火器连正孟志奇已经开始发号施令，一个队的火铳手正在装填预备，而跟在赵进身边不远处的第一连连正庄刘则是不屑的瞥了眼，吆喝两声，十几名弓手已经张弓搭箭预备。

不过这些戒备都没用上，来人通报两声，立刻被亲卫家丁领到了赵进跟前，赵进的亲卫队对赵进身边的人都熟悉的很。

“雷子？你怎么回来了？”看到来人之后，赵进和吉香都是惊讶异常。

来人正是雷财，瘦小的雷财满脸脏污不堪，显然是赶路的尘土和汗水混合起来，加上这疲惫，看起来就好像是流民一般。

“大哥，登莱总兵杨国栋凑了两千兵马给保定总兵鲁钦，其中马队三百，济南、青州和兖州各一个千总带兵，小弟在东阿县那边才知道消息，急忙骑马赶过来报信。”雷财喘着粗气说道。

也难怪雷财来得如此匆忙，按照事先的消息，保定总兵鲁钦率领保定镇四千官军，然后山东这边只是派出百余人作为向导，谁能想到山东会直接拿出两千兵马来。

这年头兵马就是各家军将的本钱，没有实力，自然就没有官位和好处，所以各处用兵都很是“小气”，朝廷旨意到了自家头上，那是没办法的，可这等协助的差事，惯常做法是把老弱病残都塞过去应付，可登莱总兵杨国栋直接拿出了两千兵马，其中还有三百骑兵。

登莱总兵麾下一共还不到八千兵，一下子拿出四分之一，还有金贵的骑兵三百，怎么也不可能是老弱病残了。

“那鲁钦一下子有了六千兵马？凑起来八百多骑？”吉香失声问道，开始时声调很高，随即压了下来，免得失态惊动别人。

雷财沉着脸点点头，开口解释说道：“杨国栋的总兵位置是巴结魏忠贤得来的，这次保定镇出兵是魏忠贤策动，或许京城那边关照了什么，所以杨国栋才用心支应。”

的确是很用心巴结，这安排赵进看得很清楚，山东的两千兵马按说应该派专人率领，这个规模的兵马派一名游击，甚至一名参将都配得上，可这样的话，保定总兵鲁钦就没办法做到直接指挥，所以安排了三个千总的力量，保证没有人可以抗衡掣肘鲁钦，让他全权指挥。

第838章夜营

“大昇和石头那边你知会了吗？”相比于吉香的紧张，赵进却很沉稳，在这个时候，亲卫牛金宝和路易主仆都在观察着赵进，通译则是脸色惨白的在翻译，赵进早就吩咐过，只要路易听到的都可以知道。

“二哥和四哥那边都已经说到了，他们让小弟快些赶过来，这等事大哥越早知道越好。”雷财肯定答复说道。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南直隶和徐州边境？”赵进沉声问道。

“应该还没到济宁州，小弟过鱼台的时候，内卫队那边曾有消息，那时鲁钦的保定兵马还停驻在汶上县左近，等待兖州那千总的兵马过来汇合。”

“还没过济宁州。”赵进点了点头，队伍继续向前移动，赵进也没有下达进一步的命令。

雷财和吉香面面相觑，雷财要了干粮和凉开水，就在马上狼吞虎咽起来，吉香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建言说道：“大哥，要不要抓紧行军，早些赶过去。”

“不必，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耽误任何工夫，再加紧一些会让人马疲敝，快这一天半天没有任何用处。”

“大哥，兵贵神速。”

听到这句话，赵进笑着看了看吉香，嘉许说道：“你长进了，兵贵神速没什么错，但这次却不能神速！”

简单几句这就定了下来，队伍照常行进，不过马队行进的速度本就快很多，在天黑的时候，就已经在沛县的庄子上和陈昇、石满强汇合了。

尽管在路上一切按照原计划，可来到营盘之后，赵进却没有丝毫不紧不慢，在进入营盘之下，他在马上就已经发布了命令，召集所有在营的探马侦骑以及附从的骑手。

“官军大队正沿着运河南下，我要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知道他有多少兵马，有没有带着火炮，何时到何处，所有所有的消息，我都要知道，任何一个消息，都会计入你们每个人的功勋里，赵字营都不会忘记。”

在几百人的簇拥环视下，赵进朗声说道，大家各个听的全神贯注，这还是赵进第一次提到“功勋”，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赵字营不会亏待做过事情的人。

“这可是官军，你们去侦骑，他们也会遮蔽，少不得要在路上厮杀，没准还要丢了性命，赵某不会说什么不怕，只会跟你们讲，万一你们有个好歹，不用担心家小，他们肯定有人管着。”

“进爷，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小的们跟着进爷来到这里，就什么都不怕！”有人吆喝着喊了声，这话引起在场的一片哄笑，充当侦骑的马队家丁，以及过来跟从的徐州武人，都是以命搏富贵的胆大角色，对他们来说，赵进说话算数，押注在赵字营身上可以博到将来，这就足够了。

“不要逞强乱来，听安排，你们的功劳是按照消息而不是按照脑袋来计算，缺什么尽管提。”赵进又是叮嘱了几句，下面闹哄哄的答应了，这才各自散去，自然有内卫队的连正队正布置下去。

等这边散去，吉香走了过来，他满脸的厌恶之情，压低声音说道：“一盘散沙，咱们一个连打他们三百个。”

“堂堂之阵，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真撒出去探听消息，潜伏隐藏，咱们这边只有内卫队里的人才能做这个，可那些家丁的武技和骑术却比不上这些。”赵进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没等吉香开口，赵进又是继续说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卖命吗？”

“咱们赵字营说话算话，报酬给的丰厚！”吉香干脆利索的答道。

“你说得是原因之一，更要紧的是，他们不甘心一身本领被埋没，可在这大明，他们看不到自己的出头之日，在咱们这里他们看到了，知道即便自己不成，自己的后代子弟依旧有出头的机会。”

听到赵进的话，吉香立刻跟着说道：“这个三哥和冰峰讲过，说是想在咱们大明封侯拜将，一定得有个指挥一级的出身，不然就上不了高处，肯定处处不顺，还说俞什么猷就因为出身百户，不知道被人抢了多少功劳，看葛指挥他们那边，全家哪有能操刀的，可家中子弟一出去做事，就是从千总起步的。”

语气中颇多愤愤不平，赵进没有继续，既然没有听懂那也没必要刻意解释。

尽管天色已经将黑，但还是有带着给养的轻骑探马出营远去，赵字营一队两团的营地在沛县县城以北，就在赵字营自家的庄园之中，因为是自家产业，所以住宿吃用都方便快捷的很，早在到来之前，窝棚和帐篷就已经在庄园内外搭建好，等大队一到，庄户们就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因为这种种方便，物资充足，赵字营的家丁团练们丝毫没觉得自己是在出征远行，而是从一个营地转移到另外一个营地。

至于那些还没被派出去的徐州武人，更是高兴得很，本来已经下决心过来卖命，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却没想到一切和在家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们是客，庄园款待还比家丁要好很多。

不过内外有别，家丁们团练和内圈，而徐州武人则是安排在外圈，过河之后得了赵进的吩咐，没有出发的人则是兴奋的睡不着，聚在篝火旁边，低声议论赵进给他们的许诺，也在聊着官军的动向。

赵进和陈昇、石满强以及吉香三人挨个营地巡视过来，家丁们同样兴奋的睡不着，这算是他们第一次远行出征，晚上小声聊天的人实在太多，看了三个营房之后，赵进索性下了命令，由连正队正监视大家入睡，闭眼睡了与否不重要，但要保持安静，不然军法伺候，辛苦走了一天，只要不说话，安静了会也就睡了。

“。这队伍真和带兵官一样，第一团厚重，第二团扎实，亲卫队则是剽悍，咱们兄弟做事都不含糊，还用怕谁。”

兄弟几个小声议论着在营内走动，石满强率领第二团驻扎在外，赵进这边不可能日日跟进，不过这次看了却很满意，从大处，从细节，都能看出石满强的一丝不苟，绝对没有含糊。

相对于第二团，第三团相隔虽远，赵进了解的反倒更多些，因为内卫队和云山行都在清江浦有大量的眼线耳目，那边的风吹草动，都会及时传到赵进这边。

正说话间，却来到了附庸徐州武人的营地，相比于赵字营扎营各处，这里就显得杂乱许多了。

“土鸡瓦狗，连个放哨的都不设置。”吉香不屑的说道，现在他说话也习惯带几句典故成语什么的。

“这是在咱们营盘里，有咱们的人守卫四方，他们不用担心什么的。”赵进笑着说道，然后吩咐牛金宝去和前面的哨位打个招呼，不用惊动里面的人，赵字营内家丁见上司的礼节很简单，可这伙徐州武人那种殷勤讨好，还有那些繁复礼节，却让人很不耐烦。

安排完这个，赵进又是继续说道：“但和咱们比起来，如果他们自己在夜里野地宿营，尽管他们一个个的经验丰富，还是更容易被人偷袭，原因就是这个没规矩。”

守卫的家丁没有通报，营地中的徐州武人都不知道赵进来了，他们按照彼此的出身和关系，各自聚在篝火边闲聊休息，赵字营的家丁们兴奋，他们同样激动的很，聊天谈笑不停，还能看到有几堆在传递皮囊和葫芦，酒气颇为浓厚。

赵进对这些人也不想要求的太严厉，喝点酒还能早些睡，只要不酒后误事就好，已经出营出发的那些侦骑探马都是得了叮嘱，喝酒就是死罪。

众人围坐篝火，已经遮蔽了亮光，各个火堆之间其实很暗，大家觉得身在赵字营营中很安全，除了回帐篷睡觉和起身方便的，也没有人回头，赵进他们几个居然没有人注意到。

“。我跟你们讲，这保定的兵马可和咱们南直隶的不一样？你知道为啥不一样吗？那可是北兵，北边人都是长得人高马大，又是护卫京城的，肯定和咱们南边这些窝囊废不一样。”

“胡说八道，北直隶那边的人我又不是没见过，个子也没见得比我高，也没我壮实，照你这么说，进爷手底下那些鞑子伙计岂不是更高更壮。”

这话说出来，立刻被人反驳，那堆篝火周围哄笑一片，王自洋给赵进带来的蒙古青壮，身材比同龄的徐州人要矮不少。

“操这个心作甚，进爷又不会让咱们顶在最前面，和你们讲，当年进爷领着几百人平围城流贼的时候，我也跟着的，那是几百对十万啊，进爷就这么走在头里，让俺们大伙跟在后面，这才几千官兵，怕什么！”

“进爷威风，老哥你当时怎么不投在进爷门下，现在也是富贵了！”

“别提了，家里老婆孩子的舍不得，现在后悔了！”

徐州各方对赵进的信心就是建立在赵进的一次次胜利上，听着他们谈论，赵进几个也觉得有趣。

第839章徐州龙气

向前走了走，那边人说话已经是沛县口音了，却是今日里才加入的沛县江湖人，以往和赵字营还有徐家打交道都是不少，算是让人放心的力量。

“……咱们徐州真是出皇上的地方，咱们沛县出了刘邦，立了大汉朝，那霸王项羽出身宿迁，古时候也是咱们徐州人，再往下数，南朝那个宋的皇帝刘裕，也是出身咱们徐州，这个宋可不是岳爷爷那个，还有啊，五代后梁的朱温也是咱徐州人，再说说，太祖爷出身的凤阳，距离咱们这边也不远……”

说话这人有些学问，不然也不会知道南朝宋帝刘裕，大家都喜欢听人讲古，何况又是说徐州的光彩事，什么汉高祖、楚霸王一直算到大明太祖朱元璋，不是徐州的，就是徐州周围的，这不是说明徐州地面人杰地灵吗？

不光那些人听得入神，就连赵进他们都停住了脚步，那人还在继续讲述：“不知道你们看出来没看出来，每隔几百年，咱们徐州就出一位皇上，我看啊，没准这进爷就是真龙。”

这话在别处讲出来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可在赵字营的营盘里，谁还在乎大明的王法，大家跟着过来卖命，本就已经明确了立场，这话非但没有人觉得大逆不道，反倒让大伙兴奋起来了。

“进爷当皇帝，那咱们大伙岂不是从龙，岂不是能跟着富贵……”

立刻有人兴奋的说话，讲话那位刚要解释，稍一抬头，却看到了火堆外的赵进等人，双方目光交汇，赵进却知道对方的来历了，这位应该和贩私盐的齐二奎相熟，在齐家村的火并里还和自己见过一面。

那位满脸都是惶恐，却让火堆边众人都注意到了，齐齐顺着看过去，却发现赵进他们几人。

“进爷！”“拜见进爷！”声音此起彼伏，这边惊动，其他各处的人也都被惊动起来，连忙过来见礼。

刚说什么当皇帝从龙的那些人脸上都很是惶恐，这等事就算真有也不敢乱说，万一说破了进爷的机密，让对方杀人灭口怎么办？

那个口若悬河谈徐州帝乡的老成角色也是反应过来，已经被吓得脸色发白，站起后又是跪下，赵进笑着走上前，直接把人搀扶了起来，温和的说道：“等这一次打完了，记得去徐州找我。”

这话说出，那位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赵进笑着拍拍他肩膀：“是好事！”

再怎么惶恐担心，也能从赵进的言谈神情中看出这不是坏事，那位的脸色立刻从白变红，边上凑得近的人多少听到点，都是满脸羡慕的看着这位。

看着凑过来的众人，赵进伸手向下压，笑着说道：“各位，现在是要紧时候，家丁团练都已经睡下，咱们声音小些，不要惊动了他们，耽误明日的行动就不好了。”

赵进说得客气，态度温和，大家也都懂事的很，连连点头答应，刚刚喧闹起来的声音又是低了下去。

“各位为赵某拼命，赵某牢记在心，不会亏待大伙，这话说多了虚假，在这里再说一次，日子还久，咱们且看将来！”赵进略扬起声音说道。

这话换旁人讲，只会被嗤之以鼻，或者心里暗骂，可赵进说出来，大家却信服的很。

赵进又和几个有头脸的角色聊了两句，这才告辞出营，这些跟随的徐州武人也都是懂做的很，赵进离开之后就各自散了。

伙伴几个走了几步，各自都是沉默不出声，吉香也是低着头，快要走到赵进的营帐附近，赵进转身说道：“咱们现在扯旗造反，徐州上下，算上邳州、宿州只怕都会跟从，然后打山东、河南、南直隶都会势如破竹，可然后呢？现在偌大河南才三个守备，偌大山东才放着不到一万兵，等咱们闹起来，朝廷就会征发大军，四面八方的过来打咱们，到时候杀的尸山血海，处处和我们为敌，不知道会有多麻烦。”

“朝廷操练过的兵马尚且如此，那些没操练过的更不值一提，都不是咱们赵字营的对手。”吉香闷声说道。

“我没说他们是对手，我只是说麻烦，但麻烦累积起来，很可能会有变化，那时候才是祸事，咱们不管怎么自信，说破天也只是牢牢控制了徐州和邳州两块地方，手里有几千人马，相比于天下，我们太小了。”赵进解释说道。

吉香默默的点头，赵进这次解释的很多，可和从前比起来并无太多新意。

“等我们更强更大之后，再去说其他吧！”

※※※

第二日离开沛县拔营出发，到中午停驻休整的时候，南北两个方向各有快马信使到了营中。

山东的两千兵马已经完全和保定总兵鲁钦的大军汇合，按照快马信使出发的时间，信送到赵进手里的时候，这大军应该已经到了济宁州。

那边的消息来自清江浦，现在清江浦除了大量的物资转向海运之外，其余一切萧条，然后一切安静，凤阳、泰州、狼山各处的兵马全都是按兵不动，南京那边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也看不到调集兵马的迹象。

“你不要以为天下只有南直隶江北和山东，这天下有南北直隶和十几个省，如果这次我们是扯旗造反，朝廷怎么会只派区区六千兵马南下，北直隶十余万兵马，山西和陕西的边军、河南的民壮团练、南直隶和浙江的驻扎兵马，就会一窝蜂的上来，到那时，你以为会这么轻松吗？”

消息送来的时候，赵进正在马上，他直接把伙伴们叫在一起，有些事不说透说清楚，心里总是有个疙瘩。

“现在看，我们预先谋划的差不多都已经达成了，我们不摆明车马造反，朝廷也就有了腾挪的余地，但堂堂中枢，手握天下兵马，又怎么会被区区乡下豪霸威胁，少不得要打上一场，发现打不过时候，发现要有胜算只能调集大军，甚至要耽误九边和辽东的防务，那就要细细考量，就会朝着招抚上面去想，王家叔父那边也会被放出来，可如果我们扯旗蛮干，那就没有了回转的余地，一开始就会把王家叔父斩杀，然后无论胜败都要打到底的。”赵进解释的很详细。

吉香在那里点头，倒是陈昇简单说了句：“咱们别忘了闹腾这么大是为了救王家叔父，而不是为了别的。”

赵进哑然失笑，吉香愣了愣也禁不住挠头笑，这次截断运河从发端到现在，越闹越大，这次赵字营北上迎战，更是有了些决战的气氛，在这样凝重气氛的感染下，很多人甚至忘了目的是什么，只想着胜利和扩大胜利。

在这一天的行军中，赵字营追上了朝着营地运送物资的车队，家丁们被动员起来帮忙出力。

第二天中午时分，赵进到达了预先设在鱼台县境内的营盘，和在沛县附近扎营一样，这里的营地也是一处田庄，早就已经被徐州方面买下来的，鲁大的第一大队已经把上下都准备完毕，就等着本队入营，刘勇也在这边等待。

“因为这次是驱散乱民，所以保定总兵鲁钦率队出保定镇的时候，并没有带上大炮，加上朝廷催促的一直很急，为了行军快速，也没有在山东这边调拨，济宁这边应该没有大炮给他补充。”

在屋中的众人注意到，听到刘勇的这句话之后，赵进松了口气，但随即严肃起来说道：“官军有没有带着火炮，这个一定要盯紧，有或者没有，这决定我们怎么去和他们打！”

“请大哥放心，小弟明白要紧。”

“闻香教有什么异动没有？”众人对火炮没什么概念，但对闻香教的动向却关心异常，那日骑兵北上扫平了曾家庄，大家对闻香教的战力很瞧不起，可这个要紧的当口，如果闻香教异动，闹出什么乱子来，不管对那边都是大麻烦。

听到赵进的这个问题，刘勇脸上却有几分惭愧，低头说道：“自从大哥去过一次之后，郓城那边就防备森严，明路上进去看着一切正常，可想打听什么消息却千难万难，已经在那里折了几个兄弟，在山东其他地方，咱们布置的人少，也看不出闻香教的动向，只能说是现在很安静。”

赵进脸上多了郑重，在郓城那边打听不出消息，这并不是内卫队的人办事不利，而是闻香教同样是在暗处，暗处对暗处，也就谈不上什么隐蔽隐秘，赵字营的探子很难瞒过对方的眼线耳目。

“不如安排一千团练盯着郓城那边，如果他们敢乱动，这一千人足可以钉死他们！”陈昇肃然说道。

赵进苦恼的摇摇头：“不能让团练来，我们庄园里那些庄户青壮，大都是出身山东，鲁南兖州的更多，这些人回到本乡本土，不知道要逃散多少，如果再被那闻香教煽动渗入，我们辛苦训练的力量就变成他们的了。”

第840章徐鸿儒的打算

众人都是肃然，赵进所说的事情大家都心中明白，自从收拢流民建立庄园开始，流民逃回家乡的情况就一直不断，即便赵字营每日里派人宣扬山东处处凋敝，辽饷让地方上民不聊生，依旧挡不住众人回乡，现在已经是严刑酷法，逃走者只有死路一条，而且各处引入流民的时候，对女性有种种优惠和照顾，就是为了让流民们安家安心。

但乡土情节，故土难离，成家的人甚至还有携家带口跑回去的，当然，他们觉得自家在赵字营庄园里吃苦受累，以为回去后能自在些，可回家后才知道徐州那里是天堂，想回来却来不及了。

有一名流民本来是童生出身，做事勤谨，能力出众，一开始就被选拔到管事的位置上，娶妻后还得了龙凤胎，人人称羡，原准备再过一段就安排到清江浦那边做事，没想到这位趁着自己去徐州办差的机会，卷了银钱和车马，带着家小逃回了山东。

这件事让赵字营上下极为恼火，可也无计可施，在徐州境内还好说，这位明显是逃到山东了，抓都不知道去那里抓。

结果过了两个月，这个人却回来了，走时带着家小，回来时候却是孤身一人，直接去了沛县那边的庄子，刚看到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无路可走的外地流民乞丐，准备收容安置，却听他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这位逃荒的时候，已经家破人亡，家产田地已经被人吞掉，他带着家小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响马，把车马钱财都交出去才勉强换得家人无事，然后回去索要自家的田地，半夜里住处却是起火，城外又是遇贼，自己因为庄子里的训练才逃得一命，只是妻儿却出不来了，就这么一路乞讨回到山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字营倒也没有斩杀处置，只是安排着人一个个庄园的宣讲，让他们知道山东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过按照庄园内耳目的消息，庄内有这么一种说法，不让我们回去我们就不回去，何必编造出这些事情，找个人来演骗人呢？

即便这般，都有人一直想要回乡，如果你把他们放到山东来，已经到了本乡本土，加上善于煽动蛊惑人心的闻香教，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偏生以赵字营目前做隐秘事的能力，对闻香教内部没有太多办法，尽管赵字营可以安排人在京城行动……

赵进在座位上沉吟许久，才闷声说道：“如果闻香教敢乱起来，那就在打败官军之后扫平了他们，不乱的时候，事事隐秘，一旦乱起来，一切都得掀到台面上！”

※※※

保定总兵鲁钦率兵进入山东之后，他的一举一动不仅被赵字营的密谈紧盯，也被闻香教的眼线围绕，营内营外的风吹草动都会快速传递到郓城总舵那边。

在保定兵马进入兖州府之后，闻香教教主徐鸿儒和一干亲信都是出城，随时准备远避他方，等鲁钦率兵到了济宁州暂时休整之后，闻香教上下才陆续回城，可郓城县的城门有一面始终虚掩，万一有警，闻香教的核心教众就会骑马护送徐鸿儒趁夜逃离。

随着消息愈发完备，闻香教教众也都放心了不少，看来这官军就是去对付徐州那伙蛮子的，随之而来的，郓城县一下子热闹起来，闻香教在兖州府的各路会主、香主都派人请示教主，询问是不是借机发动，借着这乱局闹将起来，然后给徐州那伙无法无天的狂徒狠狠一击。

“笨！蠢！只把赵进当大敌，只看到徐州那些钱财家当，只想着当年那些仇怨，官军难道就是我们自家人吗？”

请示的消息越来越多，但这些请示却让徐鸿儒大发脾气。

尽管打垮了东昌府木家，可教主徐鸿儒的威望却大不如前，任谁知道自家教门的核心地方被徐州精锐来去自如，心里敬仰什么的都要打个折扣，不过徐鸿儒发作的时候，对下面人来讲依旧是雷霆之怒，众人不甘不愿的躬身低头。

“教主的意思很明白，徐州和官军两败俱伤，才是对咱们最好的结果，官军出动六千强兵，徐州也动用了近四千人，这样的兵马肯定不会一战定出胜负，而是要相持些时日，诸位要伺机而动，不能让官军速胜，也不能让赵字营站到上风。”现在谢明弦在闻香教中的地位已经很高，大家都说徐鸿儒对他的信任，甚至还要超过自己的亲弟弟徐鸿举。

“官军人多势众，这次必胜无疑，但不能让官军胜的这般轻易，保定兵马是客军，再怎么大公无私，也有保存自家实力的念头，肯定会驱使山东兵马打前阵，山东兵马死伤的越多，对本教的好处就越大，济宁、金乡、鱼台一线要做好准备，赵字营大队行动，必然会征发民壮，多让忠心教众加入，等候号令。”徐鸿儒又是说道。

有了谢明弦的解释，教主徐鸿儒的命令就变得明晰起来，稍一琢磨，大家都能发现其中的好处，消耗山东本地的兵马，以后大家活动就更加自在，到时候也少一分阻碍，教主的意思又不是想让徐州赢，只不过想让他们晚输一阵而已。

到时候官军打垮了徐州，官军自己的力量也被损耗的厉害，对徐州的财货肯定也是有心无力，到时候则是大家的机会来了，教主真是运筹帷幄，将全盘都考虑的很清楚，想明白这个，大家都是心服口服。

不过却没有人想到这一点，放在从前，大家根本不会质疑教主徐鸿儒的决定，现在却不同了。

“诸位莫要慌张，那徐州贼首和官军交战，正是神佛庇佑所来，让他们两败俱伤，好让本教光大。”

说完这句套话，众人各自散了，以往大家都会留在郓城这边奉承，即便不能见到教主徐鸿儒，但讨好徐鸿儒身边的亲信总是没差，但现在大家却没那么多心思了，懂做的还留下一份礼物再走，不懂的直接扬长而去，现在靠着徐州那块地方已经要打起来了，谁还有心思做那些虚文。

山东闻香教的核心人物对徐家人的禀性已经很了解了，尽管外面看着不怎么在意，可谁的礼数不恭敬，谁讨好的不够尽心，徐家人很是在乎，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是发作问罪的缘由，从前大伙都不敢在这上面怠慢，现在也不理会了，而且徐鸿儒在郓城被徐州铁骑打进来然后扬长而去之后，受到很大打击，已经不太在意小事。

闻香教的一干实力头目，心思又有活络，有琢磨自成一派的，也有和南无量门，黑虎教这等山东本地教门勾结的，还有人去讨好缩回滦州的王家，但都只能暗地里搞，有几个明着出头的，都被干脆利索的斩杀，这就是虎死不倒架的意思。

“官军和赵字营这一战，教尊觉得官军胜算大些？”在闻香教的内室，谢明弦开口问道。

室内没有外人，徐鸿儒盘膝坐在那里，双目微闭，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徐鸿儒缓声开口说道：“鲁钦是个刚烈性子，带兵也算认真，但保定兵马几十年未经战事，和如狼似虎的徐州恶徒打起来，怎么会有胜算？”

闻香教要谋大事，对京畿之地的带兵将官都是调查的很仔细，保定镇的总兵鲁钦自然也在其列。

谢明弦嘴角扯动，脸上还是淡然，开口说道：“即便没有胜算，好歹也是朝廷经制兵马，赵贼再怎么强横，必然会有死伤耗费，多少也会两败俱伤，只是那些为官军做事的教众，少不得也要被波及……”

“以那赵进做事仔细，那些想要混在徐州兵马身边的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徐鸿儒睁开眼睛冷冷说道。

谢明弦眼神中有一丝笑意，脸上却露出敬佩神色，开口说道：“教尊这个安排真是高明，不过属下有些担心，这么做会不会伤到本教在山东的元气？”

“本教元气是那些烧香虔诚的信众，可不是这些靠着香火自肥，不想本教大事，总想着身家前程的蛀虫，他们弱了死了，对本教大有好处！”以徐鸿儒这般涵养气度，在这个时候也是忍不住愤然。

自从赵进率众冲进郓城县，将木淑兰抢走，山东闻香教的地方实力派渐渐的就不那么心服了，偏生这些人还都是徐家的亲信部众，这怎么能不让徐鸿儒怨气满腹。

到这个时候，谢明弦就不再开口了，徐鸿儒的语气也放得平缓下来：“他们这些人的心思本座都知道，无非是琢磨着向上爬爬，再就是琢磨着徐州那边的泼天财货，本座给他们指出一条路，他们肯定会像苍蝇一样聚过去，明弦，有些心思重的，你得让他们打消疑虑。”

谢明弦躬身领命，起身后又是问道：“教尊，这次官军和徐州的大战，总归有机会的，本教就这么按兵不动吗？”

“要严阵以待，若这次有机会，自然不能放过，就算这次没机会，这次大打之后，无论官兵还是徐州，肯定都要休养生息，到那时，才是我们的机会到了！”徐鸿儒说着说着，神色变得坚定起来。

第841章蔡举人家的武人

保定总兵鲁钦在济宁州已经呆了三天，他固然知道兵贵神速，可也知道没有充足的粮草，麾下兵马军心不稳，莫说是打胜，哗变都是有的。

可不管他怎么催促，济宁地方上的粮草筹措始终慢悠悠的，让鲁钦率领的这支兵马只有五日到六日的粮草用度，这么点东西，到了鱼台县那边停驻两天就无粮可用了，难道去劫掠山东地方吗？更大的可能是被那无法无天的徐州乱民掩杀过来，到时候大败亏输。

总兵鲁钦不想自己出面，那样彼此就没有个转圜余地了，可身边幕僚和亲信军将，不停的去济宁州各处要粮，但济宁州这边都是推搪。

对外明说的理由就是，因为漕运断绝，济宁州这边的存粮主要是供应京畿要地，如果拨付给平乱军马使用，天子、内宫和朝臣以及京城百姓就要大受影响，区区啸聚乱民，能比得上这个重要吗？

内里的原因也是简单，济宁州这边要五成，也就是拨付十石粮草，实给五石，军中开出收十石单子，至于扣下来的五成，则是济宁州地方的好处。

保定总兵鲁钦当然不会答应这个，常例不过是七成，如果让济宁州这边拿去五成，那么自家这个班底如何维持，兵饷本就七折八扣了，手上几百家丁亲卫，一两个能打的营头，自家和班底的花用，巴结上官靠山的好处，全要在这粮草里出，本以为客军出征，又是中枢催促的急务，能按照常例多拿些地方上的供应，结果却比平常少，这谁能答应。

不光是鲁钦不答应，幕僚和亲信们也要靠着这个发财，他们也万万不能答应，自然和济宁州这边争执不下。

原因大家也能摸清楚，济宁州靠着运河，吃漕运吃习惯了，这五成好处对济宁州地方来说真不算多，自然也不会为这外来兵马坏了规矩，他们也知道鲁钦在济宁州这边停留不了太久，再耽搁下去，中枢兵部那边自然会催促。

总兵鲁钦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已经准备捏鼻子认了，真要是催逼太急，五成就五成，先打了这一仗再说，比起捞好处来，京师中枢的震怒更加麻烦些，据说那魏公公对各处关节很懂行，又是狠辣性子，得罪了这位，只怕没有好下场。

让鲁钦没想到的是，在济宁州过了并不高兴的中秋佳节之后，事情居然就有了转机，三家本地大粮商主动登门，愿意襄助军资粮草，条件也很简单，平定徐州乱民之后，罚没贼产的时候，要给他们先下手的机会。

这件事倒是简单得很，打赢了自己也不会在徐州长待，这些战利品自然会给他们收购，不过保定总兵鲁钦纳闷的是，区区粮商，居然敢违逆地方官府的意思，耽误地方上发财，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是想要掉脑袋吗？不说别的罪名，单单这意图不轨，勾结朝廷兵马的罪过就是大逆之罪，连鲁钦这边都会被牵扯，他都不敢乱要。

不过让鲁钦更意外的是，济宁地方上偃旗息鼓了，甚至还有人找到鲁钦的亲信们讲数，说四成或者三成五也不是不能商量，大家都是为了发财，也没必要伤了和气什么的，甚至三成或者二成五大家都有的谈，毕竟好处多少，总归是有的。

能做到总兵官这个位置上，鲁钦对官场上的勾当也是明白得很，立刻知道这三家大粮商背后搞不好有济宁地方上得罪不起的靠山，再一打听，隐隐约约扯出了鲁王府，鲁钦立刻不敢再问下去了，兵马和藩王府有关节，那是第一找死的罪过。

彼此都紧张起来，事情反倒是好办的很，济宁州迅速的为鲁钦这一队筹备好了粮草，大批的民壮也被征发集合，运粮运兵，而且现在还有一桩便利的好处，因为漕运被堵塞，济宁州和微山湖左近大量的船只聚集，征发船只运粮，沿湖行进即可，而且从济宁州到徐州的道路，差不多也是沿着微山湖行进的。

天启元年八月十七，保定总兵鲁钦所率兵马自济宁州启程南下，不日即可到达徐州……

※※※

济宁州向南，金乡、鱼台两县都已经知道大战将至，知道朝廷官兵已经快过来了，也听到徐州赵家的兵马北上的消息。

徐州赵进的团练乡勇让人害怕，朝廷的官军同样让人不敢放松，以百姓们祖辈传下来的经验和所见所闻，祸害起地方来，还真不敢说谁强谁弱。

有钱有本事的都是朝着北边和西边逃，走不了的也都是将家里的细软打好包袱，女人家整日里用灶灰涂抹，随时准备逃难。

金乡和鱼台两处县城，现在每天才开一个时辰的城门，城内差役和民壮都组织起来，随时准备关城抵抗，不管官军还是徐州人，都不能放进城池里面来。

这两个县连同济宁州南边部分，从士绅到百姓都有些欲哭无泪，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还好，辽饷扒皮喝血之后，总能剩下来点，可眼看就要临秋收割的时候，南边北边都来了大兵，大伙怎么敢去收成，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倒是有人隐约听说，说鱼台县一切正常，徐州那伙人吃用的都是自己的东西，不占用地方上的粮食，甚至鲁王府那几个已经没有管事的庄子，他们都只要三成，其余的都让庄户们分掉，而且没有祸害地方的行为。

这样的事情，只有经历了才能确认，听闻做不得准，只能心惊胆战的去田里强收，生怕某天从南边或者北边出来一支兵马，到时候就大祸临头了。

大军倒是没有出现，不过开始有些三三俩俩的骑手出现在田间地头，这些人神情精悍，背着兵器，开始这些人一出现，田里百姓就一哄而散，没想到北边来的这伙人最多只是问问路，丝毫没有扰民的意思，甚至和百姓们保持距离，南边来的，倒是还没有看到。

蔡华军是这次跟随景从赵字营的徐州武人之一，听到他的姓名之后，大家往往以为他是黄河蔡家的族人，没人想到这蔡华军其实是徐州曲里铺出身的猎户，一个猎户，一个搏命求富贵的江湖角色，居然是号称书香门第的蔡家子弟，实在让人难信。

这人说起来是蔡举人蔡正德堂弟一个丫鬟所生，没什么名份的男丁，日后能不能列入族谱都难说的，自然也得不上蔡家的什么照顾，分润不到什么好处。

但在蔡家倒是比别处有个好处，那就是能吃饱饭，蔡华军身子也比别人强些，他从小是被当成仆役使唤的，跟着护院的武师学了些本事，一次和蔡家某个有身份的冲突，把人打了以后逃了出去。

以徐州当年那等乱象，蔡华军逃出去之后就该落草，或者投奔在某位大豪名下做些见血发财的勾当，可蔡华军的老娘还在蔡家，他也想留个清白身份回家，就套换了一身东西去做了猎户，莫名的就练出一身过得去的弓马本事，也有传说，说这位蔡华军是独行盗，说经常蒙面替人杀人，不过一直没人揪住他把柄。

等到和他冲突那个人病死，蔡华军就把自己老娘从蔡家接了出来，准备养老送终，赵字营马队里的陶贵和许勇，都要叫他一声大哥，所以蔡华军安稳下来之后，也帮着赵字营做过几次事情，在内卫队和云山行的记录里，这位蔡某人对赵字营很亲近，不过顾着家里老娘，不能为赵字营做事，以后云山分店可以雇佣他做护卫。

谁也想不通一个猎户手里居然有一笔不算少的银子，可也没人计较，徐州地面上这等武人不算少，他也和自家老娘过着安静日子，去年成亲，现在女人肚子已经大了，算是美满日子。

尽管挂个蔡家子弟的名义，可蔡家一切和他无关，富贵也没他的份，败落也牵扯不到他身上，马冲昊纠集各路人马北上的时候，蔡举人蔡正德选错了边，不仅和官军暗通款曲，还举家搬走，他这种地方上的名望大户突然离开，可是带了极坏的头，让曲里铺甚至徐州州城和县城各处都人心惶惶。

当然，事后蔡家就彻底被清算了，甚至不明内情的人还盯上蔡华军，不过明白他和赵字营的关系之后，自然安然无恙，甚至蔡家一处小宅院还给了这蔡华军。

蔡华军对这个日子很满足，几次赵字营来招揽都被他拒绝，蔡华军才三十出头，团练、巡丁还有护卫都能充任，而且给他的位置不低，曲里铺巡丁头目，又或者是去萧县做个县衙的总捕头，这些位置放在徐州和邳州各处武人眼里，那都是要打破头来抢的，可蔡华军却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今年却不同了，流落在外回不了家的蔡举人不知道怎么，想起了这个身份卑微的侄子，安排人带话给蔡华军，说自己年纪大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几年可活，但祖祖辈辈都在徐州曲里铺这边，总没有客死他乡的道理，要落叶归根，不然对不起列祖列宗。

第842章单斗

蔡家得了赵字营的那么多好处，却在关键时候背叛，这个想要洗白可不那么容易，蔡家全家都流落在河南那边不得归乡，家产也被罚没了大半。

人老了就想着回乡，叶落归根的念头格外强烈，更不要说蔡家在外面流落，比较河南和徐州，更是看出很多不同，明白自己以后该如何选择，知道蔡家子弟尽管得罪了赵进，可能在徐州扎根发展，前途怎么比流落在外面强。

可得罪成这个样子，如何求得原谅，这实在是没什么法子可想，后来也不知道谁提起了这个蔡华军，说这小子运气好，不光没被蔡家连累，反倒很受看重。

赵字营最重武人，最重忠心，既然蔡华军有这样的境遇，那么能不能主动替赵字营做些事，苦劳功劳一旦有了，那就有面子和赵字营求恳，把蔡家放回徐州。

为此蔡举人开出了好丰厚的条件，蔡家分为两支，各占家产五成，一支就由蔡华军作为家主，虽然蔡家败落，可家底还是有些的，然后就是让蔡华军作为长支子弟，入宗祠，入家谱。

蔡华军对这个不在意，如果求富贵，当年心狠手辣些，或者跟着赵进闯荡，现在什么也不缺了，对家谱宗祠这个也是没兴趣，他小时候吃蔡家人的亏太多。奈何蔡华军的母亲对这个极为看重，觉得孩子毕竟是蔡家人，能成为蔡家一支家主，回归宗祠族谱，也就洗净了出身，光彩体面，对孙辈也有好处。

既然自己娘亲出面，蔡华军也没办法了，只能准备弓马去投奔，事先还和马队里的几个朋友打了招呼，他倒是明白赵字营做事的规矩，蔡举人的委托他也是一五一十都讲了，没有丝毫隐瞒。

陶贵、许勇当年不堪，现在也是马队里的连正一级了，可以直接跟赵进说话的人物，自然也就反应了上去，赵进的回复也很简单，你来做事，然后蔡家不要分为两支，全部由你来管，不然不行。

也不知道流落在外的蔡举人一行怎么吵闹争执，这件事居然就这么答应了下来，蔡华军在媳妇的哭哭啼啼中入了赵字营。

他和那些附庸的徐州邳州武人略有不同，因为蔡华军身份可靠，所以内卫队的人找他聊过很久，蔡华军替内卫队监视内部的责任，而且以后回来管着蔡家，内卫队的人也希望他继续为赵字营做事。

“老汉，这几天有没有骑马的人从北边过来？”蔡华军牵着马问道，手里却拿着几包粗盐。

蔡华军这人想得明白，既然做事，那就要做好，不然谈不上什么后续，赵字营看重武人，可这个武人也得立有功劳，显得能干，蔡家弄了这么大的麻烦在自己身上，一定得立个大功才好，所以他冲在了最前面。

田地里正在割麦子的一家人都很紧张，几个青壮拿着农具随时要动手的样子，年纪最大那个才有些客气，听到蔡华军的曹州土话才略微放松，蔡华军没有下马，田地里的农户固然软弱，可若无人发觉，杀人劫财的事情也是做得，蔡华军曾在山东和北直隶活动过一段，自然熟悉的很。

“这位官人，没看到什么骑马的人从北边来，倒是有几户逃难的过来，说北边有大兵来。”

蔡华军点点头，在马上随手丢过去一包粗盐，笑着说道：“劳烦老汉了，再有人问，莫说俺来过。”

那老汉接过纸包，戳破了一舔，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说道：“省得，省得！”

村寨里吃盐不易，寻常农户更是艰难，很多时候这食盐就是通货，不过蔡华军也明白，辽饷一次次刮过来，灾荒一次次闹过去，家里还能有青壮男丁收割麦子的，也不是什么寻常良善人家，给了这常见的通货，和开口就是土话一样，都是告诫对方自己是本地人士，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在营地里的时候，已经有同伴吆喝着说道，咱们带着弓马兵器，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没了吃喝，进了庄子里，谁还敢不供应吗？

蔡华军当时没有争执，可他却不敢进山东这些村寨，万一里面有什么烧香拜神的教众，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在运河以及微山湖西侧的官道已经看不到行人商旅，谁也不愿意搀和到这兵灾里面去，蔡华军也不在这官道上走，反正这片区域都是一马平川的，下面小道也是一样，走在官道上的目标太过明显，很容易跑不开。

蔡华军还记得自己刚才经过的区域是师家庄，那边也是吃漕运生意的，只不过却见不得光，都是江湖绿林人物和漕运相关的买卖，其中也包括大宗私盐，不过现在应该凋敝了，赵字营的盐货生意辐射太广，做得又太规矩，其他人都做不下去，蔡华军不知道那边还有没有人认得自己，但为了避免麻烦，还是特意避开。

太阳不错，晒得人昏昏欲睡，蔡华军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在马上紧张的扫视周围，大军应该距离这边还远，不然在这平坦地形下，什么都能看清楚，大军行动肯定是有烟尘的，几里外，十几里外，都能看到这迹象。

马匹走得很慢，边走边吃着胸袋上的草料，蔡华军知道何时该纵马奔驰，而现在是节约马力的时候。

远处似乎有迹象，蔡华军眨了眨眼，朝着那边看了过去，在已经收割完毕的田间有一个点正在朝着这边接近，从还未来得及抢收的麦田来判断对方的高度，这是一个骑手。

蔡华军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勒停了坐骑之后，看到对方加快了速度，正朝着这边赶过来，蔡华军依旧没有动，他在马上等待着对方靠近，差不多五百步上下的时候，蔡华军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应该是官军的夜不收骑兵。

按说侦骑在外，应该穿着便装，但这位却大摇大摆的穿着官军的轻甲袍服，显见要借着这衣甲来显露威风。

这官军侦骑靠近到这个距离后，也是放慢了速度，蔡华军的打扮就好像是个跑单帮的行商，可这个时节在这片区域，又怎么会有跑单帮的商人。

蔡华军琢磨了下，却是干脆利索的翻身下马，然后拽着缰绳把马匹横在了自己身前。

难道这个时候不该移动坐骑迎战，或者是转身就跑吗？下马干什么？本来已经慢下来的官军侦骑，却没有继续放慢速度。

距离越来越近，差不多百余步的时候，那官军侦骑大吼说道：“保定总兵鲁大将军麾下探马出巡，前面是什么人？”

“官爷，小的是嘉祥人，过来探亲，听说要闹大兵，这是急着回家。”蔡华军的口音变成了嘉祥那边的人，甚至带着一点颤抖，明显是害怕的很。

听到这个，再看看安静在那里，身上明显有水渍的马匹，官军侦骑已经得出了结论，这人恐怕说得不是假话，这坐骑应该跑的没力气了，所以这人现在也不敢跑，只能呆在这里等着。

这官军侦骑嘴巴已经咧开了，他实在是忍不住笑，出来一次居然有这样的收获，宰了这倒霉鬼，搜身抓马，平白落下的财货，真是天开眼。

“不用害怕，本将出来搜寻奸贼，只要查明是良民百姓，就放你回家，让你快些避开这个兵灾地方。”这官军侦骑一边放缓了语气，一边打马加速，而手已经扯出了马刀。

“将爷，小的真是良民啊！急着回家！”蔡华军慌不迭的解释，人却不从马匹后转出来，还伸出一只手不停的摆动。

看到听到这个，那官军侦骑目露凶光，脸上则是笑开了花，口不对心的安慰说道：“无妨无妨，转过来验明正身，就放你走。”

这侦骑手中的马刀已经握紧，脚跟已经抬起，只要这人从马后转出来，马刺猛踢马腹，马匹直接冲过去，一刀砍下。

双方距离不过是二十余步了，在阳光下什么都看的很清楚，官军侦骑发现对方马匹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不对，这马匹丝毫看不出什么疲惫出汗的样子，在那里好整以暇的吃着胸袋里的干草，官军侦骑下意识的瞥向挂在马鞍边上的水囊，他看到塞子已经被拔下，难道这不是汗水，而是淋的……

一直用马匹遮挡身前的那个“良民。”突然从马尾处转了出来，手中拿着弓箭，箭在弦上，弦已半开，抬弓，弓弦张满，箭支激射而出！

在这个距离下，那位正准备催马挥刀的官军侦骑没有丝毫防备和遮挡，他脸上得意和狞笑甚至才刚刚有点惊愕，那支箭就钉入了他的咽喉。

咽喉中箭，刀落地，这侦骑想要伸手把箭拔出来，第二支箭又到，直接钉入他的右眼，这次他没有任何动作了，就这么向下载落。

因为太过突然，动作太快，两箭射出，那官军的坐骑才开始焦躁不安，可还没来得及惊叫暴跳，嘴里发出唿哨的蔡华军已经快步靠近，顺手抓住了马匹缰绳，另一只手却掏出了掰碎了的麸饼，上面还沾着点盐。

第843章看到了

在唿哨声和蘸盐麸饼双重作用下，那坐骑迅速的安定下来，蔡华军深吸了口气，嘴角露出了笑容，当年不愿意劫掠良善，就在兖州府和北直隶专门对那些独行盗下手，做这等黑吃黑的勾当，勾引对方靠近然后杀掉的伎俩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将马上的尸体放下，蔡华军动作利落的把衣服扒了下来，身上的零碎也是一样不落，顺手把自己穿着的衣服脱下，袍子盖在对方身上，自己则是换上这一身官兵服色，穿着打扮尽量一模一样，然后骑上了对方的坐骑，将行李什么的放在自己的马匹上，一人双马，向着北边跑去。

接下来的北上路上，蔡华军脚程很快，他没有特意选择偏僻小路，而是走大路急行，蔡华军知道自己走在最前面，对方的探马侦骑也已经撒了出来，远远的碰上他只是会避开，大家都是向南，他一个向北的，远远避开也看不清楚，官军的其他侦骑也没有心思去套近乎聊天，就这么一路过来。

看到总兵鲁钦率领的保定兵马营盘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蔡华军对这边很熟悉，他知道这里距离济宁州也就是六十多里路，远远打量了眼营盘，蔡华军却特意兜了个圈子，等到真正入夜才靠近营盘，就在官军大营附近的一处土包上停马休息，铺了条毛毡躺在那里休息，把身上一半的干粮都掰碎了搀在草料里喂马。

久在徐州，对官兵扎营也是知晓，夜间军营要求肃静，喧哗者格杀勿论，夜不收和侦骑也知道这个忌讳，若非有十万火急的军报，往往会等天亮后归队，即便有夜间暗哨发现了自己，蔡华军也可以解释自家等明日回营，而且这黑灯瞎火的，脸都看不清楚，也容易蒙混过去。

蔡华军躺在那里看星空点点，心里却在琢磨，若不是这次的差事适合，那蔡举人开出再优厚的价钱自家也不会出来冒险，这次双方交战的区域就在当年自家常活动的地方，徐州江湖人里，比自己熟悉的可是没几个。

他胆子大，官军也没想到敢有探子会在自己大营附近露宿过夜，即便巡夜的范围大些，发现了这蔡华军，看到这官军服号，也不会当真。

就这么一夜过去，天蒙蒙亮的时候，蔡华军就已经起来，先吃了两块饼子充饥，又把坐骑伺候了下，人饿着渴着没关系，万万不能亏待了马匹，好在那官军侦骑携带的补给还算充足，不然今早蔡华军就得饿肚子了。

本想着绕营盘看看，或者直接混进去，可借着晨光打量对方的营盘，却发现很是整齐森严，颇有章法，该有守备的地方都有兵马值守，蔡华军在那土包上琢磨了琢磨，却牵马向着更远处的偏僻地方走去。

因为辽饷过境，山东逃荒逃难的情况一直很严重，人丁本就稀少，而这大营驻扎的地方即便有百姓，也会因为害怕劫掠，躲避兵灾远远逃走，这片地方的草木居然还很旺盛，没有被人打草烧柴。

蔡华军带着马匹在草木矮树的遮蔽下等了好一会，差点打瞌睡，正在这个时候，却听到喧哗轰隆的动静，大军开始拔营南下，又等了片刻，声音稍微小了些，蔡华军这才骑马跑了出去，顺手将遮阳帽拉低了些。

官军大队已经开始整队前行，也能看到侦骑探马以及各路骑兵往复传令，蔡华军特意跑慢了些，等骑兵都跑向前队的时候，蔡华军骑马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却是从后队追上来，好像早起刚跑回来汇合的探马侦骑。

这蔡华军也是胆大，就是沿着官军行进队形的边缘走，边走边打量队列里的明细，看着他骑着军马，穿着官兵侦骑的服号，衣甲兵器都是熟悉，官军只当他是自己人，大军几千人也做不到彼此相识，甚至理会他的也不多。

有那带队的军将也是骑马，看到蔡华军的双马后，却自以为看出些什么，扬声打趣说道：“你这生意做得不错，没本钱，一下子还翻了倍。”

这都是看到蔡华军自己的马匹行李，以为这是顺手杀人越货，大家也不稀罕，侦骑探马和夜不收骑兵都是官军内最精锐的骑兵，大都是主将的老底子，向来无法无天，劫掠地方都是寻常事。

蔡华军只是瓮声瓮气的含糊回应，坐骑却是不停下，正走着，发现前面聚拢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把总服号的军官在那里大声吆喝叫骂。

“……混账东西，这靠近水边的土地怎么这么软，这大车陷进去几次，还傻乎乎的看着干什么，快过来帮着抬车……”

蔡华军特意兜远了些，正经过的时候，手臂却猛地绷紧，下意识的想要拽住缰绳，把坐骑勒停，因为他看到了大车上的东西，那是火炮！

走南闯北，蔡华军也见过这火炮，铜铁浇铸的炮身，看着半尺左右的口径，和大车差不多长短，一辆大车上好像绑着两门……

蔡华军咬咬牙，一扯缰绳，他没有下马帮忙搬运，那样就露出破绽了，骑兵地位远高于步卒，这等粗重活计绝不会伸手，他控马却是原地兜了个圈子，稍微停驻，更凑近一些。

两辆大车，四门火炮，其余大车上装着都是炮座炮弹之类的，这些都是铜铁之物，沉重异常，装在车上行走泥土路上，很容易压紧路面陷进去，何况这边距离微山湖并不远，土质远比别处松软。

蔡华军心口砰砰直跳，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停住，又是仔细看了看，这边就是辎重的队伍，也就看见这四门火炮，其余的没有发现，蔡华军深吸一口气，抖动缰绳驱马前行，慢慢越跑越快。

只不过这次蔡华军不是和官军大队的方向平行，而是越走越偏，他要兜个大圈子再南下，越向前走，遇到的官军侦骑探马就越多，也开始有人高声问候，对这个蔡华军只是低着头，遇到跑不开的，才闷声吆喝句“军情紧急，我要去办差！”

在这个当口，自然没有人敢于阻拦，蔡华军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他的并不是因为靠近官军大队后害怕，而是因为自己发现了火炮，这个消息传回大营，这就是大功。

赵字营出征，真正的搏命勾当都是家丁和团练们去做，附庸的徐州武人不过是打个下手，之所以让大家来，更多的是为了拉近彼此关系，想要靠这个立功博情分没多大希望，所以蔡华军要冲到前面，只是没想到还真得了彩头。

差不多官军大队只是天际烟尘的时候，蔡华军才开始朝着南边急赶，现在就是越快回到赵字营那边越好。

跑了没多久，百余步外却有一个不紧不慢的官军侦骑活动，蔡华军也没当回事，只是低头准备过去，可正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官军侦骑却大喊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靠了过来。

尽管这名字没听过，可蔡华军却语气上听出来，自己这身衣服和坐骑原来的主人和这位肯定认识。

蔡华军放慢马速，却始终不停下，并且保持着背对对方，后面那位打马追的很快，有些嫉妒的说道：“老李，跑了几十里也不见什么肥羊，你怎么就运气这么好？”

看来也是把蔡华军当成发外财的同伴了，双方距离十几步的时候，蔡华军弓腰低头，缓缓拨马转了过来。

“你拿着弓箭干什么？你不是……”

蔡华军人在马上开弓射箭，那人先是惊愕，随即发现不对，下意识的侧身闪躲，却还是被箭支正中肩胛，这官军骑兵惨叫一声，身体剧烈的在马上一颤，他知道自家中箭，已经没办法肉搏抵抗，咬牙拨马要逃，而蔡华军却没有催马跟随，他知道对方马匹转身转向还需要时间，在这段工夫内，自家足可以射出第二支箭。

“嗖。”的又是一声，这支箭准确命中了目标，穿透了面前官军侦骑的脖颈，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这么栽在地上。

到这个时候，蔡华军才催动马匹追上，将对方的坐骑拦住，那马匹略微受惊，可还没到狂躁的地步。

本来应该快走，但蔡华军想了想，还是下马，将这个官兵倒霉鬼的衣甲扒了，兵器也捡着轻便的拿走，给养草料也都是搜检干净，看了看马匹的状况，却没有留下，只是卸了它的马具，由它自去，然后就是一路向南狂奔，这还真是十万火急的消息，那年轻进爷给大家布置活计的时候，说了几项，火炮这个还是放在最后来说，可蔡华军却听出来，这火炮是格外重视的。

※※※

赵字营在鱼台县的扎营，各项活计非常多，他兵马自身忙不过来，也会在地方上招募民壮劳力，并且支付报酬。

先前徐州人进鱼台县，然后和鲁王府的庄子发生冲突，然后鲁王府好像占了上风，徐州人暂时退却，可现在，鲁王府的人早就不见踪影，鱼台县上下也知道如何抉择，最起码到现在徐州赵字营是稳稳的占据上风，唯一让大家纳闷的是，为何还留着那个已经吓破胆的鱼台知县，不是要造反吗？

第844章这是大功

什么金家，崔家的，都是鱼台县内头等大户，现在都纷纷出粮出人，又是帮忙，又是巴结，可让大伙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这两家大户才入营三天，进去的人全都被抓了，连带着家宅也被如狼似虎的徐州人抄拿，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接下来居然是送到衙门问罪，罪名也很快流传出来，就是邪教妖孽，意图谋反，斩立决！

百姓们可不知道什么秋决，只知道这边斩立决，立刻砍瓜切菜一样杀了十几个，其余的全都被带到徐州那边做苦力去，这伙徐州人真狠，大家都是战战兢兢。

“兰姐那边安排人和聂黑那边一起设了圈套，在马厩仓库那边留下暗记，然后金家和崔家的人真上钩了，还派人在营外等着，这才确定他们就是闻香教派来的奸细，搜身搜查，发现他们家里预备着兵器，还有人带了毒药进来。”刘勇闷声禀报说道。

赵进站在营地下风处的空地上，那边弥漫着浓烈的石灰和药材的味道，十几具尸体躺在那边，这些尸体不是什么本地金家崔家的，而是跟随进入山东的徐州武人骑兵。

“拷问搜检，人证物证都是详实，金家和崔家的确是山东闻香教的教众，说是受了他们会主的指使，伺机起事，还招供说其他人都不愿意过来，只有他们两家正好在鱼台县拒绝不得。”刘勇继续说道。

赵进脸色很不好看，他看着地上的那些尸体说道：“如果让这些徐州英雄选择死法，我看他们宁愿战死在沙场，也不愿意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些愚蠢无知的教众手里！”

“进爷，这边已经传令下去，没有允许，没有三人以上，任何人不能随意进入村庄补充食水和借宿。”边上的陶贵开口说道，他是马队连正，又是从前江湖绿林出身，这次就是他负责联络。

说完这个之后，陶贵看看吉香和刘勇的神情，又是补充说道：“他们也是大意了，真正老成的角色都是自己带足了食水，就在野外宿营，这些人弓马武技都不差，可小心谨慎却差了些，去村子里显摆徐州的威风，还借机讨要好处，却没想这边村庄大都是信奉教门的，他们这么去，就是自己送上门去。”

那些跟随赵字营的徐州武人，有很多出去了就没有回来，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内卫队布置在这边的眼线，发现有马具兵器和不错的马匹售卖，在鱼台县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齐整的家什，结果一查发现却是那些消失的徐州骑兵，这些人出外遮蔽侦查，觉得村庄百姓无害，比不得自家武人强横，进去讨要食水打听消息，却没想到被人暗算谋害。

当查出三个人的尸体之后，赵进索性将能撤的徐州武人都撤回来，筛检一遍，真正老成的二十多个被派出去，其余的纠集成一队，又从徐州那边调来四百团练，配上内卫队的眼线和人手，在鱼台县和金乡县的部分地方搜检村寨，结果又有这十几具尸体被搜了出来，目前外面还有几个失踪的，怎么想也是麻烦了。

更让人气恼的还不是这个，有几个村子是闻香教的教众，认为赵字营是来祸害地方的妖孽，而更多的村子纯粹就是谋财害命，看着那坐骑马具什么的都值钱，又是个跑单帮的，琢磨着兵荒马乱没人在意，索性下了杀手。

“所有参与的，都押回庄园里做苦工，这些人所在的村寨，等打完之后，也全部迁往孔家庄那边做苦工，孔家庄那边的庄丁，沛县和丰县的庄丁，有些表现好的就选出来，让他们来山东成家立业。”赵进语气里带着些森然。

边上刘勇肃然答应，赵进沉吟了下，又是开口说道：“这些教训要和咱们的家丁说清楚，虽然他们严守规矩不会懈怠，可千万不能马虎，眼前这都是教训。”

“请进爷放心，咱们家丁马队各个勤谨，绝不会如此大意。”站在边上的陶贵大声说道。

“懂得窥伺，马术精良的都是鞑子出身，他们对路不熟，路熟的骑马又比不上那些草原上出身的，两面都能兼顾的能有三十个吗？你们还得好好去练！”赵进对陶贵没有一点客气，陶贵脸色顿时变得尴尬。

“这些人都按照战死算，抚恤要给足，家里子弟想要进赵字营或者云山行，要尽量的满足。”赵进沉声说道，边上的刘勇连忙答应。

赵进沉默了会，长出了口气说道：“现在的山东就是敌国，要处处小心。”

边上人还没跟着搭话，却有一名亲卫快步跑来，到了十步外扬声说道：“进爷，探马蔡华军有十万火急的军报。”

“蔡华军？”这个名字大家都不陌生，陶贵脸色更是一变，连忙说道：“他回来了，还以为出了事情。”

蔡华军也被认为是失踪了，谁也没想到他突前那么远，赵进点点头，陶贵当时是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蔡华军，因为当年在绿林上打混的时候，这位蔡华军很是照顾同乡，他们一直牢记在心，赵进之所以记得，则是这蔡华军和那蔡举人相关，经历出身实在是特殊了些，让人不可能忘记。

“带过来见我！”

※※※

赵字营核心议事的时候，能在场的外人不多，这次却和其他几次又有不同，多了个很让大家意外的人，或者说一下子多了两个，是洋人路易主仆，即便以陈昇的沉稳，也禁不住多看几眼。

“你确定那是火炮？”

“小的若有半句假话，便……”

“不是要你赌咒发誓！你能不能画出来！”

蔡华军脸上有些古怪，心想这画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照做，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了大概的形状，不会绘画，自然歪歪扭扭的样子，但大概意思出来了。

赵进满脸肃重神情，却是摊开了个本子，拿起炭条在上面大概描画了几下，尽管他也没有美术功底，可从小在本子上画出自己记忆画的多了，自然熟练，没多久一个火炮炮身被描画出来。

“是这个吗？”

“进爷了不得，画画这么像，就是这个。”蔡华军倒是懂做，先奉承了句，然后点头肯定。

本以为这就告一段落，却没想到赵进的画笔没有停，却在那纸上继续描画，然后喊来那洋人主仆，在通译和生硬官话的帮助下，又是画出了些东西，又将蔡华军叫到跟前问道：“你看到有这些了吗？”

蔡华军看过去，却是一对大车轮，好像是大车下面连着车轴卸下来的轮子，上面还有槽子，车轴上还有一根弯曲的“尾巴”，这图上单独一样他都认得，可组合起来却看着糊涂，当下摇了摇头。

赵进用炭笔在那对大车轮上画了个圈，又是沉声问道：“这个你看过没有？有没有看到拆下来的车轮，或者叠放？”

距离这么近，蔡华军又是个有胆略的，自然能看出来赵进的紧张，他倒想不通为什么紧张，但心里却有计较，这次自己搞不好真的立下大功了，心里这般想，脸上却是很笃定的摇头确认：“小的距离很近，看得真切，又是有些大木板，还有几个大木箱子，进爷所说的这种却是没见到。”

赵进脸上流露出一丝放松，但随即又是郑重起来问道：“你说的这些可都属实吗？”

对这个问题，蔡华军早有准备，询问了一句，将自己的战利品一样样拿了进来，在回营之前，他当然换回了赵字营的衣服，看到明军侦骑的兵器衣甲还有证明身份的东西，以及得到马队确认的明军战马，蔡华军所说的这一切得到了确认。

在赵进的帐篷中，大伙看向蔡华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充满了敬佩，不光打听回要紧的消息，还斩首两级夺马而归。

“如果这次打完，确认了你禀报的消息，那你就立了大功，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到时候蔡家可以回来，但以后你们蔡家人要多习武，那些读书的也要去云山行学管账做事，然后，你这一身本事，在家闲着太可惜了，出来帮我做事，会有个配得上你的位置。”

听到赵进的承诺，蔡华军心里一阵放松，“出来做事。”这四个字却让他有些为难，不过在这个场合上也谈不上什么推辞，犹豫了下，郑重大礼拜谢。

“从现在开始，跟随的徐州义勇编为一连，连正就是你蔡华军了，先归在亲卫队之中，吉香和刘勇都能管你！”赵进随即说出了安排。

原来不过是江湖武人，陡然就是赵字营的连正了，这提拔可真是罕见，即便是陈昇、石满强和吉香、刘勇他们几个，都有些愕然和糊涂，心想这蔡华军有功不假，不过看到几门火炮，斩杀两名官军侦骑，这就值得这么提拔吗？

这样的提拔，蔡华军也是知道份量的，再怎么想推辞，也是恭敬跪下磕头谢过。

第845章心向朝廷

等蔡华军出去等候安排，赵进的神情更加严肃，盯着吉香说道：“从此刻起，大香你来带着马队，亲卫队其他部众我来直管，冲锋陷阵，冒死杀敌，大香，你敢吗？”

赵进还是第一次这么询问，吉香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涨红，站出来用拳捶打胸口，粗声说道：“小弟这条命就是大哥的，只要大哥下令，小弟没什么不敢的，小弟不怕死！”

这些话让屋子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从开始到这时，赵进虽然没有放松，却也没什么急躁，完全是成竹在胸的状态，但这时却能感觉出很不同。

“就因为这几门火炮吗？”陈昇开口问道，大家都知道原因所在，但有资格开口的也就是他了。

赵进点点头，开口说道：“这就是此战最要紧的，万一处置不好，咱们就有崩盘的危险！”

陈昇似信非信的点点头，赵进的判断不会有错，这是一贯以来形成的印象，可陈昇又对赵字营的实力很有自信。

“这一次的关键就在马队身上了。”

说完这句，赵进深深呼吸，然后略抬高声音说道：“内卫队和探马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搞清楚敌人火炮的位置，在军营什么地方，上阵后摆放在什么地方，敌军大队到底何时临阵，也要打探清楚，辎重粮草今日开始准备全体兵丁四日的干粮补给，全部用车马运送，各团各队备战，随时准备拔营出发！”

众人轰然听令，刚要出发，赵进却又是说道：“侦骑探马，本份是查探敌人的消息，让我们知道战场上的情形，而不是去斩首立功，他们赚到这几个脑袋对大局毫无作用，还可能会把自己折进去，那些江湖人的下场就是警示，让马队家丁不要脑袋发热！”

※※※

官军大队正在向南行进，身为主将，保定总兵鲁钦不时的策马停到路边，观察本队的行动，或者打马在大队前后移动，督促部众行军。

正停马一侧的时候，一名把总服色的军将骑马靠了过来，停马禀报说道：“将爷，儿郎们斩首五级，小的和将爷报喜来了！”

总兵鲁钦是标准的武将体量，整个人看着是个方形，粗壮异常，能做到总兵这个位置，自然明白军中的各个关节，听着属下报功，他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是淡然说道：“军情这么紧急，这山东官场对咱们又是不善，弄这些杀良冒功的无用勾当，是嫌麻烦不够多吗？”

把总却是满脸笑意，又是开口说道：“将爷高明，不过儿郎们也都谨慎的很，怎敢蒙骗将爷，小的也都验看过了，斩首贼众的衣甲和坐骑也都是齐全，绝无虚假。”

听到这个，鲁钦脸上有笑意浮现，杀良冒功肯定是对百姓下手，无辜百姓可没什么衣甲兵器夜没有坐骑，能把这个也带过来，肯定不会假了。

在临战之前斩首五级，这可是不错的彩头，鲁钦赞许的点点头，开口说道：“做得不错，这战功且记下，等论功行赏的时候，定然不会亏待。”

那把总喜滋滋的应了声，拨马自去吩咐，保定总兵鲁钦扫视从面前经过的队伍，保定兵马因为地处京畿要地，兵部拨付的粮饷比别处少了些折扣，和其他各镇比起来，保定兵丁训练算是不错，看这行军就有大军的森然气象，本以为登莱总兵杨国栋会拨付老弱病残应付，却没想到都是精悍之众，比起保定兵马来丝毫不逊色，两军合一，这更让总兵鲁钦信心十足。

“这乱民贼众真是笑话，居然也学什么侦骑探马，结果却是这样的货色，还不如集中一处来用。”

“一帮无知百姓能懂什么，能派会骑马的出来已经算不错了。”

总兵鲁钦身后的一干亲信军将都在小声议论，言谈中充满了对徐州乱民的蔑视，口气都轻松的很，在他们看来，骑兵当然是一军中最出色的精锐，连精锐对上官军都这么不堪，其余更不在话下。

“不要轻敌，你们光看到斩首五级，咱们那些被射伤的怎么算，还有现在没归队的。”一名千总服色的人沉声说道，他就在鲁钦身边，不停的看着自家主将神色。

“……别说，这些贼子里真有几个弓马好的，就算草原上的鞑虏也就这样了……”有人念叨说道。

“……算个什么，瞅空几箭，不敢当面放对的……”

“没归队，这帮小子不知道钻什么地方野去了……”这位说了半截就被身边人猛地戳了下，立刻会意住口。

“不管敌兵是鞑虏还是乱民，这都是行军作战，不可轻忽，如果有谁不懂规矩，坏了军机大事，抓到了军法严办！”听到这里，总兵鲁钦回过头，满脸都是严肃神情，众人都是在马上低头听命。

有没有充足的粮饷供应，有没有全套的兵甲装备，有没有系统频繁的训练，有没有规矩经验的传承，这个决定了兵马士卒的强弱与否。

在官军中，能做到这些的只有骑兵，这是各级军将的老底子，他们的亲兵家丁往往就是骑兵，也是他们最靠得住的，可以放心撒出去的人手，侦骑探马夜不收也都出自其中。

普通兵卒的军饷七折八扣，兵器陈旧不堪，但军将们却会尽可能的保证骑兵们的供应，要知道他们的亲卫家丁可以冲锋陷阵，也可以驱赶着其他兵马冲锋陷阵，同样能够守备断后，更可以在关键时刻护卫着主将离开，这样的力量是主将建功立业，保全性命的根本，自然要练成一等一的精锐，所以官军中的骑兵一定是最精锐的那批。

官军这么看自家，也这么看别家，毕竟置办马匹就是不小的花费，坐骑都置办了，花费草料工夫养着，自然就该练得最强，在他们想来，和自家交战的那些骑兵，一定是徐州最精锐的力量了。

他们却没想到，赵字营撒出去的侦骑里面，有不少是附从的徐州武人，这些人可没有官军骑兵那样的系统训练，完整装备，甚至没有那么多战场上厮杀的经验，这些江湖人依仗的往往是个人摸索出来的东西。

真正碰到，或许能够凭着个人的武勇占据上风，但只要不是单对单，在人数差不多的情况下，徐州武人就要吃亏，还有单对单时候占了便宜，被对方引入人多的区域，夹击落败的情景出现，现在双方越来越近，侦骑探马彼此的碰撞也越来越多，吃亏身死的情况也越来越多，这样的局面，自然让官军有个判断。

少数蔡华军那样的精英则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赵字营的马队则是严守规程，以观察刺探为主，实在被追急了才进行反击，那些蒙古家丁久在草原，弓马娴熟，而是对这你追我赶的勾当经验丰富，颇有些官军侦骑在他们手里吃了大亏。

不过能打的都是一接就走，不能打的却吃了亏，次数多了，自然让官军上下有了先前的那个印象。

又在路边观察了一会，总兵鲁钦拨马归队，远处却又有一名亲卫打扮的骑兵快速靠过来，距离几步的位置上停住，在马上抱拳施礼，禀报说道：“将爷，百姓报来消息，说徐州贼众已经在昨日拔营，我军探马也已经回报此事，看烟尘扬起，正是徐州贼众，算计路程，明日正午前后即将遭遇。”

鲁钦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他身后的一干亲信军将也都肃然，鲁钦沉声问道：“消息可真，那贼众可曾分兵？”

“消息确实无误，我军探马已有回报，贼众大队并无分兵迹象。”

总兵鲁钦没有理会亲卫的禀报，却笑着开口说道：“先前也是山东百姓通风报信，说徐州贼众共五千余人，本将行伍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心向朝廷的百姓。”

鲁钦身后的一干亲信都在挤眉弄眼的笑，总兵鲁钦随即肃然，开口问道：“贼众数目可曾查清？”

“回禀将爷，贼众数目就是在五千上下！”那亲卫大声禀报。

官军驻扎某地，某地要负担部分的给养粮饷，还要筹措壮丁夫子，人力物力上都会被沉重压榨，更不要说官军上下行事没什么顾忌，滋扰地方，和驻地百姓发生冲突，矛盾更是深重。

大凡朝廷驻军，和所在地方的关系就没有好的，甚至和地方官府也是龃龉不断，矛盾重重。若是本地兵马，好歹顾忌乡土之情，不敢太过肆无忌惮，可一旦出兵去了他处，身为客军那就没什么约束了，地方上肯定要遭受荼毒祸害，所以各处百姓对外来的官军一向敌视异常。

保定总兵鲁钦自然知道这个关节，来之前也约束军纪，也做好了被地方百姓敌视的准备，没曾想来到山东，真正作对的反倒是官府，扣着粮草索要好处，各方面都不给方便，而地方士绅百姓则是纷纷跟从，有人出人有力出力，为大军行动多了不少方便。

第846章算是初战

开始时候，总兵鲁钦还以为有诈，询问了山东本地兵马后，知道他们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就更是疑虑重重，就这么严加提防之下，慢慢的意识到地方上是真的在帮忙，保定军将们都禁不住感慨，这山东百姓还真是被徐州乱民害苦了，不然绝不会如此心向王师，官军一到，立刻箪食壶浆。

问了这几句，总兵鲁钦沉默了下来，就这么任由坐骑跟着大军行进，军将们看着沉思中的主帅，也不敢打搅，就这么过了会，保定总兵鲁钦抬起头来，脸上已经多了些轻松神情，笑着说道：“徐州贼众还真是猖狂，居然要和我军堂堂正正的野战一场。”

徐州贼众没有分兵，大军前行，而这附近没有什么起伏的地形，只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双方距离又不足三天，在这样的局面下，只能得出一个判断，徐州贼众选择正面迎击，堂堂之战。

鲁钦下了这个判断之后，身后亲信军将都是轰然，你一言我一语的吆喝起来，言谈中都是戏谑和轻松。

“这南直隶的兵马弱成什么样子，居然让这伙贼匪嚣张如此！”

“真是自寻死路，倒是咱们兄弟轻松了，大功到手！”

“俺这刀可是好久没有喝人血了，这次得让它痛快痛快！”

“听说南兵整天都是吃米吃鱼的，天气又暖和，还有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早就废了，这样的废物，难怪让徐州贼众猖狂起来。”

说到这里，鲁钦却严肃的回过头来：“万历爷进朝鲜平倭寇的时候，打的最好的不就是南兵吗？往早了说，戚少保平倭镇守蓟镇，难道不是靠得南兵，战场无小事，你们万万不能轻敌！”

众人都是噤声，总兵鲁钦又是说道：“虽说三十年太平日子，南直隶的兵马快要养废了，但不能小看贼众，徐州那边几个卫所，估摸着不少卫所出身的贼匪，勇悍之辈怎么也得有近两千，再加上几百亡命之徒，还是有实力的。”

“什么江洋大盗，什么有名号的，咱们官军拉开架势动手，还不是砍瓜切菜！”有人嘀咕着说道，相比于啸聚山林村寨的响马匪盗来说，官军毕竟有一定的训练和配合，也有相对不错的装备，自然打起来轻松，在保定武将眼里，这徐州贼众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也不知道总兵鲁钦听到没有，他在那里继续分析说道：“我军不可轻敌，可贼众却是轻敌了，他们没有分兵袭扰侧击，也没有裹挟无辜百姓前驱，只是自家迎上，这分明是将我军当成了南直隶那些富贵兵马，骄狂自大起来，眼下这个局面，只要我军谨慎小心，勇猛向前，就是必胜！”

“将主高明！”

“将主说得对，大伙摆开阵势正面打，咱们保定兵马怕得谁来，就算鞑子都不惧，何况是这些土鸡瓦狗！”

鲁钦身后一干人的士气顿时高涨，在他们想来，徐州贼人选择了堂堂而战，主力尽出，在平地战场上大打，那就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不需要担心裹挟民众的麻烦，双方正面较力硬抗。

可贼人说破天不过五千余，那两千勇悍，几百亡命，也就是过得去的盗匪层次，官军足足六千余众，更有近千骑兵，到了战场上，那岂不是砍瓜切菜，贼众的猖狂自大，反倒是给官军足够的方便。

“没准不用打，到时候大炮一响，那伙徐州土棍还不屎尿横流，吓得磕头！”有人起哄说了句，大家都是大笑，连鲁钦都忍不住笑了笑。

接下来保定总兵鲁钦神情肃然，扬声说道：“众将听令，全军加快向前，骑兵护卫前后左右各处，谨防敌军偷袭，今夜各营轮流戒备，防备敌军偷营，等此战之后，我为各位请功，定当重赏！”

众将轰然答应，鲁钦吩咐完之后，却又放缓语气叮嘱说道：“这次出兵，可是魏公公盯着的，大家若想要今后发达，可要卖力了！”

大家答应的更加大声，官军大队扬起的烟尘变浓变大，大军队列好似一条巨蛇，加速向前。

※※※

实际上，赵字营比官军更加防备劫营的事情，而且赵字营时刻担心防卫单薄的徐州遭受偷袭，清江浦那边有什么反复，但幸运的是，一切都算平静。

这样的局面让赵进多少宽心了些，这就说明朝堂中枢和自己是有默契的，再分清楚强弱，判断剿灭徐州要花费多少代价之前，大家都不想动手大打。

和官军探马的判断不太一样，按照赵字营的预判，明日正午前一个时辰或者半个时辰，赵字营就可以和对方相遇，之所以比对方估算的提前，是因为赵字营的行军速度远远超过对方，平时操练的积累可不是玩笑。

黑夜里大军是做不了什么的，夜间大队行动，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逃兵甚至整个队伍炸散，稍有惊扰和波折就是大麻烦，何况白日行军疲惫，夜间继续行动消耗太大，疲惫兵马显然做不了太多。

唯一的可能是用一支精锐兵马偷袭对方，可彼此的规模都不算小，要撼动对方，也得抽调足够的力量，这个彼此都是拿不出的，更何况，在这个时候，双方的探马侦骑都是撒了开来，对方稍有异动，另一边肯定能提前做出反应。

在这个当口，官军上下已经没有人说贼众的侦骑探马无能了，因为官军侦骑的死伤开始增多，回来的禀报都说贼众的弓马厉害，而且悍不畏死，不少官军探马骑兵甚至不会离开大营太远，磨蹭一阵就回去禀报说一切如常，反正双方大队迎面而动，又是黑夜，没有多少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异动了。

之所以这般，是因为赵字营放开了对骑兵的约束，在这个时间和距离上，消息已经变得次要，多给对方造成杀伤才是重要，憋气许久的马队家丁这次放开了手脚，蒙古家丁的弓箭骑术配上其他家丁以及江湖人，犀利异常。

不过夜间散兵捉对厮杀，说破天也不过几人十几人的伤亡，双方都在沉默蓄力，等着明日的战斗，那才是真正决定性的。

家丁们早早睡下，赵进和伙伴们却不能睡得那么早，巡视营地之后，还要轮流值夜，官军骑兵如果夜袭，也是大麻烦，必须要有所应对。

“今日里一共三拨过来投军的，但稍微试探，就知道是闻香教派出的探子，按照大哥的吩咐，杀了为首的，其余驱散，只有一拨过来了就说要见大哥，还喊出了兰姐的名字。”刘勇在营帐内开口说道。

赵进摆摆手说道：“若没有十万火急的军情之类，直接扣押在营内，战后再见就好。”

那边刘勇答应，赵进又是说道：“明日里用大车扎下临时的营盘，营内只有团练和民夫，你带着内卫队的人看守就好。”

说完这个，赵进瞥向一边的吉香，吉香满脸镇定神情，可仔细看就能发现，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有些发僵，赵进无奈的摇摇头，指着吉香说道：“你今晚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睡着，别明天打着哈欠去打！”

吉香浑身一颤，忙不迭站起，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椅子，有些慌张的说道：“请大哥放心，小弟一定睡着。”

赵进和陈昇对视一眼，苦笑着说道：“你肯定睡不着的，你躺下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什么都不想，没准就迷糊过去了。”

“不光是大香紧张，我也有些不摸底，要说恶斗偷袭，其实倒是不难，无非硬撞进去杀就是，可这等大军阵战，到底要怎么打，听人讲过不少，你二叔从前也说过些，可还是想不太透。”陈昇开口说道，边上的石满强也心有戚戚的点头，那边吉香脸上却有点惭愧，他现在真是兴奋到了极点，这些事根本就没有想到。

赵进沉吟了下，特意放轻松说道：“你领着你们团去打的时候，你要约束你的队列整齐，要命令兵卒用长矛刺杀，如果有几个团的时候，你可以把每个团想成一个士卒，各个团之间也要对齐，也要听令，也要彼此配合。”

这说得很浅显，陈昇缓缓点头，若有所悟的说道：“记得那次徐州城下平定流贼，咱们三个队是个品字，三点各自照顾，互为首尾，这次也这么打吗？”

“不，要看明日战场，用兵要活用，而不是按照规矩走。”赵进耐心的解释了句，看起来，陈昇和石满强同样有些焦躁不安，毕竟严格说起来，这是赵字营第一次和敌军的正面野战，而且还是数量超过自己的官兵。

众人点头，赵进扫视了一圈伙伴们，笑着说道：“不瞒你们讲，恐怕今夜我也是睡不着的。”

大家一愣，随即哄笑出声，到这个时候，大家才真正放松了些，赵进笑着说道：“不管咱们心里有没有底，不管咱们怕不怕，这一仗都是要打的，所以想太多无用，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

第847章已有必胜之计

话是这么说，到了第二天一早，赵字营全营预备，生火造饭，准备出发，出来巡视的赵进和兄弟们彼此看了看，发现对方都是满脸憔悴，眼睛里血丝也是不少，看着昨夜都没有睡好。

不仅他们这般，就连下面的家丁们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形，吃早饭的时候也都很沉默，唯一看着没区别的就是那些跟随的徐州武人，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肯定看得开些。

早饭吃饱，然后还要预备中午的干粮，赵字营上下每人都要随身携带，竹筒和葫芦里也都装满了烧开的水，辎重大车上也有一定的备份，等到和敌军相遇的时候，恐怕就没有从容吃饭的时候了。

一切准备停当，骑术最好，最机警出色的家丁和江湖人已经准备先驱出发，蔡华军也在其中，赵字营各团各队都已经列队待命，每一位家丁都很安静，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赵进翻身上马，刚要下令出发，想了想却是停住，吩咐身边的庄刘说道：“我喊一句，你的第一连就跟着喊一句。”

身边的庄刘连忙答应，赵进扬声说道：“今天，我领着你们去打胜仗，赢的一定是我们赵字营！”

简短说完，亲卫队第一连熟门熟路的齐声吼出，整个赵字营的队伍都安静下来，就这么沉默一会，不知道谁大吼了声“必胜！”众人都跟着大吼出声，气氛顿时变得热烈无比，全场都是呼喝之声。

赵进满意的看了看，这才驱动坐骑，手向前一挥，赵字营全体轰然而动。

走没几步，赵进转头看向鲁大，第一大队的大队正鲁大一看就是睡得很好，此刻正是满脸昂扬的神情。

赵进哑然失笑，对着鲁大说道：“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那边鲁大一愣，挠头问道：“跟着进爷，俺担心什么，咱们肯定赢的。”

赵进哈哈大笑。

侦骑探马回报，官军也已经拔营出发，在这个时候，彼此距离已经不远，走在队伍的前头，已经可以看到双方轻骑的彼此拼杀，更能看到远处天际的扬起的烟尘，在这样的平地上，几十里外大队行动扬起的尘土瞒不住人，同样的，官军也看到了赵字营的行动迹象。

渐渐的，官军侦骑距离赵字营的大队越来越远，因为赵字营这边的马队家丁并不和他们进行单对单的较量，而是成队的围杀，射术又是精准，稍不小心，面前这人还没有料理，一根冷箭射来，直接了账，大军已经快要接战，彼此行迹也隐瞒不住，何苦因为一时的彩头斗气折损了性命。

官军侦骑退的越来越远，而赵字营的骑兵却始终围着官军打转，现在官军周围也都是马队环绕，靠近了就有被缠住的危险，官军马队里弓马娴熟的同样不少，经常有武将策马出阵，停马一箭射来，赵字营的侦骑躲避不及，直接就被射杀，官军中往往欢声雷动，士气大涨。

可在这样的局面下，保定以及山东兵马的军将却神色郑重，先前从骑兵强弱来判断徐州贼众的强弱，可现在看，似乎是想错了，这般纠缠和韧性，还真不是寻常的乱民贼众。

“诸位将军有所不知，这赵家收拢了一批鞑子做手下，弓马都是强悍的很。”山东本地向导，热心的解说道。

他这也是见什么说什么，本以为讨好，却被身边的一名千总重重耳光，脸打肿了不说，嘴角直接出血，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混账东西，这贼众勾结鞑虏的军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消息很快就禀报到保定总兵鲁钦那边，相对于下属的郑重，鲁钦却很轻松，他只是开口说道：“北直隶何处没有鞑官，京师里还有不少，徐州人招揽些有什么奇怪的，他招揽几十几百的又能有什么用，这些年边墙外的鞑子什么成色，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这话倒是立刻安了下属的心，自从隆庆和议之后，大明和草原上蒙古各部的战斗就越来越少，烈度也越来越轻，偶尔交战，大家都觉得鞑虏不如从前那么勇悍了，那还是王帐下的精锐，赵进这边又能招揽到什么好货色，的确不用担心。

保定总兵鲁钦所见的要比手下军将全面很多，他微微点头说道：“既然有鞑子效力，那有些事也说得通了，可能就是靠着这些鞑子胜了南直隶的兵马，咱们北边来的还能怕这个吗？”

“将主真是高见！”这一番话说得手下心悦诚服，抱拳称赞。

总兵鲁钦点点头，却是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然后又远眺天际处的烟尘，转身下令说道：“向前塌场口附近适合布阵，全军到那里停驻，等候贼众到来。”

亲兵大声答应，立刻策马出动传令，没过多久，一名游击服色的武将在几名亲卫扈从下骑马来到，见礼之后问道：“鲁大人，我军在塌场口那边布阵，是不是停驻的太早，万一贼人踟蹰不前怎么办，就这么相持下去吗？”

总兵、副总兵和参将职位有高低，但各自独立镇守，没有上下指挥的关系，只有文臣领军的时候才会召集在一起，总兵鲁钦手下职位最高的就是这个游击了，实际上这游击也不归鲁钦统率，却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此次保定出兵是魏公公的主意，自然有人要表现着讨好，这才将游击卫平芳划归鲁钦麾下。

对卫游击的询问，总兵鲁钦就得详细解释了：“我军粮草由山东地方供给，又靠着运河水路，自然从容，而贼众靠得是劫掠百姓，又能支撑几天，若是贼众不向前走了，那就由他，等着他们无粮后不战自溃，我军追击就可获全功！”

卫游击点点头，总兵鲁钦又是说道：“老卫你也知道，这些日子山东百姓告急叫苦，说是家中财货存粮被贼众抢掠，要不是这样，山东百姓也不会这般帮助官军，心向朝廷。”

这番说辞让那卫游击信服，在马上一抱拳，打马回归本队，他这边一走，保定总兵鲁钦身边亲兵念叨了句：“谁不知道他这点花花肠子，无非是想着捞功劳。”

总兵鲁钦回头看了眼，自家亲兵立刻不敢说话，鲁钦当然知道这个关节，这卫游击在御马监有靠山，升迁很快，这次剿贼平乱之所以这么积极，也是觉得战功轻易，过来捞取升官的资本，所以不是太指挥的动。

想完这个，鲁钦沉吟着自言自语说道：“这次大胜而归，本将一定要上奏朝廷，褒扬山东这些义民百姓！”

之所以会下先前的判断，是因为每一处过来帮忙劳军的“百姓。”和“士绅。”们都要叫苦，都要说徐州贼人无恶不作，让山东兖州地面民不聊生，家里财货女眷都被抢掠一空，现在还在打粮，在这么下去，秋收时节都撑不下去，连年都过不了了。

不这么说，平白无故就要来劳军帮忙，恐怕第一反应就是奸细混入，可这么说的多了，贫富贵贱都在这么喊，由不得官军不信，更有些人还编造出了自家被徐州贼人抢掠吞没的财货明细，对这个，官军自然有帮着追回的义务，心向王师的山东“义民。”们已经打算好了怎么进徐州发财……

所谓塌场口也是靠着运河和干涸湖泊的一个口子，那边地势是由西向东低下去，但总体还是平整的很，微山湖发水的时候曾经蔓延过来，将很大一片地方淹没，后来又是漕运私港，都是些江湖绿林人物来往，这边没有什么人家，但地方还算平整广阔，正适合作为战场，当日探马回报之后，总兵鲁钦就有了计较，昨日下午在亲卫保护下来到这边观看地形，对这里就更是满意。

官军停驻，立刻开始布预备，辎重民壮则是乱哄哄的开始生火造饭，总兵鲁钦寻了个稍高的土包，就在那里召集众将，一干人聚集过来，远远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谁都知道那下面就是徐州贼众，临战在即，官军众将莫名的紧张起来，他们也算是见惯阵仗的，先前对徐州贼众的实力也有估量，都觉得自己应该轻松自若才对。

“我军生火造饭，饱着肚子以逸待劳，贼众若是不停，那就是疲惫之师，搞不好还是饿着，等来到此处也是疲敝，正好被我军迎头痛击。”鲁钦沉声说道。

说完这个之后，又是开口说道：“吩咐下去，不要和外围那些贼众探马纠缠，只要他们不靠得太近，由得他们看去，现在就是让贼众知道我军在此，若有胆量就过来接战！”

“若是贼众不来怎么办？”一名卫游击手下将佐问道。

“先前已经讲了，不来，那就等着粮尽溃散，来的话，那就是堂堂之战，我军胜券在握。鲁钦说完这个却是笑了下，又是继续说道：“贼众若是停下吃饭，那我军立刻前冲突击，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他个落花流水。”

第848章定策易变

话说到这般，也没有人异议了，不得不说，保定总兵鲁钦的确考虑周全。

“若不是朝中诸公顾着辽东战局，又心存慈悲，这次保定、山东加上南直隶三方兵马合击，又怎么会让贼众如此猖狂，还敢学什么行进迎战，摆开阵势开打，早就灰飞烟灭了。”这话鲁钦没有说出口，只是心里念叨了一番。

？到了这个时候，几件事已经能明确下来，再有一个多时辰双方就能对上，在这个距离下，什么分进合击突出奇兵都没有意义了，在总兵鲁钦心中，徐州贼众的选择只有几条路，一是后退，那么自己可以趁势掩杀，二是原地不动和官军相持，但肯定会因为粮草耗尽以及各路官军汇集而溃散，自家追杀过去就是军功，三就是过来和自己堂堂阵战，面对全是优势的官军，也是败走的下场。

土包比周围平地高起，加上坐骑的高度，保定总兵鲁钦可以说是俯瞰自家军阵，他能看到在军阵朝南方向最左边有一处人群的缺口，那边是安放火炮的地方，本来朝廷催促的急，这火炮携带又很不方便，鲁钦就没有带上，当然，他心里也是觉得杀鸡何必用牛刀。

不过山东的登莱总兵杨国栋巴结魏忠贤魏公公未免太急切了些，不仅给他了便于指挥的两千精干人马，还把火炮弄来四门，尽管这火炮只能打两斤半的弹丸，攻城不成，但野战轰击队列或者开个山寨土围却着实的威力巨大。

看到这四门火炮之后，保定总兵鲁钦觉得豪气顿生，真要面对面，只要这四门大炮开火，到时候雷霆霹雳、地动山摇、恐怕那徐州贼众直接就被惊散了。

正在这时候，猛听得阵前喝彩喧哗，临战怎么还这么没规矩，鲁钦皱眉看过去，却发现贼众的轻骑靠得愈发近了，自家这边也有几骑迎了上去。

怎么胆子这么大？这样有勇力胆色的贼众，如果能招致到自家麾下，肯定是好用的力量，眼看着官军骑兵越靠越近，那边贼众轻骑却不逃跑，反倒大胆的迎上来，二十余步距离，官军骑兵已经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对方居然来了个蹬里藏身，身子在马上一偏躲了过去，这个动作连官军阵列都有一片叫好，下一刻这贼众轻骑已经回到马上，迅捷的回了一箭，这次官军骑兵却没躲过，直接被射下马来。

看到这一幕的总兵鲁钦脸色顿时沉下，他当然听到了自家阵列里发出的惊呼，这种挫折不影响大局，可实在是太伤士气了，更混账的是，才一人被射死，其他人居然迟疑不进，真是丢脸之极。

那贼众轻骑就那么大摇大摆的在阵前横向跑过，看着好像检阅一般，当然是耀武扬威，鲁钦脸色更加难看，他转头看向跃跃欲试的几位属下，必须要杀杀这贼人的威风，可还没等他说话，贼众轻骑呼哨了声，却都是打马走远，有些跑出二百多步才停下，有些则是远去不回。

保定总兵鲁钦深吸了口气，大战在即，不要因为这等细枝末节妄动，他刚要吩咐说话，却听到身边的卫游击说道：“鲁大人，贼众正在行进，清晨起来到现在最多也就是吃个早饭，正是身心疲敝，末将带着骑兵急袭过去，出其不意，定然可将贼众乱民杀个落花流水。”

总兵鲁钦的眉头顿时皱起，这游击卫平芳立功的心思未免太急切了，但不得不承认这卫平芳所说的有道理，自己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反驳。

“大人，贼众的探马侦骑刚刚回转，想必是告知贼人首领官军已经扎营布阵，若是趁这个当口集合骑兵急进，肯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咱们官军近千骑兵，他几千贼众能有个什么用处，还不是赶羊吗？”卫游击又是继续说道。

“毕竟是以少打多，还是有风险在，万一有个波折，那可就是大麻烦了，还是在这边等待贼众前来，以逸待劳，稳扎稳打的好。”

“鲁大人，上面对这次平乱催的那么急，这个咱们都知道的，那贼众轻骑回去报信，没准就是要撤走的，到时候不知道要多多少关节……”

看着鲁钦依旧沉吟不语，那游击卫平芳也是发狠，在那里扬声说道：“鲁总兵若是担心，不如下官立个字据，若胜了，是你总兵大人指挥的大功，若是败了，则是下官的冒进莽撞，这样如何？”

真是混账，保定总兵鲁钦心里骂了一句，不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刚要开口，却看到自家亲信武将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立刻明白过来，如果骑兵奔袭过去，直接冲垮了贼众的本阵，追击砍杀，无论是军功还是缴获，自家这些亲信肯定能分到大头，而且不用和歩卒各营分润，自己若是不答应，这卫游击也能纠集四百到六百马队冲过去，搞不好山东兵马都会跟从，到时候自家儿郎难免会有怨气。

“既然你这么说，就许你带队走一趟，可有一桩，不可轻敌，贼众若是势大，即刻回归本队，不然，定当军法从事。”鲁钦答应了对方，语气严厉的说道。

卫游击在马上抱拳打声答应，随即吆喝着说道：“弟兄们各自带队去阵前集兵，咱们赶羊去！”

除了他自家亲信答应，就连总兵鲁钦这边的军将亲卫也兴奋吆喝，被鲁钦扫视一眼这才安静下来，他们可是知道自家将主的心思，身为主帅，自然不愿意对用兵指手画脚，可大家忍不住，卫游击这法子才是对大家有好处的，那些歩卒都是草包饭桶，上阵厮杀还得指望咱们骑兵，凭什么战功也要分润给他们。

※※※

虽然是个大晴天，太阳高悬，可已经过了中秋，热也热不到那里去，大队行军倒也算不得是苦差事，在这天气里，即便是全套披挂也不怎么见汗。

赵字营的大队整齐向前，和官军行进队列不同的是，赵字营的大队周围只有少量的侦骑游动，没有马队骑兵侧翼防护或者用作机动，因为大队骑马家丁都在队伍的最后，牵马跟随行进。

在这个时候，骑马家丁都拿着干粮细嚼慢咽，时不时的还要喂坐骑一点，马头的嚼子也已经取下，让坐骑吃胸袋里的草料。

“进爷，官军的火炮在这里。”跑回来的侦骑探马丝毫不在乎坐骑的体力，这个时候马匹已经浑身是汗，呼吸间都有泡沫，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赵进和吉香以及几位马队头领站在大队一边，看着那侦骑探马在地上划出一条线，然后再这条线的某个位置划了个圈，众人全神贯注的看着。

“官军的阵势应该不会再变，各队都已经落位，旗都已经扎进地上，小的会在前面引导，领着大伙过去。”

他这边正在解说，又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几个人转头看过去，却看到距离大队不远的地方，那急速奔跑的马匹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把马上的人直接摔在了地上，那人站起来却还是快步向前跑，丝毫不顾脸上手上的血迹。

很快就有拦住他，简单验明身份之后，立刻放了进来，那家丁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进爷，官军大队骑兵来袭！”

“还有多久能到？有多少？”

“最多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千余骑，全……全出来了！”

赵进沉吟片刻，立刻大声说道：“全军停驻，立刻布阵营地，把火器连队和弓队的连正都叫过来，把亲卫队、第一团、第二团还有第一大队的头领都叫过来。”

“大哥，既然敌人骑兵来了，小弟领着骑兵去对上！”吉香立刻请战。

赵进摇摇头，开口说道：“你领着要动手的本队去后面歇息，趁这个机会吃饭喝水，把马匹喂饱了，让蔡华军领着徐州武人作为机动就好，这个时候用不到你！”

“……亲卫队居前，在后面，第一团在右侧，第二团在左侧，呈品字，第一大队和马队在一起，互相测定，保护大阵的后方，马队里能射箭的都抽调到弓队里，弓队和火器连队听我指挥机动，现在预备……”

各团各队的首领骑马前来，骑马回返，迅速的将命令传达了下去，鼓声唢呐声还有连正队正的呼喊吆喝都是响起，开始整队列阵。

弓队连正巴音趴在地上听了听，起身说道：“不下千余骑，现在应该开始慢行了，应该是在蓄力，准备冲过来。”

赵进点点头，开口说道：“既然是大队骑兵过来，急性奔袭，临时拐弯攻击侧翼的可能不大，更有可能是正面直冲，孟志奇，你的两个连队，就在大阵正面摆出横队射击，用火铳迎击，巴音，你领着弓队在大队左翼，敌人如果选择侧翼，右边是河道和湖泊，要来只能从左边来，你在那里等候待命，随时准备转移到正面，快去！”

第849章手忙脚乱

孟志奇和巴音都是大声答应，快步跑回自己的本队，那边火铳家丁已经开始用通条夯实铳管里的火药，听到命令，拿着火铳和木叉快速的列队，就在大阵前面排列成了一个松散的三排横队，然后继续装填弹药。

还有人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削尖木杆，快步向前走，大概走到七十步左右的时候，将那木杆插在了地面上。

在这个时候，大家已经能听到远处轰隆的马蹄声，也能看到扬天的烟尘距离这边越来越近了，那人插完木杆之后，拔腿向后就跑。

隐约间能从飞扬的尘土里看到官军骑兵的身影，也能感觉到对方的速度越来越快，显见是在加速，看来就是正面冲过来了。

“大哥，你要管着整个赵字营，不能站在最前面，我来，你去后面。”听着身后铠甲碰撞声响，穿着全身铠甲的吉香来到了赵进身后。

“在这个时候，我要让大伙知道，我是站在最前面，你去约束马队，快去！”赵进呵斥了一句，吉香也没有多讲，重重点头快步跑回去。

“传令，调弓手到火铳身后，同样是松散横队！”赵进大声说道，如果不抬高声音，后面的人已经听不请了。

正在大队左翼的巴音呼喝着将弓队又是领到了火铳横队的前面，弓队从一开始就是家丁出身，队列上却比火铳连队熟悉的很，迅速的展开了队形。

官军骑兵到底是优选精锐，当最前列的赵字营火铳家丁看到的时候，他的骑兵已经维持着一个阵型冲过来了，十几骑一排，几排一队，几队次第向前，而最前面这一队则都是披甲持矛，看着也是威风凛凛，骑兵队伍整齐，蹄声如雷，地面都好像震颤起来。

“端平！手不要抖！要吹着火绳别让它灭了，听从号令开火！谁先动手！军法从事！”火器连正孟志奇和那洋人路易都是喊的声嘶力竭，洋人路易的官话并不怎么标准，怪腔怪调。

这样的动静让身后的弓队弓手们都忍不住笑，相比于前面初次上阵的火铳家丁，他们可是见过场面的，知道后面的长矛方阵极为可靠。

“费这个劲，那比咱们开弓射箭的，直接就能射出去！”有人禁不住嘲笑说道。

说这个话的被弓队巴音狠狠瞪了眼，立刻不敢出声，不过大家挤眉弄眼嬉皮笑脸是少不了的。

巴音将自己的弓箭搭在弦，低声对身边的德勒黑说道：“咱们用弓箭的从小学了多久，他们这才练了多久，可现在就能用……。”

官军骑兵也看到了横在前面的火器阵列，看到这个之后，尽管已经战意满满，可还是忍不住笑，要是用这个能挡住骑兵，那九边之地早就把鞑子灭了，何至于苦苦折腾到现在，这次看来大功到手了。

他们没有人注意到插在地上的那根红色杆子，甚至都懒得拨开，马匹冲过去，直接也就带走了。

如雷蹄声盖住了骑兵的哄笑，也压住了百余步外火铳的开火爆响，只看到一支火铳冒出白烟，然后几支，十几支，几十支火铳都开始冒出白烟，硝烟一时间遮蔽了火铳家丁的面孔，果然是忍不住提前开火了，官军骑兵更是大声哄笑，官军火器这么多，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习惯，敌人冲过来，在射程之外就忍不住开火，等敌人到了射程内，火器不是打光了弹药，就是不能打了，只能逃散，再说了，鸟铳也才几十步远，这管子偏粗的最多也就是二三十步的射程……

？“不要提早开火！违者军法从事！跟我一起喊啊！”孟志奇边喊边奔跑在队列中，他真是急了，尽管平时训练过那么多次，可真到了战场上，还是出了问题，一人惊慌提前开火，其他人都跟着开火，更让孟志奇心焦的是，这些问题，赵进和洋人路易都和他讲过。

“开火之后撤回来装填弹药，后排的补上，进入射程，进入射程，再开火！”孟志奇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大部分的火铳家丁都听从命令，尽管不少人都已经颤抖，他们已经能清楚看到敌人铠甲兵器上的闪光，可也有几个已经被吓得崩溃了，他们直接丢掉火铳和木叉，不管不顾的向后面跑来。

这个反应，让现场的场面更乱，孟志奇气的七窍生烟，因为队形松散，那几个人跑得倒是不慢，直接就要奔着后队走了。

“杀了这几个逃兵，杀他们！”孟志奇大喊说道，他是对着后面弓队的人喊的。

弓队的弓手们却不手软，赵字营对逃兵的处置很干脆，临阵脱逃者，杀！

那几个逃兵刚刚跑出火铳家丁的队列，就惨叫着倒了下去，身上钉着不止几根箭，弓手队列里有人禁不住笑，笑声中充满轻蔑，尽管现场很喧闹，尽管他们立刻忍住，可还是被火铳家丁们听个清楚。

他们都忍不住回头瞥了眼，看到朝夕相处的同伴中箭倒地，每个人心里都是悲伤恐惧，而弓队的嗤笑和轻蔑，则让每个人羞怒异常，咬牙转过身。

孟志奇满脸涨的通红，火铳家丁们脸上也有羞怒的神情，孟志奇瞥了眼亲卫队严整的方阵，隔着弓队，他也看不见赵进的神情，孟志奇定定心神，继续扯着嗓子大喊说道：“压住了，压住了，等进了射程再开火！”

而另一边的洋人路易所用的法子更直接，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狠狠的抽打火铳家丁，让他们稳住，让他们抓紧装填弹药。

官军骑兵没有注意自家有几个同伴或者痛叫，或者坐骑突然失控，他们只觉得这是正常的磕碰，每个人都是信心满满，这下子大功就在眼前，这些贼众的脑袋和贼人聚敛抢掠的财货全归自己了。

至于前面还没有混乱的贼众火器队伍，那个不用劳神，只要再靠近些，对方自然就会溃散。

插在地上的那根红色木杆被毫不留情的撞倒，面前的火铳队列已经有了骚动，更有人又是急促的开火，惹得马上官兵哈哈大笑。

只是在这个当口上，蹄声如雷，将火铳射击的闷响牢牢盖住，即便火铳队列本身也听不清楚，所以跟着射击的人很少，而官军们也渐渐提高马速，他们专心的注意着对面的敌人，控制自己的坐骑，已经不太注意到同伴，所以即便同伴身死或者从马上掉下来，也根本注意不到。

“开火！开火！”马队最前列距离火铳队列还有五十步左右，孟志奇声嘶力竭的大喊，可在这个当口，只有距离他最近的人才能听得清，就在这时候，火铳队列的另一边响起了尖锐的哨音，孟志奇也反应过来，拿出铜哨死命的吹响，火铳开火！

碰碰碰的闷响连续响起，好像年节的鞭炮声，白色的硝烟弥漫在火铳队列之前，如雷的马蹄声突然减弱了些，随即痛呼和惨嘶跟着响起。

“装弹，开火，装弹开火！”孟志奇大喊道。

在这一刻，已经不用他来号令了，先开火的那些人手忙脚乱的装填弹药，正好在这个时候开火，每个人莫名的多了不少信心，好像因为火铳响起，气势威猛的官军骑兵距离他们远了些。

或许是紧张之后的骤然放松，这第二轮或者是某些火铳家丁的第三轮射击，就实在是惨不忍睹了。

第一轮射击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大家就和训练时候一样，每个动作都很标准，可接下来眼前烟尘滚滚，耳边蹄声如雷，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军骑兵马上就要杀到眼前，尽管距离还远，可想到这个，大多数人都是心战手颤，根本无法镇定。

有人将通条塞在了火铳里忘了拔出，直接点火射击，连通条打了出去，虽说也有杀伤，可这杆火铳没办法继续开火了。

也有人装填弹药过量，结果开火的时候炸膛，整个脸血糊了一片，惨叫着翻滚，连带身边同伴都被影响，还有的装填弹药没有装足，弹丸飞行不远，更不要说忘记装弹的，只是空响。

“……兄弟们，贼人也就打一轮……咱们冲过去，砍他娘的……”能听到对面官军有人在大喊大叫，蹄声似乎又靠近了。

官军火器也不能说一点用处也没有，什么迅雷铳、快枪、三眼铳、虎蹲炮之类的，里面即便是装着沙石瓷片，要是在十几步二十几步内开火，烟火和乱飞的碎片也能伤人杀人，更不要说鸟铳几十步内还能破甲，大家这个也知道和见识过，但也知道，只要骑兵到了跟前，这些那火器的乱贼就是猪狗一般待宰，忍一时，杀过去就好，而且能感觉出来，后续的射击跟不上……

这喊声隐隐约约的传来，让赵字营火铳家丁更加慌张，等官军骑兵的身影重新穿过烟尘的时候，火铳家丁彻底慌了，他们知道自己无处可逃，知道自己必须要射击才能杀敌，可手忙脚乱之下，零零碎碎只有几根火铳打响，却有人丢掉了火铳，平端木叉好似手持短矛，准备硬抗骑兵了。

第850章战场问答

官军骑兵脸上的狞笑都能看清楚，距离还有二十步不到，孟志奇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这一仗打的真是窝心，就算活下来，也得不到进爷的信任了，他随意咬牙睁开眼睛，要死也得战死，孟志奇瞥了眼另一边的洋人路易，那洋人和老仆拿着火铳开火之后，也是丢掉火铳，或者拿起木叉，或者抽出了佩剑。

那边官军骑兵都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兵器，他们一直专注的盯着面前的火器贼众，在他们想来，这应该就是最强的贼人乱民了，不仅火器犀利，而且能在骑兵冲锋下到现在还没有溃乱，看着居然还要死战的意思。

怎么乱民能强成这样，是不是杀光眼前这伙人，就可以畅通无阻了，冲到近前，眼看就要大砍大杀，官军骑兵总算放松了些，也有余暇看远处，透过扬天尘土隐隐约约看到了些东西，每个看到的动作都呆滞了下，那森严整齐的队列是怎么回事？他们身上发黑的东西是什么，看着好像是铁……

近处那慌张骚动的火器队列之后是什么？好像是……

又是短促尖锐的哨音还有呼喝，密集的破空尖啸声响起，箭支划着弧线越过前方火器家丁的头顶，泼洒在了官军骑兵的头上。

这个距离，弓箭又有准头，又有力道，有人是瞄准了最前面的骑兵射，有人则是抬弓漫射，这一轮箭雨呼啸着泼洒而下，立刻将官军骑兵前进的势头打停下来，骑兵和马匹身上都是插满了箭支，直接翻到栽倒。

弓箭的再次射击很快，每个人又是张弓搭箭，第二轮又是开始，弓队队正巴音扯着嗓子大喊道：“向前靠近了射！”

呼喝答应，弓手们满脸都是自豪的神色，刚才火铳家丁手忙脚乱，而自家这边却一出手就大见成效，谁强谁弱，一比较就能比较出来，而此刻的火铳家丁有的惊魂未定，有的则是呆若木鸡，任由弓手穿过他们的队列。

官军骑兵没那么强的决心进行突击，在第三轮箭雨射来时候，本就慢下来的骑兵后队已经纷纷拨马转头，贼众的火器弓箭这么厉害，已经折损了这么多弟兄，那还是尽快回归本队，用大队优势力战而胜的好。

“姓卫的，等回到保定咱们见真章！”

“你他娘的敢卖我们将爷，咱们回去官司打到底！”

叫骂吵嚷，却是纷纷远去，那游击卫平芳率领大队骑兵来这边，临到冲阵的时候，保定总兵鲁钦麾下的亲信军兵却要在前面抢个头功，这卫游击也就顺水推舟了，但若胜了还好说，事后这个结果，自然要彼此“推让”。

赵字营的阵列则是很安静，尽管没有经历过和官军这般规模的大战，可这些家丁平日里训练太久，有些东西早以沉浸在骨子里，听到命令就会照做。

“多亏还有弓箭，不然这次就吃了大亏。”站在赵进身后的吉香嘟囔说道，这也是备着敌骑冲入，赵进如果去别处指挥，吉香就要指挥亲卫队。

“敌军远去了吗？”赵进问道，立刻有亲卫快步向前跑去，赵进掀开面甲回头说道：“你懂什么，咱们初战的时候比这个强多少，快刀要一遍遍的磨才行！”

不客气的训斥几句，吉香脸色却不难看，因为谁都能感觉出语气里的轻松，赵进随即严肃起来，扬声说道：“你立刻上马，命令所有骑兵也上马，检查事先安排好的准备，然后你骑马来我这里！”

吉香一愣，随即大声答应，快步向着后面马队的方向跑去，他这边走，那边亲卫已经回来大声禀报说道：“老爷，敌军已经退却，一直走远了。”

赵进点点头说道：“让弓队和火铳连队让开前路，在一侧待命，让孟志奇、巴音还有那个洋人过来。”

官军骑兵突来，烟尘扬天，蹄声如雷，声势极为压人，赵字营各队尽管镇定相对，可心里还都是绷紧了那根弦，此时则是放松了不少，这是亲卫队和两个团的状态，但弓队志气昂扬，火铳连队垂头丧气，这都是免不了的。

被叫到赵进这边的时候，孟志奇头都抬不起来，而洋人路易则有些认命的表情，巴音神情淡然间带着喜意。

“这次弓队做得很不错。”赵进先夸奖说道，巴音躬身谢过，很是得体的说道：“老爷，二百张弓站定了射，前面又有屏障，足够能把马队打停了。”

赵进点点头，笑着说道：“巴音你可是越来越懂得说话了。”

调侃一句，赵进转向孟志奇，孟志奇下意识的就要跪下，赵进略微抬高声音说了句：“站着说话。”

声音中无喜无怒，孟志奇本以为自家要被斥责，搞不好直接回去做亲随都有可能，自己被提拔到火器连正的位置，接近大队正的职权，赵字营内质疑的人本就很多，孟志奇自己也有些底气不足，这次又是打的这么难看，训斥和处罚肯定少不了，但听到这话却有些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眼。

他在赵进身边久了，知道自家老爷发怒之前往往很平静，也不知道此时是不是这种。

还没等这边说话，听着马蹄声响，却是吉香骑马过来了，和刚才的全副披挂比，此时的吉香只是带着头盔穿着胸甲。

“带队出发，按照事先安排的去做！”赵进喝道，吉香在马上大声答应，那边弓队里不少弓手已经跑回后队上马，他们也要跟着吉香出发。

吉香刚拨转马身，赵进就在身后继续说道：“若是不成就尽快回来，我领着你们再上。”

“请大哥放心，大哥既然信得过小弟做这件事，那小弟就一定要把这桩事做成！”吉香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有些发闷。

蹄声震动，呼喝连声，赵字营这边除了二十几名信使和传令兵之外，其余所有的骑手全部跟随吉香远去，就连一向表现不好的徐州骑马武人也是如此。

“你们三个人领着所有的火铳家丁和弓手，去看看前面被你们射死射伤的敌军，遇到没死的就给他个痛快，对偷袭小心些。”赵进吩咐说道。

尽管众人对赵进的命令有些糊涂，可还是答应了声，赵进又是说道：“看看伤口，看看死因，好好想想为什么，去吧，在大队整备上路之前看完，要仔细要快！”

“好好想想为什么？”这话赵字营的众人都不陌生，在日常的训练中赵进常说，按照一些有见识的人说，平常官军和类似的队伍里，上司要求下面只是做到，而赵进却要求大家想明白道理，这种教法就和别人不同，一定有大前途的。

孟志奇还有些懵懂，本以为要被训斥，却没想到是这般处置，昏昏噩噩的跟着去了。

赵进笑了笑，扬声说道：“传令，全队短暂休整，吃饭喝水，但不要吃的太饱喝得太多，三成五成即可。”

这复杂的命令倒是让传令的骑兵愣了下，确定自己记住，这才四散跑开。

前面火铳家丁和弓手正在巡视战场，顺便将人马尸体从道路上挪走，后面各团各队的家丁则是开始吃饭休整，又有最后面的民夫上前，将受伤的火铳家丁扶持到后面去，炸膛的几个有两个已经不行了，其他的看着满脸血，但结局只是破相，勉强算得幸运。

有人把马匹牵过来，赵进上马巡视，他叮嘱孟志奇等人的时候很严肃，巡视的时候则是神态轻松，不时的说句“莫吃太多，等到战场上的时候肚子胀头脑发昏”，家丁们听着只是笑。

等到大家吃的差不多，阵列也从“品。”字变回了纵队，火铳连队和弓队也已经把战场打扫完了，和刚才相比，孟志奇颓唐的神情振奋了许多，火铳家丁们脸上也多了几分自信，而弓队一干人脸上都有些慎重。

他们来到赵进跟前，还没说话，赵进先点了巴音的名，让他先说，巴音肃然说道：“刚才按照老爷的吩咐，属下们看了场中的死伤，这火铳还真了不得，被打中的就好像被大锤硬生生盯进去一个凿子，伤口大，骨头也有碎了的，根本治不好，倒是俺们弓队的箭不那么好用，除了直射要害的，有人身上中了几箭，还能喘气，可有几个敌人，不是要害挨了火铳，内伤血流的已经快没气了。”

赵进点点头，示意巴音继续，巴音又是说道：“验看下来，要是不慌张，就那么一轮轮打下去，这敌人的马队真未必能冲到跟前，大概算计了下工夫，敌人马队过了杆子之后那次齐射，差不多打停了一队，后面的零散射击也有死伤，搞不好敌人骑兵也懵了，这才冲到前面来。”

“我不求百发百中的神射，在战场上能把弓开满，能射到差不离的方向，你觉得要练多久？”赵进笑着问道。

巴音沉吟了下，尽管他和同伴议论过这个问题，可赵进问起，他还是不愿意回答，但不能不说，顿了下说道：“能做到这个怎么也得练个一年两年的，而且刚开始上战场见血，同样做不好。”

第851章知己不知彼

“火铳只要练几个月，练习弓箭也要将个天赋，我和兄弟们自小学武，冰峰神射就不用讲了，其余真正有准头的也就是吉香，至于我和陈昇、石头他们，也就是能开弓射大概的方向。”赵进笑着说道。

心惊胆战的通译不住的把赵进所说翻译给路易听，洋人脸上倒是渐渐有了笑容，孟志奇也是自信起来，赵进看向孟志奇，开口问道：“你怎么想这些。”

孟志奇郑重的作揖施礼，肃声说道：“是练的还不够，规矩还不够严，请老爷让小的能在火器连队里动刑杀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孟志奇满脸都是森然杀意，赵进淡然点头说道：“既然你要，那就给你，自己把握分寸，光是杀，唬不住人的。”

孟志奇肃然答应，赵字营的连正队正在战场上都有行使军法杀人的权责，但这些权力必须要赵进给予，学丁队的各个连正队正就没有这个权责，因为火铳连队里学丁较多，所以孟志奇也是没有的。

“接下来你们还要上阵，好好把握，先领着人去吃饭，跟在大队后面，等吃完了快些追上来，你们要在最前队。”赵进说了句，孟志奇大声答应了，然后开始召唤队伍，洋人路易主仆也跟着去了，临走前还拽上通译，急忙要和孟志奇说什么。

巴音本来也要去整队，却被赵进叫住，赵进一边吩咐大队开始向前，一边对巴音说道：“火铳的威力你也看到了，现在不如你们弓箭，但早晚会比弓箭更有用，在战场上看着敌人冲过来，稳定心神开弓射箭，你们弓手最适合施放火铳，我不强求你们改，弓箭对咱们现在也有大用，可大势在这里，你们好好考虑，特别是草原上过来的，你要多讲讲这个。”

赵进这番话可以说是语重心长了，若是在这之前说，巴音未必会心甘情愿，可看了火铳的威力之后，再这么说，就很有说服力了。

“请老爷放心，属下一定会好好想，好好劝他们，这是老爷为俺们好。”巴音回答的也很诚恳。

弓手也和火铳家丁一起去了后队吃饭休息，赵进翻身上马跟上大队，陈昇却骑马从后面跟上来问道：“不如等下大香，等他回来了，再行出发，还能知道些具体的消息。”

“不用，马快人慢，咱们半路上就能和他碰到，他若是能做成，咱们就要向前而战，若是做不成，咱们更要向前，这一战有进无退！”赵进森然说道。

陈昇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如果大香做不成，那我领着人上去，你后面压阵就好。”

“还是不要讲什么做不成了，忒不吉利，让大香听到，又觉得瞧不起他。”赵进没有接这句话。

陈昇也没有继续，却在马上问道：“以咱们的脚程和体力，完全可以兜个圈子，甚至可以分兵，到时候打他个迎接不暇，直接从几面撞进去，何苦打得这么笨！”

“就是要堂堂正正的战而胜之，让他们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各处的人打消侥幸的心思，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这样才能把王家叔父救出来。”赵进回答的很详细。

陈昇摇头笑了笑：“打到现在，我都快忘了救人的事情，赵进，你说咱们闹到这样的地步，打的如此激烈，这上上下下还有办法含糊过去吗？”

赵进笑着回答说道：“若是朝廷和地方上和我知道的一样，那么只要咱们想含糊过去，他们就一定会含糊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这事他们解决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装着看不见了。”

※※※

自从游击卫平芳带走了大队骑兵去奇袭徐州贼众，保定总兵鲁钦的脸色就一直阴沉着，严令催促各处布阵，稍有懈怠就拖出来行军法，闹得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混账东西，若不是他带走骑兵，又怎么会让贼众轻骑如此猖狂，这贼众也是糊涂的很，在这个当口，还窥伺什么阵型，轻重缓急都不知道，果然是个大败的下场。”在高处，总兵鲁钦颇为不屑的念叨说道。

官军大队骑兵奔着贼众本队的方向疾行而去，看着汹汹而出，贼众轻骑自然不敢拦阻，都是纷纷逃散。

按照常规去想，这些贼众轻骑肯定是窜回去报信了，却没想到，大队骑兵一远走，居然又有不少贼众探马凑了回来，想必刚才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这是脑子坏了，轻重都分不清，等你们大队被官军骑兵冲垮，你看到再多的消息又有什么用。

事情如此，可如今官军没有几个骑马的，贼众轻骑变得猖狂起来，肆无忌惮的靠近了观看，这边气急了要射箭，他们又是远远的避开，让人实在是火大。

原本总兵鲁钦对这样的挑衅不屑一顾，可心情焦躁的时候再看到这一幕，这恼怒就按捺不住了。

算算来去也就是一个时辰，看到南边烟尘扬起，从那烟尘的程度和靠近的速度，总兵鲁钦知道自家的骑兵回来了，不然的话，下面那些贼众轻骑也不会一哄而散。

但回来的这么快，胜负结果可想而知，这个很容易能想明白，如果大胜的话，那就会在那里追击残敌，缴获财货，怎么会这么早回来，肯定是遭遇挫折了。

那徐州贼众居然能挡住这么大队骑兵的冲击？一定是这游击韦平芳轻敌骄纵，将必胜的局面打成了败仗，保定总兵鲁钦心中急转，嘴角却禁不住挂上了笑意，实在是忍不住这心中的幸灾乐祸。

这样的声势，留在军中的总兵亲卫也不敢怠慢，急忙骑马出去打探，不多时就是回返禀报说道：“是卫游击的骑兵。”

总兵鲁钦冷笑了声，面沉似水，最初的幸灾乐祸一过，不安涌上心头，刚才游击卫平芳这突然的急袭，不管怎么算都是必胜的结局，甚至初期遭遇小挫，靠着骑兵的机动和冲击也能扳回来，这游击卫平芳功名心思虽然急切，可也是带老了兵的将官，断不会这么容易回来，难道贼众……

“传令各部，严加戒备，贼众凶悍，不得有一丝懈怠，违令者定斩不饶！”总兵鲁钦大声下了命令。

正当亲卫传令的时候，在高处马上的总兵鲁钦已经看到了远处的骑兵，尽管远远的看不清模样，可垂头丧气的样子却看得清楚，的确是卫平芳的部众和自家的马队，保定总兵鲁钦在马上低声骂了句，一个骑兵花费顶得上二十个歩卒，还要练上好久，这次还不知道折损了多少进去。

游击卫平芳和自家部众都有些没脸见人的意思，甚至不想和主将见面，居然要直接回归本队，而总兵鲁钦在这个时候却已经看到了自家的营头，比去的时候已经少了不少，这更让总兵鲁钦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发令说道：“喊卫平芳过来，带队出去，回来的时候就不给本将个交代了吗？”

亲卫响亮的答应了一声，打马下去喊人，游击卫平芳千不愿万不愿，在这个当口也含糊不过去，只能愁眉苦脸的打马过来，和先前在马上回话不同，这次来到土包那边先下马拱手，做足了姿态。

“卫……。”总兵鲁钦拉长了声调，可才说了一个字，双眼猛地睁大，指着南方说道：“你们回来的时候，可有追兵吗？”

这卫游击被问的有些懵懂，转头一看，也是脸色大变，他也看到了那扬起的烟尘，这个可不是他们回返时候扬起的还没落下，看这个声势，明显是差不多规模的马队，而且正在快进急行。

游击卫平芳直接趴在了地上，侧耳在地面上倾听，脸色更是巨变，起身后急忙说道：“千余骑兵，最少……。最少也是这个数目……”

说这话的时候，卫游击的语气里居然带了颤音，极为慌张。

“什么人的马队！贼众居然能有这么大队的骑兵！卫平芳，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纠集骑兵，本将这边的马队也交你带领，快聚众准备迎敌，传令传令，各队严加戒备，敌袭，敌袭！”保定总兵鲁钦再也不要什么名将风度了，只在马上大吼大喊说道，这次那游击卫平芳总算反应过来，也是慌张上马，大喊大叫的就调集人马。

可跑回来那些官军骑兵，一来是疲惫，二来是丧气，回来之后也不想别的，只是要好好歇息，谁能想到又被这么仓促叫起，还说是敌人突袭，这更让他们惊慌，聚集起来可就更慢了。

这贼众未免太胆大包天，官军派马队去突袭，他们居然派马队跟在后面偷袭回来，在这个当口，万一把自家的阵列冲乱了，那局面可就真的没办法收拾了，保定总兵鲁钦一边大声呼喝着调动，一边觉得手脚冰凉，抓着缰绳的掌心全是冷汗，贼众怎么有这么多的骑兵，怎么就没有说过，那些义民不是消息很灵通吗？

第852章真来去如风

徐州贼众的骑兵来得很快，没过多久，总兵鲁钦就已经看到对方出现，这让他心里又是禁不住大骂，真真是混账东西，你带队突袭打了败仗回来，被人这么紧跟着还不知道，可有一点让鲁钦纳闷，这紧随其后也是跑了一段，怎么还敢这么冲，马力能跟得上吗？难道不考虑回程了！

等贼众全部骑兵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保定总兵鲁钦又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千余骑，这最多也就是五百余骑，卫平芳这个混账东西今日里脑子被驴踢了吗？

可即便是这五百骑兵也让严阵以待的官军大阵有些骚动，谁也没想到贼众居然有胆量偷袭，谁也没想到贼众居然有这样规模的马队，而且看着严整异常，队列森严，官军里稍有见识的都能看出来，这已经不次于官军马队了，更有人能看到贼众的衣甲和兵器规格都是整齐的很，能做到这样，官军甚至都不行……

那些没见识的则是被对方的气势所压迫，不在地势高的地方，没办法俯瞰全局，也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他们只看到贼众马队压了过来，严整好似铁壁高山，如果就这么冲我这边，我肯定抵挡不住，到时候还是先逃的好。

“贼人身上穿着的那是铁甲？”总兵鲁钦揉了揉眼睛，不能置信的说道，随即鲁钦就是大急，怒声说道：“快些迎敌，都在那里呆着干什么！”

谁也想不到贼众有这样的气势，整个官军大阵的反应都是慢了下，战场上瞬息万变，这丁点工夫就要耽误大事。

保定总兵鲁钦怒骂着抽出了佩剑，在这个当口，搞不好就要自己白刃接敌，不然局面就可能彻底崩了。

可下一刻，他抽刀的动作僵住，因为贼众的骑兵居然朝着自家阵列的左侧猛扑而去，那边做什么？那里是最弱的营头还有火炮放置，难道想打散了弱侧，然后再席卷全军，可这么做就打算错了，在那之前，官军各队完全可以反应过来。

轰轰几声闷响，在如此噪杂中也能听得清楚，好似天边的雷声，这是火炮开火了……。

※※※

吉香所率领的骑马家丁还有那些跟从徐州骑马武人，都是一人双马，保证在长途奔袭的时候马力充沛。

距离官军军阵几里的地方，大家换了一次马，多余马匹都是留在原地，十马留置一人牵马看守，其余的则是全速突进。

即便前些日子下过雨，可这边的草木大多被村民拿回去烧柴，晴朗几天就干燥无比，马匹奔腾踩踏，尘土扬天，何况刚才官军骑兵大队更是跑回，这扬天尘土某种意义上也成了赵字营马队的遮蔽。

就在换马的地方，一直在官军大阵周围游弋的赵字营探马侦骑也是回报，告诉了火炮确实的位置，然后这侦骑也是换马，他要给大队带路冲上火炮放置的地方。

吉香骑马冲在队伍的最前方，穿胸甲，戴头盔的马队家丁都在前列，慢跑发力，在局里官军阵型五百步左右的时候开始逐渐加速，当能清楚看到官军阵列旗帜的时候，坐骑已经跑快了。

他能清楚的看到官军阵列在骚动，吉香心中禁不住有些遗憾，如果趁这个机会冲进去的话，官军肯定会大乱，搞不好这几百骑马就可以立下大功，但吉香也知道危险，如果冲不跨，或者被对方的马队纠缠，那么自己这一边就危险了。

吉香已经能清楚的看见放置火炮的所在，他甚至还能看到官军骑兵歩卒上上下下的惊愕，为什么放着能取得最大战果的地方不去，反而朝着最稀疏的左侧去，这样有什么用处？

闷雷般的轰隆响声，吉香下意识的心里一抽，他看到了火炮在冒出白烟，吉香也清楚的感到坐骑的不安，也亏得他这匹马是精选的良驹，又骑的时间久了，驯熟的很，而自己身后，则是有马匹嘶鸣和骑手的惊呼，火炮轰鸣，马匹惊动，有些控不住了。

更沉重的闷响随即响起，伴随着的还有惊呼和惨叫，吉香回头瞥了一眼，队列紧密，他看不清细节，却注意到有几个人不见了，队列中缺了口子，周围的人在惊呼，队伍开始有些混乱。

而更外围的地方，则是有骑手和马匹血肉糜烂的躺在地上，身体已经残缺不全，在这一刻，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光听说火炮威力巨大，没想到果真如此，如果砸到自己身上会怎么办？如果是赵字营的大队前来，这一炮轰下来，严整的歩卒队列是个什么下场，在这一刻，吉香突然明白赵进的用意。

这火炮对赵字营来说威胁巨大，不拿下这火炮，整个赵字营就可能在战场上被轰垮了，怪不得大哥问我，怕不怕死，我不怕！

“我不怕！”吉香高举长刀，在马上大吼了起来，随即又是大喊道：“冲过去，跟我冲过去！”

有两发炮弹落在了马队之中，打死十余骑，更有三十余骑受惊乱动，但整个大队前冲的势头不减，大部分骑马家丁身在马队之中，只能随着向前，根本没有转向变动的选择，除非想被踩踏而死，而且，首领们都在最前面，进爷的兄弟吉五爷就在最前面，连正队正也在各队的最前，那就冲吧！

官军的炮兵开炮之后，手忙脚乱的在那里装填，可随即就发现不对，这贼众马队怎么是冲着自己这边过来的，战阵上要紧的都是大军大队捉对厮杀，马队彼此冲击，弓箭漫射，这支突袭而来的马队骑兵怎么会盯着自己这边过来，而且越来越近了……

这炮已经固定在炮座上了，贼众骑兵动的这么快，再开一炮，还是落在刚才差不多的位置，根本打不到人，根本没办法挡住马队的冲击，而靠近炮阵的歩卒营头，本身就害怕炸膛躲得很远，眼看着贼众马队掩杀过来，更是没有勇气接战，也没人觉得护住火炮是什么要紧的大事，纷纷后退甚至溃散。

看到这样的情景，炮兵也做得干脆利索，既然你们逃，我何必在这里伺候，我也逃命去，难不成这伙贼众还想缴获火炮，几百上千斤的东西你就算拖走也走不快，话说回来，就连官军炮兵自己也觉得这火炮在野战上用处不大，固定住只能打一个固定的范围，想要挪动就要花费大力气，而且一炮一炮的打的太慢，倒是攻城的时候会有大用。

吉香这边已经咬牙下了必死的决心，却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的溃散而去，他也顾不得这一拳打在空处的感觉，开始减慢速度，手中长刀摆动，吆喝着下令，各队骑马家丁则是散开预备，按照事先的布置行动。

到了炮阵那边，一干人手忙脚乱的跳下马，有人将炮阵上的各种工具都是收拢起来，把洗刷炮膛的毛刷，夯实火药的圆棍，都是拿着刀斧砍断砍碎，然后浇上皮囊中的火油，直接用火炮附近的炭火盆里的火点燃，又有人拿着粗大铁钉和铁锤到了火炮跟前，直接将那铁钉钉入炮眼和发火孔内，也亏得赵字营有随军的铁匠，不然也准备不了这么多的东西，钉入粗大铁钉之后，还用专门的工具将钉子的钉帽切掉，还有人将装着火药的木箱直接掀翻，火药洒了满地。

官军们自然看不到这一切，赵字营的骑马家丁正在装模作样的追击官军左翼，官军左翼都是弱兵，看到这样如狼似虎的贼众马队干脆没有抵抗的心思，直接就是后退，但官军阵列的其他各处却在集结，马队护住中军，歩卒营头也开始转向，如果赵字营的马队真去驱赶左翼滚动，那么很快就会陷入包围之中，他们冲不快，会被歩卒纠缠，然后会被官军骑兵封锁住退路。

可赵字营的马队没有按照正常的战场应对来，他们只是做出个前扑的姿态，让官军不敢靠近，形成了个短暂的僵持，当然，这样的僵持也持续不了太久，官军很快就能意识到不对，开始向这里包抄过来。

不过四门火炮的工具还有弹药，说破天也就是那么点东西，再加上赵字营在到来前早就有预案应对，很快该做的都已经做完，整个炮阵上已经狼藉一片，乱的不像样子。

在这个时候，吉香才勉强松了口气，急忙上马，呼哨一声，大队急忙的掉头，又有不少人朝着地上丢下若干油纸包，打马向着来路而去。

这动作让如临大敌的官军更是摸不着头脑，本以为贼众绕到大阵的右侧，就要开始从那边进行冲杀，谁能想到这帮来去如风的凶悍贼众，在阵列左翼不知道鼓捣些什么，然后就这么走了？

直到赵字营马队向着来路而去，他们才反应过来不对，那游击卫平芳才吆喝着率众追击，可快马奔驰，那赵字营马队的马匹已经跑开了，另一方则刚刚起步，而且官军马队刚跑了个来回，骑手马匹都是疲惫的很，加速上更是差了一截，追是追不上了。

第853章全军向前

可卫游击却不敢不追，已经丢了大脸倒了大霉，如果敌骑来袭，自家无动于衷，这事后还不一定有什么罪过。

这边官军骑兵才跑出去不久，却听到身后闷响爆响，本阵惊呼乱叫，难不成这贼众马队还有后手，那大伙还是委托为先，万万不能乱动了，结果一回头，却看到刚才贼众马队冲击的阵列右侧，正有浓浓的黑烟冒起。

刚才烧了什么东西，大家都是知道，也看到有烟尘冒起，可没有现在这么浓，到底见叫什么呢？

等回去了才知道，大伙正要去救火的时候，看到火药被洒了满地，大家都忙不迭的过去收拾，这要是沾染了火星可就是大麻烦，没曾想那些被乱丢在黑火药的油纸包突然冒烟起火了。

这黑火药上沾火，那就立刻爆燃起来，咝咝作响的向着四周蔓延，大家惊呼闪避，这火药洒的也不均匀，有些地方只是燃烧，有些地方则有了爆炸，好在贼众或许不懂，没有直接点燃火药，不然直接就炸开了！

那些油纸包也被烧毁，自然没人知道里面是一层层易燃的油纸里面捆着香头，还有些香灰包裹，捆扎的时候有技巧，这油纸包透气却又不会让点燃的香头燃烧太快发火，这是江湖中人放火的法子，却被用在这里。

游击卫平芳打马到了炮阵跟前，看着狼藉一片的地面，那些山东的炮兵各个哭丧着脸，不住的说道：“全毁了，全毁了，现在一炮也开不了。”

“贼人还真是凶恶。”听着身后低沉的声音，回头看，却是保定总兵鲁钦来到了这边。

卫游击迟疑了下，还是咬牙说道：“大人，这贼众如狼似虎啊，怪不得南直隶兵马奈何不得，只怕咱们打，也只能是个惨胜的结局，不如先退回济宁州，等待山东援军，等有了十全的把握之后再行计较。”

“不用说惨胜，说咱们没把握赢就好。”

听到总兵鲁钦这么回答，卫平芳神色一变，心想这还不依不饶了吗？看过去才发现自家判断失误，保定总兵鲁钦脸上满是苦笑，看他看过来，那鲁钦叹了口气说道：“我先前说过，贼军若是不战自退，咱们追击定然大胜，可你想过没有，眼下这个时候如果咱们退兵，贼军掩杀过来，那是什么结果？”

这次游击卫平芳的脸色大变，总兵鲁钦继续说道：“如此凶恶的贼众如果追击掩杀，我军定然大溃，只怕到时候你我只能拿着脑袋和官位对朝廷交待了！”

“那怎么办？”

“为今之计，也只有和他们堂堂阵战，你已经率众突袭过去，贼军规模如何？”鲁钦肃然问道。

百姓们看到军队声势浩大，自然就会说是几千几万，甚至什么百万之类的都吆喝出来，而军将们靠着经验和传承，观阵却能估计个差不多，卫平芳沉吟下说道：“贼军阵势严整，但不会超过五千之数。”

总兵鲁钦点点头说道：“贼军骑兵不过五百之数，步卒不过五千，我军依旧占优，何况看他们用兵，莽撞有余却不知章法，如果方才直入中军，造成的杀伤恐怕会更大，可他们却只是盯着火炮去了，对这样的血勇悍匪，只要咱们沉住气慢慢压着打，未尝没有胜机。”

说到这里，总兵鲁钦瞥了眼游击卫平芳，又是开口说道：“而且贼军若是继续向前，还有段时辰才能到这边，正给了咱们骑兵休整和布阵的空暇，等贼军来到，我军依旧能够以逸待劳，步卒缠斗，骑兵趁势出击，依旧有胜算。”

游击卫平芳长出了口气，然后右拳狠狠的砸在掌心，闷声说道：“缠斗甚好，若是能缠斗，贼众的火器和弓箭就没办法施展？”

“贼众也有火器和弓箭？”总兵鲁钦问道，刚才游击卫平芳率领马队回来，双方还没来得及沟通。

卫平芳脸色难看的点点头，闷声说道：“几十上百杆鸟铳，弓起码得有二百张，犀利的很。”

“居然这么多弓？”保定总兵鲁钦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摇摇头说道：“若能缠斗，这些东西的确施展不开，如果能将贼军逼退，这次也算能交代了。”

开始称作“乱民贼众”，这个时候却叫“贼军”，开始想着大胜全歼，可在这个时候，却只想着逼退了。

“卫游击，你的骑兵交到本将手里指挥，合并一处方有力量！”总兵鲁钦最后说道。

游击卫平芳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没有什么资格反驳了，最后只是闷闷的点点头。

官军各级将佐紧张起来，怒声催促，调集队伍，谁也不敢有一丝懈怠，向南看过去，刚才突然冲杀过来又突然撤走的骑兵还在扬起烟尘，这次和贼众的战斗恐怕没有自己想得这么轻松，官军侦骑又是重新被撒了出去，紧盯周围的动向，如果这个时候，贼军从其他方向来一次偷袭，那可就大麻烦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紧张的气氛反倒是消散了些，归根到底，现在还没有看到大队的敌人，只是从败退马队的狼狈上看到了些，再就是见识了贼军马队的来去如风，但真正的厮杀还没有，沉定下来，看看大军的军势，自信心也逐渐恢复。

“来了，贼人来了！”马上骑士大喊着跑了回来，官军阵列在嘈杂之后突然变得安静，自保定府和山东各处出发，汇集起来南下，现在终于要和那“徐州乱民。”对面了。

先前撒出去的官军侦骑纷纷后撤，个别胆大的则是在后面周旋，看看能不能射杀贼众的前驱探马。

到这个时候，大家总算能看清贼众探马到底什么本事，骑术好，射术精，马上砍杀也丝毫不逊色于官军的侦骑，更出色的是，贼众骑兵的分进合击，彼此配合，这却是官军不及的，不过官军侦骑也是军中精锐，倒也不落下风。

打到了这个地步，双方轻骑的厮杀也不重要了，只不过彼此威逼，不让对方靠的太近，滋扰本阵而已，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就该是真正的大战厮杀了。

军将的呼喊下令，轻骑的马蹄声，还有对面传来的整齐脚步声，反倒是让场面显得很安静，但官军上下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了，还有，这细碎而又有节奏的鼓声是怎么回事，让人心里发慌。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对方阵中那面大旗，黑边红底，透出一股杀气，官军阵中有人嘟囔着说道：“这什么颜色，没个规矩。”可没有人附和，倒是很多人下意识的吞咽口水，都很紧张。

正在高处观阵的保定总兵鲁钦更是忍不住擦了下额头汗水，他以为自家的队伍足够严整，可这贼军的队伍怎么好像是方块一般，严丝合缝的方整，旗帜不多，可那长矛森然如林！

“擂鼓、擂鼓！壮我军威！”总兵鲁钦大喊道。

？官军的战鼓轰然敲响，这个声音可比那细碎有节奏的鼓声响亮太多，气势也是极足，大车拉着的牛皮大鼓，由专门的力士敲响，整个战场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官军的步卒队列气氛渐渐的高涨，先前紧张惊惧的心思也缓和下来，原因很简单，贼众看起来并不多，几千人队形松散或是紧密，铺开来的面积相差极大，赵字营长矛方阵紧密排列，而官军则是相对松散，自然觉得对方人少。

这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往往就是兵丁多少，看着对方势单力薄，自然底气就跟着壮了，和规矩一样，官军前列的步卒开始大声的挑衅叫骂，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出身，污言秽语随口就来。

相对的，他们对面的赵字营则安静很多，亲卫队当先在战场上落位，鼓声和唢呐声发出信号，其余两个团次第向前，在赵字营的左侧排好，第一大队则是在一队两团的后面策应，然后火铳兵和弓手快步向前，又在三个方阵之前排成了松散的横队，有条不紊的开始预备，不得不说，经过刚才的骑兵冲击，火器联队已经多了些沉静在。

而刚才回到本队的骑马家丁，则是兜了个大圈子，和最右侧的亲卫队保持距离，略微在后面，也是列队静立。

在这片战场上，终于没有大股兵马的移动，渐渐安静，那些扬起的尘土也是平息，双方距离四百步左右，终于可以看清彼此了。

到这个时候，官军士卒们的叫骂和议论变小了，看到对方严整的阵型，看到对方身上的披挂，那还有心思耻笑和叫骂。

“他娘的，看起来我们倒像是贼众！”大旗之下，保定总兵鲁钦低声骂了句。

※※※

“敌军没有了火炮，我们就可以和他们堂堂正正一战了。”赵进笑着说道，这话周围也没有人听。

“传我号令，火铳家丁和弓手次第向前，在射程内射击两轮，然后撤回长矛方阵两翼，随同大队一起进攻。”一名传令亲兵快步跑了出去。

赵进深吸了口气，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又是大喝说道：“传我号令，全军向前！”

第854章射程之内

命令一下，尖锐的唢呐声吹响，绑在腰间身前的盘鼓被急促的敲响，连正队正大声吆喝发令，命令自己所在的各排迈步向前，还要维持着彼此的阵型。

在这时候，赵进没有和吉香去抢临战的位置，他被亲卫和马队簇拥着，吉香则是在亲卫队第一排的右侧首位。

第一个命令传递到，已经装填完毕的火铳家丁拿着火铳，用手臂夹着木叉，还要不停的吹已经烧起来的火绳，就这么快步向前走去，弓手则是在他们的身后跟随。

火器连正孟志奇的身边有一名老练的弓手，他箭法射术未必最好，但眼力却出色的很，眯眯眼就能估算出准确的距离。

前面火铳家丁和弓手迈步向前，身后三个方阵也是次第向前，而马队则是相对慢速的缓缓跟上。

看着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压上来，官军阵列禁不住骚动起来，总不能就这么让敌人靠近前来为所欲为。

命令很快传下，拿着各式火器和弓箭的官军也是走向前列，相比于赵字营火铳家丁手里重型滑膛枪，他们手里拿着的则是五花八门，有的看起来就是一根圆筒，还有的多管偏短，又有的上面雕刻猛兽，还有人拿着的好像是鸟铳模样，只不过上面细节不同，而弓手们则是相对严整。

就这么迎面对走，距离飞快的拉近，孟志奇大喊说道：“列队，准备射击！”

命令被各级连正队正传达，火铳家丁立刻停住，以孟志奇为标的开始列横队，将木叉末端插在地上，然后架起了火铳。

和遇到骑兵那一次不同，这次站在后排的人紧紧盯着前面，然后后排的火铳家丁也知道自己正在被弓手紧紧盯着，如果谁敢先开火，那么后面的人就要动杀手，环环相扣的严刑酷法，谁也不敢含糊了。

不过这次和上次也有另一种不同，上次是骑兵突袭，如电如雷，声势骇人，而这一次则是同样手持火器的步卒，单看对方那松散和杂乱，就让赵字营的火铳家丁顿生自信。

尽管那边赵字营的火器家丁已经停下，可官军的脚步却没有停，他们依旧乱哄哄的向前走，在他们想来，大凡火器对射，五十步之内才有伤到人的可能，这都是朝着远说，如果这要确定，少不得要三十步，还不如说这么打是为了让弓手能凑到更前面去，或者先吓唬对方一下，让后面的步卒冲过来。

孟志奇眼睛越瞪越大，赵字营上上下下都瞧不起官军，可这官军步卒的勇悍居然如此，自家这边火器已经架好，对方脚步依旧不停，难道有什么依仗，或者是和老爷以及那洋人所讲的，走近了对射？

“八十步的时候告诉我！”孟志奇咬咬牙，他也能看到对面的官军正在边走边吹火绳检查弹药，为求万全，他要在有效射程的极限开火。

他身边的弓手没有出声，相比于孟志奇的震撼，这位有些年纪的弓手脸上只有惊奇，什么时候官军使唤火器的胆子这么大了？

“准备……准备……”孟志奇拖长声调喊着，他注意到身边的几名火铳家丁紧张的身体在颤抖，可还是不敢扣动扳机，只是下意识的吹火绳，让其不熄灭。

“八十步了！”弓手也有些紧张，孟志奇早就在等这句话，立刻将铜哨放进嘴里，死命的吹了起来。

尖锐的哨音响起，距离不足百步的敌我双方都震了震，敌人错愕，就在这一刻，火铳打响，自孟志奇那边为发端，火铳次第打响，好像鞭炮响起，硝烟弥漫。

在火铳打响的这一瞬间，手持火器和弓箭的官军兵丁脸上都露出得意的笑容，贼众兵丁就是沉不住气，先开了火有什么……

很多人没机会继续想下去了，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的火铳次第打响，好像收割生命的镰刀划过，密集的爆响中，官军兵丁惨叫着倒下，比鸟铳弹丸重几倍的铅铁弹丸打在身上，只要打中就是巨大的创口，碎骨，流血，杀人！

这突然的打击让手持火器和弓箭的兵丁彻底蒙掉了，但这边也没有紧跟着的下一轮射击，因为火铳家丁都在紧张的装填弹药，刚才三排射击虽然有次序，可和齐射没什么区别。再次装填这个当口，敌人很容易冲上来，尽管按照平时的演练和测算，在这八十步内，足够火铳家丁们再次装填开火。

“弓手向前，漫射两箭回头！”巴音用腔调略怪的官话大喊道，弓手们轰然答应，张弓搭箭快步穿过火铳家丁的松散队列，现在敌我双方的距离还超过了八十步，弓箭可射不了这么远。

有过那次骑兵冲阵的经历，弓手们已经熟练的很，他们知道这个时候硝烟弥漫，看不清敌人的准确位置，但在敌人就在前面，只要对着大概的方向张弓搭箭射过去，那就足够了，那就能杀伤。

箭雨泼洒而过，每个人都没去看战果，扭头向回走，看过战场后，不管服气不服气，都对火铳的杀伤心悦诚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后，让火铳去发挥吧！

赵字营的弓手刚跑进火铳队列里，身后稀稀落落的爆响也是发生，官军的火器开火了，到了这个时候，孟志奇总算明白为什么官兵要不断向前，因为在八十步甚至更远的距离上，对方的火器除了发烟发响之外，几乎没有伤人的可能。

在这个时候，赵字营的火铳家丁已经完成了装填，孟志奇双眉紧锁，深吸了口气，突然大喊说道：“向前十步立定开火！”

火铳家丁的队列明显停顿了下，孟志奇的神情在这个时候有些狰狞，吼的都有些撕心裂肺：“不听令者斩，向前十步，向前十步！”

站在火铳家丁连队后面的弓手自然也听到了孟志奇的命令，弓手们彼此对视，都在摇头。

可在这样的命令催促下，火铳家丁开始向前，这十步说不上太远，因为每个人的步子都不能说太大，十步之后，立刻是开火。

这一次的战果就有限的很了，即便是火铳家丁的队列向前推进十步，可在第一轮射击以及后续的箭雨泼洒下，能跑的官兵早就扭头就跑，面前已经没什么射程内的目标，对面的大队步卒正在缓缓向前，而官军马队也开始移动，徐州的火铳实在犀利，如果还这么打下去，正对面的营头搞不好就被打崩了。

不过赵进早有命令在先，这次射击之后，火铳家丁也不恋战，转身就向着本队跑回，赵字营的方阵也是压上来了。

亲卫队、第一团、第二团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近，这空隙足够弓手和火铳家丁在里面回转列队。

这么多年的操练，所有家丁对队列的掌握已经刻到骨头里，火铳家丁或许在射击开火的时候不熟练，但在各团队间隙列队却很有效率，相对来说，弓手就稍慢些，在赵字营内，可能弓手是队列步操最差的。

“弟兄们，冲上去碎了那帮反贼！”官军营伍中的军将头目都是大声呼喝。

硝烟和尘土还没有消散，惨叫声不绝于耳，隐约间看到“徐州贼众。”的大队正在缓缓前压，所见所闻，都让这些官军兵卒心惊胆战，可不冲也不行，督战队的大刀都已经举起来了，再迟疑不前，脑袋就要搬家。

冲！以往平乱剿贼，贼众乱民看着比眼前声势浩大的也有，可都是绣花枕头样子货，一旦冲到跟前，直接就溃散无地，就算好些的，也不过抵挡片刻。

可经过刚才的战斗，隐约看到眼前的阵势，官军上下自己都不能信的，但怎么办，眼下也就只能信自己能信的了。

“杀，杀贼！”官军从军将到兵卒，人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脸上做出狰狞扭曲的表情，挥舞着刀枪向前而去，气势要做足，能吓住敌人要吓住敌人，但也不是一窝蜂的乱冲上去，官军上下还知道保持着阵型，很多时候，就是这严整的阵型，将没见过世面的敌人压迫混乱，直接吓得崩溃。

火器已经停止开火，方才的硝烟也不再弥漫，两军大队彼此接近，终于可以看清对方了。

看清赵字营的阵势之后，官军大队的队列硬生生停滞了下，刚才还想着用自家的阵势压人，谁能想到“徐州贼众乱民。”的阵势居然严整如此，看着真好像铜墙铁壁，方整的阵型之间，那些火铳和弓箭都是蓄势待发。

更听到对面的呼喝命令，鼓声和唢呐声动人心魄，就看到正对着自家的那些长矛一排排的放平下来，看着就好像钢铁荆棘一般，满眼晃动的都是利刃的寒光。

那身上穿着的是什么？难道是铁甲？再看看自家身上，所谓的战袄里面没有一根铁，也就是队伍里的把总之类的套着身锁子甲，难道徐州那边有金山，怎么就供养的起这样的营头，这他娘的还怎么打？

“弟兄们，贼人这是样子货，冲到跟前去，他们就败了！”

第855章不懂兵法

这吆喝打气的声音喊得响，中气却不足，官军大队脚步明显放缓变慢，刚才仅有的一点心思都是烟消云散，这话喊话的人自家都不信，又怎么能说服别人。

“谁他娘的不上，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军法如山，再不动就杀头了！”有军将扯着嗓子嚎叫道。

说一千道一万，这死亡的威胁最为管用，后退一步就要死在自家人手里，冲上前去或许还能杀开一条血路，还能立下军功，还有希望在，两相比较之下，谁都知道如何选择。

而对面的“徐州贼众”，则是缓缓向前，在这移动中，整齐的队列丝毫不见散乱，就这么一步步的压过来。

后面的威胁催促，前面的如山压力，官军阵列骚动起来，不知道有谁先喊道：“装腔作势，怕他个鸟，上去拼他！”

这叫喊与其说是打气，倒不如说是宣泄，在巨大压力下的宣泄，官军兵卒们纷纷跟着怒吼狂呼起来，脚步开始加快，然后越来越快，队形开始维持不住，开始还算严整的官军队列突然间崩塌了，好像溃决的堤坝，喷涌而出。

官兵们挥舞着兵器，向赵字营的队列狂奔而来，官军士卒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对方在自家这等凶悍冲击下，在自家这等人多势众的气势下，会支撑不住，会慌乱骚动，会次第崩解。

但越冲越近，赵字营的队列继续向前平稳推进，甚至连想看看对方的紧张脸色都是奢望。

五十步了，火铳开火的声音又是响起，在各队间隙的火铳家丁这次可以从容射击了，现在也没有人心慌失措，因为他们知道随时可以躲避到长矛阵列的身后，而这长矛阵列巍然如山，根本没有办法呗撼动。

几处的火铳交叉射击，在这个时候，也用不着什么瞄准和测距，在这个距离下，只要平端着开火，飞出铳管的沉重铅铁弹丸，总会碰到那个官军的身体。

火铳爆响，冲在前面的官军身体一仰，好像被迎面的铁锤砸中，直接翻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看到这一幕，有心想要慢跑，可身后还有更多的士卒涌过来，慢一步很有可能被拥挤倒地，踩踏粉碎，更有可能被身后的人一刀结果了，因为身后的人也在躲避身后。

火铳轮射不停，在间隙内，火铳家丁队列排了几排，轮替之间足够装填弹药了，火铳有足够的杀伤，可火力密度依旧有限，被火铳射杀的官军好像浪花里的一滴水，根本影响不了大局，官军大队依旧前冲。

差不多三十步了，弓手们开始向前射箭，他们要做的就是开弓将箭射出去，经验丰富的弓手往往只是半开或者开七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足够可以杀人了。

箭雨泼洒，官军惨叫着倒下，势头也没有被打下来，相比于几千官军来说，不到二百张弓毕竟算不得什么，而且官军上下更知道，如果停下来会被射死更多，只要贴近了，那么弓箭和火铳全都发挥不了作用。

双方就这么碰撞到了一起，在这个当口上，赵字营缓慢推进的长矛方阵总算停下了。

可怎么冲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官兵挥舞着刀想要拨开眼前的长矛，挡开一根，第二根刺进了身体，有人看到了同伴们的惨状，想要后退和闪避，可在这个时候，身后汹涌的人潮人浪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就这么推挤着不断向前，硬生生被推在那长矛丛林上。

有人无计可施，疯狂的将手里的刀矛撇过去，让他们更觉得胆寒的是，对面的“乱民。”居然不躲避，只是低头，投掷过去的兵器不是被后排的长矛拨打掉地，就是碰撞在矛杆上歪掉，也有命中目标的，只不过那兵器和铠甲碰撞的声响更让人绝望，直娘贼，还真是一身铁！

不是没有人看到了便宜，在长矛方阵的间隙，那边都是火铳和弓箭，只能远射不能近战的武器，冲到这里面来，那可以面对长矛方阵的侧翼，或许能够翻盘，最起码也不用面对那让人绝望的无数矛尖。

可在几个间隙地方，没有任何的便宜可赚，火铳家丁们或许在射击的时候会心慌意乱，但对面接敌的时候，他们却知道怎么办，在这个时候，支撑火铳的木叉就是短矛，众人并排将空隙堵住，官军一步不得进。

这木叉毕竟比不了官军的长矛，可前面被堵住了，后面的火铳和弓箭还在不停的开火射击，很快的官兵们就知道，这空隙处比正对长矛那里还要危险，在长矛阵列之前，你还可以在矛杆范围之外，而在这边，几十步内都有杀伤。

“大贼，这是大贼！”在官军阵列的右侧，被马队骑兵簇拥的保定总兵鲁钦，心惊胆战的看着眼前血战，嘴里不停的自言自语，游击卫平芳本该在队伍中指挥，莫名的也是在马队里呆着。

“将主，现在是不是用骑兵冲这伙乱贼，从侧翼直接杀进去，和弟兄们两边夹击！”一名亲信千总看着正在僵持的战斗，忍不住出声问道。

没等保定总兵鲁钦开口，游击卫平芳先大声骂了出来：“瞎了你的眼睛吗？看看贼军那边，那边的马队也没动，就是钉着咱们，咱们要动，他们也要动，你以为就你聪明吗？”

赵进亲率的马队正在跟着一字阵型缓缓向前，鲁大的第一大队则是紧张的待命，这些保定总兵鲁钦也能看的清楚。

“这是为何？贼军如果用马队冲击，将后备的力量投入，我军必败，他们为何这么按兵不动，就这么旁观！”总兵鲁钦自言自语说道。

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这伙贼军真的不懂兵法吗？如此严整的军势，如此老到周全的投入战场，怎么可能不懂，可要是懂，又怎么会先莫名的派骑兵急袭，然后又在这战场上不全力争胜。

“难道是手下留情？难道是练兵？”总兵鲁钦人在马上震动了下，脑中电闪而过的两个念头把他自己震撼了。

想到这里，保定总兵鲁钦只觉得不可思议之极，自家朝廷经制大将，率领拱卫京畿要地的北地大军，和这名不见经传的乱民贼军相斗，这乱民贼军居然还有所保留，说起来匪夷所思，可越想越是真的。

总兵鲁钦用力的摇摇头，再看战场，只觉得寒意从心底升起，扫视一圈，抬头大喝说道：“诸位，随我去大军后队，等到前军让贼众力竭，我等正好借机冲出，杀对方个措手不及，大旗不要动，不要动摇军心！”

这命令让众人有些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听从，游击卫平芳先是愕然，随即若有所悟，敬佩的看了眼保定总兵鲁钦，拨马跟随而走。

下面的相持保持不了太久，官军鼓动和压抑出来的勇气和冲击，一波波的在赵字营阵列上碰撞的粉碎，而对方的阵列巍然不动，没有被撼动分毫，看着前面不断惨叫倒下的尸体，弓箭划过天空落下，火铳爆响，士气愈发的低落，再后来，方阵攻打不动，反倒被一步步的推回来，空隙之前也没了同伴，大家都在躲避这边，而弓箭和火铳则是开始朝长矛阵列之前开火。

本来面对这森然矛阵的时候就已经需要莫大的勇气，身边还有火铳和弓箭打过来，这还怎么坚持下去，一波波冲来，一波波死掉，总算有了足够的空档，就算督战队也变得稀疏起来，趁这个当口，转身逃吧！

短暂的相持迅速被打破，赵字营的家丁不脱离队列，摆动双臂向前刺杀也没有敌人了，只能看到面前一个个后背，官军开始转身溃退了，不时的人倒在火铳和弓箭射击下，但很快的，连火铳和弓箭都攻击不到。

鼓声变得急骤，唢呐声变得尖利高昂，团正、连正、队正各自吼发令，长矛方阵开始向前移动。

“还是这火铳有些用，咱们这急忙忙的射出快十箭，得缓小半个时辰才能发力，不然肩膀就废掉了，他们这火铳倒是可以一次次的射，没有端不动的道理。”方才火铳射击四轮左右，弓手们则是尽可能的把箭都射了出去。

对弓手的感慨，火铳家丁也有自己的看法：“还是你们开弓射箭快，我们这才四轮打出去，你们这都十箭了，还有，别觉得我们能一直开火，开火十次，这火铳就要过热，得凉凉才能用。”

“装填弹药，在长矛方阵二十步之前自由开火射击！”孟志奇吆喝着下了命令，火铳家丁急忙的开始准备。

弓手先跟着几个方阵向前，而火铳家丁则在后队紧张的装填，收拾完毕后，快步赶上大队，因为大队的速度有限的很。

官军的勇气持续的很短，狂暴的冲锋带来了溃乱的撤退，当看到身后的长矛方阵还在不紧不慢的向前推，已经胆寒的官军士兵纷纷加快了脚步，想要跑得快些，那就把手里的兵器丢下。

第856章有人喊万岁了

等到赵字营的火铳和弓手来到了队伍前面，追身射击的时候，官军最后的队形也崩溃了，不快些跑，怎么能躲过这该死的火器和弓箭，我要跑快些，就算躲不过，最起码身后还有同伴挡着！

人人这样想，每个人都是越跑越快，阵型越来越维持不住，官佐还想吆喝，督战队砍了几个人头，可很快的，督战队也挡不住跑回来的同伴，甚至督战队的人都被砍死杀死在那里，到最后连督战队都在逃了。

官军的大队已经成了雪崩，有人向左，有人向右，更多的人都是向后，远远的能看到自家马队正在身后，看到这个，官军士卒们的脚步禁不住放慢，若是这马队督战催促自己转身向前，那还真没什么办法，怎么办？

正在迟疑的时候，却看到前面的马队各自拨马转身，就这么向狂奔而去，他娘的，打的时候你们躲在后面，跑得时候却跑在前面了，官军士卒人人破口大骂，他们自然明白，这马队是主将的命根子，马队走，主将肯定就走了，没准就是主将下的命令。

既然主将都已经临阵脱逃，那咱们也快些走吧！每个人心里都是这么想，到了这个当口，即便有心组织抵抗的低级官佐也是没了勇气和战心，满场崩溃，满场逃亡。

“我等退回济宁，据守待援，收拢残兵！”看到局面崩盘，保定总兵鲁钦神情变幻，很快下了决心，此时游击卫平芳看向鲁钦的眼神满是敬佩，怪不得能坐到总兵的位置上，就是拎得清轻重。

只要大伙的亲卫家丁在，那么朝廷即便处置也不会太重，大不了丢到边镇战地重新做同等级的武将，甚至压根就不会申饬，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若是连亲卫家丁马队都打干净了，朝廷下手不会有一丝心软，直接就是从重。

平贼与否是公事，自家位置能不能保住可是私事，快走，若是济宁呆不住，那就回保定去。

“马队出阵，追击敌人残敌，不求杀敌，但求击溃，将他们赶得越远越好，但敌人的营盘和辎重要拿下了，那边的民夫也要尽可能的俘虏，咱们这次可不能白来。”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分明，赵进笑着对骑马家丁下令。

马队几个连正脸上也是有兴奋轻松的神色，笑着说道：“彩头都让长矛家丁得了，咱们去沾沾光！”

呼喝一声，马队蜂拥而出，直接进入了战场，马队进入战场之后，官军逃散的就更快了，有人逃不动了就哭着跪地求饶，本以为难得一死，却没想到根本没有人理会，往往会起身继续跑，而抽空子想要偷袭的则是死路一条。

赵字营的马队在战场上游弋，看到有抱团可能的敌军队伍就冲过打散，等到大军差不多，连长矛方阵都开始便步推进的时候，骑马家丁们呼哨连声，却是朝着前面的官军临时营盘而去。

“停止追击！”赵进的命令下达，鼓声停住，唢呐声发出了信号，旗帜也在摆动不停。

战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有些火铳家丁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们跑动要比长矛家丁多很多，而且还不停的装弹射击，有人坐下后自言自语的说道：“我算知道了，怪不得拿着火铳要比他们拿长矛的赚得多。”

孟志奇也听到这话，他顾不上训斥，只是在那里嘿嘿傻笑，他脸黑一块红一块，火药烟气可是脏污的很，但孟志奇心里舒畅无比，他总算明白这火铳的意思了，以后也明白怎么练，更能想到今后火器在赵字营里的位置。

“赢了！我们赢了……”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大喊了句，这已经沙哑的呼喊更像是嚎叫，这充满了兴奋的嚎叫打破了战场上的寂静，所有人都大声欢呼起来。

“赵字营必胜！”有人开始这么喊，很快的，这喊声就变成了“赵字营万胜”，马上只剩下两个字“万胜！”

“万胜！”喊声响彻云霄，有人边喊边笑，有人边喊边哭。

赵进骑在马上，笑看眼前一幕，他心里也充满了舒畅和快乐，这是实实在在的胜利，这次的战斗或者说这一次的战役从一开始就没有错漏，完美的按照他的计划进行，这么下去，达到目的的把握也就越来越大。

他能看到陈昇摘下了头盔，正在举起长矛示意，那边的石满强，那边的吉香都在这么做，自家兄弟，赵进明白了他们的用意，笑着摆摆手，转头看向同样在欢呼的鲁大，高声说道：“鲁大，骑马过来，替我掌旗！”

谁都知道鲁大是赵字营第一任掌旗官，这个是响当当的荣耀，现在赵进又在招呼他，鲁大立刻兴奋的跑过来，边上自有亲卫让出坐骑，旗手不太情愿的将旗帜让给了鲁大，黑边红底的赵字大旗被鲁大竖起来，骑马跟随着赵进来到阵中。

看到赵进出现，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赵字营大旗，每个人都激动起来，赵进想要说几句，可张开口却被山呼海啸的欢呼淹没，只能笑着摆手示意。

“万胜！”“进爷万胜！”每个人都在大声呼喊，不知道谁起了头，开始有人喊着“万岁，进爷万岁！”响应的人越来越多，赵进却没有阻止，只是这么摆手，让手下将领和家丁们宣泄着心中的快意。

没过太久，马队已经派人回来，陈述的事情很简单，官军的临时营盘已经被拿下了，辎重和民壮，所有的人力物力都被严加看管起来，而官军没有回到那营盘抵抗，只是溃散无地。

到了这个时候，心中的快活宣泄完毕，战场上变得安静下来，现在拼命欢呼的家丁们各个变得沉静不少，在这一场战斗中，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强，那官军看起来比徐州的兵马还要强悍严整，可在赵字营的面前是那么不堪一击，这胜利如此轻松，大家要做的不多，就是赶路到这里，然后交战，然后赢了，彻底的胜利，再这样的事实面前，每个人都变得自信起来。

赵进将亲卫队第一连叫到自己身边，大声喊道：“我会让你们和家人活得更好，我会带你们取得更大的胜利！”

“跟着进爷，忠心进爷，咱们天下无敌！”吉香吆喝着大喊道。

“进爷万胜，进爷万胜！”刚刚安静些的场面又被挑弄的沸腾起来，人人呼喝大喊，好在稍微冷静之下，喊万岁的人少了些，不过依旧有人在喊。

吉香很是琢磨一些喊出来简短有力的口号，大都是对着赵进的，还习惯人多的时候领着大家喊，对这个赵进曾说过两句，后来也懒得讲了，但不得不说，在这个场面下，这么做的确很鼓动人心。

“短暂休整，打扫战场。”当大家都冷静下来之后，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各个团队的后排家丁，第一大队以及民壮都投入了打扫战场工作，前列的家丁、火铳家丁和弓手则有了休息的特权。

战场上有哭喊声响起，官军里不少老油子装死躲避，谁能想到赵字营居然动作这么利索，而且一点不休息的样子，这打赢了就要清扫战场，难道就不喘口气吗？这下子想逃也逃不了了。

除了这些官兵里的老油子，还有那些轻伤重伤一时间逃不了的，都觉得大难临头，哭喊之外，也没有别的情绪了。

重伤在地，失去活动能力的，不管能救不能救，赵字营的处置很简单，那就是给个痛快，这倒不让人害怕，临死的人里还有念好的，毕竟不必苦熬了，至于轻伤和没受伤的，赵字营没有下杀手，把人赶在一起，交出兵器后让他们聚堆坐在那里。

“难不成这货贼人要招揽咱们？”

老油子就是老油子，一看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立刻心性活泛起来。

“可能不会杀咱们，要留着咱们做苦力做人质什么的。”这个猜测颇有人回应，要是动手杀人，刚才动手岂不是更快，只不过接下来都不敢出声了，赵字营的家丁用长矛狠狠的抽打几下，立刻安静。

这边战场一打扫完，第一大队的家丁们会同随军的团练和民夫，立刻朝着官军营盘那边赶过去，那边还有大量的民壮俘虏以及物资等着收拾。

“那几门炮小心些，这么沉重的东西，不要砸伤了人。”谁也没想到赵进最关注的地方是那几门已经被破坏掉的火炮，官军炮阵上狼藉一片，连官军自己都懒得在意的地方，赵进却领着火铳家丁连队来到。

留下来的民壮赶着大车过来，吆喝着把炮身向大车上放，跟随赵字营的铁匠也过来，皱着眉头观察炮眼，看看钉入的铁钉能不能拔出来。

洋人路易主仆也在边上，赵进看着这几门脏污的火炮，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清了几下嗓子才开口说道：“路易，刚才这火炮你也看了，能不能造出战场上的那种野战炮？”

第857章擒纵

路易现在已经能听懂不少官话，通译翻译之前，他脸上就露出为难的神色，有些尴尬的开口说道：“老爷，看到这个火炮，修复改进，或者铸造同样的东西不难，甚至可以做更大的改进，不过野战炮的炮座炮车和标尺，却是个精密的工作，小的可以摸索，但很快做出来不太可能。”

赵进脸色变得不那么好看，转向一边的铁匠，那位出身徐家的工匠连忙回答说道：“有了样子造新的不难，就算这几门火炮废掉，徐家倒模铸新的也容易，只是老爷你画出那几样，做出来虽说不难，可要合用好用，就和这番鬼说得一样，一时间急不得。”

那洋人路易也看出来赵进的脸色不好看，连忙补充说道：“老爷，小的已经给余老爷写了信，嘱咐他去何处找人，如果能在澳门或者吕宋以及南洋找到合用的人，那就快了。”

赵进点点头，放缓了口气说道：“外面要抓紧找，你们自己也要抓紧琢磨着做。”

说完后，赵进翻身上马却是去往身后的临时营地，吉香的亲卫队已经撤回来，在那里休整，赵进到那边下马，开口说道：“去俘虏里面询问，开炮的炮兵还在不在，如果还在的话，把人找出来。”

立刻有人领命快步跑了过去，赵进又是下马，让人将刘勇找了过来，低声说道：“把那个人带到前面去，把他的东西都准备好，再给他准备一匹马。”

战场已经打扫的差不多了，地上的尸体都被搜检过，武器被集合在一处，尸首则是整齐的铺在地上，有民壮赶着大车过来，大车上装着生石灰，不断的撒下去，勉强算是消毒，毕竟这边距离徐州不远，真要因为尸体爆发什么疫病，徐州肯定也要被波及。

看着赵字营的人善待尸首，不远处的俘虏们又是活泛了起来，心想对死人都这么客气，对活人肯定会更加善待。

在俘虏堆里，有两个炮兵被指认了出来，本来询问的时候，那两个人想要躲起来，却被同伴们毫不客气的推了出去。

大概询问后，赵字营这边也在感慨运气还好，官军可对这炮队兵卒没什么重视的，既然你炮阵毁了，火炮一时间也用不上，那就拿着兵器去肉搏，在交战的时候死了几个，这两个算是命大的。

“咱们营内死十一人，伤二十六个，其中六个免不了残疾了，别的应该还好。”陈昇和赵进报上了赵字营自家死伤的数目，大家脸色都很沉重，每一个家丁都是下本钱练出来的种子，折损了实在心疼。

“杀死敌军六百九十人，算上先前马队那些，敌军一共战死七百四十左右，活捉的俘虏一千一百二十个。”石满强则是报告了战果。

两相对比，这是标准的大胜，不过赵进和伙伴们的表情都没什么高兴的，吉香更是念叨着“亏了”。

“俘虏怎么办？押回去做苦工？”陈昇问道。

赵进摇摇头，不屑的说道：“这些人身上的坏毛病太多，已经吃不了苦，又不是南直隶周围的人，到了咱们那边，不知道会生出多少是非，咱们打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没必要让他们继续纠缠。”

“大哥，就这么放走了他们吗？”石满强不甘心开口说道。

“全杀了的话，我担心会撕破脸没办法收拾，京城那边没得转圜，可就这么放走，对方会觉得咱们心有顾忌。”赵进沉吟说道，说完后摇摇头，下令说道：“第二团动手行刑，敲鼓抽签，十中选一，抽中的人砍了，其余的人放回去。”

石满强重重点头，回头叫起正在休整的队伍，将正在看守俘虏的第一团替了下来。

第二团的家丁们威逼着俘虏站好队，一排排的排成队形，稍有慢下来的，立刻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过去，不服气的还有长矛伺候。

看到这一幕之后，俘虏们开始有些心慌了，可在这个时候，他们手无寸铁，对方人数并不比他们少，也只能任人宰割。

第二团的鼓手走到前面，开始一下下的敲响军鼓，敲了几声就是停下，紧盯着队列的家丁立刻冲进去把鼓声数目标注的人抓出来，用来行刑的人却是官军督战队的俘虏，他们手持大刀，擅长砍头，拽出去的人手起刀落。

又有几个人被拽出去之后，整个俘虏人群开始慌了，他们也大概推测出了规律，知道这是要抽人杀人，每个人都被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自己被抽中，有人在那里吆喝大喊“咱们和他们拼了”，但最外围几个乱动的被戳死之后，立刻没有人敢乱来了，因为大伙都觉得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被选中，鬼哭狼嚎挣扎不停的被带出去，有时候因为在俘虏队列的深处，还被同伴们七手八脚的推出去。

人头滚滚，血流满地，跟着过来的民夫丁壮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吐了，以往在这样的场面中，赵字营的家丁也会有不少脸色发白的，可这时候，大家都是很漠然很淡定的看着这一切，即便有些人在战场上是后列，根本没机会见血杀人。

赵进安排刘勇带来的两个人也都过来了，在场的众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因为这两人都是带着露出双眼的头套，身上穿着民壮的衣服，根本看不出身份之类的，其中一人还被绑着双臂，另一人虽然没有被绑，可看着紧跟他的内卫队家丁，也知道防备的很紧。

这两人带过来的时候，正看到十中抽一的杀戮场面，能看出这两个人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显然被吓到了。

“带乔山过来。”赵进说了句，刘勇打了个手势，那名被绑着双臂的人被带了过来，赵进点点头，这人的头套也被扯掉，正是来自鲁王府的仪卫舍人百户乔山。

此时的乔百户脸上全是惊骇，满脸不能置信的表情，他却没理会那边呼天抢地的行刑，而是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缴获，一具具被整理好的尸首，还有堆积在一边的兵器，都说明这一场战斗的胜败。

就这么看了看，这位百户乔山的脸上血色全部消失，变得惨白一片，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惹得身边两个人连忙动手将他把住，生怕这乔山想要对赵进不利。

赵进没理会对方的异样，只是开口说道：“朝廷派来的大军，就是眼前这个样子了。”

“这是朝廷派来的大军？派了多少人？”百户乔山一直被赵字营扣在大牢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被带到赵字营的行进队伍之后，还以为自己死期将至，直到现在才被放出来。

“保定镇出兵四千余，山东出兵两千余。”赵进简短回答说道。

来自鲁王府的乔山这时候好像忘记了恐惧，很是失礼的继续追问说道：“进爷你带了多少人来？”

看着乔山越来越没规矩，边上的家丁就要动手，赵进摆手制止，开口回答说道：“不到五千人。”

听到这个回答，百户乔山突然间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骨架再也没办法支撑自己的站立，身子直接软了下去，要不是身后身边的家丁出手架住，他整个人就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进爷，给小的一个痛快吧，也请进爷你发发慈悲，小的还有家小在滋阳城内，能不能将小的死讯托人送回去……。”乔百户有气无力的说道，说着说着，失声痛哭起来，语句都说不成调。

赵进笑了笑，做个手势，刘勇掏出匕首走了过去，乔百户整个人好似认命的低头不动，以为自己死期将至了，却没想到刘勇到跟前后，直接割断了绑着他的绳索，乔百户浑身剧烈的一颤，瞪大眼睛盯了眼刘勇，随即又是看向赵进。

“我不杀你，眼前这个场面你已经看到了，徐州什么样子你也知道了，回去和你们王府里那些昏了头的人物说说，让他们老实点，然后把跟你同来徐州的那些人的死讯带回去，记得带我的话，这次懒得理会，下次就不是这么容易了。”赵进淡然说道。

知道自己能活命，那乔山整个人都是放松下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边哭边是磕头说道：“进爷慈悲，进爷大恩大德，感谢进爷的不杀之恩，小的一定把话带到，一定……”

抽抽噎噎的话也说不连贯，赵进对刘勇点点头，刘勇上前把乔山搀扶了起来，挨着的时候低声说道：“日久天长，以后还要打交道。”

乔山身子又是大颤了下，只是拼命点头，却不敢出声了，乔山的东西已经被打好了包袱，他的坐骑也已经准备好，直到现在，乔山还不太相信自己有了活路，走向坐骑的时候，边走边心惊胆战的回头，生怕赵字营这边突然下杀手，等到翻身上马的时候，才意识到可能是真的，当即没命的打马离开，走的时候，还不时的在马上张望，到现在依旧不信。

第858章眼中的火焰

不过却是朝着西边走，他得兜个圈子才能回去，不然的话碰到回返的骑马家丁，还是没命的下场。

等乔山离开，十抽一的行刑也是结束，第二团的家丁开始示意俘虏们可以走了，魂不附体的俘虏们都是不敢相信的模样，生怕这又是什么新的杀人花样。

“一个半时辰之后，我们这边会有骑兵追击清扫，到时候没跑远的就是运气不好了，现在不走，等下就要倒霉。”

“回去和你们上司说，尸首什么的就放在这边，要回来收拾就来这里。”

家丁们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俘虏们不信也要信了，鬼哭狼嚎的狂奔而走，向着四面八方而去，每个人都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唯恐自己跑的不够快。

看着这哄堂大散，赵字营众人只觉得有趣，不少人在那里笑出声来。

“大哥，等下真要让马队出去清扫？”石满强纳闷问道，在他印象里，自家大哥可不喜欢这么多花样。

赵进摇头笑着说道：“清扫什么？无非是让这伙人跑远点，省得麻烦！”

石满强一愣，挠挠头笑了，赵进拍了他一下，又是开口说道：“休整片刻，去接应马队，把官军的物资和民壮都押回来！”

这边响亮的答应了声，自去准备忙碌，脸色发白的民夫丁壮开始收拾斩首的场面，血迹要用土盖住，首级洒上生石灰之后和尸体放在一起，赵字营可没有拿着人头招摇的习惯。

尽管赵进没有上阵厮杀，但到了这个时候也是疲惫泛起，随意找了一处地方坐下，亲卫们却不敢休息，环绕四周。

陈昇带着第一团警戒四周，而吉香则是凑了过来，笑嘻嘻的问道：“大哥，你说接下来还要打吗？”

赵进摇摇头，看着前方说道：“若是接下来还要打，这一次就不会只有保定总兵领着六千兵来，也不会南直隶那边先吃了亏，保定这边还没到，应该是陕西和山西的边军都会出动，山东和南直隶也会约定好时日，对咱们一起动手，来个四面合围，这些都没有，应该不会打了。”

听赵进说得也不是太肯定，吉香大着胆子说道：“若是这次吃了亏，才发现咱们是麻烦，要大打呢？”

赵进看向吉香，笑着摇摇头，然后撑地站起，指了指正在休整的家丁们，自信满满的说道：“大打也不怕。”

不知道为何，对答几句，吉香却高兴起来，重重点头说道：“大哥你先歇着，我去接应石头他们。”

任谁都能看得出，吉香的兴致很高，招呼了亲卫队的家丁，兴冲冲的去了，赵进也没理会，只是走到了陈昇那边，陈昇坐在一辆大车上，他的第一团有人休息，有人却保持着戒备，整齐有序。

带兵练兵，陈昇做得最为出色，倒不是有什么新点子或才能，而是赵进所说的规矩，如果他认为不对，会当面争执讨论，如果定下来那陈昇就会一丝不苟的执行，绝不打折扣，这一点石满强、董冰峰还有吉香都是不如，他们不是死板就是略有疏忽，甚至还会马虎。

在陈昇身侧放着长矛，再看抹布上的血迹，应该是刚刚擦拭完长矛，不过这个时候的陈昇手上拿着的却是他的长刀，抽出半截在那里翻转打量。

赵进走过来之后，陈昇把刀举起示意，笑着说道：“从前我祖父讲过，战阵之上用不得刀，这刀也就是江湖争雄，捕拿盗贼时候才有用，有个典故我还记得清楚，说善用单刀的都说单刀能破长矛，可到了生死搏杀的时候，都是拿着长矛上阵，没有带刀的，今日里这大战就很明白，面对面拥挤着接敌，这刀的套路怎么施展的开！”

听到这话，赵进跟着笑，陈昇却问了和吉香一样的问题：“接下来还要打吗？”

“按照估计，应该不会打了，看他们会不会把王家叔父放回来，若是放了，还能太平几年，若是不放，那就要大打出手。”赵进说得很详细。

陈昇点点头，把刀插回刀鞘后又是问道：“你想打还是不想打？”

“不想，现在还不是大打出手的时机，还不合适，要再等等。”赵进沉声回答。

陈昇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边上的家丁，声音不高的说道：“你不想打，他们可是想得很，从前压着不知道自己本事，现在见到血了，可关不住喽。”

赵进也是扫视过去，看起来和战前没什么不同，甚至还多了些沉静，不过恍惚间赵进又觉得，每一个家丁眼里都有火焰在燃烧。

“谁说关不住，要他们做的事情太多了，得了好处，累个半死，也没那么多心思了。”赵进笑着说道。

正在这个时候，却听到外围响起一阵欢呼，赵进跳上大车，登高望远，看到是押送官军物资的队伍回来了。

“走，一起看看去。”赵进招呼陈昇说道。

等到了那边，吉香和石满强也是快步过来，石满强还好，吉香则是满脸失望的神情，见到赵进后闷声说道：“这官军也太穷了，还以为营地里有什么好东西，可什么都不多，粮食也就是三五天的样子，有些牛马，有些大车，再就是山东来帮官军的民夫士绅什么的，大哥，你说朝廷那么有钱，这官军怎么什么都没有。”

赵进笑着回了一句：“谁和你讲朝廷有钱的？”

吉香被这个反问弄得愕然，也是没话说了，仔细想想，所听到的无非是传闻和下意识的感觉，什么天子富有四海，什么挑水都用金扁担之类的。

“层层截流，能给他凑出这么多就不错了。”赵进笑着说道，向着缴获的官军物资走去，却听到身后吉香嘟囔着说道：“比咱们徐州差太远了。”

官军营地的物资的确有限的很，金银铜钱也就是三千两上下的样子，看成色搞不好是为了大胜后发下犒赏用的，又或者是军饷，平日里克扣归克扣，出征大战这上面可不能含糊。

粮食都是陈粮，虽然没有腐坏，可吃起来一定口味很差，刘勇打开粮包看了看，笑着解释说道：“济宁州的线报上讲，本来地方官府不愿意出粮，还是几个鲁王家的粮商凑起来的，看来也是善财难舍啊！”

装运物资的大车都不算新，成色稍好些的一问就知道，都是地方上“士绅百姓。”的所有，牛马也是如此，老病很多，稍好些的也都是民间的东西。

更让赵字营众人不解的是，兵器的存量也少得很，箭支不过三千的数目，后备的弓才几十张。

“到底是官军觉得咱们不堪一击？还是他们穷得拿不出太多东西？又或者这就是天底下行军作战的规矩？还是咱们带的太多了？”沉默寡言像是陈昇这样的，都是连问了几个问题。

赵字营携带的兵器差不多可以给三分之一的家丁重新换装，而在后边的营地里，还有大量的储备，更不用说徐家还在加紧生产，彼此间的数量悬殊太大，以至于陈昇觉得赵字营是不是特例。

“应该是咱们带太多了。”赵进回答了句，他说话的底气也不太足，赵进一直在同各方面的人交流，曾在官军服役带兵的军将和老兵聊得更多，本以为官军已经不堪，却没想到到了这样的程度。

赵进说完这个，沉吟了下，又觉得不能让伙伴们太过轻敌，又是补充了句：“保定毕竟不是边军，可能供应上一直不在优先的位置。”

大家都是随意的点点头，这话实在说服不了谁，本以为会有不少缴获，却没想到官军营盘里的物资根本看不到大家眼里，不止一个人心里有了这样的念头，这次赔了。

本来的兴致勃勃变成了无精打采，看完之后，赵进扫视一圈，却看到不远处的民夫队伍。

无论官军还是“士绅民壮”，没有人能想到官军会败，更没人想到官军会败的这么快，还没怎么准备就崩盘了，保定总兵鲁钦倒是知道轻重，性命要紧，钱财身外事，根本就没理会营盘里面的事情。

结果营盘里的人在看到败兵的时候，赵字营的马队也就到了，只能乖乖的束手就擒，本来马队还顾不太过来，等营盘里的兵丁、民夫以及地方上的士绅百姓从震撼中反应过来，琢磨着逃跑的时候，第二团的人赶到了，这下子谁也不敢有别的念头。

说起来，这营盘距离战场太近，官军败的太快太彻底，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及时的判断和反应。

赵进扫视几眼，却忍不住笑了，边笑边说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官军的俘虏在我们面前都是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可这边的山东百姓，却时不时的看过来，还要打量下看个仔细，天底下有胆子这么大的百姓吗？”

众人一愣，随即脸色都变得郑重，赵进和刘勇对视了眼，看到赵进点头，刘勇立刻回头招呼。

没多久，那个和鲁王府百户乔山一样被黑色头套罩着的人，被几名内卫队的家丁带了上来。

第859章赔个精光

“姓段，段安平。”刘勇凑在赵进耳边说了句。

赵进点点头，伸手一指前面的山东百姓，开口说道：“按你所说的，这里面会主香主的一定不少，都能认出来吗？”

“请进爷放心，小的都能认出。”那段安平恭谨的说道，这位就是和鱼台县金家、崔家一起“襄助。”赵字营的地方义民，说白了也就是闻香教安插过来的内应奸细，只不过这段安平自称是木淑兰的旧部，所以才留到今天，本想着回徐州细细审问，在这个时候却正好能用上了。

这位段安平交待的事情不少，比如说闻香教的吩咐，就是让各处的会主香主主动帮忙官军和赵字营，尽可能的让双方两败俱伤，而加入赵字营的人少，大多数人都觉得官军此战必胜，早些过去奉承帮忙，两败俱伤不去管，最起码能去徐州发财占便宜。

因为闻香教耳目众多，这段安平的家小还在金乡县那边，他主动要求不要露脸，免得自己暴露，连累家小。

“都能认得出？我记得你们教门里的规矩是单线联系，香主之间都互相不认识，难道你们还知道别处的会主吗？”赵进冷然问道。

头套里的段安平发出笑声，怎么听都是苦笑，闷声说道：“在山东地面上，没什么人敢管闻香教的事情，在城内大家还收敛些，在城外都是大张旗鼓的烧香聚众，彼此间按照身份地位排序相见，没什么不认得的。”

赵进点点头，看来闻香教在山东势大，已经到了这等肆无忌惮的程度，他挥了挥手，立刻有家丁护着那段安平向人群走去。

在那边段安平自然是不出声的，只不过他指向谁，立刻就有家丁上前抓人，人群或有骚动，立刻在利刃逼迫下老实安静。

开始几个人被抓还在求饶，随着被抓的人越来越多，这边被俘虏的山东“士绅百姓。”也反应过来，有人怒吼道：“叛徒，无耻之徒，你敢不敢露出脸来。”“你要被老母降罪，神火烧你一千年一万年！”

还有人想要冲上去抓掉这段安平的头套，只不过护送他的家丁下手不软，血溅五步之后，也都咬牙切齿的认命了。

在人群里遛了一圈之后，几十个人被抓了出来，其余的人都是战战兢兢，不少人都不敢抬头了，略微观察也就能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出身，无非是教门教众，方才还有胆量看看赵进，现在是生怕自家被抓了。

“短暂的休整后，后退十里扎营，这里的物资该不要的就不要了，不要耽误咱们回程。”赵进吩咐说道。

“大哥，剩下的这些人要不要十抽一。”吉香问道。

“都是些愚蠢可怜的百姓，杀他们做什么，把抓出来的人带走，其他的全部驱散了，不要的陈粮可以分给他们点，那些成色不好的牛马大车和物资也都留给他们。”赵进无所谓的说道。

赵字营做事的效率很高，除却值守的家丁，其他人都是参与忙碌，这倒是让那边的山东百姓看得惊讶，他们和官军一起这么久，官兵从来不做这样的苦活，都要民夫们忙碌，没曾想这徐州反贼倒是勤快的很。

接下来的事情让这些百姓们更加惊愕，这徐州的反贼妖魔，居然没有拿走那些粮食和牛马大车，反倒是将百姓们分为几波，让他们领取。

看着一侧的尸首，再看看不远处的粮食和牛马大车，百姓们都觉得不可置信，本以为出苦差要倒霉，怎么还得了好处，眼看秋收了，收成还要被官差刮走，正发愁怎么过冬过年，香主会主的都在承诺这次做完会有神佛护佑，肯定有好事，没想到还真是有好报，只是这好报却从徐州反贼手里拿到。

有百姓分到粮食之后不敢接，只是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是一大家子男丁来到这边，全家分到了牲口和大车，车上装着的粮食，他们可不在乎陈粮什么的，全家激动的不能自己，最后还是冲着赵字营磕头不停。

“百姓心思比较简单，害怕强权武力，害怕神佛古怪，也最认实惠好处，这次见识到了咱们的厉害，又得了这些好处，对闻香教的心思自然就会淡掉，咱们不能留在山东，但也不能让闻香教痛快了。”赵进点评说道。

相比于感激涕零，惊喜万分的百姓，那伙被抓起来的香主和会主则是急了，且不说被分掉的大车物资有不少是他们的私产，本想着算是这次去往徐州的投入，十倍百倍的赚回来，却没想到全赔了。

更让这几十人心胆俱裂的是，自家明明没和赵字营打过交道，却还是被对方直接认出来抓走，以赵字营对闻香教的狠辣手段，这要是带到徐州去，到底会有什么遭遇等着，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咱们跟他拼了，死后也可以去真空极乐！”

“大伙听着，斩妖除魔就在近日，和他们拼了，立地成佛！”

有人不管不顾的吆喝，试图鼓动大家闹起来，可分到粮食和物资的百姓信众谁还会去折腾，反倒是乱叫的人被揍了一顿，所有人都被破布堵上了嘴。

等到让百姓们离开的时候，战战兢兢的百姓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真得了好处，而且对方真要放自家走，这下子磕头的人多了。

“一人双马，带足盘缠，现在就出发，必须抓紧和京城那边沟通。”赵进没理会百姓们的千恩万谢，只是催促下令。

“大哥放心，早就准备好了，现在就走。”刘勇响亮答应，那边三人一队，正在汇集物资和坐骑，而洋人路易的通译正在那边紧张书写，这次出征，他也有随军文书的作用。

信的内容不多，写完之后拿给赵进过目，确认无误后盖上花押和私印，然后用笔签名，一共六封同样内容的信，这也是为了万全保险，避免某队耽搁或者某队中途出事，信封上之后用了火漆，然后快马出发。

“大哥，接下来我们回营吗？”

“回营，回徐州，等消息。”赵进轻松的回答说道。

天启元年九月初，官军两路合计七千众南下剿贼平乱，在山东兖州府与乱民激战，虽杀伤甚多，奈何乱民数万，杀不胜杀，官军疲敝，无奈退守济宁州，济宁震动，山东震动，急报京师！

传说告急文书上要说乱民十余万，总算保定总兵鲁钦还要些脸面，只写了几万，糊弄外面是一回事，济宁上下是知道底细的，心想这六千官军都败了，济宁州还怎么守得住，除了向济南求援之外，还在城内征发民壮，准备守城恶战。

不过接下来几天，保定总兵鲁钦还收拢了几千溃兵，然后各方面零零碎碎的消息，说是徐州乱民已经退兵了，这让人松了口气，甚至还有胆大妄为之辈说是徐州乱民不敢对抗天威，如果这个时候鲁将军出军追击，定有大功。

如果不是当时几位亲信抱住了总兵鲁钦，说这个昏话的狂生差点就要被当场砍了脑袋。

传回来的消息逐渐多起来，金乡县和鱼台县正在那徐州乱民回师的路上，也在战场附近，知道的信息当然很多。

激战内幕从保定总兵鲁钦那边自然得不到太多有用的，不过那些溃兵和百姓们所说的不少，打了最多一炷香两柱香的工夫，然后官军大败了，被杀了近千，抓了近千，然后又放走了，营盘也被人抄了。

这些消息报到济宁那边，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官军什么样子大家也见过，这保定总兵鲁钦虽然不怎么通关节，可带兵还是有点样子的，怎么就会如此溃败。

不信这个，那么后续的消息就证明了前面的，有人看到徐州乱民的大车上装着大量的官军物资，别的不说，头盔毡帽之类的做不了假，那么大的数量只可能是缴获，还有官军的各色旗帜，就那么堆在大车上。

然后济宁州地方去战场清点收殓尸体的人也回报了，一切作假，脑袋做不了假，那战场做不了假，这各方面的原因汇集起来，大家都开始相信这个战果了。

相信这个战果之后，震动更大，大家都觉得骇然，什么时候徐州居然有了这样的力量，能摧枯拉朽轻易击败官军大队的力量，居然一直没怎么听过名头，徐州这个地名这些年说的人又多了，可说那边不过说那里人会生发，搞了什么集市，做出什么好酒，怎么还有这样的大军？

难道接下来就要造反了？那济宁州能不能挡得住？

正在人心惶惶的时候，又有消息在济宁州这边流传，这消息详细的很，说徐州为什么要闹起来，原因就是鲁王府觊觎徐州士绅的财货，勾结阉党，意图兴起大案，吞掉徐州士绅的家产财货，徐州百姓忍无可忍这才闹起来，截断了漕运意图让朝廷知晓，好给个公道。

鲁王府什么德行，大家都是知道的，一说这个事情，大家没有不信的，放在从前，只要不牵扯到自家产业，无非束手旁观，看个热闹，甚至还要凑过去搭把手，看看能不能有所分润，可现在却牵连到大家了，这如何能忍。

第860章一切都在变好

莫说济宁州的士绅，就连山东巡抚那边都怨言极大，往年遇到这样的事情，鲁王府会硬着脖子顶和闹，我家是皇家血脉，天子长辈，天底下的东西都是我朱家的，无非拿的急了些，你们这么是不是图谋不轨？

不过这次却安静的很，鲁王府在济宁州的众多产业，众多管事，无声无息的撤了出去，而且鲁王府还安排属下的豪商，足足拿出了近万两银子劳军，对一支败军下这么大的本钱，大家都以为鲁王府失心疯了。

济宁州官方民间和鲁王府打交道不少，即便是全面收缩，也有人要去办差，说如今的鲁王府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司长史的头发全白了，人好像老了几十岁，而管事的宦官熊早也是不知所踪。

赵字营的大队没有理会济宁州的震动和兖州府发生的大小事情，他只是按照固定的计划回返徐州。

在到鱼台县的时候，本地士绅百姓过来劳军了，这一次可不是什么闻香教的阴谋诡计，而是真正的地方名望角色，他们可是比其他地方更早的知道消息，送来了粮食补给还有十几头大牲口，这对小小的鱼台来说，也算倾其所有，过来劳军的士绅还信誓旦旦的保证，如果大军需要，县内随时可以征发民力物资。

更让人意料不到，但实际上也是意料之中的是，鱼台知县将自己的心腹家人派来，询问大军是不是要攻打县城，说如果要打，他就挂印而走，绝不会对大军有任何的阻碍，甚至还会帮忙将城门防务之类弄得方便些。

对这个赵进的回答也很简单，不想造反，也不会去攻打城池，但以后规矩肯定要变，等着徐州来人吧！

听到这个回复，鱼台知县才松了口气，鱼台县和徐州毗邻，自然知道徐州的规矩，几位朝廷命官都还捏着鼻子安安稳稳，至于其他要变的，眼下这局面，能继续呆下去，能保住性命离任就好，哪还敢奢望其他。

倒是鱼台县的士绅百姓们颇有些欢欣鼓舞，赵字营如果站稳了，这鱼台县的辽饷也不必交了，这可是大好事。

不管官方和民间如何反应，双方倒是不约而同的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摒除闻香教，将这个教门彻底赶绝，从士绅土豪到平民小户，人人和教门割裂，谁要是藏私，那就是全县上下的公敌，大家可都清楚赵进对闻香教的态度。

从鱼台县出发的时候，在徐州营地等候的马冲昊派人过来询问，说现在徐州和山东交界处的营地内，有南直隶和河南各方面派来的人，他们过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看看赵字营这次的胜败，看看是真是假。

如果妨害机密，那么马冲昊就派人驱散，如果仅仅是要看看成色，那么马冲昊就不动了。

赵进的回答是严防别有用心之辈，其他人留在那边看就是。

当赵字营的大队进入徐州地界的时候，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对于徐州的士绅土豪，各方势力来说，赵字营既然说自己大胜，那就一定赢了，这一次大胜，不管以后如何，最起码徐州地方上赵进还要镇很久，自然要提早过来奉承。

除了这箪食壶浆的徐州百姓之外，还有不少神色严肃，浑身透着精悍的骑手，很多人一看就知道曾经在军中呆过，或者武技精良，不过这些人都没有携带兵器，只是骑马在边上观看。

这些人看得非常仔细，从赵字营的队列出现就是目不转睛，盯得很紧，当看到赵字营的家丁精神饱满，看不到什么憔悴受伤的模样，每个人的表情都更加凝重，同时也多了些疑惑神情。

“他们看着咱们队伍这么齐整，肯定心里奇怪，心想兵力差不多的大胜，没道理咱们没有伤亡，可咱们那点伤亡，他们看不出来，估摸着有怀疑咱们作假的。”赵进和伙伴们就在队伍里，看到那些人的表情，笑着进行猜测。

等各团各队的家丁走过，看向装着战利品的大车的时候，这些人脸上的怀疑消失了，只剩下了震骇。

太多战利品可以作假，有境山徐家这样的煤铁巨商在，莫说是这点东西，就算那六千官兵的全副披挂这边也能凑齐，可这么大宗的物资运输，肯定瞒不过人，而且这头盔毡帽上的血迹尘土，想要做旧到这个地步，实在难了点，更不要说那一面面旗帜，这些将旗可以说是战场上最要紧的东西之一，看到这里，已经没有人想作假之类的事情了，再接下来看到了堆在车上的兵器。

战利品这么多，再怀疑作假已经是失心疯了，何况济宁州距离南直隶这么近，再怎么隐瞒，消息也会很快就到，有这个佐证已经足够了。

很多过来观察的人看到这一幕之后，纷纷打马离开，他们要抓紧把这个消息报到各处，好让各处做出及时的反应。

“老爷，凤阳巡抚郭尚友在咱们徐州安排了两队信使，一队带着的奏折是说请朝廷加派大军，会同南直隶以及各路兵马会剿徐州，还有一队则是乱民有不平事，圣天子在位不必大动刀兵，当慈悲为怀，招抚为念，要是属下没猜错，现在是送招抚奏折的那一队上路了。”马冲昊笑着禀报说道。

鲁大率领的第一大队在徐州的黄河北岸停驻，依旧驻扎在境山徐家附近，同时在这边的还有一千五百团练，赵进和其余部队则是没有耽搁，赶路回到了黄河南岸的徐州城。

这次没有直接去往何家庄驻扎，而是大队来到了徐州城附近，王兆靖在渡口那边接应大队，然后一同前往徐州城。

在别处还要询问赵进是不是造反，如果动手，城内会打开城门，绝不会有所阻碍，在这徐州城就不需要想这么多，听说赵进要回来，城门都是大开，城内各处还组织起来，颇为郑重的劳军接应，这其中牵头的，都是衙门里的实权人物，从师爷到各房书办纷纷出钱出人。

各色战利品摆在城门外展示，赵字营亲卫队随同赵进入城，第一团和第二团则是在城外休整，每团有三分之一的家丁可以休假探亲，这差不多就是所有的徐州城内家丁了。

看到战利品后，徐州城内本就不多的疑虑也都烟消云散，大家少不得都要设宴摆酒，请赵进赏光，为赵字营庆贺。

不过对这个赵进都是推拒，他的回答也很简单，只在这边休息两晚，接下来就要回转何家庄那边。

之所以要在徐州停驻，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赵字营这次去往山东征战是大胜而归，同时和徐州知州衙门安然无事的相处，同样也是做给外面的姿态，赵字营并不想要造反。

但徐州知州童怀祖也是见怪不怪了，赵十一还担心童怀祖会不会寻短见殉了大明什么的，特意安排内宅的眼线盯着，结果童怀祖颇为轻松的自斟自饮，然后看书写字，一切如常。

晚上赵进歇息是在原来的老宅，几个人各回各家，亲卫队做足了戒备，生怕别人借这个机会偷袭生事。

“这次为小弟一家，各位兄弟率领大队出生入死，小弟感激不尽，各位兄弟受我一拜。”几位兄弟的私宴，王兆靖郑重其事的端酒起身，大礼拜下。

赵进急忙起身拦住，其他人也都是站起不受，赵进直接了当的说道：“我知道你不这么做，就表达不出谢意，不过自家兄弟，犯不着这样的生分。”

其他人纷纷附和，王兆靖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说道：“当小弟听说官军不是四千而是六千的时候，心里真是担惊受怕，万一各位兄弟有个闪失，小弟真是……”

“不要说这样的生分的话，这次真正凶险的事情不在于敌人增兵，而是我们临到开战之前，才发现对方有火炮，这个才是最凶险的。”赵进感慨说道。

他这般感慨，其他人却没什么感受，赵进笑着继续说道：“能提前知道火炮，多亏了那蔡举人蔡家的一个亲戚，为他这个功劳，我答应蔡家回来了，蔡家里面读书的人不少，你来盯着，不要去走什么功名路，给咱们赵字营做事吧！”

那边王兆靖答应，不过心思却不在上面，有些急切的开口问道：“大哥，既然一切都按照预想实现，家父那边怎么样？”

这次回来，王兆靖状态看着比从前好了不少，好似恢复正常，可血肉相连的至亲出事，又怎么可能不挂念焦急。

说到这个话题，赵进拍拍王兆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只能说一切开始变好，但真正结果如何，咱们做到这个地步，也只能看天信命了。”

王兆靖沉默一会，然后点点头，苦涩的长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今天是哪一天？”天牢里的王友山开口问道。

不远处的狱卒无精打采的回应说道：“今日是九月十三，我说王大人，你每天都问，这有什么用啊，算计日子心里不烦吗？”

第861章匡太监

“总不能过得糊涂。”王友山回答一句，他头发散乱，简单用根布条系着，胡须杂乱，但浑身却干净的很，牢房里还有桌椅家具，桌面上还摆着白瓷的茶壶茶杯，旁边还有几本书放着，笔墨纸砚则是在另一边，如果不是身处大牢，这分明就是寻常读书人的书房所在。

如果真是寻常读书人，恐怕还置办不起这么宽敞的书房，这牢房除了窗户小些之外，其余再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各处都打扫的干净，不仔细闻，甚至都觉察不到异味。

而且这一处牢房周围的监室都是空着，只有王友山这一处有人，偌大的房屋，空荡荡的只有他这么一个犯人。

“辛酉年九月十三，今日……。”王友山磨墨蘸墨，提笔在纸上写道，写完这几个字之后，突然觉得心烦意乱，将纸揉成一团，直接丢在了地上。

在一开始被抓的时候，王友山倒是不怕的，心想儿辈已经做了好大事业，我这一死，无非是不能看他们大展宏图，看天崩地裂而已，而且因为自己党争牵扯，儿子王兆靖那样的才华却没办法考中进士，科举功名被自己连累的彻底封死，没奈何才走了那条路，做父亲的一死交代，也过得去。

可时间一长，人的心思就发生了变化，王友山尽管畅达洒脱，也有见识心胸，可还是忍不住焦躁，然后心慌，开始害怕起来，尤其是这天牢内一切封锁，根本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就让人更难平衡。

刚被抓过来，尽管那些番子将重金家产抄拿干净，可依旧没有什么好的待遇，住在脏污的牢房里，虽然没有严刑拷打，可狱卒的喝问，不明身份的人物的逼迫询问，让王友山备受煎熬。

“君子不党，然后就是无人理睬，无人帮扶。”一个御史莫名其妙的下狱，如果是都察院的其他人，早就在京师掀起了轩然大波，清流清贵会让相关人等吃不了兜着走，可王友山被拿问，不少人都是乐见其成，左右空出一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补上，这王友山就是不知好歹的不让路，现在正好。

有时候王友山也想，如果不是徐州事发，自己会不会被都察院的同僚上司，找个罪名诬陷罢官，可能也是下狱的下场。

盘问徐州虚实，然后王友山写报平安要钱的书信，那伙人逼迫的越来越近，王友山再怎么慌张焦躁，也能看出来这是千刀万剐的盘剥手段，给一次就会没完没了，至于放人，那根本不可能，最后十有八九是被灭口，防着把消息泄露出去。

就在对方准备用刑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似乎是某位宫里的人出手，当时逼迫自己的那伙人极为着急，差点就要在这边火并起来，最后只能恨恨离开。

本以为自己脱离苦海，却没想到被挪了个牢房，境遇大为改善，可依旧不放人。

家产一文不剩，也买通不了狱卒，空口许诺，轮换的几个狱卒听着动心，却没有什么动作，有人被说急了，只是冷笑说道“莫要害我，你不知道这是谁在盯着。”

这话更让王友山凛然，他虽然只是七品御史，可见多识广，自然明白京城大佬的手段，可这莫名其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谋反，自己被抓起来的时候，徐州那边恐怕也打起来了。

开始还能细想，到后来憋在这里就要发疯了，王友山也曾失态的大闹咆哮，结果狱卒淡然处之，反正你在牢房里做不得什么，乱砸乱丢，狱卒骂骂咧咧的进去收拾，可也没有动手泄愤。

在这样的对待下，王友山非但没有宽心，反倒愈发忐忑，在天牢诏狱里面，受到这样的善待并不奇怪，但这样的善待断不会出现在一个无依无靠，再无复起可能的光杆御史身上，有起复可能，外面有做官的同僚亲朋，外面有愿意花银子的家人亲眷，在天牢诏狱里过得舒服点不难，可王友山什么都不沾，凭空落下这样的待遇，就让人糊涂了。

京师的消息典故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从前关于这天牢诏狱的事情王友山也听了不少，能这般自在，狱卒这般优容宽大的，也就是那么几个和天子有亲戚关系的公侯伯，或者是内阁六部都察院里面的什么大佬，要不然就是内廷大珰的关系关照，而这些，王友山同样一个不落。

王友山越来越忐忑焦躁，读书做官养出的涵养气度也被逐渐消磨，有时候王友山就想着自我了断，自己痛快，也不必牵连儿辈，可却怎么也下不去决心，舍生取义，舍生忘死，这些事说来写来都容易的很，真落在自家身上，却难做的很。

偶尔王友山也会想到，会不会是赵进他们在徐州折腾起来，让朝廷投鼠忌器了，可徐州的局面能和整个天下对抗吗？朝廷中枢会在意区区的徐州吗？想到这个，王友山自己就会忽略过去，太过匪夷所思，想了无用。

一天天过去，王友山也忍不住自嘲自怨，若不是自家昏了头，觉得小儿辈做出的局面或许大有前途，跟着胡闹，又怎么会到今天的下场，他那胆大妄为的种种，如果当时能规劝几句，或者劝他们不要这么表露锋芒，自己也不至于有今天，咎由自取和引火自焚，这两个词也当得上。

“辛酉九月十三……”王友山又是在纸上写了开头，但却没办法继续写下去，叹口气之后将纸张揉成一团丢掉。

到这个时候，王友山甚至希望自家没这么好的待遇，因为在原来那个地方，周围还有同是下狱的犯人，能聊聊说说，不至于在这里孤身一人，狱卒从来不搭腔。

要不弄些酒菜来，今日再大醉一场，然后迷迷糊糊到明日，总归好熬一点，王友山知道这么下去，自己就会成为酒徒废人，可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脚步声？在这孤寂的牢房内久了，王友山对声响敏感的很，这还不是狱卒交班的声响，因为来的不止一个人。

干什么的？王友山心中一阵激动，随即又是惶恐，难道要处置自己了，难道要杀自己了，王友山的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事到临头，还是怕死，恐惧的厉害，还想再看看自己的独子，还想回徐州，当日就不该回这个……

正在胡思乱想，却看到一个人搬了把太师椅过来，正摆在自己牢房的木栅前，看那人像是个听差长随的模样，应该不是来处置自己的，那这是……

一名穿着红袍的中年人坐在了太师椅上，这里好久没有看到狱卒之外的人了，王友山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失态失礼的盯着对方。

怎么看都是一位久居官场的精明文官，气质也是极像，但加上面白无须这个特征，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这是内廷二十四衙门的某位人物，这等穿着做派，最起码也是一位少监。

王友山心不住向下沉，东厂捉拿自家下狱，能指派东厂的自然只有司礼监的内官，现在又有内官来，难道还是处置吗？

不管王友山的胡思乱想，那位过来的红袍内官却饶有兴味的观察着王友山，脸色神情中带着些掩饰不住的失望。

“看王大人气色不错，想来在这里没有受什么罪。”那宦官开口说道。

“我……我，都来到这里，还讲什么气色，这位公公怎么称呼？”王友山一开口，却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听对方语气还算和缓，他也问了句。

“咱家姓匡，在礼仪房那边当差，王大人叫我小匡就好。”这内官微笑着说道。

本来王友山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却连忙站起见礼，隔着木栅颇为客气的说道：“原来是匡公公，失敬失敬。”

礼仪房就是司礼监礼仪房，是对所有内官宫人考核、奖惩、升迁的地方，和文书房并列为司礼监最为机要之处，这个年纪在这边当差，将来必然是内廷某个衙门的太监，而且很大可能会做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甚至更高，在这里，就好比外朝的翰林院，那里面的翰林都是将来内阁六部都察院的顶尖人物。

通报身份之后，尽管双方年纪差不多，可身份地位却差得远，王友山不敢怠慢，心中却更是忐忑起来，这等高位的宦官来到这边，到底要怎么处置自己？

“王大人不必多礼，这边又不是堂上，咱们兄弟相称如何，咱家叫一声王兄，您喊一声匡老弟就好。”匡公公说得很温和。

王友山更是错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匡公公笑着说道：“王兄，听闻贵公子少年英才，博学多闻，早早的就在应天府中举，还是五经魁首之一，这真是了不得啊！”

听到说起自己的儿子王兆靖，王友山心中一凛，却是冷静了不少，他没有多说，只是摇头苦笑着说道：“匡公公谬赞了。”

第862章令郎大才

那匡公公笑着继续说道：“少年英才，想必满腹报国之心，没曾想却因为党争拦路，不得在功名路上再有寸进，实在可惜，这少年人满腹怨气，觉得长安无门，却去河北求官，真是可惜了人才啊！”

王友山又一愣，对方话里的典故他当然听得明白，这是说中唐晚唐时候的读书士子，在唐朝朝廷那里得不到功名，就去河北藩镇那边做事，帮着对抗朝廷。

这话岂不是说王兆靖因为没有考中进士，所以做了对抗朝廷的反逆之事，这河北藩镇想必说得就是赵进了。

王友山没有接话，却强自镇定的说道：“这科举之事，七分看才学，三分看运气，犬子没有得中，想必是学识还不够，命数也不足，埋怨不了别人，犬子自己也开得开，也没什么怨气的。”

匡公公眯着眼睛笑了笑，对一边摆摆手，有细微的脚步声远去，显然是让随从先离开，等听到外面的大门关闭声音，匡公公笑着摇头说道：“若没有怨气，又怎么会闹得这么大，受了委屈，可以上告鸣冤，朝廷也会给个公道，怎么会把运河给断了，这等做法可不是鸣冤，而是造反了！”

“什么！？”王友山失声问道，本来下意识点头，随即意识到这件事的惊人，他上前一步，抓住牢房的栅栏，盯着的匡公公说道：“什么截断漕运，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家公子和他几位朋友闹大了，领着团练断了运河，说是要为你鸣冤，连朝廷派去平乱的官军都打败了，你说说，何苦如此呢？年轻人做事如此血气冲动，不顾下场，到现在局面都不好收拾了，魏公公那里愁的很。”匡公公唉声叹气的说道，不过神情却有些做作。

王友山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有不可思议的表情，嘴里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怎么闹得这么大？怎么闹得……这还怎么收场，这……”

自言自语了几句，王友山又是站起，极为纠结的问道：“匡公公，那现在怎么样了，已经造反了，已经闹大了吗？”

那来自司礼监礼仪房的小匡若有所思的看了王友山几眼，笑着说道：“还是贵公子约束得力，现在已经给京师这边传过信来，说是请朝廷放王兄你这边出去，然后一切可以谈，朝廷又何尝愿意大动干戈，何况王兄你这案子的确有委屈之处，上面已经定了，决定放王兄出去，然后招抚王公子那一支人马。

听到这话的王友山身子一晃，险些瘫坐在地上，好在及时的抓住了木栅栏杆，被关押了这么久，整个人就要憋疯了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这个消息，而且还知道这是徐州那些小辈为了救人，不惜大兴刀兵，连截断漕运这等骇人听闻的大事都做出来了，真是没想到，他们能做到这个地步。

此时王友山心里百感交集，外面那匡公公又是继续问道：“王兄，朝廷也是有体面的，何况魏公公刚管事不久，他老人家也是有体面的，这次招抚，这次放人，已经算是宽宏大量，咱家想问一句，王家公子不会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吧？”

王友山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说道：“小辈们都很知道分寸，只要朝廷答应的事情能做到，他们也不会背信弃义，这个我有把握！”

这么多年，王友山对自己儿子以及赵进他们的确很了解，赵进这人胆大包天，但分寸感却把握的极好，看着肆无忌惮，却从不触犯朝廷的底线，想到这里，王友山眼泪差点留下来，这么有分寸感的晚辈，却不怕被抄家灭族，闹得这么大。

匡公公眼睛眯起，盯着王友山看了一会，颇为诚恳的开口说道：“王兄家的公子这段日子在京师泼天一般的花钱，各种法子朝魏公公那边递消息，方方面面关节都要打通，然后又在南直隶和山东大打出手，连败了几路官军，这样的豪气，这样的韬略，这样的决断，真是让人叹服。”

夸了两句之后，匡公公转向正题：“魏公公他老人家这次之所以答应招抚，主要还是爱惜王公子的才华，现如今朝廷缺人才啊，辽镇那边打的一塌糊涂，可朝中还在扯皮，套寇最近活动不断，可边军居然抽调不出人手来，他老人家发愁的很，你家公子这般大才，能用团练大破官军，想必通晓兵法，懂得带兵作战，这样的人才，在徐州做一个乡绅岂不是委屈了，出来为国做事多好。”

王友山听得有些发愣，他大概明白对方的思路了，匡公公继续说道：“魏公公已经答应了，若是你家公子愿意为朝廷效命，金榜题名是一定有的，入翰林院也是有的，要是愿意领兵在边关御敌，那么巡抚、总督少不了，早晚也是做尚书或者入阁，当年王越有的，这边也是能给的。”

入翰林院，仕途上不出纰漏，将来做尚书一级是起码，入阁也不是奢望，文臣带兵，做巡抚、总督，回京迁转侍郎尚书然后再入阁，也是一条路，而王越这个，则是文臣立下盖世大功，封赏爵位，等若是文武双双荣耀。

身为文臣，听一个宦官将进士的出身、内阁六部的前程随口许诺，王友山听得很不舒服，但心里隐约也知道，以魏忠贤的出身以及他和各方势力的关系，这些承诺搞不好就真能做到。

些许感慨后，王友山反应过来了最要紧的事情，他摇头说道：“匡公公莫非以为犬子是主持之人，是幕后的主使？”

那司礼监礼仪房的匡公公嗤笑一声，开口反问说道：“徐州那等偏僻地方，若不是王小郎君这等见多识广的少年英才，谁又能有这么大手笔做出这么大的事情，王兄也不必多解释什么，咱家也懂这个，无非是陈平起家的故事而已，令郎这分寸的确让人赞叹，居然不好虚名啊！”

所谓陈平起家的故事，楚汉之际，处处反秦，陈平所在地方也是闹起来，乡里青壮想要奉陈平为王，陈平的母亲说咱们家没有当王的人，而且当了王很容易招来祸患，但你可以奉其他人为王，这样败了没有什么祸事，胜了也会有封侯之赏。

拿这个做比喻，就是说王兆靖不愿意站在前台，只是在背后主持，这样无论胜败，都有腾挪反转的机会。

听到这个的王友山苦笑不停，有心想要解释，可怎么解释的通，心想即便是自己亲身接触过的都想不通，何况这些完全不摸底的外人，张了张嘴，到最后只是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好，既然魏公公赏识，那在下回去和犬子讲，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王友山只能这么答应。

匡公公笑着点头，悠然说道：“年轻人终归是要在正途上走的，科举功名，报效朝廷，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正事，对了，王兄知道为什么被抓进来吗？”

谁也没想到突然转了话题说到这个，王友山皱眉反问说道：“难道不是因为牵扯到徐州谋反？”

那匡公公嘿嘿笑了几声，闷声解释说道：“是鲁王看上了你们徐州的财货，王府内一帮混账勾结京里的糊涂人，想要图谋徐州的产业，还弄什么谋反的罪名，结果折腾到这个地步，真是荒唐。”

王友山愣在那里，咬牙切齿的也是想要骂人，本以为是徐州那些事做得太过火，所以才被朝廷注意到，谁能想到是因为贪财，想要吞并家产，这伙人做事也太过无法无天，肆无忌惮了。

“把人带过来！”那边小匡扬声说了句，外面门被打开，脚步声响起，没多久，就有人被拖到了这边来。

两名神色阴沉的大汉架着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这中年人嘴被塞着，满脸绝望的神情，细细打量，这个中年人面白无须，没有喉结，居然也是一个内官。

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匡公公满脸都是厌恶神色，盯着这人说道：“把王兄你下狱，惹出这些是非的京师主谋就是这人，在文书房当差，怎么发财不能发，却蠢到和藩王内官勾结，做这等侵吞家产的混账事。”

王友山盯了那人几眼，司礼监文书房的差事是主管司礼监的所有文件，也就是整个天下的奏折、圣旨和机要，也是贵重之极的内廷要职，要发财只怕是露个口风，就有无数人上来奉承，这位却和鲁王府勾结，的确是蠢。

“不知好歹，不懂进退，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就在这里给王兄一个交代了。”那小匡说完后，打了个手势。

架着那中年人的两名大汉立刻动手，一人捏开那中年宦官的牙关，另一人拿出一颗药丸塞了进去，这药丸见效极快，这中年宦官想要挣扎喊疼，却被身边人牢牢按住，挣扎动作就那么慢慢变小，脸上泛起一片乌黑。

第863章真是不甘心

此时王友山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对方这也是杀鸡给猴看，说了这么多招抚的话，最后是给个交代，也是给个警告，那“不知好歹，不懂进退，惹出大事。”的话，可不仅仅说给这尸体听的。

“王兄被抄没的家产银钱在一月后就能发还，到时候王兄可以清点下，若有不对的，尽管来询问，这边会尽快的找到送去，距离漕运封冻还有不到两个月，招安招抚要尽快办完，所以也就不让王兄在京师休息了，今天出天牢就立刻赶回徐州，好好劝劝令郎那边，不要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将来好好报效才是。”

王友山点头答应，那匡公公隔着牢房施礼说道：“或许将来王兄还要回京做官，到那时再细聊就好，王兄在路上不要耽搁，朝廷派出的使者和王兄同路，他会直接去往凤阳，来招抚和谈的是总督漕运的崔公公还有凤阳郭巡抚。”

在这天牢诏狱里憋闷几个月，整个人就要疯掉的时候，却直接被人放了出来，王友山站在阳光下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恍惚好像做梦一般。

事情的确很急，王友山才出了监牢，就有锦衣卫官差找上来，言谈间倒是客气的很，说是请王大人即刻出发，在通州那边用饭洗漱就好，有什么需求也可以提出来，这边会尽量做到。

王友山的要求很简单，他自己的随从要放出来，河叔和那些伺候他的下人这次都被牵连到了，按照东厂办案的规矩，主家没有招供，奴仆下人都被认为是胁从同犯，不结案是不会放出来的。

过来的官差也没二话，立刻就去安排，没过多久消息就被带了回来，但被带回来的只有消息，一个人也没跟着回来。

“王大人家仆役，只有个河叔还在，其他人都在牢里病死了。”官差木着脸回答说道。

“河叔呢？”

“河叔也感染了疫病，已经落下残疾，还要休养一段才能行动，到时候会把人送回徐州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王友山身体晃了晃，他自然知道家里的仆役下人不是得病，只怕都是被拷打致死了，而那河叔靠着身体强健只怕也是奄奄一息，既然是诬告自己，自然想要在仆役身上问出证据，他们不敢对有官身的王友山下狠手，仆役下人自然不在乎了。

“他们最多就是送信，能知道什么！”王友山脱口而出，打交道的官差却没什么表情的说道：“王大人，赶路要紧。”

王友山晃晃头，却是咬牙说道：“走，现在就走！”

※※※

在司礼监值房内，内廷最核心的宦官们忙碌不停，他们才是大明真正的中枢，原本这个值房的核心是坐在首席那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可现在大家都知道，如今司礼监的第一号人物，或者说整个内廷的第一号人物，是在偏厅那边呆着，即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遇到大事，也要主动去那边请示。

那偏厅就是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魏公公的值房，他老人家不识字，所以不愿意呆在全是文书笔墨的地方。

“凤阳崔公公那边的信过来了，凤阳巡抚郭尚友开始想要含糊，后来贪功出兵真去了，结果被贼众偷袭打的大败，好在贼人只是截断运河，没有做出更多的事情来。”

“山东那边的人已经报过来了，的确是大败，据说那徐州乱民还留了手，不然保定总兵鲁钦会败的更惨。”

“保定兵马和山东兵马并无掣肘牵制，彼此配合的还算好，在济宁州那里虽然因为陋规耽搁了些时日，可不影响大局。”

“山东杨总兵报的详细，也拿去御马监那边请知兵的人看了，保定鲁总兵这次用兵没有什么疏漏，中规中矩，乱民贼众也是堂堂正正的打的，御马监那边几个管兵的都说，这贼众严整如山恐怕是虚报，但山东和保定镇都咬牙说得很死，不像是为了推诿编造的理由。”

“徐州乱民已经退回徐州了，没有杀俘，也没有割去首级，甚至还帮着收拾了下。”

“徐州和各处现在都没有报什么消息，也没有人说乱民造反谋逆。”

“凤阳巡抚郭尚友的折子已经到了，还有给公公您的信，上面都说要招抚招安，不必大兴刀兵。”

魏忠贤站在一张桌子前，几名工匠打扮的人正在摆放木件，这些木头工件都精密无比，赫然是一座宫殿的模型，魏忠贤紧盯着木件，而身边几名身着青袍紫袍的宦官正在不停的读着奏折和消息。

“你这木件弄得太细致了，这哪还有万岁爷动手的余地，有什么趣味，你们要弄得粗一些，或者就是在木料上勾勒出墨线来，让万岁爷自己去弄，你们明白咱家的意思吗？”魏忠贤颇为耐心和气的说道。

那几名工匠打扮的人却是诚惶诚恐的答应了，魏忠贤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还特意勉励了句：“好好做，你们的荣华富贵就在这上面了。”

等工匠们离开，魏忠贤却背着手转过了身，他身材高大，因为不是幼年入宫，魏忠贤阉人的特征并不浓，他看着几位躬身恭谨的宦官，眉头紧皱，没有一丝的方才的和气和耐心。

几位宦官腰更弯了，魏忠贤冷声问道：“各处报上来的消息就这些了吗？你们读的意思咱家也听懂了，就是官军打不过乱民，但那乱民还明白分寸，是不是？”

“是，事先按照公公的吩咐，东厂和锦衣卫朝着各处都派了人盯着，他们也确定这些消息真实无误，没人敢怠慢。”

“怠慢的就拿鞭子抽死，抽死几个就老实了，使唤不动只不过是他不怕你。”魏忠贤不屑的说了句。

又有一名宦官在手上翻检了下，开口说道：“公公，御马监和兵部那边都有回信，现在要动大军会剿徐州，只能从山西和陕西抽调边军，北直隶也有能动的兵马，可消耗的粮草军饷肯定不少，支应辽东那边的就要紧张了，所以他们也觉得招抚为主最好。”

“辽饷那么多钱粮，还不够他们支应，难道他们的常例规矩又涨了吗？”魏忠贤猛地提高了声音。

众人齐齐低头，没有人敢开口，魏忠贤气呼呼的坐了下去，声音略尖的说道：“你们懂不懂咱家的心思，咱家不甘心呐，堂堂朝廷，就算做错了事情也是万岁爷的朝廷，是要有体面在的，怎么就被徐州乱民闹得没办法，还要用他们给的台阶，去招抚招安，这不就是求和吗？”

还是没有人接茬，正在这时候，礼仪房的匡公公过来了，他站在门外恭敬的说道：“老祖宗，孩儿办差回来了，给凤阳崔文升送信的快马和那王友山一同离京了。”

魏忠贤不耐烦的摆摆手，屋中几名宦官如逢大赦，慌忙收拾折子什么的离开，那匡公公快步走进来。

“怎么样？”

“那王友山应该是吓怕了，也没在意什么下人死伤的事情，只是急忙出京回徐州。”

“人怎么样？”

“寻常进士读书人，也就是年纪大些，起复两次多了点沉稳和见识，其余也平常的很，不像是心有韬略做大事的角色，也看不出什么狠辣城府之类的，老祖宗，不过这样的人物倒是会教养出好儿子来，他儿子王兆靖京师和南京那边都派人去查了，的确是俊杰人物。”

“不能为朝廷所用，还闹下这么大祸事的不是俊杰，只是祸害，读书越多，闹出的祸事就越大！”魏忠贤说得很不客气，那小匡笑着点头。

直到这个时候，魏忠贤才有些许的放松，出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又问道：“辽镇那边一直是那不成器的刘云鹏在跟，你最近才接手的，你怎么想？”

“老祖宗，那边怕是要麻烦，经略熊廷弼脾气虽大，却是个有本事的，不然这次也不会重新启用，可那新任巡抚王化贞也是个刚强性子，而且熊经略要守，王巡抚要战，一直在争执，这本就是麻烦了，偏生兵部尚书张鹤鸣那里还有朝里不少大臣，都是向着王化贞这边，压着熊廷弼，上下不能统属，各行其是，肯定要出乱子的。”

魏忠贤的表情又是阴沉下来，轻拍了下桌子说道：“这么说各路兵马还不能调动，还要备着。”

那匡公公沉默的点头，魏忠贤无言半响，末了只是闷声说道：“真是不甘心。”

※※※

凤阳巡抚郭尚友上奏请求招抚徐州乱民的消息没有保密，清江浦和扬州等地的豪商很快就是知晓，平定徐州乱民的保定兵马在山东惨败，这个消息同样很快的传遍了南直隶江北各处。

这让豪商们都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办，区区徐州，难道就这么打了朝廷的脸，朝廷会不会派各路兵马过来会剿，大打特打。

可南直隶人文荟萃，总有些大人物和大家族里有些胸怀天下的士人，或者说致仕在家的京官，也有些精通形势的幕僚智囊，这些人都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不会再打了，只会招安。

第864章招抚的人

徐州乱民的姿态做得很合适，让朝廷和官方有台阶可下，而且漕运是天下第一等要紧事，不知道多少官员豪绅在上面发财，谁耽误了发财的大事，就算你是大佬大珰也当不起这个怨气，而且京师存粮不足，人心浮动这个罪名可以让很多人倒台，所以这漕运必须尽快恢复，给上上下下一个交代。

再说了，南直隶是大明腹心之地，整个天下的税赋粮饷这里差不多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这样的核心腹地，又怎么会大打特打，破坏殆尽。

总结了这么多，结论就是不会打了，分析来分析去，都说朝廷有各种各样的顾忌不会动手，却没人说徐州赵字营怎么办，他们要是想打那还是要打，毕竟人手里有足够的力量，朝廷奈何不得。

方方面面得出这个结论后，关闭了很久的徐州盐市和集市又是羞羞答答的开张了，不过各家派过来的人很少，储备的货物也不多，宁可不停的运过来，也不要出了什么祸事砸在这边，而且他们在徐州也看到了，尽管赵字营没有扯旗造反，但上上下下都是戒备森严，这样的态度也让人没办法放松。

清江大市已经恢复了营业，凡是不牵扯到漕粮的豪商们，这次断河的损失都不大，或者说压根就没什么损失，大家用余家的沙船船队之后，就把漕运上损失的时间通过海运补了回来，甚至还略快。

而且都说海上凶险，可余家船队跑了这么多次，也没有出什么事，大家都兴致勃勃，准备用海运多做些生意，漕运开不开的意义不那么大了，反正这条河堵着，那些中小商户就没办法运货北上，自家还少了些竞争。

至于牵扯到漕粮相关的，痛骂之余也只能想别的法子，比如说趁着现在清江浦粮价大跌的时候多收进来些，赌来年价格涨回去，这就把损失补上不少，让众人来气的是，被赵字营带走的耿满仓很是神气的又回来了，低价收购粮食，做得嚣张至极，很多运粮到这边的商人没有别的选择，也只能卖给这耿满仓。

不过大伙都知道这耿满仓是替赵进做事的，也仅仅能咬牙切齿了，别的什么都不能做。

但南直隶江北和江南两处，甚至连同知晓徐州事迹的山东和河南，各处都有一个类似的反应，那就是豪门大户蓄积私兵，他们都自觉地自己看出了门道，手里有一支能冲能打的力量，就算官府也奈何不得。

原本只有山东和河南乡村里的豪门大户，才会修建土围营寨，操练团练乡勇，用来防备响马，镇压本地骚动，其余各处的太平地方都觉得没有必要，可现在不同了，原本家里只有十几二十个壮健奴仆的，少不得要多养几十个，真正的大族要甚至要养上几百，暗地里花钱购置兵器，请教头操练，心想到关键时候，还是自家拿得住的刀把子最有用。

当然，赵进控制的地方上，这等事被严禁，大家也都知趣的没有做，谁这么折腾，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九月二十前后，两件事从徐州迅速的蔓延到相关的四面八方，一件事是王友山从京城回到了徐州，赵字营的三爷王兆靖出徐州去山东鱼台迎接，父子二人相见，抱头痛哭，这个不是这件事的关键，和王友山从京师一同来到这边的使者，就在这边和王友山分手，快马加鞭赶往凤阳，说是确定招抚，由凤阳守备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负责，这个消息那使者不瞒人，王友山也不瞒人，消息很快传遍了南直隶江北各处，无论是大明朝廷还是赵字营这边，都想放出一个信号，不打了，要各处尽快恢复正常。

第二件事则是鲁王府的仪卫舍人百户乔山又来了，随行的还有十几辆沉重的大车，带着差不多两万两的财货，鲁王府摊子和家当太大，现银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但其余各项物资的积储则是不少，绸缎和棉布布匹以及各项器具如果真按照市价买卖，恐怕还不止两万两。

乔山担负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这些财货是给赵字营的赔偿，先前鲁王府糊涂做下的事情都是一时糊涂，还望王大人不要计较，若有不足，鲁王府这边还会继续供给。

谁都知道这件事的关键不是王友山，不过谁都知道有些话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

鲁王府的赔偿被收下，百户乔山回去复命，然后凤阳那边的消息也渐渐传开，太监崔文升已经准备启程赶往徐州了。

就在这两件事传开之后，盐市和集市开始兴旺起来，堵在各处的船只也都是开始忙碌准备，招安一旦办成，漕运一开，今年可就没有多少时间了，一切都得抓紧，然后，大家还确定了几件事，短时间内，徐州还能太平着，一时间不会兴起刀兵了。

凤阳守备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倒是显示出为什么能被魏忠贤赏识，本来已经牵扯到红丸案万劫不复，结果却有了出京镇守的好差事，尽管上下都说徐州是龙潭虎穴，可崔文升只带了三十骑护卫，就直接去往徐州，跟随他一起的还有京师来人。

不过有胆色归有胆色，一路上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按照接应的人说，崔文升到了宿州地界，看到占地广大的赵字营的庄园，招待他的地方官员士绅一提赵进都是战战兢兢，然后还看到了没有遮掩，对崔文升一行严加盘查的徐州团练。

“这还是不是大明国土，这里还讲不讲大明王法！”崔文升倒是多了个心眼，他没有直接去何家庄，而是先到了萧县停驻，县衙那边的官员过来迎接，少不得要说说地方动态，在宿州好歹还能说几句，在这边说都不敢说了。

崔文升有意问了些，结果知县贴着他耳边说道：“崔公公，本县守备就是那赵进的父亲，官府上下生死都在其手中，不得不小心啊！”

这回答让崔文升愕然，义正言辞的怒骂几句，当晚也就不在城池中留宿了，而是去了城外驿站，睡觉的时候衣服都没有脱下，备着有事随时上马离开。

不过这一晚也是太平无事，可崔文升的脸色就一直没有好看起来，不管怎么钻营，怎么贪墨，怎么上下其手，他们也是大明天下的一分子，而徐州这样的做派，明显是自立于大明之外了。

万历末年，这崔文升就已经是管药的太监，能熬到这个资历，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骑马赶路很是辛苦，不过他咬着牙没有耽搁半天，因为崔文升知道，魏忠贤魏公公催的很急，眼下这就是天字第一号的要紧事，要知道，按照朝廷体制，怎么也该凤阳巡抚郭尚友出马来办，那京城来的使者说得很明白，魏公公知道这次的差事是委屈你，可不让自家人来办他不放心，这天底下也只有咱们宫里出来的才对大明忠心，话说到这个份上，崔太监自然明白该怎么对待。

在来到何家庄之前，看到了这赵字营的声势，大概了解了些情况，崔太监做了足够的准备，对方是年轻人，这次又是大胜官军，逼得朝廷招抚，肯定会骄狂无比，漫天要价，刁难羞辱自己，故意不见等等等，都是极有可能，崔文升也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张老脸在红丸案的时候已经丢的差不多了，不差这一次。

崔太监还设想了贼巢的各种情景，什么抢掠来的物资和财货堆积，脏乱不堪，被抓来的良家女子嚎哭求救，大街上直接就有人口买卖，恶臭飘扬之类的，这场面崔文升还真是见过，当年他在山西的时候，某次官军平乱之后就是这个德行。

但崔文升也觉得不太对劲，从进入宿州开始，到绕路萧县，这一路上都是整洁肃穆，且不说没有拦路设卡敲诈的官差，百姓们似乎也是安居乐业，晚上在驿站住的时候，驿站上下连院门都没有关，当时还以为是驿卒和贼人勾结，问问才知道说是晚上备着有人赶路有急事，在徐州地方上，没有贼人敢胡来。

千说万劝，当时还是将大门关上了，驿卒满脸不以为然，当时还以为故作姿态，现在看看，对方倒也没有欺诓，说得都是实情。

凤阳那边是中都要地，百姓不多，官吏和将兵不少，和别处比起来，多了许多肃穆安宁，但却比不得眼前所看到的徐州地面，街道干净，房屋整齐，路边有树木和排水沟，定时有队伍巡视巡查。

原以为徐州被反逆霸占，百姓肯定民不聊生，可一路看过来，这徐州的百姓倒是比别处快活些，看着衣服相貌什么的也光鲜体面，崔太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他也不记得何时见过这样的百姓风貌，或许京城某一处区域有，或许京城也没有。

崔太监还发现一点，徐州百姓脸上的笑容很多，并不是无忧无虑无知的孩童笑容，而是成人也在笑。

第865章是不是作假

崔文升来到凤阳之后，也知道辽饷杀人，民间的家底被刮了个干净，百姓愁的是生计和活路，那还会笑，若是笑也只是惨笑而已，而徐州这边则是不愁温饱的快活笑容。

“大贼，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大祸。”太监崔文升越看越是心惊。

徐州乱民贼众再怎么穷凶极恶，崔文升都不会害怕，因为那不过是一时的嚣张气焰，根本没办法持久，因为你除了抢掠威吓之外得不到给养，抢掠威吓则是涸泽而渔，不是让地方上生机断绝，就是激起百姓的反抗。

没有粮草补给，没有人员的补充，你有泼天的勇悍又能如何，饿肚子就没力气打，死一个就少一个，减少一分战力，无处补充不说，想要强力征发劫掠，还要和地方上冲突，到时候又是损失，就这么不断的虚弱疲敝下去。

而官军一方则不同，有朝廷大义名份，有偌大天下的民力和物力作为支撑，纵然一时受挫小败甚至大败，可能够不断的得到补充，一战再战，投入越来越多的人力物力。

在这样此消彼长的态势下，没有什么反贼乱民能挡得住大明官军的碾压，崔太监也是内书堂出身的读书种子，看多了史料典故，自然明白这些，在他看来，徐州就是如此。

招抚招安不过是一时之计，等缓过年末秋粮漕运这个当口，朝廷肯定会出动大军再行会剿，这徐州乱民贼众的下场只有覆灭。

可进入徐州的见闻却让太监崔文升心生寒意，他所在的凤阳府毗邻徐州，光听到徐州有豪霸横行，却没听过徐州有人扯旗造反，对抗朝廷，就连这次也是如此，萧县县衙依旧照常运转，徐州知州衙门也太太平平的在徐州城内，得知这些，崔文升还以为徐州乱众不过是横行乡野的土棍武装，连城池都进不去，这更是疥藓之疾。

等萧县住一晚，看到徐州核心区域的局面和民情，崔文升开始觉得不对了，眼下这个局面似乎比扯旗造反还要可怕，似乎是这赵进无所谓扯旗造反了，他比官府还要深入牢靠的控制了徐州地方，官府衙门只是个摆设，留着当然无妨。

若能做到这一点，那可就不是什么疥藓之疾，而是心腹大患，这徐州地方加上宿州和传说中的周围几处，就可以源源不断的为徐州乱众提供人力和粮草补给，那就不是一时间能此消彼长的了。

那辽东的建州女真为什么如此难缠，还不是他们有一块能提供兵源给养的建州之地，要这么看，徐州岂不成了建州一样的地方，在这大明腹心之地再有个奴酋一般的人物和女真鞑虏一般的力量闹将起来？那也太可怕了。

不过崔太监不是这么容易糊弄的人，他在宫里在地方上都当差多年，鬼蜮伎俩不知道看到多少，在他想来，自己这次是来招抚，双方少不得要谈判争执，既然要谈，虚张声势漫天要价总是少不了的，在自家面前演一出戏，把人唬住，谈起来自然也就容易许多。

“在咱家面前玩这种小伎俩，你们还早。”太监崔文升自言自语了一句，拨马就要转向，准备离开官道方向，向里走走，几个小子再怎么想做表面文章，能花力气在必经之路边上做，里面肯定做不到。

他这边刚要转，边上的亲卫连忙催马上前劝阻，急忙说道：“公公，贼人的骑兵正在跟着咱们，怕有妨害。”

崔文升一愣，这才有意识的看向四处，果然看到了周围的几名骑手，崔太监虽然有地方上的历练，胆气壮能骑马，可也仅此而已，对这些却注意不到，一看到这个，脸色顿时白了不少。

“从什么时候跟上的？”

“在宿州地面上就有了，只不过远远追着，也不靠前，小的们以为是应有之意，也就没讲。”亲卫回答说道。

“混账东西，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崔太监尖声骂了句，他在马上咬咬牙，却依旧拨马转向，嘴里念叨说道：“既然这帮贼人等着朝廷招安，那就肯定不敢对咱们有什么不利，不然谁和他们谈，咱家就不信了，区区徐州贼徒，居然敢和整个天下相抗！”

他这话倒是也有道理，亲卫们没有告知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看着崔文升拨马转向，大家迟疑了下，连忙跟了上去。

远处围绕的探马轻骑果然没有什么阻碍，依旧是远远盯着，这倒让众人放下了心。

沿着小路没有走多远，太监崔文升的马速就放慢下来，他依稀觉得不必走了，因为这边的道路也很平整，各种规制齐全，也能看到路边田地里的沟渠，偶尔看到地里的农户，也都是难得昂扬饱满。

徐州也是一马平川的地势，人在马上能看得很远远，不管朝着什么方向看，所见都和眼前没有太大的区别。

若处处都是表面文章，那也就不是表面文章了，崔太监脸上又是疑惑又是惊骇，稍一犹豫，又是催马向前，他看到前方有个村落，村外百姓正在晒场上忙碌不停，正好可以过去看看。

“你们切候着，徐州地面太平，没人敢随便动手。”崔文升制止了属下们的跟随，说完这句，崔太监自己朝着地上吐了口，脸色难看的很，才来几天，不知不觉的为徐州说好话了。

他虽然骑着马，却没有穿什么官袍官靴，看起来也就是个富贵员外的样子，不会引起旁人奇怪，四周看了看，没有什么徐州贼众的骑手朝着那村子走，想来也不会提前做手脚，崔太监点点头，催马跑了过去。

这些年的天气都是偏冷，收成偏晚，这个时节才是整理收成的时候，崔文升对这个多少知道些，等靠近的时候，崔太监担心惊动对方，所以特意放慢速度，他在马上也顺势观察这边的情形。

晒场附近明显有扒掉的土围痕迹，这个也没差，崔文升听人讲过，徐州和凤阳地方上，在平整地势的村寨都要修土围挖壕沟，不然挡不住响马盗匪的洗掠。

崔太监也看到晒场上有不少人望过来，随后又都是各自低头忙碌，这个时候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崔文升看到晒场上男女老幼都有，这个也不奇怪，男女大防是读书人和富贵人的事情，村里壮妇也是劳力，但和别处不同的是，这晒场的男女老幼气色和穿着明显比别处要好。

这个别处不是说徐州地方，而是崔文升曾经呆过的山西、凤阳府还有京师周围的乡下，那边的百姓农户都是面有菜色，这边则是要红润许多，衣服上的补丁也少很多。

气色好，那就是吃得饱些，衣服上的补丁少，说明手里有点余钱，最起码能纺线买布做新衣什么的，崔文升办差久了，最基本的推断本事还是有的，他还看出了些别的，大凡地方上的村寨都是封闭的很，对外来人十分好奇，而这里的百姓则不太奇怪，说明和外面打交道也不少。

崔文升大概算计了下自己骑马过来的时辰，从官道过来差不多跑了十几里路，这个可不算是近便，按理说村民出去一次可不容易。

再想想自己沿途经过那些村寨的浮光掠影，大概都是眼前的模样，崔文升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失望，原来对方并没有做什么的表面文章，实打实的就是如此。

前面不远处，有一位老汉蹲在晒场边，看起来应该是忙碌累了正在歇息，崔文升犹豫了下，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崔文升和气的问道，他声音虽然偏着阴柔尖利，可徐州这里的百姓那里见过阉人内官。

那老汉自从崔文升靠过来就不住的瞧，听到对方询问，忙不迭的站起说道：“这位大老爷，这是严家村。”

崔文升没有穿着官袍，可一身装束也是富贵打扮，加上久居上位，自然养出一种威严矜持的气度，不管他怎么和气，寻常百姓和他一打交道，敬畏就会油然而生。

“老人家，看着今年收成不错，这是丰收了吗？”崔文升笑着问道。

“这几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好，风调雨顺的，比去年又多收了些。”那老汉连忙回答说道。

崔文升点点头，他借着谈话的机会扫视场中，能看到晒场周围，除了被扒掉的土围子，还有被填起来的深沟。

“收成多了，日子过得不错，老人家享福啊！”崔文升官场沉浮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和言谈上自然有一手，几句话下来，那老汉就已经没了太多戒心。

和崔太监说话，那老汉觉得心有荣焉，何况此时闲着，有人陪着聊聊也好，还是这样的富贵员外，等回去和邻家人邻居吹吹也是好的。

听到对方的话，那老汉却叹了口气说道：“收成不错，可皇粮也不含糊，这辛辛苦苦打出来的粮食，要交上去足足三成。”

“三成？就这三成吗？”这回答让崔文升一愣，连忙追问说道。

第866章徐州的村庄

“三成可就不少了，一颗粮食都是辛苦种出来的。”老汉感慨说道，崔文升却是愕然，在地方上呆久了，对这赋税的勾当自然明白，各处比较，这缴纳三成可不是什么负担，而应该称为德政。

官府的各项赋税徭役折合起来，明面上的数目并不太惊人，寻常农户一年收成的两成三成也差不多了，可除了皇粮国税，地方衙门的用度耗费，官吏差役的好处外快，也要出在上面，层层加码，巧立名目，实收的差不多是收成的五成甚至六成，这就让百姓艰难度日，稍有闪失就值得卖地卖人破产。

而新加辽饷后，一年收成的七成甚至八成都要被盘剥而去，百姓农户直接没有了糊口的粮食，纷纷破产流亡。

“只有三成，没有别的多交？”崔文升又是追问一句。

“你这员外就不对了，老汉俺还骗你做什么？”连续追问让这老汉不太高兴，反问说道。

崔文升干笑两声，继续问道：“除了交上去的，官府就不太摊派什么活计？”

“怎么不摊派，什么时候都闲不下来，下雨了要去修路，冬天要去挖河挖沟，忙起来没个完，这位员外你说说，下雨后还有那天寒地冻的时候，在家歇歇多好，非得出去做活，你说这修村口的路就算了，去挖河挖沟作甚，那干咱们啥事。”这老汉被开了话头，却是满嘴的怨言。

正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汉子背着打场的拍子走过，也听到这话，笑着打趣说道：“四伯，你这就不对了，你咋不说咱们去做活的时候那边管饭，还抵扣这皇粮，再说了，挖沟引水这是好事，这收成这么好，还不是有水浇地？”

别看在崔文升面前，这老汉乖觉，可村里百姓这么说他却火大了，老汉直接站起来怒骂说道：“你懂个毬，收成好是咱们供奉龙王爷虔诚，关挖沟挖河什么事，你这么胡说八道，小心龙王爷降罪！”

那汉子脾气却好，呵呵笑了几声，又去忙碌了，这边动静一大，近处一个婆娘吆喝着说道：“他四伯你这怪话太多了，从前咱们一年要交几成上去，现在交几成上去，日子好过了多少，这福报可都是土地奶奶的保佑。”

这位四伯老汉却不和婆娘争执，在那里嘟囔着说道：“什么土地奶奶，哪有龙王爷灵验。”

太监崔文升在边上听得只是苦笑，村夫愚民，实在是什么都不懂，不过他却能听出些别的东西来，这徐州贼人当真把徐州经营的好，兴修水利，增加收成，可有一点也让这崔文升糊涂，这兴修水利和增加收成，若是按照这徐州贼人的做法，根本没有多少好处收上来，难道只为了收拢民心？

除了面前这有些糊涂的老汉，其他人也没见得怎么感激感谢，这样的人心收拢了又有什么用处。

崔文升扫视晒场，却注意到有几户人家和其他人家明显不同，都在这晒场上忙碌，自然就不会是什么地主富户，不过这几户人家的穿着打扮明显其他人体面些，气色也更好，忙碌的时候都是喜气洋洋的，这状态也和其他人格外不同，外面粗看无所谓，距离近了格外的扎眼。

“老人家，那几户看着这么喜气，让人高兴，难不成最近办喜事来着？”崔文升又是问道，百姓小民也有自己的计较，这崔太监问得太多，老汉也觉得不太对劲，不过崔文升对人心明白的很，在荷包里摸了摸，手里已经有十几个崭新的铜钱。

铜钱掂了掂，老汉一愣，脸上立刻带上几分殷勤，顺着崔文升所指的看过去，等看到那几户之后，脸上立刻挂上了嫉妒和不屑的神色，撇着嘴说道：“换上俺不交皇粮国税，打出多少来都是自己的，俺也整天高兴。”

“不用交那三成？”崔文升好奇的问了句，如果用这个来收拢人心，那未免代价太高昂了，不划算的很。

“这位老爷，你也别觉得是什么好事，这几家的男丁都给那什么赵家卖命那！当什么，对，叫家丁来着，当了这个家丁每月能给家里钱，还多给了家里土地，还不用缴纳赋税，俺们去干活赚口饭，他们赚的更多，可没了儿子兄弟的，赚再多又有啥用，还不是整天提心吊胆的，晚上都睡不着觉，生怕哪天就有人来报丧！”

这村子里是最见不得别家好的，年纪大的更是满怀嫉妒，崔文升却没注意到这老汉的情绪，到这个时候，他才悚然而惊，为赵字营，为那个什么赵进卖命，家里能分得田地，还可以免交赋税，这个好处诱惑太大了，而且和周围百姓拉开了差距，别看这个被叫做四伯的老汉说得嫉妒，如果他家子弟去当什么家丁，想必也乐意的很。

正这时候，先前说土地奶奶那个婆娘也凑了过来，瞥着那边说道：“他四伯别这么讲，没准他们还盼着自家孩子死伤，一旦死伤，听说每月都给银钱粮食，那日子过得赶上咱们村子的大户了，啧啧，一条命才值几斤粮食。”

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说出了怨气，那老汉拍了下大腿，跟那崔太监说道：“这位员外老爷，你说有没有这个道理，以前都是村里年纪大的，有体面的人做主，官家大爷也是认这个，可现在倒好，那毛头小子，给人当了几天团练，吃刀出血落了残疾，回到村里不说低头做人，居然还成了什么村正，管着大伙，俺算辈分还是他爷爷呢……”

这边念叨不停，崔文升却看到那边村口有几个人走出来，其中一人一瘸一拐，先前背着拍子的那人也在其中，正朝着这边指指点点。

崔文升没有继续听那老汉和婆娘的抱怨，却把铜钱朝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还能听到背后的争抢“他四伯，那老爷可没说给谁，你别全拿！”

直接翻身上马走人，这严家村也没有出来什么人追赶，崔太监也不理会后面，自顾自的骑马和大队汇合去了，他也不知道身后那位瘸腿的年轻人走向那老汉，先前满腹牢骚的老汉已经惶恐的站起来，满脸赔笑的说道：“大柱子，你不是在忙着吗？怎么到这边来了，家里那些农活你不用操心，你那个几个叔伯都帮着呢？”

被叫做大柱子的瘸腿年轻人很沉默，他走路的姿势很怪，虽然一条腿不方便，可却总是努力做出走正步的样子，到了那老汉面前，看了几眼，那婆娘干笑着躲开，那老汉犹豫了犹豫，把手里攥着的铜钱递过去，这残疾年轻人没理会，只是和气的问道：“四爷爷，你刚才和那个外人说了啥？”

和大队汇合的崔文升沉默很久，让属下都有些惶恐，不知道崔太监刚才在那村子见闻了什么。

“去和前面的人见面，让他们引路，咱们抓紧去何家庄。”崔文升吩咐说道。

“公公，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有亲信问了句，却被阴着脸的崔文升瞪回来，谁也不敢多说了。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崔文升的语气里带着颤音，细说的话，看着好像被吓坏了的样子。

崔文升的确害怕了，他所看到听到的这一切并不复杂，但却能推断出很可怕的局面来，这么下去，凡是这贼人控制的地盘，朝廷都不会有一点民心可言，什么大义忠心，什么乾坤社稷，对于黎民百姓而言就是谁能让他们活得更好些他们就任谁，若是一位读书士子来到这边，可能会愤慨不平，觉得百姓愚昧，可自小办差的崔太监却更懂的利益人心。

他越想越是心惊，徐州这个做法简直是在挖大明的根子，大明重文轻武，可徐州明显是武人有更好的待遇，大明讲究常规常例，这赋税徭役上没人理会百姓农户的死活，只是层层盘剥，而这边却一切简单明了，轻徭薄税，而且还有一点，让百姓做事居然还有报酬，大明征发徭役明面上也说不是白做，可实际上就是硬性摊派，要是真让这伙贼人做成了，那大明这边所有的体面人物只怕都没有一点好处，在徐州这一套里，没有大家的任何位置。

想到这个，崔太监身子抖了下，猛地晃晃头，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自己是来招抚招安的，贼人还在徐州，没有占据更多的地方，这套搞法要搞由着他们，光有人心没有钱粮有什么用，一样撑不下去。

大明还是有天命在的，贼人猖狂且由着他们猖狂，早晚会有覆灭那么一天，崔太监想到这里，才算是松了口气。

萧县距离何家庄已经不远了，随着越来越接近，赵字营的骑马家丁以及在值的江湖武人，也不再和崔太监这一队客气了，前后左右都有骑手跟着，还有人询问了来意之后，快马回去禀报。

第867章冒犯和轻慢

就这么到了何家庄之前，崔太监脸色却又是阴沉下来，他堂堂凤阳守备总督漕运的太监，在朝廷里的位置不次于尚书侍郎，在地方上还要高过巡抚，来一个徐州招安反贼乱民，这伙人居然都不出来迎接，未免太失礼了，还真想给个下马威吗？

有引导的家丁出来招呼，请崔太监等人进去，这个时候，太监崔文升也不急了，只是在马上冷笑说道：“既然你们不急，咱家急什么呢？看你们这何家庄这般热闹，咱家逛逛再说，劳烦你们等着吧！”

反正他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态度，失礼归失礼，却不会真有什么过份的举动，索性摆摆架子再说。

而且崔太监对这何家庄也很感兴趣，南直隶江北最富庶的地方就是扬州府周围，然后则是庐州府，一个是占了盐利和漕运，一个是长江和鱼米之乡，这两处富庶理所应当，凤阳府和其他地方则是穷苦的很，可自从来到这边，虽然才几个月工夫，却总听人说什么何家庄的富庶，今日来到正好看看，没准这就是徐州反贼的奥秘所在。

再说了，这一路行来，在凤阳所见的就是疲敝贫苦，徐州地面也仅仅是比别处整齐而已，而来到这何家庄之后，却依稀感觉到京师和扬州、江南那样的繁华，先别说内部，就在外面的官道上就已经看着车马如织。

难道这些客商行旅就不知道徐州正在截断漕运，行那造反之事吗？怎么一个个的胆子就这么大，至于到了跟前，远看过去，崔文升居然有些恍惚，这那里是徐州，也只有扬州、清江浦和江南才有这样的富庶繁华，鳞次栉比的房舍，甚至还能看到楼宇，更难得的是这份整齐和宽敞，这个样式，倒是只在皇宫左近见过了。

崔太监除了想要拿架子置气之外，心里也隐约有点感觉，搞不好自己想不通的答案就在这何家庄里面，进去看看或许就想通了。

进入之前，何家庄的巡丁毫不客气的勒令他们下马，开始时候崔太监等人大怒，还以为徐州乱民是要当面折辱众人，吵闹两句，却被来往的客商冷嘲热讽了两句，这才注意到何家庄集市内只有装载货物的大车，并没有人骑马，外面有专门停驻坐骑的地方，经过这些，大家未免有些灰溜溜的，只能照做。

“快年底了，清江浦那边还压着粮食，你老兄若想要，那怎么都好说。”在这热闹的何家庄集市内，崔太监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想不听也不成，这来来往往的众人，许多体面富贵人物的脸上都带着焦灼神情，说话的声音都很大。

有些人即便不说这个，话题也和清江浦的粮食有关，崔太监眉头皱起，他大概能想通了，既然总督漕运，崔文升对漕运漕粮上的关窍也是懂一点，自然明白多少漕粮耗费会流到外面，难道这徐州乱贼的粮草就是从运河漕粮中来？

真真是荒唐，用朝廷的给养造朝廷的反，这到底怎样的混账事情。

正走着，被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拦住，这中年人满面笑容的说道：“几位老爷可是想要租用店面，在下可以帮着你联系，只要佣金一两。”

还没等这边回话，那边就有人吆喝说道：“齐五哥，别兜搭了，那两个空下的店面刚被几个开封府的人租下，付了一年的租子。”

那齐五也不着恼，笑骂一句，却躬身说道：“几位老爷，要不要找人带路，一天五百文就好，小的可是本地土著，什么都熟。”

崔文升一行人不缺这点钱财，直接给了一两，安排这眉开眼笑的齐五带路。

齐五是个好向导，道路熟，典故熟，规矩也熟，崔太监身后随从听得兴味盎然，不过崔文升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小半个时辰之后，就从这何家庄的盐市和集市内走了出来。

这徐州贼首实在是奸猾无比，大明重农轻商，对商人不怎么在意，甚至没有商税收取，可这徐州却是爱财如命，石头都要榨出油的市侩，但这何家庄的见闻也足够可以回答他的疑问了，这徐州乱民靠着行商聚敛积攒钱财，然后靠着这钱财和漕运上贸易买卖取得粮食，所以才可以在不压榨农户的情况下供应乱军。

等这次回去，一定要严办漕运，彻底断绝这贼众给养，然后要对商人严加约束，让他们不要来这边做生意，让徐州贼众收不上银子来。

崔太监边走边咬牙切齿的想道，不过走了几步就是长叹一声，大明说是重农轻商，可区区农户有什么势力本事，可那些商人谁不是背景滔天，和漕运相关的那些豪商，只怕连魏公公都有所顾忌，何况自己，只怕这些法子到了京师，乱贼还没受什么影响，自家又要被文官群起攻之了。

“带咱家去见你们首领，快些商谈招安招抚的事情吧！”在这个时候，崔文升突然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

招安招抚的条件，怎么商谈，对于官方来说都是机密无比，所以只有崔太监一个人有资格入内，只是让崔文升没有想到的是，不大的房间中，对方居然来了几个，而且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看到这个场面，崔文升顿时大怒，坐都没有坐，站在那里厉声说道：“朝廷招安，这是大事，诸位若是心存怠慢，那还是不要谈的好，我大明兵马千万，民众亿万，这次失败不过是大意之下的小挫，若各位继续执迷不悟，让朝廷认真起来，到时候百万带甲精锐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尔等也只有走向覆灭这一条绝路了！”

崔太监老于世故，虽然这次是主动过来招抚，可也知道要谈要争什么事，就没有让对方牵着鼻子走的道理，自己如此贵重身份，屈尊来此招抚，这些徐州贼众不仅没有出迎，反而一直是怠慢，当真荒唐无礼。

他们以为自己在外面浮光掠影的看了一圈，就会被震撼惊动吗？以为安排几个年轻人过来，就是蔑视朝廷的权威，可以在这招安中大占便宜吗？

坐在屋中的几个年轻人彼此对视，都有些莫名的神情，一名看着剽悍的年轻人皱着眉头说道：“怎么怠慢了？”

言语间颇为不耐烦，这个态度让太监崔文升更怒，这还怎么招抚，如果对方漫天要价的话，朝廷怎么可能答应，魏公公更会震怒，那么好不容从绝路里爬起来的自己，又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为了不让对方肆无忌惮，现在就要亮出自家的态度，不能让对方误解朝廷和自家态度，一步步得寸进尺。

“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让你们几个小辈出来支应，让当家做主的人出来谈，咱家是凤阳守备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衔头，怎么就能被你们如此怠慢！”崔文升声色俱厉。

本以为这样的态度会让对方有所触动，却没想到坐在那里的几个年轻人彼此对视，都是笑了起来，崔太监当真愤怒至极，内官不能有后代，所以对金银财货很是看重，另外就是要个体面，比常人格外的在意礼数之事，从进入徐州来，就被对方处处慢待，当真是忍无可忍了。

虽然朝廷遭遇败仗，虽说漕运被乱民截断，现在需要有个缓和，可对方也是以区区徐州地方对抗整个天下，既然他们没有扯旗造反，一切做得都有节制，说明他们这边也不想闹得太大，真要闹大了，朝廷动用整个天下的兵马会剿徐州一地，怎么可能挡得住？

可是双方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要被眼前这几个不知进退的年轻人毁了，只怕自家进入徐州之后的种种遭遇，也是这些年轻人安排的。

“让能做主的人出来谈，不然，这招安招抚之事也不必提了。”

屋中哄笑的声音更大，那崔太监就要发作的时候，却看到对面当中有一位年轻人站起，这年轻人身材高大，看着颇为老成沉静，虽然比不得边上那个胖大的，而且崔太监还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应该就是这几个年轻人里的首领，大家反问哄笑什么的，眼神却都在看这位的反应。

“我是赵进，这里是我做主。”这个年轻人淡然说道。

太监崔文升一愣，随即愕然，在来之前，他当然对徐州有所了解，在闹出截断运河的乱子之前，因为毗邻徐州，他就听到过各种传闻，因为前任的余公公可是在徐州那边吃了大亏，崔太监当然也听过关于赵进的种种，知道这人年纪不大，是难得的少年豪雄。

可截断运河的大事闹出来之后，然后徐州人马南下突袭凤阳巡抚集合的大军，北上击败保定总兵鲁钦率领的兵马，每一次都是完胜，但每一次都不是赶尽杀绝，让朝廷意识到徐州的实力，心存忌惮，又给朝廷留了台阶可下，让彼此间有个可谈的余地。

第868章风马牛不相及

崔文升把这桩事前后都仔细想过，每次都忍不住感叹，能掌握好这样的分寸，这徐州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从前可能是那都察院的御史王友山，现在可能另有其人，或许这就是那王友山当年定下的自保之道。

而且这高明的人物还知道让把几个年轻气盛之辈推到前台，这等年轻莽撞的武夫只知道一时的风光快活，却没想到闯下滔天大祸之后，自家也要担着罪责，想必这赵进就是那被推到前台的人物。

崔太监听人说得多了，这次来前又仔细打听了一番，倒是不再以为赵进是被人推到前台的，而是猜测这赵进搞不好另有其人，或许是个年纪四十多岁的老道人物。

可亲眼看到这个高大沉静的年轻人之后，崔太监的所有猜测和推断都是烟消云散，尽管对方只是站起说了一句话，并没有别的言语动作，可那份沉凝气度却不是假的，崔文升从小到大，当差近四十年，在大内也曾身居高位要职，见过多少人物，自然能看出这只有久居人上，令出法随才能养成的威势气度，隐约间身上还有肃重杀气，更是让人凛然不已。

尽管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尽管身上穿着的不过中人之家的服饰，可崔太监立刻就知道，对方的确就是能在徐州做主发令的首领，看来赵进不是幌子，他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徐州枭雄。

崔文升眯了下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面前这人二十岁出头，可崔太监恍惚间觉得对方是四十余岁的年纪，没有岁月的沉淀和积累，有些气质仪态根本就不会有。

到这个时候，崔文升才定神打量对面的五个年轻人，当中的是赵进，在他左边是位胖大沉稳的年轻人，这人也是稳重淡然，身上也带着中年人才有的沉静，不过他这种早熟很自然，少见但不稀罕，而不像赵进那种的古怪，在赵进右手边则是一名年轻士子，看着丰神俊朗，很是出挑的人物，崔太监也能猜到这是何人，心想这等读圣贤书的俊杰人物，居然从贼，实在可惜了。

在左首第二位则是那个先前反问的年轻人，颇为剽悍的样子，崔文升虽然不屑，却觉得有几分熟悉，京师东厂和锦衣卫里，那些刚出头的年轻人，为上进和好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很多都是这个样子，至于赵进右边第二位的那个矮个年轻人，也有和年龄不符的气质，让崔太监觉得有趣的是，这位做派倒是和厂卫以及顺天府里那些老练的管事头目相似，低调周密……

确认了面前的年轻人是赵进，那么其他年轻人想必就是小八义了，想起先前自家的种种做派，崔太监一时间也有些羞刀难入鞘，不过这崔文升应对的倒也从容，当即干笑了两声说道：“还真是出人意料。”

说完这句，就在预备好的座位上坐下，屋中桌椅布置也是古怪，按说这招安对谈，理应将朝廷派来的使者安排在上座，可这屋子里却摆着一张长桌，双方相对而坐，亏得是座位一般高矮，若是高度不一样，崔太监少不得又要发作，觉得对方摆出公堂审案的架势，对朝廷来人是大大的侮辱。

“崔公公请坐，我这里一切简单，没什么招待，还请崔公公见谅。”赵进客气的说了句。

“还真是简单的很，咱家都以为这是慢待了。”崔文升怒火未消，语带讥刺的回答，他能看到对方有几人在皱眉头，既然肯谈，那么让对方心浮气躁一点也不是坏事，但让崔文升失望的是，赵进没有被这话影响。

赵进没有任何虚文客套，开门见山的说道：“自从王家叔父被抓，咱们彼此耽误了太多工夫，还是尽快进入正题的好，我徐州百姓激于义愤，拦阻漕运鸣冤，想让朝廷知道几件事，一个是王家叔父是被冤屈的，请朝廷诸公体察冤情，尽快放人出狱，这个朝廷已经做到了。”

大内和地方上沉浮多年，经历过风风雨雨，崔太监向来自认涵养和城府都不差，可听对方自然无比的讲这些话，还是忍不住心中怒气，你们是徐州的乱臣贼子，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一个徐州知州才不过从五品，而你们只是无品无级的小民百姓，怎么就把自己和朝廷放在平等的地位上，而且面前这年轻人说这些的时候，并无一丝嚣张跋扈的神情，满脸自若，好像理应如此，这让崔太监更是怒火中烧。

“王友山已经被放出来了，人已经到了徐州，这难道还不够吗？怎么运河还在断着？”崔文升冷笑着反问说道。

“这次百姓们聚众鸣冤，不仅仅是王家叔父的冤情，也有朝廷几次妄动刀兵，徐州以及周边各处惊扰不安，民不聊生的缘故，所以希望朝廷从今以后，在徐州、淮安府、凤阳府的宿州，山东单县、鱼台、滕县、峄县、郯城，河南归德府，以及山东、河南、南直隶三省交界之处方圆五十里，不要妄动刀兵，不要乱收苛捐杂税……”

“……你们……你们这是想让朝廷割地吗？”太监崔文升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满脸都是激动神情。

他注意到屋中坐着的几人，赵进神色如常，那胖大稳重的年轻人则是淡然安坐，而那位先前反问的剽悍青壮嘴角挂着冷笑，坐在赵进右首的那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士子脸上则是颇为古怪，似乎尴尬和苦笑兼而有之，至于那个右首第二位的矮个子，则是盯着崔文升看，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

“你们可知道，本朝以两宋为鉴，绝不和议，誓不割地，你们不过取得小胜就如此猖狂，真想要和朝廷抗衡到底？真想要在朝廷大军面前化为粉碎吗？”崔文升声色俱厉的说道。

“崔公公，您来这边是为了招抚我等，这割地是怎么讲？”那年轻士子缓声问道，他应该是王家独子王兆靖。

“不许朝廷妄动刀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有大明地方不能放置大明兵马的道理，不许朝廷收取苛捐杂税，皇粮国税那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缴纳国税，那这里还是大明之地吗？不设兵马，不缴纳税赋，你们是要将这边变成自家的地盘吗？”他这边激动说完，那边赵进却是摇头笑了。

王兆靖也是摇头，脸上却没有笑容，只是陈述说道：“崔公公，我家大哥说不要妄动刀兵，不是说不设官家驻军，说不要乱收苛捐杂税，不是说不让收税，崔公公莫要自行发挥揣测。”

太监崔文升深吸了几口气，却没有任何尴尬神情，只是厉声说道：“咱家内书堂出身，写字办差，几十年到了今天，言语文字上的花样不必拿到咱家面前卖弄，既然你我关门商议，那有话直说就是，能谈的就谈，不能谈的，那就等着大军会剿吧！”

到这个时候，太监崔文升反倒不怕了，若是这等同割地的和议拿回去，莫说功劳苦劳，这脑袋也就保不住了，既然如此，在这个时候何必客气。

“刚才所列几处的驻军，若有调动增减，必须提前知会徐州，不然则等同为意图兴兵开战，若调动增减和徐州无关，我方自然不予干涉，刚才所列几处的赋税，按照律条所定，应缴的一文不少，但加派规费常例等则一概不交，崔公公，这两项条件，那里和割地有关，那里像是造反了？”王兆靖陈述完毕，反问了一句。

太监崔文升脸色变幻，深深呼吸几口，他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崔文升觉得自己脑子有些糊涂了，这两个条件说是苛刻，但实际上很容易做到，甚至就是让已经存在的勾当变为官方承认，做到这两点，他徐州有什么好处，还要收税缴税，难道想要占包揽赋税的便宜，自己将加派规费常例等等捞到手，想要自己收取辽饷？

但崔太监也知道这不可能，从自家在徐州和宿州的见闻种种，若是收辽饷刮地皮的话，徐州和宿州断不会那么整齐，早就民生凋敝了。

这几个年轻人到底要干什么，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在，可自己怎么想也想不通，如果答应了报上京师那边，如果被其他人看出来的话，自己肯定要落下大罪，到时候可就大麻烦了。

正在崔太监犹豫的时候，那王兆靖又是继续说道：“崔公公，我家也不过求个朝廷不注意而已，我家大哥只想着太平发财，顺便照顾照顾乡亲们，并没有太多别的心思，崔公公何必疑心那么重呢？”

说到这里，王兆靖停顿了下，笑着又是说道：“若是崔公公能把刚才所说几处报个灾荒，请朝廷免除三年赋税，那么这三年赋税的半成就归崔公公了。”

“荒唐！可恶！你们不要以为咱家能被区区几千两银子收买！”这次崔文升真的大怒，抬手指着对面的王兆靖说道，这年轻士子简直就是个斯文败类，居然当面贿赂，以为自家是什么人？没见过银子的土棍吗？

第869章最好的时机

王兆靖咳嗽了一声说道：“崔公公却是算错了，这些处的三年赋税的半成，每年一万五千两该是有的。”

崔文升一愣，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沉默片刻才又是开口问道：“你们图什么？”

或许觉得自己这个问题过于软弱，立场有些松动，崔太监又是严整神色说道：“淮安府产盐，盐税进项占到国库三分之一要多，清江浦是漕运枢纽，是大明的命脉所在，不可能让你们控制住这些地方，咱家不能答应，朝廷更不可能答应！”

“海州盐业，清江浦的漕运，我们也没有去控制，海州有地方官府，有盐政衙门，清江浦有淮安知府和山阳知县，也有户部和漕运各个衙门，现在还不是照常运转，等运河开通，一切如常，怎么说是控制？”王兆靖淡然反问。

崔太监晃晃头，他有些糊涂了，这几个年轻人说的很有道理，可崔文升觉得其中肯定不简单，一定有自己想不到的圈套和阴谋在，他开始有些后悔了，这次来徐州为求机密，没有带幕僚来，崔文升自诩精明，以为不过是和几个徐州乡下土棍谈判，谁能想到这次所谈处处琢磨不透，若能带个幕僚来，即便他也想不出，但能彼此参详商议，总比一个人发闷糊涂的好。

想到魏忠贤信中的交待，太监崔文升沉默片刻，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咱家想不通你们的这个要求，但咱家也知道，世上从没有人肯做赔本的生意，你们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打算，把这个打算告诉咱家，不然即便咱家答应了，事后到朝廷那边也会被打回来，到时候不光咱家有罪，这招抚的事情也是不成。”

不知道是不是那“三年赋税半成。”的作用，崔文升的态度已经柔和了很多。

听到他的发问，王兆靖犹豫了下，却是转头看向赵进，赵进笑着说了句“朝廷赚朝廷的钱，我们赚我们的钱，朝廷本来就不要的，我们捡起来，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尽管赵进的话说得含糊，可崔文升略加思索却是懂了，这和他见闻以及路上所想差不多，崔太监松了口气，不在自家的意料之外，可又有些不以为然，这商事是无根无本的浮萍，根本不是军国依靠，想要在这上面做文章，这些年轻人还是目光短浅了。

看到崔太监沉默，王兆靖试探着问了句“既然如此，那这招安的事情就成了？”

崔文升下意识点点头，这招安招抚虽然生了一肚子气，却比预想的简单很多，这个条件不伤朝廷的体面，无非就是中枢默认的规矩，当然，这中枢也就是说魏忠贤魏公公。

细想想，这不收苛捐杂税的要求让上下为难，但如果改成这边遭灾，免除三年赋税，对方可承诺了每年一万几千两的好处，这可就是好事变坏事了。

想到这里，崔文升点头的幅度变大了不少，脸色也是和缓下来，这时候，坐在那里的赵进又是开口说道：“崔公公，我知道这次商谈不可能落在纸上，要上上下下都有个默契在的，徐州又不是要造反，徐州一州四县的衙门都好好在那里，其他各处也是如此，不过，万一有人觉得憋屈气短想要生事，到时候为难叫苦倒霉的肯定不是我们，崔公公你们可要仔细叮嘱到啊！”

这话说出来，刚刚缓和的气氛荡然无存，太监崔文升身居高位，尽管几番沉浮荣辱，可自家的权势地位却是得自大明，自然容不得旁人如此蔑视，何况还是这么几个毛头小子，但谈到这个地步，也没办法撕破脸发作，崔文升只是冷冷说道：“咱家答应了做不得数，还要上报朝廷，得内廷外朝的各位认了，万岁爷首肯，这才能成。”

“要不了那么麻烦，魏公公答应了就好。”赵进笑着说道。

崔文升眯了下眼睛，这话却让他有些糊涂，天启天子登基，魏公公入司礼监，王安被幽禁现在只怕已经活不成了，内廷人人俯首，自然是声威赫赫，内廷之首，外朝也不敢不尊，眼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魏公公在主持，务求全在掌握之中，可关键是，眼前这个徐州的年轻武夫怎么知道的？

不要说他区区徐州土棍，就连南直隶的官场，南京那种核心之地，也都是仅仅知道魏公公位高权重，却没有人能清楚的认识到，魏公公已经权重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怎么知道的？

“即便是魏公公点头，这件事也未必能成，你们不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漕运被你们断掉，现在已经快十月了，等到封河的时候，京城那边没有足够过冬的粮食，再怎么遮掩含糊也要震动朝野，到时候必然要追根究底，只怕到那个时候，朝廷不想打也得打了，这样的大事，总要拿人头来交代的。”崔太监缓声说道，他阐述的固然是实情，可也有不想让赵进他们太得意的心思在。

但这些话说完，崔文升没从赵进和身边人脸上看出什么慎重肃然，或者是失望的神情，赵进只是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崔公公说得没差，可已经快要入冬了，秋高马肥，边镇也到了用兵严防的时节，女真和蒙古都要严防死守，辽镇那边更是重中之重，就算朝廷想打，不知道从何处抽调兵马？或者抽调边军京营，那鞑虏就不用防备了？”

“趁人之危，丝毫不知大义，实在是无耻之尤！”崔太监失声怒骂，心中却是惊疑不定，本来看到赵进是这般出色的人物，以为少年英豪，远超同龄也是常事，可这番关于天下大势的分析，却让崔文升又有了怀疑，到底是谁在赵字营背后指点，那个王友山吗？京师来信上说，也是个平常人，那会是谁？

被崔文升这般指斥，赵进、陈昇、吉香和刘勇都是面不改色，吉香脸上甚至还有讥刺的冷笑，倒是王兆靖脸上又有一丝尴尬，情不自禁的低头下去，随即急忙又是抬头，因为有点惶急，甚至没注意到陈昇瞥了眼过来。

“不是趁人之危，若要趁人之危发国难财，这次我们根本不会接受招抚，继续打下去就好了。”赵进说得很平常。

崔太监被赵进的话气得又是笑了出来，声音都不自觉的尖利起来，只在那里说道：“年轻人不要胜了两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有明二百年，从万岁爷到下面的百姓，人人都是有骨气的，当年土木堡之变，小王子崛起，俺答入寇，东南倭患，这江山社稷都一次次挺了过来，你这点动静怎么敢如此托大，赵进，咱家看你等也是人才，或许一时误入歧途，才做了这样的错事，还是趁着这次招安进入正路，为官家做事效忠，博个光宗耀祖才好。”

不知不觉间，崔文升已经开始劝说招揽，大明对降服不了的乱贼一向是招抚为主，何况崔文升真觉得对方有才。

赵进笑了笑，却没有激动，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崔公公可能不知道，四川那边的消息到京师快马传递最少也得十几天，可到江南这边用不了十天，原因也很简单，川盐远比淮盐便宜，扬州那边的盐商都派人在四川那边紧盯着，川盐流入湖广的盐一多，就要用快船传信到扬州那边，或者动用本地官府，或者去朝廷活动！”

“那又如何？”崔文升听得不耐烦了，不知道为何说到这等无谓的事情上。

“所以四川那边的消息，这边会知道的很快，前天刚知道的消息，四川奢家扯旗造反，在重庆杀了巡抚和总兵，正在攻掠州县，说是要围攻成都，这样的大乱，朝廷肯定要动大兵围剿，搞不好还要调集陕西和山西的边军吧？”赵进开口问道。

听到这个，崔文升先是愣住，随即脸色变了，咬牙切齿的说道：“真是狼子野心，不知为国报效，反倒是趁火打劫，这奢家真真该被千刀万剐！”

“崔公公到底是做过司礼监秉笔的人物，久在中枢，知晓天下事，这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等都不知道奢家何许人也。”崔文升动不动的指斥让王兆靖很是尴尬恼火，忍不住讥刺了两句。

可这个时候的崔文升却没有方才那么有底气了，呆站了一会，却自顾自的坐了下来，谁都能看出来他的情绪很低沉。

“永宁奢家乱了，只怕水西安家也不稳了……”崔太监自言自语的说道。

赵进听到这话之后看向王兆靖，王兆靖也是摇头，永宁奢家这个名目还是前几天从扬州那边知道的，当时可没有听到什么水西安家的说法。

自言自语两句，崔文升重重一拍桌面，恨声愤慨说道：“这些土官世受国恩，却一个个狼子野心，大明一旦有事，没人想着忠君报国，却都琢磨在大明江山上咬口肉下来，真该赶尽杀绝！”

第870章我有个法子

说完这话，崔太监却看向赵进等人，刚才这愤慨却不是影射咒骂，现在关外有建州女真，草原上有蒙古各部，西南又有了奢家的变乱，大明的确空不出手了，现有兵马的调动也是左支右绌，局促为难，现在看来，这赵进方才说的还真是不假，若要趁大明之危，继续打下去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肯定能在朝廷那边拿到更大更多的好处。

若说方才还想争一时之气，还不想在气焰上弱了，现在就真有些担心对方发作撕破脸了，如果这赵进真借机恼怒，让这招抚不成，让局面更加糜烂，恐怕真有可能会不可收拾，而主持这一切的魏忠贤魏公公也会被众人责备，连带自己这边……

“大明强盛的时候，不想着一劳永逸，却琢磨什么慈悲造化，不生杀伐，当时没有灭杀，现在养了这么多年，当然是大祸了！”赵进平淡的说了两句，崔文升有些惊愕对方的反应，想说什么却无话可说，只是长叹一声。

土官流官，所谓流官就是朝廷任命，定时轮替的地方官员，而这土官往往则是当地的土司酋长的世袭，挂着大明的官衔，什么宣慰使，宣抚使，什么指挥使，可对他们自己部众臣民来讲，他们就是皇帝君王。

这等土官，朝廷最多也就是个名义上的管辖，实际上还是独立王国，朝廷强盛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敢妄动，臣服遵从，可大明朝廷日渐衰弱，下面自然异心异动。

不过感慨归感慨，眼下赵进在徐州以及周边地方的将来，只怕和各处的土官也没什么区别了。

听到四川奢家的变乱消息之后，崔文升也没心思去争执什么了，只是在那里情绪低沉的说道：“你们说的这些事都不难办到，不过，看你们这么熟知世情，咱家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这些都是不落笔墨的默契，答应这桩事的人若在，就会认，若不在，认不认可就不好说了。”

“即便答应这桩事的人在，也不会一成不变，这个我们懂。”赵进回了句。

崔文升没理会赵进话里的意思，只是又叹了口气说道：“以你们的消息灵通的程度，想必知道这桩事背后是魏公公主持，没有他老人家开恩，王御史也不会被放回来，可你们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收场了，就算今日将一切谈定，加上往复送信的时日，等运河开的时候，只怕也要十月中了，到那时候运河还能通多久，又能向京城送多少粮食过去，到时候冬粮不足，朝野震动，你们以为魏公公还能做得住那个位置吗？这招安之事到那时恐怕就做不得数，后继的搞不好还要寻根究底，再兴刀兵，到时候一切都白费了。”

这话没有先前的剑拔弩张，而是很客观的替彼此考虑，之所以要招抚，是为了能让运河通航，让京师的冬季存粮储备完全，如果这个耽误了，招安之事自然不成，少不得还要再打起来。

从到来到现在，双方也没有客气说过几句话，不过崔文升也有了准确的判断，那就是徐州赵进这些人也是想要招安，不想继续大打下去了，他这么讲，一重意思是为了书法心中苦闷，另一重意思则是点醒对方，现在即便招安和议谈成，后果也可能崩坏不可收拾，想要谈成，也要想想办法。

说完这个，崔文升又是叹了口气，觉得自己问道于盲，这些年轻的武夫士人，就算懂得再多，又怎么会知道漕粮冬粮相关，莫说是他们，就连户部那些官吏，又何尝弄懂了。

“崔公公，再过一个月，运河在北直隶和山东北边的河段就要封冻了，清江浦这里南面北边堵了这么多的船，急就章的事情恐怕也是来不及，京师的冬粮储备，还是不要指望漕粮北运了。”赵进沉声说道，崔文升闷闷的点点头。

“不过崔公公，京师冬粮也不是没办法的，这漕粮北运从古至今，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是为了京城吃用，而是为了漕运相关的人生发，要说断河之后，京城就无粮可吃那就是个笑话，北直隶各府县如今的出产也是不少，顺天、保定和真定三府的出产难道就少了，难道不能供应京城吗？”

赵进淡然叙述，崔文升却是愣住，迟疑半晌才缓缓点头，北直隶区域自金和蒙元时候就已经得到充分开发，而成祖朱棣定都京城之后，北直隶更是成为天下核心，开垦耕作，田地利用的很充分。

不过北直隶各府的庄园，大都是京城勋贵的私产，一代代皇家外戚勋贵置办田宅，往往都是在北直隶各府选择，而内廷大珰们的生发聚敛，往往也是在这一带区域。

因为这靠山背景，自然不会有什么苛捐杂税，也摊不上辽饷这种混账事，佃户壮丁勉强能吃饱干活，也不会因为破产大量逃亡，耕地的牛马大牲口，也不会被强征或者典卖，人力畜力充足，又这么一代代的稳定传承，北直隶的田地出产远比北方其他几省要高很多，而且因为没有税赋的负担，积储也是充分的很。

“这些粮食哪是那么容易动的，不要说是魏公公，就连万岁爷也是动不得的。”点头之后，崔文升却是苦笑了一句。

这庄园利益牵扯到勋贵极多，内廷大珰也是不少，这都是和皇家大内特别近的关系，军功勋贵已经衰败了快有二百年，如今的勋贵都是皇家的姻亲，不是皇帝的妻族就是母族，如何能动得。

听到崔文升的苦笑，赵进神色不动，坐在他身边的陈昇等人彼此交换眼神，脸上却都有些不屑，注意到这些的崔太监情不自禁的有了点惭愧。

赵进笑了笑，悠然说道：“若是到十万火急的关头，该动也是要动的。”

崔文升长叹了口气，却不接话了，大家倒也明白，的确能动，可动了之后，魏公公就要粉身碎骨，下面的人也要跟着倒霉，为国家做事忙碌也是为了自家的荣华富贵，若是这些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北直隶的各处庄园积储，可以当做个打底的，不到最后关头不必动用，还有一个法子，要得罪人，只不过没有动直隶田庄那么麻烦？”赵进又是说道。

太监崔文升愣了愣，眼睛微微眯起，却是开口说道：“愿闻其详。”

在这一刻，崔太监真正把面前这个比他小二十几岁甚至更多的年轻人，平等对待。

“崔公公既然是总督漕运，自然知道这条河上的陋规常例，知道运一石粮食去京城，要足足花费四石粮食，这些粮食去那里了？除了被漕丁运兵克扣吞没的，大头还不是在各处的官仓内存着，随时大宗发卖，清江浦那几个大仓什么样子，崔公公不必我多说吧！”

赵进缓缓讲述，崔文升不住点头，漕粮运输，就是粮食从四面八方运到运河上的各处节点，然后又在这各处节点出发北上，然后存储在沿途的各个节点市镇调拨中转，这么多少年下来，每一处节点上都有大量的粮食积储在仓内。

这些粮仓内按说都该是漕粮，可现在更多的都是借漕粮名义克扣下来的私粮，是方方面面的好处，不断的变卖流转，不断的分到各方手中，这是个每年每月每日都在进行的过程。

在这样的过程下，只要没有突发的天灾人祸，运河沿线各处节点市镇粮仓内，始终有大量的粮食积储。

崔太监尽管总督漕运才一年不到，可这个关节却清楚的很，大明运河相关的上上下下，已经这样捞了几百年的好处，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清江浦那边断掉，即便开河启运，那边的粮食也来不及运到京师，可济宁那边呢？临清那边呢？天津那边呢？魏公公找人查查，不知道能有多少粮食能腾挪出来，到那时，莫说今年冬天京师所需，只怕明年一年的都够用了。”赵进侃侃而谈。

这番话让崔文升陷入了沉思之中，在那里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问道：“这般做，也要得罪很多人……。”

“笑话，做事哪有不得罪人的，魏公公得罪不起皇亲国戚，难道还得罪不起管漕管仓的不入流小吏吗？再说了，真不想得罪人，今年用，来年补上不就好了。”赵进笑着说道。

济宁、临清和天津的情况和清江浦差不多，都是运河的重要枢纽，那边都有大仓用于中转积储漕粮，管着仓库的都是些八九品的小吏，他们背后的确能扯出通天的背景，可他们本身品级的确极低，动他们不会激起太大的反弹。

而且这漕粮是年年运转，就算坏了默认的规矩，拿了他们今年的私货，那么拖延在清江浦的漕粮积储最迟明年也能运到北边，腾挪一番也就是了。

太监崔文升点头的幅度大起来，脸上也有豁然开朗的神情，以魏公公的权势地位做这等事的确不难，而且也不会得罪太多人，一时权宜而已，大家也都会给这个面子，看来这次的难题是过去了。

第871章尘埃落定了？

魏公公身份很早就高起来了，但真正抓总做事也就是今年，能招抚徐州这伙强贼，让大明不至于在西南、辽东和腹心三处地方用兵作战，而且还能在临冬时节解决京师的过冬积储，虽然朝廷的脸面有些难看，但这抓总做事的能力却会被内廷外朝的各方力量认可，能够坐稳内廷首席的位置，魏公公稳了，自家的荣华富贵也就有了保障。

崔文升越想越是高兴，脸上也有了笑意，可嘴角刚上翘，整个表情却都是僵住，身体大颤了几下，崔太监盯着面前的赵进说道：“赵公子，你到底是何居心，断河大闹大打也是你，出主意让朝廷渡过难关也是你，倒真是知大局，识大体啊！”

“我说过，我们闹起来只是为了鸣冤，朝廷既然放人了，也答应了我等的请求，那自然就该和气收场，刚才我们也讲了，朝廷过不去这个关卡，少不得还要和徐州兴兵大打，我们可是担不起这个。”没理会崔文升话里的讥刺，赵进说得很和气。

崔文升眯着眼睛紧盯赵进，好像要从赵进的神情中挑出毛病，赵进神色坦然的对视，其他人则是有些不耐烦了，这样的谈事场合，弄得和小孩子斗气一般，实在是无聊无趣。

看是看不出什么结果的，崔太监最后只是长叹一声，起身拱手说道：“赵公子这样的见识本领，真该去功名路上博个荣华富贵，光宗耀祖，混在江湖绿林中，那实在是埋没了，咱家要急着回去复命，就此告辞吧！”

“崔公公，赵某说话算数，只要是说过承诺过的，就一定会做到，这点崔公公请放心。”赵进起身说道。

崔文升愣了下，本以为赵进是在说招安招抚之事，细想下却是在说那个报灾荒免赋税，每年有一万多两好处的事情，想到这里，崔太监的神情柔和了些，点点头，出门而去，到这时候，他不计较什么没人相送了，这伙年轻人的确不知道规矩，可也有资格不按照规矩去做，来到这徐州之后，没有什么刀兵威胁，也没看到什么穷凶极恶之辈，可崔太监从头到尾都觉得很不舒服，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危险，却说不明白是什么，稍一细想，竟然有那种天塌下来的惶恐，索性不敢想了，只想着快些离开。

他这边离开，赵进这边自然有人去安排，屋中几人一时都没有动，吉香长出了口气，王兆靖神色复杂的坐在那边，刘勇则是起身告辞，崔太监这一行和内卫队相关的太多，刘勇出门之后，陈昇转向赵进说道：“赵进，你知道朝廷只要腾出空来，还是会和我们动手的，这件事你知道吧？”

赵进点点头说道：“当然知道。”

陈昇也是点点头，迈步向外走去，快到门前的时候，陈昇转头又是说道：“赵进，王兆靖，你们知道咱们现在没办法回头了吗？”

“当然知道。”赵进笑着回答说道，陈昇惜字如金，问什么回什么就好，也不必想的太过复杂。

只是被问到的王兆靖身子一震，点头开口说道：“知道。”嗓音很是沙哑。

陈昇没有继续说话，跨刀大步走了出去，他一走，吉香却有些忍耐不住的说道：“大哥，那些女真人在辽东折腾，西边又有什么奢家，朝廷腾不出手，正是咱们的好机会，继续断着漕运……”

“能闹得很大，但下场不好说，天下人都会当我们是贼寇，处处都会和我们为敌。”赵进简短陈述，吉香也知道不能再说了。

“大哥，小弟这次给大家添麻烦了。”王兆靖突然开口说道。

“没什么麻烦的，我以前讲过，咱们势力这么大，早晚要和周围做过一场，早来晚来都要来的，只不过这次是因你家而起，咱们赢了，一切都达到目的，有什么麻烦的。”赵进轻松的说道。

吉香却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王兆靖一眼，低头没有说话，赵进起身也要离开，吉香慌忙跟上，王兆靖精神明显不太好，坐在那里只是拱拱手却没有跟起。

赵进走到门前，也是停住脚步回头，盯着王兆靖问道：“兆靖，你知道咱们不能回头了吧？”

同样的问题，陈昇问过，赵进也要问，王兆靖缓缓抬头，沙哑着嗓子说道：“小弟知道。”

“读书是要学以致用，而不是被书上的东西迷了脑子，咱们要一直向前走的。”赵进继续说道。

“小弟明白。”王兆靖状态好了些。

等到赵进和吉香出了屋子，吉香回头看看，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三哥这不是还有别的心思吧？”

“不要胡说，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心思！”赵进语气严厉了些，吉香尴尬的答应知道。

又向前走了几步，赵进开口说道：“兆靖从小读书，又是看着他父亲在朝中做官，勉强也算有过荣华富贵的，听到看到想到和他现在做的都不是一回事，想要转过这个弯子自然很难，但肯定要转的，差不多已经转过来了。”

来自凤阳的崔太监来了又走，整个徐州并没有人知道，但赵字营这边消息机密，不向外流传，可南直隶官场上却和其他处没什么区别，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崔文升和赵进密谈然后急报京师的消息很快流传开来。

对官场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崔太监是魏忠贤的心腹，眼下算得上南直隶江北的第一号人物，既然他秘密来谈，然后徐州和周围的戒备在谈完之后并没有进一步提升，那么这招抚招安的事情应该已经成了。

等四川奢家造反的消息传过来，大家就更能确认短时间内，甚至两年三年之内不会再打了。

那奢家杀了巡抚、总兵和副将，自称为王，建号为大梁，这样的反贼朝廷肯定要动用大兵剿灭，更不要说那辽东的建州女真，东北和西南都要和反贼以及鞑虏大打，那么徐州这个始终有分寸没有扯旗的肯定要安抚。

方方面面的消息综合，大家越来越能确认，也就在崔太监来过徐州的消息传开后三天，清江浦开始拆除断河的浮桥，这才是最明确的信号。

各路商家本以为会河道会拥堵异常，但却没他们想的那么拥挤，因为到这个时候，也只剩下运送漕粮的漕船了，去往北直隶的商货大都是走了海路，根本不用和漕船上的粮食抢位置了。

漕粮这个事情，想急也急不得，大家只能按部就班的或者入仓，或者北上，按照漕粮运转的速度，在封冻前，清江浦的粮食如果能到临清那就不错了。

清江浦本地倒是在流传一个笑话，都说那松江余家这一次要大肆生发了，现在松江几处船厂，都在新造沙船，买的木料都涨价很多，可按照余家人的说法，余家这次能打平就不错了，搞不好赔钱了，因为余家船队贩运货物才是暴利，但承揽别家商货，只是赚个脚钱那就没有太多利润。

本来余家管事掌柜们安排的自家货占到七成，可不知道当家的余二公子发了什么失心疯，要八成装运别家的货物，在这个漕运断掉的时节，如果能卡住北上的运输，那么所有南货都会暴涨，余家的海运比车马运输不知道要快多少，肯定会抢在别人的货物到达前售卖，大发其财，可余家二公子这个决定却让余家到最后赔了点。

虽然也收获了些交情，可更多的都是嗤笑，生意人在这样的大好机会下，不发财反倒赔钱，不让人笑才怪了。

清江浦这边一开，所有人立刻朝着徐州蜂拥而去，徐州盐市和集市大有可为，清江大市大有可为，以后整个南直隶北边的地面，赵进说话不会比巡抚和太监差了，几年后或有变化，但先把现在抓紧！

扬州盐商们经历了几次这样的勾当，已经学精了，看到尘埃落定之后，第一要做的就是凑了两万银子去慰劳赵字营，反正这次大伙也都是两不相帮，不过官军那边都报效了，没道理不给赵字营，万一被记恨了怎么办，第二个就是要和赵进商谈，贩盐去往福建和浙南一带的细务，福建整个省的食盐都需要外面输入，这可是天大的生意，以往那余家的沙船运的不多，现在正在大造新船，是不是要再谈谈细务。

也亏得那余家不是出身在盐上，而是做洋面上买卖的，福建广东那些海主龙头都要卖几分面子，这沙船运盐的生意也能越做越大，若是盐商们做这个，十有八九是进不去的，早在洋面上被人抢了。

至于清江浦的各路豪商，尽管只有那些和漕粮相关的受了损失，但每个人都对赵进充满了敬畏，大家生发就靠着这条运河，靠着清江浦的枢纽位置，可赵进举手投足间就给断了，给了大伙一条海上的生路，可这生路也是在赵进的势力内，那余家没有赵进的撑腰，怎么就敢做这么大？

第872章下注和输赢

有些人开始找寻出路，但离不开这清江浦，而且清江大市的设置，等于让清江浦在天下枢纽的位置上更得到了加强，更让这边商机无限，自己这边走，不知道多少四面八方的人想要补进来，如今江南各府的富豪都是拿着大笔的银子来到这边，看看有什么可以伸手的，这么贸然离开，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也有人看出这海路上的好处，想要自己做做文章，但蛤蜊港那边被赵字营和余家牢牢掐住，正好扼守黄河出海的要道，其他各处实在找不到这么好的位置，有人琢磨着将货物通过运河运到江边，然后再走海路去往各处，去南边这还说得过去，去北边比在清江浦直接顺河而下要多了几天，花费也多了不少。

在商言商，有再大的怨气也比不上这赚钱重要，赵进做事有规矩，说话可靠，总不会因为一时的仇怨辣手报复，留下来总比折腾好，不少豪商也就捏着鼻子留下了。

当然，赵字营也不是慈悲菩萨，闹出事情来还不和你计较，在清江浦那边煽动船工和劳力闹事的各方，家中子弟被要求去何家庄和荒草滩那边帮工做事，在清江大市，以及云山车行的花费都给加了一成，说一年之后看情况再行定夺，大家也没话讲，只能继续认栽。

在清江浦的那位户部分司的员外郎一直想要留任，总说自己还不老，白头发从来都是染黑，经过这次之后，干脆利索的辞官回乡，反正已经赚足了，何苦留在这边担惊受怕，原来清江浦是个聚宝盆，现在是个更大的聚宝盆，奈何有头老虎拱进来分食，还是躲远点好。

而那仓库大使连平安早就在清江浦扎根了，他的富贵全都在漕粮和漕运相关上，这次吃了大亏，还被凤阳巡抚郭尚友痛骂训斥，说他知情不报，坐视贼人猖狂，可连平安的应对却不是和赵字营为敌，而是去集市上重金盘了两处店面，然后又在何家庄那边购置了田宅。

这次他被官家斥责，在赵进那边却没吃什么亏，因为断河之后，连平安把手里的粮食低价卖给了耿满仓许多，这也算是结下了人情，他也有自己的选择。

大家都是按照利害抉择或者忍耐，不过有个反应也是共通的，那就是纷纷派人北上，尽管传言纷纷，大家也都做出了合理的推测，可事情没有定局之前，这里面依旧有巨大的风险在，一定要打听明白才好做最后的决断。

清江浦的各路豪商以及其他相关各方，在京师内都有靠山，消息也是灵便的很，唯一考校的就是自家马匹快不快了。

当然，做这些事不过是求个万全而已，按照巡抚官署放出来的风声，这次十有八九是招抚成了，朝廷不想继续下去，而徐州那边也很有分寸。

这次打完后，徐州也有些和从前不同的变化，比如说如今的核心地带何家庄附近，那个一直紧邻集市的大牲口畜栏被拆除了，正在大张旗鼓的准备改建，说是宅院占一部分，集市也要占一部分。

何家庄集市和盐市寸土寸金，店面租金年年上涨，却依旧有价无市，原来那些人除了下错注站错边的，谁也不会让出来，懂得营建的人早就和如惠以及周学智提过多次，说这片牛马大车店后面的畜栏太碍事了，这么核心的地块，扩展集市和盐市多好，那怕是客栈酒楼饭庄也都会赚大钱。

不过赵字营一直没有答应这个，这片地方是牛马商人王自洋的特权，他给赵字营带来了这么多的牲口和人力，现在马队和弓手里，不少都是他当年的伙计和从蒙古草原上买回来的人口，这向北专卖烧酒的特权，还有距离集市这么近的牲口围栏，就是对他忠心和效劳的褒奖。

可这次官军压过来，已经豪富的王自洋也没了从前博一次的勇气，找了个理由，早早躲了出去，既然他做出了选择，那从前的情分也不必说太多了。

看到有了新的店面和宅院，消息立刻传遍四面八方，拿着银子的富贵之辈蜂拥而至，谁都知道这里面的好处。

不过王自洋回来的也快，当时他说自己在草原上有大生意，可按照回来得这么快算，十有八九是在河南呆着，自从王自洋豪富，他在开封城内城外可是买下了很大的庄子。

随着他回来的还有一百匹健马，以及一百名蒙古青年男女，其中男人九十，都能开弓射箭骑马，女人十名，十三四岁年纪，相貌身量都是不错，显见已经养过一段了，不然不会那么白皙。

倒是有明白人看出些门道，这男丁还好说，为了凑骑马射箭的，三十岁的也都上了，这女人为了选好的，搞不好买了些汉人的女孩子穿上蒙古袍服凑数。

现如今人口不值钱，马匹才是贵重的，何家庄这边的牛马贩子看了王自洋的那一百匹马都是赞叹不已，这样的货色拿到京城去卖都不含糊的。

这样的好马，这样的人丁，仓促间怎么可能凑得起来，聪明人稍微一想就知道这是早就预备的，或许是为了送给别人，更大的可能就是留着看风色，等着赵进赢了这一次，回来投机找补。

毕竟现在能产出烧酒的酒坊全在徐州，而他王自洋是去北边的专营，每年在这上面着实有金山银海的进项，万一没了，那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但这王自洋自以为聪明机变，却忘了自家能有今天，靠得就是一直坚定站在赵进这边，从不背弃，这次却首鼠两端了。

他这么做外人也不怎么奇怪，当年不过是个小小的牲口贩子，没什么可失去的，自然也就敢下注豪赌，现在的王大爷已经是山西和草原上有名的大豪，宅院田地购置了无数，纳妾二十几个，徐州这边都放着十余个，手下使唤人也有几百，这样的身家，自然舍不得赌了。

以往王自洋求见赵进，只要不是赶上练兵议事，都会被立刻请进去，可这次回来，求见却一直不见。

何家庄虽然控制的很严，可也是个人多嘴杂的地方，很快就有风声传出，王自洋跪在赵字营的营盘外求见，跪到深夜三更也没有人理睬。

就这么折腾了几天，王自洋才见到了满脸和气的如惠，如惠很是客气的提出了条件，或者取消专营，或者和赵字营合伙做生意，赵字营要占五成的干股。

这条件真心狠辣，硬生生拦腰一刀，王自洋当时就哭出声来，额头在地上都碰出血了，如果不是家丁拦着，他直接就能抱住如惠的大腿求饶，不住的说自己从前的功劳，说自己为进爷带来多少人马。

“你不是已经准备盘下五家酒坊了吗？不是说，何家庄地方自己熟，如果不是送给赵进他们那么多牛马，这里就是天底下第一号的骡马市了？”

如惠笑着说出了这几句话，王自洋立刻吓得脸色苍白，这是他对自己随从说的话，没曾想赵字营这边知道了。

当时北面南边的官军压过来，局势紧张的时候，王自洋一边不想被牵连，一边则是做了些布置，他发家的根子就在徐州的酒坊上，他已经在河南和山西几处选好了地方，只要赵字营在何家庄崩盘，他就会过来接收酒坊的工匠和伙计，或者就地开设，或者送到河南和山西那边去开设新的酒坊，到时候完全独立出去。

打算的虽然好，却没想到天不遂人愿，而且这些话还被赵字营知道了，那么从前的情分也不必讲了。

灰头土脸的王自洋没怎么犹豫，就愿意让利五成，和赵字营合伙，虽然自己赚到的钱少了，可毕竟还有赵字营的庇护，还有缓和恢复关系的余地，毕竟专营是暴利，如果取消自己的专营，外面人也知道自己没了赵字营的撑腰，那自己如今的豪富身家，立刻就变成了谁都想啃一口的肥肉。

每一次抉择和站队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当日里马冲昊纠集各方势力北上，选错边的人都在徐州呆不下去了，当然，比起那些没命的人，这些人还算是幸运，这次断河恶斗，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原来在徐州煊赫一时的曲里铺蔡家终于从开封回来了，蔡家在徐州地方上，因为这举人身份本就是土豪，后来又和赵字营走得很近，得了这样那样的好处，生发聚敛的很厉害，这次一走，虽说金银都是带走，可人在异乡过得很是艰难，开封城内城外也是富贵豪门云集之地，那有什么徐州举人的空间，倒是看着外乡人是肥羊，不少人都打主意，很是吃了不少苦头，所以蔡举人才会急着回来。

如果不是蔡华军这次发现火炮立了大功，蔡举人这一门根本没有回来的机会，但回来后想和从前一般也不能了，时过境迁，一切不同。

第873章影响

从前的蔡家长支和亲近同族，每月的进项和享用，比起清江浦和扬州那边来丝毫不差，现在曲里铺的铺面都被收了回去，原来靠着地租还能维持全族不错的生活，可经过这么一次事情之后，投献田地的人纷纷收回土地，原本投献是为了少缴赋税，现在徐州的赋税本就不重，托庇在功名士绅人家反倒是亏了。

以往时候，蔡举人和赵字营走得近，大家都不敢这么做，现在蔡家都不在徐州了，谁还在乎这个，等蔡家回来，家产田产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了。

这年头大户人家讲究全族聚居，分家之类的往往会被认为是败落或者家门不和，可到了这个地步，蔡家除了分家也没别的办法了。

到这个关节上，蔡举人倒是显出来几分胆色和决断，先是将族长的位置让给了蔡华军，然后将蔡家的家产和族产分配，尽量维持每一家的温饱，然后让子弟们都去经商或者学武，蔡家倒是不强求读书子弟非得改变，但不想经商学武的，那么也别在徐州呆着了，迁居外地是更好的选择。

而蔡举人蔡正德自己，则是将自己在曲里铺的大宅院改建为商铺和仓库，租了出去，曲里铺的房租也是高昂的很，在中心地带的这么大片宅院当真值钱，蔡举人则是带着家小搬进了徐州城内。

蔡家绝大部分人都是凄凄惨惨，蔡华军这边却是不同，因为他的功劳，赵字营给了足够的优待和照顾，蔡家的家产，只要是归入蔡华军名下的，那就不会有人过问干涉，蔡家子弟如果蔡华军愿意作保的，那么在赵字营的范围内做什么都和其他人一样。

因为赵字营的照顾，蔡华军在蔡家一族的权威很快建立起来，家产也跟着扩大了不少，不过蔡华军却不太在乎这个，他自己手里有足够养家糊口的银子，也不想和原来的同族中人走得太近，而且他的前途不在蔡家，而是在赵字营身上。

这次赵字营新设了一个“徐州义勇”，以往徐州邳州和各处的江湖人帮助赵字营，都是一盘散沙，来去自由的样子，很多人倒也不是缺这几两卖命的银子，而是觉得赵字营势力越来越大，大伙过来交接，有个人情也是好的，热心倒是没差，却乱糟糟的起不到什么作用。

再说赵字营实力和规模越来越大，和私人间讲人情很是麻烦，有时候即便想要照顾，也不知如何下手。

现在这个“徐州义勇。”就是为了统辖徐州邳州以及相关各处武人和江湖人的，徐州义勇有个资格，那就是自备弓马，也就是装备和坐骑都要自理，而且还要齐全，登记在册，每三个月点检考核一次，不参加点检考核的则是失去资格。

加入徐州义勇后，家中的赋税减免两成，若能参加赵字营的行动，家中赋税减免三成，若有死伤，则按照赵字营家丁的抚恤和安排论，然后身为徐州义勇，地方官府不能拿问，只有赵字营才能处置。

徐州义勇在赵字营附属的营头编制是大队，大队正目前暂时是刘勇担任，但具体管事的是大队副，而这个队副就是蔡华军。

能有弓马的武人和江湖人，身手和家境都不会差，或者是已经闯荡出了一番局面，这样的人物自然战力也是出色，有这样的标准卡着，选进来肯定都是能用的人手。

这个消息一出，徐州和周边的武人以及江湖人立刻踊跃报名，有些没有坐骑的，硬是要借钱也要配齐去参加。

即便是徐州尚武，民风强悍，能出这种刀尖舔血搏命子弟的也不是安分耕种的农户百姓，往往都会做些这样那样的生意，黑的白的都有，贩运私盐私货的也不少见，眼下这几样生意在赵字营境内都是被允许的，但税赋不轻，如果能成为徐州义勇，那么可以给自己给家里减轻好大的负担。

更关键的是，任谁都能看明白这个徐州义勇的用意，进爷要对徐州非家丁团练的武人江湖人进行整治了，要说打仗拼命，靠着赵字营的家丁团练就已经足够，要说江湖绿林里的本事，内卫队里教门和厂卫出身的高人都有，也不缺徐州这几个，之所以还给大家一个出路，那是进爷慈悲。

有了这个徐州义勇身份，到时候可以去建功立业，又有各种好处，但另一重意思是，如果你没有这身份，也就别在徐州拿刀骑马的招摇了，赵字营辖下之地，已经不可能继续容你了。

且不说这徐州义勇的意义，身为这个大队副，蔡华军隐约间就是徐州邳州江湖绿林的龙头，替赵进管辖这些人，地位陡升高起。

不少蔡家人也是看出这个便宜，蔡举人没了，能跟着蔡队副一起作威作福也是好的，不过蔡华军这方面却拎得清，蔡家凡是想要学武的子弟，一律被他推荐到荒草滩的村寨里，还有宿州和孔家庄附近的庄园里呆着，身边一个不留。

蔡华军的这个作风，倒是让黄河上的蔡德看出些门道来，他们虽然都姓蔡，却没什么宗族血缘的关系，和蔡华军所做不同，蔡德一直是照顾本家本族，黄河船队几乎没有外姓人了。

然后蔡家船队投靠赵字营这么久，得到的照顾也是有限的很，而且若有若无的也能感觉出来，各方面对自家盯得很紧，这次大战之后，蔡德和蔡华军结识，因为同姓，蔡德还想要攀亲，但蔡华军却很冷淡，不过却始终会指点两句。

这次蔡华军的处置，蔡德看懂了，他也主动跟赵进提出来，说想要自家的子弟去各处学学本事，提出这个之后，赵字营立刻有了安排，黄河蔡家的子弟不少都被抽调到余家那边学海上的本事，而蔡家船队缺少的人手则是由清江浦那边招募的水手充任，然后云山行的管事们主动来到蔡家的码头上，商议造船改造的事情，这让蔡德更是后悔，后悔有些事自己从前怎么没有想到。

王友山在狱中没有受到什么苛待，只是精神不太好，一路急赶回来更是加重了这种疲惫，回来后就在何家庄休养了几天。

尽管王友山在京师是个普通的言官清流，可在徐州地方上，已经是最顶级的清贵人物了，而且对于赵进和伙伴们来说，王友山在中枢的经验和见识，都是无比宝贵的，毕竟在他们身边，只有一个这样的人物。

王友山在京师时候，经常在信中指点，这个当口上，正是徐州和朝廷打交道的关键时候，需要王友山的经验和见识，可王友山养好身体之后只是和王兆靖深谈了两日，然后就搬回徐州城住了。

“家父只是问这段时日咱们的应对和事件，问完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帮不了咱们了。”王兆靖也担心赵进和兄弟们误会，没有任何隐瞒的解释了一番。

除了王兆靖的说法，赵进自己也过去拜见，回城的时候也去相送，又有方方面面的人通报消息，都说王友山很是灰心萧瑟，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赵进也知道，王友山整日里催促王兆靖，让他将在京师残存的仆役尽快都接回来。

王友山不在何家庄居住，反而回到徐州城，这个做法颇让有些人反应过度，他自家人都不自信，别人如何敢心。

※※※

但京师那边也是渐渐有了消息，清江浦和扬州各方面在京师的关系开始向回传递，凤阳巡抚和和总督漕运太监两处也是紧盯着那边，消息一到，立刻就有风声传出来，然后整个南直隶都开始知晓。

鲁王府内管事的宦官被洗了一遍，全部换上了新人，王府属官也换了不少，倒是那司长史在京里还有些关系，花了大笔银子之后总算保住位置，据说在鲁王府内地位也大不如前，除此之外，河南卫辉潞王府攻击徐州土豪为非作歹的奏折也被打了回去，同样有训斥到了那边，潞王府在河南，你理会徐州的事情作甚，而且关于你们王府行为不端的攻击也有很多，要收敛谨慎！

潞王府自从万历中就藩，在地方上自然无人敢惹，在朝廷上也是很受照顾，说是有求必应也不为过，这次却被如此严厉的申斥，潞王府上下都被吓坏了，藩王在地方上所做的不法之事本就很多，真要认真追查，肯定落不下好，一时间潞王府噤若寒蝉，拼命派人去京师送礼活动。

朝野间对这两桩事都很振奋，认为这是朝政清正的象征，这么多年，朝廷极少对藩王有什么举动，尽管藩王在地方上都是折腾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这次却有这么严厉的态度，而且听闻原因，还是“与民争利”。

别处天真，徐州以及相关地方却明白的很，鲁王府和潞王府差不多就是这次开打的原因，朝廷做出了这样的处置，自然是招抚成了，那徐州赵进真心了得，凭着一家之力，居然硬生生将朝廷打的服软了，当真天纵之才。

第874章未必皆喜

这两桩事让朝野文臣士子觉得清正，但接下来朝廷所做的事情又是掀起风波，司礼监和御马监开始向天津、临清和济宁三处派出粮监和税监，督导催促今年漕粮入京事宜，清查漕粮和仓库账目。

自成祖年开始，大明天子就有向地方上派遣宦官办差督促的常例，但每一次都是激起轩然大波，文臣和地方士绅都是死斗不休，往往有办差内官被活活打死或者不知所踪的，然后朝堂上也是攻讦不停，被认为是头等恶政。

所以万历的遗诏里特意提到要撤回各处税监矿监，被认为是晚年幡然悔悟，这才刚刚安静不足一年，怎么又是重新开始。

尽管只向三处地方派出，但现在派三处，以后就可以派出三十、三百、三千，而且还会知道用内官在下面办事搜刮比用文臣有效率的多，尽管内官也在克扣贪墨，可比起官场一层层的常例分润却要节省太多，而且内官生死荣辱都维系在天子一人手中，做事没那么多顾忌，干脆利索的很。

很多人都以为这次清流要大闹，可出人意料的是，有人上疏，有人参劾，也有人言辞激烈，可却没有人串联，甚至在司礼监和内阁的合议中没有什么人提起。

既然没有人串联，那就说明朝中大佬们和相关势力对这个事情保持默认默许，尽管这样做肯定侵犯他们自身和徒党的利益。

运河上传递消息很快，天津、临清和济宁三处的消息也是顺流而下，很快传到了南直隶这边。

大内派出的宦官和从前一样，都是带着锦衣卫来的，而且出京颇为隐秘，等这几处相关人等发觉的时候，运河边上的官仓已经被锦衣卫严加看守了，账目上往往亏空，说是仓库内没有粮食，而实际上则是堆满了，在这个时节，各处的私粮还没开始向外转运，正光明正大的堆在官仓里，这个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多年传承下来的习惯。

派来的粮监们好处是要收的，但话也会说得明白，这些粮食算成官粮运到京里，从前今后的事情朝廷不追究，如果你要强顶的话，那么从前的账目就要好好查查了，这仓库也直接贴上封条，然后立案抄家。

在这样的规矩面前，大家都明白怎么做，而且在这之前，上面都没有什么风声下来，也让他们明白自家靠山的态度。

唯一下狠手的就是在济宁，有几家大粮商明明和漕运牵扯不大，硬生生被扣上了图谋不轨的罪名，直接抄家抄拿，当然，懂行的也知道，这几位粮商背后就是鲁王府的某位实权人物，算是该着了。

粮食源源不断的向京师运去，本就不怎么缺粮的京师粮仓又开始变满，先前因为漕运断河而在大家心头缭绕的隐约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原本漕运断河，乱民啸聚鸣冤，这桩事和新上位的大佬魏忠贤魏公公没什么关系，可魏公公却很是热心政务，主动伸手，只不过他老人家所做的事情让人觉得小题大做，区区乱民，南直隶本地兵马过去扫平就好，居然还要动用保定镇的北军，然后山东还要出军两千，这到底是好大喜功还是劳民伤财。

既然准备用狠辣手段，这也没什么，可也不该做好招抚的准备，据说京城有个牵连很深的从犯一直被厚待，你魏忠贤办差也几十年了，难道就这么不知轻重吗？又要劳民伤财的大兴刀兵，又要伤害朝廷体面的预备招抚，脑子坏了还是根本就不懂。

本来扑杀王安，自行指定司礼监掌印的行事就太让其他人不满，这次一来，内廷几方势力都准备动手将魏忠贤掀翻，万岁爷的确信任，和客氏的关系也亲厚，可你差事办的不好，万岁爷一样要换人，从潜邸跟到宫里的亲信又不是这一个，本来大伙已经准备发动了，没曾想魏公公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如此周全。

派去的官军说是大败贼军，斩首乱众上千，贼众溃散，但真正的消息大家都有办法知道，官军败的很惨，魏公公的小心谨慎还真是没错，而且东北的建州女真在闹、西边又闹出了什么奢家，贼众也就是为了鸣冤，这一招抚还真是皆大欢喜，顾全大局，可以去对付真正的反贼逆贼。

再接下来，招抚就招抚，徐州乱民也没有扯旗造反，也没有杀害官民，私掠财货，可截断运河那么久，漕粮运到京师已经来不及了，到时候民心不稳，舆论哗然，清流必然会攻讦如潮，在万岁爷那边你也交代不过去。

可魏公公又是杀伐决断，居然能和朝中各派达成默契，派人去各处腾挪粮食，补全了京师的缺口，又没有让各方势力受损太多。

这从头到尾的事情做下来，魏公公的心机手段大家都是佩服非常，虽说这前前后后朝廷也是面子里子都亏了不少，兵败亏输，任由那乱民在徐州和南直隶猖狂，还要冒着风险派出监粮监税去搜刮地方，可这已经做得最好了。

换了别人，恐怕现在山东三分之二和南直隶一半的地方都要糜烂，先期请示，等乱民做大再增兵，可能调集的兵马有限，估计也就是四千到六千的北直隶和山东官军，可这依旧惨败而归，到时候四川奢家变乱的消息传来，朝廷兵马再也腾不开手脚，到时候再招抚恐怕乱民就要得寸进尺了，到那时漕粮一样供应不到京师，这派人去济宁、临清和天津搜刮粮食的法子估计也想不出来，到时候真的就不可收拾了。

而魏公公从头到尾，极有分寸的将这些事都做成了，上上下下都找到含糊过去的法子，这就说明了他的心计和手腕。

对于天启皇帝和身边的人来讲，魏忠贤显露了这样的本领，那就值得信任托付，主持司礼监，对于其他各方势力来说，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周全，布置这么缜密的角色，也不是刻意随意为敌的。

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魏公公在内廷的地位，一下子稳定了，无论亲近或是敌对的，都认为魏忠贤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当然，事情的真相如何，不知道的只看到了这些表象，知道的什么都不会说。

※※※

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个段安平被证明是可靠的，这个可靠并不是见到木淑兰之后，磕头痛哭，而是他的家人子弟差不多和回返徐州的赵字营大队一起到达徐州，然后在木淑兰身边的亲信里，有人可以确认段安平一家不是假冒的关系。

真正做事不顾家小的绝情狠人也是有的，但这段安平显然不是，他的出身经历这边都很了解，又有家人作为人质，算上完全可信。

在天启元年的十月间，赵进和伙伴们算是对山东闻香教以及闻香教的整体有了细致充分的了解，这不光是段安平的功劳，大部分的信息都是得自俘虏们，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之下，没什么人有必死殉教的决心，该说的都会说出来。

赵进和伙伴们原本以为闻香教中人人忠诚，死士众多，战阵上的杀伐闻香教或许不是对手，可暗地里的活动却能给人造成很大的麻烦，木淑兰所带来的消息也是这样，可这一次却了解到了些不同的。

山东闻香教主徐鸿儒座下的会主和香主们，不少人已经没心思去拓展教众图谋大事，他们更在意的是享受荣华富贵，怎么把自己这位置代代传下去，怎么能有个官方的身份，捐纳的不少，供子弟读书的也是不少。

被抓来的这些人甚至没有遭受什么严刑，该说的就都说了，人一旦有了身家，可就没什么决死拼命的心思，不少人当场就要发下毒誓，愿意为赵字营做内应，该说的什么都说，因为答应的太简单，赵字营内卫队一伙人甚至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诈，闻香教用间可是拿手的很。

得到这些口供之后，赵字营对山东的渗透就容易了很多，知道该去何处，也知道该找谁联络，可比从前的两眼一抹黑清晰太多了，内卫队里在确定口供无误后，立刻向山东派出了探子。

对山东闻香教可以有效的渗透，这让赵进和伙伴们都松了口气，这甚至比招抚成功，和朝廷维持如今的局面都要让人高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闻香教这种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最让人头疼，时刻都不得放松。

可派出的探子之后半个月，大部分人都是狼狈的回返，他们根本渗透潜伏不进去，那些俘虏招供出来的东西已经完全失效了，能回来的人还算幸运，回不来的十有八九已经遭遇不测。

这种突然的变化让内卫队上下很是措手不及，当即将俘虏们重新提出来拷问，在这时候下手难免没有轻重，生生打死了十几个，但得到的口供却和上一次没有区别，甚至连段安平说出来的很多事也已经变化了。

第875章好似藩镇

也亏得有段安平这个可靠的人，去他管的地方打听就比别处安全不少，小心翼翼之下得出了些消息，山东闻香教的各处地盘都有了大变动，各层都突然换了一批人，而且活动也开始变得隐秘，不再像从前那样招摇，被抓走的这些会主香主自然要换上新人，而那些没被抓的也被换掉了。

经过这么一次突然的变动，山东闻香教对赵字营非但没有变得透明，反而更是密不透风，威胁也就更大了。

通过能看到的东西和了解到的蛛丝马迹，赵进和伙伴们倒是能推测出些东西，比如说山东闻香教应该借着这次官军和赵字营的交战，将教中的骨干清洗了一批，被抓走杀死的那些就不必说了，其余的没有了朋党奥援，力量也是大大减弱，现在的闻香教应该是重整了。

现在赵字营对闻香教的概念已经有了了解，北直隶、河南、山东和南直隶都有大批烧香信教的教徒，在京师和南京也有不少勋贵高官甚至是内廷的宦官信教，但这些并不是一回事。

南北直隶的闻香教徒绝大部分是和漕运相关的，往往就是那些漕丁运兵之流，他们烧香信教，除了求神佛保佑之外，更多的就是结社自保，并没有对抗官府的打算，河南那边则是黄河上于漕运相关的占一半多，其余的则是和山东徐鸿儒这一系合流，这一部分则是图谋极大，和朝廷官府誓不两立的态度。

和漕运相关的闻香教教徒，现在和赵字营系统打交道的很是不少，大家是合作的生意伙伴，这伙人对山东河南的同门教众时远时近，当生意做得不错的时候，就疏远些，当赵字营对他们有妨害的时候，则会勾结那些人进来捣乱。

而徐州邳州以及淮安府范围内的闻香教，则是一直在萎缩，留下来的人或者是为了内卫队打听消息，或者是信仰难改，至于发展新的信众入会，那是被严禁的，不过从木淑兰到下面的普通教众，大家也对这个传教没有多少兴趣。

※※※

招抚的事情定下来之后，郯城、峄县、滕县、鱼台、单县这五个县已经彻底对赵字营敞开了大门，隶属于云山行下面的店面和田庄纷纷开设，地方上根本没有什么势力出头抵挡，他们也不敢抵挡。

连鲁王府的管事们都无偿向对方转让了田庄，鲁王府在这几个县的所有产业都乖乖出让，人丁都是撤出，连皇帝的亲戚都这样低头，其他人谁还敢硬顶？

倒是在滕县那边遇到些意外的地方，有两处田庄低声下气的恳求，愿意听从赵字营的安排，但撤出却不可能，这两处身份也有些不同，却是邹城孟家的庄子。

同为圣人之后，衍圣公孔府产业广大，这孟家就差了好多，但在邹城以及左近，也是第一等的人家了，只不过孟家比不得孔家，又比不得鲁王府，也只能低声下气了，现如今鲁王府都已经低头，那孟家所做的也就是保住自家的产业。

不过这孟家在地方上的名声还算好，对徐州实力战战兢兢的滕县士绅居然敢出头说情，要知道，在山东各处，有衍圣公孔府产业的地方，地皮都被刮的厉害，不光百姓们苦不堪言，连士绅们都是咬牙切齿，孟家倒是不同。

对这种无害的势力，赵字营倒不会过于为难，很是体谅人情的放了过去，但该承担的义务并不因为他是圣人后裔就少了一文，这么做倒是让滕县父老颇为服气，真金白银面前，孔孟之家也没资格比大伙就少。

从十月到年底，赵字营、云山行还有徐州邳州的各路江湖人马大肆进入这五县的时候，这几处从士绅到江湖人都是惊恐异常，到这个关头，产业财产已经不是大事了，而是对方连官军都打败了，那还有什么可在乎的，看上自家的产业和子女，若是不答应的话，肯定就会被一扫而空，性命不保都有可能，在官军败战的消息传开后，已经有人开始搬家离开，最起码也要离开暂避。

但让这几个县上下很意外的是，以往他们所觉得凶蛮的徐州人，而且这次还是打败了官军的穷凶极恶之辈，却做得很讲理。

这次没有任何强占强夺的事情出现，一切都是按照规矩，公平交易，那鲁王府占下的庄子产业自然不必说了，如果想要本地人的田产之类，都会按照比市价略高的价钱支付现银，绝不拖欠克扣，经手人也不会动什么手脚。

而那云山行的分店则是带来了不少物美价廉的货物，私盐、棉布和丝绸，从上到下都是无所不包。

虽说滕县的地价一直很低，因为是运河流域，不能打井，甚至不能引河水灌溉，加上层出不穷的苛捐杂税，出产一向很低，田价自然高不起来，可毕竟是公平交易，这就表明了一个态度，这伙徐州人不会像鲁王府那样肆无忌惮的横蛮。

也就是一个月前后，赵字营和云山行的作风就让那些远走暂避的人都是回返，甚至还有人主动的通报消息。

多亏他们通报的消息，赵字营才知道闻香教在这几处的活动又是频繁起来，教众们烧香聚会，私下传教，都是做得隐秘异常，如果不是那些耳目灵敏的本地土著，赵字营还真没可能第一时间知道。

“我们和官军打了一场，然后杀了抓了闻香教内近百头目，怎么这闻香教反倒跟着森严起来了，倒像是我们为他们整肃一番。”各方消息汇集过来，赵进很是无奈的感慨。

“现在雷子那边已经能看出风声不对，在临清的云山分店已经被人盯住，按照李家给的消息，盯梢的人肯定和官府无关，厂卫甚至根本就没理会，应该也和闻香教相关，他们在山东的活动突然加紧了。”刘勇开口说道。

“也是小弟这边大意了，三月之后，内卫队那边和山东各处打交道都觉得轻松，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一时间应对不及。”刘勇神情很是苦恼，颇为自责的说道。

赵进摆摆手说道：“不关你的事，前面咱们都盯着官家，对这闻香教也就疏忽了，你就那么多人手，怎么盯得过来，而且咱们也不要觉得只有自己会勇猛精进，其他人就一成不变，我们在变，其他人也在变。”

刘勇连连点头，不过还是带着几分忐忑说道：“大哥，现在来咱们徐州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其他几位兄弟帮忙，内卫队的大部分人力也要盯着徐州这边，不然很容易出闪失，山东那里恐怕还顾不太上。”

说到这个，赵进也叹了口气，只能闷声说道：“先顾着根本，山东那边不能全不管，留下基本的人手盯着！”

一直不怎么出声的王兆靖此时也是摇头，感慨说道：“眼下这个局面，弄得咱们徐州好似唐时藩镇，在朝廷那边不得志的，都要来这边碰碰运气了。”

※※※

赵字营的一次次胜利，让内卫队的人手一次次的跟着扩充，可眼下徐州来的人太多太杂，外面要用人的地方也是太多太杂，结果内卫队这边的家丁变得不够用了。

徐州乱民啸聚，南下击败南直隶江北兵马，北上击溃保定和山东的兵马，然后朝廷安抚，体恤冤情，然后乱民散去，天下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这个，可更灵通些，和就在这交战区域之内或者附近的，自然知道真相。

区区徐州之地，有这样的本事，而且据说财源滚滚，是眼下南直隶最红火的生发之地，这样的地方，自然吸引各方来客。

自从徐州集市兴办，清江浦归赵字营掌控，云山车行越来越大，除了徐州本地的枢纽位置之外，还意味着漕运上的货物可以通过陆运稳定大量的输入到徐州，让徐州这边已经成了南直隶甚至浙江和江西向河南、陕西和山西几处输出商货的枢纽之地。

这样的关键枢纽，那就是个招财进宝的宝地，吸引东南西北的各路商人前来，来看看有没有自己发财的机会。

按说十月之后，天底下的商人都开始琢磨着何时回家过年，各处商业市镇的人也会越来越少，可徐州这边已经成了个例外，单是河南、南直隶和山东赶过来的商人就已经多到拥挤，更不用说山西和浙江的商人正在路上。

何家庄这边的客栈都已经住满了，家里有空余房间的本地住户都已经跟着发了小财，而何家庄周围联庄联保的那些村寨和田庄，也成了住人装货的地方，只在这徐州地面上就不知道多少车船整日不停，从黄河上，从运河上，从各条陆路，本地需要各项花用还有各色货物都是汇集而来。

在何家庄周围甚至还出现了帐篷，商人们自然能发现机会，看到了就舍不得走，想要看懂吃透，后来的没有住处，相熟的人那边也腾挪不出房间，只能是住帐篷了。

第876章文武汇聚却无用

“都说商人重利轻离别，我看他们连死都不怕了，难道不知这伙徐州蛮子刚刚造反过，朝廷早晚还要动手的吗？”这是从知州衙门里传出的话，据说是知州童怀祖的一次感慨。

商人们逐利，但商人们也精明，眼下大明这个局面，谁都能看出来，朝廷能招抚含糊过去的，绝对不会不惜成本的大打下去，不然的话，西南和东北的局面就没办法收拾了。

各处蜂拥而来的商人们已经让赵字营各方头大无比，天知道谁是真商人谁是假商人，可做生意就是要四方迎客，不能闭门不见，更何况在这个时候，还不能做出那种如临大敌的怯场模样。

内卫队、云山行，甚至还有学丁队里年纪小的学丁也被动员了起来，布置在何家庄和各处关键地方，然后家丁营地们的戒备也在提升，几处营地都是靠近百步之内就要抓人，从罚银到鞭打，惩治从轻到重，没有丝毫的含糊。

如果仅仅是这些商人以及随从，其实并不难应付，毕竟生意人和气生财，做事办事总归好管，那些假扮或者别有目的的很容易暴露出来，颇有几个做局设套的江湖人因为这个被抓起来。

但真正让内卫队和赵字营各处为难头疼的并不是商人们，而是从各处敢来的文武人物。

赵字营断河大闹，击败官军，朝廷安抚下来的消息没有传出去太远，但山东和南直隶的人知道的却很多，然后附近的北直隶和河南也有很多人知道，这已经是天底下最大的几个省了。

没有造反，却击败了官军，逼得朝廷安抚，赵字营在徐州勉强也可以算得上是自成局面了，现如今天底下想要习武从军，上面有卫所出身的世官压着，没有千户以上的衔头，那甚至连个千总都难做上，而学文科举也开始被豪绅们垄断，地方上的秀才这一层或许还有许多空位，到了举人这一级，已经要看你师承和家世了，等到了进士这等，那真是寒门莫入。

天下这么大，多少失意人物，自觉满腔抱负本领，在朝廷官府那边得不到荣华富贵，自然想要去别处寻找，去草原上投靠蒙古各部，不光地方苦寒，还要背上汉奸的骂名，徐州这边就成了很不错的选择，最起码徐州所在和周边四省的人有不少想过来看看的。

习武之人若没有官身，往往都是混迹江湖，读书人没有功名的或者只是狂生，而有功名的野心和抱负更大，这些人出现在何家庄和徐州，才是赵字营真正的麻烦，天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真心实意的，又有多少官差探子混迹其中，而且很难发现。

“这些人大多是狂徒狂生，来这里不过是自售而已，不用太在意，可里面若有几个真才实学的，那就对我们有大用，哪怕里面有些有用处的，也尽可能留下来，最起码不能让徐州以及周围其他的人招揽去。”对这些人，王兆靖的意见很坚定。

尽管赵进对这个不太赞同，可其他人的看法很一致，大家都觉得徐州缺人才，按照规矩严格教出来的这些家丁团练以及商行管事，做事不知变通，都是一板一眼，这样的人做事足够，但现在赵字营的局面越来越大，是不是要多些外来的人才，才能让眼下的局面变得更好些？

至于王兆靖最后一个说法大家倒是没意见，能赶到徐州这边碰运气的不管是书生还是武夫，肯定都不是安分守己之辈，如果被其他人招揽去，肯定要多出不少是非来。

好在徐州和各处的势力现在也都知趣的很，知道有些分寸要好好把握，捋虎须的蠢事是没有人会做的。

可这些四面八方来到的文武之辈自家就能惹事的很，读书人中的确狂生不少，颇有些人写了四六不通的文章策论呈上，有人学诸葛孔明做隆中对，那名字就是“何庄对”，说什么先下江南取膏腴之地，然后起兵北上夺取天下，还有人直接劝进，说徐州龙蟠虎踞，在此称帝必将四方来投，又有人自作史书，说什么赵进降生的时候，曾有乡民看到天降祥瑞，香花朵朵，光焰四方，还说何翠花怀孕前曾经梦到黑龙入怀……

开始赵进很喜欢看，他平时也没太多娱乐，难得有这等大笑出声的时候，这些文章实在是荒诞有趣，赵进笑个不停，让家里的赵凤和赵龙特别喜欢凑过来，尽管什么都不知道，也跟着乱笑一气。

可看得多了，实在是觉得厌烦，到最后直接丢到王兆靖和如惠那边去，他们觉得有价值的再送过来，但至今还没有一篇。

文人如此，这武夫则是乱子更多，能置办一把兵器的，能带着盘缠来到徐州的，都不是穷人家，北地武夫往往还好喝酒，这汉井名酒在徐州比在外面怎么也是便宜不少，喝二两之后，往往就控制不住了，拔刀相向，见血恶斗，或许还有人想着借此彰显自己武勇，打的就更是不可开交，甚至出了人命。

为了对付这些无法无天的武夫，赵字营也没有丝毫的客气，直接动用了马队和家丁，不服管教的直接就是当场格杀，被抓的也不是勒令离开，而是直接抓到各处的田庄内出力做工，狠手一下，立刻安静了不少。

也因为如此，赵字营正在休整的马队被拉了出来，随时待命出动，相比于这些武夫，徐州、邳州、归德府还有淮安府的骑马武人过来投奔，往往都会得到接待，都会被安排到徐州义勇的编制里去，因为安排这些本地武人，一方面是控制，另一方面则是拉拢这些本地武夫背后的家族以及相关，至于这些外来的亡命徒，实在是太不受控制。

不过暗地里，内卫队的暗线还是在有节制的接触，毕竟这些武夫亡命角色，的确对内卫队有大用，而且这些人里潜伏着探子的可能性更大。

等到了十一月的时候，招安招抚已经没有任何疑问，尽管大家不知道徐州和朝廷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可这偃旗息鼓的局面肯定要持续很久。

和大多数人判断的一样，西南地方，又是在四川腹地，一旦乱起就很难平息，那奢家现在已经立国号，有了丞相府，西南土司相应的很是不少，官军连败，州县被破，局面已经有些不好收拾了，那边一乱，云贵黔甚至湖广都要跟着不稳，也就是大明四分之一的天下要有危险，朝廷必然要严阵以待。

而辽镇那边，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斗个不休，然后两人又牵扯到朝堂上几位大佬的明争暗斗，任何事都拿不出明确的主意来，在这样的情形下，不需要太明白的心思都可以知道一件事，只要建州女真动手，大明肯定还要再败，到时候又要堆积兵马应对。

这一南一北的折腾乱局，谁还能顾得上这徐州，再说这徐州也没有造反，也没有驱赶官府和驻军，看着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那肯定就不会大打出手了，这样的含糊局面应该会保持很久很久。

而且到了十一月间，消息传的足够远，足够多的人知道，很多人也观望出了结果，徐州变得更热闹了……

和先前那些过来碰运气的亡命徒不同，现在来到这边的武夫则是有真本事了，各处的逃兵逃将，那些地方土豪的习武子弟，江湖绿林中有野心的人物，还有从草原上过来跑单帮卖命的蒙古汉子，甚至还有河南少林寺的弟子，都要过来看看，求个出身，看看能不能再将来有富贵。

除了那些一直来来去去的浪荡江湖人之外，这一类武人来到就让赵字营上下有点紧张了，这帮人手里都是有真本事的，平时也能沉得住气，不会轻易闹事，可一旦动手就是要死人的，而且这伙人如果鼓噪大闹，那破坏力可不是别处能防得住的。

为了应对突发的乱局，除了马队之外，赵字营专门轮调四个连驻防，团练和巡丁也都是严阵以待。

不过在这个时候，不管是内卫队和云山行，各个都是双眼发光，在这些后来的人里面，可用能用的人物就太多了，当然，也要两眼发光盯紧了，看看里面有没有探子和奸细，有趣的是，徐州知州衙门都从里面录用了几十号人，不过这些人都归在赵十一的名下，可不是知州雇佣的。

十一月十六前后的时候，兵部却是有文书来到了徐州，说是萧县和砀山两处取消原有的守备官职，依旧恢复原样。

这倒也不能说是朝廷的挑衅或者变脸，眼下这局面，没道理其他处捏着鼻子让了，还要让徐州乱民的长辈掌握着地方官军，虽说两县守备没有什么大用，可这个名目挂在那里很不好看，双方和谈的时候也没有提及此事，索性直接改了，为这个，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甚至还写了封私信过来解释。

第877章比武大会的传言

赵进和伙伴们对这个倒是不太在意，反正这两处的官军差不多就是自家的团练，管事的也是自家的连正。

真正轰动的消息并不是这个，甚至都没有几个人在意，真正轰动的消息是徐州要办一次比武大会，在这比武大会里取得魁首的人物会有个称号，号称是天下第一英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争强好胜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平时排出位次不过是靠着口口相传，靠着家族和背后的推动，而这次给大伙一个面对面较量的机会，实在是让人兴奋。

不要说是正在徐州的武人，外地没心思博富贵的，都在朝着这边赶，除此之外，还有大批想要看热闹的富贵闲人，也都是到处询问。

“说是这取第一的，大哥你会给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还会给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说这话的时候，刘勇满脸尴尬，屋子里的人神色也是古怪。

“这是看戏听书太多了吗？现在人这么多已经觉得心烦，还要举办什么比武大会，我脑子坏了吗？”赵进哭笑不得的说道。

刘勇脸上的尴尬变成了惭愧，站起来躬身说道：“大哥，小弟现在还没查出来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突然间就人人在讲。”

“真要比武的话，大哥二哥你们肯定是第一第二，那还轮得着别人动手。”吉香嘿嘿笑着说道。

“你是不是很想上去比试？”赵进问了一句，吉香刚要解释，却看到赵进表情不是那么严厉，立刻轻松下来。

赵进苦笑着说道：“不要说你，我都有一点点心动，比武打擂，下面那么多人在看着，的确是有趣。”

屋中几人都跟着哄笑，都是习武的年轻人，对这样比武夺魁的事情怎么会不关心，能上去打是一回事，能在下面看也足够好玩。

陈昇点点头，然后又是摇摇头，闷声说道：“上去打也未必能赢几场，咱们练的是沙场上的本事，擂台上那是江湖比斗，不见生死我们未必能占便宜，见了生死又何必在那上面折腾。”

听这话的意思，陈昇也颇为动心，他这样沉稳的性子，能够这样实在是难得。

赵进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开口说道：“这比武大会肯定是不会办的，不过这个消息怎么出现的要严查，到底是有人想我们这边越来越乱，好跟着浑水摸鱼，还是就是一帮闲人议论传出来的无聊事情。”

刘勇和如惠对视一眼，都是答应了，原本云山行就是个做生意和管理地方，如惠这个总管也是名副其实，现在云山行也要担负着监视和打听消息的任务，倒是和内卫队越来越像了。

说完这些，赵进又是问刘勇说道：“那个辛启韬的来历打听清楚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屋中安静了不少，大家都是看向刘勇，王兆靖和如惠格外的在意，刘勇点点头说道：“消息是马六打听回来的，昨晚刚到这边，那辛启韬出身官宦之家，曾祖曾在陕西做过知县，祖父在山西做过知府，父亲是工部营缮司的郎中，前年致仕返乡，这辛启韬在万历四十四年的时候开封府中举，当时二十六岁，万历四十七年进京赶考，但没有考中，一直往来于京城和开封府之间。”

“倒是和兆靖同一年中举的。”赵进笑着说了句，王兆靖也是微笑点头。

有明一代，同年讲究的是同省同期考中举人，或者是京师同科中进士，这才有互相交结的价值，因为京城官员的考核和升迁有一项很重要的规矩，就是要问同省官员的意见，虽然荒唐，却是规矩，大家只能抱团结党。

不过这河南和南直隶的同期中举，双方也就是萍水相逢的时候打个招呼客气而已，没什么别的关系。

“这辛家当年攀上了郑贵妃郑家的门路，这个也得了马冲昊的确认，不过这辛启韬却是有真本领的，在开封城内名气很大，号称是文武双全，书剑双绝，他乡试的考官还有意打压，结果还是让他中了，但郑家没落之后，辛启韬就很难上进了，这两年银子花了不少，可上面还是没有松口，估计以后想要中进士，已经不太可能。”

王兆靖轻出了口气，脸上有些许感慨，这人的境遇和他很相似，心有戚戚倒也不奇怪，这辛家靠着的郑氏一门倒了，而王家则是朝中朋党溃散，长辈仕途无法寸进，连累晚辈也没有办法金榜题名。

“向辛家提亲的人家不少，他家在开封城内已经是排上号的豪门了，不过这辛启韬的志向却很大，常说要光宗耀祖之后才会成家。”

刘勇说完这些抬头看了看，然后又是说道：“得知这个消息后，小弟找来马冲昊聊了聊，马冲昊说，开封城内豪门富贵众多，区区一个举人倒是不会太骄纵，这辛家四代为官，前两代都是进士，这辛启韬执着于进士功名，受挫怨愤倒也不奇怪，不过，一个身家豪富的举人愿意来咱们徐州地方，还是古怪了些。”

“当年做过工部营缮司郎中的，这可是金山银海的位置。”赵进念叨了一句，然后转向王兆靖，开口问道：“你怎么看？他住了几日就先去找的你。”

王兆靖点点头，沉吟着说道：“心里是有一股怨气，不过总体还是平和的很，他说咱们徐州既然都能靠着刀兵博来招安，现在朝廷没有他的上进之路，如果为徐州做些事情，或者在这里待价而沽，没准朝廷那条路就通了。”

“两家竞价才值钱的意思吗？”赵进笑问一句，王兆靖笑着继续说道：“这人的确是第一等豪富人家出来的，看着和那余致远差不多的做派，不过纨绔气极少，也不见什么酸腐气，的确是有本事的，不提剑技，他在家里学过营造，学过经营，衙门里的这些办事手段也清楚的很，的确有大志，想要做大事，在这之前做了不少准备，只不过朝廷党争，他没有上进之路了，学了这么多，却没办法一展抱负，的确怨气太大，开封距离咱们这边也不远，不少消息都能传过去，他有了别样的心思也不奇怪。”

屋中诸人都在点头，王兆靖说完这个之后，很是郑重的对赵进说道：“大哥，小弟觉得大哥应该早些去见见这位辛先生，这样的人物应该大哥你亲自招揽接待，总是小弟在前面，对方或许会觉得轻慢。”

相比于那比武大会的消息，一位河南举人拜访王兆靖的消息才真正让徐州轰动，尽管知道的人并不多，可知道的都是震惊异常。

不管面子上怎么说得过去，不管看起来如何正常，可徐州赵进一伙毕竟和朝廷真刀真枪的打过，逼得朝廷招安，这等势力不管怎么掩饰，实际上就是反贼了，读书人世受国恩，和这等反贼誓不两立。

而且这世上什么造反作乱，往往都是邪教愚民地方豪霸的折腾，不会有什么文人士子跟从附庸，当士子跟随的时候，那么这正统大义就不只是朝廷才有了，往往在这乱贼身上也有了几分天命，更不必说有功名的士人参与。

有明一代，光是这山东就有多少次大乱，可每一次最多也就是裹挟几个无奈无知的秀才参与，何曾见过举人和进士从贼，倒是有举人被逼，宁可自尽也不跟从的，天下间也是如此，草原上蒙古各部曾有多少次势大的时候，压服大明，围困京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没有功名士绅投靠服从，眼下这什么西南奢家的大梁还有东北的建州女真大金也是一样，最多有几个秀才，哪会有什么举人。

但这区区徐州，几个年轻人胆大包天闹上一场，打败朝廷官军，逼得朝廷招抚，也没有说是扯旗造反，怎么就有读书人，还是堂堂举人过来投靠了。

这位辛举人自然没有说我就是来附逆从贼，他只是以一个游学士子的身份，带着书童和随从来到这边，想要在何家庄游览见识一番，这里不是商人就是武夫，难得有个同为举人的年轻文士王兆靖，自然要登门拜访，聊上几句。

彼此见面之后，发现都不是那等迂腐酸气的无知文人，而是有过历练，见多识广，激昂慷慨的栋梁之才，自然彼此大有好感，惺惺相惜，在这样的局面下，王兆靖自然有了招揽的意思，而这辛启韬却不急着投靠，只说自己是来见识一番。

凡是能人异士，哪有轻易投靠的道理，要是一说就答应了，那也未免太自轻自贱，这个套路大家都懂的，王兆靖也不急，只是请对方住在自己的宅院里，好吃好喝的招待，特意安排人领着游历观赏各处，然后和赵进这边禀报。

有举人来这边的消息倒不是王兆靖泄露的，辛启韬在客栈居住的时候也不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去拜访王兆靖的时候，也是白日里光明正大的上门，自然会有很多有心无心的闲人盯着看到，传出来可就是轰动了。

第878章豪商汇聚

外面人还好，又有什么徐州龙气，半夜在赵进住处看到飞龙之类的无稽之谈，可徐州本地的读书人们却都犯了犹豫，来还是不来，他们身在徐州地方，比外人更能感受到赵字营的不同，他们时刻都有些惶恐不安，生怕自己所学以后没有用处，而且赵字营的态度更让他们不舒服，天底下任谁不敬文人士子，就连邪教乱贼都对读书人客气恭敬，可这赵字营完全不怎么理会读书人，特别是读圣贤书的士子们。

这赵字营最看重的就是那些账房小吏之类的，这等人整日里就是和什么衙门细务，商铺账务打交道，那里知道什么圣贤道理，怎么明白治国平天下，可赵字营只看到这些小道小节，不理会圣贤道理，这那里是成事的样子。

更可恶的是，因为世道艰难，很多读书人已经放下了架子去学衙门吏务，学商行账务，剩下的人在那里恨天怨地，惶恐不安，而现在，赵字营也开始招揽文人士子了，难道真的要做大事？难道只有举人他才看的上眼……

对徐州的读书士子来说，这才是真正混账的，徐州这边民风尚武，文风不兴，秀才之所以不少，是以为在本地可以考，这举人就实在是少得很了，不然王家也不会那么清贵，而且这举人越来越多是苏松常三府的出身，江北的更是难上加难，怎么去考，细想想的确要骂天骂地，凭才学在大明没办法出头，可一个反贼居然也要看功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时候还有人想起了被革去举人功名，只能在隅头镇替人写书信为生的前举人杨忠平，若是这人能留到现在，没准也有大用处了，以这杨举人肆无忌惮没廉耻的行事作风，没准赵字营还真的需要。

“你先接待就好，我家三弟亲自接待难道还不够高看的吗？怎么就轻慢了？”赵进笑着说了句。

“大哥，现在咱们徐州气象兴旺，文武贤才四方来投，这对大哥的赵字营，对大哥的徐州，都是大有助益，大哥还是要慎重对待的好。”王兆靖说得很严肃。

赵进摆摆手，他扫视屋中，发现屋内几人都是赞同的神色，看来都是觉得王兆靖所说不差。

“现在来到咱们这边的各路人等，第一有价值的是商人，他们能让咱们赚钱，能让各色物资汇集徐州，第二有价值的是这些武人，他们能被内卫队和云山行招揽，为咱们徐州卖命，第三就是形形色色的行人旅人，他们能看到徐州的繁荣，然后把这些传扬出去，让更多的人过来，至于这位举人，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用。”赵进回答的很诚恳，他特意说得很真诚，不然会让王兆靖以为是针对影射。

“赵进，如果是人才的话，那咱们也不能怠慢，总归是对咱们徐州有好处的。”说这话的却是陈昇。

赵进脸上的笑意收起，严肃的说道：“怎么，你们觉得眼下这个局面不是我们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靠着运气？然后我们需要真正的人才，就和戏文里面一样，刘备要去找到诸葛亮就大事可成了？”

没等下面人开口，赵进又是说道：“那些街面上游荡，或者张扬，或者故作声势的武人们，给他们铠甲坐骑兵器，单对单的时候或许能占点便宜，如果咱们的家丁列队而出，他们有胜算吗？能活着吗？可你让他们去拿着长矛训练列队，谁肯乖乖去做？这些武夫一个个自高自大，看着煞有介事，你觉得他们就比我们的家丁好用吗？”

陈昇和吉香缓缓点头，刘勇若有所思，赵进又是继续说道：“我们赵字营的钱财怎么来的，靠得是商号里的管事、账房和伙计们兢兢业业，靠得是田庄里的庄头认真勤谨，他们早起晚睡，仔细盘算，按照规矩做事，不敢在账目上出现一个错漏，这些事是怎么运转起来的，靠得是那些学过吏务的人手们往复奔走，接洽运筹，他们怎么才能不走错做错，靠得是我们一层层严管监督，让他们不敢懈怠。”

说到这里，赵进已经是站起，他神色肃然的对每个人说道：“能有今天，我们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我们自己一刀一枪一笔一划打出来做出来的，我们只不过比别人更认真更有规矩，而不是什么天命所在，也不必依靠什么突然出来的卧龙凤雏，我们不需要改变什么，就这么一步步的走下去，肯定能拿到我们想要的。”

在赵字营体系里，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都算得上读书人，不过真正算上士人的也就是王兆靖了，其他两位更像是总管的角色。

赵进说完之后，王兆靖坐在那里静了一会，大家也都看着他，谁都知道赵进这番话就是说给他的，没过多久，王兆靖摇头笑了笑：“倒是小弟心急了，不过千金买马骨，这位辛先生是第一个来咱们徐州的举人，小弟之所以让大哥厚待，也是为了能有更多后来者，这些年读书士子小弟也见过不少，这辛先生倒是难得，迂腐酸气全无，反倒有一种进取精进的刚健，而且除了书经学问不差，更难得的是经世致用的杂学十分出色，也只有这等世家才能出这样的人才。”

“这些你都能做，为什么要选个我不熟的过来，何况他刚来此处，我们就这么急切，未免显得眼皮太浅。”赵进说得很直接。

听到这话，王兆靖笑着拱拱手，开口说道：“也是小弟心急，那就替大哥再多观察几日，等确定真的可用，再加以招揽不迟。”

“就算招揽过来，也要从下面一点点做起，在咱们这个体系里，后来人没道理能一下子到高位上去，费劲招揽他这样的，当日孙传庭到，我直接留下来不好吗？”前半句赵进说得高声，后面的却只是自言自语了，根本没人能听得清。

赵进这样的表态，王兆靖脸上虽然有些许遗憾，不过笑容更多，如惠也是如此，屋中其他人不管神色如何，都显得很愉快，赵进这样，表面上是不积极招贤纳才，实际上却是对核心亲信利益的保证，牵扯自家，当然要高兴。

如惠向前坐了坐，笑着说道：“其实除了过来投奔老爷的文武英才，不少大商家来到，也是咱们徐州的大喜事。”

运河还在徐州的时候，这边就是南直隶和整个天下的交通枢纽，运河改到邳州的迦河之后，徐州立刻衰败下去，可如今却已经不同了，他成了中原几省物资集散的枢纽之地，在黄河边上，距离隅头镇和清江浦两处漕运重镇不远，说得宽泛些，更东边的海贸也能和这边挂上关系。

沟通往来，交通便利，又有足够的运输队伍，还有足够强的力量确保安全维持秩序，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商家们的首选。

如今的天下已经有了不局限于一府一省的豪商，他们身后往往是高官权贵，自身耳目众多，消息灵便，他们自然明白徐州的意义所在。

“若是咱们好，他们就跟着一起发财，若咱们不好，他们就上来把我们撕咬粉碎。”赵进对这件事倒是看得明白，不过他也不会和自己的钱财进项过不去，只要这等豪商只是为发财而来，那么待遇和其他人一样。

说是一样，其实不一样的地方有很多，最核心的集市和盐市上，已经没有空下的店面给新来的人了，即便是王自洋的畜栏被拆除后空出的地方，对于众多新来者来说也是杯水车薪，所以今年冬天各处庄园的劳力又有外快可赚，何家庄北边要平整出足够的土地，还要扩建去往河边和各处的道路，这活计可是不少。

这眼界放在天下的豪商，其实清江浦那边已经占了不少，再就是江南几处的大商家，这些往往是南货的源头，然后还和海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余的则是从京师和山西过来。

“京师高盛和，山西大兴号，这两个都是辽货和鞑货的头号，背后起码得有一个尚书或是太监撑着，那边的军将，十有八九也要跟着分润的。”这是雷财传回的消息，因为这两家在临清那边分店已经开设了快有五年，李巡检对这个了解的很，本身也不是秘密。

所谓辽货，大部分都是来自关外的特产，人参、毛皮、鹿茸、松仁和琥珀等等，这些都是产自女真各部地方，自从建州女真起兵，一场场打过来，这条商路就开始断绝，各色货物也是价格飞涨，可有趣的是，商路断绝，这些货物却从没有停止对关内输入。

至于鞑货则是草原上蒙古各部的特产，边镇边地和草原各部的贸易早就光明正大了，不过能经营大宗草原特产的人物，基本上都是边镇大将，还要和草原上的贵人们关系密切，辽货也差不多是这个路数，只不过没有人挑破而已。

第879章第三个洋人

“清江浦承北号的东家李子游，愿意每年付给我们六千两，然后徐州这边的承北号分店可以占四成干股，就是要把高盛和挡在南直隶之外。”说到这里的时候，如惠笑着提了句。

李子游的承北号经营的也是辽货，按照赵字营的了解，他这一边应该和登州那边关系很大，靠着给辽镇海运补给的船队运输自家货物，都是经营辽镇特产，这承北号和新来的高盛和自然是互不相容。

“想得倒美，清江浦这次鼓噪闹事，他虽然没有参与，可背后小动作也是有的，怎么现在想起我们来了，再说了，徐州这边就是要敞开门让人进来做生意，不然的话，谁还会在这边停留。”对这个提议，赵进不屑一顾。

高盛和只准备在徐州开设分号，对他们来说，能进入清江浦才是真正的目的，从前赵字营没有崛起，清江浦官商一体，后来者想要进入很是困难，可现在赵字营的态度却是开放的很，只要你守规矩做事，谁来他们也是欢迎，而清江大市越来越成为整个天下的商贸中心，价钱都是由这边定下，其他各处遵从，大商号如果不在里面有一席之地，实在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

但那个经营草原特产和晋陕货物的大兴号就不一样了，他们没理会清江浦，直接就要在徐州开设分店，他们最关心的就是徐州产出的烧酒，因为没有这酒的专营，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牛马商人王自洋一步步的做大，现在可等到这王自洋出了昏招，他们急忙过来联系，甚至都不要赚钱，只要能有酒买就好，不然的话，草原上的关系就很难维持住。

“咱们在王自洋手下的人回报，这大兴号有人在王自洋身边，十有八九是房里伺候的，也不知道是小倌还是女人，一有风吹草动大兴号就能知道，这次王自洋的昏招，只怕也是有人撺掇。”刘勇对这个因果也很明白。

“这大兴号做得倒还体面，没有直接下死手！”吉香笑着插嘴。

刘勇摇头笑着说道：“不是没下死手，王自洋身边也养着三十几个汉蒙出身的好手，能骑能打，射术精良，几次都是硬顶了过来，这王自洋还在外面总拿大哥来吹嘘，让别人以为他后面有咱们护着，山西不少商号都打听过大哥的底细，也都被吓住了。”

众人都是摇头哄笑，王自洋一直维持的不错，就是在这次选错了边，而且还自作聪明的想要等赵进失败后做些小动作，有这个下场也没什么可惜的。

“王自洋现在输入的牛马远远不够咱们要的，如果这大兴号能做到，烧酒上面一切好说，咱们还可以给他专门建个牛马市。”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这个，如惠脸上却有几分敬佩神情，边点头边说道：“老爷想得真是周全，这几省交界处的牛马市肯定生意兴隆，四处的客商都愿意过来经营，咱们在这里面可以赚钱，又可以不用自家的钱财维持一定的牛马数量，到时候可以使用。”

能在议事厅里提到名号的就是这高盛和与大兴号，除了这两家，还有许多在徐州开设店面的商家，不过这些只是山西、河南、山东和南直隶的商家，他们在徐州枢纽的覆盖范围之内，对于真正的大商人来说，清江浦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很多人并没有觉得清江浦能被赵进掌控多深，但能不能进入清江大市，要看赵进点头与否，所以他们在徐州开店都是属于结个善缘。

“过了今年，无论这赵进能不能挺住，这招抚能不能持续，这清江浦都是天下第一的繁荣之地了，咱们被这伙徐州人压的厉害，这桩事上却是得了他们的好处。”这是魏木根在清江浦那边搜罗到的消息，豪商们宴饮聚会之时发出的感慨。

天下间有份量的商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吸引到这边来，他们自然不如原来的那些豪商们有优势，赵进这一次的断河，等于是让清江浦更加繁华，然后又将本地豪商们的地位和身家大幅度的提高，云山行和孙家商行自然就是受益最大的。

和上面那感慨同时报上来的还有别的话，就在同一场饮宴上，先前那句话说完，后面就有人冷笑着说道：“咱们这清江浦已经人挤人了，后面进来一个，总归是要咱们挪出点地方，真正有好处的在蛤蜊港那边，现在洋面上的船队都要在那边卸货，那余家霸住了这个港口，不知道能赚多少。”

相比于在长江逆流而上，然后顺运河北上到清江浦，海船直接停靠在蛤蜊港那边更方便，那里的中转贸易直接就被云山行和余家垄断，这海上的生意都是暴利，自然有人看着眼馋眼红。

不过按照余致远的说法，黄河出海口附近的蛤蜊港用不了十年，因为那边淤积泥沙太厉害，现在广船下货都只能在海上把货倒腾到平底沙船，然后运到蛤蜊湾这边，按照目前这个局面，再过几年，这港口就不能用了。

余致远对这个一直有自己的打算，他始终觉得松江府才是今后的枢纽之地，对余致远的这个想法，很多人都以为他有私心，余家就是松江土著，他这么打算，肯定是为自家的好处着想，但赵进却对余致远的想法很赞同，云山行和孙家商行都特意去那边开设了分店，这也让很多人不理解，心想着余致远不过就是送来几个洋人，进爷未免对他也太看重了，不光是支持这余致远的异想天开，还出了大笔银子让余致远扩张船队，建立船厂，这未免太浪费了。

洋人路易主仆二人现在大家也熟悉了，连带着徐州百姓也不像先前那么惊惧，孩子们看到路易主仆之后，不再哇哇大哭，而是嬉笑围着观看。

这路易好歹也是神学院出来的，贪婪归贪婪，对外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也时常帮助工场周围的百姓，很是受人好评，但赵字营上下却对他的老仆印象不错，那是个真正的老兵，火铳射击，战场上的长矛和剑术，以及队列知识，都积累的很丰富，对赵字营上下帮助也很大。

路易的仆人不是什么强手，对短剑和长矛的使用虽然别具一格，但也不能说比赵字营那些好手强，其他的积累也不过是些细节而已，但这些细节和经历，对缺乏实战经验的赵字营来说实在是大有助益，特别是火铳家丁和长矛家丁彼此的配合，以及火炮和骑兵的搭配上面，这老仆虽然说不出道理，只能描述当年自己的见闻，可这些东西对赵字营上下极为宝贵，大家都是带兵用兵，只要有先例在前，就很容易弄懂缘由，进而可以深入的钻研。

眼下路易主仆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地位却已经平等了，而且大伙和那个老仆更加亲近些，已经给这位起了汉名，平日乱叫做“老傅”，金银分配之类的，仆役这一份不比主人少多少，弄得路易很是眼红，却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从官军手中缴获的那几门火炮已经被搬进了工场中，工匠铁匠们看到这火炮后倒是没什么为难，大概量了量尺寸就知道如何铸造出来，无非是翻砂倒模这一套，可赵进要求的那些改动却不容易做到，图纸上画出的那些东西做出来很容易，可怎么达到赵进需要的样子，这就不容易了。

路易一直在想，也一直尽他所能旁敲侧击，想知道赵进这位年轻的大人有没有去过欧洲，有没有游历过各国，当然，他得到的答案只有一种，进爷生在徐州，一直在徐州，没有出去过，他那些亲密的伙伴里，只有那位姓王的官僚之子游历很广，但一直在学习文学和哲学，和火器没有一点的关系。

现在路易手里已经积攒了不少银子，都藏在住处里面，每晚在灯火下清点翻检，这是他在这边最大的乐趣，不过最近的时间都耗费在这个火炮上了，比照赵进的要求没有丝毫的进展，也没有什么报酬可拿，不过路易却愈发的用心，因为他能感觉到前景，花在这上面的金银好像没有限额，自己需要什么立刻就会添置什么，可想而知，如果做成了之后，自己能得到怎样丰厚的报酬。

不过路易现在也有些紧张，因为就在十月中的时候，余致远送来了第三个洋人，这位被称为老麦，是普鲁士人，自称工匠，但从言谈举止上看，怎么都是个雇佣兵出身，可话说回来，肯从家乡来到遥远的东方找生活，往往都有复杂的过往。

这位“老麦。”自称工匠，剑术相当不错，然后是个烂赌鬼，被送到徐州后，还没等怎么安顿，就操着广东口音的生硬官话，拽着一帮人和他赌骰子，规矩居然是大明这边的规矩，根本没心思去干活。

恶人还需恶人磨，刘勇直接安排了几个赌场的荷官过来，玩了三天之后，这位“老麦。”见识到了大明这个东方国度的神奇，他已经把自己将来几十年的自由都输给了赵字营这边。

第880章愿为进爷争光

滥赌归滥赌，这老麦对机械和铸造的确懂些，按照路易的判断，当年应该是在作坊里做学徒的，这让路易的提防心理更重，如果让对方参与进来，那么自己的好处就要被别人拿去了。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谁先做出我要的东西，谁就能拿到丰厚的报酬。”赵进只是说了这句话。

路易知道自己仅仅懂得造炮的一点皮毛，也知道如果能造出来会有怎样丰厚的报酬，如果再和这个老麦勾心斗角的话，恐怕什么都没了。

外人看来，这几个洋人是他乡遇故知，彼此团结友爱的很，自然没有人注意到这路易曾经打过的小心思。

只不过按照工匠们的说法，这老麦懂一点，还能亲自动手，可把式一般的很，也就是知道点新鲜玩意和大伙不知道的手艺，都是一琢磨就透的东西，比那个路易强不了多少。

倒是陈昇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因为这个老麦很懂得用戟，而且经历过战阵，赵字营现在培养起很多用戟的家丁，但怎么在实战中应用，大家还一直摸不太清。

路易主仆和这个老麦是什么样子，余致远也是清楚的很，知道没有帮上赵进太多，他又是惭愧，又是着急，当蔡家船队的子弟进入余家这边历练学习的时候，余致远就有些着急了，浙直闽粤四省，靠着海上吃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沙船船队光是松江就不止一家，以赵字营手里掌握的资源，想要招揽谁家，谁家都要欢天喜地的靠过去。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余家和自己的所有谋划都成了一场空，那就是天塌下来一般。

“大哥放心就是，若是再找不到，小弟出重金，怎么也能把澳门和吕宋的番鬼工匠和炮兵捆来几个，就不信他们还不懂了。”余致远在赵进面前拍着胸脯发狠，他如今在海主里面也算是有几分面子，不光是那一船船稳定输入的盐货，还有他能够给大家一个在南直隶江北出货的渠道。

澳门和吕宋那边有葡萄牙和西班牙的驻军，尽管数量不多，但装备和还算齐全，应该也有维护兵器的工匠，真把他们绑架过来，或许真的有用。

“别闹大了，牵扯到自己，身家性命要紧。”赵进叮嘱了句，可看余致远的神情态度，估计是不会听从的。

因为没有扯旗造反，所以在何家庄这边招募人手，明面上是云山行和孙家商行，暗地里则是内卫队。

不管你是文人武夫，只要你有一技之长，身子健壮，那就有可能被录取，酗酒好赌好色的一概不要，有些人来到徐州就是图个前程，往往都会忍耐掩饰，却没想到何家庄和周围到处都是赵字营的眼线，一个人在外面能瞒得住，私下里就未必能绷紧了，很多癖好习惯都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凡是被招募的人，都要送到骆马湖东岸的村寨里去呆一段时间，他们大部分人会留在这些村寨田庄里管事或者护卫，等到一年两年过去后才会被用在其他的地方，如果他们耐不住，那么就不值得被招募，有什么毛病或者缺点，在那个半封闭的环境中，也很容易会被发现。

只不过被招募的文武之辈里，没什么太出色的，都是来这边求一条生路找个活计，不然也不会甘受寂寞，至于那些有本事的，或者说看起来有些本事的，对这样的招募根本不屑一顾。

尽管赵字营已经或明或暗的放出几次消息，说是这比武大会的消息是假的，可这个消息的确让人兴奋，尤其是赵字营掌控了南直隶江北的偌大区域，没了朝廷王法的约束，很多武人和好勇斗狠之辈都想找个渠道出头，这等人不甘心去村寨扎扎实实的做事，只想着找一条捷径，比武大会这个噱头实在是太吸引他们了，都觉得这是一步登天的一条路。

“大哥，这件事可能是茶馆里的一次笑谈，几个云山行的管事喝茶的时候看到外面带着兵器的武人不少，就说不如让他们比试一场，剩下最好的留用，就这么越传越广，人人念叨，来源应该就是这个了。”对这个消息，内卫队上下查的也是昏头涨脑，只得出这么一个模模糊糊的消息。

“这局面，这时势，加上他们看戏听评话太多了，一有这样的消息，人人都以为是真的。”赵进的态度很不耐烦。

习武之人读书识字的极少，爱听评话，爱看戏文，又喜欢那些江湖绿林上的传奇，偏偏这些故事传说里，什么比武打擂，然后拿到宝物，成为驸马之类的特别多，举办这等比武大会的人物，往往都是那些地方豪强和野心家，用这个招揽天下英雄，或者用这个将天下英雄一网打尽。

都想着争先夺魁后风光富贵，却没人想到这件事本身的荒唐可笑。

真正让赵进不耐烦的倒不是外来人的荒唐可笑，而是赵字营内动心的人很多，在清江浦那边领着团练的成大虎特意捎信过来，说是若真有此事，他一定不给赵字营丢脸，肯定要拿个好位次下来，如果进爷和其他几位首领也参加，那他就为进爷扫清下面的屏障，护着进爷夺魁。

当时看到成大虎的信之后，赵进气得都笑了出来，跃跃欲试的可不止这个成大虎，赵字营各团各队的家丁还好说，内卫队里江湖人不少，但都是能耐得住性子的，而团练里面，还有附庸赵字营的各方势力，则都兴奋不已，同样觉得露脸的机会来了。

“还有人讲，进爷你请了外邦强手，这人擅用细剑……”说起这个的时候，刘勇也是哭笑不得。

徐州有洋人的消息倒是瞒不住，路易等人和百姓们打交道不少，这又是个新鲜事，早就被四处传说了，可几个佣兵出身的洋人，在汇聚徐州的武夫想象里，就成了请来的外邦强手。

刘勇看了看赵进的神情，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哥，依小弟看，既然都纷纷扬扬传这个比武大会，咱们不如就顺势办一场。”

看到赵进眉头皱起，刘勇连忙又是解释说道：“眼下这些江湖绿林人士越来越多，虽说咱们乱子压得住，可人这么多，闹大了也是麻烦，如果真弄到血流成河的地步，少不得又有人讲咱们设局杀人，不如就搞个比武大会，随便弄几样奖赏，让他们自己闹去，或许还能在里面挑出些可用的人。”

赵进沉默了一会，正因为他当年在货场上搞过类似擂台比武的事情，所以才对这个比武大会深恶痛绝，本就是孩童儿戏之类的东西，却被这帮成年人当成大事，郑重无比的来做，而且赵进靠着在货场上的比武夺帅有了这些兄弟朋友，他心里下意识的不想让别人因为一个传言而搞类似的营生，这是抹黑。

“这比武大会只能在清江浦那边做，而且要发下命令，咱们赵字营的人谁敢参加，我就打断他的腿。”

听到赵进的话，刘勇笑着点头，开口说道：“这次营里几个好事的恐怕得哭了。”

赵进摇头苦笑，他这苦笑不光是因为几个“童心未泯。”的手下，也为自己的无奈，这无奈和心态上的成熟无关，而是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不能凭着个人好恶来决定什么，要从大局着想。

“二哥的婚事已经定在腊月初一了，陈家伯父本来想要大肆操办，不过二哥却反对，只说自家人聚聚，就摆了二十桌酒，而且还准备在何家庄营盘附近办酒，陈家伯父发了脾气，才说在徐州城内办，大哥定下何时过去，小弟这里好做安排。”

身不由己的事情不仅仅是决断，参加陈昇婚礼，又是在自家地盘上，自然没必要弄出太大声势，可一旦离开营盘，就必须要做好护卫，亲卫队和内卫队都要安排，城内城外要有许多人为了他来忙碌。

赵进是不喜欢繁琐的人，可如今在这个位置，自身安危牵扯到过万人的生死荣辱，当然要谨慎万全，不能有一点马虎。

“提前一天过去就好。”

“那小弟这边早作安排，三哥那边……”说到这里，刘勇欲言又止。

赵进只是回头扫了一眼，然后做个手势，在屋中护卫的牛金宝和孙大林躬身退了出去，有些话在贴身护卫跟前也不能说的。

“那个辛启韬没什么不对的，回去以后和书童随从的话不多，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勾当，跟着随从回开封的那边也有回报，就是回去报平安，然后拿了些盘缠，看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而且那回去的亲随在外面还有个半掩门的相好，咱们的人花钱问那个相好，说就是报平安拿盘缠。”

尽管此时屋中只有他们两人，可刘勇说话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赵进皱眉点点头，开口缓声说道：“每日里和这个辛某人说了什么，去过什么地方，兆靖自己也报上一份行程，是不是说过一句，咱们大明明面上的官吏这么少，以为让百姓轻松，实际上却给了人上下其手的机会，徐州当差办事的人这么多，百姓却得了许多方便，这才是正道理。”

第881章周王府的也来了

刘勇点点头确认说道：“这辛启韬和他的书童也说过这句话，应该是酒后感慨。”

“倒是有几分见识。”赵进评价了句，听到这句话，刘勇犹豫着开口说道：“大哥，其实三哥所说不差，咱们徐州很缺人才，尤其是缺读书人，这辛举人看着和那些酸子就不一样，倒是和三哥很相似，都是有才华能做事的，咱们徐州现在局面越来越大，正缺这样的人，可这样的读书人，都和三哥差不多，心高气傲，等着别人来请，为了大局考虑，大哥就给他个面子如何？”

“你说的没错，不过，你实话对我讲，兆靖做事，现在已经没别的心思了吗？不去惭愧，不去胡思乱想了？”赵进反问一句。

刘勇又是犹豫，还是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说道：“三哥心思太重，心里有些弯总是扭过不来，恐怕一直在想的。”

说完这句，刘勇又忙不迭的解释说道：“不过三哥做事没有一点私心，绝不含糊的。”

“咱们一起长大，一起出生入死，他都没有扭过来，现在还时常觉得愧读圣贤书，那咱们凭什么信任一个外人，他才来了多久？”赵进又是反问了句。

“大哥，如今咱们徐州的局面不同，咱们可是打败了南北两路的朝廷官军，逼得朝廷和议，这徐州和周围也被咱们经营的兴旺发达，小弟前段时间听读书人讲，如今的徐州比起什么太平盛世都要强许多，大哥做得这么好，和别处一比那就是天上地下的分别，外人一看自然心服口服，这辛举人算是有见识的，或许被镇服了，这才有投靠的意思，而且小弟这边盯了这么久，三哥那边也小心的很，这辛举人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刘勇还是有自己的坚持。

赵进揉了揉额头，他的威严在一次次胜利和正确中建立起来，虽然年轻，大家却都心甘情愿的服从，不过却不是唯唯诺诺的那种服从，只要觉得自己的主意对赵进和赵字营有好处，敢于力争的也颇有几个，因为他们没有私心，所以敢开口，也不怕赵进记挂，当然，能这么交流的，也就是伙伴们和上面的核心亲信了。

“先看着就好，我只说要观察，没说他就是探子耳目，真要是放心的话，这个人当然要用，还得立为榜样。”赵进回答说道，刘勇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谈话告一段落，刘勇掏出张纸看了看，然后沉默了会，这不代表谈话的结束，刘勇的内卫队牵扯的事情往往都是要紧机密，除了底档之外，其他不能有文字流传，六名出身于徐州知州衙门的文吏每日记录不停，但他们写下来的东西不能带出去，接触的内容不能对外说起，这六人的全家老小就在何家庄居住，属于最可靠的那种人。

那间存放文书档案的屋子，也只有赵进和刘勇才能进入，即便是其他伙伴也只能通过这两人查询。

刘勇自己也是严守这个规矩，但有时候禀报的事情太多太细，就要写个摘要出来，能带出来的文字也仅此而已了，摘要用完之后，要当着赵进的面烧掉，尽管赵进没有要求，可刘勇自己却从不放松。

摘要本身也是写的极为简略，在这样的禀报当口，刘勇往往要回忆片刻才能保证详细叙述，赵进已经和刘勇提过，说问问马冲昊那边，看锦衣卫有什么好用的程序和法子，总不能像现在，千头万绪都压在刘勇一个人身上。

“大哥，在咱们徐州新开了一家周家货栈，是盐市和集市里几家老资格的商户作保，让他在原来畜栏的位置占了个店面，这家货栈明面上做得是杂货生意，实际上却是河南最大的盐枭，在这里设个店面，就是为了在盐市上就近联络。”

刘勇那边说完，赵进眉头就是皱起：“河南最大的盐商，那岂不是和开封的周王有关系？”

几百上千斤的贩运私盐，那是江湖上的杆子和地方豪霸作为，这供应一省的几千几万斤的大数目，就只能高官亲贵才能做了，周王自有明以来就在开封，子弟遍布河南各处，可以说是河南势力最大的顶级豪强，这供应河南全省的私盐，也只有他家能做了。

而且这周王府的私盐买卖做得光明正大，开封城内和周围府县都有周王家的盐店，打着官盐的名目买卖私盐，谁也不敢招惹，生意做得泼天一般。

不过河南的盐从两处来，一是两淮的淮盐，二是北直隶的长芦盐，奈何淮盐占了水路上的便宜，可以大宗运输，很早就把长芦盐场的盐货挤走，如今徐州盐市一开，等于是就近供应，价格上还有优惠，淮盐更是充斥河南，只不过盐市是提供集散，两淮盐商是源头，真正分销的生意都是周王府那边来做，分工各有不同。

“就是周王府的产业，这边盐店大掌柜朱罡据说还是周王的旁支，只不过没有爵位在身了。”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藩王产业开在徐州，这可是要紧消息，按说应该第一时间知道。

“这周家货栈没有一点张扬，看着就是个本份的生意人，和盐市上谈生意也都是守着规矩，如果不是咱们安插在盐市上的眼线听到，恐怕知道的还要晚。”刘勇颇为苦恼的说了句。

看着赵进点头，刘勇又是说道：“按照咱们的消息，周王王府来咱们这边采买盐货已经好久了，查下来能知道，周王王府对外做生意一贯是守规矩的，只不过最近和潞王府起了冲突，现在潞王府的人都缩回去了，周王王府索性直接开店，要把去往河南的盐货生意巩固住，大哥，要不要赶他们走？”

鲁王府觊觎赵字营的财货，闹出那么大的是非，而潞王府用牛金宝的案子来要挟，也是颇多纠缠，这几个例子让赵字营上下对藩王势力极为提防，生怕再闹出什么祸事来。

“我们要安插人进去，他老老实实做生意，那就把他当做生意人，要是不老实，我们就也有对付的法子，也没什么可怕的。”

提防是一回事，经历过王友山被抓的前前后后，赵字营倒也不怎么怕了，无非是撕破脸大打出手而已，河南满打满算三个守备的兵马，实在不够看的。

“说起这个，眼下在咱们这边新开店铺的，很多都是和盐有关，山东几个有名号的盐路角色，也在这边开店，明面上都是卖土产杂货，实际上都和盐有关，这些人比汇聚过来的江湖绿林人物更麻烦，店里养着几个厮杀汉防备不测，咱们控制的范围外又备着人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闹出祸事，再就是宣府、大同过来的几家，明显是边军出身，过来做咱们烧酒生意的，一个个看着也是不善。”

“别人来我们这里做生意，那就是给我们支付租金，把钱花在徐州，那就是客商，我们要善待，再说了，咱们是在源头上抽成的，盐和酒卖出去越多，对我们就好处越大，这个犯不上去争。”

说到这里，赵进沉吟了下，又是开口说道：“不过眼下这个局面，徐州境内没有人敢折腾胡闹，可徐州周围不是咱们地盘的地方，肯定都有大批的江湖人聚集，他们不敢进来，却要留在那边策应待命，这本来也没什么，可要是有人盯着那些商队和客商下手，那就是妨害了，要想个法子。”

在十一月底的时候，所有在徐州和清江浦做生意的商人们都知道了一个消息，徐州赵字营愿意为各家的财货作保，从启程到目的地，全程不用担心盗匪响马，但这个保证只是陆路上的，水路只有清江浦到隅头镇这段距离的运河，还有徐州以及淮安府境内的黄河可以保证，而陆路则是长江以北几省全部包括。

如果你用得是云山车行的车马，那么自然不用搞什么作保，一路的安全都由云山行保证，货物若有损坏丢失，由云山行进行赔偿，若不是的话，那就缴纳货物的半成作为保费，挂上云山行下发的云纹云字三角旗，也保你安全无忧。

对这项规矩，商人们不觉得能帮很多，只是觉得这伙徐州武夫在变着法刮钱，从前赵字营在徐州就推行过认旗，但后来也就无声无息了，因为经过整治之后，就算不挂着个旗子，也没有响马绿林敢来行凶，也不会有什么设卡的苛捐杂税，一切通畅，这当然不用搞什么旗子多交一分钱了。

但对于徐州之外，赵字营控制之外的地方，盗匪响马、地方土霸就是必须要考虑的了，想要自家货物安稳运到目的地，在路上不遇到什么波折，这些都要打点分润，这也是不少商家明知道徐州盐市和集市价格便宜，仍不愿意过来，因为徐州这边便宜，算上沿路的各种花费和风险，也就不那么值得了。

第882章短训班和五斗米

这么说起来，商人们对赵字营的作保有很大需要，交钱挂旗也不少，但下面说起来，还是认为这是赵字营搜刮的手段，你赵进在徐州、宿州、邳州、归德府、淮安府还有山东几个县说话管用，可一出了这个范围，你说话也就不管用了，可这个保旗如果不买，没准在这些地方都要出事情，花钱求个平安比什么都好。

再说了，徐州这些人做事已经算节制，给大家这么多方便，也没见到怎么搜刮，估摸着现在准备动手了，这也不是坏事，总比提心吊胆的要好。

到了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徐州州城总算享受到了何家庄兴旺的好处，城内城外的客栈都被住满，心思活络的开始把自家的住处租出去，每天也有不少进账，酒坊的酒水原本都是卖出去，现在在城内也能消化很多，铁匠铺子整日里生活不停，打造兵器和护具，各色铺面生意都在变好，因为外来的客人增多，怎么能多卖出去。

以往到了秋冬时候，城内的劳力都是去何家庄那边找营生，卖力气赚点贴补，现在在城外就有活计了，平整土地，用夯土和竹木搭建擂台和看台。

有宽敞院子的房子格外好租，因为那些各处来到的武人要整日里练武，然后招待富贵人等的客栈都是供不应求，原本很多人订的是腊月十五的房间，后来越来越紧俏，索性从现在就包下来。

城内的富贵人家们早就搬到何家庄或者是邳州去住，多少宅院府邸都是空置，到现在也是被塞满了，自家住，亲族朋友也住满了。

人口突然增多，导致城内的供应都有些不足，好在附近的云山寺内有足够的积储，这是赵字营最大的仓库之一，用大车源源不断的向着城内运送。

由不得人不来，无论是武夫强人还是八方宾客，都是兴致高昂，关注无比，什么英雄比武，什么打擂夺魁，大家在什么评话戏文里听到太多次了，可亲眼见到却还是第一次，那徐州如今又是个太平安稳的地方，冬日里富贵人等都是闲着无聊，为什么不过去看个热闹，回来足够吹嘘整年的。

对于武人们来讲，他们也对这个热切无比，争强好胜是小事，如果能在这次比武大会上扬名，那以后的好处肯定是说不尽的，如果能让淮扬的富豪看上，招募过去做个护院头目，好处多多，如果能表现出色，有人愿意出钱合伙开设武馆，那就是更上一层楼了，如果借此能博个功名，那可就修成正果了，不管哪一样，都比自己在家乡横行霸道的威风强出太多。

何家庄清静了，可徐州这边变得喧闹无比，乱子也跟着变多，在何家庄那边好歹知道畏惧，在这边就有些肆无忌惮了，不过赵十一郎下手同样很辣，这徐州城内的差役捕快如今就是换了皮的徐州家丁和团练，外来武人同样打不过。

本以为自己被官府捉拿，怎么说还有个缓颊，结果正因为徐州家丁团练有了官家这层皮，手段却更是血腥。

当街斗殴滋事的下场只有一个，绞，很多武人当绳套拴在脖子上的时候，才知道城墙外那一排排的木架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多少人哭喊冤枉，说不过是打一架，没有见血出人命，还有人大喊有没有王法，但怎么挣扎呼喊都是无用，就这么挂在了上面。

所以徐州的纷乱也就是三天不到结束，看到木架上摇晃的尸体，每个经过的人都是心生战栗，不敢再乱来一点。

四方八方，形形色色，有徐州的老辈人感慨，当年运河还在的时候，徐州也就是这般兴旺模样了，只不过老人们眼神不太好，注意不到现在这些可不是当年的富贵商人了。

对于徐州州城内早就凋敝不堪的江湖市井中人，在这期间也发生了个小插曲，据说已经死在外面的陈二狗居然回来了，不少人都看到这陈二狗在徐州城门那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凄惨，让周围的人都不忍听。

这次陈二狗回来，却是勇爷的交办，安排着陈二狗负责这比武大会的赌赛。

大伙光看着这比武夺魁的风光和好处，却没想到这武人之间相斗要分出胜负，这胜负就可以下注博彩，陈二狗从前经营赌场，对这一套比别人要懂些，加上他是赵字营能控制住的人，对徐州地面还算熟悉，所以就派了回来，算是立功赎罪的意思，遭了这么多年罪，也算还清了，不过陈二狗只不过是帮着操持，城内能做主的人实在太多，他只需要听命照做就好。

本来大伙没想到，或者有些人私下里打赌，等那黑虎赌坊开出盘口让大家下注，整个徐州地面立刻疯狂了。

斗鸡斗狗玩过的人不少，这上面本就在下注开赌，可公鸡和恶狗厮杀，那里比得上人和人的争斗，这可是刺激多了，从前据说江湖上有这样的玩法，可那仅仅是传言或者很小的范围，那里比得上这么多人参加，这么多人下注，好赌的人一听这个就是热血沸腾，且不说这里，消息飞速无比的传开，邳州、宿县到清江浦甚至扬州，向北济宁那边，向西的归德府和开封那边，消息传到，不知道多少富贵闲人朝着这边急赶。

隐约间已经有传闻，说徐州这边没有王法，所以这擂台比武是见生死的，这更让一些人疯狂，当然，这传闻也符合戏文评话里的一贯套路，举办这比武大会就是没有安好心，就是要把天下英雄一网打尽。

这声势把赵字营和云山行自己的人都吓了一跳，根本没想到会这么轰动，而且清江浦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是本地豪商已经准备在明年搞类似的营生，已经准备让赵字营入股五成，不然也压不住场面。

到了这个当口，越晚开收益就越大，赵字营索性宣布，将这比赛挪到腊月二十三这天开场，反正愿意在这样比武擂台上下注的，一般也都没心思在家安分过年，推迟时间，可以让更远处的人赶来，也可以吸引更多的人下注。

如今徐州地面上没有任何人和赵进唱反调，甚至还有人替赵字营辩解，说在这天开始，是和唱戏祭神一个道理，热热闹闹的求明年的太平平安。

“清江浦和扬州都有人带着自家的护院好手来，准备让这些好手下场争斗，说是开封还有带着家将来的。”

说起这个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都是阴沉着脸，陈昇冷声说道：“这就是把比武看成斗鸡斗狗。”

“还有个传闻，说是咱们兄弟这次肯定要被什么大侠英雄之类的剪除。”刘勇笑着说道。

大家对这个都是嗤之以鼻，无非是戏文套路，总有什么忠君报国的少年郎过来打擂除恶，可也不想想，真正的恶人又怎么会去擂台上冒这个风险。

不过该防备的不会有任何放松，这徐州义勇刚刚成立，就被用在了这个上面，愿意上去比武的赵字营不会拦阻，但不上去的就和四个连的团练以及城内的差役一起待命，随时准备镇压乱局。

最能惹事的各路武夫被引到了徐州州城附近，何家庄总算清静下来，谁都知道吉香想去试试，不过大伙也知道他不敢擅离职守，现在就是旁敲侧击的求赵进，不上去打也得过去看看。

而王兆靖整日里陪着那位辛举人到处走动，赵字营除了火器工场是机密之地，其他各处并不需要对外人隐瞒，当然读书人也不会去酒坊里面看什么机密，商号田庄这类民事，都领着去走走看看。

千金买马骨，不需要太聪明都能想到这一点，效果也的确出现了，来到何家庄这边的读书人开始变多，尽管有秀才功名的都没几个，大部分是没什么出头希望的老童生之类。

什么举人秀才来到这边，赵字营可不会主动送上官位富贵，可你会读书写字有基础的文化，想要在这边求个生计却不难。

“为五斗米，圣人的脸面全然不要了。”这是有人对这些读书人的鄙薄言语。

不要说外人瞧不起，就连这些读书人自己都是咬牙切齿，走在路上也是惭愧无比，头都抬不起来的样子。

你能读书写字，赵字营的确会给你温饱，但接受赵字营的差事之前，要先上两个月的短训班，这名目听着新奇，可细究起来也就是私塾和官学的变种，可学的东西却让人接受不了。

短训班分几种，一种是学经商之道，然后这还不是学发财的，而是那些算账管事的细务，另一种则是所谓的实务，名目玄乎，一旦学了就知道不过是衙门里面的吏目庶务，怎么收取赋税，怎么筹集人工，怎么征发，怎么断案处刑，还有则是农事，教你怎么管理一个庄子，要知晓农事人心，知道怎么执行上司，只要怎么带领下面，甚至还有不在徐州的短训班，如果你来自沿海之地，就会问你愿意不愿意去学习经营船务之道，可能还要上船。

第883章有见识的辛启韬

讲授的课程也不见什么高深，也不见什么道理，只是一些实务和例子，讲的人一看就是粗鄙之辈，言谈举止间都带着一股卑贱。

这简直是荒唐，士农工商，读书士子最为高贵，商人最为低贱，可这里面学的却是伺候商人，为商人做事的学问，然后那吏目更是贱役，世代不得科举的，连士农工商四等都算不上的，居然让我们学他的学问，还有这农事，穷庄稼汉的道道有什么可学的，辛苦读书，不就是不愿去吃这个苦吗？至于海上船务，那是九死一生的活计，都是没有王法之辈才干这些，我们堂堂士子，难道就去做这个？

而且看看什么人在听课，有商号里的伙计，有衙门里帮闲的白役，甚至还有草原上来的鞑虏，偶尔还能看到怪模怪样的番鬼，圣人说有教无类，可不是说什么人都教的，还有不少正该上私塾的孩童，正该考取功名的年轻人，居然也在认真的听，这真是败坏子弟，伤德造孽！

荒唐之极，看来这徐州也不过是寻常贼寇啸聚，一时侥幸就气焰嚣张，不知道招贤纳才，不知道尊重士人，这样的短视凶暴之辈，如何能长久得了。

看史书上，看各种杂闻野史，还有听评话戏文，大凡想要扯旗造反并且赶出一方局面的，都是对读书士子重视无比，尤其是在这最开始的时候，就算没有功名的读书人来了，都要倒履相迎，高高拱起，然后才会吸引来各方贤才，那一朝开国不是如此，就算那五胡十六国时候，那辽金蒙元时候，谁不是对士人和读书人客气恭敬，如若不然，那就只是流寇豪霸一等，昙花一现，和这样的势力勾连，非但没有好处和前途，反倒容易惹祸上身，且看他如何倒了吧！

大多数兴致勃勃来到的读书人都走了，很多人觉得这短训班本身就是侮辱，也有人听了[第]一节课之后也走了，觉得这些都是贱业，学这个是自降身份，也有人听了几天，然后也走了，他们自小读圣贤书，只知道背诵，这些完全不同的路子根本接受不了。

只有很少的人留下，他们或者是的确无路可去，或者是觉得自己在科举功名上已经没什么前途了。

无路可去的读书人大多来自山东，苛捐杂税不必提了，朝廷的辽饷让他们最后一丝忠心也都烟消云散，自家的田产留不住，朝廷的粮米发不下来，妻儿饥饿难耐，在这等情形下，谁还有心思读书，先吃饱了养家才好。

很多山东来的读书人，到达徐州的时候，和流民没有什么区别，给他们一条活路就比什么都强。

再就是徐州本地的读书人们，这里文风不盛，读书本就没什么出路，说起来有些好笑，徐州读书子弟最多的地方是徐州三卫，也只有卫所军将宽裕些，也只有这些卫所军将更想让子弟们在仕途上发达，这些徐州的读书人是亲眼看着赵字营成长，看着贫穷凋敝的徐州如何一步步变好，看着赵字营怎么破云山寺，平山东流贼，吓退官军铁骑，南下北上击败朝廷官军，看着一个个身边原本麻木绝望的邻居亲戚怎么挺直了腰杆。

身为徐州土著，他们比别人更知道赵进做了什么，徐州有了怎么样的改变，所以他们对赵进更有信心，徐州本地读书人苦恼的是赵字营体系下没有文士的进身之阶，只要敢于舞刀弄枪的武夫，现在这个短训班就是开了一条路给大家，尽管是为了外来的人，可也没说不让本地人去。

“这做法好，虽说书经里有大道理，可不懂实务怎么能做好政事，汉唐宋各朝都讲不经地方不能入中枢，可我朝却反过来了，讲究不出京师直入内阁，二十多年不出都门一步为首辅，反倒成了美谈，但除了天纵之才，主政之人不知地方，如何能治天下，这些道理，圣贤书中真有吗？”

进士出身入翰林院，然后一步步在都中清要职位上打转，等年纪差不多了，就可以入阁为大学士，运气好的就能为次辅、首辅，二十多年光景，除了放出去当考官，回乡祭祖之类的事情，就在京师不动，然后执掌天下大政，辅佐天子，经验什么的全无，甚至连政务本身都不通。

这并不是什么笑话，而是大明的常例，只要查历科的状元、榜眼、探花，大都是这样的经历。

“莫说中枢，地方上又何尝不是如此，这读书人一直读四书五经，考中了放出来，他懂得什么，知道税赋徭役上的关节吗？知道下面这些吏目差役的花样吗？想要做事，还不是依靠师爷朋友，他一任几年拍拍屁股就走了，可衙门里的吏目差役和地方士绅祖祖辈辈都在这边，到最后朝廷派下的官员有何用，做个幌子招牌，真正管着地方百姓的，就是这些吏目差役和士绅豪霸。”

说到这个大家更是明白，莫说别人，徐州知州童怀祖就是个例子，他真正开始懂得地方政务，明白关节情弊，也知道何处着手，差不多第一任快要坐满了，那时候大家已经不敢含糊应对，但进士官本身就不想在地方上呆太久，留任本就是让人颓唐的丧气勾当，外人看来更是前途全无，这童怀祖也是特例，他留任之后能管理插手地方实务的时候，各处已经只听赵进的命令了。

“学点实务，知道些规矩，多设些拿朝廷俸禄的文吏差役，这样朝廷也能像汉时那般做事，天子旨意，百姓闻之，现在这般，朝廷规矩法令没有人听，反倒成了下面贪赃枉法的手段，这税赋徭役加上辽饷，如果只是按照正数征收，百姓们苦一点也未必撑不住，可层层要跟着发财，下面更是刮的厉害，处处家破人亡，处处怨恨朝廷！”

这些话都是那举人辛启韬说的，他对这短训班倒是颇为高看，这让王兆靖喜不自胜，每一次都尽快的转述给赵进听。

对这个赵进也能理解，人有什么成就总希望广为人知，希望多听听别人的评价，如果是自己的同辈同行，他们切实的夸奖就更让人高兴。

“你们比我都心怀大局，总想着从四处招揽人才。”赵进偶尔也有这样的苦笑感慨。

王兆靖转述这辛举人的话，无非是证明这辛启韬是个人才，而且很适合徐州这边，赵进应该主动去招揽了。

尽管这辛举人的言谈看法和赵进他们不一样，可一个和徐州不相干的士子能有这样的见地，已经是颇为了得了，的确当得起人才的称号。

实际上赵进也见过辛启韬这个人，王兆靖领着这位整日里在徐州乱逛，赵进恰巧出现在某处远远看几眼也很正常。

见过本人后，尽管是远远见到，赵进对这个人的评价又是高了不少，因为这个人的气质和王兆靖很相似，富贵人家容易把子弟娇惯坏，可同样的，富贵门第比贫寒人家有更好的条件培养人，这辛启韬明显是没有荒废的类型。

而且这个和王兆靖相似并不仅仅是气质，还因为这人的确文武双全，原本在开封那边打听回的消息，说这人书剑双绝，按王兆靖的说法，这辛启韬的书法银钩铁画，极为不凡，连王友山都是赞赏异常。

文士书法高妙并不稀奇，但说某人文武双全往往就是浮夸了，或许会个五禽戏就被当成是武技高绝，可这个辛启韬身形动作却能让人看出来，是真在武技上下过功夫，按照观察他的人说，看这辛启韬闲时练剑，那是杀人的真本事。

赵进禁不住想，这书法和剑技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许都考究手臂手腕和控制，难道有相辅相成的效果吗？

这辛启韬性子沉稳内敛，见地非凡，又是文武双全，更不要说大明举人这个有特殊意义的身份，把这样的人招揽过来，对赵字营大有好处，这个应该没什么疑问。

不过赵进不急，他还在犹豫，已经有人在他面前举出了刘备和诸葛亮的例子，说是先主得卧龙之后，方能三分天下。

这个比喻赵进很不喜欢，自然也没有听从，赵字营从兄弟几个在货场上打闹开始，一路发展到今天，可以说飞跃，也可以说奇迹，但在这里面，可没什么卧龙凤雏的功劳，全靠着兄弟们刀枪见血去拼，靠着没日没夜的算账运筹，这才有了今天，要说见识，赵进觉得兄弟们之中陈昇见识最高，那份沉着和果断真的帮助了赵字营太多，而这新到的辛启韬又算什么？

可用，用了也有好处，但没必要摆到这么高的位置上，这举人的学问和见识，又有多少能用在赵字营这边，就连王兆靖的书经学问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

自从孩子出生之后，徐珍珍就不想住在营内了，按她的话讲，营盘内煞气太重，恐怕惊吓到了孩子，而徐珍珍和木淑兰每日里也要做事，那些眼线探子进进出出的也是麻烦。

第884章要出头就得做事

赵进对这个自然同意，宣布比武大会在徐州州城举行，何家庄冷清安静之后，全家就搬到原来何伟远大宅里面，那边大部分屋子已经拆了，只有何伟远的内院还在，那边正适合招进一家人居住，外面则是有亲卫队两个连驻扎护卫，一个定点守备，一个分散值守，内院则有牛金宝领着最亲信的一个队护卫。

离开军营在这何家庄也好，生活上也方便，而且也能调剂下精神，总是在无比缜密规律的军营中，人有时候很难恢复，换到纯粹的生活区域，能够放松些，赵进偶尔也会和家里的女人讲讲公事。

“大伙是不是都魔障了，我能看明白的事情，他们也应该看得清楚，怎么一个个这么执着。”回到家中，赵进忍不住抱怨说道。

“几位叔叔也是为了夫君的局面着想，肯定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徐珍珍柔声相劝。

赵进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抱着儿子，女儿赵凤总想去揪赵进的胡茬，儿子赵龙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少，还是有些怕生畏惧，只是好奇的来回看。

“对这个辛举人你怎么看？”赵进随意问道。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好参与这样的机要大事。”徐珍珍笑着说道，赵进摇头看过来，徐珍珍才笑着继续说道：“若是放心可用，夫君招揽过来就好，不能用就不理会，何必这么伤神呢？”

赵进愣了愣，却对一边的儿子赵龙做了个鬼脸，吓了孩子一跳，随即大声笑出来，赵进把孩子放下，让赵凤牵着弟弟，然后恍然说道：“你不说的话，我还想不通这个关节，你说的这个才是正理，无非是一个想要投靠过来的读书人，用不用，怎么用，都是早有规矩的，为何他们这么重视，无非是评话演义看多了，觉得像是赵字营这种要壮大发展，肯定要有个诸葛亮或者吴用之类的人物，他们自己都不是，这外来的看着像，估摸觉得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赵进的感慨却让徐珍珍有些糊涂，莫名的怎么说到了这个，赵进却又是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演义传奇故事他们平日里可没少看没少听，你接触不到的。”

明初有了三国和水浒，然后小说开始大兴，专有说这等故事的艺人，徐州兴旺起来之后，这等人也比从前多了很多，和大张旗鼓的唱戏不同，说书不过是一人一嘴就好，是这时代最吸引人最便宜的娱乐了，赵进知道伙伴们，或者说赵字营上下所有人都很喜欢听评话，不知不觉的也被里面讲述的东西所影响。

这三国、水浒还有各种演义小说，凡是要做大事的，身边必然有个足智多谋的读书人，诸葛孔明就是一切的原型，就连明太祖朱元璋建立大明都要有个青田先生刘基辅佐。

有很多人都以为赵字营的智囊谋主就是王兆靖，但越是亲近的就越不这么想，大家都知道王兆靖平素在做什么，他和大家一样，负责某一处，而不是辅佐赵进管理全局，要说谁更接近这个角色，陈昇倒是比王兆靖更像。

也就是说，众人眼中，徐州赵字营缺这么一个智囊谋主的角色，而这个见识高妙、沉稳内敛、文武双全的辛启韬一出现，大家都觉得这就是老天给赵进送来的辅佐谋臣，就是徐州赵进的卧龙，退一步讲，就算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是千金买马骨，招揽到更多足够价值的后来者。

想明白这个关节后，赵进有些哭笑不得，但众人一番热心好意，总不能这么泼冷水下去。

这边徐珍珍看着赵进心情不错，琢磨了下开口说道：“夫君最近一直招揽番人进工场做事，想要铸炮造火铳，可妾身听下面的管事和工匠们讲，这几个番人除了些新法子新点子之外，手艺什么的也很寻常，帮不上夫君太多？”

赵字营的兵器工匠大都是徐家出身，现在也是徐珍珍这边管着，有什么消息自然会传上来。

“不是寻常，是很差，别说那些老铁匠，甚至比不了一些刚上手的学徒。”赵进实话实说，这倒是让徐珍珍愣住。

“但这几个洋人的新东西新点子却是咱们需要的，还有他们曾经见过用过的一些营生，这个咱们不知道，要靠他们琢磨出来。”赵进沉声解释，既然自己夫人提起，应该是徐家工匠们对自己重视几个洋人很不满，有必要解释安抚下。

出现这个情况倒也在赵进的预料之中，赵字营愈发兴旺，虽然最重武人，可其他各行业也没有被歧视，只要你用心做事，地位提升收入增加这都是必然的，在这样的局面下，工匠们自然也要争取自己的地位和利益，本来工匠们并不担心，大伙是主母的嫡系部下，赵字营的兵甲全靠徐家工场供应，虽说做得辛苦，可温饱甚至富贵都不愁的。

没曾想突然几个不怎么靠谱的番人站在大伙上面，拿的银子比大家多很多，可手艺把式却含糊的很，任谁也不服气，肯定要有怨言反应上来。

听完赵进的解释，徐珍珍笑了笑，柔声继续说道：“妾身也听说夫君这边安排人去广东和南洋招揽佛朗机工匠，那些在洋面上跑的人怎么会懂工务上的营生，只怕再找来的人也是不合用的。”

赵进倒是没想到徐珍珍会说这个，但这也是他的担心，摇头苦笑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亏得是还没那么急，就这么慢慢找吧，总能找到的。”

徐珍珍朝赵进那边靠了靠，却是笑着说道：“妾身想说的是，让厚生去南边招揽，他对铁炉和铁匠的营生可比寻常人明白的多，让他去招揽寻找，总比船上的那些人靠谱，而且厚生是咱们自家人，毕竟放心。”

这次赵进愣住了，他有些愕然的看向徐珍珍说道：“放厚生出去，你真舍得吗？”

徐珍珍抛头露面操持徐家，包括嫁给赵进，当初都是为了她的这个弟弟，这去往广东路途遥远，风险也是不少，而且还是和那些番人打交道，更有很多没法预测的麻烦，居然让没怎么出过门的徐厚生去做这些事，和徐珍珍从前的溺爱完全不同……

看到赵进的表情，徐珍珍笑着解释说道：“没什么不舍得的，徐家安排几个人，夫君安排几个人，一路跟着看着，也出不了什么事，夫君现在的局面越来越大，厚生他没什么功劳就管着那么大一摊，难免有人不服，还是要实实在在的做点事才好。”

赵字营的体系里，核心众人都和赵进关系亲近，但能有今天的位置，各个都有实在的大功在身，为赵字营的局面出过大力，但徐家这边则差很多，徐珍珍管着徐家的时候没有人说什么，而徐厚生靠着关系上去，难免有人不服，不要说赵字营这边，徐家内部有心思的人就不少。

“有你这样的姐姐，厚生还真是幸运。”赵进笑着感慨了句，随即又是若有所思的说道：“厚生走上这条路，没准还真走对了……”

本来徐家给徐厚生安排的路是科举求功名，或者是在家享受富贵，但徐厚生却对煤铁工务很有兴趣，一直在琢磨钻研，现在又主动揽过来寻找洋人工匠的差事，现在有没有足够的人和他竞争，赵字营壮大，他的路自然会跟着越走越宽。

“既然要去，那就趁着腊月正月出发，这时候连贼都回去过年了，多少清净点，各处找几个老成的跟着，看看是坐船还是陆路，走前来我这边，我有些话要当面叮嘱。”赵进答应的很干脆。

看到赵进答应，徐珍珍笑吟吟的点头，赵进此时很愉快，看着屋内赵凤和赵龙在玩布偶，这布偶却是赵进的发明，和这时代的布老虎之类不同，赵进画出了憨态可掬的大熊形象，然后安排裁缝用好布料缝出来，可爱非常，孩子们一看就是喜欢，赵进又照做了几个，儿女都是喜欢的不离手。

那裁缝倒也精明，求过徐珍珍之后，自己开始在何家庄售卖这种布偶，价钱卖的很贵，可来往有孩子的客商，都会买一个两个的，如今也算徐州的名产之一了，但云山行也有消息传过来，说清江浦已经有人开始仿制。

看着满面笑容的赵进，徐珍珍犹豫了下又是说道：“夫君，有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是木家妹子的？”

听到这个，赵进收了脸上的笑容，转过头看着徐珍珍，徐珍珍神色倒是如常，只是放低声音说道：“木家妹子最近总是请些尼姑神婆之类的进内宅，妾身也不知是不是她那边的公务，不过这些姑婆麻烦的很，咱们家又是个要紧的所在，这些人能在外面见还是在外面见的好。”

赵进眉头顿时皱起，随即叹了口气说道：“这些话你去说的确不方便，然后外面的更不方便报给我，居然有了灯下黑。”

第885章议事房

“夫君体谅就好……”

因为有孩子牵扯，赵进即便先来到徐珍珍这边，晚上也会住在木淑兰那边，等晚上到了那边，赵进直接开门见山的发问。

结果赵进这边一问，木淑兰却扭扭捏捏的不想回答，到最后说得有些急了，这才回答，这原因让赵进又是啼笑皆非又是有些恼怒，原来是木淑兰想要个孩子，却一直没有怀上，难免有些心慌心急，尽管木淑兰经过风浪见过世面，是个精明角色，可在这上面也犯了糊涂，开始琢磨着求神拜佛，这才请了些号称灵验的神婆尼姑上门。

“你自己还在教门里主持过一番局面，靠神佛来糊弄别人的，怎么还能入了别人的道，这不是荒唐吗？”赵进很是恼火。

“妾身也想和徐姐姐一样，有个孩子，也就有依靠了。”

“糊涂，你才十几岁，我才二十岁，怎么就会这么快没依靠了，你在我身边这才多久，要孩子也没那么快，你急什么急！”赵进的声音都高起来了。

木淑兰只在那里低头，偶尔抬头看一眼，倒没有什么泫然欲滴红眼圈之类的样子，经历过的事情太多，这些事倒也不影响不大。

“让尼姑神婆之类的离咱们家远些，别被人钻了空子，平白惹上风险。”赵进语气严厉说道。

木淑兰只是闷闷点头，等赵进吐了口气换上衣服，木淑兰却好像想起什么一样说道：“进哥，妾身和那些姑婆聊过，徐州各等人家，这些姑婆都能出入，很多人在外面防备的很严，但在内宅却没什么拘束，靠着这些姑婆能打听出不少事情，也没什么人会防备她们这些婆姨……”

听到木淑兰这么说，赵进沉吟起来，点点头说道：“能组织这样的人手，清江浦那边用处更大……”

话说了一半，赵进猛地反应过来，肃声对木淑兰说道：“这是另外一码事，你还是要离她们远点，真要用她们做什么，不要在这个内宅里折腾！”

此时的木淑兰只是捂着嘴笑，神情又是俏皮，又带着几分狡黠。

临近腊月，参与这比武大会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到这个时候，内卫队真是忙不过来了，在马冲昊的建议下，内卫队、徐州州衙的捕快差役，徐州州城江湖市井人物，连同本地驻扎的家丁和团练，互通消息，联动合议，若有事各方做主的人只要达成多数一致，就可以先行处置，然后急报何家庄赵进那边。

几位头领合议的地方就在州衙捕房那边，城内城外有脸面有实力的人物也都会被邀请出席，不能干预决定，但可以提自己的建议，随时回答问询。

这个体制可以让各方的信息互通有无，遇到问题及时处置，各方可以随时配合，又可以防止某人抓总擅专，也能够彻底动员调动本地的力量，而赵字营惯常的做法，则是徐州这边发生的各种事情，稍大一点就要急报何家庄那边，让赵进几人处置，虽说快马往来用不了一天，可有些事一个时辰都耽误不得。

对马冲昊提出的这个法子，王兆靖、如惠和刘勇都有些反对，不过赵进却很认可，命令这就可以执行，还按照马冲昊的意见，制作了专门的令牌，看起来就好像是供着的牌位一样，其实是仿造大明的王命旗牌，这令牌在，议事众人才有合议决断的权力。

这一处机构直接就被叫做议事房，马冲昊、赵十一郎、尤振荣、赵完、赵松都列席其中，如惠的一名师弟，法号如新的也在其中，这如新可不是什么虔诚的僧人，而是云山行管理云山寺各项产业的大掌柜，云山寺距离徐州州城这么近，自然要算到里面。

之所以要投放这么大的力量在里面，是因为过来参加的人越来越杂，带着自家护院强手过来赌斗的淮扬豪商们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山东的教门、绿林山寨、响马杆子凡是有条件的都安排了好手过来，想要在这比武大会上给自己扬名立万，或者是抬高自家在赵进心目里的地位，卖个好价钱。

而归德府那边几大豪族也带了人来，有的是家丁家兵，有的则是外请的强手，他们的目的和山东那边的人不同，他们也是在显示自己的力量，不过却不是为了自高身价，而是为了向赵字营立威，赵字营只是控制了靠近徐州的夏邑和永城两个县，其余地方只是定期派团练和家丁巡视，并没有驻扎，即便这样，归德本地的大族势力也被挤压的厉害，现在都已经低头服从，他们担心以后会让出来更多，所以这次要显显威风。

还有些五花八门的传闻却得不到证实，比如说南京有几家勋贵府上的好武子弟，自觉地武艺高强，所以想要过来比武扬名，想过来看热闹的富贵豪门人物就更多了，已经有清江浦的商人向赵进提议，能不能将比武再次延期几天，这可不是他们自己的想法，而是替别处人讲的。

“可笑，一两个武勇之辈，单打独斗或许有些本事，在战场上能有什么用处，还不是送死的货色，这是听戏听书把脑子弄坏了吗？”赵进对此不屑一顾，这话他不光是评价热心快到疯狂的各路参与者，也是说给兴致勃勃的伙伴们听。

议事房成立之后，马冲昊在内卫队的地位就又是高了许多，无论老资格的聂黑，还是沉稳有能的黎大津，都比不得这马冲昊经验丰富，轮单打独斗，马冲昊在内卫队里排不到前三，可论起组织和体制，马冲昊就是实实在在的第一，他甚至有这个自信，如果不是刘勇和雷财资格太老，那么管着内卫队的人就是他。

再怎么谨慎自省的人物，都有飘飘然的时候，成立议事房之后，连赵进都对马冲昊有所褒奖，还嘱咐他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报上来，刘勇对他都客气了不少，马冲昊难免有些收不住。

不过在徐州城内实在忙碌不过来，想要调马六和几个老部下回来帮忙，提出要求后被立刻驳回，如此两次，马冲昊悚然而惊，有些明白自己得意忘形了。

在王友山被从京师放回之后，一直在京师那边忙碌的马六也跟着回来，但没过多久又是被派回了京师。

经过王友山这件事之后，京城各方已经记住了徐州，同样的，徐州也要留意京师那边的反应了，尽管从头到尾，大家一直是很有分寸，魏忠贤一直把消息压的很低调，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徐州，马六在王友山被拘押的期间，在京师将从前的关系重新搭建恢复，没了王友山的书信，却有了关于朝政中枢更多更深的消息，就是靠着这些关系。

有这个人在，京城对徐州来说已经不那么模糊了，而且在临清那边，雷财已经建起了很完整的架构，随时可以和京城那边呼应接应，让信息更加通畅。

山东的鲁王府和河南的潞王府，都已经在徐州死了上百号人，颇多有身份地位的人物就这么死在徐州大牢里，可这两家已经对徐州不敢有丝毫的冒犯，甚至不敢来到这边做生意，完全是退避三舍的意思。

在徐州不见踪影，两家在京师的活动却不见少，死了那么多人，损失那么多银子，这已经是结下了天大的仇怨，在大明的地盘上，朱家子弟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这个公道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除了这私仇之外，还有贪心，鲁王府和潞王府都知道徐州如今是怎样的财源滚滚，有多少日进斗金的产业，何况这徐州距离鲁王府所在的滋阳城，距离潞王府所在的卫辉府都不算太远，直隶不能封王，但这么近的距离，安排亲信人看着就很方便。

赵字营若是在打败官军后继续大打出手，这两家王府自然不敢出声，可赵字营这次维持了默契和分寸，没有破坏这局面，也没有大打出手，这就让这两家的胆气壮了，任你无敌强悍，你也不过是徐州和周围猖狂，你难道还能打到滋阳城来，还能打过黄河去卫辉府吗？

而且这样的低调默契，没有猖狂的大打出手，想必对朝廷心存畏惧，魏公公招抚时候捏着鼻子的心情自然也不会让他们知道。

这次尽管那徐州站了上风，但朝廷四处用兵，只不过是腾不出手拉，真要是认真起来，哪有继续猖狂的道理？

如此判断，这徐州早晚要败亡，那么这座金山还是盯紧些的好，真要到动手的时候，早说就早占一点好处。

“魏忠贤把持中枢，万事由他决断，两处王府的陈情和牢骚一时间无关大局，可藩王毕竟是天子亲族，当代潞王和天子的关系很近，说得多了，魏公公也拦不住，到时候不管怎样，少不得要再兴刀兵的。”

内廷大珰可以决断很多事情，也能拦住很多事情，但藩王和天子之间的联系渠道却和内廷外朝不一样，宦官们不容易插手，而且宦官专权也是在天子首肯下专权，如果天子要做什么决断，他们也只能执行。

第886章营属

现在这鲁王府和潞王府锲而不舍的上奏陈情，哭诉自己的委屈，痛斥徐州的横暴，早晚有一天，消息会到天启天子那边，会有相应的决断做出，到时候，辛苦做定的眼前局面不复存在，又得重新开始兴动刀兵。

“当时就不应该退兵，直接打下鲁王府，就没有这些没完没了的手尾，兖州府那边已经没兵了。”

“那个时候的确没有官军了，我们一路打过去也不会遇到什么抵抗，可到了滋阳城下，那边城门一关，你怎么攻城，和流贼一样抓百姓填河挖城？还是用咱们家丁的性命填进去，粮草又怎么办？而且到那个地步，就是和朝廷彻底撕破脸了，山东没有兵丁，可朝廷会有各方面的大军打过来！”

“那……就任由这两个混账王府再把事情折腾大，咱们再仓促应战？”

“当时不是解决麻烦的好时机，我们也不能贸然动手，要看有没有好机会了。”

消息传来，兄弟几个少不得议论一番，陈昇也要插嘴，却被赵进笑着说道：“你马上就要做新郎官了，专心忙你的亲事，别的就不用劳神操心。”

以陈昇在赵字营的地位，他的亲事自然有无数人想要过来奉承凑趣，尽管陈昇很低调，可跟陈家关系亲厚的人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徐州范围内的士绅豪商，人人都是凑了过来，唯恐自己不被邀请。

让大伙都想不到的是，陈家居然改了婚期，说是改在明年举行了，这让大伙错愕，不过赵字营这些年轻人做事不合规矩又不是一天两天，大家念叨念叨也就不理会了，只是和陈家确认，明年如果摆喜酒，一定要叫上大家，刚为这婚事哄起来的热闹就迅速平息了下去。

可让大伙想不到的事情不止这一样，陈昇的婚期其实还是腊月初一，根本就没有变动，之所以放出这个消息，就是不想大办，接到请帖的都是陈家的亲族还有赵字营内相关的人等，都是自己人，外人一个都没有叫。

“你何苦这般，以你现在的身份，理应办的风风光光。”私下里赵进和陈昇说道。

陈昇回答的时候，表情和平常一样淡然：“咱们兄弟几个里，有一个招摇的就足够，其他人不用这么张扬。”

这回答让赵进只是苦笑，语气也颇为无奈：“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你没必要这么小心，大昇你越风光，大伙只会跟着越高兴，咱们兄弟年纪都不大，如果谨慎小心的太过，那接下来这么多年，岂不是无趣。”

“我风光没什么，我也知道你不会猜忌，不过咱们兄弟几个里，如果我们的风光盖过了你，咱们自家没什么干碍，但却会让外人胡思乱想，让下面距离远的犯糊涂，我的婚事是我自家事，和外人又有什么关系，这样就很好。”陈昇自然而然的回答。

听到陈昇这番话，赵进沉默下来，陈昇犹豫了下又是开口说道：“现在要是不把体统规矩立起来，以后再立可就不容易了。”

现在徐州州城附近热闹非凡，已经能看到在野地里搭起的帐篷，各路人马聚集，彼此熟悉的或是老友重逢，或是仇人相见。

明面上不许江湖厮杀，可暗地里的争斗却是屡禁不止，死伤已经不稀罕了，赵字营安排在徐州州城的力量也没办法面面俱到，而且对方明面上遵守赵字营的规矩，不聚众厮杀，这些暗地里的争斗也只能含糊过去，赵字营要做的只是收尸，然后惩治那些收不住手的人。

忙碌到这样的地步，陈家又要在城内举行婚礼，真是在火上浇油了，亏得陈昇不要大办，婚宴范围控制的很小，只是在老宅附近开了酒席，那片区域本来就是外人的禁地，所以并没有想象的麻烦，甚至都没有多少人知道赵进来到徐州城了。

其实谁都知道，眼下这麻烦和焦头烂额是什么原因，就是这因为子虚乌有的传言而越办越大的比武大会，现在传的越来越离谱，什么要决出天下十大英雄，别的不说，少林寺派来的人都是正当打的魁梧大汉了。

以赵字营对徐州的控制，只要下决心清场，这些聚众的人谁也不敢违抗，可能还会有别处好事的人新办一场，这等兴旺热闹，不知道多少人从中看出了商机和好处，赵字营的体系也在这其中受益良多，不过赚来的银子相比于维持治安的花费，那就是赔本买卖了，可加上那些下注赌输赢的赌金，则又是不同了。

之所以没有停，是因为赵字营各处都在这四面八方的来客中招募人丁，内卫队在选拔可用的外线，云山行选用各处的护卫，那些老到的江湖人很受青睐，清江浦的不少生意都需要这些人照看操持，然后还有海上的船队，那边什么时候都是缺人的，余家在松江那边也需要可靠的护卫。

那些武技出众的机会更多，赵字营家丁团练的武技虽然简单，但也需要了解更多其他的，这些人聘来后都会放在各处武馆内拿一份固定的饷钱。

除了那些想要一步登天的人之外，来到徐州的人也有不少是求个生计，看个热闹，有不错的出路摆在眼前，很多人都是乐于跟从。

正因为赵字营各处都在这其中受益，所以也没有人提起中断此事，甚至有人提出以后两年一办甚至一年一办，可以吸引八方来客，这赌局抽头的收入也足够丰厚，为何要让给别人去做。

维持的人焦头烂额，但其他人却轻松的很，赵进参加陈昇的婚礼那一天，特意给跟随而来的本城家丁放了一天短假，让他们回家和亲人相聚，然后再返回集合，因为州城的局面是外紧内松，没必要用这么多人，规模声势太大，反而惹人注目。

如今气氛虽然已经缓和，可家丁们依旧没有假期，要防备着官军的异动，在徐州城内，赵字营的力量已经是饱和了，护卫赵进等人的本城家丁算是有福，可以回家团聚一天，本城家丁的假期也有另外一层考虑在，那就是徐州州城内的家丁很难做逃兵，没有开小差的顾虑在。

※※※

不提苛捐杂税，农户们还有安身立命的土地，靠着出产能够生活，而住在城内的百姓们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当徐州是漕运节点百业兴旺的时候，城内百姓不愁生计，出力做工就能过上不错的生活，当运河改道，徐州凋敝困苦，就算你想作奸犯科都要看自家够不够心狠手辣，本事够不够大，不然正行没得做，旁门左道也没办法混，人人窘迫。

现在徐州百姓的状况比起从前没有太多的改善，酒坊之类的营生消化不了太多劳力，想要赚得多活得好，要搬到何家庄或者其他各处讨生活，但很多人又是故土难离，舍不得搬走，也只能这么耗着了。

在这样的局面下，谁家有孩子当家丁，靠着孩子的饷钱和粮食贴补，混个温饱是不难的，如果能有战功，分到了土地，那就直接是小康甚至富户了。

这等人被称作“营属”，是为了避讳军属这个词，家有赵字营的家丁，好处可不仅仅是生活上的贴补，而是可以像有功名的读书人家一样，挺直腰板做人做事，谁家子弟做家丁，捕快差役都要另眼相看，各处照顾着，横行霸道的市井中人江湖角色，也绝不敢对家丁家属横蛮……

徐州本地的早就知道厉害，自然不敢招惹这些营属，可外来过路的却不知道，那些营属看起来也不过平常中等人家，凭什么骗不得。

有山东那边过来，设局坑人，骗到银钱后因为苦主发现，争抢间动了刀子，见血伤人，这伙山东设局的江湖骗子不敢多留，急忙出城远走。

既然是设局坑骗，那轻易不肯用强，也怕惹上人命官司，毕竟不是本地人，无论官差还是江湖道上都不熟悉，所以这一刀刺的也不是要害，也不是很深。就是怕惹上脱不开的麻烦。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历，这等被骗的苦主，即便受了小伤，也是没奈何的，要是还在城内差役什么的也会抓人，可要是出城追赶，谁也不会伺候，毕竟小户人家，怎么使唤得动官差，苦水也只能自己咽下去了，更不要说这年头平民百姓谁愿意去和衙门挨边，和衙门差役打交道，自家就算苦主也要被扒去一层皮，吃亏受伤，也只能打碎牙齿自己吞。

这伙江湖骗子行走多年，对这等事前前后后的关节熟悉的很，可他们没想到徐州地面上不一样，他们已经一路过了砀山县，进入河南归德府的境内，其实他们在砀山县境内就已经放松了，徐州州衙和砀山县衙是两码事，根本不会越境办案，现在已经到了河南，跨省更是不可能，那小户人家就算自己追也追不过来了。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徐州的马队一直追到了河南，就这么把人抓回了徐州州城，把所有骗的银子都要还给苦主，然后用刀的那个被判五十大板，其他人四十鞭子，然后苦役两年。

第887章人心不同

鞭子抽打下去让人皮开肉绽，但还能活着，这五十大板直接把动刀那个活活打死，苦役两年倒还好说了，总算能留下性命。

后来人们才听说，赵十一和云山行徐州城的管事去请示此事，说现在抓人恐怕抓不到，不如由云山行出银子先行赔付，以后紧盯就好。

“谁对营属不利，谁就是和赵字营为敌。”赵进回答的很简单，但背后的严厉态度却让大伙知道怎么办了。

类似的例子出过几次之后，徐州城内再也没有什么营属吃亏，外地不长眼的骗子之流倒不是绝迹了，而是徐州州城各方都是紧盯，生怕惹出什么不是来。

人心不知足，没人敢惹营属之后，营属们却自己张扬起来，觉得自己可以横行霸道了，少数人气焰立刻嚣张不少，但赵字营同样不容这个，虽然官府差役不动手，赵字营驻扎在城内的连队开始执法，惩处比官府还要重，这股逆流也很快安静下去，大家都知道规矩界限在那里了。

对绝大多数的家丁家属来说，他们不想横行霸道，能温饱过活就已经是幸运，如果能不受欺负，平安做人，这就是福气了。

大明这当兵是贱役，除了边关卫所之地，谁家有人从军说不上是什么光彩事，可在徐州这边，你家里子弟有人做家丁，你就可以挺直腰板，昂首做人，这是体面事，别人都会对你敬畏。

很多出了家丁的小门小户人家，世世代代小心做人，那里有这样扬眉吐气的时候，很多人就为了这个也要叮嘱子弟好好做这个家丁，一人当家丁，造福全家。

绝大多数的营属觉得光彩，可也有些人并不这么想，住在徐州城南的樊家就不这么想。

樊家虽然不是徐州本地土著，但也已经住了三代，既然住在城南，那日子也就好不到那里去，过得很是艰难。

谁都想过好日子求上进，读书求功名被当做正途，考中秀才之后，就能拿到官府的钱粮贴补，官家民间也要给些面子，这的确是一条路，可在徐州城内，你想要中个秀才也得是有名有姓的富贵人家，不然这好事凭什么轮到你身上。

樊家男人樊子夏总说自家是诗书门第，祖上有人做过大官，自家也要重走这条功名路，说一次两次还好，说多了惹人笑话，大家都在辛苦讨生活，都是穷苦人家，你整日里说自家高贵，这是瞧不起大伙的意思吗？这樊子夏就在街面上得了个绰号，名叫“樊丞相”。

常住的住户都能知道，樊子夏年轻时候是读书的，只不过连考了几次都没考中，也就熄了这份心思，他家的老人也是心气高，总想着孩子出人头地，可连个秀才都考不中，气急攻心得了大病，没熬几年就走了。

这场大病让本不宽裕的樊家更加窘迫，樊子夏也没有继续读下去，而是学了门做苏州鞋的手艺，靠这个养家糊口。

二十多岁的时候成家，婆娘是城内某大户的丫鬟，说是有了主家的孩子被撵出门的，可这个境地，谁也嫌弃不得谁，一起凑合着过吧！

有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之后，本就窘迫的生活更加艰难，但还勉强维持下来了，樊子夏倒是想让儿子樊金榜读书考功名，可家里想要吃口饱饭都难，哪里有钱去上私塾，樊子夏只能自己去教。

可樊金榜从小被母亲和姐姐宠的无法无天，根本没心思学什么，整日里在外面疯玩，好勇斗狠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樊家的几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女婿算是心善，多少能贴补一点回来，而这樊金榜则是软磨硬泡的让父母找了担保，去给赵进做了家丁，少了负担，多了贴补，日子好过许多。

而且这樊金榜加入的时间算早，尽管没有做上连正队正，但也进了赵字营的亲卫队，在外人看来，这算是有前途的地方了，这亲卫想必就是官军武将的亲兵家丁，以后都要放出来管事的。

有这一层，樊丞相的绰号没什么人叫了，大家见到这樊子夏都称呼一句“樊先生”，比从前客气几分。

外人看着风光，自家日子宽裕，连着樊子夏都有闲暇把书本捡起来做些文事，但这樊子夏却对赵字营没有一丝感激，儿子每次回家，都和儿子讲，你这是一身本领却被贼人收用，将来那赵进被官家拿了，你也要跟着倒霉，咱们樊家也是要受连累，若是被当成逆贼反贼，地下的祖宗都要蒙羞，在这樊子夏想来，自己儿子能进这亲卫队，想必是有本事的，不然怎么会被选用。

开始时候，这樊金榜听得很不耐烦，往往和老爹争吵起来，可他从小被娇惯的无法无天，耐不得赵字营的枯燥，然后又自觉自己一身本领却得不到提拔，心里有了怨气，老爹的这些言语就说进心里去了。

说归说，樊金榜也不敢不做家丁，赵字营对逃兵的惩治严酷异常，而且他也不敢冒险去别处，虽说“一身本领”，可如果没个着落，那岂不是两头空。

樊家在外面的确是有亲戚的，就在去年秋天的时候，突然有南京的亲戚过来探亲，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一聊起来的确是自家亲戚，而且带着很丰厚的礼物，连忙放到家里去招待。

这汉子很是沉稳，看穿着打扮也有几分体面，可待人接物却殷勤客气，让樊家人颇有好感，本来说住两晚就去何家庄那边看看，等听说樊家有个孩子在那边当家丁之后，这汉子却打算多住几天了。

说起来也是奇怪，徐州城内的百姓人家，都把自家子弟给赵进做家丁当成荣耀，恨不得天天说，而樊家却觉得不光彩，在外面还好，在家里是不提的，对这个明显有几分体面的亲戚，更是羞于谈起，唯恐被人笑话从贼，也不知道为何，聊了几句之后，这话就被套了出来。

樊家上下那有什么见识本事，更对别处来的体面亲戚怀着几分敬畏，这南京来的汉子说话又是很有技巧，什么心思都瞒不住了。

认为跟从赵进是从贼附逆，让族里和祖宗蒙羞，之类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讲了出来，那汉子也是颇多赞赏，说樊家这是明白大义，将来朝廷和官府知道了，定然要重重褒奖的，说得樊子夏飘飘然忘乎所以。

那汉子住了几天后留下了十几两银子，说是给樊家的报酬，这可是笔大钱，樊家推辞，那人强给，双方这么你来我往几次，也就喜滋滋收下了。

离开两天左右，这南京亲戚就回来了，这次却是说了自家的身份，这位亲戚是在南京锦衣卫当差，为一位大佬做眼线探子的。

不说别的，单是锦衣卫这个名头就把樊子夏吓坏了，等看到那腰牌告身什么的，更是魂不附体，那锦衣卫亲戚倒是和颜悦色，说朝廷马上就要对徐州动手，将这些反逆一网打尽，到时候跟从的也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说起这个罪名，本就一直担心的樊子夏更是心胆俱裂，当时就跪下给那亲戚磕头求饶，这亲戚态度变得更加和气，说如果能立功的话，非但无罪，甚至可以升官发财，像是樊金榜这样的少年英杰，怎么也得有个千总的位置，那可就是朝廷堂堂武将了。

樊子夏多年以来一直的心思，就是做大明的官光宗耀祖，听到这个，如何能不动心，可他也不至于彻底糊涂傻了，也知道想要立功，少不得就要做内应什么的，樊子夏一直瞧不起赵进这些年轻人，觉得不过是误打误撞靠了运气，可也听过不少赵字营的雷霆手段，知道这伙年轻人的心狠手辣，犹豫着不敢接茬。

那一直和颜悦色的亲戚现在才真正翻脸了，只是说他们已经拿了朝廷的银子，而且还把徐州的机密全都说出来了，现在想后悔已经来不及，如果这些被赵进这伙贼酋知道，肯定全家没有活路，如果不答应做内应，那么就死路一条。

话说到这般地步，不答应也得答应了，让樊子夏没想到的是，自家儿子樊金榜居然也赞成做这个内应。

家丁没什么假期，可如果家人去驻地附近看望，主官往往也会做这个人情，让全家团聚一天两天的，就是借这个机会樊家父子才见了面，不急着来已经不行了，那锦衣卫威胁的很明白，如果抖搂出去，樊金榜必死。

樊金榜在亲卫队看到知道的稍多，他知道朝廷正在纠集大队兵马，说是有几千骑兵要过来，到时候赵字营怎么可能顶得住，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做内应立功。

这回答让樊子夏松了口气，原本他就担心自己儿子不听，现在不用担心这么多了。

赵字营大概有多少兵马，大概都驻扎在什么地方，赵进在何处，这些樊金榜都告诉樊子夏，不过这些消息只要来过何家庄的，心思细密些的，都能知道，倒说不上如何机密，可告诉官家这些，总归是个诚意。

第888章婚礼回程

那锦衣卫亲戚倒是慷慨，又是给了几十两银子，然后说不急着探望，父子会面太多，反而会惹人怀疑，等得到自己消息之后，再做行动不迟。

就这么忐忑不安的等待，樊子夏头发白了许多，每日里睡都睡不好，消息逐渐的传来，什么锦衣卫指挥使率领南直隶各路精锐铁骑即将北上，什么魏国公，什么狼山大将军都派出了骑兵。

听到这个，樊子夏兴奋起来，这么多朝廷的力量北上，区区徐州的土贼怎么可能抗衡，多亏自己有决断，不然全家都要被赵进这伙反贼拖累了。

锦衣卫亲戚又过来一次，说让樊子夏再去一次何家庄，看看有没有机会和儿子见面，告诉他盯紧赵进，如果贼众溃逃能抓住贼首，那么彼此都有打工，如果见不到，那就看看何家庄的情形。

本以为如今情势紧急，何家庄那边也是森然戒备，父子不得相见，没曾想一切如常，父子两个还见了一面，然后说了这些事，本以为何家庄内的贼众惊慌失措，却没想到安宁从容。

等樊子夏回到城去，整日里又是担心，又是兴奋，担心的是贼众覆灭，自家孩子别在这其中被牵连误伤，兴奋的是，官军一到，樊家的前程富贵就跑不了了，搞不好连高高在上的知州老爷都得对自己恭敬客气。

不过接下来局势的发展却大出樊子夏所料，本以为“贼众。”溃散，没曾想溃散的却是官军，那锦衣卫亲戚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樊子夏重新提心吊胆，一方面哀叹天道不公，怎么官军被贼众吓退，一方面则是害怕害怕自己父子做眼线的事情被人发现，到时候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就这么战战兢兢的过了好久，这担心才渐渐放下，父子相见的时候，樊金榜说当时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气充盈心胸，觉得什么都不怕，丝毫没有别的念头，事后想想，还以为自家遭了魔障。

既然官家不管用，那先前的事情樊家自然不敢声张，只当做落了几十两的便宜，继续关门埋怨几句，樊子夏的怨气就是这么回事，倒是儿子樊金榜的怨气越来越大，先前心思本来就不对，难免在训练值勤的时候懈怠，和别的家丁相处的时候脾气暴躁，结果本来按照资历他该被提拔为队正，或者去往某处做个团练的连副，因为表现不好，只能继续观察，再过一段时间决定是否提拔。

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有了任用，甚至年资本事不如自己的都得了差事，本就牢骚满腹的樊金榜更是愤怒，可也只能暂时忍耐。

人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思就更做不好事，尽管接下来亲卫队征战的差事不少，可樊金榜却没什么优异的表现，不过赵字营讲究的是整体和纪律，他不想好好表现，可在军法和上司的督促下也没什么异动。

等听说那率队北上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投降赵进了，樊家又是好一阵惊吓，樊子夏甚至逃到邳州那边去，连儿子都顾不得了，但也没有什么被牵扯的迹象，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下来。

赵字营南下北上打败了官军，樊子夏也渐渐麻木，原本的怨气也消散不少，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劝儿子樊金榜在赵字营努力做事，总有出头的一天，就算没有出头，能让家里活得这么体面也不差。

可就在这时候，那亲戚又来了，这次这锦衣卫亲戚的气色更好，穿戴更富贵，这营属人家，江湖市井是不敢沾边的，连差役们都盯着的少，有个富贵亲戚来了，只有街坊四邻羡慕，注意到的人真不会太多，而且这樊家在外面亲戚多，大家早就有这个认识，倒是没有人去怀疑什么。

万岁爷和魏公公都准备对这逆贼动手，上面已经看懂了，只要诛杀逆贼首领，那么贼众必然溃散，如果你这次愿意帮忙，那么徐州州县会有一个守备的位置给樊金榜，樊子夏也能去坐监读书有个前程，另外，还有一百两金子用度，如果你这次不愿意帮忙，那就把上次的事情说出去，什么下场你自己有数。

提到皇帝和魏公公这就足够震撼人心了，平常人说话能提到这两位的有几次，这守备就是正经武将了，而这监生等同于举人，真要能有这个，樊家马上就成了徐州第一等的门第，光宗耀祖，樊子夏对功名上执着一直没有放下，其实早就已经魔障，听说有这么一条路摆在眼前，立刻什么都不顾，直接就答应下来，他甚至都没有想到那威胁，话说回来，那金灿灿的金锭也足够诱惑，这些可是够一辈子吃用的。

到这个当口，樊子夏其实也明白，已经由不得他父子不做，与其被供出去倒霉，还不如搏一搏这泼天的富贵。

樊家亲戚没有指定樊金榜做什么，而是要樊金榜说出自己何时戍守赵进宅院那边，在那个时候，到时候只要配合就好。

※※※

陈昇的婚礼很简单，几位长辈喝的很高兴，但小辈们都喝得不多，大家都保持着清醒，也没有闹洞房之类的事，陈昇婚后三天就会带着新娘回军营。

“进爷，这比武大会开始或许是闲话哄起来，可已经折腾到这样的地步，来了这么多人，有心人肯定会借机生事，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闹起来，在这徐州城周围，就算闹破了天，只要关上城门严加戒备就不会有祸害，可就怕有人趁着这人多的当口对进爷不利，尽管婚礼这一片已经被封锁，可就怕万一，进爷你现在身份贵重，万万轻忽不得，早些回何家庄重地最好。”

这是马冲昊所说的话，比武大会热闹到这样的地步，以徐州现在的形势来看，必然会有人在其中做手脚，但徐州真正的核心之地是何家庄那边，徐州这里就算闹起来也不伤大局，而且城门一关，城内各个区域封锁抓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真正的关键是，人这么多这么杂，难免会有防不胜防的突袭，赵进等赵字营的核心在这边，任何一人出事，那都是赵字营的大麻烦。

“你这是怕我们给你添乱吧！”赵进笑着调侃了句。

如今徐州这边的差不多就是马冲昊来主持，对这样纷杂的大场面，没有人比他经验更丰富。

如果换了旁人被这么问，肯定要手忙脚乱，马冲昊却是应对这种的老手，只是笑着回答说道：“进爷和诸位爷在这边，自然是震慑宵小，能帮上大忙，怎么能说是添乱。”

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不过马冲昊却还是继续建言说道：“还望二爷和三爷那边劝劝两位太爷，虽说这徐州城防卫也足够森严，可毕竟不如何家庄，而且城池大了，难免有照应不过来的地方，万一有个闪失，无论那一边都是大麻烦。”

对马冲昊这些话，赵进只是笑着反问了句：“你看好徐州吗？”

“属下当然看好徐州，不然也不会来到这边，早就去往别处逍遥了。”这样的对话实际上是老生常谈了。

“我不会辜负你这番看好。”赵进笑着说了句，马冲昊连忙行礼。

赵进却继续说道：“本来我想说，你好好把一身本事用在徐州，我这边肯定不会亏待了你，但这话你听着肯定无趣，所以也只好和你打个机锋了。”

听到这话，马冲昊忍不住笑出声，然后深深施礼，这次郑重真诚许多。

对马冲昊的看重并不只是体现在言语上，婚礼之后，赵进没有在徐州城中停留，而是带队回到了何家庄，还是那边最为安全。

再怎么忙着实务和营务，在眼下这样的太平无事情形下，新婚大喜，也要在家呆几天，也得拜见下双方的长辈，陈昇要留在城内，不能和大伙一起回来了。

在清江浦的董冰峰和周学智，在骆马湖东岸的石满强，在临清州的雷财，这些本该来参加婚礼的人都只是派来使者道喜和送上礼物，跟着赵进一起参加这婚礼的吉香则是满脸艳羡，刘勇当夜就是赶回何家庄，回程路上就没办法和大家一起了。

看到自己朋友成亲，又是这个年纪，羡慕很正常，可王兆靖在回程路上却一直脸色阴沉。

“昨天看你在婚宴上还好，怎么今天这个样子，出什么事了吗？”赵进忍不住开口问道。

对赵进的询问，王兆靖先是愣了愣，然后摇头苦笑回答说道：“小弟无事，只是想着二哥成亲有些感慨。”

赵进回忆了下昨日婚宴，那时候王兆靖似乎就有心事，那边王兆靖又是继续说道：“二哥沉默寡言，心里却是有大格局的，他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咱们的大局着想，小弟这边总是有太多看不开的。”

看着这边聊天，吉香已经骑马凑过来，等听到是这番话，只是撇撇嘴，拨马又回到本队。

“他是他，你是你，你如果是他，也就没有心里这么多纠结。”赵进笑着说了句，嘴上说着，却想到这段时间王兆靖一直在向外写信，信都是写给他同科同年的士人同辈的，以往王兆靖和他们联系并不多，不知为何改变态度。

第889章同饮

难道和这个有关？赵进懒得深想，那边王兆靖颇多感慨，开了话头：“当年觉得读书知天下事，知圣贤道理，现在看来，读那么多书好处不多，坏处不少，简单的小事却弄的千头万绪。”

“没得讲了，这还安慰不得，宽解你一句，你倒是有十句等着。”赵进笑着摆手，假作驱赶，王兆靖也是忍不住笑，那边吉香又跟着凑过来。

队伍的气氛很是轻松，首领们在笑，家丁们都是刚刚探亲归队，没有探亲的则是拿了喜钱犒赏，心情愉快的很。

“大哥，咱们现在地盘这么多，用这个云山分店管着是一时权宜，将来总要弄一套规矩出来，可咱们相应的人手不足，咱们外扩的势头不会慢，可管着地方上的人手不足，这是隐忧啊，早晚会是拖累！”王兆靖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几句话，凑过来的吉香脸上有无趣的神情浮现，发现赵进看过来，他急忙低头，不过心里的牢骚是免不了的，心想读书人还真是麻烦，讲些快活的事情很难吗？

赵进脸上的笑容也是收去，肃声说道：“为什么说云山分店是一时权宜，收取银钱实物，征发地方劳役，维持治安，刺探情报，贸易往来，云山分店都做得不错，既然做得不错，那么维持下去有何不可？”

“大哥，这管理地方总不能盯在这几项上，还要教化百姓，督促生产……”

“教化百姓，办个识字班就好，督促生产，让他们督促百姓兴修水利，积肥种树，这又有什么不能做的？”赵进毫不客气的打断王兆靖的话。

王兆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苦笑着摇摇头，赵进看了看他，沉默一会又是开口说道：“读书是用书上的东西，而不是被书上的东西圈住，你要想明白这一点，若是不通，以后还有头疼的时候。”

话说到这般，大家都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趣，那边吉香却犹豫了下，干咳一声说道：“大哥，既然这比武在徐州举行，总不能让天下英雄小瞧了咱们徐州人物，小弟也想去参加，为咱们赵字营扬名立威！”

开始还有点支吾，说到最后则是激昂起来，颇有些赴汤蹈火的慷慨意味，不过被赵进冷冷看着，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

“吉五爷的名字已经威震四方了，不是还有绰号‘小温侯’吗？都有这样的名头，何必再去擂台上学那江湖把式，演猴戏给别人看？”赵进开口反问。

“有这个绰号？”吉香本来低头，听到这个，又是兴致勃勃的抬头，不过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说道：“我不要这个外号，实在太难听了，我是吕布，那大哥你是什么，岂不是说小弟妨主……。”

听到吉香的话，本来满脸严肃的赵进和边上苦闷的王兆靖都忍不住笑了，三国故事实在太深入人心，评话戏文甚至寻常人都能说两句，流传渠道也广泛的很，吉香这样对读书写字很头疼的也了解很多。

吕布固然是英雄第一，英俊有为，可他也是三姓家奴，几次跟随主家，主家都没什么好下场，吉香脑筋转得快，对这个可是明白得很。

“不要胡思乱想，咱们兄弟一场场拼杀过来，可曾和人有过什么比武？”赵进开口问道。

吉香那边摇头，赵进继续说道：“现在这几省谁不知道咱们的名字，靠得是什么，靠得是领着大队战阵沙场决胜，靠得是赵字营不动如山、侵掠如火，身先士卒、沉着指挥、勇猛不退、阵阵得胜，这才是真英雄，那比武打擂出来的算什么，卖解卖把式的时候可以多赚点银子吗？”

听了赵进这番话，吉香却是有些垂头丧气，赵进语气变得严厉：“何家庄这两个月要严加戒备，你不要把心思放在别处！”

不管怎么讲，吉香对轻重还是分得很清楚，赵进这句话等若是军令了，吉香立刻收了那些丧气，在马上肃然听令。

吉香被训的习惯了，情绪也恢复的很快，王兆靖则不同，他这一路上都是闷闷不乐，一直回到何家庄那边，赵进没有继续询问劝解，有些心病说是说不通的，要自己想通。

相比于前些日子的热闹和喧嚷，如今的何家庄倒是冷清的很，外来的武人们都是涌去了徐州城，外来的文人们或者离开，或者已经去了短训班。

唯一忙碌的只有商户们，他们肯定也想去看比武大会的热闹，但对于商人们最要紧的事是赚钱，那些从京师以及北地几省过来的商人，特别是已经在何家庄区域拿到铺面的，尽管铺面还没有建成，可该做的准备都得做了，比如说为了开年营业齐备，和这边方方面面打好交道，掌柜伙计都得过来，交结熟悉免不了的，货物也得备齐足够数量。

这掌柜和头面人物可以找个客栈住，下面做活的伙计和力工就没那么好待遇了，只能住在放置货物的仓库帐篷里，好在这边不用担心贼盗，那边只是住的不舒服些，其他倒还好。

看到这些，王兆靖禁不住想起赵进曾说过的话“多学学这些商人，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一切都是为这个而做，但不要去学盐商，他们已经被富贵享受弄坏了脑子，忘了自己出身，也忘了自己要什么。”

大伙进了庄子之后就是各自散去，赵进和吉香要一同巡营，这些天第一团要由他暂管，王兆靖先去了云山行那边，如惠这次没有从徐州城跟回来，他要在那边盘点年账。

一到云山行，就有管事迎出来，将这些日子的信笺文报之类的交给他，尽管王友山如今已经回到徐州，可从京师那边过来的文报信笺比从前还要多很多，京师许多人做这样的生意，只要银子花到，有人盯着，那么明面上的消息，甚至有些暗地里的情报，都会源源不断的汇集而来。

若是真正要紧的情报事件，京师那边会有标记，在临清那边还会被雷财过一遍，如果需要加急，也会有标记，有这些标记的，都会被直接送到赵进手上，没有这些的，则会分给内卫队和云山行这边。

王兆靖大概浏览一遍，拣出几封信看了，脸色更加阴沉，管事掌柜们自然能看出王兆靖情绪不好，都是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

不过王三爷的涵养一向不错，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吩咐下面送点酒菜过去，应该是想要借酒浇愁了，要跟谁一起喝，大家也能猜到些，那位辛启韬辛举人还没走，十有八九是找这位了，都是举人，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想必在一起能说的话不少。

现在的赵字营内，甚至整个何家庄，本地外乡的都算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这辛举人的心思，都已经进了腊月这辛举人还没有走，这投效的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只不过架子还没有放下来罢了。

何家庄很多人对这个辛举人没什么好印象，整日里穿着长衫，身后跟着书童仆役，假模假式的佩剑，悠闲的到处走，到处问，在何家庄这样的地方，大家都是质朴勤恳，向来看不得这等做派，虽说王兆靖也差不多这个样子，可这个辛举人怎么能和王三爷比。

在王兆靖的安排下，这辛启韬住在他家边上，随时可以招呼邀请，这次陈昇成亲，按照王兆靖的意思本来要带上辛启韬一起去，陈昇却觉得这是外人，所以没有邀请，这几天就由着辛启韬呆在这里。

尽管这辛启韬是王兆靖的贵客，但也不是完全放任不管，有些监视还是王兆靖自己布置的，这次何家庄内大家都短暂离开，但这辛举人的自由并没有被限制，而是任由他各处走动，也给他配了向导和随从。

这几天辛启韬没有闭门不出，而是和从前一样，四处游览，按照跟随他的人所说，辛启韬特意去那些临时搭建的商户帐篷里走走看看，和里面的人聊了几句，问他们为什么来这边。

王兆靖回家简单收拾之后，就去了隔壁辛启韬的住处，请对方过来喝酒，按说这样的事情有随从去做，不过为了显得重视，王兆靖都是亲力亲为。

辛举人自然应了这个邀请，他稍作整理之后就是出门过来，王兆靖在门前等候，简单见礼之后，王兆靖将人向里面请。

何家庄内规矩森严，尤其是赵进和几位伙伴的住处，虽然为这个辛启韬破例，可有些规矩依旧要遵守，比如说主人可以进，但仆役就要在外面等候，但今天这个却愣头愣脑的跟着向里走，直接被门口的家丁拦住。

听到身后喧哗，正在向里走的王兆靖和辛启韬都是回头，一直有心事的王兆靖这才注意到，跟着辛启韬的亲随已经换人了，这人倒也不是生面孔，但不是辛启韬的亲随，而是跟着来的一名仆役，三十多岁年纪，粗手大脚的样子，平日里都是在家操持杂务的那种。

第890章心里话

没等王兆靖说话，辛启韬先是出声呵斥说道：“怎么这样乱闯，真是没规矩，在外面候着！”

结果那仆役却满脸委屈的争执说道：“少爷，老爷不是交代了吗？说你去那里都得盯着，小的可不敢不听，回去要吃责罚的。”

“住口！”辛启韬恼火的呵斥一声，然后苦笑着转头说道：“让王贤弟见笑了，这辛耿是家父派来的人，性子也的确耿直，规矩上却差了些。”

“无妨无妨，要进来就进来是了。”在这样的情形下，王兆靖也只能笑着点头允许。

他这么说，拦住那辛耿的家丁却有些为难，王兆靖淡淡扫了一眼，在别处做事，赵进他们会把自己的要求直接说出来，而王兆靖这边毕竟出身富贵，则是在无声处做文章，要学会察言观色。

看到他王兆靖的态度，门前家丁只好放人进去，王兆靖刚要招呼辛启韬，动作却停顿了下，然后才笑着相请。

“徐州气象果然不同，我朝重农轻商，可这轻重却是在税赋上，农户百姓辛苦，税赋却是极重，那些商人坐收暴利，却无人过问，不收商税竟然成了斯文体面，结果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徐州的做法则是重商但不养商，对各处都是大有好处啊！”一进院子，辛启韬就忍不住感慨赞叹。

可这个时候的王兆靖却有些神情恍惚，辛启韬说完后没有反应，等到对方诧异的看过来，这才有所反应，连忙笑着回答说道：“立国之初，有山西某县商税超额收取，反被太祖爷重重责罚，说这等搜刮太狠，是民间大害，又有名臣在江南收税，在官署门前摆设木箱，请民间随意缴纳，反而传为美谈，这商税成了有损清名的勾当，自然会有这样的局面。”

王兆靖随意说了两个典故，却满脸歉意的笑道：“还望辛兄见谅，小弟想起一件急务，现在就得处置。”

举人辛启韬一愣，随即笑着说道：“公事要紧，王贤弟且去忙着，咱们改日再聚。”

“不必不必，酒菜已然备好，这急务办起来快得很，半柱香也不要，请辛兄且去席上等候，小弟马上就来，见谅见谅。”王兆靖笑得热情，说的很殷勤。

辛举人脸上的诧异不见，笑着点头说道：“那为兄先去等着，王贤弟也莫要着急，将事情办妥当了再过来就是。”

王兆靖拱拱手，快步向着后宅而去，辛举人笑着摇头，回头瞥了眼木讷跟随的仆役，迈步向堂中走去，口中念叨着说道：“再怎么高洁，也该在内宅有几个伺候人，不能事事自己忙碌，何苦来哉。”

这住处辛启韬来过不止一次，王兆靖这边没有书童丫鬟伺候，一切都得自己忙碌，外面有家丁守卫，白日里去议事厅或者云山行，那边有文书管事之类的帮办，仅此而已，每次两人在这边喝酒相聚，都是从附近的酒馆那边安排伙计送菜，用辛举人的亲随斟酒伺候，这个相比于赵字营的财势来说，或者仅就王家自己的家境来讲，这也是太寒酸清苦。

桌子上酒菜已经布好，一个小泥炉上白汤翻滚，周围切好的羊肉和几碟调料以及腌菜，这其实是赵进喜好的吃法，因为寒冬天气里始终有热气，所以很快就风行开来，待客饮宴都喜欢弄个火锅。

王兆靖的急务还真和他所说的差不多，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办完，这边辛启滔也就是刚刚坐下，王兆靖就已经进屋了。

“晚上无事，你何必这么急，袍服都歪了。”辛启韬笑着调侃说道，王兆靖有些气喘，道袍常服也有点歪斜。

“见笑了。”王兆靖略加整理，就坐在了桌前。

两人谦让一下，就开始喝酒，王兆靖和这辛举人喝酒都很有节制，但酒量都不差，酒到杯干虽说不至于，可也喝得很痛快，不过这次辛启韬先敬酒，王兆靖客气推拒，然后王兆靖回敬，辛举人也抿了一小口，酒席上的气氛很有些沉闷。

“辛兄，从前吃过这个吗？”

“贤弟这可是取笑了，开封也是汇聚八方的通衢大邑，怎么会没有这个，再说愚兄也去过几次京师，这火锅在那边更是风行，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开封还是京师，所吃过的都不如这边鲜美爽口。”

王兆靖笑着点点头，跟着说道：“不瞒辛兄说，这火锅刚在此处出现，小弟也不以为然，心想即便好吃还能好过京师那边的，没曾想这一试才知道截然不同，辛兄可知道吗？此处火锅之所以这么好吃，就是因为我家大哥做了改进。”

听到这个，辛启韬一愣，诧异的问道：“赵保正居然还懂得这等小道？”

“辛兄，我家大哥是有宿慧的，说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是虚妄，可我家大哥的确非凡，雄才大略，他日前途不可限量，辛兄，小弟再多絮叨一次，请辛兄来辅助我家大哥，共成大业。”

“贤弟，愚兄不是讲过，这等事不必再提。”那边辛举人刚端起的酒杯又是放下。

谈到这个话题，辛启韬的脸上讥讽和自嘲两种神情混杂在一起，悠然在那里说道：“这件事只怕是贤弟一头热吧，若真心想要愚兄帮忙，那赵保正为何稳如泰山，始终不动，莫非真以为自家是贤君明主，别人见到，立刻纳头便拜？”

这话说得王兆靖一愣，神情却有些复杂，只是站起说道：“辛兄若有意辅佐我家兄长，那小弟这就去请我家兄长过来，咱们共商大事如何？”

看到王兆靖郑重激动，辛启韬苦笑着连连摆手，示意王兆靖坐下，只是说道：“你我兄弟饮宴相谈，何苦提这些煞风景的勾当，坐下喝酒，坐下喝酒。”

说是喝酒，两人酒盅碰了下，都是沾沾唇边，辛启韬长出了口气说道：“何家庄白日里如此繁华，夜里却安静异常，这感觉还真是奇妙，更难得是，这里真能做到夜不闭户，白日里真能路不拾遗，了不起啊！”

王兆靖嘴角刚露出笑容，辛启韬却又是说道：“古时能做到这一点，靠得是贤君名臣，何家庄能做到这个，靠得是严刑酷法，法无明文，刑是私刑，真是有趣啊！”

安静片刻，那边王兆靖嘴角也扯出个笑容，颇为玩味的询问说道：“辛兄来徐州，来我们这里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用这等态度讲话，或许这才是辛兄的心里话？”

你来我往，话里已经没有多少闲谈的气氛，那边辛启韬也是愣了愣，脸上浮现苦笑，刚要解释什么，却侧耳倾听，缓缓说道：“何家庄夜里这般安静，一有喧哗纷乱，就能听得很清楚。”

※※※

现在徐州州城和何家庄之间路已经非常好走，从城内赶回来倒也说不上疲惫，到家之后，徐珍珍和木淑兰难得这般好奇，缠着赵进询问陈昇婚礼的细节，不过仪式实在简单，没有什么可说的。

让徐珍珍和木淑兰高兴的是，以后在何家庄这边能有个交游的对象，虽然在何家庄这边各种来路的女眷不少，但和赵家平辈交往，能让赵进的两位夫人放心交游的几乎没有，陈昇的夫人自然是自家人。

说起外面传言，说赵进荒淫无耻，内宅养着几十个女人，甚至还有番邦女子，提起这个，徐珍珍和木淑兰都是笑成一团。

真实的赵进内宅生活无趣之极，和妻儿闲聊几句却是说到正题，山东闻香教重整，想要渗透和知道相关的消息已经很难，但毕竟抓了那么多知晓内情的人，还有人主动投靠，不断的刺探打听，还是有相关的消息知道，何况漕运这条系统两不相帮，徐鸿儒那边也奈何不得运河上的这些香众，尽管漕运香众对赵字营也敌视的很，不过从里面打听到消息还是不难。

木淑兰靠着最近抓来的这些山东香众，然后用从前的关系，再加上临清州雷财和李家的配合，向着山东一点点重新渗透。

目前能知道的消息，就是山东闻香教实力大涨，这个实力大涨自然就是信教的香众数目大增，天下间两直隶十余省，最苦的地方莫过于山东，在运河流域不能引水灌溉，东三府要负担京师的柴草，西三府要负担为京城养马，然后这辽饷什么的依旧没有减免，层层压迫，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破产破家，外围的人还有个逃荒去处，很多人根本是逃无可逃，绝望之下也只能求一点神佛的虚幻安慰，求个来世的极乐，可寺庙道观不是为富贵人家开设，就是自顾不暇，也只有这闻香教能深入民间，组织百姓烧香，互助互济，自然信众大涨。

徐珍珍也知道木淑兰的小心思，无非是借着这闻香教的情报和赵进多说几句，木淑兰有闻香教相关的要说，徐珍珍关于徐家煤铁能说的更多，但她懒得计较，只在边上笑着听。

第891章夜不静

夜里的何家庄很安静，赵凤赵龙睡得早，屋子里只有几个大人压低声音交谈，突然间，赵进一歪头，就在这同时，木淑兰也下意识的晃晃头，只有徐珍珍没有反应。

就在这同时，听到外面有人拍门，三快一慢，却是和牛金宝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在这个时候，丫鬟婆子什么的都在外面，屋中只有赵进一家人。

赵进手一摆，木淑兰立刻不敢出声，徐珍珍那边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赵进已经站起，伸手抓过一柄短刀快步走向门前。

“什么事？”

“老爷，外面闹起来了，有些不对。”牛金宝在屋外沉声回答。

赵进回头示意了下，木淑兰快步跑过来，赵进这边开门出门，木淑兰关上了门，就那么站在门前，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徐珍珍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但这个时候，她也是惊惧万分，只能捂嘴让自己不喊出来，而木淑兰则是镇定应对。

站在院中，赵进已经能听到几处响起的喧哗，而且这喧哗声正朝着自家这边靠近。

“大意了！人一定混在那些伙计里！”赵进闷声说道，何家庄上下都是守备森严，也只有那些外来商家管得松些。

“老爷，这宅子里外近二百家丁守卫，一炷香内大营的马队就可以赶过来，不会出什么岔子，为求万无一失，老爷先做好准备。”牛金宝沉声说道，他手中已经拿上了兵器，披甲的孙大林拿着朴刀快步走过来。

赵进点点头，转身回到屋内，木淑兰刚要开口询问，赵进沉声说道：“你们带着孩子先去地窖，不急着向外走，等消息确定了再动。”

木淑兰也知道这时不是询问的时机，点点头快步跑回去，和徐珍珍说了几句，徐珍珍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起身对着这边说了句“夫君小心。”

赵进只是用力摆手催促，徐珍珍看了一眼，也没有多说，立刻和木淑兰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进了卧室，听到几声机括转轴声响，然后就安静了下来，这屋子的密道却不是新挖的，而是利用何家庄原来的设施进行改动，赵进以为这东西不会用到，没曾想今日派上了用场。

“帮我披甲。”回到院里的时候，院子中已经有了十余名家丁，这都是最可靠的亲信部众。

赵进一开口，立刻有人从厢房中取出铠甲，替他披挂完毕，又有人拿出长矛，赵进看了看说道：“长矛备着，拿六尺短戟来。”

战斗估计会发生在街巷中院落内，在这样的环境里，十一尺甚至更长的战阵用长矛就不方便了。

“出去看看。”

“老爷，现在街面上混乱，还是呆在这里最安全。”牛金宝急忙说道。

“笑话，在这院子里内外隔断才是不安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贼人，敢来我这边送死！”赵进言语间已经带了火气，居然让敌人摸到这么近的距离，还要让自己的妻儿去地道躲避，真是找死。

不过他的判断也没错，在这个院子里空间狭窄，和外面有墙壁隔断，真要有什么突发急事，里外一时间还真是相顾不上，那才是大麻烦。

赵进下了决断，家丁们轰然听令，赵进安排孙大林和五位家丁守在这边，自己带着人出了院门外。

尽管何家庄一直很安全，可相应的演练却是经常，遇到突发情况该怎么应对，亲卫队早就是熟悉异常，赵进出门之后，已经看到家丁们列阵封锁了路口各处，在房上和墙头也有弓手张弓搭箭。

然后近处和周围的灯笼次第点燃，何家庄赵进居住的区域四下里明亮无比。隐约间能听到不远处有尖锐的哨音响起，这是亲卫队大队驻地开始紧急集合了。

前面听着马蹄声响，队伍一阵骚动，几名队正都下令约束部众，墙头的弓手很快喊话下来，是自家人。

坐骑在外面停下，一名骑马家丁快步跑进来，刚跑过前面的家丁队列，就被牛金宝喝令停下，命令身边家丁上去搜身，然后让人在几步距离外禀报。

“老爷，共有五处乱起，其中两处已经被就近扑灭，其他三处正在向这边冲来，消息已经送出，亲卫队正在赶来。”

“贼人有多少人？”

“夜深纷乱看不清楚，各路贼人数目不会超过二百。”

这二百是个上限的数目，赵进点点头，开口说道：“咱们就在这边列阵迎敌，然后急令马队，各条街道进行扫荡，遇人格杀勿论！”

那家丁大声答应了句，回头骑马又是跑了出去，赵进深吸了口气，闷声说道：“贼人是冲着我来的，那咱们就在这里等他。”

说完这句后，赵进一拍额头，扬声说道：“李灿，你带三个队去王兆靖那边，务必将他护卫周全。”

现在住在何家庄内外的有四个，赵进、王兆靖、吉香和刘勇，吉香和刘勇都在自己的队里住，那里防备森严，自然不必担心什么，可王兆靖和何家庄内的普通住户没什么区别，这就要有麻烦了。

※※※

外面已经能听到喧哗声音，若在别处市镇，夜间突然喧哗，民宅各处肯定是哭声惊叫一片，在何家庄则是不同，夜里一旦乱起，各家各户都要关门闭户，不得喧哗，不得乱走，不然家丁大队杀到，会不分青红皂白开杀的。

所以这喧哗纷乱的动静，在屋中听得格外清楚，辛启韬说完这句之后，双手一推桌边，身体后撤一尺，看着要站起的样子。

本来是寻常动作，可他对面的王兆靖也作出同样的动作，那边辛启韬直接就是站起，双方突然间都是站立对视。

辛启韬看看对面的王兆靖，脸上苦笑更重，开口说道：“王贤弟何时看出来的，愚兄应该藏的还不错。”

王兆靖脸色有些发白，眼中却有血丝，涩声说道：“辛兄今晚带着辛耿来，这辛耿又非得跟进来，小弟多看了眼，却发现辛兄的佩剑上缠着布条，书生带剑无非是装点门面，剑柄缠布是为何，那是为了见血时候不滑，小弟这才谨慎起来的。”

辛启韬愣了愣，他左手已经紧握剑鞘，辛启韬摇头笑道：“王贤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不光胸有韬略，还心细如发，这等细枝末节谁能看得到。”

他的剑柄上已经缠上布条，剑最为贵重，装饰也比其他兵器精美，但这也有个问题，就是太过光滑的剑柄如果见血见汗很容易脱手，在战斗中这可是要命的大事，所以实战中往往会事先在剑柄上缠布。

辛启韬朝着王兆靖的手上一指，笑着说道：“王贤弟的准备也很充分啊，自我来徐州，王贤弟的剑就时刻准备杀人！”

王兆靖手上也是拿着狭锋剑，剑柄上同样缠绕布条，王兆靖单手将剑鞘举起，沉声说道：“辛兄，小弟十四岁跟随大哥救人杀人，这剑从来就不是装饰，年年饮血，年年夺命，这剑时刻如此的。”

辛启韬深吸了口气，又是后退一步，王兆靖这客厅很是宽敞，腾挪的余地很大，王兆靖沉声说道：“辛兄，小弟再问辛兄一句，愿不愿意为徐州效命，我家大哥心胸宽广，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小节，只要咱们共图大业，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读圣贤书，忠君报国，辛某若效命，也只会为朝廷效命，怎么会给为徐州这等土豪贼寇卖力，王贤弟，你有大才大能，只不过一时走错了路，若能回头，功名富贵不在话下，早日回归正途，为国效力，才不枉知圣贤道理。”

对辛启韬的这番话，王兆靖只是笑着摇摇头，笑容里满是苦涩，他开口问道：“辛兄，现在你可是在赵字营中，不考虑怎么逃命，却想着劝降小弟，这未免太轻重不分了。”

“王贤弟，现在生死不是你在手里。”辛启韬冷冷说道。

这边话音刚落，却听到门外响起一声惨叫，这惨叫声却不是外面，就是在外面的院子中，这惨叫声距离屋子不远，却是那辛耿的惨叫！

听到这声音，辛启韬脸色骤变，下一刻动作极快，按动绷簧，利剑出鞘，剑鞘朝着王兆靖投掷过来，辛启韬没有丝毫停顿，整个人揉身扑上。

他这边才动作，王兆靖没有闪躲，整个人也是上前，直接把桌子掀翻，杯碟乱飞，酒菜四溅，桌面恰好挡住了辛启韬的动作，王兆靖把桌子掀翻之后，整个人后退两步，手中狭锋长剑也是拔出。

脚步声急促响起，屋门被打开，三名拿着朴刀短矛的家丁走了进来，而在客厅的另一个门，也有三名家丁走入，其中一人张弓搭箭。

辛启韬身上迸溅了不少菜汁酒水，脏污邋遢的很，他神色冷峻，只是用剑将袍服下摆和袖口割去，整个变成了适合比斗的劲装打扮。

“辛耿的身手应该不错，若是小弟没注意到，辛兄主仆二人合击，怎么也将小弟拿下了。”王兆靖冷冷说道。

第892章持剑相对

辛启韬身体微微弓下，握剑的右小臂抬起，镇定的看着四周，看到全副武装的六名家丁，辛启韬吐了口气，却是站直了身体，闷声说道：“可恨，做了这么久的布置，却是功亏一篑。”

王兆靖抬手示意，家丁们的动作都是停下，王兆靖盯着辛启韬说道：“辛兄，你受党争牵扯，功名路上再难有寸进，小弟再问一次，你愿意不愿意为我徐州效命，若能，那你我还是至交好友！”

“笑话，辛某清白人家，怎么会为你这等逆贼效命，只恨今日不能效仿荆轲要离，杀了你这个大奸大恶之徒！”辛启韬朝着地上吐了口，恨恨说道。

王兆靖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惨然，在那里开口说道：“小弟给以往的同年同窗去信，请他们来徐州看看，说次第另有局面，十六封信，只有两人回信，这两封信内还都是在大骂小弟，当时小弟就有些怀疑了，心想辛兄又怎么会这般不同，现在看，辛兄也是这般。”

“亏你还有脸说这个，读四书五经，知圣贤大义，国家养士这么多年，怎么就有你这样的奸恶之徒，不知忠君报国，却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边辛启韬骂得难听，家丁们的脸上都是有怒色闪现，频频看向王兆靖，等他的命令动手。

王兆靖却只是摇头，向前迈出一步说道：“辛兄不知我家大哥何等雄才大略，难道看不见如今天下……”

“王兆靖，莫非你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以为辛某也是愚昧，看不出这徐州这劳什子赵字营是以你为首吗？”辛启韬打断了王兆靖的话。

王兆靖愕然，辛启韬咬着牙继续说道：“你倒是好打算，推出个无知武夫挡在前台，事成你可有富贵，事不成你可以说被胁迫，左右不会惹事上身，你以为那区区粗鲁武夫能有这等见识，你这等欲盖弥彰的手段能骗得谁来？”

家丁们面面相觑，王兆靖只是哑然，那辛举人说归说，精神却始终是绷紧，看到这个当口，猛地向前冲出两步，但彼此之间有距离，家丁们愣神也是瞬时，马上就反应了过来，那弓箭直接射出，钉在辛启韬面前的地面上，立刻将对方的动作逼停。

这时节重文轻武，觉得只有读书人才能做大事，赵进做出这样的局面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不可置信，既然这般局面不是赵进做出来的，那又是何等人做出来的，少年英才的王兆靖就成了原因。

以往也有这样的传闻，却没想到辛启韬也是这么想，王兆靖错愕了会，哈哈笑出声来，越笑声音越大，眼泪都笑了出来。

“没想到辛兄也这么以为。”说到这里，王兆靖擦掉眼角的泪水，手胡乱抹了把脸，然后脸色变得肃然，盯着辛启韬说道：“辛兄，你我相识一场，这些日子相谈饮宴，小弟也是愉快的很，就冲这相识的缘分，小弟送辛兄一场公平比试，若能胜过小弟这柄剑，辛兄自去，若不能，那就是天意了。”

“当真？”辛启韬双眼顿时亮了。

“当真，辛兄谋划了这么久，事到临头却功亏一篑，不让辛兄试试，岂不是可惜，院子足够宽敞，就外面吧！”王兆靖开口说道。

家丁们想要上前劝阻，却被王兆靖的严厉眼神瞪了回去，只得去外面点燃灯火预备，在这个当口，任谁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哗和喊杀声越来越大，在何家庄各处死寂的映衬下，更让人心浮气躁。

王兆靖做了个请的姿势，门口的家丁也让开身子，辛启韬各处扫视一眼，大步向外走去，王兆靖走在后面突然冷笑出声，辛启韬诧异回头，只听到王兆靖开口说道：“你们以为弄一两个内应，半夜鼓噪起来，就能害到我家大哥吗？”

“我家大哥有天命在身，又岂是这等小道能害到的。”王兆靖自问自答，辛启韬只是冷哼。

院子灯火已经点起，家丁们环绕周围，辛启韬走到不远处角落站定，王兆靖也是进入场中，二人拔剑相对。

※※※

“贼人三队遇到临时阻截的团练巡丁，分出一队纠缠，其余两队还是朝着这边疾走，两队不过百人。”消息不断的传递过来，何家庄各处的墙头成了望塔，借着灯火的映照，下面一切都是看得清楚。

弓弦绷响，箭支破空呼啸，不断的在周围响起，惨叫声也是不断，不远处也传来亲卫队的发令呼喝，援军就要到了。

可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贼人还是不断的向着这边接近，居然摆出一副必死冲击的架势。

“天下这么大，若是京城有什么大佬想要对我动手，凑出这些死士来倒也不难。”赵进神色阴沉的说道。

现在家丁和团练一时间凑不齐太多，尽管比起突袭的贼人来依旧有优势，可如果分散开搜索扑灭，在局部上反倒可能吃亏，贼人们会很容易有机会或者找到突破的方向，但在这个何家庄区域内，贼人的目标只可能是赵字营的核心首领，守备空虚的只有王兆靖，最值得下手的那就是赵进，在这里固守待战，吸引敌人聚在这边，这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樊金榜，不要东张西望，看着前面！”前面有队正在怒喝。

“贼人到了！”墙头有人大喊，墙头站立的弓手全都是张弓搭箭射下去。

“贼人带着弩，小心！”又有人呼喝起来，有弓手从墙头跌落。

贼人居然带着弩，守备街道的长矛家丁立刻扣上了面甲，头都是半低，赵进脸色更加阴沉，从外围一直冲到这里，有弩的消息现在才知道，贼人居然忍受一路的箭射阻击，把弩弓留在现在用。

“平矛，备战，准备向前！”前面已经开始发令，赵进站在队列之后，看不到前方情形，但能知道敌人已经冲近，快要接战了。

“樊金榜！”有人大喊，赵进眉头一皱，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不是本队的人在喊，应该是敌人队伍内在喊。

一喊出这个名字，队伍里的一名家丁好似受了刺激，立刻发狂了，先是用力撞身边的人，让身边同伴站立不稳，然后抽出了佩刀，开始乱砍身边的同伴，嘴里还在不住的大喊道：“朝廷杀贼，忠臣杀贼！”

夜晚护卫赵进宅邸的家丁都是以上战场的状态守备，铠甲都是披挂完全，身边人拿着刀如果刺向铠甲缝隙会有杀伤，但这么乱砍却很难造成伤害，问题是距离太近，一名家丁脖颈处被割到，鲜血飞溅出来，队伍立刻乱了。

家丁队伍惊叫怒骂，可反应也不慢，根本没有人理会什么朝廷忠臣，队伍紧密，后面的家丁没办法用兵器，直接丢了长矛，扑上前把人搂住，边上的爷反应过来，劈手将刀夺下，然后狠狠就是几下，都闹到这等地步，自然不会手下留情，直接将人打晕。

可队伍里这么一闹，前面正在冲来的几十名贼人却挡不住了，这些敌人打的也是极有章法，怒吼呼喝，不顾头上的弓箭，手中的弩箭和短刀朝前招呼，又有人拼了性命去格挡开面前的长矛，后排已经乱了，这街巷间的队列又是相对单薄，格挡开前面的长矛，后面已经有了空档，就这么硬生生的冲撞进来。

冲破家丁的队列，终于看到了赵进，在灯火映照下，看得格外清楚。

“赵进就在这里了！”有人嘶声狂呼，喊出这一句，短斧直接劈在面门上，另一人举起手中弩弓，还没等发射，箭支已经钉入了脖颈。

“我就在这里！”赵进没有闪躲，呼喝着大踏步向前，手中长戟做长矛用，直刺向前！

※※※

“像是辛兄这么明白的人，不会为了大义激愤来这里吧？”王兆靖横剑在胸前，缓缓踱步。

这等杀局，何家庄内突然乱起，几处呼应，步点节奏拿捏的极好，如果是以一家之力来做，只怕倾家荡产都不够，人力的确不值钱，可人命就不便宜了，特别是能做成这等事的武夫死士，只怕寻常富豪人家就算倾家荡产也未必够。

“辛某有心杀贼，可自家如何能做得了这样的大事，是魏公公找到了我。”辛启韬沉声说道。

“魏公公？魏忠贤？”王兆靖一愣，脚步一停，随即笑着说道：“想必给辛兄许了锦绣前程，辛兄如此高洁，居然和阉党合流，也真是出人意料。”

“阉党也是大明的阉党！”辛启韬冷声说道，随即又是开口：“你可知魏公公许了什么条件？京师金榜题名，三年做到知府，十年内有一个巡抚。”

突然说得这么明白，条件如此清楚，王兆靖眉心拧起，进士功名，主政一府一省，这个许诺当真丰厚，之所以不给京官前程，想必是如此做的话，必然会引起和文臣清流的轩然大波。

想得一多，难免恍惚，动作忍不住一慢，辛启韬动作猛然加快，手中长剑猛地向王兆靖胸前刺来。

围观的家丁们都是身体一震，突然间发动，动作太快，想要伸手已经来不及了。

第893章想通了

可王兆靖突然错步，身体猛地矮下蜷缩，好似全身力量借这蜷缩蓄积，下一刻整个身体骤然伸展，力量迸发，手中狭锋长剑急刺而出，朝向辛启韬的左肋刺去！

辛启韬急忙收住动作，手中长剑收回时候看似慌张，回撤间却是划向王兆靖右腕，这一下看着无力，即便有伤也是小伤，可辛启韬身前却有破绽，若能拼着换一下，或许这一战就定下胜负！

王兆靖果然要换了，他没理会划向右腕的剑刃，反而弓步前冲，这一剑又是直刺！

大凡人知道要受伤的时候，动作总会有变形和迟疑，可这王兆靖却如此坚决，辛启韬回撤的速度也是加快，剑刃只是在对方的手腕上扫了下，双方又是拉开了距离。

剑刃锋锐，在手腕上扫过，王兆靖的衣袖就被割破，可接下来却没有见血，反倒是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

“这徐州真是产铁的所在，连王贤弟这般读书人，都是一身铁啊！”辛启韬平剑在身前，语带讥刺的说道。

王兆靖手上戴着护腕，此时却伸手将身上的袍服撤下，露出一身轻甲，虽然不是包裹全身的制式铠甲，可要害和关节处也有遮掩。

“若讲究读书人的做派规矩，今夜就要被辛兄杀了！”王兆靖曲臂回撤剑柄，身体又是弓下，此时狭锋长剑如箭，身躯如弓，随时准备弹射而出！

辛启韬眯着眼，脸上却全是鄙薄神色，继续讥讽说道：“剑乃士人所用，兵器中最为贵重，讲究的是挥洒逍遥，王贤弟却用的好似武夫枪矛，实在是有辱斯文。”

“挥洒逍遥，无非是摆动间砍削，在身上不要紧的地方杀伤流血，开始无事，流血让人虚弱，受伤让人行动不便，然后……。”王兆靖看似悠闲的点评说道，话未说完，却向辛启韬急刺！

经过开始的试探和交手，这说话吸引对方注意的手段已经很难奏效，王兆靖猛扑而上，那辛启韬提前已经闪躲，甚至还要挥剑反攻，双剑相交，辛启韬这反击格挡本已经用了八成力，没曾想王兆靖在剑上用的力却有限，轻易便是挡开，甚至因为自己用力过大，动作有些失去平衡。

所谓剑技，关键不在攻，而是在守，身体要时刻稳，不然没有办法发力，更没有办法闪躲，辛启韬摇荡了下，立刻就要撤步，没曾想王兆靖右手这一剑虚浮，左手却是挥起，能听到呼啸声起，下意识的觉得不好，想要再动却有些来不及了，大腿上被什么锐器扎入，剧痛钻心。

再怎么有准备，在这个时候，也禁不住踉跄了下，王兆靖此刻却是双手握剑，吐气开声，又是直刺而来。

二人斗剑，距离不过几尺，顷刻间的身形凝滞已经足够，王兆靖这时才是发了全力，辛启韬已经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他咬牙忍痛，手中长剑向着对方刺去，这个当口，只求个同归于尽。

“当。”的一声，辛启韬的剑刺中王兆靖的胸甲，在那上面滑开，而王兆靖的剑直刺入他的胸膛。

剑刃入体，手腕一翻转，辛启韬的力气顿时泄了，手中长剑再也把握不住，直接掉在了地上，王兆靖撤步抽剑，辛举人站立不住，直接坐倒在地上。

坐在那里的辛启韬用手撑住地面，冷冷的看着王兆靖，张嘴想要说话，血却从嘴里流出来，辛启韬惨笑了下，伸手抹了一把，用越来越沙哑的嗓音说道：“斯文败类，堂堂正正比剑，居然用了暗器偷袭。”

王兆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这辛启韬跟前，扬手挥剑，寒光掠过，辛启韬咽喉已经被削开半边，鲜血飞溅而出，辛启韬伸手想要捂住，可双臂动作一半就是停住，直挺挺的仰倒在地上。

院子里观战的家丁几次想要上前动手帮忙，却一直插不进手，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结束，此时王兆靖身上迸溅的全是鲜血，脸上也全是血点，往日里那些斯文俊秀全然不见，火光映照下，居然有些狰狞。

“说得冠冕堂皇有何用，剑是用来杀人的，能杀了你，这就是堂堂正正。”王兆靖冷声说了句，把剑在那辛举人身上擦净血迹。

能听到不远处，已经响起了喊杀声。

※※※

沙场上，长枪大戟冲刺最为威猛，一往无前，才从家丁队列里冲出来的贼人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动作，已经迎上了赵进的长戟。

正当先那人被长戟直刺入胸，他边上同伴反应的不慢，已经弓身要迎上，赵进双臂摆动，抽出长戟猛地向一边一摆，长戟上的斧头猛地砍中这人的背部，大声惨叫，人已经被砍倒在地，赵进后撤一步，手臂又是一摆，长戟上的铁椎刺入另一边那贼人的手臂，还没等下一步动作，又是一把短斧呼啸飞来，正中面门。

“一共就五把飞斧，你省着点用！”赵进笑着喊了声，那边牛金宝手上却不停，又是两把飞斧飞出，这等架势，二十步内极有杀伤，何况对方冲出来之后，还来不及闪躲。

不过再接下来，夜里突袭的这伙人已经没办法继续向前了，前排的家丁已经转身，赵进身后的人也是推过来，两侧都是长矛，已经是夹击的态势。

而远处轰鸣马蹄声和呐喊也已经响起，马队和亲卫队也已经赶过来了，赵进缓缓退入队列之中，开口说道：“能留活口就留，该杀就杀！”

家丁们轰然答应，正在这时候，在赵进居住的宅院里却有几声惊呼，刚刚放松下来的赵进心中一凛，不理会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的夜袭贼众，直接招呼了一队家丁冲进了自家院子。

“老爷，贼人已经被宰了。”进到院子，听了孙大林的禀报，地上只有一具尸体，想来是趁乱爬墙进来的，在这周围防备森严，想要混进来也是极难的，赵进这才松了口气。

院外街道上的惨叫已经响起，马蹄声轰隆靠近，没过多久，就听到吉香惶急的声音：“大哥，你这边都好吗？”

“都好，亲卫队分两半，一半在何家庄这边扫荡，一半去那些新来商户的驻地，不要放跑了一个！”赵进咬牙说道。

吉香推开院门看了眼赵进，确认安然无恙之后，这才领命离开，赵进没急着让自己的妻小离开地窖，而是亲卫家丁一起，仔细将自己的宅院搜查一遍，确定没有敌人之后才放下心。

现如今亲卫队已经赶了过来，驻扎在何家庄的团练也被动员，赵进住处的安全已经不需要担心，不过亲卫队上下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这次半夜乱起，贼人突进到赵进私宅这边都算不得什么，只要列阵相斗，江湖武夫怎么可能打得过家丁，可谁也没想到居然有家丁突然内讧，虽然没有造成大害，可也冲到了赵进的跟前，事后肯定会有追查。

即便是检查完毕后放心，赵进也没有让妻小从地窖出来，只是让她们安心在下面休息，当年这地下的藏身处修得算是舒服，在下面没什么气闷之类的。

马队进入何家庄之后，一条条街道跑过去，消息快速的传递回来，王兆靖也在家丁的护卫下来到了赵进这边。

赵进这才知道多亏自己派去了一队人，专门有十几名夜袭贼众冲着王兆靖那边而去，却正好和援军碰上，单打独斗这些夜袭死士的确了得，可街道狭窄，家丁们用的是笨法子，只管并排推过去，可就是这么打，对方却没奈何，想要翻墙绕路，那身后的长矛就追过来了，僵持没多久，马队就已经到达，夹击围杀，一个也没有放走。

如果没有这一队人，凭着王兆靖临时调来的那六名家丁，根本挡不住死士的突击。

“小弟倒是有些骄傲，真相没有查明之前虽说不敢断言，可这次似乎是针对小弟来的，那辛启韬就是京师下了大本钱的死士。”王兆靖脸上的血迹还没有擦净，倒是颇为自豪的模样。

“差点没命，你倒是有心思开玩笑。”赵进可没什么好气，今晚虽然算是有惊无险，可稍错一步都有可能酿成大祸。

“大哥，小弟想明白了，那些读书士子不会跟着咱们走这条路的。”王兆靖闷声说道。

坐在那里的赵进笑了笑，开口问道：“怎么，想通了？”

“想通了！！”王兆靖斩钉截铁的回答说道。

这一夜何家庄短暂喧闹之后就变得很安静，不过所有人都是一夜不眠，家丁的亲卫队和第一团，配合上内卫队和团练以及巡丁，将整个何家庄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原来在何家庄附近的那些商队帐篷，这次也被挨个彻查，同时何家庄内的各个客栈还有借宿外人的民居也都是封锁严查，和他们打过交道的都被叫过来认人。

搜检之后，发现各处略有不同，有的是掌柜和伙计一同行事，有的则是掌柜和部分伙计被捆绑起来，看起来像是被胁迫。

第894章事后

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讲什么和气生财了，不讲任何情面的严查到底，那些已经在何家庄这边做过一段时间生意的商家诸人也没得例外，要一遍一遍过筛子。

没人有什么怨言，且不说昨晚的突然刺杀，王三爷险些折在里面，还有传闻，说是进爷大怒，已经不会讲任何情面了。

赵进的确很愤怒，这突然的袭击没让他发怒，战斗的事后他也很冷静，可将妻儿从地窖里叫出来的时候，看到木淑兰紧张的拿着匕首，徐珍珍捂着赵凤和赵龙的嘴，生怕孩子们出声被外面发现，他这才大怒。

在天刚亮的时候，何家庄的快马四出，有的是通知徐州城内，有的则是去追查连夜离开的那些商人，天知道他们是真有私事，还是趁乱逃跑。

徐州城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戒严，家丁和团练全部进入备战状态，徐州知州衙门的差役到处敲锣喊话，要求各自呆在家中，不然后果自负，所谓后果大家都知道，就是格杀勿论。

在这个当口上，大家进一步的确认了马冲昊的地位，因为出事之后，马冲昊立刻赶回何家庄，那边有很多事需要他处理。

“进爷，这不像是锦衣卫能做出的事情。”这是马冲昊的第一个判断。

“……这林林总总一百多个，里面抱着必死之心的死士差不多有六十，京城锦衣卫这样的人手一共能有二百就不错了，而且还是被各家大佬抓在手里的私兵，而且从派人来到现在，花费可是重金，现在锦衣卫里谁舍得花这么多银子，有这笔钱的话，肯定要大家分了去置办田宅，孝敬上司……”

第二件事则是去查那些被“胁迫。”的掌柜和伙计们，说很可能会有人借着这个脱身，一查就有结果，京师那边估计也知道马冲昊在这边，所以没派什么熟面孔来，可行事风格却很难改了，穿衣打扮，贴身隐秘处放置的东西，抓到一个，很快就能拷打出来其他人，十几个活口抓到。

辛启韬的书童和随从也没来得及走，这位辛举人考虑的就是万无一失，所以没有让自己的下人做出任何露破绽的事情，这两个人虽然不知道内情，可多少见到听到了些事情，他们可没有咬牙扛过拷打的意志。

“……大兴号这样的买卖家，就算锦衣卫指挥也不是随便能动的……”

这次配合的主要是京城的商号，有几家是背景深厚，锦衣卫也要忌惮三分的那种。

战场上三刀六洞不眨眼的勇悍，和面对严刑拷打之下闭口不言的坚定是两码事，马冲昊阴着脸走了几圈，很多人还没有被上刑就招了。

结果和马冲昊所说的差不多，是魏忠贤魏公公的推动，在魏忠贤的严令之下，东厂和锦衣卫搞出了这次夜袭暗杀，也只有掌握中枢权重如山的魏公公推动，厂卫才会咬牙拿出自己的本钱，京城那些背景深厚的大商家才会破财支持，而且还做得这么快，本来按照熟悉京城办事风格的人推测，京师那边最早也要到明年三月才会有反应。

问出来的东西不止这些，有一名百户为了少遭罪，主动讲了件事，他隐约间从上司那边知道，这次出动的人虽然多，但真正要紧的却不是他们，上司也说，那边防备森严，丢这么多弟兄们过去肯定是送死的，可这次指望的也不是弟兄们。

“难道那边真是盯着你来的？”这结果让大伙面面相觑，那夜彼此开的玩笑搞不好是真的，这次的夜袭暗杀最重要的目标是王兆靖。

拷问辛启韬的仆役也很快有了结果，他们只知道自家少爷有慷慨报国之心，不过因为父辈的关系，在京师却处处碰壁，本来正消沉的时候，却有几个体面大老爷找来，然后自家少爷就异常振奋。

“搞不好外面真以为这些事都是三爷谋划，将进爷你推在前台，进爷莫要在意，如今这世道就是重文轻武，大家都觉得武夫没脑子，做不成什么大事，谁又知道进爷是天纵之才，不出徐州就有这般伟略，外面人琢磨几位爷，肯定觉得主心骨就是三爷。”马冲昊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看王兆靖的脸色，随时准备停住。

以往王兆靖听到这些，肯定会不自在的解释几句，但现在却嘻嘻哈哈的不在乎，等到马冲昊说完，他还接口说道：“外面都觉得我有卧龙凤雏的韬略本领，却不觉得我真会剑术，真会杀人，这大明天下，真正文武双全的士子能有几个，辛启韬那般剑技，杀我肯定如杀鸡一般，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安排。”

这年头的文武双全都是奉承话，大部分的文武双全不过是身体壮健，能把佩剑舞动两下罢了，所以亲眼见过那辛启韬的本领，听闻王兆靖的武技，自然会认为前者比后者强。

表面上的嬉笑并不能掩饰王兆靖的心情低落，说完这些，他还是禁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这辛启韬有见识，有决断，这深入敌营，敢于军中杀人，这份胆略就很值得招揽，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你自己教几个出来就是，外面的不放心！”边上陈昇不耐烦的说道。

本来新婚之后还要在城内多呆几天，一听说这个，陈昇立刻骑马回返，回来后，亲眼看到赵进和王兆靖之后才放心下来。

“大哥，小弟觉得城内那些参加比武的人也不可靠，不如挨个查一遍，不听话的，心思不对的，一概杀了！”吉香杀气腾腾的说道，这次的事情赵进和王兆靖都没有训斥埋怨，可吉香自己却觉得很是愤怒羞惭，因为护卫何家庄是他的亲卫队来负责，这次的事情出在他眼皮底下，吉香觉得被人重重扇了几个耳光。

虽然赵进和王兆靖都是安然无恙，家丁的死伤也不多，但吉香还是觉得自家丢人，一定要通过什么方式找回来。

“州城那边不要紧，真要闹起来，全杀光了也简单，不过各家长辈不能再住在城内，都要搬过来，免得被人钻了空子。”赵进严厉的说道。

吉香刚要开口，却被陈昇看了眼，立刻不敢说话，赵进又是说道：“这刺杀不稀罕，夜袭也不稀罕，咱们做这样的事情，就得对这个有准备，让我纳闷的是，家丁居然有人做反，还是亲卫队里的家丁，已经去抓人了吗？”

这话却是问向刘勇，昨夜闹得那一场，负责内卫队的刘勇同样灰头土脸，虽然没有像吉香那么杀气腾腾，可此时同样脸色难看。

“大哥，人已经去抓了，那个樊金榜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快要疯掉。”刘勇站起回答说道。

“这话我只在这里说，出去说就不算数的，大多数的家丁对我们是忠心的，可我们也得想到，一年几两银子几石米麦，他家里人也好收买的很，没道理就觉得他们忠心耿耿，一定要找个法子盯住。”赵进语气很平静，刘勇点头答应。

刘勇这边答应后迟疑了下，看了眼马冲昊之后说道：“按照那樊金榜所说的，勾结他家的人是锦衣卫的番子，细算起来应该和马队正有关系，马队正讲讲这件事吧！”

马冲昊上前一步，躬身说道：“进爷莫要怪罪勇爷这边，这件事其实和属下脱不了关系，若不是……。”

这还真是马冲昊的手尾没料理干净，当日里他率队北上之前，曾经向徐州派过来各种探子，其中颇有些精锐骨干，事败之后，马冲昊自己逃进徐州，其他人也都是做鸟兽散，但这些人对徐州熟悉的很，也已经摸到了门道。

“……。属下最信重的那些档头之类，估摸着都跑回京师了，如果京城那边谁有心招揽的话，肯定能用得上……”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马冲昊的逻辑说得通，估计距离真相也差不了太多，一想到自己地盘上可能有别人在作怪，而且这作怪还能威胁到自己，谁也不会高兴。

“抓来那个樊子夏好好问吧！给他们一个教训，让营属们都看到这个教训。”赵进长出了口气说道，刘勇连忙答应。

王兆靖和陈昇交换了下眼神，又看了看其他同伴，站起肃声说道：“大哥是万金之体，一举一动牵扯赵字营的局面，所以不能轻忽，大哥本就不该住在闹市中，这次如果大哥还在军营内，那就不会这么凶险，为了大局，大哥一家要忍忍这不方便了。”

赵进苦笑着摇摇头，王兆靖说得不好听，但没什么错，看到他的反应，王兆靖开口说道：“大哥，其实也没那么麻烦，要么大哥回营内居住，要么将此处改为石堡，一方面护卫大哥全家，一方面可以作为要塞震慑整个何家庄。”

“还是回营居住，这里好不容易兴盛发达起来，不要把人都吓走了。”赵进下了决定。

屋中诸人都是无奈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第895章广义的巡丁

屋子里短暂沉默，刘勇站起来开口说道：“大哥，小弟多说几句，虽然州城远大于何家庄，可若是这件事在州城那边就很难闹起来，因为州城那边有咱们控制的官府差役，有江湖市井的帮派，还有家丁和团练，还有地方上的各股势力，虽然地方大了，可耳目更多，稍有风吹草动都会传到咱们这边，可何家庄这边，只有家丁和团练，内卫队的探子拿不到明面上，很多事够不到，而家丁和团练是为了打仗用的，维持治安什么的远远不够。”

你一言我一语，那边王兆靖说赵进不该住在这边，这边刘勇说何家庄的布置有破绽，其他人若有所思的点头，可站在下首的马冲昊脸色却不太好看，尽管低着头，却不住的看向各处，生怕自家头领这话得罪了人，这不就等于朝臣指着鼻子骂首辅或者司礼监掌印，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但出乎马冲昊意料的是，赵进脸上见不到任何恼火的表情，马冲昊可不会有什么侥幸，心想进爷这等英才都是肚子里做文章的，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马冲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以后一定私下里劝劝勇爷，忠心办差是没错的，可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不能当面拆主家的台。

那王三爷这么做，是所谓文臣直言，要得就是这个风骨做派，咱们厂卫一等要做的就是服从和忠心，上面怎么交办就要怎么做，万万不可多说多想。

“你说得对，家丁和团练顾不到那么多细处，每日里训练，每日里巡逻，边角根本顾不到，你这么说，可是有什么法子了？”赵进不但没有什么怒气，反倒是很欣赏嘉许，这是马冲昊没想到的。

“大哥，咱们何家庄有巡丁，这巡丁其实就是城内差役和江湖市井人物的合体，这两边能做的，巡丁都在做，可这巡丁只顾着盐市和集市，小弟想，不如将这个巡丁扩大规模，顾着整个何家庄一片，时刻巡逻盯守，和各方面打交道，想必防卫会森严许多，而且家丁和团练不方便做的，巡丁都可以做，还能做更多别的。”刘勇侃侃而谈。

赵进和陈昇都不住点头，王兆靖面有诧异，吉香则是在那里琢磨，马冲昊倒是有些惶然，他回忆起刘勇和他聊过的些东西，原来是为了这个。

“小勇不错，小勇很不错，现在咱们在何家庄，在清江浦，缺的就是巡丁这一种存在，官府差役对我们来说，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江湖市井众人和地方上，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可那些小事，比如说街头斗殴，邻里争吵，咱们也不能每次都出动家丁，那是战阵上的杀器，杀鸡总用牛刀，会把鸡吓坏的，有这个巡丁不错，可以维持住地方，可以让地方上知道做主的是我们，还可以让年纪大些的家丁和团练有个去处，还可以合情合理的收用各路人马！”刘勇起了个头，赵进却发散开来。

说完这些，赵进看向王兆靖说道：“兆靖，小勇没有读过什么书，小勇也不知什么大道理，可小勇知道为赵字营去想，他所想所作，都是对咱们现在和将来有好处的，你得学学他这边。”

王兆靖苦笑了声说道：“若不是昨夜那一场杀伐，恐怕大哥还不会和小弟说这个，小弟明白大哥的意思，请大哥放心，不过小弟要问问小勇，这巡丁如果按照小勇的规制设立，可是仅次于家丁团练的武力，不知要放在谁那里管着？”

诚恳接受批评和建议是一回事，权力分配又是另外一回事，眼下集市和盐市上的巡丁，是由云山行统辖，也就是说，在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三人的名下，新设的这个巡丁队伍要归谁管辖？而且现在各处的云山分店内都有一定的力量，等扩大化的巡丁设立，这些力量也要归于巡丁管辖了。

虽然是自家兄弟，可随着赵字营的局面越来越大，彼此势力范围也分得越来越清楚，各自有所代表。

如果方才这番话是赵进讲的，那么如何分配就是赵进决定，旁人只有建议不能干涉，可现在不同，赵进没有发话，王兆靖自然不愿意手里的力量被划一块走，一定要问个明白。

“小弟觉得，该由云山行和云山分店来管，但每一处每一队巡丁里，副手当有内卫队的人，里面也该有内卫队的力量。”刘勇考虑的很清楚。

听到这番话，王兆靖沉默片刻，脸上却有佩服和惭愧的神情浮现，长叹了口气说道：“小勇了不起，小弟惭愧啊！”

赵进伸手拍拍王兆靖肩膀，屋中没有人出声，谁都能看出来王兆靖有些失态，不过大家也觉得正常，昨夜里王兆靖亲手杀了辛启韬，想想这几个月的相处和打算，难免心神激荡，怎么可能平静下来。

“巡丁设立是大事，咱们要抓紧，可也得详细谋划，我还要和小勇细谈几次再定下来。”赵进摆手说道。

说完这个之后，赵进陷入了沉思中，和往常一样，王兆靖起身就要问一句，如果无事，大家就要散了，还没等他站起，赵进却沉声说道：“老马，有件事要交给你来主持，人和银钱就都可以通过小勇来调动，两个月之内，魏忠贤身边要死两个人，选那种位卑权重的心腹亲信动手，最好是当街格杀，能做到吗？”

马冲昊迟疑了片刻，笑着说道：“请进爷放心，属下有八成的把握做到。”

“不要让我们的人去送死，若是需要同归于尽，那就去花钱找别处的死士。”赵进补充了句。

马冲昊脸上笑容更盛，只是说道：“只怕没人能想到这件事，没人觉得会有人敢当街杀人，杀得还是魏公公的心腹亲信，若属下没有料错，动手之后走得了！”

“你去准备，徐州这边用你的地方还多，你不用亲自去。”赵进补充一句，马冲昊连忙领命。

等马冲昊离开，屋中几人都是看向赵进，王兆靖神情慎重的谏言说道：“大哥，要以大局为重，魏忠贤这次没有得逞，想必也会收敛，何苦再结仇怨，万一再兴刀兵，总归对我们是拖累麻烦。”

“就是为了以后的太平无事，才要做这件事，他能派刺客来，我也能派刺客去，沙场上我们不惧，这暗地里的勾当，我们同样不惧，如果不让京城这些人心生顾忌，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刺客派过来。”赵进森然说道。

樊金榜的家人可没有那么灵通的消息，等到赵字营马队来到家门口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樊子夏倒是在怀里备了一把短刀，只不过这刀不是用来防身，而是自尽用的，可看着如狼似虎的赵字营家丁，樊子夏怎么咬牙切齿，也没勇气把刀刺在自己身上。

被不屑的家丁将短刀打落之后，樊子夏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为了妄想和怨气，把全家人都拖进死路里面，人被架着出屋子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营属被抓可是大事，很多人都过来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字营的家丁们没有隐瞒，直接将昨夜的事情和别人讲了。

进爷居然在何家庄那边被人刺杀，而且还是这忘恩负义的樊家内外勾结，这消息立刻让很多人震惊，并不是每个营属都像樊家这般心有大志，绝大多数人是知道感恩图报的，赵进没了，现在大家的温饱和体面也会没了，这樊家就是罪魁祸首，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忍下去，那樊子夏被绑在大车上，就有人朝他身上丢石头，吐吐沫。

对樊家的惩治这才刚刚开始，樊家的近亲也被抓了起来，在城门处示众三天后，会被安排到云山寺的庄园内做苦工。

来往进出的那些外人都说赵字营慈悲，祸不及家人，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兴杀伐而只是罚做苦役，可徐州知晓这苦工含义的人都是心里发寒，这可是真正的活罪难熬，好似奴隶一般的劳作，没有一刻闲暇，若犯错，就是重重惩处，而且这样的日子根本没有到头的时候，以往那些做苦工的，没几个能熬过一年，而活着的这一年，当真不如死了痛快。

被罚做苦工之前，板子和鞭子是少不了的，因为有差役没掌握好分寸，打死了两个人，不但没有人衔恨，甚至还有说这个差役心软的。

有温饱，有体面，挺胸抬头做人，这有什么不好，偏偏去勾结那些外人，放着好日子不过，这是失心疯了吗？

城内赵字营和云山行的人都已经传下话来，以后大家彼此盯着，看到有什么古怪不对劲的人或者事，尽快来禀报，如果说对了，肯定重重有赏，甚至子弟也有功劳加身，如果知情不报，到时候少不得要连坐的。

徐州城内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保甲连坐的法子一直没有实行起来，可旧有的制度仍在，这次就按照原有的名册给原来连坐的其他九户人家定罪处置，弄得鸡飞狗跳，人人惊惧。

第896章货场比武重现

大家都知道进爷这边做事是讲理的，从不会无缘无故的蛮横处置，这次明显有些不讲理了，不过大家也明白，这就是杀鸡给猴看，让所有人知道害怕，让所有人以后知道怎么做。

已经有些消息流传，说城内要重整保甲法，这次由云山行新设，而不是官府来做，除了这个，还有消息，却是对江湖市井中人的，他们里面不少武勇之辈因为年纪略大，或者错过时机，所以没办法成为家丁，而去内卫队效力又不够格，但现在却有新机会，据说做了之后就和衙门里的捕快差役差不多，算是有身份了。

这可是让很多人心动的很，捕快在大明算是贱役，可实际上却威风的很，在市面上行走，称呼上都要带个“爷。”的，而在赵字营的体系下面，当差做事的都是体面人，连官面上的卑贱都没有了，虽说赵字营这块不是官府名不正言不顺的，可人在江湖，还不是快活一天是一天，何况在徐州地面上，官府才是坐不稳的那个，进爷他们这么年轻，十年二十年的还是撑得过。

不过一切都是传闻放风，再多的消息也就打听不到了，眼下大伙也熟悉赵字营的做事风格，大凡要实行什么，往往会提前透露出传闻，看看反应，然后让大伙做个准备，免得措手不及。

杀了一批人，抓了一批人，本以为要闹很大的风波却一切低调，原本预料中的风暴没有到来，徐州城这边抓了人之后甚至没有大的举动。

当然，也是上上下下的注意力被越来越近的比武大会吸引了，虽说进爷是个讲规矩的人，可每次进爷要做的事情，总会有点新东西，让大家觉得有趣，对于那些一窝蜂涌过来却没个头绪的各路武夫来讲，就更是如此了。

看着城外空地上圈出的平整地面，搭起的木台，大伙还以为是让大家去那边打，一步步分出胜负来。

却没想到这预选就和大伙想的完全不同，在城外圈出二十块地方，每一处地方十步方圆的大小，每一处地方都有一位用竹木护具包裹全身的壮汉，你要比器械，就要拿着长短木杆和这些壮汉动手，那木杆上都沾着白灰，那竹木护具都是黑漆漆的，只要击中就必然留有痕迹。

你要上来打，你也穿着这么一身，能击中对方要害，或者能撑满半柱香的，那么就算合格，不然就没有参加比武的机会，如果你想比试拳脚，这边也有人手陪着，规矩是差不多的，护具却从竹木变成了棉垫和皮垫。

这法子倒是好，比起来不会受伤，又能试出真本事来，那些作为对手的汉子，想必都是赵字营精选的好手了。

而且这里面很难作弊，要动手之前，都会在一个坛子里摸牌子，那些做对手的也会摸牌子，牌子对上才是对手，这法子倒是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徐州人看这个都是唏嘘感慨，好像想起什么旧事一般。

除了对位上很难做手脚，连官方选定的对手也不会给你做手脚的余地，因为大家都看到，上百精壮汉子定时轮换，不会让你的对手疲惫，而且每隔几天，这些精壮汉子也会有大批轮换。

唯一让人不太习惯的就是，每场比试之前，都有人大呼小叫的招揽下注，没什么赔率，就是输赢，稍有点脸面的武夫都觉得自己和骰子一样，是别人的玩物。

徐州没有选太难缠的对手，这些汉子都是中规中矩的武人，应对很娴熟，但没有太出众的技巧和力量，大伙私下里议论，都觉得徐州的强手应该在后面，现在派出的只是最普通的家丁部众。

不过大伙也没什么怨言，你要连这样的都打不过，那还谈什么比武，还讲什么对付天下英雄，那就是笑话了。

但没有人想到，这些家丁并不是特意选出，就是亲卫队和第一团以及两个大队的轮换，也有些团练被用在其中，这次的战斗实际上是个训练，培养每个人单打独斗的经验，这样的机会毕竟不多。

一波波试过去，很多人被刷了下来，很多人仗着几分勇力蛮横，就以为自家了不起的都是灰头土脸被淘汰了下来，有人索性回去过年，有人则还想留下来看看热闹，但输家得不到什么好待遇，没人招揽，人人耻笑，实在是呆不住。

这一波试过去之后，也就剩下了五分之一的人不到，每个人都得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自家的名字和数目字，然后就是当众摇号了，这法子莫说是比武的人看着新鲜，连那些看热闹的商人们也觉得有趣。

一个大号木桶，把写着数目字的纸条丢进去，然后把木桶封闭，放在架子上转动混合，然后桶上还有一个小口，抓这个纸条的人也不是台上的，而是用丢沙包的方式，回头乱丢，被砸中的上台摸号。

虽说这些程序繁琐，可稍动心思就能想明白，这是让大伙放心，主持比武的人没有动手脚，而且看着也觉得新鲜有趣，很多人甚至觉得做生意也可以用上，这次来不光是看热闹，其他方面也让人受益匪浅。

有人去打听，说这些巧妙有趣的法子都是谁想的，回答倒是异口同声，是我家进爷琢磨出来的。

不过信的人不多，心想赵进一介武夫，又怎么会懂得这等机巧之事，又有人想，赵进这等雄才大略之人，又怎么会顾得上这等细枝末节。

除了这些，也有人看到了另外一件事，每日里的比斗里，大笔大笔的赌金进了赵字营的口袋，事先觉得这赵字营举办这比武大会是为了图谋大事，什么诛杀天下群雄，扬威四方之类，现在看着怎么好像是做一场大生意发财。

天气寒冷，大伙比武时候的状态都不好，但这寒冷却挡不住四面八方来客的热情，清江浦和扬州来人尤其多，江南富豪也是不少，只有这几处繁华富庶之极的地方才有这么多的闲人，他们才觉得这年节没什么趣味，想来这边追求个新鲜刺激。

原本主持徐州议事房的马冲昊已经来到前台，可现在不得不退回幕后，一来是有京师那边的事情要操持，二来是江南那边来客熟面孔太多了，已经有南京勋贵乔装成富贵人等，在锦衣卫的护持下来到。

这让已经紧张戒备的赵字营更是提防，但观察下来之后，发现他们就是来这里看热闹赌钱的，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为求万全期间，安排在徐州州城已经足有三百家丁，八百团练，还有所有的徐州义勇，随时差不多能动用两千余人的力量，连带着成家、姜家这等已经壮大的家族，对比武众人来说更是有优势。

不过这徐州义勇和徐州各处家族子弟，不少都已经下场比武，而且都过了筛选，已经打第二轮第三轮了。

赵字营核心层面里，在这个时候只有一个每天都是眉开眼笑，管着金库的陈宏每天看到大笔进账实在是忍不住高兴。

先被赵字营的家丁淘汰下去大部分，然后抽签捉对厮杀，很快就只剩下不到百人了，剩下的人都不是无名之辈，或者在各地闯荡出名号的，或者是武艺精强的，在台上对战已经变得很精彩。

按照事先的传闻，不管是彰显赵字营的威风，又或者什么将天下群雄一网打尽，到这个时候，赵字营的强手也该出面了，可现在却没有丝毫的动静，这让大家很是纳闷。

原来大伙在外地，只听到徐州几位小爷名声响亮，不清楚底细，等来到之后才知道有什么八人杀败百余大盗的战绩，这等武勇，上得擂台上肯定也是无敌，还有那赵进的保镖牛金宝，更是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什么的，据说这次比武就是为他设置，可这些人都没有来参加参与，这就让人摸不到头脑了。

※※※

在河南卫辉府城内，潞王王城几乎占去了一半的面积，在前门后门偏门外，都有各种各样的店铺，这些都是做王府中人生意的。

让人想不到的是，王府附近居然还有当铺，而且还不止一家，有些心照不宣的事情，比如说王府的属官和宦官从王府里倒腾出什么好东西，直接就可以在当铺这边换钱，有什么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也可以找当铺帮忙，这也是天底下常见的生意之一，莫说是王府内的官吏奴仆，甚至世子郡王这等贵胄也会拿着东西出来换银子。

潞王府外院设有账房，里面三个管事，操持整个王府的田庄和产业的金银流动，位卑权重，是有体面的人物，他们手里当然不缺银钱，可那个三管事李振南却总是朝一家当铺跑，有些暗地里嬉笑的传言，说这李管事养的外宅太多，花销太大，一到月底的时候就腾挪不开，所以去当铺周转一番。

“我能打听到的就这些事了，你们当家的被刺杀，潞王府现在还不知道，只怕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其他人还没收到消息呢？”

第897章拦车动手

在当铺的密室里，李振南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焦躁。

“王府能使唤动什么读书人，五六十岁的举人倒是愿意过来，年轻轻的谁愿意沾王府的边，更别说辛家那种，这人我都听过名声，再说了，那晚上近二百人的刺客，若是我们王府派出来的，这花销就了不得，我肯定能在账上看到这笔银子，可这几个月就没有什么大额的开销。”

“对，对，我们王爷还被侧妃撺掇着整日上疏哭诉，请朝廷做主，惩治你们当家的那边，你不知道内宅外院死了多少有关系的人，多少人恨你们家。”

“好听的话咱们也不要讲了，只求一件事，我这边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或者被抓了，你把她们娘俩送到徐州去，也算我对得起他们了。”

就在官军北上南下的时候，潞王府内也出了些事，风言风语说有个宫女不见了，也有说这个宫女投井自尽，但捞不到尸首，有宦官出来喝酒的时候闲谈，说这宫女可能有了孩子，王妃一干人要查的时候，人却不见，搞不好是和外宅什么人私通，本来抓到后是要严办的，没曾想这宫女居然逃了出来，这可是丑事，上下都是封口，不准外传。

却没人想到这和宫女私通的人就是李振南，他手里管着流水一样的银钱，和外面这家当铺往来密切，李振南知道这件事的要紧，一旦被查出孩子的父亲是他，别说什么位置家产，性命都难保了，索性花了重金让这家当铺把人接出来送走，说来可笑，王府周围的这些铺面，很多在王府内都是手眼通天的。

人接出来送走，在信得过的地方安顿下来，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没曾想这当铺却突然换了主人，说是原来的东家被人出了高价，不得不买，更没想到卖掉的不止是铺面，还有这隐秘消息，还有没想到的是，买下这铺面的居然是那个徐州大贼的人……

“在河南卫辉那边已经查明，潞王府和这件事无关，山东鲁王府那边的消息早一天到的，大哥你应该看过了，现在鲁王府那边也是在朝廷上下功夫，没有派人过来。”刘勇沉声说道。

“既然确定了，那就传信动手。”赵进斩钉截铁的说道。

※※※

腊月十五前后，京师各大商号就要封门歇业了，等到年后再开，腊月二十三之后，上下各级官署里面就只有留守的书吏和差役了，官员们勤谨的就过去看看，他们这个时候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送礼收礼，互相联络。

在这个时节，平时繁华的商业街道冷清的很，而平时冷清的富贵人家所在则是热闹起来，车马抬轿，仆从听差，都是进进出出。

且不提外朝官员们的往来，这时候也是检验内廷冷暖人情的时节，内廷有头脸的太监宦官在外面都有宅院府邸，各处巴结的勾连的也是要送礼奉迎，谁家人多，谁家人少，就显出来冷热了。

不过能在外面收礼的，这都是有体面正当时的，那些真正败落的阉人，连出宫都没得出，只能自己窝着。

腊月十五之后，宫内忙碌操持下面人都已经做熟了，政事相关都清闲下来，体恤下属的大珰们在这个当口上也少去值房，方便下面小辈出去风光一番，谁都有这个时候，张扬着过过瘾，等熬上来了或者败落了，或者不在乎，或者做不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西城大街上，一辆马车跑得飞快，丝毫不避让其他的行人车马，跟随这马车的有两名骑士，却是勇士营马队的装束，也是趾高气扬的模样。

那马车从马匹、车辕、盖幔，都是华丽的很，若是礼部老吏在这里，一眼就能挑出许多违规逾制的错处，可如今谁还在乎这个，豪商家里描龙画凤用金银的地方也不见少，谁说什么来吗？

护卫马车的骑士不住的大声吆喝：“御马监张公公的车驾，都闪开了！”

看到有那些来不及闪避的平民百姓，直接在马上一鞭子抽下去，然后哈哈大笑，路边也有人低声念叨：“若不是天启年，我还以为这是正德爷那时的八虎张永呢！”

“张永那还是得善终的，做事还有点分寸，这位张公公可是拜了魏忠贤魏公公做义父，虽说现在只是个管军，马上就要当太监了！”

“这急着去干什么？送死投胎吗？”

“收礼呗，刚爬上来风光的，就喜欢被人奉承巴结，他不是在西城那边还买了两房美妾，没准急着过去相会。”

路边人嘻嘻哈哈的议论，收礼被人巴结，自然不能放在皇宫大内里，但在宫外的宅子里就可以光明正大了，对新晋新贵来讲，又有好处，被人奉承又是风光舒爽，这可是难得的享受，在这个时节早早出宫，急忙向着外宅赶去。

前面两辆大车慢悠悠的走着，听到身后催促，也不敢阻拦，一辆忙不迭的躲向路边，一辆驱赶牲口的时候，那牲口却犯拧了，就那么横在路中动弹不得，正好把这条路给拦住。

那张公公的马车没奈何，车夫只能吆喝着停了来，两名护卫的骑兵上前就是大骂，喝令那车夫快点动作，那车夫连忙答应，可这等时候，越着急越动不得，麻烦的很。

“动手！”

突然间有一声大喝，街面上的人都看了过去，难道是这张公公要打人了，光天化日的，这可是太欺负……

刚才闪到路边的那辆大车，突然有人从车上拽出一把短矛，直接刺入了靠近自己的那个骑兵，那骑兵没有任何的防备，被短矛从肋部直插进去，居然从另一侧透了出来，他们护卫本管的内官出行，本就是个显威风的差事，又是在京师城内，也犯不着披甲，谁能想到遇到这等事。

在另一侧，本来蹲坐在墙边的一人同时暴起，手边那根短杖的前端已经拔去，却是闪烁着寒光短刺，对着他这一面的那个骑兵反应不慢，已经是侧身抽刀，可他却想不到突袭者的动作太快，他这一侧身，却将胸膛卖给了对方，那短刺直贯入他的心口。

界面上已经是一片惊呼乱叫，先前唯唯诺诺搭话的那个车夫反身从身后车上拽出一把朴刀，从车上跳下去，将那张公公车上的车夫一刀劈翻，血光四溅。

这时候那车内的张公公已经觉得不对，掀开车厢帘子向外一看，顿时被吓的惊叫一声，直接向回缩去，那车夫刀客直接跳上马车，一脚踹开了车门，不顾车内的求饶怒骂，拿着朴刀就乱戳了过去。

“谁抬头看就灭了谁的口！”这伙胆大包天的凶徒大吼说道，看着血流满地的样子，谁还敢抬头，唯恐被波及到，只是心惊胆战的想到，这莫非是要造反了吗？

杀人短暂，杀完之后，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丢在车厢内，兵器车马也都不要了，却从先前那拦在路中的大车上拽出几件长衫，直接套在了外面，若是外人看到，还会觉得出奇，因为这辆大车的柴草下面居然还有湿手巾。

长衫套在外面，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就看不到了，用湿巾擦拭裸露在外的肌肤，沾染的血迹直接也就是擦干净，绕过一条街之后，其他人看到这几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和异常，不过是寻常路人而已。

再过一条街，几名刺客进了个虚掩着门的院落，片刻之后，已经换了衣服的几人翻墙从后院离开，直奔最近的城门而去，在这个时候，他们看起来就是离京的客商，他们走路的速度也不是太快，看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京师不同别处，顺天府的差役，锦衣卫的番子，五城兵马司的兵卒，维持治安的力量比别处强大很多，那边有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有各路人马赶去，可就是这个一炷香的工夫，刺客们已经走得远了。

询问在场的百姓，大多数人都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生怕自己多说几句招惹上祸事，这位公公可是魏忠贤魏公公的义子，那伙人居然敢在天子脚下这么动手，自己多说了什么，万一被找上来怎么办，那不是找死吗？

少数几个说的也是各执一词对不起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那时候都被吓得低头，谁还敢直愣愣的看过去，些许印象不过是浮光掠影，根本没什么细节。

不过接下来就证明那些明哲保身的正确，半个时辰左右，东厂的一位总旗带着人过来，先将顺天府和锦衣卫的人打发走，而且私下里交待了几句，然后将所有提供证据的证人一并带走，这让周围围观的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去了东厂，不死也得脱层皮，果然还是不开口的好。

“……顺天府和锦衣卫还有五城兵马司那边都已经招呼过了，别处虽说还能打听到消息，可落不了案子，只能说道听途说……”

第898章沉下心来

一个半时辰之内，消息就传到了宫内，刚给天启皇帝送完木件的魏忠贤当即就翻了脸，不过也知道宫内盯着他的眼睛多，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去了隐秘放心的值房，听手底下办事宦官的禀报。

“东厂的孙老六知道小张是新拜入老祖宗名下的，所以锁了消息，孩儿去给那小张报了个急病，等礼仪房的匡公公验过就会直接烧了，那几个人也一并烧，没什么手尾在外面。”禀报这消息的宦官声音都有些发抖。

皇宫内魏忠贤一系的宦官都知道，魏公公布置的一件事失败了，消息传回来之后，魏公公就一直闷闷不乐，亲信们也知道是什么事，所以今天这张公公一出事，大家都是战战兢兢，唯恐被魏公公的怒火波及。

“什么人干的，可查出什么了吗？”魏忠贤闷声问道。

听魏忠贤问出这个问题，答话的宦官声音都有些颤了，不过还是硬着脖子说道：“什么人查不出，倒是这伙贼徒临走的时候在车内丢了张纸，纸上写着个‘辛’字……”

房中安静半响，魏忠贤深吸了口气，抓起手边的茶碗，抬手就要摔下，又是喘了几口气，将茶碗放了回去，只是用力过大，下面的碟子都被震的碎裂，答话的宦官不敢多说，只是弯腰低头。

安静越久，压力越大，魏忠贤如今执掌内廷，大权在握，喜怒间就可以决定别人富贵生死，自己报了这个坏消息，可千万别触碰了什么霉头。

担惊受怕了一会，魏忠贤长出了口气说道：“喊小匡过来，你去安排一队今日去往南直隶的六百里加急。”

答话的宦官这才松了口气，可又觉得愤然，心腹要紧的事情，魏公公果然只会找那个小匡。

※※※

腊月的山东，只有繁华大城内才有过年的气氛，就算是地方上的州县，往往也是凋敝异常，辽饷已经让齐鲁大地民不聊生。

原本富贵豪强汇聚的兖州府郓城县也该了一番模样，现在这边来来往往的，都是粗手大脚，面目黝黑的百姓，看着就是吃过不少苦头，久经风霜的民户中人。

以往深居简出，总是在总舵巨宅的徐鸿儒和从前也不同了，他一个月有二十天都是在城外的各处庄子内传法弘道。

“……有生皆苦，不管怎么挣扎也是脱身不了这苦海，我等弘法香众，当告知百姓，烧香信佛，便可得护佑，死后可去真空极乐，来世可去富贵人家……。”

“……现如今乃是末法，真到了那危难绝境，弥勒佛祖和无生老母也不会坐视信众受苦难，到时就会建立这地上佛国，极乐家乡，凡虔信香众都可以现世领受福佑……”

传道传法的徐鸿儒和一干心腹亲信，都已经没了当年的冷静矜持，他们穿着粗布袍服，满脸狂热的宣讲，而下面听讲的一干信徒也都是满面迷乱，全神贯注的倾听，唯恐漏了一个字。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宣讲的时候，现场往往会焚香，这香味弥漫，闻到的人往往会神志模糊，眼中出现少许幻觉，对于没经历过什么的底层信众来说，他们就会以为自家得道，会愈发的狂热虔诚，传教的时候也会不顾生死！

而讲道弘法的诸人，鼻子里都会塞着香丸，或者直接在嘴里含着解药，他们可是神智清醒的很。

“诸位回去，要帮着信众互助互济，要宣扬这神佛降世救人的音讯，诸位一举一动都在佛祖和老母心中，诸位以后的福报也看诸位今日如何勤勉……。”徐鸿儒勉励着即将回乡的一干信众。

现在山东各处凋敝异常，普通农户度日艰难，不要说撑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这年都很难过去了，这些骨干信众来到郓城得到的东西也不多，每日里粗粮野菜，返程的时候干粮也是勉强够，盘缠更是稀少，很多人来到这边本就艰难，这回程很可能就是回不去了。

不过就是这样的苦难，却让这些信众一个个的坚定异常，而且在这边看到徐鸿儒等一干教中尊贵之人和他们同吃同住，这感觉又是不同，觉得自家吃的这些苦难都是值得，将来必有回报，那些有慈悲仁义心肠的，更是觉得自己找到了救助亲人乡邻的法门。

看着徐鸿儒躬身抱拳，许多信众骨干都是慌不迭的跪下，大礼回拜，很多人起身的时候已经禁不住落泪哽咽。

大家看到不远处有一名文士走过来，这人大家都知道，是教尊徐鸿儒的亲信谢明弦，看着就像是个乡下的私塾先生，朴实异常。

谢明弦来到这里，没有急着上前搭话，只是站在一边等待，他看到徐鸿儒脸上和手上的皴裂，几个月来和信众们同吃同住，就这么辛苦下来，看着也是寒酸异常，不过这样子却让谢明弦由衷的敬佩，这样的徐鸿儒才是做大事的徐鸿儒，才是从老教主王森手中拿下一个虚名，自己在山东拳打脚踢出一片局面的闻香教主，是那个雄心大志，派人北去辽镇，南下徐州的徐鸿儒！

就这么安静等待，所有人都被送走之后，徐鸿儒才叹了口气回转，谢明弦笑着躬身见礼说道：“尊上辛苦了，尊上雄姿英发，这是天佑啊！”

徐鸿儒搓搓手，失笑说道：“这般潦草，还说什么天佑，赈济信众的粮草都准备好了吗？”

“回教尊的话，都已经备齐了，各处准备的也都是齐整，就等着教尊下令。”

“等到真正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发，不要让人饿死，但吃饱也不必了。”徐鸿儒淡淡说道，谢明弦笑着点头。

徐鸿儒转身向着屋中走去，几名散布四周的护卫立刻聚拢过来，谢明弦跟在身后禀报说道：“教尊，徐州那边有消息传过来，说那妖魔赵进遭了夜袭刺杀，虽然无事，却被惊吓到了，还有传闻说是刘勇受伤，妖魔魁首受挫，正是本教的大好时机，教尊，本教要不要……”

“去了又有何用，本教能有多少勇猛之士，又怎么胜得过那赵贼手下的虎狼？”徐鸿儒平静说道。

谢明弦没有出声，就这么跟在徐鸿儒身后，腊月里的山东内陆寒冷异常，天上有雪花飘落下来，徐鸿儒停住脚步，伸手接住雪花，不大的雪花在手心很快化掉，徐鸿儒就那么凝视片刻，悠然开口问道：“明弦，咱们山东没下过什么大雪，雪落地也站不住几天，辽东那边怎么样？”

“教尊，关外苦寒，到了冬日时节，下雪是常事，雪落不化，到处都是一片白，雪下大了就容易闹灾，把人堵在屋中出不来，还有的能压塌房屋。”谢明弦恭恭敬敬的回答说道，他知道自己已经说过多次，可对方这么提起，必然有其用意。

徐鸿儒笑着点头，开口说道：“一个信众就是一片雪花，落地即化，根本没什么所谓，可若是过千过万过十万，那就是能压房围城的雪灾，是势不可挡的大力，一百人、一千人我们不如地方上的豪强，一万人我们不如徐州那赵贼妖魔，五万人我们不如朝廷官军，可若是十万、二十万甚至一百万，那这就是不可阻挡的伟力。”

这番话让谢明弦若有所思，抬头看向徐鸿儒的时候却被吓了一跳，冷静自持的闻香教教主眼中，居然有和信徒一样的狂热。

“若让别家信，自家要先信了。”谢明弦回忆起徐鸿儒当年说过的话，但谢明弦同样知道，徐鸿儒从没做到这一点。

徐鸿儒还在继续说着：“当日里驱赶百姓去徐州，徐州城下只有四万余，那徐州城只差一线被攻破，若是当日有十万众，徐州不在话下，整个江北之地也尽归本教所有，那赵进也不会猖狂到如今。”

说着说着，徐鸿儒的声音都有些尖利，可他自己没有感觉，谢明弦看了几眼又是躬身：“现如今这明国朱家的气运已尽，压榨百姓，民不聊生，到时候若有发动，整个山东整个北地，百万千万的百姓入我圣教，一旦发动，那是怎样的景象。”

※※※

如今这比武大会已经成了徐州一景，徐州一州四县的百姓，有钱有闲的都会赶过去看看，毕竟徐州连着几年风调雨顺，大家过惯了太平日子，手里有闲钱的人多了，有心思看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对于大多数平民百姓来说，这比武大会就和搭台唱戏的区别不大，瞧个热闹而已，可对于参加这比武大会的各路人马来说，意义就非同寻常了。

有想通过这比武扬名的，有想通过这比武彰显实力的，还有的想要通过这比武杀杀赵字营的威风，也有不少纯粹就是富贵豪门子弟的赌赛。

不管哪一种都是想要和赵进这方较量一番的，或者可以自高身价，或者可以示威，或者可以和旁人夸耀，可身为举办方的赵字营和云山行，除了维持秩序，开赌收钱之外，根本没有派人来参与。

第899章论人心

倒是有些传闻，说清江浦的成大虎还有几个赵字营的强手都要来的，可出了赵进遇刺的事情之后，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了，老老实实的原地驻防不动。

这比武甚至连中都凤阳那边的宦官都惊动了，有一位在崔文升座下很有体面的管事宦官过来瞧了两场，还下了百十两银子玩了玩，心满意足的又是回返。

却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位宦官半路又朝着何家庄去了。

“……胆大妄为，肆无忌惮，你们这是目无王法，若再有此事，天下之兵汇聚徐州，将尔等化为粉碎……”

在赵进面前，这宦官声色俱厉的说道，他在这里扬声，吉香已经是握刀站起，死死盯着这人，下一刻就要拔刀动手了，坐在那里的陈昇等人虽然没有动，可脸色也是冷然森然。

那宦官被吓得退后两步，连连摆手，随即就换了个表情和语气说话，变化之快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是魏公公的原话，在下怎么也要传给几位听，但几位也不必生气，魏公公的话另有一重意思，虽说不知道是谁派出来的刺客，可以后魏公公会严加约束，再也不会再有这等让大家误会的事情发生。”

“这是你自己加上的？”

“在下怎么敢，这是崔公公担心几位会有误会，所以嘱咐在下解释一番，请几位放心，魏公公既然有这样的意思，那就不会再有了！”

“那请将我等的言语传回去，若再有这等事，那就是一滴血一条命，京师那边要死人，漕运也要断绝，大家就是闹到不死不休。”

赵进的回话让那宦官的脸都黑了，只是冷着脸点头答应，这宦官只是口信，说完之后就走，也没有留下什么落纸的凭证，可大家还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还是要小心防备着，不过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动作了。”赵进下了判断。

“能动用大军剿灭我等，肯定不会用什么刺客夜袭，当知道刺杀夜袭不成会有怎样的后果之后，只要不是疯子都不会乱来了。”赵进很冷静的分析说道。

众人都是点头，大明现在能抽调的兵力并不多，在深冬初春时节，还要防备着草原上的蒙古各部，不可能总是针对没有任何“反意。”的徐州乱民，何况已经有了一次大败，再动官军，肯定会被朝廷各方攻讦。

但对于魏忠贤这等知道内情的大珰来讲，徐州的存在真是心腹大患，不除不能安心，明面上不成那就暗的，一些年纪不大的黄毛小子，对朝廷有了这样的胜利，肯定会骄狂无比，忘乎所以，趁这个机会派出刺客，只要杀了几个魁首，这建立没有几年的队伍必然离散。

而这个什么赵字营的关键，肯定不在那个被推出来当幌子的赵进身上，而是少年神童，清贵门第的才子王兆靖，能杀了这个人，几个莽夫根本撑不起来大局，再接下来就是乌合之众了。

既然暗杀不成，徐州报复来的又是迅猛又是节制，京城内杀人，但能杀更多的人却没有多杀，证明了徐州明的不怕，暗的同样有狠辣应对，然后又不想把这个事情弄到不可收拾，以魏忠贤这等身居高位的大珰，自然知道如何权衡应对。

在何家庄这边的几名伙伴凑在一起，加上马冲昊这个见多识广的，你一言我一语将魏忠贤的用意猜测出来。

凭空猜测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相，可利弊却是实实在在的，只要不是疯子，都会做出正常的选择，不过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比从前更加小心谨慎，严加戒备。

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派来的这个使者算是为大伙吃了一颗定心丸，不管怎么讲，魏忠贤的表态和大家的猜测差不多，大家并不是盲目的乐观。

宦官走后没多久，刘勇就起身问道：“大哥，小弟马上要去州城那边盯着，这比武，大哥要去看吗？”

一听说这个，吉香立刻来了精神，满脸期盼的盯着赵进，赵进瞥了吉香一眼，笑着摇摇头说道：“临近过年，要去石头和冰峰那边看看，州城那里你自己过去盯着就好，不要理会什么徐州大局，那些捣乱混账没人顾着大局，你该动手就动手，不要手软！”

那边刘勇答应，吉香则是无精打采的低下头，赵进站起笑着说道：“小勇骑马陪我走走，你们各自忙着去。”

看着赵进站起，吉香刚要跟着，赵进回头说道：“你回亲卫队那边就好，我和小勇就在庄子周围转转。”

说是就在庄子周围转转，可还是有五十几骑跟着，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只不过跟上来的得了吩咐，不能靠的太近。

任谁都知道这是进爷私下里有话和勇爷讲，刘勇自己也是心里有数，一直是静静跟着走动。

“徐州州城那边怎么样？”赵进随口问道。

“不敢说万无一失，但九成的把握不会出事，从开始到现在，可疑的人并不多，本来已经有几队被盯上了，可刺杀的事情一出，这些人都是撤出了咱们的地界，其实这次比武大会，只要大哥和几位哥哥不去州城，那就闹不起来什么事，那些比武的武人也只有那个时候才会行险。”刘勇沉声说道。

赵进点点头，徐州州城那边目前龙蛇混杂，喧闹纷乱，却没什么大的乱子发生，不是说那些武夫里没有居心叵测之辈，里面没有暗藏的刺客，而是在那里动手没有意义，反倒会招来祸患。

不能杀了赵进等头领，反而会招惹到城内城外如狼似虎的徐州力量，那何苦来，还不如老老实实的比武夺魁，要不然走人就是。

赵进不露面就会一直如此，赵进也从没有准备露面，旁人看着热闹非凡，是武人较量，扬名四海的好机会，赵进却觉得无聊至极。

不过说到了这个话题，刘勇在马上犹豫了片刻，惭愧的自责说道：“大哥，这次出岔子，是小弟的错，内卫队没有盯好人，结果出了这样的事……”

话没说完就被赵进打断，赵进摇头说道：“不光是你的错，我也有错，我们大伙都大意了，觉得家丁就该忠心耿耿，不该有丝毫的贰心，可人心怎么可能不变，咱们错在对这一块松懈了。”

“大哥，没有大哥领着他们，没有大哥护着徐州，他们那里有今天的日子，恐怕一年到头没有吃饱的时候，豪强、流贼、辽饷、灾荒，一波波刮过来，还不知道能活下几个，他们不知道感恩，怎么就要变心。”说到这个，沉稳的刘勇也是满脸涨红，怒声说道。

赵进笑了笑说道：“过得好的想过的更好，感恩的人少，不满不足的人多，这没什么奇怪的。”

说完这句，赵进却是把马停住，刘勇跟着停下，后面的护卫则是远远散开，将这边围住，亏得此时是腊月年关，何家庄这边没多少人进出，不然的话，赵进骑马在外面游荡，跑半个时辰根本没可能有冷清的地方。

何家庄名字上还有“庄”，可已经是个繁华市镇的规模，周围的田地都已经被平整，或者盖上房屋宅院，或者作为货场和畜栏，平时都是人来人往，车马如流，到处都是奔走忙碌的人群，也就是临近过年的时候冷清点。

“原本说住在营内，可现在这军营已经被市镇围在里面了，能安全到哪里去？”赵进笑着说道。

亲卫队和第一团的驻扎地就在何家庄附近，开始时候和何家庄的盐市以及集市远远相隔，彼此各不影响，可现在来到何家庄的人越来越多，宅院不断兴建，何家庄越来越向外扩，在规划的时候，大家好歹还记得这边是家丁的营盘，不能和百姓民居太近，所以仓库和货场都在这边，即使如此，也是不方便得很。

赵进之所以笑着说出这不方便，因为这不方便的原因是何家庄的繁华，也是赵字营经营得法。

“大哥，小弟也琢磨过搬到那里这件事，这何家庄是咱们赵字营的枢纽，也是大哥的根本之地，一刻不能轻离，若是大哥搬到外面去，每日来回奔走，且不说不方便，路上也有风险，更别说大哥不在何家庄内居住，外人看来会怎么想。”

看到赵进点头，刘勇又是继续说道：“小弟想了想，大哥不如还住在原来的大院里，但大院周围的宅院全部买下来，这些宅院和街道就成了护卫大哥宅院的工事，白日里一起如常，夜间戒烟封禁，家丁驻守巡逻，巡丁在外围巡视守备，内宅再安排可靠忠心的护卫……”

刘勇对这个应该考虑的很充分：“第一团和亲卫队到大哥宅院之间要有大路，平时可以通行车马行人，一旦有事，大队人马可以通过这道路赶来救援，不过这次之后，能进何家庄捣乱的只可能是乔装改扮的贼人，没可能硬碰硬打进来。”

赵进笑着点头，感慨说道：“比起你来，大香更像是个带兵将，这些细密护卫的事，他的确做不来。”

第900章谁最忠心

亲卫队名字上带着亲卫二字，可实际上是掌握在赵进手里的直属力量，担负着常备的护卫，而真正保卫赵进安全的任务，则是由赵进自己和刘勇来安排。

刘勇还要继续，赵进却摆摆手说道：“今天找你不是说这个，要说的事情和那个刺客有关，你不用自责，说得不是什么责任，再说这件事上，你本就没有什么错处。”

接下来开口之前，赵进环视一圈，看了看周围，骑马家丁已经距离足够远，不会听到他们说什么，不过这个态度却让刘勇郑重严肃，他极少看到自家大哥这般慎重小心。

“小勇，家丁每日里跟咱们出生入死，他们对咱们的确是忠心的，可这个忠心能到什么程度呢？”赵进先问了一个问题。

刘勇沉思了下，随即给出答案：“如果朝廷官府用什么大义来唬弄，会有人被吓住，如果再拿出什么官位和重金，就能把人收买。”

“名不正言不顺，我想要水到渠成，就有这样的不好处。”赵进感慨了一句。

“大哥不必担心，以后这空子没那么容易钻，三哥和曹先生那边不是说了吗？以后严行保甲连坐的法子，谁家出事，十家连坐，到时候彼此盯得紧，奸邪小人很难混进来。”刘勇闷声说道。

“这个防不得小人，真要有人乔装打扮，比如说那勾结樊家的奸细，大家都以为是亲戚，谁会知道是探子，谁会知道在家里谈的是什么。”赵进摇头反驳说道。

刘勇脸上有些纠结和苦恼，声音也艰涩起来：“大哥，营属那边也不能盯的太紧，真要和敌人一样防备，会妨害家丁们的忠心。”

“你的内卫队虽然也是家丁，可却和那几个团队不是一路，让你的内卫队去盯去刺探，他们肯定会不舒服，会心有怨气，而且你内卫队的家丁人数本就不多，应该放在更有用的地方上。”

听到赵进的话，刘勇一愣，随即在马上低头说道：“大哥，小弟明白了。”

“咱们兄弟几个，你的心事和兆靖差不多重，你明白什么了？内卫队的人还得去盯着各团各队，不能放松，你还要想法子怎么更不让人注意，盯的更紧。”

这番话让刘勇又是一愣，赵进的话分明前后矛盾，他有些糊涂了，赵进在这个时候神色肃然的说道：“想要时时刻刻知道家丁们的动向，想要一有风吹草动就被察觉，有乱子能最快应对，用外面的人不成，就要用各团各队的家丁自己来盯着。”

“挑选家丁作为眼线密探？这些家丁不是有连正和队正管着吗？连正、队正可都对大哥忠心耿耿。”刘勇开口说道。

在这时候，赵进却另起话头问了个问题：“小勇，你说家丁里面谁对咱们最忠心？次一等的又是谁？”

“最忠心的当然是连正队正和立有军功的年资够久的家丁，靠着大哥，他们和家人才有今日的体面，而且他们的田地产业是大哥给的，大哥在，这些就在，还会逐年增加，大哥若有什么波折，他们这些体面和产业也会跟着波折，这样的利害一体，当然会忠心耿耿。次一等的只怕就是学丁们了……”刘勇侃侃而谈。

听刘勇说到这里，赵进笑着插了句话：“居然是说学丁，我还以为你要说那些团练出身的家丁。”

“比起学丁们，团练出身的家丁要排在第三，现在团练们没几个人想要回乡了，这出身流民本身就是家乡没了依靠，这么几年下来，又知道家里过得是什么苦日子，回去的人遭了什么罪，知道咱们这边安稳，而且当了团练家丁，算是有了身份和体面，日子也好过不少，没了大哥，他们只能继续去做生不如死的流民，在这样的比较下，自然忠心，可学丁又是不同，从前不去提，现在的学丁队伍，不是自己应募来的，而是被家人送来的，之所以被家人送来，是因为他们家里和大哥利害一体，共进退，共生死，所以要把子弟送来表明心志，这些家丁不光自己受大哥恩惠，家族也在大哥掌控之中，利害在，家族就不会背叛，家族在，子弟自然会忠心耿耿，所以小弟说，这些人是第二等值得相信的。”

这番长篇大论让赵进笑着摇头，他开口说道：“学丁是为了他们家族被送来的，他们肯定会先为家族而不是为自己，我所想的第二忠心的并不是学丁。”

刘勇懊丧的拍拍自己额头，惭愧的说道：“小弟光想着人质，却没想到这一层关节，那大哥所想的第二忠心的是什么人？”

“是那些穷苦出身的家丁，不来做家丁就只能去为别人做牛做马，自己和全家都不得温饱，或者是落草为寇，每日里刀尖舔血，生死不在自家手里，更惨的是沦为乞丐流民，那就是生不如死了，他们当年看到听到身边人这样，只要自己如果不成为家丁也会成为这般，有了比较，这才会感恩，才会珍惜，才会忠心，然后他们还是徐州乡亲，天生有护卫本乡本土的心思，不会心向外人，这样的才是第二忠心的，人能牢记的是雪中送炭，那学丁一种是锦上添花，无非让彼此的交情变厚。”

听到赵进的话，刘勇面露佩服，诚恳的说道：“还是大哥想的通透。”

“至于团练出身的家丁，他们和徐州出身的差了一层，再说回来，团练出身流民，这些人都是当年被咱们打败抓获的俘虏，这又是差了一层，虽然也是咱们把他们带出苦海，可却不把这徐州当成根本乡土，甚至还存着些许的仇怨，就更不必说了。”

刘勇也是下意识的向四处看了看，怪不得要单独来说，这些话被家丁们听到的确很不妥当。

“那连正、队正和贫苦出身的家丁们就一定可靠忠心了吗？我们给的其实也不多，不要说是朝廷官府，就算是各处的土豪，只要舍得落力出钱，也一样能够买通。”赵进又是冷冷说了一句。

话虽然诛心，刘勇下意识的就想反驳，可琢磨了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反驳，好在那边赵进又是继续说了下去。

“能买通一个两个，却买不通十个百个，如果内外都知道我们有防范的规制，安插收买的时候也会小心又小心，这样就把风险降到了最低。”

“大哥的意思是，用这些忠心家丁做耳目眼线？”刘勇缓缓点头说道。

“这个的名目叫做十人团，十人里面有一人，就足够能盯的过来，咱们七千家丁，能找齐这些忠心的人吗？”

“请大哥放心，虽说弟兄们的忠心不同，可樊金榜那样狼心狗肺的极少，搞不好就是那么一个，莫说是七百，几千也能找到。”刘勇斩钉截铁的说道。

赵进笑着点头，随即神情变得严肃无比，森然说道：“不要用连正和队正这些人，他们本就有管事带队的权力，如果再给他们刺探监察的，那就不好控制了，要千万记得一件事，选出来的那些眼线耳目，并不是朝廷的厂卫密探，除了真正要紧的时候，他们只能监视上报，不能越权干涉，不然就按照违抗军令家法严办。”

“大哥说得是，这何时算是要紧，还要请大哥拿个主意。”刘勇很郑重的回答说道。

赵进点点头，然后叮嘱说道：“第一批选用的人要咱们两个一起定，一定要选最放心可靠的，这一步我们做好了，赵字营就是铁打的，这一步要是做不好，以后就会处处漏风。”

“请大哥放心，小弟愿意用这条命来担保。”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好好做就是。”赵进笑着拍拍对方肩膀，这十人团的法子也是记忆中的故智，这样的组织可比什么锦衣卫东厂要高效很多，使用得法的话，非但不会让部下离心，反倒能让整个队伍更加凝聚，因为这不是一个两个，十分之一最忠心可靠的，足以作为核心了。

还没等继续说下去，赵进看到刘勇有些迟疑，似乎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这让赵进很是奇怪，刘勇年纪虽小，现在却已经养成了很深的城府，不过这是对外人的，在他面前，一向是坦诚的很，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最近这场夜袭刺杀让他自责，觉得压力太大，还是这十人团的组织让刘勇觉得是对他的不信任。

“下马说话。”赵进招呼了声，下马的话彼此更接近，更随意些。

两人翻身下马，周围的亲卫们立刻变换了队形，刘勇的迟疑没有太久，还是开口说道：“大哥，小弟有几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哥，这十人团太过要紧，不能由小弟直领，还是大哥你来抓总，小弟当个副手，而且这样要紧的事情，小弟一个人恐怕操持不过来，想要找几个帮手？”刘勇沉吟着说道。

第901章兴龙社

赵进笑着点点头，这十人团本来就是要在名义上由他直管，但平时实务常务还是要刘勇操心，这个是他刚才疏忽没有提，刘勇自己讲出，说明分寸把握的好。

“你觉得放心的人选，就提出来，不用担心这么多。”赵进点头说道，不过还是奇怪，这件事有什么可迟疑的。

“那小弟就提了，第一个是何正，何兄弟虽然只管着辎重粮草，可做事耐得住性子，心思也细密，这十人团多少消息汇集，何兄弟来总管各处，肯定不会有什么疏漏。”

看着赵进没有反对的意思，刘勇又说道：“第二个就是赵十一郎，不是小弟矫情，这十一郎是真正管内卫的人才，看他在州城内的安排，面面俱到又是低调异常，却不会漏过什么消息，他才经历过什么，可学了这么久就有这样的成就，说明有天赋在身，他也很合适。”

赵进吁了口气，笑着淡然说道：“都是我家亲戚啊……”

没等刘勇解释，赵进摆摆手，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也没什么不对的，说来说去，也就是他们几个亲戚同宗最放心，该用就用，不过你也别有什么顾忌，该管就管，该处置就处置。”

刘勇肃然答应，不过神色也未见轻松，在那里说道：“第三人就是马冲昊，大哥，咱们赵字营内难得有这样的老成之人，而且这等眼线刺探的事情上，他的确是经验丰富，很多可以指点的，由他来带何正和赵十一郎，比小弟要合适很多，也能教给他们更多有用的本事。”

“但你要做主，咱们赵字营有自己的法子，别家的法子有用要学，但自己的东西不要丢。”赵进叮嘱说道。

刘勇正在点头，赵进又是说道：“十一郎这边你要妥善安排，等那巡丁出来，十一郎要管着州城的巡丁，还要管着官面上的捕快差役，再有这十人团的职司，这权未免太大了，要分出些来。”

将十人团的事情布置完毕，赵进轻松不少，也有心调侃，他笑着说道：“刚才说那几等忠心的，其实这马冲昊是最忠心的，因为他可没办法回头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佥事投贼，这可是朝廷的耻辱，而且文臣对厂卫一流痛恨无比，压根就没有回头的路可走，这样的人自然忠心。

本以为刘勇会跟着笑，可刘勇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赵进这才真的纳闷起来，心想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可想来想去，刘勇该说的都说了，有些事没有挑明，不过大家心里都是明白，比如说在内卫队里，能直接向赵进禀报的，并不仅仅是刘勇，因为没什么不知道的，所以这欲言又止才让人奇怪。

“大哥，有件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刘勇这次真的吞吞吐吐，赵进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闷声说道：“既然提了，那就得说，不然是个心事。”

“大哥，彭小七、任黄河、王木头，这几个人你知道吧？”

“亲卫队第三连和第四连，第一团第七连的连正，我怎么会不知道。”赵进反问说道，连正和大多数队正的名字他都是牢记，自然知道。

“这个事情是庄刘挑的头，马队的陶贵和许勇也在这里面，另外还有二十几个队正。”

刘勇在这里缓慢讲述，赵进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神情也越来越森然，这些名字都是赵字营的核心铁杆，都是老资格的连正和队正，资历都和张虎斌差不多的，将来若有什么连正之上的位置，他们都是被优先提拔的，怎么这些距离自己这么近的核心铁杆，还有自家不知道的问题？这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看着赵进神情难看，刘勇脸色也有些尴尬，咳嗽了声说道：“小弟一直在犹豫着，心想再观察观察再和大哥禀报，可刚才听了大哥说那个十人团的规制，心想这个还是和大哥说得好，免得……”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进有些急躁了。

“其实……。”

内卫队在亲卫队和三个团内都有少量的眼线，这也是按照赵进的吩咐来做的，但这个布置很早，而且眼线其实也都是赵字营的骨干家丁，所以慢慢下来，在各团队内的位置都不低，很多都已经是队正队副，连副连正也是不少，因为种种原因，亲卫队和第一团的比例比别处大些。

说是为了大局着想，兄弟们也能理解，可有些事真要到了明面上，其实会很难堪，所以这些团队内的内卫队眼线是单线向刘勇禀报，内卫队其他头目没办法插手，雷财也只有某些时候才能单向的接受禀报。

一个已经是亲卫队队正的眼线和刘勇禀报，说是由庄刘牵头，亲卫队和第一团的不少骨干正在弄什么“兴龙社”，听到这个名字后，刘勇被吓了一跳，心想这是要造赵进的反吗？

不过接下来倒是弄明白了，这“兴龙。”的“龙。”实际上指赵进，这是一帮早期家丁骨干为了表示对赵进的忠心，表示自己对别人比赵进更忠心，而成立的一个组织。

“……这帮小子把大哥当成神佛一样看，崇信无比，说什么大哥做大事，为弟兄们好，为徐州好，他们就要替大哥拼了自家性命……”

了解到这“兴龙社。”的内情后，刘勇也是犯了犹豫，怎么想这兴龙社都是为了更好的效忠赵进，对赵进也有好处，可严禁家丁私下拉帮结派和结社，这也是赵进强调过很多次的，再想想里面都是赵字营最铁杆的那一批骨干，刘勇就没有立刻上报，决定先观察一番再说。

家丁在赵字营系统内的地位最高，身在外围的内卫队家丁以及其他各路探子都是不会伸手，在内部的眼线密探也都谨慎的很，这次却有一桩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方，就是这在亲卫队和第一团的内卫家丁差不多全都加入了这个“兴龙社”，而且还不是为了打探消息加入的。

被安插在各团队的内卫家丁都是对赵进最忠心的那一批，然后资历也足够老，到现在都已经是队正队副甚至更高的位置，这“兴龙社。”最符合他们的心意，有他们在，避开外面的打探也是正常。

这次樊金榜的刺杀之后，兴龙社的成员就开始在自家部属内筛查，防备再有樊金榜这等吃里扒外的叛徒，然后主动宣扬赵进给大家的好处，说没有了赵进，徐州会有怎样的凄惨局面等等，也亏得这活动频繁了，里面的内卫家丁觉得瞒不住外面，合计了一番之后，索性主动禀报刘勇。

“你是说这个还不是查到的？而是他们主动禀报的？”赵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勇很是尴尬的点点头，赵进沉默了一会，闷声说道：“你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一直犹豫说还是不说，是不是因为觉得这什么兴龙社是为我好，是忠心于我，对咱们赵字营的大局也大有好处的。”

赵进的语气里同样听不出什么喜怒，刘勇又是点点头，低声说道：“小弟觉得这兴龙社说得都对，说大哥是做大事的人，但是有时候心善顾全大局，有些事大哥不方便去做的，兴龙社那边自己去做，这是好事！”

“好事？若是说这件事是为我好，不听我的号令，若说这件事是为了大局，所以可以独走，这算什么好事？”赵进长叹了一声。

“大哥，小弟冒昧说几句，咱们这赵字营家丁团练加起来两万多人，算上云山行各处产业，徐州和淮安府的各处庄园村寨，靠着大哥吃饭温饱的差不多四十万人，一切都太有规矩，太平常了。”

“怎么讲？”

“大家没人觉得现在这太平富足的日子是因为大哥才有，都觉得理所应当，这些本就该得，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会感激大哥你，就连家丁里面都有人觉得一切都是规矩，拿钱拿粮卖命打仗，仅此而已，大伙是知道感恩，可大哥你也讲过，这样的日子久了，大家都会懈怠，现在还好，再过几年，只怕这风气更重，到那时候，非但没有感激，反倒是有一点苦头都会怨恨，家丁团练们也没办法去打什么死战。”刘勇说着说着，语气激烈起来，声调偶尔拔高，周围的亲卫都会瞥过来一眼。

赵进神情变得很肃重，却没有打断刘勇的话，刘勇又是继续说道：“大哥，这兴龙社虽说咱们事先不知，甚至差点瞒过去，可这不是挺好吗？有人将这渐渐涣散的人心抓起来，让大家忠心于大哥，让大家知道感恩，真到了要紧关头的话，这兴龙社的人是真能为大哥效死拼命的。”

“关键是要在我们的掌握下，这个……。”赵进说了一半没有继续，却伸手揉了揉额角，他的确感觉到有些头疼了，那边刘勇也知趣的不再说话。

到现在才知道“兴龙社。”的存在，这个其实没什么可自责生气的，赵进心里也明白，内卫家丁和家丁其实是一体的，在“十人团。”成立之前，根本没可能掌控太细致。

第902章比武大会之外的

但“兴龙社。”本身才是麻烦，这样有组织，有骨干，有行动力的团体，偏生在赵字营内还有“大义。”名份，如果控制不好……

“大哥，这个是好事！”

“好事也可能会变成坏事。”听到刘勇的话，赵进不客气的反驳了一句。

刘勇顿了顿，尝试着又是说道：“大哥，其实这兴龙社只要大哥你一出面，立刻就抓在自己手里了，何必担心这么多呢？”

赵进摇摇头，苦笑着说道：“若想要用好这兴龙社，那我就不能直接抓在手里，不然立刻无用或者失控。”

刘勇一愣，仔细想了想赵进的话，眉头却舒展开来，他能听懂赵进的意思，赵进还是希望这兴龙社能为他所用，而不是一力的打压灭掉。

“小勇，安排你能牢牢控制的人进这个兴龙社，让他把所有消息动向都盯紧了，但其他什么都不要做，就跟着兴龙社的其他人做事就好。”赵进闷声吩咐了句。

刘勇点头答应，赵进脸上苦笑笑意更浓，只是在那里说道：“总是说不急，结果我想做出来的东西，被别人先搞出来了，你安排人去各处查，第二团、第三团还有那几个大队，以及团练里面，悄悄的查，看看有没有类似兴龙社这种。”

“小弟去往州城之后，就先叫到何正、十一郎和马冲昊，先把十人团的事情准备起来，兴龙社这个，目前知道的就是这么多，后日小弟回来一次，到时候还有禀报。”刘勇还要赶往州城那边，临行前告辞说道。

他能看出赵进的心情沉闷，临上马前笑着说道：“大哥也不必忧心太过，今年这么多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来了，这点小事又算得什么，年关将近，好好过年才是要紧，今年的何家庄想必更热闹。”

赵进晃晃头，也是翻身上马，笑着说道：“还是那句老话，咱们不急，不过该做的事情咱们都要做了。”

那边刘勇骑马远去，自有十几骑跟着护送，赵进看了看身边的一干亲卫，里面有两个赫然就是“兴龙社。”中人，也是带队的队正，看起来的确比身边的人更挺拔严谨，应该是把自己的讲述教授全部照做了，不过，赵进依旧觉得头疼。

※※※

刘勇之所以要赶去州城，是因为那边到了最要紧的时候，的确是临近年关，可来参加这比武大会的人却没几个想回去过年的。

比武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十六强已经决出，同样的，能来这边观看的人都来到了，能赶到徐州一掷千金的豪客们也都来到了，每一场胜负都有大笔的金银钱财下注流动。

州城捕快会同徐州义勇以及团练，整日里捉拿清扫私自开赌的小庄家，就是为了保证钱财都投入到云山行的赌局上去，而且这些暗庄太容易引起是非，甚至为了控制输赢，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参赛的武人身上，什么狂饮滥嫖，什么设局敲诈，甚至动手暗害暗杀，种种技俩层出不穷。

等这些都被扫掉之后，明里也有种种不稳，比如说十六强已经有三个暴死城中的，还有两个被袭击重伤，没办法再参加接下来的比赛，这里面，同样牵扯到大额赌局的胜负。

在这样的银钱面前，赵字营的威势都没什么作用了，靠着捕快和差役已经压不住场面，直接就要用马队，每天城外的木架上都要有新的尸体吊上去，焚化的地方更是火焰不停。

暗地里已经这般，擂台和比武场上更是精彩纷呈，比武各方已经不穿那套护具了，甚至有人要提议用真正的兵器决胜见生死，决出八强的战斗中，有三场死了人。

但在这比武内外，赵字营除了维持治安之外，也有大量的信息需要搜集，比如说扬州府某位在洋面上有生意的大豪，这次带来的武者居然是倭人，尽管对外只是说磕磕绊绊的南京官话，可那身材，那口音，还有那倭国的武技，都说明此人的来自何处。

稍一查访就能知道，这位姓汪的大豪身边带着的护卫也都是倭人，而且按照扬州那边的消息，汪家用在外面的厮杀的都是这等来自倭国的浪人，对外只说是来自福建的海客，免得被官府落上通倭的罪名，可在江湖上从不瞒人，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闽粤海主火并从来都是使唤倭人冲杀在前，不稀罕。

本以为这倭人应该用的是倭刀，结果也是擅长用矛，进入八强的人里所用的都是长兵器，而且打起来很是无趣，彼此腾挪几步，手中杆子彼此拨打几下，然后大部分都是刺击，电光火石间分出胜负来。

“咱们和那卖艺卖解的打擂不同，没有方寸之间的地方，都是好大的场子和台子，想要争胜，必须有战场杀伐的真本事。”

“说起来好笑，这次进八强的都是在军中效力或者学过本事的，就连那个倭人据说也是倭国什么王侯的家将。”

刘勇中途回来一次，将大概情况讲述，打到这个地步，实际上就连赵进都很动心，很想去那边去看看，不过眼下万全为先，还是听听的好，只是难为了吉香，实在是急的抓耳挠腮，奈何他每日里都落在赵进眼中，实在走不得。

最后的决赛很有意思，河南开封府某大豪的护卫和南京某豪商的护院对打，这开封府某大豪据说是周王一系某郡王的前台，还和归德府八大家有姻亲，至于这南京某豪商其实就是某侯家里的家生子，不过是个幌子。

至于这护卫和护院，倒是很容易查出身份，他们也不觉得需要隐瞒什么，河南大豪的护卫是来自辽镇逃将，据说是个千总，武家将门出身，跟着的将主战死，索性带着家小和财产跑到关内，至于这南京豪商的护院，压根就是那侯府内的家将。

也就是这等出身，才能自小打熬这沙场征战上的武技，才能一路过关斩将打到最后。

这打到最后的时候，徐州好似节日一般热闹，虽然徐州真正主事的人没有到场，可徐州其他各方势力都来了，徐州卫徐州左卫的千户和指挥一级的头面人物，各大家的族长和主事的，赵振堂、陈武和董吉科三位也是来到。

这次无论胜负都是一赔一，没有什么高低赔率，因为陈二狗请了卫所和徐州江湖上精通武技的人来看过那两人的比试，的确是不分上下。

不管事先如何的期待，以为会有怎样的龙争虎斗，可这比武大会的决赛却是短暂而无趣，只看到两个人保持距离不断的绕圈试探，就这么磨蹭到大家要打哈欠的时候，一个人脚步慢了下，另一个人猛地扑上，只听到一声响，一声痛呼，胜负已经分明！

若不是这两人的胜负上牵扯到太多银钱赌注，估摸着这么简单的过程就会有人当场起哄骂出来。

输家垂头丧气，赢家兴高采烈，那些不在乎银钱的豪客们都在打听这比武大会明年开不开，这样的热闹实在是少有，还有人看中了这比武大会的商机，这么多人过来，里面有太多生意可以做。

更让人意外的是徐州这方便，原以为这里是个荒僻地方，比起清江浦以南的扬州府以及繁华江南差很远，却没想到这边也有江南赶不上的地方。

比如说汇票，很多人来这边赌赛，输赢成千上万两，都是拿着金子银子压下去，输家还好说，这赢家总不能带着百斤千斤的东西在路上走，何况数九隆冬严寒天气，徐州到清江浦这一段的运河都已经封冻，不能走水路的话，走陆路车马很是不方便。

徐州这边有两个服务，一个是车行，凡是用云山车行的车马并且投保，那么这一路确保无忧，一个则是银票，如果你不愿意携带大笔银钱，可以将金银存入云山行在徐州的店铺，拿着这边开的票据去清江浦那边兑付，花费并不大，却无比方便，清江浦到扬州这一段的运河以及长江和江南区域的水路是畅通的，到那边再上船也容易。

对赵字营稍有了解的自然放心，可更多的人宁可雇车也不愿意用银票，几千几万的巨款，怎么敢放心托付，何况这赵字营还是坐地的强豪，你把银子放在这边，万一他们翻脸吞了怎么办。

不过也有人惊叹于赵字营的豪气，嘉靖年就有银票出现，但一直到现在为止，商家敢开出的最大数目也不过几百两，哪里像是这边，一下子千两万两都敢答应，赵字营的财势的确雄厚了得。

再细想想，赵字营有这样的财势，除了这比武大会之外，还办成了集市盐市和清江大市，这大额金银在徐州、隅头镇和清江浦三地可以凭着票子汇兑，据说用不了太久，扬州也可以这么做，这种种行为迹象，都说明了这徐州豪霸控制的地盘可以做生意发财，比其他处还有种种便利，那么，即便明年没有这比武大会，也可以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

第903章夜聚

大明军中，除了亲卫家丁之外，其余的兵卒每日里都不得闲，要为军将种地做活，甚至要摆摊买卖，为上司军将牟利，为养活自家。

地方上还好些，京营的兵卒，往往被有权势的宦官和勋贵们当做奴仆使唤，明明是军中服役，实际上却成了贵人们的仆役和农奴，至于什么时候训练武备战技，那就没有人理会了。

相比于官兵，赵字营的家丁们则很纯粹，每日里就是操练，闲暇时候整备自己的兵甲，修缮营盘，所做的都是份内事，比起那些整日里不做正事的官军士卒，某种意义上，家丁算得上是清闲。

但不管有没有训练，家丁们不能擅离营盘，外出都要请假报备，如果擅自离开，那就按照逃兵论处，责罚令人不寒而栗。

从前赵字营家丁请假不难，如果符合规条，连正们也不会为难，毕竟大家都是本乡本土的，回家也方便，除了赵字营也没什么别的好去处，逃跑的可能性也小，可樊金榜那桩事出了之后，想要请假就不那么容易了，各级头目下意识的觉得，正因为樊金榜假期回家，才生出这么多的是非来。

尽管赵进那边没有明确的吩咐，可各团各队的首领们都是下令，无事不得轻离，每日戒备不停，家丁们的训练强度也跟着上来，每日里除了操练就是呆在营房里讲过往，这是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闲时以队为单位，家丁们讲述自己没当家丁之前的日子，进行比较，然后要在连这一级宣讲。

开始时候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自家私事何苦拿出来说，但有人开头，后面的人就会跟上，尽管大家所说的彼此大都了解，可这么一说触动更深，原来自己在进爷这边得了这么多好处，原来自己和家人在加入赵字营之后才挺胸做人，在之前牛马不如。

这讲过往仅仅针对家丁，连正和队正往往只是督促参与，不过，也有忠心耿耿之辈提出，他们也要做这个讲过往，若是在家丁面前不方便，那就地位差不多的一起来讲，彼此巩固忠心。

庄刘就是用这个理由将“兴龙社。”的成员们召集在一起，从前请假容易的时候，训练闲暇，熟悉的连正队正也会彼此走动，那时候聚集很容易，现在就要用这个理由了。

每次“兴龙社。”的聚会，庄刘都是忐忑不安，他知道连正队正们的私下结社犯忌讳，一定要保密，可另一方面，庄刘又想让赵进知道这件事，毕竟这是大伙对进爷的一片忠心。

庄刘出身于徐州卫，是卫所贫寒子弟，自己练出了一身好武技，他不怎么瞧得起卫所出身的同辈武人，在庄刘看来，这些卫所子弟也不过是家里条件不错，让他们自小就能习练弓马武技，若是自己有这个条件，肯定会更加出色，心底里，庄刘对赵进等人也是这个看法，甚至觉得这不过是赵振堂和董吉科推出的幌子。

在现实面前，怀疑很快就烟消云散，庄刘觉得赵进和伙伴们在他的理解之外了，算起来年纪差不多甚至略小，可进爷如此勇悍绝伦，如此雄才大略，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业，这样的事业和局面，不该出现在徐州。

庄刘比旁人想得要多些，尽管他一开始加入赵字营不过是为了温饱和历练，可在这里面日子久了，庄刘看到了更远更大的可能，看到了自己不同的将来，他越来越尽心尽力，想要在赵字营中爬的更高，位置更重要，所以庄刘放弃了地位更高些的弓队队正，而是去做亲卫队第一连的连正。

日子久了，庄刘已经不把赵进看成自己的同辈，他越来越仰视，越来越崇拜，觉得赵进就好像是神一般。

不过庄刘也有不满处，他觉得赵字营上下对赵进还不够忠心，徐州各处对赵进也不够尊重，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发生，这些人和势力都指望不上，怎么办，那就要汇集志同道合之辈，扶保进爷。

年轻人都崇拜英雄，在赵字营中，和庄刘差不多想法的人有不少，那些现在已经做到连正队正位置的老家丁，很多都是这种，只不过脑筋像是庄刘这么清醒的却不多，庄刘一提出来，大家一拍即合。

这“兴龙社。”吸纳新成员很谨慎，标准也很高，第一要是老家丁出身，什么是老家丁，参加过徐州城下平定流贼那一战的就是老家丁，第二要身家清白可靠，一定要是卫所或者州城之内，卫所和州城之内大伙彼此相识，符合这两个标准之后，还要对赵进忠心耿耿，做事勤恳，作战勇敢。这几个评价只要众人观察就很容易得出。

符合前面那两个标准的，基本上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或者是徐州卫低层习武子弟，这两种或者是没有活路，或者是没有出路，只有投奔赵进才能活下来或者一展拳脚，然后因为他们加入的足够早，自己和家里都已经得到地位和产业，都被授予田地，而且田地还在逐年增加。

也就是说，这些人和赵进都是生死一体，荣辱与共的，有这一层在，自然会忠心义胆。

为什么起“兴龙社。”这个名字，是说进爷本是真龙，我等扶保真龙登天，是为“兴龙”，这名字也让人来劲头，能成为从龙之臣，自然不同。

“没进爷在，我等猪狗不如，有进爷领着，我等体面抬头，有进爷在，人人好，徐州好，天下好。”

“愿为进爷粉身碎骨，愿为进爷效死！”

每次兴龙社聚会开始，总要齐声说几句话，开始时候有人还觉得难为情，后来人人肃穆无比，齐声念诵，只不过要压着声音。

“各位社中兄弟，一定要严查部属家丁，特别是那些家境败落，或者曾经是读书人家的家丁，他们并不像我等这般感恩，如果再对进爷有什么妨害，那我等百死莫赎了！”庄刘叮嘱说道，众人肃然答应。

下面又有一名老成的开口说道：“大伙也别急火火的做，要是逼得太紧太严，让下面弟兄们生分了，那反而做了坏事。”

众人刚答应，却听到外面敲门声响，顿时安静下来，听到敲门声的节奏数目，这才松了口气，门打开一名精壮汉子走入，一进来就赔礼说道：“对不住，对不住，会同连正巡营。所以耽搁了。”

这是赵进给他们养成的习惯，大家一起巡视营盘，检查疏漏，互相提醒补充，效果很不错，连正和队正往往也会这么做。

“彭小七，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不来也没人怪你，咱们这个还不能让旁人知道，你来的太晚，容易让旁人看出古怪来。”庄刘肃声叮嘱说道。

尽管大伙入社前发过毒誓，可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庄刘也知道，连正队正里心思细的不多，都是粗人为多。

那彭小七眼神略有些闪烁，四下扫了扫，庄刘虽然看见，却没有太注意，这彭小七有些城府，但对赵进也是忠心耿耿的，听说还是勇爷小时候的朋友，这样的人，肯定可以放心的。

※※※

大军交战，夜袭刺杀，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魏公公和徐州的土豪赵进达成了鲜血淋漓的默契。

赵进和徐州方面一直很低调，即便每次都占了上风却不闹到太大，分寸掌握的极好，这样的谨慎让魏忠贤多少松了口气，对徐州相关的行动，开始用一种漠视的态度对待，让人舒心的是，即便是漠视，徐州也做得尽可能隐秘，绝不折腾太过，也尽可能的不让人知道。

这样也好，无非是捏着鼻子捂住眼睛，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家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样的局面下，马六一干人在京师搜集消息，打听各处的风吹草动，然后汇集起来，向徐州快马传递。

专职打听消息，而且从前还有经验，又知道银子朝什么地方花，马六一干人的活计比王友山做的出色很多很多，让赵进他们对京师和天下了解的更透彻。

要说有什么隐秘机要，犯了忌讳的消息，那也是没有的，那边装傻归装傻，厂卫依旧盯得很严很紧，马六他们所打听的消息，不比天底下各处地方官打听的更多，这就算是在分寸之内了。

辽东的经抚不和依旧在持续，已经闹到了连天启都要过问的局面，让天启皇帝放下手里的木工活计过问政事，说明实在是闹大了。

天启皇帝在这件事上没有太过明显的表态，他只是说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不和，耽误辽东大局，请朝臣议论二人去留，兵部尚书张鹤鸣欣赏巡抚王化贞，有这样的机会，立刻上疏请求撤掉熊廷弼，留用王化贞。

但这个建议不是皇帝想要的，天启直接驳回了，命令再议，事已如此，谁都能看出天子的倾向，奈何大明文臣对天子的倾向从来不怎么放在心上，何况还是刚刚登基一年，整日里忙碌木工活计的年轻天子，兵部尚书张鹤鸣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第904章辽西走廊的大火

扯皮的消息刚刚送出京师，辽东那边的急报就已经到了，建州女真金军已经渡过封冻的辽河，准备进攻广宁。

广宁卫是辽镇枢纽之地，是连接辽西走廊和辽东的通道咽喉，也是辽东去往蒙古草原的要道，这里被攻击，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马六等人匆匆搜集了消息，然后快马向徐州那边送信，关于辽镇和建州女真战事的消息，徐州那边要得最急。

这沈阳辽阳陷落之后，建州女真大军的攻势好像停了下来，明廷上下都以为对方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大的地盘，要休养生息几年之后才会再有图谋，谁能想到他们不是在休养生息，而是在等待方便出兵的时机。

正月里土地硬实，适合大军车马行动，而正月里的明军都在庆祝新年，半年左右的和平让辽镇的明军多少有些懈怠。

谁都知道广宁卫的要紧，建州女真金军兵马大动，明军也是尽发广宁官军，以祖大寿、孙得功为前锋，祁秉忠、刘渠为后队，迎战女真，在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经抚不和了，刘渠就是经略熊廷弼派出的军将。

这个安排也被快马送到了京师，上上下下都在等待战斗的结果，祖大寿、孙得功都是辽东将门出身，其他人也都是经验丰富的宿将，而广宁各路官军数量远胜于建州女真的兵马，再怎么经抚不和，熊廷弼已经在辽西一带积累了许久，这一战明军胜算不小，如果能大胜，朝局或许会有变化。

很快的后续消息就到了，天启二年正月二十九，来自辽镇的快马进了京师，明军大败，祁秉忠、刘渠战死、祖大寿不知所踪，孙得功和鲍承先降敌……

战况也很简单，一开始的时候，明军不落下风，但孙得功身为先锋却后退不前，然后临阵先逃，导致全军崩溃，广宁卫陷落。

※※※

自广宁中左所到山海关的辽西走廊一带，处处燃起大火，辽西正月正是苦寒干燥的时节，一旦起火而不扑救，那就是燃尽方休。

在山海关处向东望过去，天黑时候都能看到天际的红光，这些地方的大火不知道要燃烧多久，大家只知道燃料是辛苦积蓄的粮食和草料，不知道动用了多少民夫和畜力，将关内的粮食运送到辽西走廊内的一个个屯堡中，可就是这几天工夫，全都被点燃烧起。

偏偏下令放火的人，就是积蓄这些粮草的辽东经略熊廷弼，现在辽西走廊的大部分兵马都已经撤回到山海关，山海关之外的所有明军积储，都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山海关内外的军汉们暗地里都在骂娘，大正月的都没吃几顿饱饭，这当官的倒是心狠，那么多粮食草料直接就烧了，而且这么败家的事情居然还有心思去看，就先不嫌丢脸吗？

辽东经略熊廷弼先率领兵马撤入山海关，辽东巡抚王化贞晚来了三天，在这个时候，倒是没什么经抚不和了。

两人都站在城头向东北方向看去，以往这等事，王化贞一定要和熊廷弼并排，甚至连左右都要争一争，可这个时候王化贞只是站在熊廷弼的身后。

孙得功先退回广宁，然后开始造谣生乱，甚至还要捉拿王化贞去建州女真那边请功，全城大乱的时候，王化贞在官署内还什么都不知道，结果是一位参将冲进来，将王化贞放在马背上带走，只有两个亲信仆役跑步跟随，就这么一路来到大凌河附近。

整个辽镇谁不知道，这游击孙得功是巡抚王化贞的心腹亲信，可就是这位心腹亲信，先是临阵脱逃，导致全军崩溃，然后想要捉拿恩主献宝请功，认真说起来，明军这场大败和广宁陷落，都和这孙得功有莫大关系，王化贞也脱不了责任。

巡抚王化贞上城之后，只觉得寒风刺骨，他也不是浑噩之辈，对这等崩盘的局面也是痛心疾首，可事已至此，看又有何用，若是半个月之前，熊廷弼这般，王化贞少不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现在却只能忍着了。

即便这般，王化贞心里依旧有些愤懑，他身前熊廷弼上城后一直沉默，王化贞忍不住闷声说道：“这些粮草耗费百万，差不多是天下间一半的税赋，就这么付之一炬，未免太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难道让鞑虏吃着这些粮草，一路打到山海关下吗？”熊廷弼冷冷说道。

辽东巡抚王化贞愕然，自广宁卫至山海关并没有水路，大军一路向西的话，要准备巨量的粮草，而女真那边的粮草始终不足，如果大明积储在辽西走廊一线的粮草不烧掉，建州女真就可以一路破城一路取得补给，轻松的到达山海关下。

王化贞愕然之后就是沉默，他不想承认熊廷弼所说的有道理，可自己却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熊廷弼说完之后，却扭头向着城下走去，王化贞愣了愣，开口问道：“飞白兄，接下来当如何？”

自从王化贞为辽东巡抚，熊廷弼起复辽东经略之后，王化贞还是第一次这么问，熊廷弼没有回头，甚至脚步都没有停，只是边走边冷笑着说道：“接下来如何可不是熊某能操心的了，接下来熊某要为这大败担责了，身为经略，这等事逃不脱的。”

说到这里，熊廷弼终于回了头，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容说道：“轮到你了，好做，好做！”

※※※

大明和建州女真自从开战以来，每次都是这般出人意料，战前大家从方方面面算计，粮草储备、兵马数量甚至天时地利，怎么都是明军占优，就算腐坏不堪，靠着其他的优势也能打成相持，可每次大战的结果都是干脆利索的大败，往往是一天两天之内就确定胜负，大军被歼灭，有大将投降，城池陷落……

一个个消息去往京师，当真让马六他们应对不及，最后报告结果的信使去往徐州之前，马六特意叮嘱，一定要再配几个信使过来，不然不够用了，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不需要快马急报了，建州女真的攻势停下来了，似乎满足于打下广宁，不过偌大辽镇，东至抚顺，西到山海关，除了些许孤悬的砖堡之外，其余地方都任由建州兵马纵横了。

“熊廷弼的做法对，女真鞑虏再怎么精强，也没办法背着干粮打过来，难道打下了城池，再饿死在里面，或者饿死在回程吗？”看到京师的文报之后，赵进倒是赞同熊廷弼的做法。

“正月里是年关，冬日里存粮吃完，春日却没有收获，日子最是艰难，关外辽镇地方苦寒，一年一收，比起关内来更甚，女真这时候出兵，一来是此时适合开战，二来也是因为粮食积储不足，需要夺取官军的存货，王化贞在广宁卫积存的巨量粮草，恐怕都要资敌了，倒是熊廷弼果决，知道烧了这些东西。”

听到赵进说完这个，王兆靖却是笑着摇头，感慨说道：“按照大哥的说法，这熊廷弼倒是顾全大局，可他身为经略，自然要为这大败担责，这烧了巨量的粮草，这可是大明几分之一的出产，还有这搜天刮地的辽饷汇集成的，他一把火杀了，罪名恐怕都落在身上。”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熊廷弼难道看不明白吗？”赵进也是感慨了句，不过随即摇摇头说道：“看了这么多京师里的文报，这熊廷弼心中应该有大义在，他未必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归路，但不得不做。”

王兆靖咳嗽了两声说道：“大哥，这大义的说法还是私下里讲，如今咱们徐州可讲不得这个。”

屋中一安静，众人都是禁不住哄笑，连陈昇都忍不住笑了两声，读邸报文报的时候，赵进会要求伙伴们都在场，然后大家谈论议论的内容也要由王兆靖和如惠记录，抄到石满强、董冰峰和雷财手中。

大家正在笑，赵进却抓起了另外一张纸，甩了两下说道：“天底下熊廷弼那种傻瓜太少，做官做熟的了多，套寇打进陕西，屠杀掳掠十几万人，官面上居然还想压下来，真是荒唐可笑。”

因为赵字营开始和王自洋联营，在王自洋的商队安排人手，陕晋之地和草原上的消息也开始灵通起来。

套寇就是河套蒙古各部，这一系和土默特蒙古，也就是俺答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去年腊月末，套寇数千突破了延绥和榆林边镇的防线，直入陕西，在当地烧杀抢掠，官军溃退，现在四处传说套寇即将逼近西安府，还说陕西已经被杀害掳掠近百万，不过确实的消息是十几万人。

往来于徐州和北地的河南、山西和陕西商人们也已经了解了赵字营的习惯，知道他们喜欢收集各地的消息，只要消息确实，会在方方面面给予照顾和便利，这陕西大乱的消息就是他们带来的。

第905章天启二年的地震

天寒地冻，草原上牛羊冻死，这时候往往是蒙古各部南下侵掠的时节，这倒也没什么稀奇，俺答刚刚崛起的时候，陕西和山西的局面更惨，甚至连北直隶都跟着遭殃，但这次的稀奇在于，陕西巡抚和总兵想把这件事压下来，不想让朝廷知道，陕西几百万人口，进进出出的行商旅人不知有多少，他们居然想要瞒下来，的确是荒唐可笑。

“大哥，朝廷在广宁大败，在西南和奢家打的不可开交，按照长江水路上的消息，四川和贵州的其他土司也都不稳了，估摸着还要打的更打，陕西又有这样的大乱子，这是不是咱们的好机会？”王兆靖沉声说道。

赵进看了眼王兆靖，笑着调侃说道：“平常只有大香会这么说，没想到你也这么说了。”

屋中又是哄笑，吉香在那里挠挠头，陈昇笑着摇头，如惠和刘勇都是微笑，等大家笑完了，赵进才开口说道：“不是什么好机会，辽镇那边的局面几个月内不会有变化了，和咱们刚才说的一样，粮草烧毁后，建州女真没办法西进太远，何况再过不久就是春耕了，建州女真那边也得准备这个，肯定空不出手来，至于陕西这桩事，商人们不是说得很明白吗？套寇不碰坚城，只是在乡野间抢掠，这伤不了什么根本，边军只是避战，实力却没有受损。”

“套寇游牧没有根基，这建州女真农耕为本，步步为营，这才是心腹大患啊！”王兆靖感慨了句。

赵进点点头继续说道：“至于西南不稳，那边打生打死也不过是四川和贵州两省作乱，朝廷财赋根本在江南，粮食根本在湖广江西，那边有什么，只不过会让朝廷难受而已，所以这局面看着乱，但朝廷依旧能抽出手来，而且徐州在腹心之地，朝廷甚至能竭尽全力来对付我们，那时才是麻烦，而且前面也都说过，这时内忧外患，咱们要做什么，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何苦来？”

“戳脊梁骨？徐州周围地方都开始吃草吃土了，咱们百姓能吃上肉，家丁团练们都是满嘴流油，过得这么体面，谁戳谁啊！”吉香插嘴一句。

说到这个，屋中诸人都是点头，连赵进都笑着说了句：“这个年过得不错。”

天启二年的徐州，的确是过了一个肥年，徐州现在大量产酒，漕粮和各色粮食也因为这粮食换酒汇聚过来，酿酒就有大量的酒糟，这酒糟可是喂猪的好材料，别处吃糠咽菜，这猪草人都不够吃，那里会喂猪，而徐州粮食不缺，大量酒槽全都用在了猪身上，徐州的生猪出产一年比一年多。

去年徐州发生了好多事，特别是朝廷动用官军攻击徐州，上上下下都是紧张，但大多数人齐心挺了过来，辛苦一年，年底怎么也得犒劳一番。

云山行先是派人把整个徐州的生猪全部收购，然后把外人养的和自家农庄养的生猪大批屠宰出售，收购的时候是市价，但售卖的时候却只是换两倍重的粮食，这可是天大的实惠，至于赵字营家丁正月里连续吃了七天肉，团练们连吃了三天，差不多顿顿能见到荤油，百姓们，特别是很多贫户，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吃到荤腥。

什么护卫平安，什么说话算数，都比不得这过年吃肉有用，跟着进爷有肉吃，这句话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但人人都在念叨，人心一下子倾斜了过来。

赵字营做事不管怎么讲求规矩正义，但在外人看来，毕竟是和朝廷法度违背的存在，含糊可以说是土豪私兵，若正经些讲，那这就是反贼，跟着走的人家不少，可也有不少人尽可能的避开，就连赵字营自己，从家丁到云山行的伙计，在某些时候也有些理不直气不壮，但过完天启二年的正月之后，一切就不同了，朝廷让大伙连饭都吃不上，而这个赵字营让大家满嘴流油，该选谁难道还不明白吗？

“因为这吃肉，年还没过完，就有人过来问巡丁的事情，说现在家丁当不上，能当个巡丁也好。”刘勇笑着说了句。

“巡丁三千，优先从有伤病的家丁中选，然后尽量在团练里选，当了巡丁的，就转为云山行的伙计，帮着他们在徐州安家落户，然后，依附咱们的大户们子弟给半成名额，但要注意，不能让他们在本地当差，徐州卫给一成，徐州和邳州的百姓民户拿一成半去。”赵进开口说道。

刘勇点点头答应，如惠微笑着说道：“老爷这法子好，团练是咱们的根本，当巡丁安稳落户，也是给他们一个出路。”

“小弟会安排人各处宣讲，说说大哥的慈悲恩赏。”王兆靖笑着说道。

在这时候，在边上的陈昇咳嗽了声，看着有话要说，屋中登时安静，陈昇一直是沉默听讲，难得开口。

“那比武大会让下面的弟兄们很心动，这次城内举办，营盘里议论的人很不少，我觉得咱们的弟兄们整日里训练，每天也就是巡逻，那演习也和演戏一样，一年能打一次就不错，这么下去很容易磨没了锐气，不如咱们也办个比武大会，就咱们赵字营内的人比，把他们的心气吊起来，关键是让他们有事做！”

听到陈昇说完，吉香立刻兴奋不少，连连点头说道：“二哥说得对，咱们也该办这个比武大会。”

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这个我也想过，但咱们赵字营上阵决胜，靠的可不是个人武勇，而是这军阵和军纪，所以那些武技把式没必要比了，不如比比训练里的科目，看谁跑的快，看谁端着长矛走得稳，还有射箭和火铳射速和准头，各团各队选拔优秀的比。”

他这边还没说完，吉香已经不那么兴奋了，陈昇却在缓缓点头，王兆靖更是双手轻拍了下说道：“大哥所说这个，就是‘寓教于乐’，比出高下，自然下面训练就……”

话说完了一半，众人身体都是一晃，能听到桌子上的茶碗和盖子叮当作响，众人愕然，刘勇最先反应过来“地震！”“大哥，快走！”

莫名晃动让每个人都有些糊涂，可看着房梁上的灰尘落下，立刻都明白了，刘勇吆喝出声，几个人已经开始向外走，赵进没有冲在最先，却是抓住行动最慢的如惠，和陈昇架着他大步出了屋子。

他们到了屋外，已经听到临近和远处的惊叫惊呼，狗在狂叫，牛马嘶鸣，都掺杂在一起，但到了这个时候，一切安静，没什么动了。

大家悬着的心没有落下，天知道仅仅是动一下，还是马上就要大地震了。

“来人，去各处地方查看，营房、集市、仓库、民居，看看有没有损害，去州城和县城询问有什么变故，派出快马，去第二团、第三团和三个大队那边去询问，看看有没有异常，大昇、大香和小勇，你们三人立刻回归本队，严加戒备，亲卫队到何家庄附近，待命备战，速去！”赵进厉声下令说道。

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会有人趁机作乱，必须要及时做出准备，众人也都知道轻重厉害，立刻领命离开。

如惠抓住一名家丁叮嘱了几句，这才回到赵进这边，赵进已经招呼亲卫给他披甲了，在这个时刻，已经和临战没什么区别，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们在这里有条不紊的紧张戒备，外面却逐渐安静了下来，一次轻微的地动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异常，何家庄这边建筑大多都是新建，倒是没有破坏，因为这地动的实在短暂，人丁家畜都没有损伤，但其他处如何，还得等待消息。

赵字营的骑马家丁以何家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而去，他们要知道徐州各处的消息，并且尽快汇报。

被如惠叫住的那个家丁很快就把消息报回，赵进家中无事，妻儿都是平安，整个何家庄也都是平安无事，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刚出正月就地震了，按照历书的说法，这一年恐怕不太平。”如惠开口说道。

“这六年一直没什么事，怎么就地动了。”王兆靖也是心有余悸，赵进闷闷的摇头，开口说道：“十年二十年都没什么事。”

附近各处庄园村寨的消息不断传回，除了年久失修的几处房屋倒塌，其他再没什么损害，一直到天黑时分，也再也没有什么地震。

即便这样，大家也不敢回去睡，生怕半夜再震一次，那就直接压在房子下面了，直接选择开阔地搭个帐篷过夜，或者就在寒风里凑活一夜过去，赵进全家也是如此，就在大院中心的地方搭起了帐篷。

不过他这个帐篷却很讲究，是王自洋当年送来的上好货色，然后搭建敞篷的人也是蒙古家丁，那可是熟手。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填满烧红炭火的铜炉，这帐篷比起屋子里也不差，不过按照搭建帐篷的那几个家丁说法，这等大帐在草原上也只有贵人们才能有，还得是亲近汗王的贵人才可以拥有。

第906章他疯了吗？

在这样的环境里，大人还好，赵凤赵龙则觉得新奇无比，吃过晚饭之后都不想睡觉，就在毛毯上乱跑乱跳，笑个不停。

“夫君不要担心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也就动了那么一下。”徐珍珍安慰说道。

地震发生的时候，徐珍珍和木淑兰正在闲聊，那一下颤动他们也以为是错觉，随即抱着孩子冲到了院子里。

相比于徐珍珍和木淑兰的镇定，孩子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家里的丫鬟仆妇则是惊慌失措，哭喊一片，徐珍珍只是护住孩子，木淑兰却叫上还算镇定的孟子琪，拿着竹片狠狠抽打哭喊失措的人，几下子之后就打的镇定下来，总算没因乱闹出什么祸事。

看着赵进神情凝重，徐珍珍笑了笑说道：“夫君，何家庄这边不是没事吗？”

“徐州是我的徐州，也是你们俩和凤儿、龙儿的，当然要担心着。”赵进笑了笑说道，上半夜他在帐篷里陪陪妻儿，下半夜就要去亲卫队中坐镇，在这个当口，身为主将可不能离开部队。

木淑兰靠在赵进另一边，被铜炉的热气烘的昏昏欲睡，只在那里含含糊糊的说道：“妾身听山西那边人讲，太原曾经大地震过，周围也都觉得震了，是不是徐州边上什么地方震了？”

一夜就这么过去，依旧是安静无事，再也没有什么地动震荡，大家都是松了口气，若不是彼此印证，很多人会以为昨日经历的是幻觉。

派到各处的骑马家丁也都开始回返，感觉到震动的地方不少，但也就是震了这么一下，让大家惊慌失措之后再也没有动静，有些年久失修的房屋出现了裂痕，少数崩塌，大部分都是安然无恙。

不少人昨夜都是住在外面，没几个人敢趁乱做什么坏事，即便有些地方没有赵字营盯着，可大家都知道犯事的可怕后果，谁也不敢乱动，少数几个立刻就被捉拿，等着严办。

在二月初八的中午，大家就已经该干什么干什么了，这时候是盐市最兴旺要紧的时刻，可不能耽误工夫，发财是最要紧的。

又过了一天，一切如常，徐州邳州都是没有异常，感觉到震动的地方不少，可南直隶地面上也就是感觉到这一下，可黄河北岸那边就震动的稍微厉害些，据说山东境内的单县和鱼台还有不少房屋倒塌。

二月十二时候，这震动已经成了闲人口中的谈资，算计路程，山东的消息也到达了徐州。

天启二年二月初六，山东济南府、东昌府、兖州府大地震，郓城地震，有声如雷，地裂泉涌，鸡犬鸣吠，墙屋倒塌。巨野城垣雉堞倾倒过半。文庙庑舍皆坏。历城震声如雷，房摇地动。曹州、城武、曹县、濮州、朝城、金乡、鱼台，皆大震有声，山东百姓，死伤无数……

※※※

天启二年二月初七，山东兖州府郓城县如同人间地狱，放眼看去，城内城外没有完好的房屋，没有完整的城墙，处处能听到嚎哭，大震来的突然，很多人开不及逃出，直接被压死家中。

闻香教教主徐鸿儒扫视着周围的废墟，在这场大灾中，闻香教总舵香坛同样没有幸免，他现在满身尘土脏污，也顾不得洗净，就那么茫然的站在那里。

在他身周围突然响起了低沉的诵经声音，徐鸿儒身体震了下，低头看过去，发现跟随多年的管家已经咽气了。

大地震发生的时候，这管家用身体护住了徐鸿儒，却被掉落的房梁砸断了腰，当时意识就已经模糊，没有撑过十个时辰。

围着这管家诵经的教众里有人禁不住心中悲痛，眼泪流淌，抽噎着不成调子。

突然大家听到有人在笑，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敢笑，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可大家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教主徐鸿儒在笑。

徐鸿儒笑的很大声，笑的前仰后合，笑的很疯狂，环绕周围的教众都忘了诵经悼念，呆呆的看着教主。

站在一边的谢明弦暗叹了一声，他身上同样污秽一片，但侥幸逃了出来，看到徐鸿儒这般模样，任谁都以为这人撑不住已经疯了，在这如同人间地狱的郓城城池内，这样的场景并不稀罕，这场大灾来的实在是太突然，破坏的太惨烈。

“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吗？这是天意啊，天意啊！”徐鸿儒止住笑声之后，挥舞着双手说道，可这时候，他看着更为癫狂。

幸存的教众们都漠然站起，很多人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谢明弦则是和几位教主亲信交换了下眼神，不能任由徐鸿儒这么疯狂下去，这么折腾，教众的心气全要丧尽，闻香教好不容易中兴的大局面马上就要崩掉了。

“龙脉断绝，就要地动山摇，这是要改朝换代了，这大明朝廷的气运断绝，我教就要大兴了！”徐鸿儒双手舞动，激动无比的说道。

方才后退迟疑的一干教众都是愕然，谢明弦和骨干等人也都是专注起来，王朝更迭的时候，往往会有各种预兆，其中这大地震就是预兆之一，前几天得到的消息，说朝廷在辽镇又有大败，难道真要到了鼎革的时候吗？

“京师在北，南京在南，这龙脉链接南北，维护这朝廷的气运，这大震正好是断在这龙脉当众，这大明的气数尽了，这是我教的大吉之兆，大吉啊！”

谢明弦眼睛眯起，他已经注意到，徐鸿儒动作虽然张扬癫狂，但眼神却清明的很，所说的言语也是极有条理。

人在这样的惶恐绝望的时候，更是容易轻信迷信，开始教众们以为徐鸿儒发疯，可听着说了几句，众人脸上却露出狂热的神情，不知道谁先带头，竟然就在徐鸿儒周围跪了下来，齐声颂扬说道：“弥勒降世，真空极乐！”

“这等大喜吉兆，该让虔信教众都知道，让他们知道，诚心祭拜的好处，让他们知道这地上极乐家乡就要成了，到时候人人享受福祉！”徐鸿儒大声说道。

越来越多的信众跪在他的周围，很多有伤的人也挣扎着爬起来诵经磕头，徐鸿儒高举双手肃声说道：“凡是本教信众，皆要帮扶苦难百姓，宣扬我教真意，让苦难百姓都知道，这朝廷的气数已尽，这大明已经要完了！”

谢明弦已经没了怀疑，他心悦诚服的跪在了地上，什么龙脉断绝，什么气数已尽，这般大震，定然处处纷乱，定然民不聊生，趁这个机会，可以扩大信众，甚至可以趁机起事，教主根本没有疯，他抓住了好时机！

天启二年二月，山东西三府大地震，房屋倒塌，道路断绝，赈济救助无法到达，因为辽饷征收，地方上没有积储，根本拿不出粮食赈济灾民，而大户豪强闭门自守，决不肯用自家的积储救助，饥民乱民蜂起，结对攻打官衙，洗掠士绅富户，而闻香教教众四出，尽可能的赈济救助，一时间人人烧香，人人信奉。

地方上乱成一团，官员士绅都是人人自危，在这样的局面下，他们也要自救，也要维持地方，以往有过例子，大家都知道怎么做，首先是拿出自家的粮食来施舍赈济，然后就是请官府开官仓，最后则是请朝廷减免税赋钱粮，这辽饷实在是让山东地面伤筋动骨，只要能把这辽饷停下，大家多少能喘口气，也不至于这么紧张。

民间能拿出的粮食有限，官仓里空的饿死老鼠，至于那些手里有大量粮食的，比如说鲁王府，比如说衍圣公府，坚决不会拿出一颗来，大家唯一的指望，也只能是希望朝廷减免山东税赋了，只要能减免，局面肯定能够缓和。

山东省城济南距离京师不远，快马来回不过几天，减免税赋的奏疏很快就是送到京师，然后也很快得到了答复，一切照旧，现如今朝廷各处用兵，花费浩大，朝堂诸公还在想着如何加收，怎么可能减免。

消息传回之后，巡抚以及布政参政等人无非慨叹几声国事艰难，下面知府知县焦头烂额维持，但也仅仅是焦头烂额而已，他们毕竟是不愁温饱的，但衙门里的吏目差役，还有各种相关的白役帮闲等人，虽说他们也在压榨百姓，可他们也和地方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地震和辽饷伤到的可不止是百姓，土豪们也是伤筋动骨，都指望着朝廷减免税赋松口气，现在全没指望了。

本来这减免税赋被驳回的事情，从上到下要求严守秘密，可消息一传下来就立刻被传了出去，山东地方上更是民怨沸腾，原本乱民饥民结队作乱，地方上的豪强还会动员团练乡勇对抗，但现在完全是不管了，甚至背后煽风点火。

和不闻不问的大明朝廷官府相比，一直在奔走忙碌的闻香教众却大得民心，相比于什么都不做的，能提供微薄帮助，一直热心奔走的，那的确值得信任托付。

第907章一窝火

发生地震的山东各处，却有几处和别处不同，靠近徐州的单县和鱼台两处就得到了足够赈济，这等赈济并不是白给粮食和银钱，而是招募民夫挖掘沟渠，修筑庄园，然后折算成工钱发下，让两处县内的大多数人都有活计做，不至于冻饿。

特别是在谷亭镇靠近运河的地方，重新修建码头，翻盖仓库，懂行的人去看了，说是这边要新盖酒坊的样子，这倒是两得，谷亭镇本就有漕粮流入，又是和运河漕船贸易的小集市所在，在这里盖酒坊很有地利。

因为这些工程兴建，在当地大量的雇工雇农，灾后的鱼台和单县非但没有凋敝，反倒显得有几分兴旺气象，而且这两县上下都知道今年辽饷已经不用交了，这心气也是不同。

可在这大灾时节，各处都是交通断绝，那里知道外面的模样，何况鱼台和单县本就遭灾不重，加上突然有留言传来，说这两县盘踞着强人，把灾民流民当成牛马一般，抓来贩卖还吃人喝血，这么这一折腾，就算得知些许消息的也被吓退了，自然，这等消息都是在烧香教众口中传出。

※※※

二月山东大地震之后，徐州这边收拢的山东流民并不多，反倒是河南那边过来的不少，灾民想要流动起来，也是需要粮食的，在这样的灾难下，饿着肚子离开家乡，只有饿死在路上这一个下场。

辽饷加上苛捐杂税，把民间存粮已经搜刮的差不多了，经过冬日的消耗，二月初正是快要接济不上断顿的时候，然后又赶上地震，仅有的一点存货都被埋在废墟之下，雪上加霜，沿途也是震区灾区，想要在路上取得补给也是艰难，何况路上还有如狼似虎，毫无人性的响马盗匪。

唯一的生机就在当地，或者是搜集死难者的存货，或者是抢掠乡亲，或者结队攻打官府和当地大户，看看能不能抢到一些东西，易子而食这样的惨剧已经出现了……

而河南那边，就是正常的辽饷逼迫，缴不上皇粮只能卖地，藩王府、郡王府趁机吞并，能被留作佃户农奴的那是上辈子烧香，留不下的只能到徐州来求个生路了。

在二月时候，云山行在河南、山东还有南直隶的凤阳府、淮安府大肆买地，河南那边还好，山东和凤阳府以及淮安府，地价都是便宜的很，你要不是什么贵人士子，这一亩地不是产业，而是催命符，你没有避税的身份和权势，那官府吏目差役要从这一亩地上催逼处无数的钱财，如何承受的起，大家都知道这个套路，谁又敢卖，价钱自然便宜无比，很多百姓甚至抛弃祖传的田地，出去乞讨逃荒，连卖都不想卖了。

靠着这些廉价的土地，赵字营又建立起一个个庄园，田庄里安置的都是各处来的流民，官面民间，没有谁不开眼敢去征收赵家田庄的税赋徭役，对黎民百姓，这田地是套在脖子上越收越紧的绳索，对赵进来说，却是生发的良田好地。

到了二月下半，山东的混乱加剧了，地方官府和豪强大户已经快要维持不住，灾民们啸聚闹事越来越厉害，和官军团练的战斗也打的越来越惨烈，根本不顾自家的性命死活。

原因很简单，除了灾荒和饥饿导致的绝望之外，朝廷在二月十四下旨，北直隶频年烦累，免其加派，有司需团练乡兵，辽东难民来归内地，应发谷赈济，使垦荒田。

没有闹灾的北直隶被免去了各项加派和辽饷，而遭遇大灾，一直背负着沉重负担的山东想要减免赋税都不能，朝廷都不管我们的死活了，那自家又何必在意，闹起来吧！

“这做法倒也不能说错，北直隶拱卫京师，北直隶各府若是不稳，京师自然也会有祸事，安抚北直隶的民心对京师大有好处，而且辽镇全盘崩溃，大批辽镇百姓涌入关内，首选在北直隶落脚，定然有种种是非，如果再用辽饷追逼，肯定要大闹起来。至于这山东地方，天隔地远的，谁会在乎。”

说这话的时候，赵进正在赵字营的武器工场内，新来的那赌鬼老麦未必有多高的本事，不过却让路易主仆和铁匠们更加努力起来。

这次请赵进来工场这边，是因为在制造火炮上有所进展，这次要和赵进表功。

对于赵字营系统的各个人来说，他们所知道的赵进，时时刻刻都很冷静，按照自己的步调沉稳向前，不为外物所动，不过也有个例外，那就是这火器，什么火铳大炮相关的，赵进总会感兴趣。

很多人都以为找到了进身之阶，各种莫名其妙的设计都送了过来，这时候文人士子也好谈兵事火器，倒是不缺文字和图形，很多东西一看就知道是胡说八道，比如说，又能发射铅铁弹丸，又能发火，前面还有个铁伞遮挡的，最后还能抡起来当铁棍用，可这么沉重的东西，如何携带，如何装填，那就没有人提了。

还有设计那种好似琵琶，说是只要弹动，就可以连环开火，说是神奇，其实也是可笑，这样的结构太精巧，第一发开火的时候，火药引燃就会让所有的机括毁坏，根本打不出第二发去。

这两个还算是靠谱的，其余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更多，别处类似的事情，赵进根本不会关注，可对这个却亲自查看，还会找工匠过来讨论。

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骗子，有一人就得到了赵进的奖赏，足足五百两银子，这可是让一家人过一辈子好日子的大财。

得到这横财的是徐家的一名铁匠，他的法子也是简单的很，就是弄一个铁架子，在架子上固定多支火铳，事先装填好弹药，开火时候点火激发，这样装置可以同时打出多颗铅丸杀伤肯定不小。

这么一个铁架，人力肯定没办法活动，设计这个的铁匠考虑很周全，他将大车改进加固，把铁架放在大车上面，用牛马畜力拖动，这样就便捷了很多。

而且大车能装更重的东西，那固定多支的火铳的铁架还可以加层，让开火的时候威力更大。

在大伙眼里，这样的火器算不得什么，这样的改进也稀松平常，不过就是把十几杆几十杆火铳捆在一起而已，儿戏的很，这样的发明给进爷看，就算进爷不笑话，自己也会觉得丢人，这铁匠托管事交上去的时候，还被管事讥刺了两句，说咱们是大小姐的下人奴仆，自家人就别丢自家人的脸了。

谁也没想到这套东西交上去之后，居然被进爷用了，而且还直接赏了银子下来，这还不够，还喊过去询问面谈，当真是面子里子都齐全了。

这铁匠是徐家从小收养的孤儿，跟着徐家姓徐，是徐家的家生子一等，有了这样的功劳，直接改回原姓于，名叫于山。

对这样那样的奖赏，大家都是目瞪口呆，不过接下来都是瞠目结舌了，进爷居然让这个于山做工场的副总管，这是什么？一下子从家生子变成了人上人。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以为赵进在千金买马骨，不过接下来那于山设计的东西开始制造，大家这才明白，赵进的确看重这东西的价值。

最终造出来的有几种，一种是这铁匠设计的，有一层的，也有多层的，一层的靠着人力推拉就可以行动，多层的则需要动用牛马，这个都是用多支火铳组装，还有一种一层的，则是固定了口径更大的火器，一层六门到八门，发射四两左右的铁弹，这个东西已经类似于小炮。

铁匠于山还被安排和几个洋人在一起制造火炮，他这次对大车的改进加固，对火炮炮车的制造很有意义。

对于铁匠于山加入研发，洋人路易倒是没什么感觉，可对于铁匠于山那笔奖赏，他和那个老麦都是捶胸顿足。

“尊贵的大人，这管风琴我们也能造出来，如果您早些说起，这笔赏金该我们来拿。”

“他造出来和你们造出来不一样。”赵进回答的很简短。

在同时代的西方，的确有类似的东西，将多支火铳集合固定在一起，点火发射，造成瞬间的密集火力，但应用并不广泛，首先是因为笨重，第二是射程有限，这么一个“管风琴”，并不比同等数量的士兵用火铳射击强多少，更不如火炮。

铁匠于山造出来的这种，在大明其实也有类似的东西，但那个是用木箱网格来发射火箭，而不是集合火铳射击，那个叫做“一窝蜂”，大伙直接就把这个叫做“一窝火”，倒也形象的很。

不过这次火炮制造的突破，也是因为有了这于山改进加固的大车，几个人合计之后，就直接把大车的结构拿过来，用作火炮的炮架。

赵字营的火器工场在一处田庄内，这里原来是云山寺的庄子，此处距离何家庄很远。

第908章改进的火炮

骑马也要一个半时辰的路程，这边随时有三个连的家丁和两倍于家丁的团练驻扎，马队也要轮班在这边执勤巡逻，这工场周围的村寨都已经搬走，所以不会出现什么外人，或者一有外人出现就可以捉拿了。

验看火炮的地方是在射击场上，这里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向射击的方向看过去，每隔百步就有距离的标识。

“这是你们改进后的火炮吗？”赵进问了句，之所以问这么一句，因为改进后的火炮和他给出的图纸很不一样。

眼前的火炮炮身倒是没什么古怪，看起来比当日缴获的官军火炮要精细许多，但炮架和炮车却和赵进给工匠们看的不一样，他那个图纸给洋人们看过，也给徐家的铁匠们看过，可眼前这个明显不是那种。

更像是缩小的大车，车身和轮子小了一号，短了些，或者说是这于铁匠设计的那种一窝火的支架，直接用在了这里，火炮就放在车板上。

“这炮能打多重的炮弹？”赵进虽说对火炮知道不少，可铸造工艺，所用的材料不同，造出来的大小形状诧异都很大，他知道的不能做准。

“一斤十几两，差点就是两斤。”有了铁匠于山之后，很多需要通译才能转述的话就可以直接了解到了。

十六两一斤，这么多年来，赵进始终对这个进制换算不习惯，他愣了愣，那于山又是继续说道：“这几位番人师傅说这是三‘胖’的斤两，可能是西边的用法。”

听到这个，赵进忍不住笑，不过也是明白了，应该三磅炮的意思，不过这个时代的欧洲用这个单位吗？又或者这是法文或者别的语言的单位。

“能调整射角吗？”赵进开口问道，铁匠于山脸上有些迷糊，赵进笑着改口说道：“打远打近能改吗？”

于山连连点头说道：“这个能，这个能，这次来就是就要请进爷看这个的。”

边上那普鲁士人老麦一直在看火炮，而那路易则是紧盯着赵进，听到于山说起这个，连忙上前插嘴说道：“请进爷看这边。”

路易官话口音虽说依旧很古怪，但能听得懂，比从前也流利了很多，他很是殷勤的领赵进来到炮口前面，赵进跟着过去，而亲卫们则是把所有人都从火炮周围赶开，还有人伸手炮眼那边试了试。

“进爷看这里。”

赵进注意到炮身被固定在木制凹槽中，凹槽和车架之间，有木楔子嵌在那里，似乎是个斜面，在炮架下面还散放着几个三角斜面的木楔子。

看到这个，赵进已经明白改进是什么了，这几个洋人到底是看过见过，所以方向是对的，也造出了对的东西。

“可能进爷不太懂这个，等小的们先开炮再说。”路易笑着说道，赵进笑着点点头，向着一边走去，路易的心思他明白，这洋人的危机感在一点点加强，那个老麦来到后他积极了点，这铁匠于山加入后，他又积极了一些。

这个调整射程的细节，赵进是看到实物后才回忆起，可赵进也知道，这洋人路易早就知道这个，只要他上过战场，操弄过火炮，就不会不了解，之所以到现在才拿出来，或许就是这危机感逼迫的。

赵进闪到一边后，路易几人开始装填火炮，三个洋人的动作都是流畅娴熟，只有于山有些插不上手的样子。

炮弹装填完毕，在亲卫的监视下，几个人提着炭炉过来，准备点火开炮。

轰然大响，不少亲卫都下意识的后退几步，有些人脸上还有畏惧神情，这些都被赵进看到，他知道护卫自己的亲卫都是精选精锐，忠心也没有问题，为保护自己可以舍生忘死，但这些畏惧后退的人都是第一次经历火炮轰鸣，心惊胆战是难免，相对的，已经来过此处的亲卫就镇定许多。

“要让家丁们听听炮响，经历下这个，不然的话，在战场上听到炮声轰隆，一下子就垮掉了。”赵进自言自语说了句。

一炮轰出，能看到射击方向的远处有烟尘扬起，那是炮弹落地的地方，赵进眯着眼睛看了看，有些诧异的说道：“比上次打的远了。”

还没等铁匠于山说话，洋人路易抢着说道：“这都是老麦的功劳，从前铸造的火炮因为担心炸膛，所以没办法装填太多的火药，但老麦改进了铸造的方法，在地上挖坑放置模具，竖着铸造火炮，铜水一层层浇下去，压得下面坚实，所以这炮可以多装火药。”

比起只知道赌博喝酒的老麦，还有刚离开铁砧做管事的于山，经验丰富的路易要明白很多。

呆在徐州的日子越久，对这边的情形就越了解，路易看得很明白，对于火器的制造以及相关的工艺，自己知道的这些东西会越来越贬值，尽管新来的老麦懂得不多，可已经知道很多自己不知道的细节，这个本地人于山更是可以举一反三，只要徐州这边的领主还这么下本钱搜寻，肯定能找到真正懂行的工匠和技师，到时候自己就无用了。

对路易来说，这大明本就是计划外的，如果不是那该死的海难，他根本不会来到徐州，但来到这边之后，他却发现了机会。

从欧洲到亚洲，从西方到东方，几万里的旅程，几十个国家，路易见多识广，开始见到赵进的时候，他认为赵进是那种有实力的贵族，有封地，统领着一支规模不小的正规军，这样的力量在欧洲起码得是伯爵，甚至配得上公爵的位置，以至于开始一段时间，路易和仆人一直以为“保正。”是汉语里大贵族的名字。

当知道那只看起来气象森严，和欧洲各国精锐部队很相似的队伍不是正规局，而是赵进的私兵之后，来自法国的路易就把赵进想象成印度土邦的王公，甚至是法国当年那位大胆查理，是割据一方的土王，或者是谋求更大权位的军阀，不过随着不断的学习，这个认识又被推翻了。

路易说官话的口音很怪，用词也经常闹笑话，但听他说话的人，往往忘记一件事，那就是他才学习了几个月而已，那些王自洋带来的鞑子伙计很多人的官话一年多后还很生硬，而路易已经算流利了，即便在欧洲，像路易这种受过正轨教育的人也不是很多，他知道学习，而且还知道学习的方法，那些金灿灿银闪闪的贵金属给了路易无穷的动力，让他如饥似渴的了解赵进，了解徐州，了解大明相关的知识，然后，那个通译又得了吩咐，路易问什么都要回答。

当知道大明的大概情况和赵字营的局面之后，路易很是心凉，原来这不是什么土王或者贵族，分明就是盘踞在徐州的强盗，而大明的正规军有让人胆寒的过百万，现在腾不出手来，如果皇帝认真起来，那么徐州就会被剿灭。

原以为自己成了东方王公的座上客，却没想到自己成了强盗的奴隶，不过看这徐州的样子，分明是个繁荣严谨的自治领，怎么也不像是贼盗的老巢，而且通译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发牢骚的表情他能看得很清楚，路易难免心存怀疑，不过，通译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对徐州赞不绝口，可对徐州和赵进的描述，却还是那样，也就是说，徐州是贼窝的描述并不是泄愤后的污蔑。

是盗匪又如何？反正他们实打实的给自己金银，而且徐州比他去过的所有地方都干净整齐，治安也良好无比，莫说是盗匪，就连东方和西方的国王和贵族们，也没有对领地的卫生有什么要求，这年轻的赵进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关键他是自己的雇主，还是个舍得出钱的雇主，这就足够了，而且要抓紧做事，现在仆役希尔多已经比他更受欢迎了。

那次北上迎战官军，路易跟随赵字营出战，他原以为大明都和徐州一样，繁荣、整齐、卫生、秩序良好，却没想到离开徐州之后，就看到了贫穷和苦难，这个马可波罗笔下满是金银的神奇之地似乎只有徐州隐约符合，其他各处，和欧洲那些地狱般的乡村区别不大，甚至还要更加艰难。

然后就是轻易击败了大明的正规军，按照路易自己在日记里记录下来的“这就是一次武装游行，到达目的地后胜利了，然后返回”。

经过这次战斗，路易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赵进不管是什么身份，贵族、土王、酋长或者强盗，他都有极大的野心，赵进这样的年轻，建立起来这样的事业，他想要干什么，他肯定想要图谋更多，或者他一直就在觊觎这大明的皇冠。

这种猜想让路易浑身颤栗，但这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自己在徐州这么些日子，周围的人对自己的态度，从畏惧到耻笑，然后变成了正常的熟识，还因为自己是个可靠的语言不熟的“外人”，很多话都不会保密，会什么都说，他知道很多人都觉得在东方，没有人是赵进的对手。

第909章试炮

原来大家还都说，大明官方如果不集中几倍于赵字营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有胜算，但经过在山东的那次战役之后，大家都说，就算集中十倍的力量，也打不过徐州的武力，而在现在的局势下，大明根本抽调不出太多军队。

在山东和赵字营对战的大明军队，据说是拱卫首都的常备军，装备和训练都要超过普通军队，带队的将领也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军官，即便这样的部队，在赵进的武装面前，还是不堪一击，以路易的亲身经历，这些所谓的常备军还比不上徐州的次等武力，是远远不如的。

路易也没觉得有人夸张描述了那支大明军队，从西方到东方，每个地方的土著总是喜欢浮夸，夸大自己不熟悉和不知道的，向外人炫耀或者恐吓，而在徐州这边，路易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很朴实，从来不夸张或者欺骗什么。

如果这样的军队都被打败，都是这样的不堪一击，那么赵进的野心就很有实现的可能，那么，自己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路易知道自己想要发财，想要成为体面的人上人，眼前就是实现这些的最好机会了，想要赚取大笔钱财，想要成为体面的贵人，只要他跟随辅佐的那个人带上了王冠或者皇冠，一切都能得到。

在欧洲，每一个国家的王室都能上溯到几百年前或者号称上溯到罗马时代，下面的贵族们同样如此，根本没有新来者的空间，或许为瑞典国王效力，能在战场上用战功获得勋位是一条路，那条路九死一生，路易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运气可以拼到最后，也不愿意去冒这个丰县，或许可以赚到足够的财富之后，回去买到一个爵位，但本身就是贵族子弟的路易并不愿意这么做，他知道这种人会被世袭的贵族瞧不起，也会成为某些豺狼眼中的肥肉。

可现在却有一个更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这个机会没那么大的风险，但会赚到更巨大的财富，会有更高的地位，为什么不做呢！

想通这个之后，路易又考虑了自己在赵字营的处境，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将自己定位在工匠上面，徐州会招揽到越来越多的优秀工匠，而且身为工匠，将来能到达的位置也有限，路易觉得应该朝着一个管理者去努力，他可以成为赵进的顾问，可以帮着他管理工场，可以告诉赵进该招揽什么方向的欧洲人才，甚至可以训练火器部队，成为火器部队的将领，不管那一项，将来都有远大前程。

路易还冷静分析了几个可能的对手，赵进的亲密朋友他自然不敢奢望，但去掉这些亲密朋友和差不多关系的亲信之外，路易惊喜的注意到，自己的机会很大，最起码在自己擅长的这块，只有一个竞争者，就是赵进的妻弟徐厚生，可这个人的前途更大，和自己没什么竞争的关系。

打定主意的路易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没有隐藏那老麦和于山的功劳，反倒是主动在赵进面前夸奖，想要不知不觉的给对方造成我就是这边管理者的印象。

赵进问起，路易回答，赵进看了眼于山，铁匠于山回答说道：“有些法子就是一层纸，可不捅破了就是不知道，这竖起来铸炮的法子当初小的们都觉得可笑，却没想到真的好用。”

“这就是请他们来的意义，他们的手艺比你们不如，可却知道些你们不知道的法子。”赵进点评了句，又是开口问道：“现在能打多远？”

“大步是四百二十多步……”于山下意识回答说道，随即在赵进的目光瞪视下低头，差点就要跪下请罪。

这是赵进多次纠正的习惯，要用精确的度量衡单位，而不是这种泛指的数目，这一步两步，身高不同步幅相差很多，几百步的差距就更大，这差距的距离在战场的某种情形下，很可能就会害了性命。

路易微笑着接上了话：“回进爷的话，是五百平尺左右。”

所谓精确的度量衡在大明也是没有的，单单是尺寸就有十几种说法，官家是营造尺、量地尺和裁衣尺，其他林林总总的尺码还有许多，什么牙行布尺、木尺、户房尺等等，然后又因为制造的工艺粗陋，同一类相差也很大，赵进为了给徐州定下标准，曾经将徐州一州四县和邳州以及归德府几县官府的官尺拿来比较，同样的尺子相差居然有一寸还多，让人哭笑不得。

最后赵进选用的尺码是各处量地尺的中间值，凭着印象和比较，这个量地尺大概是最接近现代尺码的了。

（此段放在章节末尾：按照史料和文物，营造尺三十二厘米，量地尺三十二点七厘米，裁衣尺三十四厘米，再考虑到工艺的不精确，量地尺本就是中间值，所以选用）

赵进选用的这个尺寸本来就是通用的单位一种，用在工场之后，很快就开始在整个徐州流通，然后邳州、归德府、宿州和清江浦那边也开始使用，叫做“平尺”，也有人叫“徐州尺”。

徐州秤、徐州斗和徐州尺一样，很快就在南直隶的江北区域通行，甚至连山东和河南都有不少地方使用，大家信得过这准确，就和信赵进说话算数一样。

外人相信是一回事，赵字营铸造这个也是极为用心，出产量具每一套都要和最初的标准件比对，一有差错就必须回炉重做，每一套上都有标号，在云山行登记造册，这些事要由王兆靖、如惠还有周学智三个人盯着，这个盯着不是个泛泛的说法，而是每一套制造出品的时候，必须要他们其中一人亲自验收，传说还有内卫队线人在里面盯着。

徐州的集市和盐市、以及清江大市上都有徐州量具，大宗交易的时候，都要用这个为准。

当然，除了徐州控制地面之外，其他各处为了盘剥方便，还是用老的量具尺寸，但只要不是官府下去收取赋税，政法徭役、丈量田地，不是小民小户的小买卖，而是有身家的有身份的富贵豪强互相交易的时候，已经默认要用这个徐州度量衡，不然的话，那就是心怀不轨之意，最起码也是不那么实诚。

真正牵扯到银钱财货方面，大家都不会含糊半点，可扭转固有的观念，却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到的，徐家的工场用这套东西好久，可还是很多人转不过弯来，用的时候在用，时不时的却会含糊过去。

自家的铁匠掌握不熟，可外来的洋人却知道用，说起来的确有些微妙。

“五百平尺？那就是三百多……”赵进低声念叨说道，没人听清后面那个“米。”字，听了也是不懂。

念叨一句，赵进看了看火炮，炮身和地面平齐，平射或者说是直射这个距离，差不多是火铳射程的四倍以上，弓箭有效射程的五倍，赵进缓缓点头，开口说道：“让我看看调整射角和射程。”

“进爷，原来在我们那边，战场上调整火炮射程也很简单，只是在炮架后面挖坑，或者在前面垫高，让炮口仰起，后来总结出这个法子。”路易在那里解释说道。

他这边说着，却对老麦和于山比划几下，几个人一起动手，把一块木楔子钉进了固定火炮的凹槽和车架之间，炮口也跟着抬起，再次装填弹药，点火开炮。

火炮轰鸣之后，远处炮弹落地扬起的烟尘果然变远了些，赵进点点头，示意继续，路易又请求安排几个帮手过来，赵进也是同意，安排在这边学习的家丁和帮手学徒都是过来，急忙着清洗炮膛，擦拭炮身，然后再次钉入楔子，又是开炮。

在这次开炮时候，赵进特意看了看身边亲卫的反应，脸色已经正常了很多，不像是方才那种听闻炮声就惊惧变色的样子，果然需要适应。

随着楔子钉入取出，射程也远近不断变化，开了九炮之后，炮身已经发热，必须要休整片刻了。

安排在这边学习的家丁用大块的湿巾沾水，然后擦拭炮身，能看到丝丝白气冒起，这是冷却火炮的法子，在战场上可不会有太多让火炮冷却的时间，这是必须的法子，这也是洋人传授的经验。

在山东迎战保定镇官军的时候，赵字营还抓到了官军炮兵的俘虏，按照官军炮兵们讲述，战场上根本就不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一门火炮那有什么开九炮十炮的时候，就算开那么多，也不会这么热，因为需要这几个官军炮兵传授知识，所以给他们的待遇还不错，这几位俘虏倒也实心，还特意叮嘱赵字营工场这边，说操炮的时候距离火炮一定要远，免得炸膛伤人。

怪不得没遇到过冷却炮身的情况，官军火炮装药不足，射击频率太低，根本不会出现，或者是已经出现了，然后根本不在乎，然后炸膛。

第910章路易的打算

看着炮弹的落点随着火炮角度的提醒不断变化，赵进满意的不住点头，能跟随大队行动，能调整射程的火炮，才是战场上的决胜利器，至于官军的那种用法，野战上也就比弓箭和火铳强些有限。

“不错，不错！”赵进点头赞许。

听到这个夸奖，铁匠于山脸上浮现喜色，毕竟这火炮能做出这个样子，也有他的功劳，那一窝火的车架被直接用在了这边，进爷这么喜欢，日后的好处肯定少不了的。

路易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神情，他和那老麦交流几句，老麦说了不少，一个是流浪各国的投机者，一个是给人卖命的雇佣兵，欧洲各个国家都去过，能找到彼此都懂的语言来沟通，只不过赵进夸赞的时候，他们在那里用大家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已经算是失礼了，赵进身后的亲卫脸上已经有怒色。

不过这边很快就是交流完毕，路易转过头说道：“进爷，这火炮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老麦说射程调整的很没有规律，尽管木楔子等大，可不同角度的射程变化并没有确定的数目，还要不断的摸索调整才能总结出来。”

赵进点头，这个其实也是精确的一种，在战场上，一定要对距离掌握的很精确，尤其是在火器越来越多的这个时代，不能确定距离在战场上很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可想要精确或者说大概的准确，在这个时代都没那么容易，靠着钉入木楔子调整角度，本来只能求个粗略大概，但即便这样，钉入多大的斜面，能提高多少射程，这个也要总结出规律来，想要得出具体的数目，就需要不断的实践。

但赵进依旧对眼前的成品很满意，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火炮已经能用了。

“老麦还说，其实真正的火炮用不上这个大车上面的板子，只需要下面的车轮支架，然后拖动火炮更容易些，这火炮射击也有准星之类的，还有那调整射程的木楔也都是有固定的成品，如果这么一遍遍尝试，会很麻烦，也会很浪费时间，如果能找到真正懂行的人，或者一件来自欧洲的成品，马上就可以做出更好用的。”那个老麦一边说，路易一边跟着解释不停。

边上的铁匠于山咳嗽了声，压低声音说道：“老爷，那老麦不太愿意呆在这边做活，只想着找人赌钱。”

赵进笑着摇摇头，这个心态倒也是这老麦没有藏私的原因，赵进接下来说道：“你们这次的改进很不错，老麦、于山各奖五百两，路易主仆四百两，其余帮忙的每人五十两。”

这个赏格一说出来，场中响起一片惊呼，语气里多是赞叹和艳羡，大伙都知道赵进富可敌国，但平日里花销很是俭省，唯一大手大脚的就是在这个火器上，要是做对了，几次就能赚够这一辈子的花用，那于山算上这笔，手里差不多有个千把两了，已经算是徐州地面上第一等的富裕人家。

“使不得，进爷，小的没这么大功劳，当不得这么重的赏。”那于山却慌不迭的摆手推却，他们对赵进可是敬畏异常，拿到重赏固然欣喜，可若是拿了不该拿的，事后追究，那后果也让人惊惧异常，工场这边，在采买上做手脚的，打铁时候偷工减料的，还有内外勾结的，很有几个被当众丢进炼铁炉里的。

“没你的一窝火，也没现在的这门火炮，当得起这个，你好好做，若还能做出有用的，还会有重赏。”赵进笑着安抚了一句。

那边于山激动的连连点头，赵进又是开口问道：“这门火炮有多重？”

“七百平斤，以后最多也就是二十斤到三十斤上下的变动。”于山开口说道。

“七百多斤。”赵进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消退不少，徐州大车已经是精工打造，木料铁件都是结实坚固，不过一辆大车也就是几百斤到千斤的载重，这种大车为了保证速度，还要用双马拖拽。

眼前这门三磅炮的重量不轻，再重的话，可能要更多的牛马拖拽，现有的炮架也很难承载……

看到赵进收了笑意，神情变得严肃，刚因为重赏而骚动起来的气氛也冷了下去，赵进沉吟了一会，开口说道：“这样的炮先造十门出来，记得一件事，这门炮能用的炮弹，其他炮也要能用，这门炮上用的炮刷、镗棍，其他火炮上也要能用，火药一定要定装，定量做好包好。”

所谓炮刷、镗棍都是火炮需要的器具，开炮前要用湿毛刷将炮膛内的火药残渣擦净掏出，然后再用干毛刷进出几次将水迹擦干，最后装填弹药的时候，要用这个镗棍将火药夯实，将炮弹压紧在里面，说是简单，可没了这几样器具，火炮就不能开火，赵进讲究的就是一个通用，不能一门炮的工具用不到另外的火炮上，他在意的是批量。

大家躬身领命，对赵进的这个要求，在火铳制造上大家就有领教，所以也不觉得奇怪，已经形成习惯的事情没人觉得麻烦。

说完这个，赵进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实际上今日所见，已经证明这火炮可以投入实战了，已经可以用了，可赵进还是不怎么满意。

他在这里若有所思，其他人也不敢言语，气氛跟着冷了，赵进反应过来之后，却笑着问路易说道：“老路，平时你藏着掖着，想把知道的一样样换钱，怎么现在这么大方了？”

听赵进说起，知道内情和猜到内情的人都在哄笑，那通译笑得很大声，路易的小算盘还是他第一个密报上去的。

被人调侃的路易不见脸红，反而郑重其事的弯腰施礼，可能觉得这礼数不够庄重，索性跪在了地上，磕了几个头说道：“进爷，属下愿意为进爷做更多的事情，愿意为进爷效忠效死。”

口音很怪，却说得郑重其事，赵进转头看向那通译，笑着问道：“这几句是你教的吗？”

那通译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回答说道：“老爷，这不是小人教的，是这个路易从小人这边问出来套出来的。”

是主动教授，还是被问出来的，这两个有很大的区别，听到通译的回答，赵进笑着转过头，没有让那路易起来，只是开口说道：“想为我做更多的事情，你能帮我训练炮兵吗？”

“能！”路易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本以为还要多次恳求，却没想到立刻得了许诺。

赵进笑着说道：“要开始铸炮，要开始训练炮兵，这些你先替我管着，就做个火炮总管吧！”

路易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火炮总管这个职衔他第一次听到，不过“火炮。”和“总管。”这两个词的意思他是知道的，自然能猜到是什么职位，没想到这东方的年轻领主这么豪阔，一开始就给了这样的位置，路易激动的说不出话，只是磕头不停，他是他了解的大明表达敬意和感谢的最高方式了。

“你不要急着谢，做了这个炮兵总管，可就没有什么赏钱了，你每月拿的是月例，做好了记功，做错了惩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把这些话翻给他听。”说完这个，赵进还让通译翻一遍过去。

“小的明白，小的知道！”这洋人路易回答的斩钉截铁。

他这边神色坚定，周围却又有一阵惊呼声响起，老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铁匠于山，还有通译，还有围观的学徒家丁等人，都是满脸愕然。

他们都在想这洋人莫非是疯了，进爷这么重的赏格，有什么改进就是几百两上千两的洒下来，一年就能暴富享福，而且不用去各处打生打死，不用起早贪黑的值守巡视，不用辛苦训练，就在这里造炮做事，这洋人居然这些好处都不要，去做什么炮兵总管，连正队正是很体面，可比起这造炮工匠的好处来，可就远远不如了。

赵进又是点点头，开口说道：“这是我给你的好机会，你要把握住。”

这句话就说的郑重严肃，路易本来想着继续磕头，听到这个，却又站起肃然躬身为礼，然后跪下去亲吻赵进的皮靴。

围观的人都是目瞪口呆，看到这亲吻皮靴的礼节，又有人憋不住笑，随后发现这场合不对，挤眉弄眼的颇为辛苦。

那边赵进已经把路易从地上拽了起来，重重拍了下肩膀说道：“好好做！”

这个安排并不是这洋人路易的一头热，赵进也早有这样的考虑，路易的那些经历真真假假，不能全信，不过这洋人是见识不少，而且管过人管过事，这样的人不是只懂得打铁铸造的工匠，还有些管理和沟通的能力，又是个有野心和贪财的性子。

只要对方想在这个体系里长久做下去，那么他的野心和贪财，赵进都能满足，这样的人也更容易接受指挥和控制。

第911章外患隐忧

在徐家铁场和铁匠铺里，能管事做事的人不是没有，徐厚生和徐本德这样的徐家人虽然少，可也不是那么稀有，但赵进不想让他们独当一面，因为徐家人和徐家系统内出身的工匠势力太大了，他们自成一体。

这种自成一体并不仅仅在排斥外人上，甚至还抵触新的技术和做法，一个人说自己说得对，一个人认为自己师傅传授的不能改，这些都还好说，如果十个人，一百个人都在这么说的话，那就是真理了，谁要改进，就做不下去，布置下去的东西就会阳奉阴违，找一个彻底听命于自己的“外人。”管着，效果会更好，效率也会更高。

虽说这路易的管理方法和组织体系在赵进眼里也先进不到那里去，可比起徐家工场的规矩法子来，还是好了些，最起码不会彼此包庇，彼此抹不开情面。

从炮场回何家庄的路上，扈从亲卫家丁的神情都振奋异常，在他们的印象中，这大炮是军国重器，民间不可能有的，可在今天却看到，赵字营自己也有了这样的火炮，这让每个人信心大涨，自豪无比，更有曾经参与阵前夺炮的亲卫在那里讲述官军的火炮，说那样的大炮如何落后不堪，比不得刚才见到的犀利，这更让大家情绪高昂。

“都警醒着点，看着周围，别聊的什么都忘了！”带队的庄刘沉声喝道，大家立刻整肃不少。

赵进看了眼这庄刘，自从知道这“兴龙社。”之后，他就对里面的成员格外留意，不得不说，这兴龙社中人做事的确更加严谨，执行自己的吩咐一丝不苟，更有自己记忆中的“军人气质”。

快要到何家庄的时候，王兆靖在路边迎接，陈昇率领第一团的五个连去砀山一带拉练，这也是赵字营家丁团队的规矩，各团队都要定期的进行武装巡游，让家丁们习惯行军，也是和方方面面展示武力，而吉香则是领着马队去归德府那边接马，而且还是归德府和开封府交界的地方，那里是赵字营控制范围的最西边了。

自从王自洋的精英特权被取消之后，他自己已经能感觉到进账的缩水，还有在徐州地位的下滑，后悔不迭的王自洋想方设法要扳回来，千方百计的讨好赵进这边，其中，输入牲畜中健马比例增加，还有蒙古丁壮的数目变多，就是他的法子。

能骑善射的蒙古丁壮很有用，但对目前的赵字营意义却不太大，毕竟这些人没办法立刻融入赵字营的体系之中，消化起来很费功夫，而好马健马则不同，这个在天下任一处都是贵重的财货。

从口外到山西再到河南，王自洋不计工本的打通各路关节，风险倒不是很大，可依旧要慎重，目前马队放在亲卫队下辖，吉香也要亲自过去接应和护送。

这些日子的何家庄各路家丁团练，都是由赵进亲自统领，要不是这火炮相关，赵进就不会离开这里，赵进离开之后，则是由王兆靖坐镇这边。

“说了多少次，自家兄弟不要太多礼数，你怎么又出来了。”看到王兆靖迎接，赵进苦笑着说道。

“大哥，有要紧事。”王兆靖神情肃重的说了句。

赵进不再多说，只是催赶坐骑，一路进了何家庄内，等进到议事厅这边，王兆靖才开口说道：“云山行那边传递的消息，说是从去年下半开始，鲁王府就一直向朝廷哭诉地方不靖，要求增加兵马镇守，说是消息终于到了宫内，还说要将辽镇溃退下来的兵马安置到兖州府这边来，把那个空架子的参将填起来。”

建州女真向大明开战之后，辽镇不断失败，辽镇官军也是不断的溃退，大批败兵回撤到关内，有些人走陆路从山海关进入北直隶，可也有不少走海路来到了山东登州府，辽镇和山东之间海路走起来很容易，沿途岛屿众多，本就是粮草供应的线路。

所谓“辽兵。”来到山东后，和本地士绅百姓冲突不断，外乡人本就不受待见，何况是这些败军，何况是他们来到这边，还要地方上供应，还要挤占地方上本就不宽裕的资源，而辽镇官军怎么说也是军兵武夫，手里有刀，自然不会白白受气，这冲突也就愈演愈烈。

开始时候，这等冲突上下还能含糊过去，可随着规模越来越大，官府也掩盖不住，出身山东的京官开始干预，朝廷总要拿出个法子来安抚，但天下间苦于辽饷和各项苛捐杂税，谁还有力气再承担一支名声不好的客军，中枢没有办法，也只能坐视辽军在登州府越来越多，和地方上冲突越来越大。

不过这兖州鲁王府的请求却给了上下一条出路，既然你这边告急，那么我就将兵马安置过去，护卫兖州府，而且这样不会激起什么兖州出身官员的反弹，在兖州府地面上，鲁王府能压服很多事，至于百姓苦难如何，或者说大地震之后赈济恢复如何，那就没有人去理会了。

“要安排多少兵马在兖州府那边？”

“传闻是八千有余，济宁那边的消息说，鲁王府现在怕得很，生怕咱们打过去，鲁王整天都给宫里上奏求援。”

赵进皱眉闷声说道：“倒和预想的差不多，就算是魏忠贤，也拦不住藩王和大内之间的通气，天子发话，他没办法改什么。”

“要是兖州府有八千辽兵在，等于咱们赵字营北边有万余官军，鲁大一个大队加上千把团练可就不够了。”王兆靖有些担心的说道。

“他万余官军也不是堆在一处，也不是摆在鱼台县那边，他们若动，咱们集兵肯定会更快，不用担心太多。”赵进闷声说了句，随即拍了下身侧茶几，又是说道：“鲁王府真是麻烦！”

王兆靖端起茶碗来抿了口，忧心忡忡的又是说道：“从河南卫辉那边传回的消息，还有京师那边的，河南潞王府同样折腾的厉害，这些藩王吃不得亏，被咱们打回去了之后总想着找回来，这次山东的事情能到宫内，河南王府应该出了不少力。”

山东鲁王府的起始是太祖朱元璋的儿子分封，而河南潞王府的起始则是万历的弟弟封王，虽然都是朱家同宗同族，可远近差别很大，当今潞王和天启皇帝关系不差，毕竟是见过面的叔侄，而山东鲁王这边则离的远了，毕竟不同支脉几百年下来，这两家和天子关系亲疏差距很大，这两家更是没什么交情可言，明初第一代分封而来的藩王，对后来的藩王总有些莫名的骄傲和矜持，后来的对先前的又有些鄙视，自然相处不好。

不过在这个时候，两家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在徐州的年轻赵姓土豪身上吃了大亏，还是血淋淋的大亏，尽管起因都是下面管事甚至奴仆的贪心，可冲突发生之后，两处王府一来是咽不下这口气，二来则是对徐州的财富动了心，不管河南或是山东，这徐州的财富都是他们能伸手触及的地方，这笔财富如此巨大，又是可以源源不断生财的聚宝盆，实在让人眼馋眼红。

除此之外，这两家还和赵字营有私怨，或者是部众被杀，或者是财产被侵夺，在大明天下，什么都是朱家的，连姓名都是，藩王们做事一向是肆无忌惮，可在徐州却吃了这样的大亏，这如何能受得了。

山东鲁王府去抱屈告急，河南潞王府也在做类似的勾当，甚至还在帮忙，毕竟河南这边一切都是暗处，而山东可是官军吃了败仗的，在兖州府安置辽兵的事情，可以说是两家合力做成的。

“都是祸害。”赵进咬牙说道。

“要动手吗？按照大哥从前说的，现在还不是好时机。”王兆靖开口问道。

赵进缓缓摇头，沉默了会才说道：“不光是时机，王府都在大城之中，我们没办法攻城，也没办法围城。”

说到这个，王兆靖也是沉默，赵字营在野战阵战中可以说是强大，但攻城拔寨这个就欠缺很大，靠着弓箭和火铳可没有办法打破那些高大厚实的城墙，长期围困会引来天下兵马围攻，又不能向流贼那般，驱使发动百姓蚁附攻城，还真是没有相应的法子。

“不急，也不怕。”安静一会，赵进开口说道。

“小弟会安排人盯紧这两处，内卫那边也得动手，还请大哥叮嘱下小勇。”说到这里，王兆靖要告辞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却有通报，说是如惠求见，王兆靖索性留了下来。

“老爷，三爷，隅头镇的耿满仓赶过来了，说有要紧事要禀报。”如惠进屋后说道。

听到这个，王兆靖笑了笑，语带调侃的对如惠说道：“这耿满仓还真是有巴结上进的心思，要是在官场肯定不差的。”

“先前这人怕得要死，现在估计不怕了。”如惠笑着回答。

第912章大宗粮食贸易

按照赵字营的层级，这耿满仓是没资格求见赵进的，有什么消息之类，都得通过如惠和王兆靖转述。

当日里这耿满仓胆大设下杀局，然后家产被抄掠，人被抓走，还好在面见赵进的时候表现不错，算是有了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但耿满仓在耿家那边却很惨，他家背后京官和地方大员都有，耿满仓这一次冒险，让耿家损失巨大，得罪人也是不少，这等地方上的世家豪门对这等事都有处置的成例，耿满仓被抓几天后，他就被耿家开革出家门，从此他的所作所为和芜湖耿家毫无关系。

壮士断腕，这也是不惹祸上身的决断，可谁也没想到，耿满仓到了赵进手下之后，依托徐州强豪的威势和财力，居然又经营起偌大的局面。

虽说耿满仓如今只是云山行的一个掌柜，可经手的钱粮，却比从前还要多很多，尽管他个人不如从前豪阔，但在生意场上的影响却比从前大了许多，尽管耿满仓现在常驻隅头镇，可清江浦的粮商为了他都在隅头镇开设分店派专人，甚至还为了这个高价租用赵字营的云山客栈作为自己的驿站，就是为了快马传递消息。

每次这耿满仓的采买或者抛售，都会引起清江浦的粮价波动，对于粮商们来说，往往代表着大利或者大亏。

靠着对粮价的熟悉和赵字营的支持，耿满仓的确为赵进立下大功，从前赵字营也要定期卖粮储备，用来供应招揽来的流民，有了耿满仓的操持之后，卖粮的成本降了足足四成，而且可以在任何时候买到粮食，甚至还能将邳州新寨的出产卖出去，尽管数量很少，可这个渠道却价值巨大。

在赵字营的体系中，踏实做事又有能力的人总是会被看重，如果不是这耿满仓当日太过胆大包天，直接对赵进下杀手，恐怕早就被提拔重用，会有个独当一面的资格，不过现在还是作为云山行下面的粮行掌柜使用。

即便这般，这耿满仓的日子也比刚给赵字营做事的时候好过了很多，本以为要吃糠咽菜苦几年，没曾想开始就是一般人家的日子，很快就靠着丰厚的分红又重回富贵生活，所得还不止这些，芜湖耿家看到耿满仓有了这等权柄手腕，居然又把他重新列入族中，被拿走的族产又被分回来，更加好笑的是，居然还安排耿满仓的弟弟在清江浦管事。

耿满仓惹祸之后，他这一支的子弟在耿家都不受待见，很是吃了亏，没曾想借着赵字营，居然又抬起来了，而且耿满仓被抄掠罚没的那些耿家产业，没过太久，就让耿满仓自己来管，毕竟熟门熟路管得好。

这种种做法让耿满仓隐约能猜到，如果自己做得好了，搞不好从前的家产还能还回来，加上现在所得的，等于是比清江浦时候更上一层楼。

每当想起这个，耿满仓就觉得好笑，当日他在清江浦算是豪商一等，可看不见更上一层的希望，总觉得憋闷，所以才准备行险博取赵进的财产，失败被擒，本以为一切皆空，只能赌一次将来，没曾想在赵字营手底下，却更进一步，看到了更大更广阔的将来，在家族内的地位也升了不少。

狐假虎威也是威风，赵字营的前程也是自家的前程，何况人在这系统内，还看到了赵字营对官军的两次大胜，更让这耿满仓死心塌地。

不止一个人劝过赵进和伙伴们，说对耿满仓这种老奸巨猾，世事通透的精明人，不能太过宽纵，他已经有过一次异心，如果不知道敬畏，可能以后还要生变。

但赵进另有看法，现在是用人的时候，这耿满仓的身家性命和所有后路都握在赵字营手里，不怕他生变，倒不如大方对待，让他尽力效命，这耿满仓有能力有本领，而且赌性重，野心大，与其谨慎提防，倒不如下本钱让他死心塌地。

目前看来，这耿满仓做的相当不错，不仅是在生意上为赵字营赚了不少钱，粮食的储存和运转都比从前顺畅了许多，而且还通过与粮食相关的漕运各方，替赵字营打探消息，搜集各路的情报，按照如惠的评价“未免太能干了”。

“这样有本事的想要上进，是说明咱们赵字营的好处，他想要禀报什么事？”赵进笑着问了句。

“说是山东闻香教的，那边教门里要买粮食。”如惠开口说道。

耿满仓想要越级上报是不可能的，他要说什么如惠肯定要知晓，之所以还会领到赵进面前，是因为这桩事必须要赵进来决断，为了避免转述可能出现的错漏，必须要当面来说这个。

“徐鸿儒那边要买粮食？”赵进诧异的问了句，王兆靖的申请也是愕然，看到如惠点头确认，赵进直接让那耿满仓进来。

耿满仓进了屋子，熟门熟路的跪下磕头，动作顺畅，可表情上依稀有些怪异，是因为赵进等人太过年轻，这世上有资格受人磕头的年青贵人很多，但那锦衣矜持气派，富贵凌人，自然就有了敬畏，可面前这赵进和王兆靖不仅年轻，穿着也朴素，更没什么矜持做派，偏偏这两位掌握着好大权势，这就感觉古怪了点。

“小的见过进爷，三爷，小的已经和大总管禀报过……”

在赵字营一年多了，耿满仓倒是熟悉这边的套路，说话直接切入正题，没有那么多的虚文礼数。

就在二月十九这天，山东大地震过去了十天左右，漕丁一个把总找上耿满仓，说是要介绍一桩大生意给他。

若是地面上的把总，如果不是大将亲卫家丁，那就值不得什么，芝麻大小的武官而已，可在漕丁运兵中做个把总，那就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了，千里运河漕船过万，漕丁运兵十余万，附从几十万，一共不到五十名把总管辖，财雄势大权重无比。

这等人物所说的大生意果真不小，第一笔就是四万石粮食，按照时价付现银现钱，还有后续的生意。

四万石的数目说起来不小，几百万斤的粮食，可也就是几十艘大漕船的运载，在清江浦的米市上虽说不算小数，可也不能说怎么稀罕，漕粮每年从南运到北的官方数目就是八百万到九百万石，这仅仅是遇到京师的数目，各种常例规费等等加上，总额足有两千四百余万，好年景还不止这些。

官账和实数差距一千六百多万石，这些数目就是在地方上征粮的官员吏目差役，漕运上的漕丁运兵一直到总兵总督，京师户部以及各位大佬的常例好处。

米麦粮食值钱，但必须要卖出去才能换成银钱，漕丁运兵以及运河两岸相关拿着粮食换钱换物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揩油，真正大宗的就是几个运河枢纽重镇的粮商贸易，天底下吃漕运吃漕粮的各路人马，特别是中层和高层，他们的好处都是来自于这边。

漕粮北运实际上就是南粮北运，湖广、江西、浙江和南直隶各处的粮食，通过水路陆路先在各处设定的节点缴纳，然后汇集到南直隶的几处枢纽重镇入仓，再之后才会通过漕船运输北上。

原本汇集漕粮的运河枢纽有三处，扬州、清江浦和徐州，可徐州运河改道邳州迦河之后，隶属于徐州部分漕粮汇集就归在了清江浦那边，同样的，扬州汇集的漕粮也要到清江浦这边重新入仓分配。

也就是说，官账外几百过千万石的粮食大都在清江浦，很多就光明正大的存在官仓内，由相关的方方面面变成好处再分配给各方。

赵字营的云山行如今也是这漕粮分肥环节上的一环，而且还是重要一环，这漕粮的确牵扯到方方面面，下至乡间土豪，上到朝廷大佬，是个庞大无比的利益团体，谁想要触碰都会粉身碎骨，可这也架不住赵字营的势力范围就在运河边上，还是运河最要紧最有价值的一段边上。

而且赵字营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通过漕粮换酒这个生意，将足够多的粮食换成了现银，这是大有好处的勾当，如果没有赵字营，会有大批的粮食腐坏浪费，尽管也没什么人心疼，但能换来银钱岂不是更好。

这清江大市的存在，更是让粮商找到了更有效率的买卖渠道，除了这些，还有商人做起来这样的生意，走余家船行的路子，将漕粮运到天津海港，然后用空下来的漕船装运些更值钱的货物北上。

漕粮换酒，清江大市还有余家船行，都是控制在赵字营的手中，这清江浦的粮市粮商，赵字营自然也能施加影响，也能对里面的风吹草动了解的很清楚。

这些年下来，外人或许不清楚，可真正和漕运上打交道的都能了解这个变化，那漕运把总是漕运上数得着的人物，自然明白这个，所以清江浦那么多大粮商不去找，直接找到了隅头镇的耿满仓。

第913章来历分明

他可是知道，这胆大包天的耿满仓如今算是赵字营的粮食总管了，手中未必有多少存粮，但能调动的粮食却是巨量，有赵字营在身后，清江浦谁家不得卖个面子，所以有什么需求直接找耿满仓这边，不用发愁供应，也不用担心什么价钱。

第一笔四万石，第二笔六万石，第三笔也不会小于这个数目，脚钱使费不用操心，只要把粮食堆到码头上就好，而且还是按照时价付钱。

不用考虑脚钱使费，一石米要节省一成甚至一成半费用，也就是让耿满仓赚了去，一石米几百文，一成不是什么大钱，可这是过十万石的大生意，一成或一成半就是个一笔可观的巨款了。

而且在南直隶这边交易大宗粮食，就没有按照时价的说法，因为时时刻刻都有大量的粮食存储在各个仓库里，各家都等着出售，能卖出去就好，那里谈得上价钱，而这时价的说法更是让耿满仓赚便宜，二月末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此时粮价正贵。

不管是脚钱使费，或是时价，这都是南直隶漕粮交易里从没有过的规矩，但就在生意场上，大家都能明白这意思，这不合规矩多出来的就是耿满仓自己的好处。

如今耿满仓不是经营自家生意，而是替人做事，进项可就指着这些分红好处了，按照商场上的规矩，既然给了这样的好处，那就该尽心办事。

去年赵字营断河闹事，大部分的秋粮没没来得及运向北方，今年开河之后，去年的大批积存加上今年的春粮，运河上肯定会忙碌拥堵的很，这个时候，想要将运送个人生意的货物去北边，就困难的很了，何况去年断河，大粮商们自家的生意也受了影响，好不容易开河，自然要先顾着自家，也有个先来后到，这临时插进来的生意得靠后。

眼下南直隶江北地面上，也只有徐州系统的云山行才能临时调集粮草，调度船只按时出发，这些远超常例的好处，就是为了这个给耿满仓的，要知道这把总在漕运上虽然是个不小的人物，也是调度不了漕船的。

那把总做事很周全缜密，先付了一部分定金银子，然后委婉表达了这个意思，大伙都在运河上找饭吃，规矩都明白，从前也有过交情，很多事一点就透的。

“……不怕进爷笑话，小的贪财在这南直隶也是有名的，而且这十几万石的生意，不过是日常的周转，可这人要的急了些，银子给的太痛快了，小的心里起疑，用从前的就关系打听了下……”

大伙知道这耿满仓贪心，也知道对于云山行的粮食运转来说，十几万石算不上什么大数目，又能行种种方便，找过来也正常，可耿满仓为赵进做事，心思却和从前不一样，毕竟是生意场打过滚，还敢行险下杀手的角色，肯定会想得很多。

但那个漕运把总也没怎么隐瞒自己的目的，对他来说这就是一门生意，他给耿满仓的是价钱是南直隶时价，别人给他的可是山东时价，运粮的时候又有些便宜可以赚，这样有大利可图，又有人情北边南边的卖出去，为何不做。

即便没用赵字营的眼线耳目，耿满仓用自家的关系也打听出来了很多消息，比如说这个漕运把总是烧香信教的，这个不稀奇，吃运河饭的漕丁运兵十之八九都是闻香教白莲教中人，说这把总前段时间在清江浦出手了一批货物，颇有些值钱的古董珍玩，还拿出一批金子兑换白银和铜钱，进账很是丰厚。

这清江浦是天底下最繁华富庶，财货流通最有效率的地方，富豪众多，对古董珍玩的需求也大，而且这边距离扬州很近，盐商们对这些的需求甚至还有所超过，至于金银兑换，除了几个做倭国生意的港口之外，天底下比清江浦方便的地方不多。

按照耿满仓打听来的消息，这批古董珍玩来历不明，而且好坏掺杂，价值连城的也有，赝品假货也有，这等路数聪明人也懂，倒像是什么大杆子的贼赃，或者是某处总领几府甚至总领一省大窝主手里的黑货，不过到这份上的贼赃已经不用担心苦主追究了，敢拿出来，想必也就不怕追究，而且这把总在清江浦也是有字号的官面人物，他拿出来的东西，自家身份也算是担保，所以出手颇为顺利。

那批金子和这些古董一样，成色差异很大，懂行的人能看出来，有富贵人家熔炼藏宝的金锭金条，也有刚刚炼出来不久的金块，这等东西成色很差，可明白人也能推测出来历，十有八九是各种首饰熔炼出来的，估摸着也是贼赃一等。

虽然说是来路不明，可也没证据说是贼赃，加上这批古董珍玩比行市上的价钱低了一成或者两层，金兑银的比价也比行市要低不少，这里面有大大的便宜可赚，连扬州都有人过来瞧看，大家既然都有好处，没有苦主告状，官府和赵字营都没有查问制止，那大伙自然也不多事，再说了，云山行和淮安府都在里面吃了一口，谁也不要说谁。

“……。小人觉得是山东闻香教在买粮，那些换银子的东西只有他们能拿得出来，而且这些粮食要卸在济宁那边……”

因为去年秋冬之际，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派出粮监去往济宁、临清和天津搜刮存粮，这几处公私存储都空了下来，都等着今年漕粮补充过去，可眼下北直隶和京城也在等着今年的漕粮，要等这最要紧的一拨补充完毕，才能轮到这几处，怎么算计时日也得六月前后才够得上。

山东此时正是大灾，粮价腾贵，难道有人想要借机倒卖获取暴利？

可灾年高价卖粮那是触犯官府禁忌的，没有背景的话，十有八九是人财两失，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何况在这样的灾年，这么大宗的粮食想要护住也不容易。

想来算去，在山东有这样手面的势力只有两家，一个是鲁王府，一个是衍圣公孔府，也只有这样的皇家藩王和圣人传承，才敢伸手这样没良心的生意，但这想法随即就被否定，囤货居奇，倒买倒卖，发苦难财的腌臜事情这两家做的不少，眼下也是卖粮暴利的好时节，可他们不缺粮食，他们本就是山东最大的地主，肯定有大量的存粮。

再想想那来路不明的古董珍玩，成色驳杂的金块，耿满仓大概能猜到什么了，本来他想要赚这一笔顺手的好处，可想到这个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可能之后，他不敢冒这个大险。

屋中几人神情都很严肃，耿满仓还没说完，大家就已经能猜到是闻香教在背后了。

“当日流民自山东一路南下，渡过黄河围攻徐州，在这之前，他们就曾沿路囤积粮草，现在要这么大的数目，难道又要做什么大事吗？”王兆靖出声说道。

虽说现在对闻香教核心机密依旧是雾里看花，可从前那些套路却已经大概了解，尤其是数万流民围攻徐州的那一次，当时看毫无征兆，突然间就涌向徐州，事后赵进和伙伴们研究的很细。

从闻香教如何在沿路布置粮食，维持流民的前进，到如何煽动，如何保持骨干的存在，如何沿路筛选出可用的精锐，都做过详细的了解，想要知道这个的原因也很简单，要防患于未然。

自赵字营起于微末，壮大到如今，对徐州最大的一次威胁，不是官军，也不是豪强，而是那次流民围城，当时的经历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事后想起非但没觉得轻松，反倒让人愈发骇然，那一次稍有闪失，让流民冲进徐州城中，任赵字营再怎么骁勇都无济于事了，几万流民会变成几十万，好似天灾一般，毁掉范围内的任何一切。

因为有这个经历，所以徐州对大规模的流民异动盯得很紧，包括这事先的准备和种种迹象，只不过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可现在，却看到了风吹草动。

“山东大地震，西三府损失惨重，民不聊生，倒真是作乱的好时机，现在又开始准备粮食，看来就是要掀起大乱了。”赵进肯定了王兆靖的说法。

如惠沉吟了下，开口说道：“那边买粮可以说是不计工本，要得就是急运，如果老耿这里答应了，三月中的时候，粮食就会在济宁州那边到齐，如果咱们不答应，从清江浦其他各处卖粮，六月前后也能凑齐这个数目的粮食，难道说他们的动作就在四月和六月之间吗？”

众人都是点头，之所以找到耿满仓，无非是看重耿满仓这里可以迅速的调度机动，要得是个快。

王兆靖又是说道：“闻香教那边也是无孔不入的，又有漕运上这帮三心二意的给他们传信，山东闻香教肯定知道咱们的能耐，在南直隶江北这边筹措大宗粮食，还是关于山东济宁的，咱们肯定会知道，山东闻香教那边就敢这么大摇大摆的动作？”

第914章万全之行

“那个把总也说过，本来是想要在济宁州买粮，可价钱实在太贵，数目也不足，毕竟是大灾之后，没办法只能来这边。”耿满仓在地上补充了句。

看来来到南直隶这边筹措粮草是不得已，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和猜疑，最后的判断还是要赵进来下。

“卖给他们。”赵进斩钉截铁的说道。

屋中诸人都是一愣，下面的耿满仓连忙答应，如惠叮嘱了句：“把各处的陈粮都倒过去，新粮入仓。”

“大哥，闻香教可是要掀起大乱的。”王兆靖沉声提醒了一句。

“卖给他们。”赵进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句，王兆靖摇摇头，不再说话，下面耿满仓答应。

等急忙回去操办的耿满仓告辞离开，屋中有些沉默，赵进开口说道：“或许山东知道我们知道，但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了之后，也会把粮食卖给他们。”

这好像绕口令一样的话语没有难住屋中的其他人，但大家都不开口了，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赵进却笑了笑，颇为玩味的说道：“这徐鸿儒自信的很啊！”

赵进的这句话又让王兆靖和如惠沉吟思索，赵进却没有继续打机锋，拍拍座椅扶手说道：“给大昇那边传信，让他现在就带队回来，等他回来后，我带队去石头和冰峰那边走一次。”

王兆靖连忙答应，以往赵进都是徐州和清江浦两地轮流坐镇，但去年断河之后，才开始在徐州常驻到现在。

那边人去安排，赵进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不知厚生那边怎么样了？”

※※※

不管从徐厚生和赵进的关系来看，又或从徐厚生此行的差事来看，余家都要对这个人极为重视。

对徐厚生从北到南的行程，余二公子余致远亲自安排，不敢有一丝的纰漏错处，整个余家也知道这个的要紧，谁也不敢怠慢分毫。

本来徐厚生沿着水路一路南下，入长江然后到达松江府，然后在余家的安排下直接上海船再继续南下到达澳门。

海上人知道番人聚居的地方很多，可属于大明王土的也就只有这澳门一处了，其他什么马尼拉，巴达维亚之类的地方，那都是化外之地，番人势力太大，那些地方，万一有个麻烦，想要立刻做手脚通关节都难。

余致远可不敢让这徐厚生冒任何的风险，所以只安排这徐厚生去澳门那边，虽说那边佛郎机人有总督也有军队，可那里也是大明广东广州府香山县辖境，大明官吏也可以管的，这毕竟多了一重保险。

如果徐厚生到达松江府之后立刻出发，正月里就能到达澳门了，搞不好还可以在澳门过上元节，但徐厚生来到松江府之后就被留下，作为贵宾招待，一直到正月末才上船出发。

沿着海岸线南下，倒是不用担心风浪，真要遇到什么事，往往也可以躲到沿岸的港口滩涂上去，真正的风险是海盗。

以往余家的船南下运货，大多是安然无事，闽粤海上的几大势力，也都知道这余家可以源源不断的给福建供盐，还在北地有不错的港口，能够收货铺货，这样的有办法的人物大家自然要给些面子，可也偶有船只被海盗劫掠，人财两失的，不过从大面上看，这损失值得承受，总比时时缴纳银钱购买海上的认旗节省。

这认旗的路数并不仅仅是陆上有，当年孔家庄孔老虎就靠着这认旗坐地收钱，生发的很，海上自嘉靖时巨寇汪直起，就开始有水旗的做法，民船商船在海主强豪手中购买认旗，每年一换，每年缴纳几百几千两的银钱，换取在海上的平安，挂了相关旗帜，发下认旗的这一股海盗就不会碰你。

但这法子也不是保险，海上势力纷杂，这家大的买了，其他几家不认，大的买了，小的不认，若是一条海路一家独占还好，要是几家拼杀的，那当真买不起这旗子，只能去冒险搏一搏。

别的时候可以去冒险，这时候却不行，余致远这次可不敢有丝毫的闪失，索性先派船去南边，将各家的认旗都买全了，这一项就下去了几千两银子，除了这个，余致远还花了五千两请了一位保人来，这保人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认旗，这人会跟着船一直走，真要是船上的人出了什么事，他拿命交待，然后他出身所在会为他报仇。

这次请来的人姓李，本姓郑的，后来拜某位大豪做义子跟了李姓，四十多岁年纪，左臂已经残废，不管操控帆橹还是厮杀都不方便，所以只能做这保人的生意，他这面子在福建、广东和南洋海面上都好用的很，自家人头熟，而且李家几个同辈和郑家几个晚辈，都是十分了得，在海面上有响当当的名号，没什么人敢随意招惹。

那么多旗帜挂在船上，又有这么一号人物作保，余家又是选用最可靠的船工水手，安全总算有了保证。

余致远和徐厚生很亲近，年纪差不多，然后两人都算是豪商出身，共同语言更多些，很是谈得来，余致远也不把这徐厚生当外人，花销上也不隐瞒，一听自己还没上船就要花万把两银子，徐厚生顿时吓了一跳，很是愧疚。

不过这余致远的回答让徐厚生更是惊讶：“贤弟也不必担心什么，买了这么多旗帜，今年多跑几次，只要运气好也就赚回来了，翻倍也不是不能。”

以往徐家经营煤铁，已经觉得利润不低，没曾想海贸居然有这般暴利，着实让徐厚生震撼。

等一切都准备停当，这才上了余家的沙船，这次余家的船上除了替代压舱石的货物之外，其他都是未带，一来是吃水不深，各路豪杰看了知道里面没有油水，二是让徐厚生在海上活得尽量舒服些，如果是平常行船，水手们不是睡在甲板上，就是躺在货物中，海上吃喝的东西更是糟烂不堪，徐厚生这等富家子如何受得了。

因为在松江府那边等候的时间很长，赵进特意给徐厚生替换了一次护卫，跟着徐厚生上船的，是聂黑和五名精强内卫，余家自己也有安排，余家也有六个人跟着，其中一人名叫余鸥，却是被余家收留的海盗，武艺精强，经验丰富，足以应付海上的很多事。

该准备的都准备到了，可这海上行程还是让徐厚生以及聂黑等人吃尽了苦头，天气晴朗的时候自然是好的，风平浪静碧海蓝天，在船上也是享受，可一有风浪，这船只就会颠簸摇动，徐厚生和聂黑他们就吐的昏天黑地，苦不堪言，快要过福建的时候，才算是勉强适应了些。

等在澳门那边入港的时候，徐厚生和船上一干人也都混得熟了，聊起来大伙都不觉得这一次辛苦，反觉得轻松自在。

“没遇到大风浪，没遇到动刀子跳船的时候，这真是顺风顺水，也是托徐公子的好运气。”余鸥这一番言语让徐厚生对海上生活认识更多了些。

船在澳门港口里下锚，将带着的货物卸下，都是最好销的江南特产，然后买差不多份量的货物放进船舱，就开始关闭舱门，只在船上留几个人看守，那位李家的保人还要跟着这船回程，所以就跟着徐厚生他们一起下船。

这位李家出身的保人只说自己叫李老海，应该不是真名，不过大家也能判断出这位保人的份量，那位余鸥颇有些桀骜不驯的劲头，但在这李老海面前却恭敬的很，完全是后进晚辈的做派。

“舅老爷小心些，那李老海虽说不言语，可一直盯着舅老爷这边，估摸着是在猜舅老爷的来历。”

余家派出来的护卫自然知道徐厚生的身份，也知道余家如今的生发靠的是谁，不敢怠慢，聂黑那些人也是如此。

李老海是个有眼色的，余家如今在海面上虽然不是强豪一等，名声却不小，在靠近运河枢纽的地方有自家的港口，又可以向福建大批的输出食盐，又有一支很大的船队，这样的势力，各方海主都要给个面子的。

这样的余家，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内向的年轻人铺排出这么大的场面，认旗和保人花费就得过万两白银，而且这年轻人带着的护卫也不是等闲之辈，不光是见过血，那森严气度江湖上实在少见，李老海甚至觉得对方是什么贵人高官的后代，那些护卫是官差一等。

不过后来这个判断就被否了，富贵后人可不会这么朴实，跟着徐厚生来的人都是护卫，连个贴身伺候的都没有，这徐厚生每日里笨手笨脚的收拾自己，吃用什么的都和全船的人一样，能看出他很不习惯。

这种种判断不符倒是让这个李老海有些好奇，而且这徐厚生内向归内向，却从来没什么架子，喜欢问东问西，态度上又是客气，李老海倒是习惯和他讲几句海上的典故。

第915章初到不顺

和许多第一次来澳门的大明百姓一样，徐厚生和聂黑一干人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满脸惊奇。

不说别的，单说港口里停靠着的那些佛郎机大船，就让他们看个不停，比大明福船和广船高很多的船舷，和大明船只硬帆不同的软帆，截然不同的桅杆绳索，还有那船上的各种火炮。

余家的余鸥等人和李老海都注意到了，这徐厚生和他的护卫们对这火炮都感兴趣的很，盯着瞧个不停。

澳门是离岸岛屿，和内陆有狭长的陆地相连，在这条陆桥上设有关隘，但这并不说明澳门是佛郎机人的领土，曾有大明百姓犯法，香山县县丞带着差役直接在佛郎机人商馆内把人抓走，没有人敢于干涉。

站在港口看澳门的全貌，更让徐厚生他们注意的是，那些港口要害处，还有山上各处，次第坐落的炮台。

“要是那炮打的足够远，这港口应该能完全锁住了。”徐厚生说了这么一句，这倒是让余鸥和李老海惊了下，这么个看着像读书人的公子哥，居然还知道这个。

“徐公子说得不差，这炮就是防着海船靠岸的。”那李老海的福建官话口音很重，好在大家还能听懂。

听他一解释大家才明白，这香山澳，也就是澳门被这伙佛郎机人拿下来之后，还有几伙番人想要抢过来，一伙说是西边的一个大岛国，一伙则是占据南洋爪哇那些岛国的红毛番，乘坐大船过来，船上火炮也是犀利，奈何比不得港口炮台火炮打得远打得准，只能骚扰退去，后来也不怎么来了，开始正常做生意。

“这边说是佛郎机，但和吕宋那边的佛郎机不是一路，说本来是两国，只不过吕宋那边的佛郎机更大，所以并了这边的，可这边一直不认，两家还和敌国一般。”这李老海到底是经验丰富，很多典故都是清楚的很，这也是一路上大家相处的融洽，这保人银子落袋轻松，所以才愿意多说几句。

大家都很听得聚精会神，大明对洋人们的称呼很笼统，也很贬低，最先打交道的都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传教士和商人，这两家都被称呼为佛郎机，也有把西班牙叫做大佛郎机，葡萄牙叫小佛郎机的，还有一种荒谬称呼，将两国都叫做大吕宋，认为他们和吕宋殖民地是一回事，然后荷兰人这边一直没有找到贸易的机会，和大明打交道也不多，被称为红毛番，这称呼带着鄙视，也因为这荷兰人总是做海盗和觊觎大明的岛屿，但在南洋那边，荷兰人的势力却是最大的，南洋最大的几个岛国都被他征服了，某种意义上，荷兰算是南洋的主人之一。

南洋另外的主人就是大明的海主，不止一个大明海上强豪能动员起过千海船几万部众的力量，在这样的实力面前，还没有船坚炮利到绝对优势的洋人们也得低头。

至于现在，西班牙与葡萄牙合并已经有段时间了，可富裕的葡萄牙上下一直抵触很大，在欧洲本土还在勉力维持，而在澳门这边矛盾已经激化，澳门和吕宋的关系和敌国没什么区别。

“这里比萧县都要小很多，比咱们何家庄也要小不少。”跟随而来的徐州护卫感慨了句。

他们下船之后，船上立刻有人跑到澳门城中去找向导，余家关系托关系，尽管没有来过澳门，可能找到可信的人，从港口到城中，然后再带着人跑回来，合计没有超过小半个时辰，这澳门实在是小的很。

虽说不知道什么关系，可那位向导来到之后，就是客气恭顺无比，余家肯定下了不少本钱。

“小的安克宝，香山人士，在这澳门打混多年，也算是本地土著了，几位爷想要什么看什么都尽管言语，小的都帮着安排。”这安克宝倒是广东土著模样，瘦小黝黑，可官话说得却很流利。

众人都是看向徐厚生，徐厚生想了想，只是说道：“先走走看看。”

“不瞒这位公子爷说，这澳门太小，走着看看的话用不了两柱香，也就是那十字大街上有些看头，都是这番人的宅子，去德字大街那边，就和咱们大明没区别了，要说这澳门的好处，一是这佛郎机的酒菜，那是别具一格，二是这番邦女子，也是另有风味，公子爷喜好那个，小的这就领路。”

这安克宝殷勤的说完，徐厚生这边一干人的眉头却都皱起，本想找个向导，怎么来个街面上的帮闲，余鸥和过去找人的那个余家水手聊了几句，转头对那安克宝说道：“只带着大伙在澳门街面上走走就好，问什么说什么，少不了你的赏钱。”

“公子爷，来这边莫非是要谈生意，小人在商馆里做事，也有门路的。”安克宝好像没听到余鸥的话，只是笑着问徐厚生，一开始就看出，这人是能做主的。

站在徐厚生身侧的聂黑咳嗽了声，走到余鸥身边，低声说道：“这人不对，你看他身后有那几个。”

被这么一指点，余鸥也注意到安克宝身后有几个水手模样的汉子，不住的看向这边，根本不是从其他船上下来的。

“直娘贼，俺们余家的船只到福建，这广东却是第一次，难道被设局了。”余鸥骂了句。

“不是说这边洋人管的严吗？”聂黑低声又问。

“天知道，也没见几个洋人走动。”余鸥闷声说道，走海路千里万里的，彼此天隔地远，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同样，事后想要追究什么也是千难万难，这就让很多人设局坑骗谋财甚至害命肆无忌惮。

余家托人找的关系，余家船队又从没有来过这边，这可信上就差了很多，余鸥也不想多做纠缠，只是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自己走走，就不劳烦你了。”

人在异乡，气短三分，这余鸥也是见血杀人的凶悍角色，可这时候却只是耐着性子说话。

“那可不成，小的为了迎接贵客，已经耗费了几百两银子，这亏空耗费怎么算去。”那安克宝脸上虽然依旧带笑，可表情却冷了下来。

还真是设局坑骗，余家这次在贵宾面前丢脸了，余鸥也算是余致远的心腹亲信，自然知道这次差事的意义，这徐厚生的要紧，可眼前这局面，差事不仅没办好，搞不好还有危险。

“想明抢吗？爷爷这次海上没遇到过风浪，陆上怕你个毛毬！”余鸥也露出了凶性，恶狠狠的说道。

“这位爷怎么说话，小的本份做生意，好意指点，我家柜上和海上各路豪杰，和这里的番人都交情不浅，怎么就扯上抢了。”安克宝也收了笑容，一边冷冷说话，一边却对后面打了个手势，看到这手势，那几个张望的水手立刻向这边走过来，手里已经拿了家伙，在这几个人身后，看着居然还有帮手，这让余鸥为难起来，转头看向身边，发现护卫徐公子的那个聂黑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其他几人也都有所准备。

动手就动手，出了人命又能如何，对余家来说，怎么讨好赵进才是最要紧的，不过这安克宝嘴里又是海主又是番人的，虽说有可能是大言欺诓，万一真的，那后续的麻烦还真是不会少，顾不得了，余鸥正咬牙的时候，却听到身后那李老海开口了，说得不是官话，而是闽粤这边的方言，似乎是广东话。

这余鸥在海上打混，福建和广东方言听得多了，也能听懂几句，聂黑和同伴们则是满脸迷惘，一个字也听不懂，可眼下是要紧时候，开口低声问道：“老余，说什么来着。”

“好像在盘道，问这个混账小子是跟那一家的，什么刘家、诸家还是李家，还说自己是李家的，还报了这澳门谁的名字……”余鸥回答说道。

大伙都能看出来，那李老海一开口，嚣张无赖的安克宝气焰就低了许多，那边问一句，安克宝的身子就弯一分，神情就惶恐一分，等到问完，安克宝哭丧着脸跪在了地上，这次说话则是用官话来讲了，说一句抽自己一个耳光。

“是小的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做下这等丢脸败坏祖宗的勾当，还请几位爷莫要见怪。”说完之后只在那里碰碰磕头不停。

那安克宝的帮手们看到这边跪下，愣了愣就要向前，聂黑和余鸥两个人都准备招呼手下开打，没曾想那安克宝抬头冲着后面喊了几句，也是本地方言，那些人脚步一停，却直接是转身就跑，根本不理会这边的同伴。

“徐公子，这小子是挂在商馆下面专门坑骗外来生人的混混，这次是没长眼睛乱伸手，你是想去了他两只眼睛还是要断他两只手？”李老海慢悠悠的问道。

李老海只认这徐厚生是队伍里做主的，这句话问出，徐厚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心想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却是询问要弄瞎眼睛或是砍手，聂黑和余鸥倒是司空见惯，江湖绿林、海上洋面的大豪们做事都是如此，谈笑间决定生死，算不得什么。

第916章广东香山某地

“不过是小事，何苦如此，让他们滚了就是。”徐厚生磕磕绊绊的把话说完。

那李老海也没强求什么，只是又用方言说了两句，跪在地上的那安克宝如逢大赦，又是磕了几个头，起身鼠窜而去，连头都不敢回。

“这澳门地方，老汉我也来过几次，徐公子不嫌弃，老汉我做个向导吧！”李老海慢悠悠的说道。

大家好呆在船上相处了这么久，徐厚生立刻喜笑颜开的说道：“李叔来做向导，这样最好。”

按照这时候的尊卑规矩，贵贱不同，称呼也不同，以徐厚生这样的身份，最多叫李老海一句“李师傅”，“老李。”才是正常，不过徐厚生自小对煤铁之事感兴趣，徐珍珍为了笼络匠人们，都是让徐厚生对匠人们做长辈称呼，等到徐珍珍嫁入赵家，赵进这边在尊卑和礼数上也很不讲究，敬老爱幼倒是遵守。

久而久之，这徐厚生也就养成了个习惯，见到年纪大的总是称呼叔伯，客气些总是没差的，而且徐厚生经历世事有限，一直被人保护成长，没见过什么人心诡谲，待人一直很真诚。

也就是这称呼和真诚，让徐厚生上船之后，让大家对他的印象都不错，或许李老海就是因为这个才这么热心，当然，这保人也不是白当的。

看到徐厚生这么高兴，李老海笑着点点头，聂黑和余鸥对视一眼，都是不做声的跟在了身后。

澳门的确不大，甚至还比不得萧县县城，不过海贸港口的进项可是金山银海，将这里打造的繁华无比。

地方虽小，大明人士来到这里却有很多可以看的，比如说十字大街两侧的佛郎机建筑，规制样子明显和大明不同，底楼下面是门廊，粉刷雪白的墙壁，西式花纹的装饰，还有木制的百叶窗，里面时不时的传出动听的六弦琴声，不过来客最先看到的是十字大街路口处的大十字架。

因为就这么几条街道，所以也舍得下工本修路，路面很是平整，路上佛郎机人、大明人士还有黑人以及东南亚的土著，还有这等殖民地的特色——混血儿。

在这个地方，各位徐州来客的确是目瞪口呆了，白人其实还好，大家都见过路易主仆，可这黑人大伙都是第一次见，徐厚生在那里喃喃说道“昆仑奴，这就是昆仑奴”。

很快的大家发现还不止这些，按照李老海的解说，这边还有来自天竺的土人，看着和东南亚的土著差不多肤色，身材却相对高大，眉眼也是不同，而且大伙还看到了不少大明面孔，身材却矮小异常的人物，这些人往往都是下人仆役打扮，为佛郎机人和大明人士奔走不停。

“这就是倭人。”李老海解释说道。

“倭寇？”徐厚生惊讶问道。

“这算什么倭寇，不过是在倭国过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又有不少信这番教的，这里和吕宋还有南洋，都有不少倭人做事。”李老海轻描淡写的解释。

澳门的白人也就是一千几百，可也能看出贵贱不同，也有穿锦衣的贵族骑马，尽管衣着装饰和佩剑不同于大明，可也有不同的气派，富贵女眷坐着双人抬的轿子，带着面纱，身后还有奴仆打着伞。

“这个倒是和咱们的火铳一样。”有人低声念叨着说道，能看到几个士兵模样的佛郎机人谈笑着走过，可能是刚从执勤那边回来，扛着火铳和木叉，脏污的军服敞着怀。

大家立刻把注意力转到了这几名士兵身上，盯着那火铳看个不停，大家心里对洋人路易他们还不怎么信任，看到这佛郎机士兵的火器和赵字营的差不多，这才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比咱们家丁差远了。”有人念叨着说道，聂黑也在点头，随即注意到李老海正在认真的倾听，连忙给同伴们是个眼色，让大家慎言。

正说话的时候，却听到不远处一声惨叫，大家看过去，却发现是一个醉鬼水手被沿街门前的仆役用藤条给抽了出去。

街上除了正常的行人之外，还有一景，到处都是乱晃甚至乱趟的水手，水手的来历民族也是五花八门，黄白黑褐都能见到，喝醉的居多，跌跌撞撞的不少，更多的人则是躺在街边，他们从不在一地久留，在海上经历生死，自然下船之后就肆无忌惮的放浪形骸，所以沿街各家门前都有看守在，若有水手靠近，毫不客气的用棍棒赶远些。

浮光掠影的看完这些，李老海却先去一家商馆，聊了几句之后，就有两名伙计出来殷勤招待，他们远远的跟在队伍后面，有什么询问的再跟过来。

“洋面上的海主龙头，在澳门都有相熟的铺面，或者就是他们自家产业，想必这个就和李家相关了。”余鸥对这个倒是明白。

虽说这异域风情让大家看的目不暇接，可徐厚生还记得自己来这边的目的，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之后就询问那里能买到火炮，李老海只是把伙计喊过来问了问，伙计立刻领着众人去了港口那边的一个店面，这让大伙颇多感慨，此处真不是大明王土，大明私铸火炮的地方不少，可能这么光明正大买卖的却没有。

店铺里没什么掌柜伙计，却有几个和余鸥有类似气质的人物，众人进去的时候，店里的人都是待理不理的，还是那伙计说了几句，又盯着李老海看了一会，态度这才变得殷勤客气了不少。

“火炮不难，有两种，便宜些的就是咱们大明自造的，这个你要等些时日，要是舍得花银子，本店会去港里问问番人那边，从他们的海船上卸下来几门炮，洋船上的火炮可是比咱们大明的好用，打的远，打的准，炸膛的还少。”来的都是客，店里还是颇为殷勤的。

“能找到会铸炮的师傅吗？”这才是徐厚生一行人来的目的，店铺里几人很奇怪看了看，这才开口说道：“香山县就有铸炮的师傅，想要好的，去佛山那边，什么人请不到。”

徐厚生迟疑了下，一想这店铺光明正大的为火炮生意拉纤，自己也不必藏着掖着，当即开口说道：“这番人的铸炮师傅有吗？就是给他们番人铸炮的那些工匠？”

这话问出来，店铺里的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又看了看李老海那边，这才有些尴尬的说道：“这个真是弄不到。”

说完这句，那接话的人咳嗽了声又是说道：“买洋人的火炮不难，这些洋船上见钱眼开的人不少，价钱给足，从船上拆下几门就是，可要找这洋人铸炮的工匠，那真是不容易了……”

话说的很迟疑，说完这句，又是看看那李老海，这才闷声说道：“李叔领过来的人，那也不是外人，这位客官，谁都知道这澳门洋人有自己的铸炮厂，谁都知道里面出的货色好，可这么多年了，还没有谁家能从里面倒腾出来过东西，洋人自己盯的也很紧，我们做这门生意，谁不想发这个财，可折腾这么久，也没个法子，客官你新来的，还是别打这个主意了。”

徐厚生脑子转的不慢，他倒是明白店里人的意思，以为他们要通过铸炮厂的工匠那边从里面倒腾出更好的火炮。

“澳门有铸炮厂？”徐厚生可不知道这个，他只是以为澳门这边洋人更多些，却没想到从店铺里得知了消息。

他这一问，店铺里的人也是糊涂了，索性不多说话，态度也有些冷淡：“客官要不要火炮，不要的话，也别耽误小店做生意。”

徐厚生略一沉吟，就肯定的说道：“要，只要洋人船上的火炮，不知道这边有几种？”

这问话又让店铺里的几个人惊讶，这位客官连火炮有几种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大模大样的要买，还要打铸炮厂的主意，他们又是看向那李老海，这位独臂汉子他们不认识，可刚才伙计们的介绍却不是白说的，有这人在，这富家年轻公子倒也不是不能信。

“船上的炮那就多了，大大小小的十几种，不过太大的那种，比咱们红衣大炮都大的，船上是不敢卖的，但一斤、三斤、六斤、十二斤的这几种还是有的，运气好的话，十八斤的也能倒腾到。”

看着徐厚生在那里点头，店铺里几人交换了下眼神，却是有些遇到肥羊的意思，不过再看看面无表情的聂黑和余鸥等人，还有一直淡然的李老海，大家又是晃晃头，还是不要惹祸上身的好。

“客官，有些话要先说着，这洋人的斤两和咱们不一样，他们一斤可比咱们轻不少，到交货的时候，你可别以为小的们蒙骗。”

“这个我知道，洋人那边一斤差不多是咱们这里八两到九两。”

徐厚生的回答让店铺里的人惊讶非常，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公子哥，居然还明白这个换算。

第917章铸炮厂外

话说到这里，店铺里的人又是开口了：“看来李叔和安平号的面子上，咱们也不多赚钱，一斤炮一百五十两，三斤炮五百两，六斤炮一千四百两，十二斤炮三千两百两，十八斤炮要是有，六千两，若有不够的，到时候再说，不过本号可以保证，肯定是洋船上的货色，绝不用大明的来蒙混。”

徐厚生听得很仔细，然后点头说道：“一种要一门。”

屋中安静了下，店铺里的人和那李老海都看向这徐厚生，店铺里一直说话那位开口说道：“客官，这可是小六千两银子，要是有十八斤炮，那可就上万了，小号这边要预付一半的，不成会退还。”

徐厚生又是点点头，开口说道：“银子会在下午送过来，我们就在安平商馆那边，有什么消息过去知会，要是能有十八斤的火炮，也知会一声，我这边预付现银。”

几千两银子说拿出来就拿出来，这手面当真不小，店铺里几人眼里瞬时都有贪婪的眼神，但看到李老海有些冷然的表情后，大家又是重新变得殷勤客气起来，不说别的，这可是大主顾。

“余二公子请了这保人，银子还真没白花。”出门之后，聂黑和余鸥念叨了一句，他这等老江湖，自然看得懂这店铺里面诸人的眼神变化。

能倒腾火炮的定然是洋面上的强豪，最起码在地方上也有可靠的势力庇护，而且徐厚生不怎么懂规矩，已经是财货露白了，几千上万两的现银能一下子拿出来，想必是自家带着的，这已经是惹祸上身，可有那位李老海坐镇，大家都是忌惮几分。

余鸥自然也看得明白，听聂黑说话，他只是干笑着说道：“保人的银子是小数目，我家少爷一船船的盐货才是要紧的。”

若没有那每年输出到福建的大批食盐，没有余家在漕运上的种种便利，这李老海自己都可能会起杀心，真金白银在前，谁还顾得了那么多。

说完这个，余鸥却想起来一件事，到徐厚生跟前说道：“徐公子，这几门火炮差不多得有万把斤，要是装这个，咱们压舱的那些货物只怕就得贱卖了，不然装不下。”

“装炮，一定要装炮。”徐厚生说得斩钉截铁，余鸥也没有争执，只在那里点头答应下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那李老海一直在外面安静听着，他虽然面无表情，可也有些惊讶，不计工本的认旗，重金的保人，然后为了买火炮居然一下子拿出万两，也不顾压舱货物的损失，这里里外外两万多两丢出去了，还真是豪奢。

其实，海主们和洋人买炮，就是那十八斤的也不过两千两，可岸上交易就是这个价钱，那店铺里赚了不少，但也是明着做事的公价，没什么可讲的。

“兑银子的时候去安平号就好，那边给你公价，在这澳门地方，找对门路，金兑银，比大明要实惠的多。”李老海只是淡淡说了句，然后就刻意走远些。

听他这么讲，徐厚生满意的点点头，他自己带了不少金子出来，余致远那边也为他预备了一大笔，可能节省肯定最好，在船上的时候就听这李老海讲，佛郎机人把一船船的白银运到，然后换走大明各种特产，澳门这边就是个口岸，想必白银很多，黄金自然就值钱了。

不过聂黑和余鸥却有些尴尬，自家带金子上船，存放护送都很隐秘，没曾想还是没有瞒过别人。

从这店铺出来，问了伙计之后，也知道了那铸炮厂的所在，伙计们带着大家过去，虽然在澳门市镇的边缘，可也不是什么偏远所在，规模也很小，看着就是个有高墙环绕的作坊而已，但守卫的还算森严，有佛郎机的士兵，还有黑人奴隶在巡视，在这上面，澳门的白人对大明汉人提防的很深。

稍微靠近些就被喝令离开，伙计们连忙招呼大家远离，不大的澳门各处没有对大明人士的限制，但这里是个例外，海上陆上不少人物都想打这火炮的主意，这些人大都是不法之徒，一旦有什么，会非常麻烦，本地佛郎机人得到过大明的警告，所以在这上面戒备森严，对于闯入者开火的事情可不是一次两次。

徐厚生一行人都是外来，自然不敢在这上面倔强，都是走远了些，却在能看到炮厂的地方找了个茶馆坐下，就那么边等边看，顺便请伙计们坐下喝茶，询问些事情。

伙计们倒是殷勤，得了小账之后更是加了不少客气，对徐厚生的问话知无不言。

这铸炮厂里面没有大明人士，全都是佛郎机人和他们的黑奴，偶尔也见到几个天竺人，别看这边冷清，生意却好做的很，洋船上时常有人过来买炮修炮，本地炮台也有需求，据说吕宋那边的火炮也要靠这里供应。

“朝廷用的火炮都说是洋人铸造，这边的火炮也卖给大明吗？”

“咱们大明用量那么大，这小小铸炮厂怎么够，这里的炮从不卖给大明的，不过小的们也听人讲过，洋人自造的炮都是好东西，卖给咱们大明的都是次一等的，这帮番鬼倒是会打算盘。”

好东西自用，次一等的外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伙计们脸上倒也不见什么愤慨，大伙倒是有个感慨，这澳门果真不大，什么消息也瞒不过人去。

李老海自己叫了份点心，在边上喝茶，安平号的伙计想过去伺候，却被他赶开，没过多久，那铸炮厂的大门打开，几个洋人壮汉说笑着走出来，看他们身上的脏污，熟悉这路数的徐厚生倒是认出来对方是铁匠之类的。

看起来这几个人就是住在附近，没离开炮厂太远，就拐进了宅院，伙计们不知道底细，茶馆里的活计们却知道，敢情这炮厂里的工匠还时常来这边吃饭，也学会了大明喝茶的法子。

不过这炮厂里面的人都是结伴出行，从前也有人打过这里的主意，但往往说不通，工匠们知道自己没办法从铸炮厂里拿出火炮来，然后劝说的那些人往往会故作强横的压迫，闹僵之后就没办法谈了，真要用强，保卫炮厂的士兵们会过来，在这澳门地面上，毕竟是佛郎机人做主，所以还没有成功的。

徐厚生他们问着问着，就发现茶馆里的人把他们也当成是想要买火炮的人了，看在赏钱上知无不言。

就这么临到天黑，大伙都是去了安平商馆那边，用金锭兑换银子之后，商馆伙计更加热情殷勤，不过他们对那李老海都很恭敬，但看起来这李老海也是第一次来这边。

银子送到了那个能从洋船上买炮的店铺，自家乘船也开始卸货，那些洋货和广东货物都要卸下贱卖，商馆里掌柜伙计之流也知道这伙北佬的手面，都在一旁用方言议论，惊叹这帮人的豪阔，也顺便嗤笑下冤大头。

从外面馆子叫了佛郎机的菜肴，还上了些洋酒，大家吃个新鲜，但都吃着不习惯，商馆很是奉承的又奉上广东席面，那李老海还是坐在一旁，弄几个小菜，自斟自饮。

“进那个炮厂容易，但想要不惊动人不可能，而且这澳门地面太小，那边一旦被惊动了，跑不多远，就要被人堵住。”聂黑沉声说道。

开始时候自然有人提出要重金招揽，不过商馆伙计告诉他们不行，炮厂的工匠都是结伴行动，一旦和大明人士接触就会有探子盯着，而且这边的工匠都是成家的，要走就要带着他们的家人一起，倒不是说要让一家人齐全，而是那些家人会有可能泄露消息或者示警。

既然这件事用银钱做不通，大伙熟门熟路的琢磨着用强，奈何这边实在不方便下手，这澳门地方太小，万一惊动了佛郎机人根本走不脱，相比于铸炮的洋人工匠，徐厚生的安全最重要。

徐厚生虽然内向，执拗脾气却很像徐珍珍，听着聂黑和余鸥议论，他却有些焦躁，插嘴说道：“不要管我如何，我姐夫很想要这个洋人工匠，先想着怎么弄来。”

没人接这句话，聂黑只是干笑了声说道：“若只是花银子那最好。”

“若只是花钱，多少都方便，可现在银子不管用。”徐厚生的声音略高了些。

这就是少爷脾气发作了，毕竟是豪门养出来的公子哥，聂黑和余鸥对视一眼，谁也不打算去争辩。

“多少银子都行吗？”李老海却在边上开口了。

有过白日里的经历，徐厚生他们一行人可都是知道这保人的本事，轻描淡写的化解了澳门无赖的敲诈，本地各处明显是心存敬意，这样的人物，一定是有办法的，本来也问过，可这李老海就是不接话。

没等聂黑和余鸥发话，徐厚生却先开口了：“只要能弄来靠谱的工匠，多少银子都行。”

他在这边斩钉截铁的说话，聂黑和余鸥却有些急，这般说话，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态势，随对方漫天要价了。

第918章其实不难

“徐公子，你能做主吗？”李老海不紧不慢的问道，徐厚生站起肯定说道：“能做主！”

聂黑却眯起眼睛盯着那李老海，怎么听着好像要杀熟绑票的意思，李老海放下酒杯走了过来，慢悠悠的说道：“老汉我年纪大了，也不愿意上船漂泊，想要过几年安稳日子，这次帮你们个忙，赚个养老的银子，三万两，老汉我来想办法。”

听到这个数目，徐厚生愣了愣，聂黑和余鸥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内陆一个几万人的县城，一年的赋税能不能有三万两，这几个人就要这个价钱，这可比明抢要赚得多太多！

没等他们两个讲话，徐厚生就又是答应：“好，只要人的确是炮厂里的工匠，那就付给李叔你这笔银子，不过这次带的现银不够，等回到那边后就可以结清。”

聂黑和余鸥都是大急，话在这样的海上人面前可不敢乱说，看这位在澳门的威风和人脉，你这么贸然答应，扣下来要钱怎么办，虽说屋中来自徐州和松江的十几位能轻松对付这个独臂老汉，可接下来，谁也走不出这个屋子，离不了澳门。

那李老海好像在说一件小事，轻松笑着说道：“好几万两银子的生意，你就这么说说可不行。”

“李叔，我手里还能凑出几千两，要是不够的话，那条船也可以做价，若不信，我可以押在这边做人质。”徐厚生说得掷地有声。

屋内安静下来，众人都是看向这徐厚生，聂黑和余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那李老海却笑着点点头，在这时候，聂黑也反应过来，却急忙干笑着站起说道：“李老哥，我家舅老爷……”

“这次来是我做主！”徐厚生猛地扬起声音说道，这徐厚生极少有这样的时候，突然发作，聂黑倒是一愣，随即也顾不得什么了，冷声说道：“舅老爷，你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别人何必为你做事，绑了你要赎金岂不是更好？”

听到这话，李老海嘿嘿笑了，也没有反驳之类的意思，徐厚生一拍桌子，咬着牙说道：“怕什么，那我姐夫就会把他们全杀了，反正有人报仇！”

话说到这等地步，聂黑也是愕然，随行几个人也是满脸震骇，谁也想不到这位内向的公子哥舅老爷，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细想想说得也没错，聂黑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默默坐下，余鸥在那里干笑两声，也没提什么。

那李老海摇着头走过来，笑着说道：“不瞒你们，老汉家在福建漳州，你们说得像是真事一样，还真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打过来杀人？老汉就是想赚个养老银子，骗你们作甚，还绑票，老汉也是有名号的。”

“真能过来。”聂黑闷声说了句就不再言语。

这次那李老海愣住了，因为这一路船上，能看出这聂黑不是说谎话大话的人，刚才说这话的模样更好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可这南直隶江北和福建天隔地远的，怎么打过来杀人，这不是笑话吗？

不过李老海能看出徐厚生的认真，也能看出徐厚生的确能做主，他站在桌边说道：“你们几个都不是打诳语的，老汉也不怕你们跑了，松江余家那么大的产业，三万两也是小事，不过你们真要想做，明天把能凑齐的银子先给老汉，然后你们都呆在船上，买足了给养，随时准备扬帆走人，到时候老汉跟你们一起走，怎么样？”

这次聂黑和余鸥都没出声，只是相视苦笑，真管不得了。

这一夜是睡在商馆预备的客房中，李老海自去找人安排，徐厚生他们也不知道什么细节，只是睡了一晚，聂黑还去找徐厚生劝过，徐厚生的回答很简单：“若是我姐夫在，十万两也愿意花。”

聂黑想了想赵进对火器的态度，再想想这三万两银子的数目，最后还是沉默下来。

第二天，大家就按照那李老海的说法，采买给养之后都回到了船上，留足了火炮款之后，还剩下不少金子，差不多六千两银子的样子，徐厚生全部给了李老海。

聂黑和徐州一干人什么都没有说，余鸥则是私下和余家的人说，这些银子都是打水漂了，真是富贵人家孩子不知道柴米贵，得亏一路上看着算是个靠谱的。

都已经进了港口，岸上有酒有女人，在海上熬了那么久，还没快活又得在船上守着，余家的水手怨气很大，徐厚生倒是当机立断，先发一个月的工钱，然后回程工钱翻倍，但不能下船，水手们拿了钱之后多少消停了点，然后徐厚生却又是吩咐聂黑，谁要是不听话擅自下船，格杀勿论，这命令一下，大家都不敢闹腾了，谁也不想到这么个内向的公子哥突然间这么狠辣。

上午上船，下午的时候，那店铺的火炮就送过来了，看成色和样式，的确都是海船上拆下来的，妙就妙在，这店铺的伙计直接在甲板上给徐厚生他们指点，到底是从那条船上卸下来的，洋人见钱眼开，那可不是说说的。

“可能那番鬼地面上，也有憨厚老实的，可跟着船出海，在海上几个月一年的，天知道什么时候命就没了，不认钱认什么？”那店铺的人说得倒是实在。

一斤、三斤、六斤和十二斤的火炮都是有货，不过六斤和十二斤的装卸起来极为麻烦，船只靠近码头之后，动用了牛马和很多人力，这才将这十二斤的火炮装上船，已经是两千多斤重了，为了装运这门炮，徐厚生的乘船甚至改动了甲板和舱位的结构，这才能让船只保持稳定。

澳门这边买炮的人不少，却极少看到这么买的，声势还闹的这么大，惹得佛郎机港口官员都过来查看，少不得又是一笔银子好处，这才无人过问。

拿到全款之后，那店铺伙计热情殷勤，颇为懊丧的说道，这次没有十八斤炮，客官若有意，下次一定可以弄到，甚至还有能打更重炮弹的，这家掌柜的还套了几句话，说买这么多火炮要做什么，徐厚生回答的很实在，买了用来防护村寨，至于信不信就随对方了。

就这么在港口等了两天，时间虽然不长，可船上的一干人都是焦躁起来，那么多银子交出去了，会不会被人骗了，或者说这就是个局，那余家找的安克宝都不靠谱，这个保人会不会也是看了银子动心？

聂黑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徐厚生这边出了岔子，自己这个护卫的肯定要被责怪，想想真是头疼。

可第三天晚上，在甲板上瞭望的人看到一辆四轮大车朝着舢板上卸下包袱，这等场景在港口上实在不稀罕，只不过这舢板朝着自家船靠过来了。

那舢板上就有李老海，五个麻袋，有大有小，颇为沉重，聂黑和余鸥两人一帮着动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里面装着的是人。

“要问去舱里问，别惊动了别人。”李老海简短的叮嘱说道。

等麻袋被带到了甲板下，割开捆扎麻袋的绳索，两名壮汉，一名壮妇，还有两个男孩露了出来，都是佛郎机人，跟着那舢板过来的，居然还有个通译，这让徐厚生他们有些愕然，心想这等隐秘的事情，居然这么不小心，不过也没有办法，想要验明正身，没通译也没办法了解。

徐厚生问出的问题，通译很难翻译，那两名壮汉惊魂未定，看着被堵着嘴的壮妇和男孩更是愤怒，可看着手持利刃的对方，也不敢妄动，只能乖乖回答问题。

通译费尽口舌，又是用手比划不停，那两个佛郎机壮汉总算明白了大概的意思，对方居然问的是关于铸造和打铁相关的东西，他们也知道不回答恐怕要吃苦，一个个问题都是回答了出来。

徐厚生特意拿着纸笔，用炭笔在上面大概描画，两幅差不多的图，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让对方选择，然后还画出了各种样式，问对方见过没见过。

边上的聂黑和余鸥都是点头，这徐公子做事急躁莽撞，又不懂得江湖险恶，但涉及正行的时候还是很细致。

至于边上的李老海，他对这种明显的不信任也没什么怒气，只在那里笑嘻嘻的等待。

就这么翻来覆去问了大半个时辰，周围那些人只听到这些锻造打铁的勾当，无趣无聊，各个焦躁，等到那徐厚生问完，都是松了口气。

“起帆，开船！”徐厚生吩咐说道，聂黑和余鸥下意识的愣了愣，难道这就确定了吗？

“不会有差，懂得铁匠营生，也见过大哥要做的那种炮，而且不是通译在骗人，好几句话，我请那个路易教过我，都没差。”徐厚生说道。

聂黑看向徐厚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自家这位舅老爷心思还真够细密，这李老海要是做局，和番人窜通的可能倒是不大，但通译却很容易被买通，反正话都是通译再说，你怎么知道真假。

第919章赵进出行

而这徐厚生跟路易学过几句洋人言语，搞不好还是关于铸造和火器相关的，这就很难被糊弄了，谁知道徐州那边有洋人，大明内陆一共也没几个的，何况徐厚生对铁上的营生懂得很，想必对方没那么容易找恰好的来糊弄蒙骗。

“你这后生还是有心思的。”李老海评价了一句，也不多说什么，回程他这保人也要跟着的。

将通译放到舢板上送走，徐厚生的乘船扬帆，夜里出海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不过李老海给他们找了个方便去处，就在澳门左近的一处私港内停留过夜，第二天再启程，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信下去了。

等到第二天出发的时候，聂黑他们才多少放松了些，等人在船上看不到陆地的时候，徐厚生给李老海写了欠条，按上手印。

那两个洋人壮汉是兄弟俩，姓布尔戈斯、哥哥名叫本托、弟弟佩德罗，哥哥成家，妻子和儿子都被抓来，弟弟还是个光棍汉，两个人原本是在果阿那边做工，后来才到了这边，却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情。

成人都被上了脚镣，孩子们也有人看守，并且和大人分开，这让这两个工匠惊惧不已，不由得想起了贩奴的典故，心想自家难道成了奴隶，这是要贩运到什么地方做苦工吗？

谁也没想到工匠的事情这么搞定，想想回去的夸奖和功劳，各个兴致勃勃，而徐厚生又多了些好奇，向那李老海询问，问怎么抓来的这些人，在徐厚生想来，一定是惊心动魄，翻墙进去杀人抓人，或者在街道上埋伏，少不得还要硬抗火铳之类的。

那李老海倒也没有隐瞒，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李老海所在商馆和这澳门的佛郎机人打交道不少，上上下下都能说得上话，找到了总督那边，将徐厚生的现银直接送上，那边就给了方便，直接在铸炮工厂中选了两个没根底，又符合徐厚生要求的，安排炮厂的人将这两个工匠还有家人领到隐秘处，直接堵嘴捆住塞了麻袋，一路方便的运送到船上来……

听了这个说法，徐厚生一干人都是瞠目结舌，心想自家以为千难万难，没曾想这么简单，无非是银子花到了而已，当然，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地面人头熟，你有银子也送不出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过十万可通神，这些话以往以为是笑谈，今日才知道真的如此。”由不得徐厚生不感慨。

“这世面上只有当官贩盐赶海来银子最快，你们在徐州那地方难不成是挖出来金子了，怎么有这么多钱，老汉要过去看看。”李老海的确有些好奇了。

不过从广东香山县澳门到南直隶的松江府，在海上的路程可不是一天两天的。

※※※

等到陈昇回何家庄之后，赵进立刻调集兵马，准备出行。

民间豪霸啸聚几百上千人都是常事，但带着几百上千人穿州过府那就是天大的忌讳，官府是要过问的。

不过这等规矩管不到赵进身上，就算没有和朝廷的默契，赵字营在徐州和淮安府北半又有谁能管得了，这次带了六个连和一百名骑兵，沿途都有赵字营可靠的力量，这些护卫足够保证赵进的安全。

这次的护卫队伍没有按照编制来，而是由赵进挑选，亲卫队、第一团、火铳连队和学丁都有人入选，被选中的人都是大家公认表现出色的，各个觉得脸上有光，不过也有部分不是这么想。

这次路过徐州城的时候，赵进没有在城内过夜，可还是进城和父母见了一面，也见了陈昇和王兆靖的长辈。

“……或者住到何家庄去，或者去骆马湖东岸的村寨，若是不去，小子就不孝了，架也要架各位叔伯过去……”

赵振堂和何翠花那边好说，对陈昇的父母和王兆靖的父亲，赵进这次却不讲究什么礼数，直接说了硬话，不过看他这个态度，这两家也不敢怠慢，心知赵进这样必然有他的道理，还是听从的好，大家都是当天搬家，反正调集人手也容易。

除了这些人之外，赵进还见了赵十一他们几个，有的是单独面谈，有的则是一起勉励，让大家没想到的是，陈二狗居然也被叫到，这就让城内各方都明白了，这位败落的前徐州江湖人物算是翻身。

赵进离开徐州城之后，从来都是在这边坐镇不离的赵十一也是离开了几天，心思敏感的开始猜测要有事发生了，可也看不出要发生什么的样子，就有人和山东那地震联系起来，都说天崩地裂，这是要改朝换代，进爷要做大事了，这消息真真假假，不少人都是相信，直到衙门里和赵字营的人都出面警告，这才消停下去。

在邳州的时候，赵进调整了一下第三大队的驻地，原来李和率领的第三大队是拱卫邳州城池，但这一次却将这第三队调到双沟镇附近，已经算是徐州境内，在那个位置，邳州的成家和房村集的姜家都可以随时支援，加上团练，也是两千人的力量，不过这个也属于平常事，没什么人在意。

骆马湖畔的隅头镇，现在已经开始忙碌热闹起来，其中最繁忙的就是孙家商行和云山行的码头，那边大批的粮食正在装船，正是前次耿满仓禀报的生意。

赵进见了孙甲一面，将叮嘱其他长辈的言语又说了一遍，还叮嘱说道，只要有事不要管什么家产，带着家人就朝着骆马湖东岸的村寨跑，事后由他来收拾就好。

从徐州一路东来，去往骆马湖东岸最近的路就是从湖上坐船横渡，不过跟从的吉香却坚决要走陆路，沿着湖岸绕过去，尽管也是要渡过运河。

“湖面广大，咱们人又多，真在上面有个闪失，救援都来不及，大哥如今要紧的很，现在又不急着赶，还是稳妥些好。”吉香有他的考虑。

吉香的话有道理，赵进也是从善如流，而且从骆马湖南侧绕过去还有一桩好处，在宿迁县停留一天，和本地人打打交道。

隅头镇到清江浦，运河沿线有三县，宿迁、泗阳和清河，清河县等同于清江浦的边缘，早就是赵字营的势力范围，而宿迁和泗阳两处，虽然也知道赵字营的厉害，却没有打过什么交道，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赵进没有进入县城，只是在运河畔的云山客栈内摆了酒席，请宿迁这边士绅土豪过来赴宴，被叫到的人都觉得光彩荣幸，没被喊到的则是惶恐异常。

不过宴席本身没什么稀奇的，赵字营目前还不准备在这里下太大的力气，只是安排六百团练在这边护卫着客栈，然后本县私盐的买卖也交给地方上代理，还承诺宿迁商户去徐州和清江浦会得到照顾，宴席上和和气气皆大欢喜。

走一路，聊一路，尽管出发的时候弄得紧张，可在路上却很悠闲，没有急着赶路，赶路不急，却没那么简单。

从徐州何家庄出发开始，其实每天都能找到提供食宿的地方，从徐州到清江浦一线，云山客栈就在一日路程的节点上，即便没有云山客栈，沿途富贵豪强也会抢着招待，但这次一概不用。

出发时候这几百人的队伍就带着牛马大车，上面装满了给养装备，每到夜晚，哪怕就是住在云山客栈边上，也要自己扎营做饭，明明是最安全的所在，还要用大车摆成阵势，牛马放置在内侧，外面还要挖沟，还要布置明暗哨探，戒备森严。

开始这个做派连徐州各方都吓了一跳，心想这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或者谁要对进爷不利？后来才明白这就是演练，可心思细的也觉得不寻常，平白无故做这个演练作甚，也没听说那边打过来，徐州自家地面也看着很太平。

徐州人尚且这么看，邳州、宿迁那边有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还有人觉得赵进童心未泯，故意摆出阵势折腾手下。

只有护卫队伍的每个人才知道赵进是认真的，队伍里有熟手，可生手更多，不知道如何扎帐篷，也不知道如何设置营地，每个人都要学，每个人都要做，每个人都要会，做错的处置军法。

赵进他们这一队从宿迁过境，肯定要渡过运河，这段是运河和黄河重合的河段，河面很宽，近千人的队伍，又有这么多大车物资，渡河的时候肯定是大麻烦，肯定得动员本地青壮帮忙，奉承这个是应该的，倒没什么话讲，大家一边心里念叨做事不周密，一边开始调集人手。

没曾想要渡河的时候，根本不用他们帮忙，平时河面上那些鼻孔朝天的漕丁们已经把漕船听到了岸边等待，虽说车马上船麻烦，可架不住船大船多，动作干脆利索的很，看到漕上势力这么点头哈腰恭敬无比，宿迁地方对赵字营的实力又看高了一层。

第920章土布

跟随护卫的家丁和学丁们，没有人埋怨这行程的辛苦，在赵字营呆久了，每个人都明白任何的辛苦和繁琐都不是苦处，如果大家都辛苦，那么就是规矩，谁也没得抱怨，如果你比旁人辛苦，那么一定是你的位置比别人高，如果还没有，那就是即将被重用提拔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心思坦然，护卫中的庄刘就一直忐忑的很，别人看赵进选择护卫很随意，庄刘却注意到赵进的选人，兴龙社的一干人全在护卫之列，这让他心惊肉跳，虽然自己忠心耿耿，但私自结社却是大忌，庄刘也知道赵进在家丁中有很多耳目，自家这个应该被发现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置，难道是带到荒草滩上，让第二团的家丁将兴龙社拿住？

庄刘这一路胡思乱想，他也注意到兴龙社的同伴们都是差不多的状态，都是紧张异常，偏生又被纪律约束，没机会聚众商议个对策，赵进和各级头目时时在身边，他们也不敢这么做。

渡河的时候，石满强就已经率人在河对岸等待，过河之后，兄弟好久不见，都是高兴异常。

以往运河宿迁段向东十几里就已经是人烟稀少的荒草滩了，可现在却已经是颇有规模的田庄村寨，这都是赵进名下的产业。

从前淮安府中部北部的广大区域，都被朝廷勒令撂荒，任其长满荒草，就是为了给东边海州一线的各处盐场提供煮盐的燃料，相比于这边的万顷田地，盐税才是最重要的。

在荒草滩边缘的宿迁和泗阳，以及在荒草滩当中的沭阳，这几县的豪强自然不会放着便宜不赚，他们也明里暗里向着荒草滩内垦殖，占据不少田地，奈何有王法管束，见不得光，只能缩手缩脚的做事，实力严重不足，这就没办法挡住荒草滩中盗贼流民的滋扰，也没办法围垦圈地，提高不了产量，所以他们的庄子一直发展不起来。

可赵字营这边不同，成千上万的流民迁移过来，自然不愁什么人力，围堰排水，挖掘沟渠，荒滩荒地很快就变成了田地，而且产量在稳步提高，几次大打出手，荒草滩里的杆子都被杀绝，盐商也都低头，官府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淮安府的荒草滩地，就成了赵字营的独立王国。

一开始的时候，大批流民迁入，虽说只需要提供最低限度的物资，这么多人汇集起来的总量也是个极大的数目，赵进几乎把家底都砸了进来，如果不是从前从云山寺和何家庄搜罗来的财货足够多，酒坊暴利，而且能通过漕粮换酒不断的腾挪出大批粮食，赵字营也维持不下去。

当时赵字营实力还有限，财货粮食上能支持，但武力就顾不了那么多，只是安排张虎斌领着几百人在这边，亏得是流民自身经历了太多苦难，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维持温饱的粮食，有人带头就会跟着齐心协力，加上徐州那边反应及时，顶过了一次次危难，等到能在这边放置一个团的时候，局面彻底稳下来，其他人也没办法向着里面伸手了。

以往赵进和伙伴们来到这边的时候，打眼望去，四处都是高过人的苇草，道路狭窄难行，还要时不时的担心陷入泥泞之中，可现在看，道路已经拓宽不少，虽说比不得徐州那边，但也可以方便的让大车并行，那高过人的苇草也不是处处可见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在开垦的田地中好似孤岛，而百姓们则是在各处忙碌不停。

除了忙碌的村寨百姓，还能看到有序巡逻的家丁和团练，在骆马湖东岸的村寨里，巡视巡逻的频率比徐州要高很多，但这个不是为了防备外敌，主要是为了百姓逃走。

“……现在淮安府各县也愿意把女人嫁过来，可也不多，这也是没办法的，谁也不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没良民身份……”石满强闷声解释说道。

流民出身的百姓男多女少，所以光棍也多，现如今这村寨内的日子比外面其实要好，能吃饱，生活安定，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负，可他们的身份都是奴籍，这让很多想嫁女儿的犯了难。

年纪大了，没有家业安顿，自然心思不稳，尽管频繁宣讲，一次次的严惩，可还是有人向回跑，想的都很简单，这么多年过去，再大的灾荒也过去了，外面再好，怎么比得上家里顺心。

想的千好万好，可回去见到真相后也就晚了，能不能回来还两说，赵字营也不愿意自己的珍贵人力流失，所以严加看守，也只有用这个笨法子了。

“……。团练也有跑的，这个更是麻烦，他们熟悉套路，想抓还真未必能抓住，这些人更值钱，大哥，能不能改改规矩，这选上当团练了，就不做奴户……。”

“要是这么做，咱们家丁弟兄们怎么想？”对石满强的建议，赵进干脆的驳回，石满强尴尬的挠挠头。

赵字营养家丁久了，上上下下高看家丁，都已经忘了“家丁。”这个词的本来意思，他们和赵进这边都是死契在的。

“不过你说的这个有道理，你现在就可以放出风去，做团练做满几年，就可以有一块田地耕种，这田地不是他们自家的，但只交两成，其余收成归自家所有。”赵进开口说道，说完之后又是叮嘱了两句：“放出风声的时候，不要提数目。”

石满强做事太实诚，又对下面的家丁和团练爱护，不把话说到，很容易闹出岔子来，这分田减税的事情是大事，不光牵扯到团练这边。

边说边走，前面却有两辆大车过来，早就有赵字营的骑兵过去喝令靠边，两辆大车忙不迭的闪开。

大队经过这大车的时候，能看到前面那辆大车上装着各种杂货，后面那辆大车上的苫布扬起半边，里面是布匹，赶车的一干人都是商贩打扮，敬畏的站在更远的地方，偷偷看赵进一干人。

看到这个，石满强带着些炫耀的说道：“大哥，咱们这边的村寨越来越繁荣了，现在隅头镇那边的商户都会赶车过来做生意。”

流民们刚安置过来的时候，穿衣能遮住身体，吃饭能不饿死，对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可随着时间推移，田地出产越来越多，村寨建设越来越完备，大家手里都有些剩余了，也就开始琢磨更多，用粮食换取各项杂货，让自己和家人活得更好些，甚至还想着积攒些家产之类的。

别处贩卖可能是挑担的货郎，可在淮安府这边的村寨太大，挑担行走不便，也带不了太多货物，只能是用车运过来，想来这两辆大车上就是。

石满强炫耀归炫耀，赵进对这边也是了解的很，这种商贩的到来证明流民村寨建设成功，但实际上却是亏的，耕地的流民百姓手里没有钱财，想要杂货只能用粮食交换，而在这边地方，粮食卖不上价钱，所以要用很多粮食换来杂货。

在这荒草滩区域，真正繁华的地方就是第二团的营盘所在，那边不光是整个流民村寨的中心，也是海洲盐场陆路私盐的集散点，山东、河南和凤阳府那边的盐枭盐贩云集，他们手里有钱，在这边停驻需要消费，而很多东西本地并不出产，需要外地贩卖，在这边就真的有利可图了。

此处营盘就是荒草滩的中心区域，已经是被人熟知的地方，被称为赵家镇……

赵进正在那里想着，却听石满强又是说道：“大哥可看到那布匹了？”

“怎么？”赵进一愣，心想那不就是商贩们带来的布匹吗？石满强笑着说道：“大哥，那个可是咱们这边产的土布。”

“咱们产的土布？”赵进愕然，看向石满强，石满强笑着点点头，脸上表情又有自豪又有兴奋。

一直跟在后面的吉香在这个时候插嘴说道：“咱们这边能产布了，怎么不知道？”

赵进瞥了眼，石满强兴冲冲的继续说道：“本就是三个寨子的事情，不是大事，再说了，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做成，现在做成了才好和大哥讲，本来要去信的，听说大哥要来，正好当面说。”

算是出其不意的给个惊喜的意思，赵进笑着摇摇头，却是说道：“这是大事，也是大好事，详细说说。”

这边村寨的流民开始时候只想着温饱，也顾不上其他，这几年生活安定了，少数的想着回乡，大多数人开始觉得这边是自己开垦开拓出来，赵字营这边不能说大方，但却讲理讲规矩，这边倒可以作为安身立命的长久之地。

想要安定，自然就琢磨着怎么改善自己，流民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山东，那边不少农户都是种棉，有的是自种纺线织布，也有的是卖给商贩，这些棉花汇集到运河上，顺着水路一直去往松江府，松江棉布号称衣被天下，本地棉花是不够用的。

第921章夜间团坐

在骆马湖东岸的流民新寨各处，粮食便宜充足，可其他各项杂货都是贵且少，别处相对昂贵的铁造农具这边倒是量足便宜，偶尔想起都觉得古怪，粮食卖不上价钱，给多了自家也亏，流民们都经历过饿肚子的时候，舍不得给出太多粮食，然后苦日子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习惯了自力更生，不愿意用粮食去换这个换那个。

开始有流民庄丁去和管事的讲，管事的又和石满强这边反应，棉花种子还有纺车线锤之类的东西都不值钱，也很容易弄到，石满强不觉得这是怎么要紧，只觉得是给下面方便，当即就答应了。

当然，不是每一处都能想到这棉花的，满打满算，也就是靠近宿迁的三个流民村寨要种棉花自己纺线织布。

若在别处，田地本就不多，种粮种棉彼此是有冲突，选择哪个要好好掂量一番，可在这边却不用考虑，田地只要你肯耕种，数量足够。

谁也没有把这个当成大事，都以为和庄丁们种菜区别不大，庄丁们种菜腌渍，本来是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谁也没想到居然也能贩卖，因为这边菜新鲜，盐也好，隅头镇那里的销路也很不错，甚至还有人以为这棉就种不出来。

谁也没想到这棉花真的种出来了，按照庄户们说法，这边雾气大，太阳不足，出产不如山东，可比预想中的已经好很多，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纺纱织布。

这土布换各种杂货，可就比粮食换杂货要合算很多了，从这上面，任谁都能看出来对流民村寨大有好处，不说什么杂货交换，每年光是为了百姓们的穿衣，云山行和孙家商行就要输入大量的布匹，现在可以自产，不知道能节省多少。

石满强给赵进详细解说来龙去脉，他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觉得可以帮赵字营省下不少。

赵进听的全神贯注，吉香几次想要插嘴都忍住了，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对分寸他可是掌握的很好，不远处的庄刘也是纳闷，按照他的推测，过河之后，少不得就要问问兴龙社的事情了，没曾想却盯着土布这等小事问个没完，土布有什么稀罕的，徐州凡是勤劳的人家，女人总是要纺纱织布，一来是家里自用，二来则是卖出去换钱补贴。

“棉种什么的已经安排好了，纺车之类的器械要看收成，不过这个在清江浦很容易就能筹办……”石满强闷声闷气的说道。

赵进边摇头边笑，种棉纺线织布的方方面面，在赵字营和云山行的体系里算不得什么大事，属于不会报到他这边的，内卫家丁和各色眼线对这个也不会理睬，甚至很多人都觉得纺纱织布是女人家的勾当，说多了是笑话。

看到赵进这个样子，一直等赵进夸奖的石满强也沉默了，刚安静下来，就被赵进狠狠打了一拳，笑骂说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两人都骑马，距离拉开，这一拳自然不重，可赵进语气里的兴奋、喜悦和夸奖，却让石满强和周围的人听得很清楚。

石满强笑得很开心，但他和周围的人，吉香、牛金宝、孙大雷还有庄刘等人一样，都有些惊愕纳闷，这点事，至于这么高兴忘形吗？赵进沉稳许久，可很少有这样的表现了。

“这是大事，这是大好事，石头，你立了大功一件。”赵进笑着说道，他这个态度还是让众人继续吃惊。

“晚一些种棉会不会耽误农时？”

“……要去问问懂行的……”

“若晚些也可以，我从松江那边请人过来操持，规划棉田，建工场纺线织布，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若来不及，那就把眼前这些先种上，不要耽误了。”赵进说出了一大套的章程。

石满强听得有些发愣，连忙答应了，又是说道：“大哥，这个是小事……”

“我说了，这个不是什么小事，是大事，是关于根本的大事！”

接下来赵进的举动让大家更是看不懂，他向徐州、清江浦、松江府那边都派出了快马信使，徐州那边是请如惠和下面几个掌柜过来，清江浦那边是周学智，而松江府则是余致远，还让余致远带着对棉布懂行的人来，周学智那边也要带着熟悉清江浦的管事过来。

这安排看来也和这边所产的土布相关，声势折腾的越来越大，可就为了区区棉布，值得吗？大家心里有这个疑问，却没有人去说。

做完这些安排之后，赵进又细问石满强，又叫来种植棉花的庄户询问，每一个细节都要问到，大家也只能耐着性子陪着，差不多天黑的时候才算折腾完毕。

流民村寨都是草屋和窝棚，自然不会预先造出几百人大队居住的房舍，若是官军，自然会让百姓腾出自己的住处，赵字营没这个规矩，还和路上一样，扎营露宿，完全是戒备森严的备战姿态。

不过这边是自家地盘，又和石满强多日不见，总归是轻松些，石满强也专门准备了猪羊，就由懂行的家丁宰杀洗净，直接就在野外生火炖煮烘烤，还弄来了东边产的咸鱼，本地的腌菜，算是很丰盛的一顿饭，既然算作野外行军，酒就不喝了。

或许是因为赵进心情好，晚上家丁、学丁们并没有和前几天行军时吃饭一样，排队打饭，而是围坐在大锅或者烤架之前，十足的野餐模样，大家也觉得轻松，都是欢声笑语，好似过节一般。

但大家不是按照编制围坐，都是由赵进亲自安排，比如说最靠近赵进的那一圈，就全都是连正和队正出身的，而且这些人都是极守规矩的，即便这样轻松快意的场合，也都是沉默异常，怪不得能当头目。

烤熟的羊肉加上腌菜调味，用杂粮烙饼一卷，大家也没什么细嚼慢咽，风卷残云吃完，赵进看着不远处庄刘那一圈，也没急着过去，只是对跟着站起的石满强说道：“石头，这一路来，这边的家丁和团练我都看见了，比起徐州那边的一点不差，你和冰峰在外面屯驻，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训练松懈，你没有松懈，很好！”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议论土布那样的兴奋，却是严肃异常，这样的夸奖让石满强更加高兴，他一直是拙于言辞的老实人，只是闷声说道：“小弟应该做的。”

赵进瞥了眼吉香，吉香脸上有些不服气，不过他时常这样，倒也不稀奇，赵进之所以不让吉香单独掌握一团，不放他出来独当一面，就是因为吉香心思太活，难免在操练和屯驻上不用心，试图走捷径之类的，石满强比吉香老实，看着也不如吉香聪明，但做事认死理，自己吩咐了就会一丝不苟的执行，让他来镇守荒草滩这边，是最好的选择。

“团练靠得住吗？”赵进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石满强愣了下，随即肯定的回答说道：“靠得住，现在做团练的，都是日子最好的那批，也算得上这边人上人了，他们也知道日子要过好，就得维持住这个场面，所以忠心可靠，从不讲什么同乡同族的情分。”

“他们不讲，我们却不能不在意。”赵进说得很诛心。

石满强点头说道：“大哥你说过的，小弟一直牢记，团练不会护卫同乡同族，也不会护卫自己出身的村寨，也不会让他们在一处呆的时间太久。”

赵进又是笑了起来，他笑得很满意，笑完之后说道：“咱们兄弟几个能做到今天，就是因为能按照规矩做，定了规矩就就从不含糊的，石头，你做得很好。”

陈昇、石满强和董冰峰做事都是认真，只要是议定的规矩，就毫不打折的执行下去，吉香就需要时刻叮嘱，云山行这边也是如此，即便是王兆靖他们几个盯得紧，下面做起来也不是那么到位。

说完这句，赵进就向庄刘他们那一圈走过去，他这一动，吉香和牛金宝等人就要跟上，赵进摆摆手拦住了他们的行动。

虽然是席地而坐，但地面很干爽，篝火又把周围烘烤的很温暖，闻着炖肉烤肉的香气，实际上舒服的很。

不过庄刘他们这批人，都是如坐针毡的状态，从开始行军看到所有兴龙社同伴后，每个人就觉得不妙，等到了现在，就更是忐忑无比。

交换眼神是免不了的，大家坐得这么近，有人想着小声说话耳语交流，但这个打算立刻被庄刘用严厉的表情制止，天知道不远处的进爷能不能听到，庄刘甚至还想到，这兴龙社内是不是已经有了进爷安排的眼线，多说一句很可能就是罪过。

别人不知道，庄刘自己在这里翻来覆去的想，自己组织这兴龙社，原因是对赵进的耿耿忠心，在这兴龙社内的弟兄谁不是表现优异，对进爷来说怎么讲都不是坏事，唯一的错处或许是坏了规矩，私下结社。

想得入神，突然觉得身边同伴一阵骚动，回头看，发现是赵进过来了，庄刘和身边同伴都是连忙站起，准备行礼，赵进却很随和的摆手说道：“大家都累了，不必这么多礼，坐下说话吧！”

第922章为我所用

看到赵进这么和气，大家才算放松了些，谢过之后坐下。

“兴龙社就你们二十七个了吧？”坐下之后，赵进声音不高的说了句，却把众人吓得差点跳起来。

事到临头，庄刘反倒是冷静了，当即强作镇定的起身回答说道：“进爷，还有两人，一个在鲁大队正的那边，一个在清江浦六爷那边。”

“坐下，坐下，不用这么多礼数。”赵进依旧很和气，这个态度让围坐的众人心思平稳了许多。

“我记得云山寺的僧兵过来打何家大院，庄刘你和我都在那望台上，第一箭就是你射出去的，是不是？”赵进笑着问道。

赵进城内招募家丁，然后带往何家庄那边，庄刘就是那时进的赵字营，这也是他参加的第一次战斗，当然记得清楚，庄刘用力的点头。

“彭小七，流民围徐州的时候，咱们要过去援救，快进入城下，你在队里面说，咱们这几百人，怎么能打得过对方几万，这不是送死吗，还被大昇骂了，可在城下血战的时候，你一步不退，那些教匪拿着长梯反攻的时候，咱们队伍被打散，你吆喝着纠集兄弟们列队顶住，我记得很清楚。”赵进笑着娓娓道来。

“都……都是小的份内事！”一名粗壮汉子从围坐众人中站起，嗓子有些发堵，赵进伸手向下压，示意他坐下说，那彭小七点头坐下，伸手不住的擦拭眼角。

赵进又看向身边的一个瘦高年轻人，坐在赵进身边，这人也是局促的很，赵进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任黄河，咱们第一次来这荒草滩的时候，你也来了，和黎大津他们那伙人对上，你被他们的马刀掠了一下，得亏捆扎的及时，不然就废在这荒草滩上，也看不到眼前这大好局面了，好汉子，咱们赵字营的兄弟都是你这样的，敢当先，不怕死。”

任黄河满脸涨的通红，在那边闷声闷气的说道：“进爷领着，弟兄们人人向前，小的只不过是本事不够。”

“咱们的弟兄们从来不知道吹嘘自己，都是实在人。”赵进笑着摇摇头，周围众人响起了一阵哄笑，气氛已经轻松了下来。

赵进还没继续说，一个憨厚汉子却端来了碗茶水，赵进接过茶水，笑着说道：“咱们急袭孔家庄的时候，有个弟兄崴了脚，丢着不管很可能就死在外面了，是你背了整整三天，那人现在在云山行做事，没你，恐怕没他的今天，在战场上，你没丢下过一个受伤的手下，他们都叫你王菩萨，是不是？”

这次没有哄笑，大家都是用颇为敬佩的眼神看着王木头，王木头有点尴尬的挠头，憨笑着说道：“进爷总是说，大伙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当然不能丢下来。”

气氛越来越轻松，平时大家见到的是威风严肃的赵进，难得看到他这个样子，兴龙社的这些连正队正还是第一次知道赵进有这么一面，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家的功劳和表现，赵进都是清清楚楚。

赵进一个个点评着兴龙社的成员，能加入这个的，都是最忠心最铁杆的家丁，还都立有功劳，每个人知道自己被赵进牢记的时候，都是兴奋异常。

将这些都说完之后，气氛已经完全轻松了，在这个当口，赵进又把话题转了回来，他伸手向下压了压，场面安静。

“庄刘，这兴龙社的事情，你有罪过，你把大家组织起来却瞒着我，瞒着别人，你是怕被怪罪，可你想到没有，如果这兴龙社被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到时候打着对我好，对我忠心的旗号，却做对赵字营不利，甚至对我不利的事情，那怎么办？”

“进爷，小的们怎么会……”

“你好好想想，若是有人煽动，说什么什么要对我不利，说我被蒙蔽了，顾不得那么多，先动手再说，你们怎么办？”赵进没理会庄刘惶急，只是列举出来几个可能。

庄刘年纪也不大，但和同龄人相比，他很冷静，这或许是在猎户生涯里锻炼出来的，然后他比别人想的要多些。

本来听到赵进的反问之后，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惶恐解释，这个罪过实在太大了，怎么担得起，可想想之后，却是悚然而惊，赵进的假设很有道理，太容易被人钻了空子，能组织起这个兴龙社，自然对同伴们的性格有一定了解，那种对赵进死心塌地的忠心，那种火爆性子，太容易被挑拨起来了。

“进爷，老爷，小的犯下了大错，犯了大错，请老爷责罚，小的绝无二话！”想到这里，庄刘翻身跪下，就要请罪。

刚刚轻松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有人想要替庄刘说情，有人则是若有所思，赵进的话他们都听到了，而不远处的石满强和吉香则是好奇的看着这边，很想过来看个究竟。

“起来，起来，坐下说话。”赵进温和的说道。

惶恐自责的庄刘看到赵进的态度很柔和，这才站起来，却不敢坐下了，赵进皱眉示意他才重新坐下。

“但这兴龙社的事情，你功大于过。”赵进接下来的话让庄刘愣了愣，身体下意识的向前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咱们赵字营一直讲的是规矩，规矩严，大家按照规矩办，可心气上却差些，团练们还知道自己这好日子来之不易，自己能做团练是体面事，还有机会当家丁积攒家业，所以各个有劲头心气，可家丁呢？越来越觉得拿钱吃粮，那股向前向上的劲头没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想不通自己在做什么，做的这些又是为了什么。”赵进沉声说道，他声音不是太高，不过围坐的每一个人都身体前倾，唯恐漏掉了一个字。

听到赵进讲述的这些，庄刘激动的忘记了自己的惶恐，粗着嗓子插言说道：“进爷说得对，小的组织这兴龙社就是让大伙知道这个，没进爷领着大伙，咱们怎么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和体面，不把进爷安排的事情做好，怎么能保住如今的日子，只有忠心进爷，全心全意为进爷做事，那大伙才能更好，大家都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有几十年好活，怎么就能这么懈怠了，这个样子，对不起进爷，也对不起自己。”

他每说一句，下面都是应和，那彭小七闷声说道：“进爷为小的们做了这么多，小的们看不得别人懈怠应付，小的要扶保进爷。”

“这条命都是进爷的，要为进爷效死！”

你一言我一语，兴龙社的这些连正和队正都是拙于言辞的，很多话说不出来，说出来的甚至触犯忌讳，但他们的忠心能被清楚的感受到。

赵进含笑听着，边听边点头，不过连正和队正们的话也有限的很，说一会就没话讲了，每个人只是激动的看着赵进。

在这个时候，庄刘却有些福至心灵，他直接在原地跪下，向赵进膝行几步说道：“进爷，这兴龙社只是小的们为了忠心凑起来的，进爷觉得好那就办下去，请进爷吩咐小的们怎么办，要是进爷觉得不好，那就散掉，小的们忠心绝不会变！”

赵进点点头，然后笑着说道：“这兴龙社当然要办，这是我赵进最信得过的人办的，又是为了对我，对赵字营忠心做事，怎么会有不好。”

听到赵进这句话，现场安静了下，然后每个人都是喜动颜色，赵进承认了这兴龙社。

“有几件事你们要注意，这兴龙社要选最忠心的，要知道咱们赵字营远大前程，并且努力用心去做的，有这个心思，才能劲往一处使，还有，你们入这个兴龙社，并不代表你们就高人一等，身为兴龙社的一员，你们要做的比别人更好才是，你们明白吗？”

赵字营的家丁都有一种和别人不同的自豪感，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优越感，而这个兴龙社的组织，明显符合他们的要求，赵进的这个说法，与其说是要求，倒不如说给这个兴龙社定下了宗旨。

庄刘和伙伴们对视，都能从对方脸上看到惊喜，没想到进爷居然承认了这个组织，而且还提出要求。

不过赵进的话还没说完，他笑着问道：“我也要入这个兴龙社，你们觉得怎么样？”

场中一静，随即每个人脸上的惊喜就变成了狂喜，能和进爷在一个小团体中，还能觉得怎么样，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当然可以，进爷在兴龙社，那就是社长，不，社首了！”庄刘都有些口不择言了，赵进哈哈大笑，一听就知道这是临时想出来的名目，不过这个不重要，他进入兴龙社，这兴龙社自然就要以他为首。

赵进放缓了语气，示意大家不用太过激动，然后说道：“兴龙社的事情，还要靠你们去忙，千万要记得，你们正事才是最要紧的，耽误了这个，其他的都不管用，明白吗？”

“请进爷放心，做不好正事，带不好家丁，小的们也没脸在这兴龙社呆下去！”有人肃声回答说道。

第923章雪上加霜的山东

看到他们想的这么明白，赵进也不再多说，只是说道：“庄刘你先多琢磨琢磨，到底怎么干，才能让这个兴龙社团结更多人，对赵字营的好处最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找我就好。”

从头说到现在，从开始的惶恐到狂喜，庄刘比其他同伴冷静的更快些，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进爷很看重这个兴龙社，想到这个，庄刘更是一阵激动。

“不要和别人乱讲，守密这个规矩大家都知道的，这兴龙社也不要让无关的人知道……我在这里，你们说不好话，吃不好饭，好好歇着吧！”又是叮嘱了两句，赵进离开了圈子，众人起身相送。

赵进离开时很安静，才离开几步就听到身后兴奋的窃窃私语，自家做的事情被赵进承认了。

“其他圈子大哥不去走走？”回到吉香和石满强那边，吉香试探着问道，他们还以为赵进是去慰问家丁了。

赵进笑着点点头说道：“要去，咱们一起过去。”

说完这句，赵进扫视围在篝火边的一队队家丁，禁不住感慨说道：“别觉得我们是最聪明的人，聪明人处处都有。”

石满强和吉香对赵进这句话都是有些糊涂，刚要问两句，突然间毫无征兆的，牛马都是嘶鸣起来，远处村寨能听到狗在狂吠，田地间的荒草丛中鸟群被惊起，叽叽喳喳的飞上半空，还能听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嘶吼。

这荒草滩地的平原田庄上，原本安静异常，突然间就这么嘈杂起来，显得十分诡异，很多家丁也都是拿着武器站起，连正队正们则是吆喝着集合队伍，赵字营的战力要在结阵之后才能体现出来。

吉香有些惊慌，石满强倒还正常，当看到赵进镇定自若后，吉香也跟着平静了下来，不过这种诡异持续的时间很短，迅速的一切如常。

“奇怪了，上次山东地震的时候也闹过这么一出。”石满强开口说道，怪不得刚才他不怎么惊慌。

“难道这边要地震吗？”吉香这次真有些慌了。

赵进摇摇头，这地震前有种种预兆不假，可根本没办法总结出什么规律，也得不出什么结论，至于刚才的惊动，赵进记忆里还有别的例子，有时候海上大风呼啸，或者是某处煤矿坍塌之类的，都会引起这样的骚动，大家看着没有规律，实际上是因为不知道更远处发生了什么，也不会联系到一起。

“不要胡思乱想，露天扎营睡着，帐篷能压死你吗？”赵进笑着打趣一句，吉香立刻轻松了不少。

就地扎营过夜，这一晚过去，没有任何的异样，第二天北上去往流民村寨的中心区域赵家镇，也是毫无异常。

路过村寨赵进都是要进去看看的，还要检查一下团练的情况，结果买卖土布的村寨里，有一处的管事白日里喝得烂醉，见赵进的时候还是满身酒气。

“粮食有富余，做多也是酿米酒，这烧酒怎么来的？他穿着的衣服比旁人都要体面，这是怎么来的？是不是把持村寨里的土布买卖，从里面捞取自己的好处？”赵进提了几个问题，村子里的账房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团练队正也是战战兢兢，边上的石满强则是满脸涨红，显然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这管事被当场开革，白日里大醉，那肯定是什么事都做不了管不了的，大队会把他带到赵家镇那边，云山分行会派人过来询问查账，如果只是好酒倒罢了，只是剥夺管事的位置，重新成为庄户，若是再有别的罪过，那等待着的就是严惩。

从兄弟见面到现在，赵进对石满强一直是夸赞，石满强一直是情绪高涨，这时候却是当头一棒的样子。

“石头，你在这边万事都要盯着，家丁和团练要抓紧，这民事村寨上也不能放松，这些管事账房之类的，你盯得紧，他们就不敢放松，你放松了，他们也跟着懈怠。”赵进叮嘱了句。

石满强闷声答应，开口说道：“以后会让家丁和云山行的人定期巡视各处村寨，大哥再来这边，肯定不会看到这等事。”

这件事赵进也不想深究，就这么过去，村寨的架构很简单，管理起来也不难，只要定期巡视督促，让下面的人没有钻空子的机会，这就足够了。

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整饬的村寨和田地，很多地方春耕已经开始，田地中见到嫩绿，而种下的树木也都发芽，看着很是赏心悦目，而赵家镇这边就就不同了，这里显得很是嘈杂脏乱。

这赵家镇依稀就是小一号的何家庄，是以第二团的营地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市镇，从海州那边过来的陆路私盐，和各处来的盐贩子，以及为这些服务的庄丁，还有看到商机过来的隅头镇商户们，让此处变得热闹嘈杂。

而这脏乱主要是和煤有关，荒草滩的干草并不足以支撑这么大数目的流民使用，做饭取暖都远远不足，解决的方法就是用煤，境山煤铁产量都很巨大，徐家的煤在黄河边装船，然后顺水路入骆马湖，在东岸卸货，供应靠近东岸的各处村寨，报酬就是这边的粮食，用来供应徐家煤铁工匠劳力，至于送往盐场的煤则是走运河出海，或者到临近海口的地方走运盐河北上。

煤一多，自然就干净不了，煤渣煤灰散落各处，现在雪花也没多久，冬日积储刚刚用完，痕迹还很重。

石满强对这个很紧张，不过赵进却不在意，这个真是细枝末节了，在进入这赵家镇的时候，赵进只是说道：“现在这里有赌坊，有半掩门，听说还有亡命徒逃到这边，已经算是个小江湖了，你是怎么管的？”

“不许坏咱们的规矩，坏了的，格杀勿论！”石满强回答的干脆利索，这个回答让赵进满意。

相比于市镇的脏污，营盘内整齐清洁，赵进这次来也有校阅的意思，石满强早就做好了准备，第二团十个连，每个连一百人，可实际上第二团的力量早就不止千人的数目，想要保持荒草滩各个流民村寨的联络，做到有事最快应对，必须要有马队来机动，这边也是徐州义勇数量最多的，足有三百人。

这三百人虽说是徐家各处土豪大户的子弟，过来只是“襄助”，可实际上在这样和外面半隔绝的地带，必须要最有效的指挥才能利用起来，所以日子久了，这三百人实际上是作为家丁团练来用，等于是三百人的骑马家丁。

另外，各个村寨不能光有团练维持，朝大了说，整个骆马湖东岸九成以上的流民庄户都是山东来的，依靠他们自我维持肯定会有风险，为了这个，石满强将四个连的家丁打散在各处，把他们和当地团练掺杂在一起，这样才是有效控制。

但还要维持常备的优势力量，又抽调了同等数量的团练在营盘内常备操练，这些团练完全等同于家丁了。

林林总总，如果再将石满强能动员的团练算在内，他在短时间内可以拿出超过徐州那边几倍的力量，甚至可以更多，毕竟庄户男丁都要接受团练的基础训练，日常生活行的又是军法，算是最合适的兵源。

正因为如此，这边只能交给石满强来镇守，而且云山行对当地事务的发言权非常大，不过这些就不是能对外人讲的东西了，只能是兄弟们几个自己的默契。

到达第二团的营盘之后，赵进护卫队伍才松了口气，野营行军这一路弄得大家都很疲惫，来到营盘这熟悉的地方，自然最好。

赵进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去赵家镇仔细看看的时候，徐州的急信到了这边，信使就是估算着路程来的，如果在这边没有碰到，还要沿路追下去。

急报是关于山东的，就在三天前，也就是半夜突然骚动起来那一天，天启二年三月初七，山东济南府、东昌府、兖州府再次大地震。

这次的大地震比二月那次小了很多。破坏也轻了不少，原因也简单，很多人现在住在棚子里或者无处可住，没房子可住，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坍塌伤人。

可眼下的局面已经如同地狱一般，再来一次地震那就是雪上加霜，而且这一次还是余震不断。

上次大震的中心是在兖州府郓城一带，而这一次，济南府和东昌府的大部分城池都受到了波及，民房坍塌无数，本来兖州府大灾之后就没什么救济，还是民间士绅照着惯例凑齐了微薄的物资准备赈济，东三府交通不便，而且穷苦，这些物资大都是济南府和东昌府以及兖州府没有遭灾的地方凑起来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次的地震，让所有的赈济都彻底断绝，大家只能是救助自己的乡土，顾不得其他地方了。

相比于连年天灾的东三府地方，济南府和东昌府一直还算不错，可辽饷让地方上元气大伤，这地震又是重重一击，乡村百姓甚至地主富户们都是维持不住，只能出来流亡逃难，山东流民大增，地方上愈发混乱。

第924章大扩巡丁

“粮食应该到了济宁，也不知道这些能不能起救济的作用，或者这些粮食算不算是赈济。”赵进的点评让伙伴们都有些莫名。

校阅的结果让赵进很满意，第二团的家丁和团练没有亲卫队和第一团那么从容，却有一股粗砺气，这并不是说操练和战技配合上有什么问题，而是一种经历过风吹雨打的无所畏惧，第二团会定期以连队为单位在流民村寨的范围内进行巡视肃清，徐州义勇马队则会截断那些不走规定盐路的盐贩。

这片地方依旧有小股杆子和不愿意被收留的流民队伍，也有不想在赵字营监视下交易的盐贩和盐场势力，不管和那一伙遭遇，都会是追击或者战斗，而且从未间断，在这样的锻炼之下，自然养出了这样的气概。

“石头做得好，咱们各个团队，都要过来历练，每日里闷头苦练，不在外面走，不和别人打，上战场很容易慌神。”这几天下来，赵进已经夸了好多次石满强。

看完这边的家丁和团练之后，赵进就要启程去往清江浦，这次就不是带着大队了，在第二团这边抽调一百徐州义勇，加上自带的一百骑马家丁，在二百骑的护卫下前往清江浦，吉香则是带着亲卫队回返徐州。

这个安排倒也简单，不过亲卫们都有个感觉，进爷本来要在第二团这边呆久一点，这是临时改变行程，加急了。

临走前赵进给云山行的人安排了很多事，要点就是从今日起，流民村寨的粮食不得外流，那种以物易物的贸易立刻停止，云山行要清点这边的库藏和各项物资。

全是马队行进，晚上住在云山客栈或者地方大户那边，食宿都有人供应，速度自然比前半段要快很多。

自从去年赵字营断河，南下北上打败官军之后，赵进已经快有半年没来清江浦，虽说这只是徐州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却让清江浦各方惶恐的很，豪商们纷纷加重在徐州分店分号的比例，时不时的就亲身或者派人过去送礼问候，清江浦其他各方势力也是如此，总觉得心里没底，毕竟从前，赵进是两头跑的。

这次赵进过来，董冰峰和周学智自然最早知道，按照赵进的意思，他们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清江浦的人心顿时热络了不少，自觉有身份宴请赵进的豪商富贵，纷纷送上请帖，没资格的，就求着见一面，或者去找那些有资格见面的，让他们转达致意。

谁也没想到赵进比计划提前许多到来，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徐州的信使先到清江浦等待着赵进。

“分两路出来，一路走骆马湖东岸追进爷，一路来这边等着进爷。”

听信使这么说，赵进等人都是很严肃，应该是十分要紧的消息了，不然不会这么急，难道还是关于地震的。

有资格和赵进一同参详机要机密的人，在清江浦也就两个人，董冰峰和周学智。

山东地震持续了三天，东昌府东部和济南府大部，已经找不到什么完好的房屋，莫说是城外，就算城内有王法的地界，也已经有了趁火打劫的暴民。

“雷子搞什么，让他回来不回来！”赵进很是焦躁，二月的山东大地震没有波及到临清，可山东地面已经不安全了，当时赵进就催促雷财离开山东，或者去往京师那边，或者绕到回徐州。

但雷财一直不走，这次地震之后，雷财倒是通过运河水路第一时间传回了消息，自己安然无恙，临清倒塌的房舍也不多，可地方上已经有些混乱，官府开始维持不住秩序，雷财还说，按照李巡检的消息，闻香教一直在临清的粮仓买粮，可这些粮食又不是和惯常那样，去赈济灾民，去收拢人心，据说是被囤积在运河沿线的一个个隐秘据点内。

真正让雷财不想走的消息并不是漕粮的，而是东昌府武库都亏的很厉害，这个消息是官面上的，连同兖州府那边，几处武库都借着这次地震报了大额的亏空，短少的数目已经不是寻常监守自盗的范围了，而是有了大规模的买卖。

“写信，让他回来，我手下不止他一个打听消息的。”赵进对这个有些焦躁，东昌府各处，赵字营的力量很弱，能在临清设点，还是多亏李巡检父子的情分，即便如此，雷财也说不上那么安全。

又是焦躁，又是无奈，雷财还在消息上说，自己和李巡检那边借了几千两银子，这段时间消息多，地面上太乱，花费太大了。

赵进知道写信催促甚至严令，雷财也不会回来，刘勇和雷财做事都有那种豁出命的劲头。

但要紧的消息不是雷财这边的，而是在济宁州和滋阳城那边传回来的，三月的这次地震之后，地方大乱，鲁王府却又是向京师那边送去了奏疏，说地方纷乱，正需要官军镇守，请朝廷尽快将兵马派到兖州府这边来。

如此大灾，鲁王府非但没有请求朝廷拨下赈济，反倒是趁这个机会要求朝廷加派驻扎兖州府的兵马，甚至还体贴的提出，登州那边接纳的辽兵正可以放在兖州府这边，可以弹压地方，又可以就食此处，官民两便。

几千辽兵，会让兖州府的官军暴增，这对于徐州来说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身居王城，即便天塌下来也压不到他，自家吃了亏，只不过外围受挫，只要说动朝廷，就能够找补回来，地方上再怎么折腾，又怎么会比得上大明皇族，这天下都是朱家的，谁又能和他们对抗，无论开始如何，最后肯定是他们得胜，真是想得美，真是不知死活！”或许是前面雷财的缘故，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赵进大发脾气。

“自大明开国到如今，藩王们倒是一直如此，他们得便宜得习惯了。”周学智跟了一句。

赵进只是冷笑，却没有出声，董冰峰一向话不多，站在边上安静等待，赵进没有再多说什么山东方面的事，只是抬头说道：“冰峰，明日里我要看你的营头，等下咱们一起，一个个连队的看过去，周先生，你去联络清江浦各处，想见面的都安排一下，宴饮之类的就不必，每人见一炷香的工夫，要说什么办什么让他们提前预备好，不要弄那些虚文客气，我得快来快走。”

周学智连忙点头答应，他和董冰峰对视一眼，两个人跟着赵进久了，都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将急信看完，和董冰峰和周学智定了行程，张虎斌、黎大津、成大虎还有魏木根几个人被叫了进来。

“张虎斌以后就要在徐州黄河北那边驻扎了，四天之内，在你管着的团练里挑出五个连的精锐，他们改为家丁，到徐州后我再给你补充三个连，守在境山那边。”这次的吩咐同样很简短。

被第一个点名的张虎斌愣了愣，随即兴奋的肃立领命，这就是正式带兵的大队正了，其他各大队都是六个连，他手里有八个连，地位又是略高，沉浸了一段时间，现在后发先至，又走在大家前面了。

成大虎颇为艳羡的看着张虎斌，他是后悔当年没有去做家丁，现在只能干些衙门里捕头的活计，倒是边上的黎大津神色如常，年纪大了，经历的多了，有些事看得很平常，而且他在这清江浦的位置也很了不得，董冰峰管着第三团，抓总大事，周学智管着商务，其他各项事务都是黎大津来管，外面已经有人叫他清江浦大总管，这位置和权势很不差了。

“以后维持市面的团练要改为巡丁，这巡丁的职司，几次来信上应该说得很明白，清江浦大几十万人口，每日里进进出出，眼下这千把巡丁用处不那么大，黎大津、成大虎，你们按照徐州那边的法子，将清江浦巡丁扩到三千，除了家丁和团练要选用一批之外，也要用一批本地青壮，就叫做清江浦巡丁大队，魏木根也在里面做个副大队正，还是忙自己的。”黎大津和成大虎对视一眼，和魏木根一起领命。

成大虎和魏木根还好，黎大津却知道这巡丁的意义，这其实是把官府做的事情拿过来自己做，天底下好多地方这么做都是明着谋反，可清江浦这里却不同，这边有户部分司，有漕运衙门，却没有治理地方的官府，赵字营拿过来，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巡丁的事情很要紧，不要弄成官府差役的样子，一切都要和家丁、团练看齐，军法管着，平时管着地方，要紧时候也要能拉出去打，最起码要能守得住！”赵进叮嘱说道，那边三人都是躬身答应。

相比于黎大津，成大虎兴奋在于能一下子管三千人，魏木根这边倒是不想太多。

“老爷，属下家里的老大黎文，自小学了武技弓马，属下斗胆求进爷照顾，让犬子为进爷效命。”

第925章李子游的请求

本来在这个场合提出这个请求不合适，但赵进来得急走得快，有些话也就当面说了，赵字营没那么多尊卑讲究。

听到黎大津的请求，赵进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说道：“黎文我知道，不愿意去学丁，又赶不上家丁招募，现在还当团练，是不是？”

赵进对自家这么了解，黎大津并不例外，连忙承认，赵进嘉许的说道：“你这个孩子不错，能吃苦，能沉得住气，还知道去团练里学东西，这样的性子肯定会有出息。”

大家当然知道，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他父亲黎大津的指点，可一个年轻人能坚持到现在，这本身就很出色。

千把人扩充到三千人，还是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巡丁，这肯定是千头万绪，要慢慢准备，但赵进这边急着回返，所以先交待下去。

实际上，赵进来到这边之后连休息都没有，看完急报见过伙伴和亲信之后，直接去了董冰峰第三团的营盘。

虽说赵字营一直力行简便，但随着人员增加，该有的还是免不了，比如说赵进要去营盘检阅查看，提前少不得也要打扫，也要操练，总得在进爷面前留个好印象。

可这次因为赵进临时改了计划，提前过来，到达清江浦的时候，最先知道的是外围值守的骑马家丁，他只能和赵进的护卫队一起行动，自然没办法通风报信，这家丁团练连同云山行也就没有准备的时间了。

第三团的各个连队发现赵进过来的时候，当真人人大惊，一阵鸡飞狗跳，忙碌异常。

董冰峰做事的风格和石满强很像，那就是认真，对赵进交办下来的事情都是一丝不苟的完成。

第三团从大处到细节都是不差，因为清江浦富庶，家丁们的气色比第二团还要好不少，但气质上却和第二团差异很大。

赵字营是赵进创立，大部分的家丁也都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他对家丁的精气神很敏感，赵进能感觉出来，第三团的家丁们普遍都有些浮躁，没有其他团队那么沉静，这并不是什么难解之谜，赵进很快得出了答案。

一个个连队看过，又连带着将各队团练检阅，赵进还是要夸董冰峰、黎大津一干人，他们的确做得不错。

“越是在太平富庶地方，越不能松，看着咱们在清江浦独大，可也要看出这边的凶险，西边是凤阳的官军，南边是巡抚的抚标，西南则是狼山副总兵的驻军，你们只有三千出头的兵马，要对抗的却是近三万，千万不能松懈，时刻备战。”

三万官军，其中真正的战兵是多少就不必细说了，这个大家也都是明白，校阅完队伍之后，赵进却对董冰峰说道：“现在第三团营盘距离清江浦的繁华区域太近，你们不方便，他们也不方便，将营盘搬出去，搬到人少的地方，扼守住要害之地最好，这边不管是车船咱们都方便，不用发愁机动。”

听到赵进的安排，董冰峰下意识的答应领命，随即有如释重负的表情浮现，苦笑着说道：“大哥这个安排太好了，呆在这繁华之地，从连正到下面家丁，心思都安稳不了，大哥也知道，我这边行军法的次数别其他团队要多，就是因为心里不安稳，偷偷跑出去的人多。”

赵进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家丁们的浮躁之气就是因为这个，身在繁华富庶之中，很难沉下心去操练做事，心浮气躁是难免的，只要巡丁设立，清江浦就能更牢靠的抓在手里，家丁团队可以放远些，控制大势就好。

相比于家丁团练，云山行各个产业和清江大市反倒是容易清查，账目清楚，账实相符，原因也很简单，这经商做事早有成例规矩，即便赵进加以改进提高，但大略没有变化，层层相扣，很难出什么错处。

王兆靖、曹如惠、周学智和陈宏四个人彼此制衡，孙家商行在外，如今又有余致远参与进来，更广泛的说，徐珍珍的徐家也在其中，各个产业都是一群经验丰富的掌柜管事操持，运转的很完善，而家丁团队则是和大明军制完全不同，事事都是摸索着来。

连续接到山东的急报，赵进已经把这次行程的节奏加快，想要快来快走，但清江浦这边的事务也都是牵扯到赵字营方方面面的急务要务，不能撒手不管，这清江浦各方势力的人心更是要好好维护，再急也得耐着性子一个个见过来。

好在是提前作了安排，每个来见面的人都没有搞什么繁文缛节，也没有拿着重礼相送，都是有事说事。

粮商都想求着安排调度船只先运，甚至还有想用海船发运的，这些调度都得要赵进拍板做主，还有的商人想要通过赵进在草原上买到特产，也有商人希望得到赵字营的庇护，将生意做到河南去，还有想在徐州集市和盐市上扩大的，林林总总。

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赵进和周学智以及亲信管事账房几位都坐在屋中，能现场核算决断的就不拖延。

“怪不得赵进小小年纪就能发财，这份勤谨就是别处比不了的。”有豪商见面之后感叹，这真是一炷香的工夫都不浪费。

唯一例外的是经营辽货的承北号东家李子游，他一进屋就请赵进屏退左右，有要事要密谈。

当初天下豪商去徐州开设店面，其中就有京师专营辽货的大商家，当时李子游紧张异常，生怕对方抢了自家的生意，结果闹出夜半刺杀的事情之后，和这件事牵扯极深的这家豪商只能离开，连带在清江浦都没办法开店，这让李子游大大松了口气，莫名的就和赵字营走近了许多。

账房管事什么的离开，周学智却是在的，后边来到的黎大津也坐在那里，李子游禀报的事情，他们没必要离开。

“进爷，在下想要求进爷一件事，进爷也知道，在下经营辽货，和辽东那边关系不少，最近辽镇溃败，很多人在那边呆不下去了，可在关内或者登州也有麻烦，就到在下这里找个容身之地，可在下是个生意人，和这等军中人物牵扯太多，风险太大，也怕这些人坏了进爷的规矩……”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赵进本来有些不耐烦，等听到这辽东人物的时候，禁不住注意起来，边上的周学智和黎大津脸色却不太好看，尽管这李子游的言语很委婉，可大家也能听明白所指，无非是他害怕王法，而王法管不了赵字营下辖，事情是这么个事情，说出来就不好听了。

“关内在收拢辽兵，登州也在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去那边，都是熟人，还有个打回去的念想。”赵进开口问道。

说到这个，李子游脸上却有苦笑和尴尬，头都低了些，在那边继续说道：“能呆下去谁还会跑过来，他们跟着的人不是战死就是降了鞑子，然后又和跑回来的这些闹过是非，原来有后面撑着怎么都好说，现在这局面就是死路一条，扣上个通敌奸细，几条命都不够死的，好在是手里都有些银子，又有在下这个熟人照应，从辽镇一出来，就直接奔着这边来了。”

赵进沉吟了下，点点头说道：“手上没有血案大案，没做过伤天害理的勾当，我能收容。”

这个承诺让李子游立刻满脸笑容，刚要奉承几句，却又迟疑了，赵进眉头皱起，这才是真的不耐烦，没等他催促，那李子游吞吞吐吐的说道：“不瞒进爷说，其实这几个人身上都背着案子，辽镇祖家那边还在查……”

“老李你糊涂吗？身上背着边镇的案子，还被军将追查，这样的人你也敢引到进爷这边？”黎大津出声呵斥，语气很是严厉，可实际上却是替李子游缓和下，赵进要是真发作起来，那就没得说了。

李子游脸色也垮了下来，摆摆手说道：“不瞒进爷说，的确是麻烦，要不是自家亲族，我才懒得理会，能和进爷说说，也算我这个当族叔的尽了心，进爷那边若是方便就好，不方便就当在下多事了。”

因为时常从李子游这边打听辽东的消息，李子游和承北号和赵字营走得很近，又因为那京师大商号的关系走得更近了些，也多亏这走动，今日里说话才能略随便，黎大津还能帮着缓和下。

那边李子游打了退堂鼓，赵进却感兴趣了，他悠然开口问道：“什么案子？”

李子游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事情有转圜的余地，连忙开口说道：“说起来也晦气，我那几个侄子脑子糊涂，他们上司克扣粮饷，他们偏要去争，说什么这等大战的时候，克扣粮饷伤了大伙的心，结果吵闹起来，失手杀了那上司的外甥，这才闹到了这般地步，好在他们有马，先接了家人一路跑了回来，本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谁曾想大伙都退回了关内，那上司也没战死，还要继续追查，听说最近还要调到山东这边来，这不就离南直隶近了吗？”

第926章太平不易

听到这个，赵进没说什么，黎大津脸上神色却缓和了很多，这武将克扣官兵粮饷的确是司空见惯的常事，可司空见惯不代表下面人没有怨气，黎大津曾在军中呆过，自然心有戚戚，李子游亲属的做法甚至让他感觉到痛快。

赵进的问题却很发散，他接下来问道：“那祖家是怎么回事？”

“是辽东大族，祖上是李大帅，就是李成梁的亲信，做过一任总兵的，上一代也是副将的高位，这一代当家的是个游击衔头，子弟做官的也不少，我那几个侄子杀的就是这祖家子弟，挂着把总衔头的。”

解释两句之后，李子游愤愤然的骂了句：“要是李大帅还在，这些人怎么就敢如此，我们李家和李大帅可是联宗的，现在倒好，从前的……”

埋怨没多久，听着黎大津咳嗽了一声，李子游立刻干笑着不说话了，当年李成梁在辽镇等同王侯，甚至超过了大明藩王勋贵，那些被圈在城内的朱家子弟可比不了据有辽东，佣兵数万的李大帅，时人最重宗族，这李子游姓李，又是在辽货上生发的，这同宗的关系想必助益很多。

估计到现在就没这个好处了，李成梁病死，李家骨干子弟战死病死的也是不少，现如今辽镇几大家已经没有李家，估计做生意上还能帮忙，别的事情就照应不上了。

至于这祖家，祖辈总兵，父辈副将也就是副总兵，这一代又是游击，这算是一直显赫下来的将门，家中子弟被杀，怎么能善罢甘休。

只不过这临战还要克扣军饷，却让赵进很意外，在这样要紧关头，正是让部众奋勇向前的时候，却弄出这等损伤军心士气的勾当，实在是想不到。

赵进在那里沉思，其他人也不敢打搅，到最后赵进拍了下额头，自嘲说道：“明明忙着，你让你那几个子侄来这边，带着家人一起，明日后日我就要启程回去，跟着一起走就好。”

李子游没想到说件闲事之后，赵进居然就答应了，不过黎大津却不例外，赵进对辽东那边感兴趣，这个赵字营上上下下都清楚。

“在下多谢进爷的恩德，请进爷放心，这几家的花销都由在下一力承担，若是董六爷那边有什么需要，在下也一并报效。”

收容这几个人，某种意义上算是收拢亡命，风险很大，当然对于赵字营这边来说也是小事，可对于李子游的人情却很大，自然要在钱财上表示。

“不要隐瞒任何事，不然就有麻烦。”这李子游临走前，赵进说了句，李子游点头哈腰的连连答应。

屋中只剩下赵进和黎大津两个人的时候，赵进叮嘱一句：“老黎，别和这边的大户走得太近，大家是两路人。”

以黎大津的心思，当然明白赵进所指，刚才和那李子游交谈的时候，他倾向表现的太过明显，任谁都能看得出来，黎大津连忙站起说道：“进爷，属下从前就和这李子游相识，而且这半年来，李子游对咱们赵字营十分亲近，主动捐助粮饷物资，还提供清江浦其他豪商大户的消息风声，这才走得近了。”

赵进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自己好久不来清江浦，这里的人习惯自己做主了，可忠心什么的倒是不用担心，黎大津的家眷还在徐州，刚才又提了长子做家丁的事情，说明他还是很清楚。

“老黎，你是想要轰轰烈烈，还是安稳过日子？”赵进突然问道。

黎大津神色变幻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道：“进爷，属下年纪大了，就想着太太平平到老。”

赵进沉默，等到下一个人通报进来前，开口说了句：“享太平，哪有那么容易？”

※※※

“……这两年黄河泛滥，两淮跟着遭殃，浙江又是连续大火，杭州烧了上万户人家，天下间各处都是苛捐杂税，最近又添了辽饷，官吏差役死命催逼，当真是民不聊生，天下间苦成这个样子，咱们山东更是厉害，那上好的良田，贵的八两银子就能买一百亩，稍次一点的五两就能买一百亩，还有那么多抛荒的田地无人耕种，这泼天一般的辽饷就出在这些田地上，收税征粮的官差下乡到集市，一次就要钱几十关，穷苦百姓没钱，田地又卖不上价钱，没有人理会，只能先卖儿女再典押田地，好好一亩地，只能拿到八十文，这点小钱还不够差人买酒吃的，他们一年下场十几次几十次，威逼到死，官粮税赋缴纳不齐，儿女田地能卖的都卖出去了，可还是不能善了，为了不去坐牢带枷，只能去借高利贷，可这高利贷又是什么好事，好比在家坐牢罢了，满眼看去，各县都是十室九空，早晚看不到炊烟生火，你就算将辽饷粮赋交齐又能怎样，家里吃的是树叶草根，能有些豆末麸皮放进去已经是福气，穿又没得穿，吃又没得吃，钱粮全被官差刮干净了，然后这还不算，本乡官吏强豪还要借机侵吞侵占，让你什么都剩不下，这样的光景，这样的年景，谁还能活下去，谁还在乎太平，谁还在乎王法，都想着造反，乱起来什么都不用交了，在这等天下大势下，只要教尊登高一呼，各处肯定是揭竿而起，无不响应！”

在郓城县外曾家庄内，一处新搭的竹制大棚下，徐鸿儒和山东闻香教中贵重人物围坐，听着谢明弦慷慨激昂，大棚外护卫教众虽然看着外面，可也不住的回头，显见被这滔滔不绝的讲述吸引。

外围护卫中，那些气色不错，身强力壮的护卫都是面无表情，保持镇定，而那些面有菜色，身材瘦弱的则是听得入神，不住转头的就是他们，甚至有人引动情绪，禁不住热泪盈眶，几个护卫头目不住的呵斥。

相比于外面的护卫信众，竹棚下围坐的众人就是神态各异了，谢明弦慷慨激昂，徐鸿儒淡然端坐，而徐鸿举则是背手站在他身后，恶狠狠的盯着在场每一个人，沈智、夏仲进、候五一干嫡系心腹都是安静听讲，其他人则是分为两种，一种身上穿着带补丁的粗布麻衣，手脚粗大，面色黝黑，看起来就知道是整日里风吹日晒的辛苦劳力，他们听的很入神，有人满脸怒色，咬牙切齿，有人听的动情，不住的擦拭眼角，还有一种则是穿着绸缎皮袍，看起来就是富裕乡绅土豪的样子，满脸疑窦，小心翼翼的看看徐鸿儒一干人，又不屑的看看前面些穷苦劳力模样的。

另外，在距离徐鸿儒最远的位置，有几名面露桀骜神色的人物，他们看起来不像什么良善之辈，不时挑衅的看向周围的人，甚至这么看向徐鸿儒和其亲信。

谢明弦滔滔不绝的讲完大势之后，停下缓了口气，又是朗声说道：“诸位，现如今局面大好，各处百姓苦难深重，都等着本教出面带他们脱离苦海，而官府已经是焦头烂额，首尾难顾，本教若是发动，定当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他这边说完，沈智也是点头，跟着说道：“谢尊者说得不错，二月和三月的地震是天赐良机，是佛祖为教尊安排的大气运，原本各处府州县城池都是高墙深沟，地方上都是土围木寨，可这两次之后，一切都是崩坏无存，原本的官兵和乡勇民壮都是自顾不暇，现在唯一能号召万众的只有本教，本教若是发动，定然无可阻挡。”

“这大明朝廷又是苛捐杂税，又是辽饷，现在又是地震，当真是龙脉断绝，气数已尽，百姓受苦受难，为求解脱，都是烧香虔信本教，只要做起来，那立刻就会有千千万万人相应，立刻就能席卷天下……”

谢明弦跟沈智交替讲述，为众人阐明大势，也是替大家鼓劲，正说到这关键时候，对面越来越大的说笑声打断。

“……你那边弄了几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货色怎么样……”

“……都是一等一的相貌，嫩的能掐出水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实在是快活的很……。”

“……现如今是咱们兄弟们的好日子啊，偌大山东，没有城池阻挡，官军和乡勇乱掉，任咱们随意来去，趁这个机会发财快活才对……”

谢明弦和沈智对视一眼，又都是看向徐鸿儒，徐鸿儒只是笑着摇摇头，却开口问道：“孟先汉、周念庵、唐瑜，本座让你们来郓城，你们看着很不爽利，莫非是心存不满？”

那三个大声说笑的粗豪人物一愣，都是停住不说，他们也没想到徐鸿儒会这么直接的说话。

他们三个不是民户信教成的会主，而是带着人马部众烧香信教，一进来就有个会主位置的强豪，他们都是坐地的杆子，在自家庄子周围是窝主土霸，结队外出的时候就是烧杀抢掠的杆子。

第927章闻香教内

自家有刀兵有部众，原本就对郓城总舵不怎么遵从，发生赵进那桩事之后，更是不把徐鸿儒放在眼里，官军去平定徐州“乱民。”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去凑那个热闹，事后扫清一批人，徐鸿儒这边安插了自家心腹过来，而他们也趁着近面捞到便宜，实力愈发壮大，对这郓城总舵的态度也愈发轻慢了。

本以为徐鸿儒要做大事，怎么也得厚待他们些，可自从来到，徐鸿儒对那些苦哈哈一样的新起会主香主更加看重，对他们却冷淡的很，这让他们心里颇为不平，私下里也做了勾连，眼下山东这等乱局，趁乱发财快活壮大实力才是正经，何苦耗费钱粮，冒着风险去做什么大事，真要逼迫的急了，那就一拍两散，就不信这教主徐鸿儒还能怎么办，闻香教眼下实力虚弱的紧，怎么敢和下面的会主翻脸。

心里有了这个想法，做得就更是肆无忌惮，一被指斥，就觉得自家脸上挂不住，安静片刻，立刻是气哼哼的说道：“若不是离的近，属下也是不愿意来的，像是陆青陆老大，展家兄弟什么的，不都是没来吗？”

孟先汉、周念庵、唐瑜这三人是在汶上和宁阳两县的坐地土豪，这边距离郓城很近，即便是眼里没怎么有郓城总舵在，可依旧要听，但他说的陆青是新泰大豪，展家兄弟则是高唐州的江湖头目，这两边虽然也是闻香教的会主，可因为距离远，自家实力又强，一向是不怎么听话，这次闻香教山东大会，就没见他们两人的身影。

这三人的肆无忌惮已经激起了众怒，那些穷苦出身的会主香主都是怒目而视，那些富豪乡绅模样的头目也都是面露厌恶神情，但让孟先汉三人纳闷的是，徐鸿举、夏仲进等教尊的铁杆心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笑着看向这边，而徐鸿儒更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陆青和展家三兄弟都已经来了，你们要见一见吗？”徐鸿儒笑着问道。

“来了，怎么不见？”孟先汉失声说道。

“请上来让大家见一见。”徐鸿儒摆手说道，那边候五立刻点头答应，对外喊了两声。

让孟先汉几人没想到的是，“请上来。”的并不是人，而是四个木箱，一尺见方的木箱，孟先汉、周念庵和唐瑜脸色白了，他们是见过世面的，自然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木箱打开，竹棚下面围坐的众人爆发出一阵惊呼，孟先汉三人直接站了起来，他们看得很清楚，那木箱里放着的是人头，正是陆青和展家兄弟这几位实力远胜于他们的豪霸首级，五官扭曲，狰狞可怖。

他们一站起，外围的护卫们就有部分转过了身，手按在了刀柄上。

“孟先汉，你趁着这次大震，把你们县巡检的外宅给抢回庄子，吞了他千把两私存，本座倒是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有唐瑜，你和周念庵私下结拜，说要选个时机火并了孟先汉，吞了他的部众，暗里如此，明面上还这么热络，真是难为你们了。”徐鸿儒轻描淡写的说道。

他说出这个，这三人都是脸色大变，看向徐鸿儒的表情就好像看鬼神一般，在座众人，那些穷苦出身的脸上都露出冷笑，而穿着富贵等人都有敬畏神情。

这等秘不示人的最要紧机密，本以为只有几个人知道，却没想到就这么在徐鸿儒嘴里说出，孟先汉等人都是心胆俱裂，加上挑破的几桩勾当，都是要命的，三人眼神碰了下，又是迅速闪开，已经没了刚才的同气连枝。

反应最快的就是那孟先汉，直接就是跪在了地上，碰碰碰几个头磕下，哭喊着说道：“教尊在上，小的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这才那么不知好歹，经过教尊这么一点拨，脑子立时清醒了，还望教尊慈悲施法，将小的从苦海里带出来，不管要小的做什么，哪怕是粉身碎骨，这条命豁出去不要，哪怕是小的全部家产都献给教尊，小的都愿意，请教尊开恩，请教尊开恩啊！”

他先做出姿态，其他两人也是反应过来，跟着跪地，只说什么愿听教主指挥驱策，性命家产都丝毫不在乎，但凭吩咐。

“做这个样子给谁看，平白让人笑话，起来吧！”徐鸿儒淡然说道，那三人怎么敢起来，徐鸿举和夏仲进在那里冷笑了几声，孟先汉三个当真是羞愤欲死。

徐鸿儒好像在说什么家常事，笑着说道：“孟先汉他们三个想得很明白，在这里受气受辱都认了，等回到自家那可就由不得咱们，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本座难不成还能伸过手去，到时候还不是老样子。”

这话说得他们三个都是一震，磕头的频率禁不住加快了不少，心事被说中，连求饶哀告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要磕了，留点力气做事用。”徐鸿儒冷冷说道，孟先汉、唐瑜和周念庵三人不敢怠慢，都是讪讪站起，他们能听出来教主语气里的森然。

“要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觉得回去了就万事大吉，那陆青和展家兄弟，就是不愿意过来，直接从家里请来的。”徐鸿儒缓缓说道。

听到这句话，孟先汉三人都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们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这次得亏自家来了，若是不来，只怕自家的脑袋也会被装进木箱里，在这边给别人看了。

“请教尊放心，水里火里，属下绝无二话，若有一丝虚假，那就天雷劈顶！”孟先汉咬牙切齿的赌咒说道。

徐鸿儒淡然一笑，却不再理会他这边了，一名满脸虔诚的穷苦汉子却在这个时候向前两步，直接跪在了地上，恳切无比的说道：“教尊，苦海无边，信众沉沦，都等着教尊施无边法力，立西天神国，极乐家乡，普度众生，教尊，信众们苦的很啊！”

这汉子说完之后，就是虔诚磕头，拜伏于地，和他差不多打扮的诸人都是跟着照做，那些富贵穿戴的彼此对视，眼神中却都有些无奈，可动作却没怎么迟疑，也是跟着起身拜下。

……。

“八月十一，乃是弥勒佛祖降世之日，就在那日正午起事，各位回去要勤力准备，事成之后，共享人间富贵，共登极乐仙界！”

※※※

白日里大会众人散去，晚上和徐鸿儒相聚的就只是心腹亲信了，郓城县这边并不是所有的房屋都在地震中倒塌损坏，可大伙也不知道那些还未倒塌的房屋到底有多少隐患，尽管早晚天气还很冷，可徐鸿儒还是住在用竹木搭起的棚户中，里面用棉被和毛毡尽可能的保暖遮蔽。

“……其实孟先汉他们只是露头的，陆青他们只是倒霉的，凡是有身家的会主香主，这次都不是太情愿……”

“……有了点小家业，过着还不错的日子，自然舍不得，不过已经做好了安排，谁要是心怀异志，或者想和官府勾连，那就和陆青他们一个下场……”

桌子上的酒菜很丰盛，外面很多人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而在这边，却能见到来自徐州的汉井名酒，来自各处的特产风味。

对这样的珍馐美味，徐鸿儒和一干亲信都不怎么在意，他们个个神情慎重，大事在即，谁还顾得上这些日常的享用。

徐鸿举、夏仲进和候五等人神情都颇为兴奋，而谢明弦和沈智则是神情慎重，徐鸿儒端坐在那里，却是拿着杯温热的黄酒沉吟。

“教尊，马队现在能凑齐个四百，到时候骑马带刀的都算上，六百到八百之数应该是有的，登莱两府收拢的辽兵逃卒也有千把之数，算上各处分会香堂可以出的丁壮，能拿铁器能上阵厮杀的，三千到五千能凑得齐，闹将起来，或许还能更多。”

谢明弦在这里叙述，众人都是放下了手头的事，专注的听他摆出数目，谢明弦又是说道：“可山东本地官军就有九千余，现在登州府又有过万辽镇客军，这可就是过两万的数目，官军马队过了两千，这还是远胜于本教，这等局面，即便是到了八月，也不会有什么改观，若真是要做大事，这可是险啊！”

“倒是信众聚集，再裹挟各地百姓，十万几十万总是有的，官军只怕也没奈何，只能被冲散溃乱，到时候还能收拢为我所用，不过谢老哥你说得对，做这等大事，一定要多几分把握才好。”沈智附和说道。

两人隐秘的交换了个眼神，在座的这些人都是闻香教的核心顶层，要做大事，该做的准备自然都是做到，刚才谢明弦所说的那些数目，其他人并不是不清楚，之所以要提起来，就是要引出话头。

谢明弦一直在辽东，手下也大多是辽东的军兵，在山东没办法扎根下去，而沈智一直跟在徐鸿儒身边参谋，在外经营的时间很短，也没有足够的班底，没办法太深入的知道机要消息，尤其在闻香教教主徐鸿儒不让他们知道的情况下。

第928章谁在自作聪明

教中应该隐藏了一支力量，大体位置就在东平州东北的山区内，距离运河不远，之所以知道这个，还是因为闻香教的钱粮要有一笔运到那边的漕运私港，再转运到山区里面去，这笔钱粮都是徐鸿举自己和漕运上的人操作，不让外人知道，也亏得谢明弦和沈智都有资格过问账目，这才隐约猜到。

教中有这等力量，却瞒着自己，这让谢明弦和沈智两人很不舒服，不过自从被赵进冲入曾家庄劫走了木淑兰之后，徐鸿儒对武夫和民众越来越看重，对谋略之辈反倒是心存提防。

谢明弦这话没有引出想要的回答，徐鸿举只是不屑的一笑，扬声说道：“官军算个鸟，莫说他有两万，就算他有二十万，也不是咱们教里的对手，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得太多，这做大事，讲究的是不要命敢拼，算那么仔细干什么？”

夏仲进和候五对视一眼，都是嘿嘿笑起来，谢明弦眉头皱起，却是有了火气，冷声说道：“官军是一路，徐州那个魔王怎么办，他手里面家丁团练的已经过万，咱们做大事，那魔王只是干看着，保不齐也要动手，到时候可就是两路夹击，官军我们也要打，这魔王也要打，怎么支应的过来？”

闻香教内尊奉弥勒佛祖和无生老母，虽然是杂糅的教义，但也偏重于佛家，这反派自然就是妖魔一等，赵进早就被扣上了“天魔。”的称号，可上上下下习惯称呼为魔王，这也是因为赵字营给闻香教的惨痛教训实在太多了。

一摆出赵进和赵字营来，徐鸿举的脸色就变了，他下意识的就要反驳，可那边闻香教教主徐鸿儒抿了口黄酒，先开口了。

“赵进不会动的……”

“教尊，对那魔王，本教万万不能大意啊！”谢明弦顿时急了，站起身恳切说道。

闻香教教主徐鸿儒缓缓转动酒碗，悠然说道：“那么大宗的粮食从南直隶过来，你以为赵进会不知道谁是买家吗？”

“……就算不知道，他们也会去查的……”谢明弦喃喃说道，采买粮食是徐家兄弟直接和漕运上的教门人物联系，他也没有参与太深，可被教主徐鸿儒这么一点，一下子就想通了来龙去脉，只觉得不寒而栗，汗毛都竖了起来，接下来就是大急。

“教尊，那……”

不光是他惶急，其他人也是第一次说起此事，原本都庆幸买来粮食这么容易，可现在一想都是莫名的惊慌失措，原来自家所做的隐秘之事，徐州那个魔王赵进居然知道！

徐鸿儒放下酒碗，扫视众人，笑着说道：“那把总买粮就是找的赵进属下，莫非你们不知道？”

大伙当然是不知道的，徐鸿举却脸色铁青，神情狰狞的说道：“这该死的老狗，为了些许便宜居然卖了同门教众，要抓来他千刀万剐！”

“运河上那些跑船的，什么时候认我们是同门？有银子的时候吗？”徐鸿儒冷笑了一声，尽管运兵漕丁也是烧香信教，也有香主会主的分别，可他们却是自成一体，不管是滦州王家，还是郓城徐鸿儒都没办法节制下令。

大家都是看向教主徐鸿儒，众人都是紧张异常，徐鸿儒却很淡然轻松，只是继续说道：“当日知道这个消息，本座也是一惊，甚至这大事都要退后，可一船船粮食过来，我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在座诸人，谢明弦却已经反应过来，脸色难看的说道：“他想让咱们闹起来，这魔王想让咱们做大事！他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咱们打生打死，他要来捡这个便宜？这混账杂碎！”徐鸿举粗声咒骂说道，抬手就要拍桌子，却被夏仲进拦了下。

“本座懂这赵进的心思，他现在局面做得大，却不能自己挑起乱子，万一乱起，那就是大明官军的会剿，搞不好是天下兵马共同会剿，这可是腹心大患，比什么建虏还要可怕，所以这厮就想着让别处先乱起来，最好是徐州临近的地方先乱，他就可以浑水摸鱼，徐州的手已经伸进了山东，咱们这边若能大乱，好处最大！”

“教尊，这么说来，咱们要做大事，岂不是成了给这赵进做嫁衣裳！”沈智担忧的说道。

这“嫁衣裳。”的典故，徐鸿举他们几个人虽说未必懂，可大概意思也猜得出来，各个脸色铁青，夏仲进咬着牙说道：“咱们拼死拼活，难道要让这赵进捡了便宜……”

闻香教教主徐鸿儒在桌子上轻拍了两下，屋中顿时安静下来，徐鸿儒又是说道：“计谋是虚的，可这一船船的粮食是真的，有了这些粮食，我们就能在这山东地面上点起一把大火，把那些喘不过来气的百姓民户都动起来，到时候，扫平一切挡在我们面前的阻碍，官军挡不住，这赵进也挡不住！”

众人脸上的懊恼和紧张渐渐消退，徐鸿儒的话还再继续：“在这样大灾处处的年景里，我们能驱动几万，几十万，上百万，几百万，甚至千万之众，这是什么，这就是洪水滔滔，那赵进自以为水性精良，可以做个弄潮儿，可在这等水势面前，他只能被淹死在水底，他那些粮食，他那些计谋，都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情激荡，那一个个数字虽然只是描述，却让他们感觉到一种无可阻挡的伟力，不在教门之中，就不会知道百姓是什么样的力量，平时温顺如羊，在绝境绝望的时候就会变得狰狞可怖，一个人或许只是露牙的老鼠，可几千几万几十万甚至更多的百姓聚集起来，那就是恶龙，那就是天崩地裂，什么也没办法挡住，现在的山东就是如此，朝廷徭役、西三府养马、东三府烧炭，苛捐杂税，运河两岸不许挖井灌溉，辽饷和这最近的连续地震，已经让山东遍地是绝望的百姓，闻香教已经在这里经营了快有二十年，已经做好了种种准备。

“那赵进自作聪明，以为妙计，教尊却将计就计，等到大局已定，就是那魔头灭亡之时，可徐州魔王部众的确精强，教尊要慎重啊！”谢明弦还是要提醒徐鸿儒一句。

闻香教主深吸了一口气，却把放在桌上的酒碗端起，喝光之后沉声说道：“若能将这天下变为西天仙国、极乐家乡，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占据这山东地方也是不错，他赵进能割据徐州，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山东弄出一番局面！”

※※※

李子游请求赵进收留的亲族有十三人，其中五人是辽镇官军出身，其余的都是老弱妇孺，托付的时候，李子游很多消息都没有明说，不过一看到这些人的形态气色，就知道在辽镇地位不算低，如果是寻常兵卒，怎么能这么壮实，小孩子身上的衣服居然是绸缎面料，即便在江南，也是富户才能置办。

这五人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十八岁，是叔伯两家，大的那家兄弟两个，小的那家兄弟三个，兄弟两个的是李嵩、李岳，兄弟三个的是李森，李林和李木，按照李子游的说法，他这几个晚辈都把名字中间那个字去掉了，算是隐姓埋名。

男丁年纪最大的才三十一，按说父辈也不过五十岁而已，这个年纪的将门武家子正是壮健时候，没道理不跟着过来。

一问才知道，两家的父辈都战死在萨尔浒了，按照李嵩的话讲“若不是家父和叔父死在鞑虏手里，祖家怎么敢欺负我家。”

当年他们这家好歹也算李成梁李家的联宗支脉，在整个辽镇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处处有人照应，谁敢去欺负他们家。

那祖家上一代祖承训是副总兵，这一代的祖大寿是巡抚标营的中军游击，而李嵩的父亲就是游击的衔头，叔父则是都司，根本不相上下，奈何李家的基业都在辽东，建州女真金军打过来，这些产业都毁于一旦，家里那些顶门立户的军将男子，相继战死或者去职，而祖家后起，大部分的产业都在辽西走廊，这次没有被战火波及，也没什么人折损，势力自然就变大了。

李家横行久了，自然看不惯祖家这后起，祖家如今势大，自然也不待见这抱着架子的李家远支残余，这军中火并，那侵吞军饷只能说是诱因。

不过李家在辽镇到底是经营许久，火并杀人之后，这两家居然也能带着家人跑出来，看着也没有吃过太多苦的样子，家人的穿戴享用什么的，在清江浦本地都是上等人家的样子。

在辽镇那边，李成梁那一支的长房甚至近支都是锦衣玉食，这远支就不能荒废了弓马武技，李嵩这兄弟五个都是自小打熬身体，勤练弓马的角色，过来拜见的时候，自然能看出来这精悍气概。

男丁骑马，老弱妇孺乘车，还有两车细软箱笼，一看就知道是大户富人的做派，只是这李嵩几人来见赵进的时候，虽然态度很是客气，但神情态度上却见不到什么敬畏。

第929章做个总兵都不差

之所以这般，赵进也能猜到原因，他们李家兄弟五个里面一个千总、三个把总，堂堂朝廷武官，自然瞧不起什么团练，赵进自家还是个保正，赵天王这名号叫的人不少，可一听就知道是江湖上的名目。

官军和官差，眼里从没有江湖人的位置，要不是这次是求人托庇，只怕连这个客气态度都是没有的。

内卫队很容易就在这李家一行人中安排了眼线，赶车的车夫和临时雇来的仆役，都是内卫队的耳目，按照他们的回报，那李林曾说过：“这等土鸡瓦狗，咱们兄弟五个骑马结队，直接就荡平了他们。”

李森的回答也是有趣：“要不然为什么会要咱们过去，他们这等乡下土豪，招揽我们这等官军武将，就是出来镇场面的。”

对于年轻气盛这个，赵进懒得去理会，这一次的行程在山东三月地震的催促下加快了，来到清江浦之后，将该见的客人见过，和这李家兄弟五个会合，直接就是踏上返程。

这心高气傲，瞧不起赵字营的李家兄弟几个，在汇合的时候都不准备让对方照应自家队伍，生怕对方照顾不到，反而误了事，真要遇到什么麻烦，他们兄弟五个骑马杀敌，足以应付了。

可大队一行动，这李家兄弟五个的傲气就消减了不少，倒不是说跟随在赵进身边的马队如何精良，骑术如何了得，真正震撼这李家兄弟的是队伍的整齐和森严，还有那股质朴的杀气，更不要说那一身铁的装备。

原本急着回返，护卫赵进的二百马队准备轻装前进，可赵进却命令披挂装备，完全按照战时的操典作风，结果骑马家丁都是穿戴盔甲，严整异常。

“有这二百精锐，在辽镇起码也得是个游击了，怎么才是个保正。”这也是李家兄弟的议论，都是惊骇异常。

等到晚上落地扎营的时候，看到赵字营骑马家丁布下的哨位，各项安排，都是老行伍才能做熟练的样子，李家兄弟也把头低了下来，不再单独扎营，而是要和大队一起，接下来也不怎么说自家精强的话了，只是在那里担心徐州贫苦。

“六叔说徐州不差，可徐州怎么能比得上清江浦，再说那边不是穷地方吗？”

“耐着些性子吧，祖家还在找咱们两家，越是穷苦的地方越容易藏住。”

李家人的问答闲聊，每天都会传到赵进这边来，赵进也懒得理会太多，他最关注的是运河上的消息，来自山东的消息通过水陆两路向南传送，赵进回程就在运河边上，水路变得便捷不少，运河上除了专门传递消息的人，还有从运粮返程的漕船，还有过境山东的行商旅人，他们会带来很多有价值的消息。

沿河卖儿卖女甚至自卖的难民越来越多，也有越来越多的饥民难民企图冲到船上去，所以现在除了官家的码头，运河上的官船民船轻易不肯靠岸了，然后河里漂浮的死尸也在变多，还好天气凉爽，夏日里肯定臭不可闻。

不过也有人说，这第二次地震之后，山东各项局面看着在变好，不管怎么讲，也已经到了谷底，怎么也得缓慢恢复了。

赵进在房村集那边进入的徐州，吉香率领的几百家丁就在那边等待汇合，然后合拢一队向何家庄那边行进。

看到这几百家丁，李子游托付过来的李家族人再也没什么傲气可言了，这般精锐力量，他们在辽镇都是少见的。

“也就是大帅府的老底子才有这个模样，可惜都在萨尔浒败坏干净了！”

“不止！那些人一个个鼻孔朝天，可赵家这些人则是闷着，在战场上还是这样沉闷的好用，能顶得住，熬得住！”

“我听他们底下人吆喝，说这就是他赵家的家丁，真是笑话，一个乡下土棍，居然也弄什么家丁。”

“以后这样的言语你要少说，什么叫土棍，日后咱们家里这十几口人就要靠着人家吃饭了，再说了，什么笑话，算上马队步卒，这可是六百多家丁，搁在咱们辽镇，一个参将跑不了的，副总兵也能琢磨的。”

等真进了徐州地界之后，李家人反应只能用愕然来形容，从清江浦北上，一路经过清河、泗阳和宿迁三县，这三处属于徐州和清江浦两边不靠的，也没得过赵字营的什么好处，和大明各处的县城没有区别，相比于繁华富庶的清江浦，都显得穷苦凋敝，在他们想来，这徐州肯定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几位男丁还好，女眷们都是愁眉苦脸，孩子不懂事，哭闹着要回去，等靠近徐州，准确的说是进入邳州地面的时候，一切的就不同了，道路平整宽阔，田地整饬，百姓们的气色也不错，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

他们一路南下都是运河上坐船，自然看不到内陆这样的景象，特别是事先觉得这边贫苦，现在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样子，惊讶更甚。

等看到何家庄的时候，李家每个人的反应都是震惊，谁能想到在这样的地方，会有这么一处繁华富庶整洁的所在，当真是不可思议，在这边居住，未必比那清江浦差多少了，女眷们喜笑颜开，孩子们欢声笑语。

李家那几个男丁则是看到了另外的东西，当年李成梁为什么能养近万家丁，所依靠的就是手里有银子，有生发之术，不提整个辽镇层层收上来的粮草，整个辽镇的盐税茶税商税，都被李成梁把持住，这才能大把银子养出精锐。

刚和赵进见面的时候，看到对方是同龄人甚至还要比自家略小，难免有些失望和瞧不起，谁能想到他手里有这样的精锐，更想不到居然有这样的局面，李家人是隐约知道这个套路的，自然知道这前景如何。

到何家庄之后，赵进千头万绪，只是喊李家几个男丁过来聊了一次，本来就是李子游的托付，银钱上的勾当不用担心，安置在这里的田宅也就简单了，何况李子游安排他们过来，也有照看承北号徐州分号的意思，差事这个也不用操心，赵进也不会主动去招揽安排，之所以叫来，是想着询问下辽镇的情况。

“……要说那女真鞑子如何厉害，其实也说不上，外面传什么弓马无双，那都是扯，蒙古人骑马射箭，女真人马匹倒是不少，可主要都是步战，那射术也寻常的很，弓也射不远，无非是箭头粗重，能破铠甲，只要被射中就是个大口子，一出血就很难止住，不能再打了……比拼起武技来，在下一个人打鞑子两个三个，就算上马也不含糊，可在下这样的，辽镇里出十个人里没有一个，比在差一点的，十个人里还是挑不出一个，和女真鞑子开战，咱们一下子几万人，可能打的能凑出三千就不差了，鞑虏出一万人，可这一万人里八千都是比我差一点的那种，这怎么打得过……”

“……何况这家丁家将都是本钱，死多了这荣华富贵都没了，谁也不舍得用，可女真那边军法严酷，一打起来舍生忘死的，所以这开战前算计人数，咱们几万，是敌军几倍的数目，真要开打，倒像是敌军有咱们几倍的数目，什么几千几万的，都是上去壮声势，能有什么用处……”

李家几位男丁对辽东战场上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他们也说得很用心，在他们看来，赵进之所以想要询问，实际上是在考校，可能想要招纳他们。

先前自以为是经制武将，瞧不起这等徐州土棍，可这一路上行来看来，却觉得这是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自小勤练弓马武技，当然不愿意给亲戚看店做事，就这么庸碌一生，再说年纪都不大，正是有热血和野心的时候。

没曾想赵进只是和他们聊了聊，然后吩咐几句，说有什么难事可以来找他解决，其余的话没有说，这就让他们糊涂了。

在何家庄住下来几天，就从承北号分店管事那边知道了赵字营更多的事情，当听到赵进手里家丁将近六千之后，李家这些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有六千家丁，不要说是一镇总兵，就算李大帅那样的位置都不愁……”

“……怎么可能有六千家丁，咱们辽镇多大，这徐州多大，怎么能养得了这么多人，我看，也就是那六百多号是真家丁，其余的都是糊弄人的……”

“能有六百多号也是不差了……”

赵进回到徐州的第三天，接到了松江那边传来的急信，徐厚生已经在松江府那边下船，不仅买来了大炮，还从那边带回懂得铸炮的番人工匠，准备短暂休息之后就立刻返程。

本来赵进对徐厚生的这次出行没报太大期望，却没想到有了这么好的结果，这当真是意外之喜，而且还让赵进松了口气，别看徐厚生去南边寻找铸炮工匠的事情是徐珍珍支持的，但徐厚生离开后，徐珍珍每日里都禁不住念叨，担心异常，还一直安排人去松江那边询问消息，现在确认回返，正可以让他松一口气。

第930章乱起

雷财在临清州那边打听到了更多的消息，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雷财觉得事情紧急，开始冒险利用木家在东昌府临清州一带的残存势力，原本准备彻底筛查找出最放心的人才用，现在却顾不得这么多了。

从山东各处武库流出去的兵器大都到了东平州附近，那边很有几股藏匿在山中的杆子，这等绿林匪盗最缺刀枪兵器，难道是他们趁乱买入，可他们所买的数量未免太大，疑点丛生，雷财那边也知道大宗漕粮的去向，知道有很大一部分流向同样的目的地。

但消息似乎就打探到这里为止了，雷财在信上也写明，按照漕运上相熟的人观察，东平州运河沿线，官差官兵没多少，但江湖人士却是特别多，似乎都在戒备盯梢，外人想要进去很难。

而且还有另外一桩难处，那就是雷财的冒险果然惊动了当地闻香教的教众，因为有李巡检的势力庇护，本地闻香教尽管知道雷财存在，也知道他在打听消息，可大多数时候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这个却是撕破了这层默契，对方先让士绅过来警告，然后临清云山行门外屋外，开始出现盯梢的人了。

在这样的局势下，雷财也不敢去往东平州那边查看，现在各处治安崩溃，道路断绝，乱民蜂起，雷财若是过去，那就是死路一条，他不怕死，可也不想去傻傻送命。

“事到如今，你一定要保全自身，至于其他的，我们静观待变即可，如果你乱来，我就派人绑你回来。”赵进的回信很简单，也很坚决。

张虎斌带领的队伍比赵进晚到徐州一天，来到之后，立刻就是把编制补全，在徐州地面上团练几千，精选出几百做家丁容易的很，至于兵器衣甲和粮草储备，各处仓库里更是齐全，命令一下，就立刻补齐，而选作驻地的境山那边，腾出八百人的住处也容易的很，正派营房已经开始建造。

留在何家庄三天，张虎斌八个连队就已经齐全，但骨干也有了调换，在清江浦那边的连正队正这次都是留在了亲卫队里，亲卫队内提拔出一批安插在这第四大队之中，坐船渡河，开拔到境山徐家的营内。

山东两次大地震之后，定然是地面不稳，和山东接壤的徐州北部自然会不稳，为了防备，加大在那边的力量也是应有之意，徐州上下都不觉得奇怪，只不过徐州士绅大户委婉的和赵进提了请求，说是如今的这么多徐州子弟等着为进爷做事，可如今家丁只在团练中选，未免寒了大家的心。

也就在这个时候，京师那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如今山东局势不稳，鲁王府的请求很合内廷外朝各位大佬的心意，也有人提到了天启元年那场乱民啸聚，截断运河的往事，说为了防备再出现这等乱局，加派兵马也是应该的。

※※※

山东的四月已经有些暖和了，官道被地震破坏了不少，可这官道本就好多年没有修缮，根本没什么影响。

再也没有什么地震持续，没有了天灾，地方上的局面稍微安定了些，可这边已经被摧残的不像样子，这安定恢复，根本看不出来。

一骑快马奔驰在官道上，人在马上已经看到远处倒塌的城墙，这骑士一身半旧的袄服，满脸大汗，紧张无比的样子。

他的胯下坐骑已经跑得发汗，马嘴处不断有白沫迸溅出来，显见是马匹要脱力了，再不休整直接就要死在路上，可这汉子丝毫不在意，依旧催促前行。

正向前跑着，突然路边有人推着独轮车上了官道，独轮车上装着几个大包，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或许是没掌握好平衡，直接载在路中间，好死不死的正好把路拦住了。

此时路上冷清的很，只有这骑马汉子和推车人，可官道本就狭窄破旧，两侧又都是坑挖沟渠，想要过去就只能下马，不然就要和独轮车冲撞，人马都要掀翻。

可那骑马汉子没有下马的意思，也不管不远处那手足无措的车夫，只在那里嘶喊说道：“仙狐送香，老母下凡！”

那手足无措的车夫一愣，扬声喊道：“门朝东，几柱香？”

“四根香，没门没窗！”这骑马汉子吆喝完，就不耐烦的大喊道：“快把东西撤了，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那车夫已经反应过来，唿哨了声，原本无人的路边却蹿出几个人来，一起动手把那独轮车推了下去。

骑马的人可是明白，如果不报切口，又被认为是可疑的外路角色，根本进不了城，直接在城外就被了账埋了，折在这上面的官差都不止一个，这可是闻香教的暗桩防护。

“什么事这么急？”重新躲在路边的一干人看着马匹呼啸过去，都在议论不停，他们的任务就是看到可疑的骑马人物过来，就将道路拦住，进行第一轮的盘查。

还没等猜测，却看到那刚过去的骑马人猛地摔了下来，那坐骑瘫在路上就动不得了，也不知是脱力还是被绊倒，那人也是摔得不轻。

众人都是一惊，还没想好是不是要上去扶一把，就看到那骑马人撑着站起，跌跌撞撞的向城内跑去。

“这真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了，快去帮把手！”

“……孟先汉在家准备，却走漏了风声，被他小老婆的哥哥去官府出首，那县令是个新任的，关节还没打通，县里刑房捕房这块与孟先汉又有积怨，所以没有人通风报信，直接派人来抓，猝不及防把人抓走……”

报信的汉子脸上还有伤痕，说话声音很是虚弱，但还是在禀报，徐鸿儒和谢明弦仔细倾听，脸色都是难看的很。

“……管事的将人都带出了城，躲在孟家城外的庄子里，他让小的给教尊来报信，说孟先汉这人怕是顶不住拷打……”

“没有带银子去活动吗？”

“没来得及，那出首告状的混账把财货盯得紧，衙门上下都打点到了，拿不出足够银子来，派了两个人过去都被扣住出不来了。”

“没有派人过去灭口吗？”谢明弦连问了两个问题。

“人已经派过去了，可小的出发前，县里也有人骑马出城，不知道是报灾还是报案。”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这人声音都变得很小，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徐鸿儒闷声说道：“安排他下去休息，派人去宁阳那边，消息要打探明白，该杀的也不要放过，先去安排，然后回来见我！”

谢明弦躬身答应，没过一会就是回转，徐鸿儒脸色丝毫不见明朗，谢明弦表情有些焦躁，上前说道：“教尊，大事务求万全，若是走漏了一点风声，都会有天大的麻烦，如今大灾还没有过去，官府对这个盯得很紧，现在就怕宁阳那边扯出别处，孟先汉平日里就是个招摇性子，做事不怎么谨慎，手尾只怕不少。”

徐鸿儒没有出声，沉默片刻之后，重重的拍了下桌面说道：“这次若是不动，恐怕就没有再动的机会，先等宁阳那边的消息，集齐快马，省城府城都要盯着，然后随时准备给下面各处发信！”

※※※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宁阳县令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当初读书时候下的功夫足些，会试时候字写的好些，殿试时候运气强些，那就能考个高名次，能留京办差，不用外放出来做这个知县了。

山东地面实在太穷，刁民又多，士绅豪强眼里从没有官府，教门信众、绿林响马整日里在闹，今年又有地震这样的大灾，连城墙都被震塌了，自己堂堂县令，只能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这些还不算，居然还有本地大户想要趁机谋反作乱，消息才送出去，人才抓回来，原本以为这是件功劳，可以在考绩上得一个优等，早日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却没想到没过几天，夜里居然被人拿了。

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把朝廷放在眼里，居然敢这么对待朝廷命官！只是这呐喊，这位宁阳县令只能憋在心里，这伙蒙面的凶徒实在太肆无忌惮了，自己亲随才喊了一句，直接被抹了脖子，血迸溅的到处都是，直接把女眷们吓昏了。

“孟先汉谋反作乱的案子报到那里去了？”

“已经报到府城那边……。”宁阳县令慌不迭的回答，他到这个时候还不怎么担心，对方虽然凶悍，却未必敢对朝廷命官下手，自己可是堂堂七品县令，这么多年，民乱不少，可没几个殉国殉难的知县。

问出这个结果后，一个蒙面人向前走了步，还没等动作就被身后的同伴拽住，低声说道：“杀了这官，事情就大了。”

“事情已经大了，这等案子报到府城那边，还要继续向省城那边报，这事情一发，不知道多少人会跟着动，宰了这官，让那些不知好歹的明白后果。”

这回答让拦阻的人松了手，那蒙面人大步走向前去，到这时候，那宁阳知县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结巴着嘶声说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这是要杀官造反吗？”

“是要杀官造反！”上前的那蒙面人冷声说了句，手起刀落，血光飞溅。

第931章星火处处

“宁阳县那边的手尾已经料理干净，孟先汉在牢里自尽，凡是牵扯到的没有一个活口，也和宁阳地方上打了招呼，再过几天向上报一个乱民啸聚，杀伤官吏后散去。”谢明弦对徐鸿儒沉声说道。

徐鸿儒已经从郓城县城内搬到了曾家庄，这边现在已经繁忙喧闹，足有几千号人拥在这边。

第一次地震、第二次地震，山东的灾民难民们还和往常一样，觉得在郓城县这边会得到纠集，这边的徐真人会慈悲为怀，可来到这边之后，精壮男丁被留下，年轻的女人和少男少女被抓走卖掉，其余的人只能得到些许的粮食，然后被告知在济宁州一带有人赈济，他们无路可去，也只能去那边。

在这个时候，郓城县内的百姓也有错觉，以为徐真人重新开始赈济百姓，救济难民了，可赶过去之后才发现不是，聚集在曾家庄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难民灾民，而是一群群精壮汉子，甚至还能看到几百上千匹马，壮牛和驴子也是不少。

如此灾荒，如此难为，牲口早就被宰杀吃肉，没有饲料，牲口也撑不下去，怎么这里会有这么多，这么多人，这么多大牲口，哪来的那么多粮食，哪来的那么多草料，郓城县内已经有人快要饿死了，这边怎么还能喂饱牲口。

可没有人理会他们的疑问，也没有人在乎他们的疑问，也不必担心这些疑问散布出去，郓城县内的百姓甚至没办法走出太远，就会饿死在半路上。

“府城那边已经开出了价码，那案卷文书压十天是三千两，压二十天是八千两，三十天是一万四千两。”说完一件事，谢明弦又是说第二桩。

徐鸿儒沉默片刻，缓声开口说道：“银子再多我们也能出得起，那边可以不报吗？”

“难，这些银子是知府身边的两位师爷，刑房和兵房的两个书办，还有驿站那边一起收的，上下都要打点到，但这等牵扯到谋反的大案，不能不报，再怎么搪塞，一个半月内也得送到省城并有答复回来，他们也只能压到这个时候了。”谢明弦沉声回答说道。

在担任地方官之前，文士们只知道苦读书经，那上面没有一点实务政务可言，地方上的政务都要依靠师爷和下面的吏目们办理，银子花到了，这些人上下其手的空间很大，多么匪夷所思的勾当都能做成。

不过大家做了这么多年，也知道有几根线是碰不得的，能缓，能拖，却不能不办，这个大家也都是明白。

“一个半月……”徐鸿儒沉吟着说道。

“教尊，为求万全，咱们还是当成二十天来做，那些人现在敢要银子，真要是事发了，他们不但不会办事，还会把咱们卖个干净。”谢明弦恳切无比的说道。

说得恳切，谢明弦却知道徐鸿儒早就有了定计，不然在这样要紧关键的时候，徐鸿举、夏仲进和候五几个掌管武力的亲信却不见踪影，这岂不是荒唐。

以闻香教教主徐鸿儒的城府，在这个当口也掩饰不住神情变幻，谢明弦恭敬的站在一边等待。

没过多久，徐鸿儒在面前的茶几上拍了下，闷声说道：“做，大会上说是八月，那孟先汉漏出去的消息也是八月，若还有千刀杀的奸细叛徒，对外说也是八月，咱们这时候发动做起来，各方定然措手不及！”

“教尊高见，这五六月间正是青黄不接的要紧时候，官库民间都是紧张，此时发动，他们抵御不住！”谢明弦附和说道。

徐鸿儒从座位上站起，开口说道：“现在就传信各方，按照商议的动起来！”

谢明弦躬身听令，起身向外快步走去，他知道传给各方的消息并不仅仅是从自己这边出去，沈智那边，张柬白那边，各有许多联系的。

※※※

在这次地震中，山东兖州府巨野县受创极重，城内房屋坍塌都是小事，连城墙都有两边垮掉把护城河都压住了。

这边本来就被苛捐杂税和辽饷逼得民不聊生，再来了两次地震，更是濒临绝境，连中小地主都撑不下去，伙同百姓们一起闹将起来，在一开始闹的时候，大家也有计较，别看官仓大户都是空的，可鲁王府和衍圣公府的田庄却全是粮食，大家打破了这两处，怎么也能维持到秋收时候。

谁能想到地震后七天，难民们也就是刚刚聚集起来，还没有准备干什么的时候，鲁王府和衍圣公府的田庄却突然起火了，没有人去救火，大家都是四散而逃，连这两家的庄户本身都成了流民难民，粮食更是没有着落。

两家寺庙，一家道观，甚至尼姑庵都被打破，里面仅有的存粮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不够大家分润，可四处道路断绝，想要逃荒都无处去，有些年纪大的已经觉得不好，心想难不成要闹到吃人饿死的地步，很多人甚至提前了断自家。

这时候，唯一还有些粮食赈济的就是烧香的教众了，只要入教烧香，每天多少有点吃的，别想着吃饱，勉强不被饿死顶天了，可这好歹是一条活路，虔诚的人一下子就变多了。

每日里过去听讲烧香，听那传经的法师讲什么末法，讲什么大劫将至，不说那些原本信教的香众听得如痴如醉，新来的人也是信服无比，这日子就是快要到头了，快要到绝境了，什么大劫将至，这一次次的旱灾、蝗灾，难道不是大劫吗？这两次地震难道不是大劫吗？那流民过境难道不是大劫吗？这就是末世光景！

想想那缴纳不完的苛捐杂税，想想没什么灌溉，也没什么收成的田地，想想这天崩地裂一般的地震，再想想身边饿死病死的家人，很多人突然发现，从自家出生时到现在，似乎就没过过什么舒心太平的日子，每年每月每日都在煎熬，都在想着怎么活下去，前几年那大旱，多少人死掉，多少人流亡，去了南边就再也没有回来，偶尔跑回来几个，却很快又不见了踪影，大旱之后，想要喘口气，以为年景合适，老老实实种地总能过上日子，谁能想到又来了一个抽筋扒皮的辽饷，这辽饷的祸害甚至还超过那旱灾蝗灾，不光让人饿死，还让人卖儿卖女卖地，背上几辈子还不干净的高利贷……

这样的世道，不是末世是什么，不是大劫是什么，越听就越觉得对，越听就越是虔信！

人在这种迷惘下，完全看不到一丝生机和希望，突然有人讲，你只要烧香虔信，拜祭弥勒佛祖，无生老母，敬奉现世真人徐鸿儒，就能够得救，死后可以入极乐家乡，来世可以做富贵人等，不用再被这等苦难折磨，甚至还有可能现世得救，现世登入西天神国，有了生机有了希望，立刻都是迷信了下去。

绝望之人就好像是溺水濒死，这时候就算一根稻草丢下去他们都要抓住，何况这闻香教的确有粮食在赈济，官府都没有一颗粮拿出来，在这个时候，不信他们信谁？

文人士子敬鬼神而远之，不说没有，而是讲究个敬和不谈，可明里暗里，烧香拜佛，祭神求仙，这等事人人做过，他们这还是有知识有见识的，那些平民百姓，每日里为了自家生计忙碌，那里有什么分辨的能力，被人一讲一劝，身边的人一鼓动，立刻就是信了，在这样苦难绝望的时候，更是要找到寄托，或者他们自以为找到了出路。

每天一早，百姓们就蜂拥到烧香讲经的所在，原本这是一处晒场，地震之后，这边倒成了难得的宽敞地方，大家在这边听讲拜祭之后，会按照人头领到一点点粮食。

原本大家过来听讲，只不过是为了那粮食，可慢慢的，大家过来听讲，就是为了听人讲述这一世的苦难，说那真空极乐的所在，说西天仙国里面的享用，在众人念经吟诵的气氛中可以暂时忘却绝望和煎熬。

天还没亮的时候，这边就已经挤满了人，一天吃那么点东西，早睡也会被很早饿醒，大家都没什么遮盖，还不如早点过来，大家互相挤挤也暖和。

而且那传经香主说，现在仓库里面已经没有存粮了，他明天要找人扫扫凑凑，多加麸皮干草进去，让大家好歹吃上一点，既然不多，早来没准就能分到，存着这个念想，大家这次来的更早。

谁家的粮食也不是无穷无尽，这传经香头给下来的粮食也是一天比一天少，大家一天比一天饿，也有人隐约想到吃完那一天，越来越是绝望。

眼看着天光微亮，往日这个时候，讲经人就该带着粮食出现了，开始闹灾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听什么讲经，直接就是动手硬抢，可那讲经传香的身边有十几个会把式的壮汉，第一天还动了铁器，他们也不怕杀死人，大伙还以为官府回有救济，也舍不得豁出性命去拼，等到了一口粮食一条命的现在，大家也没力气去拼了。

第932章去西天仙国

突然间人群中有一阵骚动，每个人都下意识的朝一个方向看过去，咕噜咕噜的腹鸣声四处响起，大家都闻到了香气，这是粮食和油盐的香气，自从那一夜天崩地裂以来，除了偶尔在官府和大户人家周围闻到，再也没有遇到过，不是没米了吗？这是什么？

“让开，让开！”有人吆喝着喊道，香气愈发浓烈。

靠在外面的人已经能看到，有壮汉两人一个，抬着木桶进入了场中，木桶上盖着盖子，从缝隙里冒出热气。

只有很少的人注意到传经人已经站在高处，所有人都被那木桶吸引了，里面到底是什么珍馐美味，那香气让每个人的饥饿感进一步的加剧。

盖子顺应民心的打开了，是一个个米饭团子，用干草叶包裹，露出来的米上泛着油光，那可是油光，多少人都在向前拥挤，每个人都情不自禁的吞咽口水，实在是太馋人了，不是说库里只能多吃麸皮草根了吗？这可是十足的粮食！

如果不是抬着木桶的壮汉都带着刀斧，现在就有人要冲上去抢了！

“扑通。”一声，有人受不了这味道的诱惑，饥饿感爆发开来，却没力气拥挤到前面去，直接昏倒在地上，可根本没有人去理睬，饿昏了算什么，饿死的都有，这些日子以来，往往一晚上过去，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就要抬出几具僵硬的尸体。

“各位兄弟姐妹，各位乡亲，兄弟昨夜这边遇到了难事，昨晚库里没米了，麸皮也是少的很，能做出十几个饼子来就不错，兄弟一晚上都没睡着！”那传经人故作沉痛的说道。

不听完就没得吃，大伙再怎么饿肚子，也只能强忍着听，那土台子上有人讲，下面还有人在附和。

“没错，昨天俺跟着香头去扫库，看到几只老鼠都是瘦的，那还有什么粮食，麸子都少了！”

“一共才十几个巴掌大的饼子，能有什么用处，香头愁啊！”

在人群中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尽管没几个人去看过那仓库，可也觉得昨晚的确没粮食了，人在饥饿的时候，连想都不愿意多想。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是烧香求告，求郓城的徐真人保佑，求弥勒佛祖和无生老母帮忙，就这么念经到了下半夜，突然就闻到了香气，不瞒大伙说，我当时念经就停了，忍不住口水啊！”

这逗笑的话，惹得下面响起一阵笑声，那传经人继续吆喝说道：“过去一看就傻了眼，昨夜开始空的木桶里面，有一个桶里全是这样的饭团子，白米掺着高粱，抹了油，还有腌菜，俺想着就一个桶不够，赶快拆散了和麸皮混起来，给大伙熬粥吃，好歹是好粮食，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根本拿不完，拿出一个多出一个，一直把这屋子里的木桶篮子全装满了。”

“太神了，香头叫俺们起来帮着，俺们都看见了！”下面有人附和。

“真是不见少啊，一个一个都装满了，天亮才停，俺都吃了好几个！”

下面百姓信众的情绪已经完全被调动了起来，本就是身体虚弱，再被这香气一勾，各个头晕眼花的，那还顾得分辨真假，这些话前面有了铺垫，在这时候应和附和的人又多，好像许多人都是看见，这么多人看见那还有假，下意识的也就信了，随即就是狂热起来，这是神仙显灵了，要是有这样的好东西，大伙不就都能吃饱肚子了吗？

这时候台上那香头突然跪了下来，嘶哑着尖声说道：“当年我在郓城和徐真人学了仙术，当时活神仙徐真人让我带那个木桶过来，说这东西早晚能有大用，有大用的时候，就是西天仙国现世的时候，这一显灵我就知道仙国现世了，果然，把里面几十个木桶装满，就收到了我师傅的百里传音，告诉我西天仙国降临，在那里人人能吃饱穿暖有瓦房大屋，不光吃饱，还能吃好，还有鱼有肉！”

如果是太平时节，哪怕在灾荒来临之前说这个，稍微清醒些的人都不会相信，可在这个时候，尤其是已经虔信迷信闻香教的时候，闻着那令人迷乱的饭团香气，被这些日子的绝望和饥饿催逼，下意识的就是深信，何况身侧还有人不断的吆喝鼓动：“当时就被吓了一跳，突然间老神仙的动静就在天上响起了！”

土台上的香头已经泪流满面，朝着郓城的方向不断磕头，整个人好像疯狂，边磕头边挥舞着双手说道：“各位兄弟，我今日就要去往那西天仙国，去那极乐家乡享受太平，徐真人不愿意让大伙沉沦苦海……”

“房子坏了，粮食被官府收走了，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现在想种庄稼都来不及了，看这个年景今年又是大旱，到时候只能饿死，我们愿意跟香头一起去，去那极乐仙国享福！”

“我们要和香头一起去，谁不去就让他死在这边！”

“香头快发饭团吧，去的给他一个，不去的不给！”

“我们愿意去！我们愿意去那西天仙国，跟着神仙过好日子！”

“谁不去就是傻子，路上这聚宝盆还会出来无穷无尽的粮食！”

人群中的鼓噪声越来越大，让饥饿绝望虚弱的人们已经失去了判断力，他们不知道何去何从，不过有一点却很清楚，没了香头的赈济，大部分人找不到粮食，也没有活路，跟着走，不管那仙国是不是真的，好歹不至于死在这边。

不知道谁带头，有人开始念诵闻香教的经文，大家都跟着齐声念诵起来，闻香教的教义源于佛教，自然有救苦救难脱离苦海的经文。

在这狂乱迷惘的时候，念诵这经文让人沉静，可也让人愈发相信那西天神国的消息，很多人沉静片刻之后就越来越激动，这苦日子终于到头了，总算能够脱离苦海了，这两次地震，这苛捐杂税和没完没了的折磨，死了又能如何？

当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也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土台上的香头发现香众们的反应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心里禁不住忐忑，却没想到一阵诵经之后，喊叫声却突然爆发，每个人都在吆喝大喊：“去西天仙国，去西天仙国。”

在太平时节，在还没有爆发地震的时候，这么多人在城内啸聚咆哮，马上就会有差役过来驱散，如果还不散的话，官兵会来，甚至本地士绅豪霸的乡勇团练也会来，可现在这个时候，官府自顾不暇，士绅豪霸或者破败消散，或者只在自家土围寨子里自保，谁还敢多管闲事。

拳头大小的饭团每人只有一个，很多人拿到之后就大口吞咽，吃着吃着就是泪流满面，不知道是为了以后能吃到更多，还是下意识觉得以后吃不到了……

也就是这一天，巨野县各处烧香的香众百姓纷纷向着郓城而去，都说那边已经有了人间仙国。

人潮滚滚而动，县内几家大户都是松了口气，他们是这县内最顶级的豪强了，地震中虽有损失，可接下来还能把自家守的周全，即便这样也都是紧张异常，在这山东地面上，大家都是见惯流民的，知道这些平日里软如羊的穷户一旦发作起来，那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波及到自家那就是灭门之祸。

所以闻香教把粮食摊派到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不敢有丝毫的违背，在这个当口上，官府无力，自家的豪强团练完全对抗不了教众，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那些团子都是分摊给各家做出来的，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大户们被严令家人不得外出，这自然有种种不方便，可在灭门的威胁面前，什么都能忍受。

不过这还这不算什么，县内还能维持的大户都被勒索了一笔钱粮，这些和前面的摊派一样，谁也不敢不给，只能捏着鼻子从命。

难受肉疼之余，县内豪强大户又有点窃喜，走得人多了，留下来的无主田地也就多了，自家的田产也能跟着扩大，至于种地的人，有田地还怕没佃户吗？

※※※

在巨野县向东四十余里就是嘉祥县，嘉祥县向东四十余里则是济宁州，彼此距离不远，可境况却大不相同。

这次地震，巨野县城墙崩坏，残破不堪，一直没有什么赈济，而嘉祥县这边则不同，虽说地震对县内县外也有破坏，可很快就有了修整和赈济，原因无他，这边靠着济宁州，县内不少靠运河吃饭的大户，有钱有粮，百姓们也大多是为这些大户做事的，境况远好于巨野等处，嘉祥县的状况也是山东的常态，靠着运河近一些，多少能有贴补。

嘉祥县坍塌崩坏的城墙已经用夯土填上，城内城外倒塌的民居也开始重建，重建过程本身也算是一种赈济，各项活计都要工钱和口粮，可以收拢无事可做无处可去的百姓，算是皆大欢喜。

第933章滚雪球

从三月地震到现在，嘉祥县这边每日里都是忙碌不停，肩扛车拉，将城内的废墟、垃圾和尸体运出城外，然后将各种材料运入城内。

可现在，嘉祥县内却是城门紧闭，城墙上全是拿着武器紧张戒备的民壮乡勇，因为城外突然出现了大股流民。

知县和城内的士绅们也都上了城墙，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头，一个个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这流民……流贼，怎么来到我们这里……”知县喃喃说道。

谁也不想到会有这么大股的流民来到，且不说地震之后道路断绝，各地行走不便，就是往年闹大灾的时候，流民也都是去往几个富庶太平的地方，比如说各府府城，比如说济宁州和临清州，衍圣公所在的曲阜也有人去。

至于这嘉祥县，不是没见过流民，可从来都是过境的多，紧闭城门严加防范也就顶过去了，谁能想到会围在这边城下。

“大伙打起精神来，白米白面的犒劳大家敞开了吃，晚上还要杀猪宰羊，今个在城头上的，等下放赏，每人一两银子！”本城刘大户声嘶力竭的喊道，相比于做几年就走的知县，将全部家业都搬进县城内的他更加紧张。

“谢刘老爷赏！”

“大伙把家伙都拿牢了！”

吆喝声声，城墙上的气氛突然热烈了不少，这些日子，每天杂粮野菜能吃饱都得谢天谢地了，一听有细粮和荤腥，各个激动兴奋，大声谢赏。

刘大户脸色铁青，他靠着运河上的买卖赚了不少，两次地震没给他造成什么损失，倒是预测到地面上会乱，所以把家业先都搬到了城内，等到太平时候再出去，按照从前的经验，再乱也不会波及到城内，就算真有大股的流民流贼闹起来，也不会强攻城池，或者说，不会强攻这嘉祥县城。

谁能想到大股流民真的来了，而且就这么围住了城池，刘大户心里暗骂，早知道就搬进济宁州了，那边城池护卫森严，还有官兵驻守，不像这嘉祥县，想要官兵只能去济宁州那边去喊，等官兵来到，什么都晚了。

“……听下面的流贼吆喝，说什么有神仙给的宝物在城内……”身边有人小声议论，可能是刚才听到了城外的呼喊。

“不要胡说八道！”刘大户怒斥一声，下意识的看下去，城下的流民都在仰头向上看，尽管隔着很远，可这刘大户感觉自己被几百几千上万人盯着，只觉得浑身发寒，站都站不稳了。

看着下面一个个形销骨立破衣烂衫的灾民流民，好像被风一吹都能倒下的样子，偏生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芒，这种光芒刘大户觉得很熟悉，他小时候见过城外的野狗，眼里也有这种光芒，据说是饿的，据说饿的连尸体都吃。

想到这里，刘大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挥舞着手臂在城头大喊起来：“乡亲们，一定不能让这些流贼进城，他们进来了，我们就全完了！”

冲着刚才他许诺的细粮荤腥犒赏，周围人都是响亮答应，不过也有人小声念叨着说道：“怕个鸟，几丈高的城墙，这么宽这么深的壕沟，这些穷汉怎么冲上来……”

话刚说半截，突然被城下的呼喊打断，几千几万人同声吆喝几个字，当真声震如雷，吓得城上的人都是一惊。

“弥勒降世，西天神国！”

喊完之后，城头上为了掩饰自家惊魂未定，很有几个嬉笑打趣的：“居然是西天神国了，俺还以为是什么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你也信这个！”

“城里烧香的人这么……”

这嬉笑打趣还没说完，城内却乱了，开始城墙上众人以为是城外喧哗，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乱在城内，而且就乱在城门处。

“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人惊问。

可就在这个时候，城下一直没什么动作的流民突然间呐喊着向前冲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包土，有人是用篮子和土筐，有人直接就是用身上穿着的衣服，到了城墙下的壕沟边上，把手中的土丢进去，然后接过身后传递过来的土包，继续填下去。

这么多人同时向前冲来，前后推挤，前排的停住脚步，后面的还来不及，这么前后推挤过去，前排的很多流民直接被推下了壕沟，可谁会理会他们，尽管他们在壕沟里攀爬呼救，但土包还是不断的丢下，很快就被埋了起来。

城下这等凄厉景象，让城墙上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就顾不上了，因为城内城门处也跟着乱了起来。

流民来得太突然了，嘉祥县没来得及做出太多准备，四处城门都只是上了门闸，却没有用沙袋土包填埋塞住，看到城下黑压压的大批流民聚拢过来，这才知道不好，让民壮抓紧塞住，现在还没赶出多少进度。

“老爷，那些塞城门的都反了……”上城禀报的人声音都颤个不停。

这人上来一说，谁还顾得上城下的疯狂，那刘大户到底是家业产业牵扯，比知县都积极的很，只在那里挥舞着手臂喊道：“大伙快去把城门那边堵住，要是城门开了，咱们全完了，家小也要跟着遭殃……”

民壮乡勇守卫本土，牵扯到家人安危，在这等时刻，往往会有比官军更强战斗力，那刘大户吆喝连声，立刻有枪棒教头领着一干民壮准备下城救援。

只是这边还没下城墙，城墙上却又乱了起来，有民壮突然拿起兵器对身边的人乱砍乱杀，高喊着和城下一样的言语，城墙各处顿时大乱，谁也想不到身边人会突然动手，有人去挡，有人要逃，甚至有人慌不择路，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不管跳在城内城外，不是摔死就是重伤。

可这么一乱，救援的人就被挡住了，从城门洞后将土包沙袋搬出来没那么快，一时间也不至于局面崩盘，可城下喊声如雷，壕沟不住的被填埋，城墙上有人疯狂的乱砍乱杀，城门处也有乱局。

局面即使没那么紧张，可人心却已经撑不住了，特别这嘉祥县又从未经历过这等大乱和危急时刻，这三方交逼，已经有人惊慌失措，忘记了不放外面的流民进城才是唯一活路，这些惊慌失措的人不管不顾的丢下兵器向城下逃，谁也不管防务，只想着离开这城墙周围的杀伐地，回家躲着就好。

在这等境况下，城头乱成一团，城门洞里搬运土包沙袋的进度越来越快，城下填埋壕沟的速度越来越快。

知县和县内大户都已经慌了，有人在仆役搀扶下慌忙逃离，有人嘶吼着维持秩序，也有人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完了，完了……”刘大户站在城头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开了！开了！”城下响起了疯狂的欢呼，城门已经被打开，无数流民朝着嘉祥县内涌入。

离开故土的流民们都是跟随传经人和香头，维持秩序则是靠着骨干的教众信众，他们只知道去往什么郓城那边的“西天神国”，却不知道道路怎么走，只是被动的跟着，或者即便知道，也不会违逆大队的行动，只是浑浑噩噩的跟随，有人觉得不对逃离了，可更多的人即便觉得不对也跟着大队行动，因为他们不知道有何处可去……

自巨野县出来的流民并没有向着西北方向而去，那边才是去往郓城县的方向，他们只是一路东行。

等走出县境范围之后，巨野县的流民才发现并不孤单，曹州、定陶县、城武县、曹县、金乡县各处，都有大队流民赶来，他们都是朝着一个方向而去，没有间隔太久，都是汇聚在嘉祥县城之下。

嘉祥县城周围的土围木寨很快就被冲破，里面的粮食被搜刮一空，但对于几万百姓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何况这一番扫荡，嘉祥县城外的民众百姓也成为流民中的一员，何况搜刮出来的粮食钱财，并不是全部落在饥民灾民身上。

传经人和香头们开始说嘉祥县城内有无生老母的宝物，只要能拿到，就可以让大伙衣食不愁，什么宝物之类的，大家将信将疑，不过大家都知道，不把这嘉祥县城打破，大家都要饿死了。

而且自从到了嘉祥城下之后，人群之中并不仅仅是活不下去的饥民百姓，还有穿着破烂，却壮实凶悍的人物，这些人手里还拿着兵器，在兵刃的威逼下，谁还敢有什么不情愿的。

嘉祥县城被攻破，县令在衙门里悬梁自尽，几家躲进城内的大户不管是开门投降还是召集家人抵抗，下场都是破家灭门。

刚刚恢复过来的县城，被流民洗了一次，所有钱财和粮食都被搜刮干净，在流民冲进城中的时候，许多人家破人亡，剩下的人无处可去，也只能跟着大队继续流窜下去，也被裹挟成了流民，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家破人亡更好一点。

第934章你知道我也知道。

嘉祥县的情况也只是比其他各处稍好而已，支撑不起这么多流民，何况这几万流民在嘉祥县停了几天之后，各处又有更多的流民汇集而来。

在这县城内，没找到什么西天神国的宝物，但各处已经鼓动起来，想要吃饱，想要活下去，那就只能去济宁州，把济宁州打下来，那就能吃饱，还能吃好。

人在这个当口，什么神国，什么佛祖，都被丢到了一边，心里只剩下几个年头，一个是不要被饿死，一个是要吃，一个是要活！

当听到济宁有吃的，能吃饱的时候，没什么人迟疑，大家都是向着那边而去，既然能打破嘉祥县城，那么济宁州也能打破！

天启二年四月，山东各处流民蜂起，破嘉祥城，嘉祥知县自尽殉城，流民近十万，济宁危急，全省震动，急报京师。

※※※

“现在山东地面上太乱了，唯一安全的就是几处大城之内，再就是运河沿线还有些许安宁，其余各处，不是乱民就是响马，单人行走很容易出事，可如果人数太多，又容易被人盯上围攻，小的坐船到了济宁，在那边换上快马，这才能赶回来。”

“道路已经断了吗？”

“小人不敢说，不过济宁州那边打听过来的消息，流民十有八九要去济宁州，四面八方都是朝着东走，运河肯定要断了，说是接下来城门就不会开了。”

禀报消息那信使尘土满身，气喘吁吁，到达徐州之后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喊过来问询。

在何家庄的人都过来了，赵进、陈昇、王兆靖、吉香和如惠都在屋中，每个人都是神情郑重，吉香在那里绷着脸，压着兴奋神情。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闹起来了？地震这么久，各处不还算是安宁吗？外面只有那些杆子在折腾，怎么突然之间就闹起流民？”赵进开口问道。

孙大林倒了杯茶送过去，那信使一口气喝干，擦擦嘴说道：“雷爷那边放不出人去，能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多，只能知道闻香教肯定在背后煽动了。”

这话没什么价值，大家都知道闻香教在煽动，那信使又是补充说道：“雷爷说了，这一年来闻香教在地方上下了死力，这次就看出结果，有些地方或许玩了花样，可有些地方就是消息传过去，百姓就跟着过去了，还有那大户人家主动拿出粮食和牛马，经常是几个村子，几个镇子都空掉，全都冲着闻香教说的地方去。”

信使说话的速度不快，这一路上凶险太多，为求万全，信使身上没带什么书信，一切都是记在脑子里。

王兆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说道：“怎么糊涂成这个样子，什么西天仙国，还说什么上西天见神仙，这个不就是去送死的意思吗？”

“那边本就被天灾人祸压的喘不过气来，这两次地震直接把人都压垮了，那还能顾得上真假，只要谁给他们一个念想，就立刻跟过去，何况闻香教下力气深耕了这么久。”赵进闷声说了句。

陈昇没有理会同伴的感慨，只是开口问道：“他从临清州那边辛苦赶过来，这一路走了八天，这消息也就是八天前的，雷子消息里，流民已经有了十余万，咱们都知道，在这样的光景下，流民的数目是滚起来的，到现在恐怕得有二十万朝上了，更多也有可能，他们这次会不会再来徐州？”

屋中安静了下，赵字营初建的时候，数万流民围攻徐州，这是给众人震撼最大的一次战斗，流民羸弱不堪，可在战场上的那种疯狂和无穷无尽，却让人头疼心悸。

而且从那次到如今，山东闻香教和徐州这边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厮杀，可暗地里彼此都没有手软，赵进率铁骑在郓城救出木淑兰之后，更是让双方不共戴天，这次山东大乱，大家马上想到徐州会成为首要目标。

赵进沉默片刻，开口说道：“现在咱们知道山东是分三处乱起来的，一处是郓城北边，东昌府的观城县、范县和濮州，兖州府的寿张县、阳谷县、东阿县、平阴县和东平州，这几处都已经闻风而动，大体上是这种听了消息就朝着郓城过去的，还有一处是郓城县南边各处，曹州、曹县、城武县、定陶、巨野、金乡，这边距离咱们最近，消息大家都已经知道，大队流民冲着济宁的方向去了，再有一处则是郓城县东边，宁阳县、汶上县、新泰县加上东三府和兖州府东边零散州府。”

地图众人早就看过，赵进的述说让众人都是有了概念，以运河为分界线，兖州府西和东昌府南各县是彻底大乱，而兖州府东加上东三府的区域则是零散起事，说起来还不到两府，可山东人口最繁密的区域就是这兖州府和东昌府，这两处大乱又是在漕运动脉两侧，这就等于是山东全省的动荡，恐怕要震动天下了。

“如果是针对咱们，现在金乡、鱼台和单县都是咱们的地盘，他们会驱动流民直接扑过来，然后再依托运河南下，和上次流民来徐州走一样的路，山东这三县在最南边，他们可以从北到南，驱动流民一波波的压过来，这样是最有效的法子。”赵进沉声说道。

屋中又是安静，经历过流民围城的众人都能想到赵进描述的到底是什么场面，一波波的流民从北向南压过来，后面的驱赶着前面的，前面的打破一切土围村寨，裹挟本地百姓成为流民，如果遇到了什么阻碍，或者是绕道而走，或者不断的堆积增加，直到打破为止。

这么巨大数目的流民，不管他们能打不能打，这巨量的人群本身就是巨大的杀伤，吃光一切，破坏一切，大批的死尸还会造成瘟疫，这就和蝗灾没什么区别，破坏和灾害远胜于蝗灾扫荡。

“这一路下来，有没有粮食，他们要死多少人，闻香教那些头目不至于这么……”

“流民在他们眼里算得上人吗？”

吉香和王兆靖一问一答，吉香挠挠头沉默下来。

赵进又是继续说道：“这么做就是最快捷的法子，也是最容易有效果的法子，可他们没这么做，反而兜了个圈子去往济宁州，那就应该是目标不在咱们。”

兄弟们已经习惯相信赵进的判断，这么一说，大家都松了口气，赵进用手在半空虚画了个圈子，然后点了四下，开口说道：“这是济宁州，这是曲阜，这是兖州府城滋阳，这是邹城，这四处是运河枢纽，衍圣公府所在，鲁王王府和兖州府城所在，还有孟家所在，这四城有一共同之处，就是粮草充足。”

济宁州囤积大批粮草，衍圣公孔府和鲁王王府是山东排名第一第二的大地主，那邹城孟家也是圣人后裔，这几处地方自然不会受到什么苛捐杂税和辽饷的波及，朝廷加在山东的繁重劳役他们也不会承担，自然活得很滋润，不会有什么苦处，加上这次地震，这四城受灾都很轻，也不会有什么残破，仓储肯定充足。

“这四城距离很近，他们去往济宁州，可能就是要打破城池谋取粮草，占据了漕运枢纽，也就扼住运河的咽喉，就可以驱动更多的力量，将其余几处一一打破，到那时，山东最精华的地方被他们拿下，图谋整个山东也不难了。”赵进侃侃而谈。

听赵进说完，众人神情更加严肃，如果让闻香教掌握了山东，一省之地，几百上千万的人口，而且还是被闻香教那些疯子驱动，实在是可怕之极。

“大哥你能想到这些关节，闻香教那些土棍怎么能想得到！”吉香忍不住说道。

“你看别人是土棍，别人看我们也是土棍，料敌从宽，难道以为敌人是傻子，什么都想不到吗？”赵进开口说了句。

吉香一时无言，不过马上又是说道：“大哥，如果这闻香教打下了济宁州，如果这四城都打下来，他们会怎么办，会北上去临清州？”

临清也在运河沿线，拿下兖州府北上去东昌府，对同样粮草充足的富裕大城临清下手，似乎是理所当然。

赵进摇摇头，闷声说道：“他们会直接南下，奔着咱们徐州来！”

众人齐齐一震，却没有人出声否认，赵进像是解释给别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去北边只有一个临清州可打，其余的地方都被流民祸害的差不多，走一路要饿死一路，再说了，如果破了临清州，不光是省城济南震动，北直隶和京师也要震动，那马上就要面对天下官军会剿，可向南走，这一路还算完全，对上的不过是咱们赵字营，何况北直隶能有多少钱粮和人口，南直隶又有多少，换是你，你会怎么选？”

吉香倒吸了口凉气，其他人虽然没有这么夸张的表示，可脸上也都有担心和忐忑，这次陈昇开口了：“既然能想到，那就不让他们做成。”

第935章再扩

赵进点点头，脸上有了笑容，开口说道：“当然，我们能在后面推一把，也能把他们拽回来，那笔粮食估摸会让徐鸿儒以为我自作聪明，倒是要看看，谁在自作聪明！”

听赵进这么说，屋子里气氛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刚才讨论的紧张，大家却忽视了赵进给山东运送粮食的勾当，这可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各位，闻香教第一次流民围城，给咱们奠定了今日的基业，这一次咱们又能有什么样的好处，大家可不能放松了！”

那一次流民围城，固然是一次大灾难，可同样的，如今赵字营的团练和庄丁主体都是那一次的俘虏，靠着他们，赵字营才有足够的人力开垦荒田，建立一个个田庄，扩编家丁，将势力从徐州扩展到周围。

赵进这个说法让大伙顿时振奋了起来，光想着危险和难处，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大好处。

“多难多好，都只是我们自己说我们自己想，山东这场大乱终归是凶险，我们一个应对不慎，搞不好就是全盘皆输。”鼓劲之后，赵进又给众人说明了形势。

到这个时候，气氛没有刚才那么压抑，众人也不像方才那么紧张了。

“大香，今日你立刻就准备，马队给我留下，明日你率亲卫队去黄河北岸，在谷亭镇和鱼台县城之间扎营，要挖沟砌墙，扎出硬寨来，兆靖，你现在写信给李五那边，在宿州调拨一千出身凤阳的团练，这一千团练也归大香你来调度。”吉香连忙起身答应，王兆靖已经熟门熟路的取出纸笔文具开始记录。

这命令一下，屋中诸人都能看出吉香的兴奋，尽管此时事关重大，可大伙都有些忍俊不堪。

“大香，信教烧香的人脑子都不怎么清楚，万一发了疯，几千几万人攻你，你一定要沉住气守御，凭咱们家丁团练的本事，只要用心，就能守得住，可你要是按捺不住性子出去野战，那风险可就大了，且不说输赢，不要耽误了大哥交待的事情。”谁也没想到，这些叮嘱是陈昇说出来的。

吉香更是有些发愣，等陈昇说完才反应过来，清清嗓子回答说道：“多谢二哥的提醒，小弟一定守好守牢。”

“咱们这次就守在鱼台那边？”王兆靖开口问道，任谁也能想到，闻香教大乱差不多是以半个山东的势头压过来，如果仅在鱼台和单县这一县两县之地设置防线，肯定会打的很艰难。

赵进笑着摇摇头说道：“当然不是，但战前要先言败，那里是我们进入山东的第一个营盘，也是出现万一，我们退回徐州的第一道防线！”

“下令给鲁大，让他做好去谷亭营盘的准备，随时准备开拔，写信给石头和李和，让第二团和第三大队开始换防，下令给李五，让第二大队准备来到何家庄这边布防，写信给冰峰，清江浦的赵字营各部，都是临战戒备！”赵进继续布置。

一个个命令下达，王兆靖用笔快速记录，众人都听的很仔细，王兆靖写完之后递给赵进看了遍，然后又开始仔细誊写，每写完一封，都由赵进用印，将信函封好用火漆，由屋外亲卫直接安排信使送走。

“粮草给养，云山行从今日就要开始预备了，一旦有事发生，物资集散都要发生在黄河北岸，要在那边设立仓库，要把车马和民夫都集中过去。”赵进又是叮嘱说道。

屋中气氛已经严肃起来，赵进发话，王兆靖和如惠都是起身听命，等王兆靖这边把要发出的信笺写完，沉吟一下，又是开口说道：“大哥，这次要大动了吗？”

赵进点头，陈昇沉默，吉香已经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如惠一直在观察着众人神情表现，每个人都和从前一样，可看到吉香的时候，如惠却忍不住心生寒意，他突然发现，吉香的笑容是这么狰狞和嗜血。

“大哥，这次要调动第一团、第二团和亲卫队，鲁大的第一大队、张虎斌的第四大队，都要出动，按照大哥的意思，冰峰的第三团也要一起行动，算上随军的民夫，还有就地调拨的团练，徐州义勇也要算上，这一次要动员万人？”王兆靖徐徐说道。

说到“万人。”这个数目，屋中所有人都是震动了下，虽说大家都能算出，可一旦确实想到，立刻觉得不同。

赵字营自创立到如今，大战打过，却没有大举出动过，因为赵字营面对的敌人都是地方上的豪霸私兵，缩手缩脚的朝廷官兵。

唯一的一次大打就是官军会剿，南北夹击，赵字营全军出动，可那次也不是合力，南向董冰峰一个团突袭，北边赵进领着两个团加上亲卫队和一个大队对抗，可这次在一个方向上，赵进准备投入赵字营九成的家丁，想想赵字营的战力，想想赵字营的过往，即便是他们这些身在其中的人，也觉得震撼，这到底要有多大的场面，要做多大的事情。

赵进还好，屋中诸人包括陈昇在内，脸上都有振奋神色，倒是王兆靖神情慎重的继续说道：“大哥，徐州、邳州还有清江浦等各处，不能说是高枕无忧，四处仍有官军，豪强仍有自家心思，平日里强势压服尚好，若是咱们全力出击，内部空虚，恐怕会让周边内部心怀叵测之辈抓住机会，有所图谋。”

“没有家丁，还有团练，我的命令还没有说完，下令给第二大队李五，第三大队李和，清江浦巡丁大队黎大津、成大虎和魏木根，李五要在徐州和宿州编练出三千可做家丁的团练，李和要在骆马湖东岸的村寨编练出同样的三千，然后清江浦那边的三千巡丁要抓紧成队。”赵进朗声说道。

屋中已经有低声的惊呼响起，这个数目，等于是再扩编万人出来，平时的议论中，团练并不作为在编的力量提起，团练用做驻屯、维持治安、家丁后备，可大家也知道，以赵字营的训练和装备，加上云山行充足的物资供应，单把团练拉出去打战力也不会差，最起码可以全面压倒那些豪强乡勇和官军普通营头。

所谓让他们可做家丁，就是给他们更正规的训练，完全按照家丁那样武装起来，纳入赵字营各级将领的统辖之中。

成军的速度不用担心，召集起来就可以成形，整理出这样一支力量来，自然不用担心后方不稳。

“要扩一倍吗？”王兆靖失声惊问。

赵进点点头，沉声说道：“不管是为了这次，还是为了将来，我们都得扩编了，家丁扩充是第一步，云山行和各级分店也要扩充，不然我们的人跟不上，那打下来拿下来的成果，就要被别人占去。”

他这番话说完，王兆靖居然有些走神，或者说是神往，整个屋子里，包括护卫赵进的牛金宝和孙大林两人都是这样的表情，大家都被赵进描述的前景吸引。

“大哥终于不是忍在徐州，而是向……”王兆靖说了句，又是停住。

“等动作起来之后，徐州一地按照州城那边的规矩，设立议事厅，赵十一、李五、以及各家长辈商议徐州要事，由如惠抓总，兆靖要跟我一起去，马冲昊我也要带着过去。”赵进这番话没什么异议，大家都知道为什么要带着马冲昊一起。

正在这个时候，如惠咳嗽了一声，想要开口，犹豫了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以赵进的做事习惯，布置下去之后，众人就要各自去忙碌，更不要说今日里赵进说了多少大事。

很快的，大家各自离开，王兆靖脸上有慎重之色，说是调动家丁团队，可开始时候最忙的却是云山行，特别是此时正是出春入夏的时节，粮价慢慢走高，调拨大量物资并不容易，何况又要新增团练巡丁，这也要耽误农时，影响耕种的劳力，还有黄河上的船只要多多准备，人丁物资大部分都要从黄河南岸渡河运过去，若是船运跟不上，可就耽误大事了。

云山行的很多机要大事，都是王兆靖和如惠在这边商议定了，再急信给清江浦的周学智，若无意见，则是上下一体执行。

王兆靖边想边走，正要和如惠商议的时候，却发现如惠还在屋中没有跟出来，回头看看，却发现孙大林和牛金宝两人也走出屋子，守在门前，看来要单独禀报了，如惠难得有这样的情况，王兆靖愣了下，自行离开。

“老爷，不留马冲昊在徐州是妙招，这人虽然立了不少功劳，可还不能让人完全放心，天知道在这个当口，外人如果许了什么，他会不会被拉拢过去。”如惠开场先说到。

刚才赵进讲出这个的时候，屋中诸人都能听懂这个安排，赵进知道这是引子，如惠不会专门来奉承这个寻常安排，赵进点头笑着说道：“这些大事一旦开动，只怕马冲昊自己会请求随军，他那等人，肯定想得通其中关节。”

“老爷果然想得周全，属下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这才是正题所在。

第936章冒进和云山一系

“自家人，你直说就好。”

“老爷，这朝夕相处让人放心，久不相见难免生分，在宿州的李大队正好歹还是老家丁出身，在邳州的李大队正是降人来投，又不经常和老爷相见，不知老爷的威仪，在这样的关键时候，手里又抓到大兵，难免会有别样心思。”如惠缓缓说道。

“用人不疑。”赵进沉声回答。

如惠看了看赵进的表情，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要是山东那乱子越闹越大，老爷你领着赵字营九成的力量出动，那凤阳巡抚还有凤阳守备太监连同狼山副将都不会稳，莫说官军，那些豪商豪强，只怕也会有别样心思，老爷在徐州，内外都不敢妄动，老爷不在徐州，外面不说，只怕里面也是人心不稳，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就是大祸！”

“你是说会有人拉拢李和和李五？”

“现在两位李大队正都是忠心用事，可万一进爷你北上，徐州没有足够的力量，时势推动，很多事就不好说了。”

赵进看了如惠一眼，如惠满脸严肃的继续说道：“老爷以为属下在危言耸听，属下也知道家丁上下的忠心，可徐州是老爷的基业所在，即便有百分之一的风险，也不能轻忽，稍有动荡，很可能就是全盘皆输！”

“你的意思是？”赵进的表情始终很镇定。

“属下知道老爷对山东图谋已久，这次更是合了老爷的大势，可徐州才是咱们的根本，山东那边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何必花费这么大力气去争，属下说句放肆的话，贫户赌博，全副身家都压上也没什么，富家大户，下注的时候何必这么冒险，家大业大，已然富贵，犯得上全丢下去吗？”如惠说得很恳切。

赵进沉默了一会，突然笑着说道：“上次官军南北压过来，咱们也是这般布置，倾巢而出，你为何不担心这个？”

“老爷，那时是大敌当前，不战则忘，上下自然团结一心，可现在不同……”

“大昇和兆靖他们就不会像曹先生这样想得这么多，这个应该和年纪有关了。”赵进笑着打断了如惠。

如惠一愣，随即失笑道：“老爷说得没差，属下这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老爷打出了徐州这等太平兴盛局面，上上下下都在这里投入莫大心力，属下真是舍不得，真担心有个闪失，老爷如此大能，徐徐图之将来成就也不可限量，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曹先生还有些话没说吧？”赵进笑着反问一句。

听到这个，如惠却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之后说道：“有些话进爷心里有数，何必属下说出来做恶人。”

“不是自家人不会和我说这番话，曹先生的心意我懂，但此事非做不可，曹先生所说的风险也都是实在有的，可人在世上，哪有万全无忧的，不冒风险怎么能成事。”赵进收了笑容朗声说道。

那边如惠的神情也郑重些许，也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说这等泼冷水扯后腿的谏言，他心里不可能不忐忑，赵进这话则是打消了他的疑虑。

“不必担心徐州不稳，若是官军乡勇之类的有异动，这近两千家丁，过万团练足以压服震慑，至于家丁和团练这边，他们的忠心我信得过，外人能收买一个两个，却没法子收买全部，加上层层牵制，想要乱很难，话打到底，就算乱起来，我也有把握回来灭了他们。”赵进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些许森然冷意。

赵进如此自信的言语，却让那边如惠松了口气，他点点头说道：“既然老爷也考虑到这个，那是最好。”

如惠这话实际上是找个台阶下，他的心思赵进也懂，如惠现在四十出头，已经是南直隶江北地方的顶尖人物了，就算是道臣知府这一等，也要对他恭敬客气，更别说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和富商，在他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更不要说掌管云山行，手里金山银海的往来，这样的地位权势富贵，怎么舍得冒风险，只怕上次官军南北压过来的时候，如惠也是差不多的心思，可那个形势下没办法讲而已。

当然，赵进也知道如惠的本心是为了赵字营的大局面，他毕竟已经四十岁，经历过风雨波折，自然要求稳求全，那清江浦的周学智没办法立刻征求意见，只怕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想法，赵进没有反感，赵字营的核心里大都是奋勇向前的性子，能有几位老成持重之辈，正好互补。

“曹先生，这次做这样的布置，是为了浑水摸鱼，为赵字营捞到足够的好处，也是为了打下更大的地盘，抓到更多的丁口，曹先生，你觉得咱们徐州兴旺发达，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可你有没有觉得这徐州太小了，这江北之地太安稳太平了？”赵进抛出问题。

没等对方回答，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在南直隶江北我们抓到的地盘已经不少，也差不多是地方上忍耐的极限，再扩再打，只怕会引来天下兵马，朝廷也不会把这等腹心之地让出去，那就是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的余地，可眼下这么点地盘，怎么能容得下这过万家丁和几倍于他们的团练，还有效忠于我赵字营的方方面面。”

如惠神情郑重，他有些明白赵进的话了。

“现在不管怎么遮掩，怎么含糊，谁不知道我们赵字营是什么，我们将来要干什么，家丁团练们知道，投靠们的方方面面也是知道，他们为我们出生入死，受我们严令约束，为得是什么？开始是求温饱，求活命，现在都有了，现在他们求的是建功立业，对这个所求，眼下的徐州，眼下我们所控制的各处地盘太小了，实在太局促了，盯着的人太多了。”

赵进抓起手边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口，示意如惠坐下，正在这时候，却听到外面孙大林通传：“三爷到了。”

“进来就好。”赵进招呼了声，门开后，王兆靖进来笑着说道：“想起一桩事要和大哥商议。”然后冲如惠点点头。

他什么心思，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但也犯不着点破，赵进一指座位说道：“坐下一起听。”

“不去冒险扩展，能不能维持眼下的局面？能，还能维持的很好，可这么下去几年十年，我们的家丁团练就会变得和孔家庄的孔老虎一样，就会变得和卫所里的军户一样，锐气被憋没了磨平了，再也没有这么强的战力，而投靠我们的方方面面也会四散而去，到那时候，我们充其量是个富家翁，最多是一个大一号的云山寺，到那时候，官府会一步步的压回来，更有锐气更有心思的豪强会取而代之，我们出生入死经历了多少风险才到今天，如果败坏成那个样子，你们甘心吗？”

前因后果倒是不用和王兆靖解释，以他的聪明从这些话里就能想到，而且在合议的时候，王兆靖也流露出和如惠差不多的意思，虽说未必是劝阻，但也觉得风险太大。

“老爷，属下想通了，请老爷放心，属下会舍生忘死，全力以赴！”如惠站起，肃然作揖为礼。

“要领着他们见血，要给他们更大的地盘，让他们不断的战斗，这样才能维持住，才能让我们一步步向上。”赵进笑着说道。

在边上的王兆靖沉吟了下，微笑着说道：“大哥，曹先生一直想求大哥一桩事，却犹豫着没有开口，云山寺内有不少子弟青壮自小学文学武，也想为大哥效力，却没什么机会，不少人都去求曹先生那边，曹先生和小弟商量过几次，都觉得不方便提，小弟觉得，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也是自家子弟，不如招揽过来。”

听到这个，如惠先是一愣，随即感激的看了眼，赵进点了下头，没有立刻做出答复，这个情况自然有人报到他这边来，当年云山寺偌大局面，有下院，有田庄，有店铺，还有僧兵之类，这方方面面都需要人来管事做事，云山寺也有一套并不完备的体系来培养，体面僧人的徒弟和私生子，自家的佃户庄丁子弟里，从徐州以及周边的贫苦子弟里选拔出可教之才，让他们剃发出家，在各处庵堂下院内学文学武帮办实务，云山寺各处的位置很是不少，安置人的地方也是多，需要人自然也是多。

但真正有好处有前途的位置，都被方丈和亲信他们这一系把持着，外人根本没办法插手，少数子弟得了好处，其余大多数人或者只是辛苦帮办，或者就一直这么学着，没有出头之日，同样学出来的，对方可能还不如自己，却能出头能有好差事，压着自家，任谁心里都要怨气重重，他们的师傅长辈自然也是如此，作为前任方丈的儿子，如惠就是这大多数人的首领。

第937章大乱鲁南

赵进打破云山寺之后，小鱼吃大鱼，迅速将云山寺偌大的盘子掌握在手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方丈和监寺那一系已经不得人心，其他人巴不得他们倒台，对赵进配合的很，原本方丈那一系被洗掉清除，接下来掌权做事的自然要换上新人，不过位置就那么多，很多其他派系的老和尚都等着做事，下面那些子弟能被轮上的就更少了。

此外还有一点，赵进也不会任由云山寺的僧众们继续把持着各个位置，那等于是替别人打破了云山寺，所以云山寺各个庄园产业都被划拨到赵字营和云山行的名下，愿意继续做事的必须还俗，还俗了以后也往往会调换到非云山寺产业的其他位置，尽管僧人们还俗起来都没什么犹豫，可对于那些等着做事的云山寺年轻子弟，位置就更少了，更没有出头的机会。

而且在赵字营内部，这云山寺一系和山东闻香教的地位差不太多，等于是先前敌国，要有所防范，连如惠都是这么想，当年云山寺僧众在整个徐州作威作福，为所欲为，现在被打落尘埃，天知道除了方丈一系，其他人会不会有怨气，所以赵字营关于家丁团练的方面是不能用的，流民村寨那样的基业之地也不能用，唯一能做事的就是云山行这一系，如惠多少还要照顾些，而且这做生意的营生，多少不那么要紧。

云山行内的位置也是有限，且不说生意不是人人能做，各处云山分店的营生也不是他们能做的，依旧是僧多粥少的局面，他们大都是本乡本土出身，舍不得徐州这样的大好局面，也只能在寺内苦熬，或者先找个营生维持着，他们这一种还和书生士人军户不同，他们唯一向上走的出路就在赵字营内，其他处都比不上这里，所以如惠经常要敷衍云山寺的师伯师叔、师兄师弟师侄这种，这些都是请他帮忙关说的。

这些人对赵字营有价值，而且这么几年过去，旧恩怨也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就是找出路找前途了，不过，赵进不会主动开口，一直等如惠这边。

略一回忆，赵进突然想通了一个关节，拍拍脑门笑着说道：“曹先生，你先前提留守的家丁团练，是不是想让云山寺子弟进来，让他们彼此牵制平衡。”

如惠一怔，脸上浮现出尴尬表情，显然是被赵进说中，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将云山寺子弟放进去掺沙子，让派系和势力变得复杂，所以没办法异动，这个事只能点到为止，说出来万一传出去，那就麻烦了。

被赵进说中，如惠尴尬了片刻就反应过来，郑重其事的作揖说道：“老爷，没什么云山寺的子弟，而是云山子弟，和一州四县的百姓民户一样，都是老爷的百姓民户。”

赵进笑着点点头，这个话题他也不会说透，何况如惠这“云山子弟。”的说法很对他的胃口，沉吟片刻，赵进开口说道：“忠心做事的，有本事的，来多少我们要多少，云山行、咱们下面的各处庄园产业，只要他们合适，就都可以去做，不过有一点，从最下面坐起，做得好，有功劳才能被提拔，没道理他们一去就有好位置做。”

“请老爷放心，老爷给他们出路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属下绝不会徇私，一切都看他们自己的本事。”如惠知道赵进这是在提醒他，连忙肃然回答。

说完这句，如惠又是尝试着说道：“老爷，云山寺内外也有不少粗通拳脚的子弟，他们虽然学武，却没有加入僧兵，也没跟着为非作歹。”

话是这么讲，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没跟着为非作歹，实际上是没来得及，但也是因为这般，所以也没有什么恩怨。

“可以做团练，武技出众的可以去试试巡丁。”赵进回答的很简短，但对于如惠来说也是足够，又是郑重谢过。

赵进看了眼边上的王兆靖，然后开口说道：“你们不要光看着家丁团练如何武勇，如何在前面厮杀，没了粮草供应，没了兵器衣甲，那就不可能取胜，这次最关键的其实是你们，不是说赵字营能打到何处，而是粮草补给能到何处，只要你们能到，家丁们就能到。”

王兆靖和如惠对视了眼，都是起身为礼，王兆靖更是说道：“请大哥放心，家丁到何处，粮草补给就会跟过去，绝不会耽误一刻。”

话题说尽，这边刚要告辞，就听到外面脚步声急响，孙大林通传的声音又是响起：“老爷，山东有急报来，王自洋说有要事求见。”

“先送急报进来，让王自洋等着。”在现如今，王自洋早就没了从前的那种地位。

※※※

天启二年的四月末五月初，山东大乱，漕运断绝，京师震动。

流民灾民刚开始流动的时候，山东六府的官吏们不以为意，豪强们也觉得和从前灾荒年景没什么不同。

对这样的外流，没被地震伤筋动骨的地主士绅们甚至还有点窃喜，人走了，土地留下，自家产业就可以扩大，等年景一好，好处自然滚滚而来，至于这流民去了别处，祸害邻州邻县，那是别家的祸事，和我何干，大家都以邻为壑，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当小股流民汇聚成大股，大股汇聚成洪流的时候，上上下下都开始慌了，可还是有人心存侥幸，心想流民不过是洗掠乡野，向着没有遭灾的太平地方而去，只要呆在城池之内就可以安然无恙，城外如何，也不必理会太多。

东昌府、济南府、青州府以及更远处的莱州府和登州府，在这几处的流民也的确和大家事先估计的一样，和从前的流民一样，只不过是洗掠村寨土围，一路向着更富庶温暖的南边走去，并没有在城池下甚至难啃的寨子下耽误太久。

可进入兖州府汇聚成大队之后，势头却突然改变了，东阿县、东平州、汶上县、宁阳县、泗水县，都遭到了围攻。

若是平常，手无寸铁的流民怎么可能攻破坚城，唯一的法子就是围困，可城内粮尽之前，城外就要吃人了，更是不可能，可在这一年，兖州府东部各县却是地震的重灾区，原本高耸坚固的城墙被震坏震榻，这几年各处凋敝的很，想要修缮都腾挪不出物资，只能这么将就着，到秋粮秋赋时节，手头宽松些再说。

谁也没想到，这司空见惯的含糊却酿成了大祸，当大股流民涌过来的时候，这临时用夯土碎石搭起的城墙根本挡不住任何决死的冲击。

流民饥饿绝望，虚弱无力，又是一盘散沙，州县城池再怎么不堪，也能募集起足够的民壮和团练守城，他们手里好歹有兵器铁器，还能吃饱有力气，总比外面的濒死饿殍要强。

但民壮团练毕竟是民间青壮，即便是官军差役也都是草包不堪，守能咬牙坚持，可如果对方不计生死的冲上来，那就顶不住了，可在东阿县、东平州和汶上县这三处，流民偏生被组织起来，硬生生从城墙破损处冲破了防御……

形容枯槁的饥民跌跌撞撞将壕沟填平，垫起高台，然后架起简陋的云梯，手持木棍甚至赤手空拳的向上攀爬，有人直接摔进壕沟被后续的土包活埋，有人在攀爬城墙的时候支撑不住，直接从云梯上摔下，甚至那简陋云梯撑不住那么多人攀爬直接垮掉，上面的流民摔落，摔死摔伤，根本没有人理会，又是重新架起冲上。

城头热水金汁浇下，滚木礌石砸下来，冲到城头被刀剑杀伤，头破血流，皮肉溃烂，肢体斩断，城下尸体不断的堆积，可流民还在不停冲上。

在这样的冲击逼迫下，城池的守备根本没有办法维持，守城的兵丁和乡勇团练很快就会崩溃崩散。

实际上这样的决死冲击攻城，也就是两轮到三轮，但城池守军咬牙顶住第一波之后，看到流民们居然还能组织起第二拨，立刻就是心丧胆寒，只想着逃命去了，东阿县被拿下的第一天，有逃出来的民壮传言，看到有人在背后驱赶流民，可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地面已经大乱，很快就泯灭无踪。

没人能想到流民会突然围攻城池，城内召集防御往往都很仓促，没人能想到流民能决死冲击，本以为可以轻易打退对方的城内力量很快就是士气丧尽，最关键的是，城池破损，对于流民坚不可摧的防御自己有了破口，只要对着这破口施加足够的力量，往往就可以获得成功，何况这破口往往不止一处，何况城内还有内应。

东阿县知县殉城，东平州知州陷于乱军之中不知所踪，汶上县知县战死城头，消息急报到兖州府城滋阳，急报省城济南，急报京师，这已经是谋反大乱。

至于城池没怎么收到损害的宁阳和泗水，本来是戒备森严，城门紧闭，谁也没想到内部先乱了起来，城内硬生生有人开了城门，早有准备的流民就这么冲了进来。

第938章流民起

流民破城是最恐怖的一桩事，吃光拿光抢光，然后这城池内的百姓也被变成了流民，不管情愿不情愿，他们只能跟着大队行动，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这几处城池若是次第被打破，官府还有准备的时间，会集合官军阻截，会加强流民行进路线上的城池戒备，甚至会调集粮草来赈济，可这几处城池被打破的时间相差不过两天，流民们的在行进中就做到了这一点。

几路齐进，在差不多的时候攻城，然后取得了差不多的战果，即便是官军都不那么容易做到。

等这边的消息传到府城和省城之后，知府、道臣和巡抚等人突然发现兖州府已经有五六个州县失陷，当真是震骇异常。

这六处被打破的州县都在运河附近，流民们的去处就是济宁州、兖州府府城滋阳、邹县这三处之间的三角地带，稍有常识的官吏都能判断出流民要干什么，济宁州是漕运枢纽，富甲山东，囤积着大批粮草和财货，兖州府府城滋阳是鲁王王府所在，也是富庶大城，至于那邹县因为有亚圣后裔孟家在，一直没有被税赋荼毒，百姓也没有流亡，如今在山东的这等地方也是繁华所在了，更不要说，距离兖州府府城四十里不到，就是衍圣公府孔府所在的曲阜县，那里也有不次于府城滋阳的富庶，更不要说那里还有圣人后裔孔家一族。

济宁、滋阳、邹县、曲阜，都在这三角地带周围，不管失陷了那一处，相关的官员都要惹上天大的麻烦，济宁出事那就是运河再次截断，这次可没有徐州赵进那么有节制的低调动作，必然从天子到魏公公都是震怒，定然会去官获罪，如果府城滋阳失陷，鲁王一系有什么闪失，或者衍圣公孔府那边出了事情，不要说去官获罪，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

兖州府的快马急信一到济南，山东官场立刻以罕见的高效运转起来，准备调集兵马南下平乱，然后急奏朝廷，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辽镇几次溃败，大批辽兵渡海来到山东，在山东的官军数目已经有了近三万，可山东巡抚立刻能调动机动的官军不过数千而已。

巡抚赵彦下令，总兵杨国栋不敢怠慢，立刻是调动兵马，可山东防务的重点在登州府，大部分兵马都在登莱两府驻扎，一时间没办法赶到兖州府济宁州那边，只能烧香拜佛，希望兖州府那边的官军能撑久一点了。

偌大山东，在兵部底册上的官兵数目不过九千余，算上空额之类的陋规常例，只有六千出头的兵马，去年和赵进交战的时候，折损了几百，还没怎么补充完全，加上大部都在登州府北部沿海一带，在兖州的不过一千五百余人，骑兵才二百多，由一名参将统辖，可流民那边的数目，即便没有清点，可十几万的数目怎么说也是有的，甚至都是低估了。

一千五百对十几万甚至更多，没人觉得这是如何悬殊的比较，大都以为这一千五百左右的官兵未必能扫荡流民，但守备还是能做得到。

流民十几万值得什么，不过是土鸡瓦狗，甚至算不得鸡和狗，无非是虫蚁一等，能打破那几个城池，无非是趁虚而入，里应外合，那几座城池也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没什么官军守备。

且让这些不知死活的乱民贼子猖狂，等大军聚齐到达，就会彻底将他们扫平灭杀。

※※※

葛田丰今年十六岁，是汶上县戴村坝的一名农家子弟，他十岁那年山东大灾，疫病流行，葛田丰的娘亲在那年也没撑住，直接去了。

那一年的葛家还算是幸运，没有跟着乡亲们去流浪，听说去的很多人都死在南直隶，其余的也都被抓去做苦工，这辈子不要想回来了。

旱灾之后，山东年景还算过得去，可葛田丰也没觉得怎么好了，这五年来，吃饱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牢牢记在脑中，饥饿才是常态，倒是可惜了这个名字，葛田丰这名字还是请村里一位读书人起的，说是田地丰收的意思，可不管田地遭灾还是丰收，葛田丰就没记得自己吃饱过。

吃不饱肚子，身子自然也不会太好，得点小病就很容易变成大病，然后撑不过去，葛田丰的哥哥和两个妹妹就是这么没的，只剩下他和他爹两个人相依为命。

对亲人的离去，葛田丰已经麻木了，偶尔还觉得少几个人和自己抢饭吃，自己还能多吃些，不过辽饷的出现让葛田丰这点小小的阴暗愿望也没办法实现，辛苦一年打下的粮食，被差役收过之后什么也剩不下，地里明明长出麦子了，可麸皮都算是好东西，还不能经常吃上。

第一年辽饷过后，葛家就撑不下去了，用极低的价钱把土地典卖给了汶上县的一个秀才家。

这秀才家只能算是富户，能生发起来靠的是刻薄算计，盘剥佃户，只不过这次却没判断好大势，这家在县内算不得豪强，吏目差役也给不了几分面子，趁辽饷搜罗了不少田地，却成了压在自己头上的包袱，第二年辽饷，家底一下子空掉了，转手又被县内的举人收去，葛田丰和父亲又成了别家的长工。

汶上县种田最麻烦的就是灌溉，虽说是戴家坝这边就是临近河道水坝，奈何这河水是补充运河的，不许挖渠取水灌溉，官吏盯得极严，稍有触犯就是重判，周边还不许挖渠打井，唯恐减了戴家坝这几条河的水量。

这盯得紧抓得严并不是因为忠心朝廷，而是要借此捞取好处，在汶上县用水是有公价的，想要灌溉就得和管事的谈好价钱，这才可以用上。

那举人家大业大，却也是节省积攒起来的，不到真正大旱的时候绝对不会去买水，而是在隐秘处打了几口井，让自家的长工佃户担水灌溉。

吃着勉强不会被饿死的饭食，做牛做马的辛苦，人也是很难撑住，葛田丰他爹终于撑不住了，累出了毛病。

富人家得病可以请郎中抓药，这等穷户得病就只能硬撑，或者求神拜佛，只是那寺庙道观都是为了大户人家预备的，没有香火连门槛都迈不过，能拜能信的也就是闻香教了，身边穷兄弟们信的多，也能彼此帮扶下。

葛田丰和父亲一起信教之后，好歹吃了几顿粗粮糊糊，吃饱粮食，身体多少就好受点，也算是佛祖保佑了。

每日里辛苦做活，忙完农事还要替主家打柴割草，还要替他们伺候牲口，甚至要在械斗的时候拿着棍棒站在前面，当真是苦不堪言，越是活得辛苦，就越觉得闻香教所说的吸引人，真要有了西天神国，有了极乐家乡，就不用遭这么多罪了，葛田丰和父亲成了最虔诚一等教众。

在地震来临的时候，葛田丰和父亲没有受伤，住在窝棚里，就算塌了也不过是木棍和干草压下来，根本没事，可地震之后，主家说是今年田地里的收成会减少，一边让大家加紧干活，一边却扣减口粮，做得更辛苦，可日子却更难熬了。

然后那传经人开始讲什么末法时代，讲什么大劫将至，让葛田丰听得心惊胆战，每日里吃的太少，做得太多，那点口粮根本不够吃的，可主家也不在乎，在这个时节，想要招募劳力太简单了，一条人命值不过一斗米，死就死了，谁理会。

葛田丰的父亲让出了自己的部分口粮，还帮着自己儿子多做点活，这等辛苦，少吃多做怎么可能撑得下去，就在第二次地震发生的前一天，父子两个睡下来，还和一起住的苦力们闲聊几句，说这么干没个出路，要是一直向南走，能给更大的富户当长工，没准还能吃好点，也没说太多，累的要命，不睡第二天更撑不住。

等第二天早起的时候，葛田丰发现自己的爹没有起，过去喊了两声，推了一把，才发现自己的爹身子已经僵了，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

这么一个长工死掉，除了葛田丰哭得昏天黑地，没什么人理会，主家的管事更是骂骂咧咧觉得麻烦，甚至连草席都不愿意给，只说自己挖个坑埋掉，还要埋深点别脏了庄稼。

等到这第二次地震发生的时候，葛田丰没什么害怕，只是坐在窝棚里发呆，心想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好。

这第二次地震发生之后，各处都乱了，葛田丰也不去做活了，只去那边烧香听讲，这么连续的天崩地裂，让这葛田丰觉得的确要末法了，的确要有什么大劫降世，活都没有几天可活，还理会活计做什么，再说了，烧香听讲，多少能发一碗糊糊来喝。

在那边听讲的时候，葛田丰懵懵懂懂的觉得，讲经的那个人似乎也很糊涂心慌，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可到了地震发生之后的第四天，一切就不同了，讲经那个人有了精神，一同烧香的人里也多了几个身材壮实，气色不错的。

第939章葛田丰

“……那管举人家里全是粮食，却从拿出来给大伙吃，弥勒佛祖已经降下法旨，让本教诛杀这等妖魔……”

有人倡议，有人应和，人在其中，糊里糊涂的就跟着答应，一想自己饿的头昏肚痛，一想自己家人因为饥饿一个个病死累死，而那管举人家里却全是粮食，听说隔三差五还能吃肉，想到这个，葛田丰就觉得愤恨若狂。

大家闹哄哄的去，走在半路上，这葛田丰就有些慌了，那管举人家里养着几十条汉子，还有什么门派出身的枪棒教头，刀枪手里都是齐备，大伙手里拿着个木棍农具，能打得过吗？

等到了那管举人的宅子那边，里面的护院之类的都是上墙，看着要厮杀一场的样子，不少人就在这个时候打了退堂鼓。

没曾想那传经烧香的香头却很懂行，早就让人拆了门板草棚什么的，就那么顶在头上向前冲，等到了跟前，直接斜靠在墙上，让人踩着向上。

一个举人的庄子，那里能想到会有这等攻打，本以为过不来墙，谁曾想挡不住，再加上下面一个个群情激奋，那些护院乡勇都是胆寒了，枪棒教师本想着杀几个震震场面，没曾想饥民里有一人冲上来，手持朴刀几下子就把他砍翻，其余的立刻鸟兽散，这庄子就这么被直接打破。

尽管那管举人苦苦哀求，可全家老小一个都没有活下来，存粮和窖藏直接就被大家打破分掉，还有人恨的发狂，居然就那么放起火来，将粮食烧了不少。

葛田丰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吃得他眼泪直流，只觉得这是人生最快意的勾当，能再吃饱一顿，死都值了。

戴家坝这边也就只有管举人这一家大户，聚起来乱民灾民太多，打破之后很多人还没能吃饱，只能说是勉强填肚子，他们的心思也和葛田丰一样。

“打下县城，就能吃饱饭！”

传经烧香的香头这么说道，没有打破管举人家之前，不少人都是唯唯诺诺的良善小民，可见血吃饱之后，大家的胆子就大了起来，都已经饿的太久了，能吃饱比什么都好，而且那种肆无忌惮的痛快什么时候享受过！

和围攻管举人家一样，葛田丰也有顾虑，县城城墙那么高，县里面又有那么多凶神恶煞的公人，比管举人家防备可要森严多了，怎么能冲上去。

当看到成千上万黑压压的流民百姓之后，看到那已经垮塌半边的城墙之后，葛田丰心里的火又是烧了起来，这个还真是有可能。

没人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大家直接拿草茎抽长短，抽中的就去前面冲……

尽管城墙高了许多，拿着兵器值守的人多了许多，上面还有弓箭和滚木礌石，可大伙还是顶着门板草棚冲过去。

同样不出所料，听到了惨叫，看到了头破血流，第二轮抽长短的时候，被抽中的人开始怕了，有人丢掉草茎不管不顾的就要走，只是这走的被一刀砍掉了脑袋，很多人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队伍里多了拿着兵器，凶神恶煞的角色。

在这样的凶徒面前，他们还是一团散沙，还是虫蚁之类的角色，谁也不敢不听，就那么前后威逼的冲了上去。

葛田丰开始心惊胆战了，尽管他运气好，两次都没有抽中，可天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第二轮冲过去的时候，城头的守卫就那么惊散了，而且城头守军自己乱了起来。

看到同伴踩踏着因地震崩坏的废墟攀上城头，整个城外的流民百姓都跟着疯狂了，在这个时候，可没什么畏惧恐怕，呼号着向城内涌去。

县城里的积储也是有限的很，虽说比管家庄稍多，可围攻县城的人比围攻管家的人多更多，洗掠了官库和大户人家的库藏之后，那些艰难维持的平民百姓也没有放过。

这次葛田丰很不满足的吃了几顿半饱，县城内的粮食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大家都或多或少的有了点私底的存货。

“……大伙去济宁，那边粮食更多，那边存着全天下几分之一的粮食，到了那边，咱们可以年年吃饱……”

开始时候还有人讲什么神佛，到现在只说是吃饱，这种不需要辛苦劳作就可以肆意妄为，还能吃到粮食的感觉，对饥饿几年，濒死绝望的流民来说，实在是太有吸引了，不少人都被这个煽动起来。

“……谁手上没沾到血，这县衙门的人都被咱们杀了，这城池都被咱们破了，难道还有后悔的机会吗？谁要不干了，官府找上门来，那就是死路一条……”

快活的时候是快活，想想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想想要面对王法，些许迟疑也在这心惊胆战中烟消云散了，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至于那些手上没沾血，到这个当口又想要走的，还有更赤裸裸的手段。

“……谁要想走，问问俺这口刀答应不答应！”

“他一定是官府的奸细，是妖魔，是混在咱们大伙里面吃肉喝血的，把他烧死了！”

斩杀几个人，几个人被架起火堆活活烧死之后，人人战栗，谁也不敢说什么走了，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乖乖走下去。

从汶上县到济宁州，尽管沿路有不少靠近运河的富庶村寨，可对于越来越庞大的饥民流民队伍来说，这些物资只是杯水车薪，每个人捞到的那些私货很快就消耗干净，大家没有吃饱几天，又重新尝到了饥饿的滋味。

有个读过几天私塾的流民脑子聪明，很多事看得明白，打破村寨后，葛田丰曾听他说，村寨里粮食不少，可分到大伙手里的却不多，差的那一块不知道去哪了。

葛田丰没多琢磨，说这话的那流民第二天就死在半路上，也没什么人理会，天天都死人，死的还不少，谁死也不稀罕。

这一路南下，葛田丰别的不知道，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偶尔一次被叫去帮忙，人站在高处，只看着黑压压的到处都是人，甚至望不到边际。

队伍里男女老弱都有，老人很快就撑不住了，毫不意外的死在半路上，而女人和孩子则是另外一种境况。

葛田丰发现，随着队伍的人数变多，队伍里并不仅仅是流民饥民了，尽管有些人看着破衣烂衫，却是健壮的很，这等人往往拿着兵器，而且每当大队停下，就有那衣着光鲜的角色来到，他们挑选合适的孩童和女人带走，稍微见识过的人都知道这是人贩子，可没人觉得不对，能被买走卖走，哪怕是进火坑里，也比饿死的强，何况在这几万十几万的流民大队里，混乱异常，大家也是无法无天，经常有女人被糟蹋，连俊俏些的少年也经常遭殃，还是去火坑更好。

大伙都觉得能被带走是享福，葛田丰也能想通这个道理，不过他偶尔发现，那些过来挑人的人贩子是给钱的，银子什么的都是给那些香头还有更上面的人物，难道有人把大伙当成货物来卖？这到底是什么心思？不过葛田丰知趣的没有去说，少说几句，多活几天，他清楚记得自己父亲的话。

越靠近济宁，大伙就觉得不同，都在山东地面上，处处凋敝，处处民不聊生，可这济宁各处怎么就显出这等繁华整饬的模样。

一个个村寨集镇被打破，里面的物资被搜刮一空，里面幸存下来的百姓被裹挟到流民之中，队伍愈发壮大，来买人挑人的人贩子也越来越多，队伍里不一样的人也开始越来越多。

除了那些看着健壮拿着兵器的，还有骑马的人出现，很多人也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穿着体面衣服，拿着各色兵器，甚至还有车马轿子出现。

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只不过是传经香头自己讲述，可现在声势极大，有敲锣打鼓的响器板子，有旗幡彩带，还有香烛供桌，还有专门的大车拉着神像，每日里都在祭拜，每日里都在讲经，时常有神迹显现。

然后香主香头们对待信众流民的态度也是变样了，葛田丰清楚记得本地的传经香头对他很和气，还曾经给过他几块加盐的糠菜饼子，那是做梦都会想起的美味，可越向南，态度越恶劣，开始是骂，后来是打，越来越高高在上，葛田丰甚至看到，这香头硬抢了某信众的老婆……

不过大伙也不敢说什么，这个香头还算好的，在其他各处已经有直接动刀杀人的了。

“开了济宁城，人人吃饱，人人吃肉，还有美貌的婆娘睡！”天天都在高喊这个，还有人每日里到处送符水撒香灰，说是百病不侵，还在吆喝着“大劫将至，地上仙国降世，谁出力做事，谁舍生忘死，就能入极乐家乡，就能被神佛庇佑！”

相比于后面的神佛，这前面的吃饱喝足睡婆娘更让人心动，可葛田丰也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真正虔信的，身强力壮的，似乎都有好去处，那些懂得点武技的，总是能多分些吃食，很多人就这么不跟着大队行动了，过些日子才发现，他已经到了那抬旗打幡的队伍里，要不然就是手里的木头石头换成了铁家伙。

第940章发饼

尽管事先得到了种种许诺，可真看到济宁城的时候，葛田丰还是倒吸了口凉气，这和那些县城村寨完全不是一回事，高耸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还有城头密密麻麻的守备兵马，要打下这个，不知道要用多少人命来填……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已经由不得你如何了，漫无边际的流民大队之中，越来越多的别样人物出现，怎么看怎么像是绿林杆子一等，这类人和流民总数比起来，不过百分之一的数量，可这些强人弓马齐全，又有配合组织，他们是狼，流民是羊，那里能够抗衡，只能任由驱策。

沿途打破村寨的时候，房屋院墙都是被拆个精光，里面成形的木梁木架还有粗竹竿之类的都不丢弃，专门会安排人扛着，本来大伙以为这是路上烧火用的，没曾想却一直带到了这边。

这些木材就在城下捆扎成了云梯和各种器械，尽管葛田丰不懂这个门道，可也是能看出来，这些器械比攻打各处县城村寨市后所用的要好很多，如果在那个时候就用这些，肯定会少死很多人，只是这话，葛田丰也知道不能说出口。

除了这捆扎器械，其余的事情就是督促大家挖土，谁能挖的多些，就多块饼子吃，这让大家争先恐后，济宁城周围各处，处处被挖出大坑。

一路上打破的城池砦堡多了，葛田丰也比从前懂得多了些，比如说他大概能猜到，济宁城头上一定备齐了各种滚木礌石，一定有用粪便熬煮成的金汁，开水是一定有的，搞不好还有滚油，各处城门已经被土包沙袋填死，看这个规模的城池，估摸着想要挖开不可能，就算有内应也搬不走。

而且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济宁州的城池在地震中没有受损，看着高耸厚重的城墙上连个裂纹都没有，护城河里的水也是足的，更不必说，城头还有官军，这样的城池想要拿下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到这个时候，葛田丰已经怕了，那些攻城而死的惨状他看了太多，这段日子他多少吃饱了几顿，对那地上仙国和极乐家乡没那么期盼，反倒心里隐隐生出不安，觉得可能这个不是什么真的。

怕了想走的人不只是葛田丰一个，看到济宁城池的规模之后，已经有不少人心慌心怯，很多同乡同族的已经开始议论离开的事情。

不过想要离开是犯忌讳的，那些骑马带刀的健壮人等，凶神恶煞的巡视四处，谁要想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琢磨出些东西之后，葛田丰隐约间就觉得，身边并不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苦命人，还有别人的探子，不然随便说句话，怎么就传到别人耳朵里了。

葛田丰闷不做声，可那些私下议论的却有不少倒霉的，让人心凉的是，过来抓人杀人的，却都是前段时间一同赶路的苦兄弟，甚至还有同族同乡，可他们没有顾惜一点情谊，下手心狠手辣。

无非是每天能吃的比别人多些，无非被那些会主香主笼络过去，看着比别人地位高了不少，就冲着这些，他们就可以对同乡同族同样可怜的人下杀手。

白天不能走，可这么多人，乱糟糟的局面，天黑的时候可以跑出去，葛田丰自小就是个夜瞎子，可夜里这边点篝火的不少，总能把小时候趁乱偷瓜的本事拿出来，爬也要爬出去，在这边就是死路一条！

可白日里忙碌操劳，晚上有杂粮野菜混起来的团子果腹，吃了两个之后，葛田丰沉沉睡去，等夜深再说。

真到了夜深时候，葛田丰醒了，但这醒来却是被惊醒的，被身边响起的惨叫声惊醒，杀人的凶狠呼喝，和受伤濒死的惨嚎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营地之间，而且还不止是一处，不时响起大骂：“跑到那里去，你一定是奸细！”

“妖魔，西天神国就在眼前，你怎么就不敢近了！”

这么多人围聚在济宁城下，每日里吃喝排泄，加上没什么洗漱可言，宿营的地方早就是腥臭不堪，可现在在这些恶心味道里，都多了些血气，经历了这段时日之后，大家都对这个气味很熟悉。

听到这个，闻到这个，葛田丰愣怔了下，又是闭上眼睛，在那里开始装睡，没过多久，白日里的疲惫涌上来，真得睡了过去。

这一夜，济宁城头灯火通明，彻夜不眠，官兵和民壮巡视不停，时刻备战，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山东几次闹灾，济宁这边都是安然无恙，完全是个世外桃源的模样，别处因为苛捐杂税、辽饷盘剥、天灾人祸闹得民不聊生，而济宁却因为漕运繁荣发达，且因为这边一直有官军驻守，能召集起足够的民壮团练，从前即便有大股流民，不是避开济宁走，就是被打散接受安排。

今年两次地震，稍有远见的人都能想到流民将起，可大家也都想到各县因为地震道路断绝，灾民想要流动起来也要吃饭才有力气，也得有人带领才能走出来，这对于一团散沙困苦煎熬的百姓来说几乎不可能。

谁能想到，这些百姓真的走了出来，而且由小变大，汇聚成这可怖的洪流，沿路冲垮州县，一直来到了这号称鲁地之冠的济宁城下。

消息不断传来，济宁州上下都是焦急惶恐，乱成了一锅粥的模样，可在这个要紧时候，济宁守备还要拨出手下部分兵马去守卫兖州府府城，山东文武官员都分得清轻重，济宁失陷，无非是戴罪立功，率军夺回，若是在府城的鲁王有什么闪失，大家只有下诏狱等死一条路了。

济宁州内的兵马本就不多，如果再走些，那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猪羊，当即由济宁知州出面，各路豪商士绅出钱出粮，将那济宁守备的兵马留了下来，对外则是号称晚几天再出发……

除了官军之外，豪商士绅，各路商会，大笔的钱粮凑了出来，直接在城内城外征募乡勇民壮，济宁武库也被打开，兵器都是分发下去。

相比于别处，济宁这个漕运重镇对闻香教的了解更深些，官吏和富贵这一层和教众信众打交道也更多些，本城也有闻香教会主和香主，平时把持着漕运相关，这次流民闹起，他们非但没有兴高采烈的景从，反而是破口大骂，去年断河，今年又要断河，难道让大伙喝西北风吗？

平时大家处的不错，也是一起发财，在这样的关键时候，也别闹出什么幺蛾子，咱们家业富贵都在这城内，真等了流民进城，难道你就能保全了？还是你以为你能在进城之前保全？

提前打了招呼，也安排了人手去盯着，凡是和漕运相关的，就不会被选为团练乡勇，那些人居住的地方也有人紧盯不懈，然后全城大索，凡是来历不明或者看着可疑的，一概抓到牢里去，就是害怕出现别处那等里应外合的局面。

不过这济宁又和那些州县不同，济宁的富庶放在全天下也是排的上号，不说富足，温饱的人远比山东其他各处多，有这样的日子，就不会去烧香信教，就不会奢望什么地上仙国，能过得好些，看多了临近各处的惨状，就唯恐自家也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钱粮发下，兵器发下，民壮乡勇很快就是征集齐备，在城头上战战兢兢的准备去拼命，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还没到天亮的时候，葛田丰就急忙爬起来，模模糊糊的看着城墙上的灯火，济宁城池周围能抢光的东西早就抢光了，能吃光的也都吃干抹净，可让人意外的是，每天总有些粮食出来，虽然是和杂菜、麸皮、草根甚至还有木屑什么的混在一起，但吃了多少能顶点用，但不是人人都有，很多身体虚弱的，已经两三天没捞到一晚。

看着周围纷纷醒来的同伴，葛田丰四下打量，等到那发粮的一过来，一定要先抢过去。

正在全神贯注的四处打量，突然间人群从外到内的骚动起来，葛田丰先是一愣，随即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这味道让葛田丰猛地站了起来，这可不是那些乱七八糟东西熬出来的糊糊，里面肯定有米面，搞不好还有油盐。

大家都饥饿难耐，可不仅仅是葛田丰闻出了这个味道，人们纷纷站起，想要第一个跑过去，随即大家就发现了味道的来源，一辆辆大车在青壮围绕下进入了流民的营地之中，车上有大竹筐，上面盖着蒙布，热气腾腾。

人群发一声喊，直接就是冲了过去，有人摔倒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踏而过，开始还能哭喊挣扎，后来很快就没了声息，也没有人去理会他的死活。

到了那大车跟前，很多人直接就想要冲上去抢，生怕下手晚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曾想还没靠前，就被护卫大车的那些青壮用棍棒狠狠打了回来，有人连棍棒都不惧，那些青壮直接动了刀子。

血溅五步之后，场面总算控制住了。

第941章饼换命

“人人有份，拿得到的站一边，拿不到的站另一边等着，谁要不听话，不要怪老子的刀子不认人！”凶神恶煞的呼喝，那刀子上还滴着血，谁也不敢乱动了。

接下来总算没人上去抢，可也说不上是有秩序，身强力壮的总归能挤到前面，老弱就没办法了。

葛田丰自小没吃过饱饭，身材瘦小，十六七岁年纪却像是个十三四的身量，即便有点力气也很难争过别人，挨了几拳几脚之后就靠不了前了。

居然是杂粮饼子，拿到的人都在大口吞咽，闻着香气，这可是实打实的粮食，可能还掺了点油盐进去，什么西天仙国，能吃到这个，那就是仙国。

等身强力壮的分完了，拿着刀棍的人没让他们继续拿，让这些人等在一边，葛田丰这次算是力气大的，拼命挤在了前面，可到了跟前，却什么都没有。

有一个分发饼子的跳到了大车上，随手掀开了一个竹筐的蒙布，然后把竹筐倾斜，围着大车的人群“哗。”的一声，大家都看到里面满满的都是饼子，上面还泛着油光。

很多人忍不住吞咽口水，很多人下意识的向前拥挤，但又被怒骂乱打拦了回去。

“你们想吃吗？那就跟着来！”那人吆喝着说道，他这话一说，先前领了饼子身强力壮的一干人也想上前，这人却吆喝了回去：“拿到饼子的别跟着来，没你们的份了，不听话的，要你们的命！”

这些日子下来，大伙也明白对方的做派，说要要你的命，那就真会动手杀人，这话一说，立刻镇住了场面。

什么时候能吃到饼子，闻着味道的葛田丰浑浑噩噩的跟着大车走，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还有几个妇人捏着嗓子说道：“大爷行行好，俺陪你睡！”

这话直接被骂了回来，这几个妇人衣不遮体，露出来很多，看得葛田丰呼吸粗重，可葛田丰也知道流民里面年轻的漂亮的女人女孩子早就被挑拣干净，其余那些有点摸样的，想要活下去也得让人为所欲为，剩下的这些都是实在拿不出手或者年纪大的。

天已经微微亮了，济宁城东的地势平坦无比，放眼能看到很远，跟着大车的葛田丰能看到其他各处都有这样的人群，大车后面跟着一堆人，都是朝着济宁城下的方向走去。

流民营地实在太大，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东边天已经大亮了，葛田丰能看到一包包土和沙袋摆在营盘的边缘，距离那护城河几十步的地方。

在营地边缘地方，早就有拿着兵器的流民青壮等候，葛田丰甚至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因为虔信和健壮被挑走的同乡同族，拿着铁器的人少，倒是不少拿着竹竿和削尖的木棍，能看到前段焦黑，显然是被烤制过，按照葛田丰这一路上的了解，搞不好还在粪水里面泡过，只要被刺出血来，那就活不成了。

只不过这些手持器械的青壮们可不讲什么同乡同族的情分，大车停住不动，还没说发不发，他们就恶狠狠的驱赶跟着大车的老弱流民们向前，走出营地那边，有走慢几步的，立刻被狠狠抽打，还有人顶了几句嘴，直接就被木枪竹枪戳了个通透，拔出来的时候，人倒在地上，鲜血迸溅周围人满身满脸，吓得惊叫一片，都慌忙走出去。

黑压压的一片，光是这一波怎么也得有几千，看着后面还有各队被大车领着向这边走，这差不多是几万人的样子……。

“把土包丢进护城河里去，丢进去一包，吃一块，丢两包，吃两块，能填进去多少包，就吃多少，你不怕撑死就尽管去！”每辆大车上都有人吆喝大喊。

城头也已经生火，开水滚油金汁的味道飘到城下，难闻好闻，大伙都明白只要过去，恐怕是死路一条。

“去就能吃个饱，不去就是死！”车上的人也不讲什么因果报应，赤裸裸的利诱威胁。

盖在竹筐上的蒙布都被掀开，诱人的香味弥漫开来，每个人肚子乱叫，吞咽口水，随即哭喊叫骂就是响起，拿着竹枪木枪的那些人开始驱赶大伙向前。

“快把土包拿起来，不然死路一条！”

“快点，向前跑，填下去，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突然有人哭喊着跪下来，拼命磕头，可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四五根竹枪已经把人穿透，死的不能再死。

在这样的局面下，大家都是战战兢兢的拿起了那土包，惨叫声不住的响起，走得慢的，或者有意拖延的，都被毫不留情的刺杀，人命不值钱，人命在这个时候，就是用来吓唬人的工具。

后面人惨叫着倒下，前面人就快走几步，可前面还有人挡着路，再不走快，自己就要被刺杀，那就只能向前推挤，前面的人走慢了，被后面人推搡，踉跄两步摔倒在地上，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踏过去，背着土包的人更加沉重，被几个人踩踏过去，就活不了了。

在这样的威逼下，前后彼此催促，脚步越来越快，到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很多人心里的念头并不是怕死，而是回去能吃一块饼子。

“填河了！”有人高喊，城头城下都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嚎叫。

“填河吃饼子！”

济宁城池下的护城河并不宽，这护城河在山东各处的城池里是难得的奢侈，别处甚至都没办法引水过来，济宁这边好歹可以借用微山湖和漕运水道，但也只能意思意思。

因为不宽，所以城头的弓箭居高临下可以射到护城河的另外一边，第一批人扛着土包跑到，城头锣声敲响，箭支呼啸着飞下来。

衣不遮体如何能挡住箭射，食不果腹动作缓慢，如何能闪躲，跑在前面几排的流民惨叫着倒下，人潮的速度却没有停止，大伙都知道这个时候停住，只会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踩死踩烂，城头上的弓箭可不是能射中每个人。

葛田丰一开始就在队伍中间，抢饼子的时候，他比不过那些身强力壮的，可和现在这些人比起来，却算是出挑的，葛田丰明明可以跑在最前面，却背着土包跑在人群中，不时的闪躲身前身后。

这么多人向着护城河冲过去，城头射下来的弓箭除了激起几朵浪花之外，根本挡不住这汹涌的人潮，城头的弓箭快就停下来了，算计起来，城上的一根弓箭比下面一条人命要值钱太多太多……

开始时候人潮扑过去很快，可大家都跑起来之后，速度自然而然就慢了下来，毕竟距离后面的驱赶威逼也远了。

弓箭停下，已经有人到了护城河边，土包直接丢了下去，转身向回跑，脸上已经带着兴奋，回去就能吃饼子了！

葛田丰也趁着这个时候加快了脚步，可就在这时，猛看到从城内有十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抛了出来，越过城头直接砸在了人群之中。

似乎是土石捏合成的圆球，呼啸着砸在人身上，被砸中的人脑袋和上身直接稀烂，那土石捏合成的球体似乎不那么牢靠，砸中之后四分五裂的崩散，土块碎石飞溅出去，凡是被波及到的都是筋骨断折，葛田丰猛地低头，只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屑擦过脸颊，直接割开了道口子，血止不住的流下来。

这十几个土球，立刻就把人群的势头打停了一下，不少人惊慌失措的想要逃跑，可就在这个当口，在流民营盘里又有更多的人涌上前来，这些人或许都是被带到这边来，填河一包土就能捞到一块饼子。

城内这杀伤巨大的土球呼啸着飞出抛下，不过就是三轮左右也是停下，流民的势头实在是太过汹涌，无穷无尽，这跑出来的土球也拦不住这样的势头。

一包包沙土被丢进护城河中，眼看着本就不宽的河道被填满起来，马上就要成为一片平地模样。

明知道挡不住，可也不能看着对方一步步杀到城墙底下，土球还是呼啸着从城内砸出来，弓箭也零散发射。

不住的有人倒下，甚至有人躲过了城内的弓箭和土球，却没有躲过身后同伴的推搡和冲撞，就那么直接摔进了护城河中，他们基本上没有爬起来的机会，直接被后面的土包或者同样被推挤下来的人砸下去，成了填河的一部分。

葛田丰打起了全副的精神，丢下土包后直接转身，在迎面而来的人潮中寻找缝隙，实在是闪躲不过，就将对面的人打倒，就这么亡命狂奔，看着身前身后一具具尸体倒下，总算回到了大车面前。

就在自家刚出发的那个地方，又有大批大批的人被推倒了前面，看着葛田丰跑回来，已经有人举着竹枪要刺杀，葛田丰挥舞着双手大喊着说道：“我把土包丢进河里了，给我饼子吃，给我饼子吃！”

可怎么看都不像要给饼子的模样，有人拿着刀棍已经过来了，就在这时候，大车上一人吆喝着说道：“好兄弟，过来拿块饼子吃！”

第942章不值一文

葛田丰这才挤到了前面去，那人满脸笑容，从大筐里拿出一块饼子递过来，葛田丰在周围众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中接过，直接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他手上全是泥土，脸上还有迸溅的血迹，不小心都沾染到了饼子上，葛田丰那里顾得上这个，只是狼吞虎咽。

这是粮食，虽说里面有高粱和麸皮，可里面也有粗面，还带着些油盐味道，不知道是血迹还是饼子本身有的。

吃完了饼子，拿着木枪和竹枪的人又是威逼上来，葛田丰把手指都舔的干净，没等任何人催促，他又去扛了一包土，就冲这块饼子，豁出这条命又能怎么样，不能吃到，死也就死了。

第一波威逼出来的人不少都是活着回来了，有人经历过刚才的惊心动魄之后，再也不想去，可由不得他们，也有人和葛田丰差不多的性子，为了能再吃一块，豁出去也就豁出去了。

后来的人看到葛田丰狼吞虎咽的样子，却不像是最先那批那么害怕了，反而有些跃跃欲试，而大车上那些人也开始拼命的鼓动，有了例子，有了榜样，总比干巴巴的利诱和威胁要强很多。

城内抛出土球的频率越来越低，箭支也是稀稀落落的，不过一直关注城头的葛田丰也注意到，城头的人越来越多了，烟气也越来越重，可能城头那些大锅早就已经烧开沸腾。

当护城河被填平的时候，靠近城墙根的流民又是遭到了杀伤，城头的石块雨点般砸下，很多来不及闪避的人都直接被砸死在城下。

吃了东西的葛田丰精神很足，有了经验的他也愈发的灵活小心，等到护城河被填平，不再扛着土包上前的时候，他已经吃到了三块饼子。

回到大车前，刚被领出来的那些老弱流民有人拿起了土包沙袋，也有人围在那些新造的攻城器械下面。

领到一块饼子之后，大车上的人没让葛田丰离开，只是拿起一根竹枪递给他，笑着说道：“你小子出息，运气来了，去那边呆着，听吩咐做事，你不会饿肚子了！”

葛田丰一愣，再看看周围那些刚拿到竹枪木枪的，都是刚才扛土填护城河时候的同伴，他们在人群中表现最出色，活到了最后，得到了这个好处。

别的话，葛田丰都没有听清，唯有那句“不会饿肚。”让他精神一振，接过竹枪，葛田丰本想把饼子留着下顿吃，想了想拿在手里大口咀嚼，跟着其他人一起朝那边走去。

没走几步，只看到几辆大车拼在一起，上面站着几个人，围着这些大车的人和流民营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各个健壮精悍，比流民那形销骨立的骷髅模样强到天上去，比起那些凶神恶煞的角色也是不同，他们明显看着更厉害，却安静的多。

看到葛田丰他们凑过来，环绕大车的这些精壮汉子只是冷冷抬眼，手中朴刀摆动，示意对方离开，尽管没有呵斥，可凡是经过他们的人都是下意识的听从，连声音都不敢抬高，乖乖离开。

大车上站着的六个人，有五人是武人打扮，拱卫着一个身穿白袍长发披散的人，路过的时候，葛田丰居然还听到了上面的一句话。

“……这济宁城内居然还有石砲……”

这句话他什么也听不懂，瞥了一眼上面，就跟着大队走了下去。

等葛田丰到了后面，刚才因为填河沸反盈天的场面开始安静下来，他注意到又有一队队的流民被带上来，这些人就是当初挤在前面领到饼子的人，和这些人一起的，还有扛着东西的劳力。

“等下他们就要攻城了，谁要不肯向前，直接就戳死了他们！”一名拿着长矛的大汉粗声说道。

在填埋护城河的过程中淘汰出来的一干人拿着竹枪开始向前移动，领杂粮饼子的时候，他们被挤在了后面，然后被带到前面来送死，现在他们要逼着那些挤他们的人去送死了，在这个时候，葛田丰莫名觉得有一种快意，你们不是能抢吗？你们不是占了前面吗？现在就给我向前冲，不去就戳你个对穿，不光他这么想，其他人也都是如此，各个咬牙切齿，不少人甚至露出了笑容，笑容狰狞嗜血。

如此绝望的环境里，能让别人去死，或者让别人比自己早点死，这就是难得的快活！

等葛田丰他们上前之后，一捆捆的东西也开始发放，都是四尺左右的竹枪木枪，比葛田丰他们所拿的要短很多。

而没领到饼子，也没赶上填河的那些最弱者，则是被驱赶到了最前面，有人抬起了各种各样的竹木器械，更多的人则是扛着土包沙袋，站在他们后面的人则是拿着削尖的短竹枪木枪，更后面的则是葛田丰他们这一队。

此时已经没有人讲什么地上仙国，讲什么虔诚敬奉，声嘶力竭，如狼似虎，冲上前去能回来就能吃饱肚子，不冲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还有人不断煽动，只要开了济宁州，那就什么都不愁，粮食、金银、女人随着大家快活。

不去就死，已经有走慢几步的人被毫不留情的戳死，刚吃了一块饼子非但没有饱，反而对食物更加渴望，这些日子的绝望也让人脑子不那么清楚，冲上去能吃饱，冲进济宁城去，就能肆意快活，很多人呼吸变得粗重，眼睛也都红了，还有人大声嚎叫，好像野兽一般。

“攻城，攻城！”杂七杂八的呼喊响起，最前面扛着攻城器械的那些老弱忍不住哭喊，可他们不得不向前走去，因为不动，就会被后面刺杀，后面那些准备攻城的也不得不抓紧向前，因为他们不动，后面有更长的竹枪等着他们。

刚刚退缩回来的人潮又向前涌动，第一波加快，第二波也跟着加快，葛田丰所在的队列也开始向前滚动。

葛田丰和身边的人已经忘了自己攻城时候是何等绝望，局面是何等的凶险，反觉得驱赶前面那些人前行是快意无比的勾当，特别是这伙人刚才把自家挤到后面，害自己没吃到饼子，还因此被抓到前面送死，现在轮到他们了！

这次和填河的时候不同，上一次是知道挡不住，城头射下的弓箭和从城内抛出来的土球很快就是停住，可这一次才走近了，土球就呼啸着砸了出来，而且频次大大增加，每一发落地，都是死伤一片，举着攻城器械的老弱那里受得了这个，立刻就是丢下东西转身就逃，随即被身后的人堵住，毫不留情的刺死几个之后，又只能回头捡起。

等跨过填平的护城河之后，连第二队准备攀爬攻城的人都顶不住了，可他们同样没办法后退，在他们的身后，同样有削尖的竹枪木枪逼迫。

人潮扑向城墙的势头稍有停滞，可丝毫不见畏缩，不管是城内抛出的土球，又或是弓箭，都做不到时刻不停，这间隙就是突进的空当。

踩踏着一具具尸体，痛哭流涕，叫骂呼喊，流民们还是突进到了城下，土包沙袋被一包包丢下。

按照出发前的吩咐，后面拿着四尺木枪的人群不断督促着前队的动作，让他们搭起一个稍微像样的土堆，不然那些器械没办法堆上，在出发前有人和他们讲，如果不做这些，那么上城的希望就会少一分，活命的把握就会更少。

在城墙下堆砌土包沙袋的时候，城墙垛口处，滚木礌石雨点一般的砸下，下面的流民头破血流直接倒毙，有人想跑却立刻被戳死刺死，连带着使用四尺木枪的第二队也被波及砸伤，可他们身后同样有逼迫，根本不敢退步。

云梯被架起，在下面甚至还搭起了遮挡的木棚，多少能挡住上面的攻击，看到这一幕，流民们都禁不住兴奋起来，只要攀爬上去，就能进城，就能快活，就能脱离苦海，而且看着云梯搭在城头，下面又有遮挡，这把握实在是不小。

从流民大队又有命令传来，层层传递，不断有人吆喝出声，逼迫着人向上攀爬。

最前面一个背着木枪，手里拿着块算是盾牌的木板举着，开始上了梯子，后面的人次第爬上。

城头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怎地，一时间没有反应，几十架云梯架起，流民开始吆喝着向上攀爬，看着上云梯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督战围观的流民们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有人甚至摩拳擦掌准备上前了。

葛田丰也抬头看着，心想如果这时候用滚木礌石砸下来，一定可以杀伤不少人，为什么停住了，人继续攀爬，最先一个距离垛口看着不远了，葛田丰这一队兴奋异常，已经有人向前，让更多的人向上，葛田丰却不敢动了。

济宁城头垛口终于有了动静，有人用木叉架起云梯前端向外推，有几架云梯猝不及防，直接被推倒，上面十几个人惨叫着和云梯一起翻到，他们下面又有不少人躲避不及，被结结实实砸到，死伤一片。

第943章等官军来到

可其他云梯却是早有预备，那木叉不是被最上面的人拨开，就是推不动，眼看着木叉缩回，立刻就能上城，流民队伍的欢呼声更大，正在这时候，看着有人拎着木桶出现在了垛口处，开水淋了下来。

一桶桶开水从城头淋下，举着的木板根本没办法挡住这热水，一个个云梯上的流民大声惨叫，从上面直接摔了下来，有人落地就是摔死，有人一时间却被不得死，在地上痛苦无比的翻滚。

随即一条条燃烧着的黑色布条又被从城头丢下，丢在云梯上，很快就把云梯烧了起来，靠在城墙上的几十架云梯成了几十个燃烧的火炬。

有人急忙将云梯放翻，用沙土扑灭，又是重新架起，重新逼迫人去攀爬，等到城头将金汁倒下来之后，流民彻底崩溃了，手持短枪的那一队不顾死活，直接和后面督战的人厮杀起来。

在木叉推云梯无效的时候，葛田丰身边的人愈发激动，已经有人拼命向前拥挤，唯恐自家落后，可葛田丰却拼命向后退，他看到了越来越靠近垛口的烟气和热气，知道不好了。

等到大队溃散开来，大伙没有立刻撤走，还是在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葛田丰突然觉得心惊胆战，这一波波的都倒在了城下，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稀疏，接下来不会轮到自己这边了吧！

那土球弓箭滚木礌石还能躲避，可人在云提上，那开水滚油的浇下来怎么办，葛田丰再怎么不怕，也觉得浑身发寒，一时间他都想到，如果自己也被逼着登城，那就跑，跑不了就拼了，宁可被木枪竹枪戳死，也不愿意浑身被烫的溃烂，一时不得死。

葛田丰也能看到，身边人都是惶惶然的状态，真要被逼迫登城，恐怕会合自己一样的反应。

不过在这个时候，后面又有命令传过来，将土包沙袋送到前面去垫起斜坡，尽可能垫高，等和城头一样高的时候，大家直接跑就上去了。

接到这个命令之后，葛田丰和同伴们都是松了口气，就连前面死伤惨重的流民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葛田丰的一方面大声吆喝着前面的人动作快些，一边疑惑的回头看，早晨起来到现在这么大阵势，难道就这么停了。

通过人群的缝隙，葛田丰依稀能看到后面那辆站着人的大车，不断有人跑过去跑出来，甚至还有骑马动作的，估计那边就是什么大人物所在了。

※※※

闻香教教主徐鸿儒和几名亲信站在大车上，神色淡然的看着远处的攻城场面，尽管隔着远，可那边的惨嚎狂呼这边都能听到，滚水滚油浇下来和皮肉接触的那股焦臭味，被风带到这边，也能闻得到。

不过这些丝毫没有让他们动容，死在城下的流民什么都不算，甚至连数目都不值得一提。

反倒是环绕在大车四周的护卫们神色紧张，倒不是因为那惨烈攻城场面，而是这边人员太杂，万一冲撞了教尊，那可就是大事了。

不远处一骑马跑过来，有流民闪躲不及，直接被马匹撞到，那骑也没有丝毫减速，甚至马上骑士都没有停下来看一眼。

等到了徐鸿儒这边，那骑手在马上气喘吁吁的说道：“教尊，济宁城北门那边戒备森严，石砲弓箭也是齐备，试着攻了攻，还是上不去！”

大车上众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徐鸿儒依旧平静，只是在那里说道：“看来这济宁城内守城的力量足够，咱们即便在一处用足了力，他们全力防御，其他方向还是能空出手来。”

正在这时候，又有一骑从另个方向狂奔而来，等到了跟前，在马上嘶声说道：“教尊，南边没有开城，城上守卫不少，也没出什么乱子。”

这个禀报一说，徐鸿儒身边有人骂出声来“享福享的骨头都软了，不怕天打雷劈吗？”

可也有冷言冷语说话的“他们河上混的，本来就和我们不是一路，北直隶那边不也约好了，可现在连个动静也没。”

“钻不了空子就不钻，这么多人在城下，一人一包土，也能填平了他。”徐鸿儒指着前面说到。

这济宁城不是当日的徐州，流民围徐州的时候，徐州猝不及防，城内官兵都被调到了外面，民壮团练心惊胆战，连城门都没有来得及用沙土堵死，所以这填土攻城，一日之内才有那样的效果。

而这济宁城则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这是比徐州还要大的城池，更不要说他粮草物资都是齐备，有官兵，有民壮，该做的防备都已经做好。

围困这样的城池，即便是官军也要大费力气，莫说是这些一盘散沙的流民和饥民，看这面城墙的防御，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死伤才能将斜坡土山堆到城头，而且灾民流民也不是完全麻木，今日里逼迫，明日里可能就要出乱子了。

长时间操弄人心，煽动百姓，能有什么反应，闻香教这些核心高层当然是心知肚明，可各个又好像毫不在乎。

徐鸿儒命令一下，立刻有人层层传令，能看到前面又在驱动，徐鸿儒看了几眼，却是迈步向下走来，大车边上直接跪在地上作为台阶。

“教尊，官军前锋已经到了东平州，大队很快就要来到。”下了大车，谢明弦在几个人护卫下走过来，凑到徐鸿儒耳边说道。

徐鸿儒点点头，谢明弦又是说道：“这些日子咱们的人混进邹县很多，只要城外发出消息，这邹县肯定能够拿下！”

“你安排骑马的催促鸿举抓紧，让他不要在路上破那些寨子，开了邹县，有他快活的时候。”说到这个，徐鸿儒眼神慎重了不少。

谢明弦连忙答应，然后犹豫了下又是开口说道：“教尊，在这济宁城下耽搁太久怕是麻烦，这么多人，不管怎么节省，咱们的粮食都撑不过去，而且这济宁城太结实，总是这么消耗人命，怕是会散走不少人。”

徐鸿儒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远处的城池，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森然说道：“信已经送进去了吗？”

“已经送进去了。”

“那就继续猛攻，只要咱们这么压迫，就能从这济宁城压出粮食来。”徐鸿儒笑着说了句。

“靠着那信？今日里打的这么猛都不见他们露头？”谢明弦颇有疑虑的说道。

“他们靠着运河锦衣玉食，过得是人上人的日子，又怎么会和我们这些苦哈哈一起闹腾，可如果把济宁城打坏了，他们的家业也会坏掉，而且这济宁城上下都知道他们是烧香信教的，到时候就算他们不想出头，也有人逼他们来谈。”徐鸿儒的话音不高，他和谢明弦对谈的时候，其他人都知趣的走远些。

说到这里，徐鸿儒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城池，冷笑着说道：“再堆高些，城内就要急了。”

谢明弦默默点头，下意识的环视一圈，凑近了低声说道：“教尊，不能在这边留太久，这十几万人是一盘散沙，大都是饿肚子的，官军大队一过来，他们什么都顶不住，只怕咱们的老营底子没上阵之前就被冲散了，这济宁城不是这么容易拿下，咱们还是走吧！”

徐鸿儒神色淡然，瞥了谢明弦一眼，微笑着问道：“明弦，你怕了吗？”

一听这话，谢明弦顿时脸色涨红，激动的粗声说道：“教尊，属下愿率领本部迎战官军大队，若有临阵脱逃退缩之事，甘受天火焚身，教法处置。”

身为教中高层核心，这天火焚身可不是唬人的营生，而是闻香教中最残酷的刑罚之一，滚油从头顶淋下，再加上一把火，在闻香教教主面前发这样的毒誓，足见其决心。

“自家人，何必说这样的话，明弦，你是不是以为本座昏了头，看着这喧嚷场面忘乎所以？你觉得本座是这样的人吗？”徐鸿儒悠然反问。

“属下不敢，只是教尊要做大事，可不能有丝毫的轻忽，此时本教看着无所阻挡，可此时也有大凶险啊！”谢明弦有些尴尬，却还是肃声陈述。

徐鸿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着问道：“明弦，你看着围城声势浩大，济宁城池惊惧，兖州府各处惊惧，但这真能吓得住官军和团练吗？”

“吓不住，这些饿肚子的苦哈哈就是虫蚁，官军乡勇小股还罢了，只要有大队，直接就就是虎入羊群，到时候只有靠着咱们的老弟兄去战！”谢明弦肃然回答。

徐鸿儒点点头，迈步向前走去，边走边说道：“既然无人怕，那就无人敬，咱们就只能是流寇，没办法光明正大的扎根下去，要是官军大队来了大家一哄而散，地方上谁会支应奉承，谁还会敬畏咱们，大不了顶一顶，等着官军来就好，咱们这次不避不走，堂堂正正战一次，让人都见识见识。”

谢明弦愣了愣，闻香教教主多谋善断，不过在果决上却差点，而且闻香教在暗处活动久了，大伙都缺些勇气和战心，可这次徐鸿儒的话语却让谢明弦热血沸腾，在暗处时候有隐忍手段，在明处的时候有豪气战意，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雄主，想到这里，谢明弦抱拳说道：“既然尊上有这等决断，属下愿领本部和官军一战！”

第944章南直隶的骚动

闻香教内各个能战的力量，无非是乡勇团练一流，个人或许有武技高强之辈，可答对作战，也就是豪强私兵的样子，真正拿出手的，无非是两支力量，一个是徐鸿举率领的所谓老营亲卫，这些人都是各处招揽的逃兵和亡命之徒，一千出头左右，足粮足饷养得死心塌地，平日里军法约束，遇到官军也不怯场，比起寻常营头还有所胜过，第二个就是谢明弦的手下，有当年从辽镇带回来的忠心教徒，也有这一年来在登州府和北直隶招揽的辽镇兵卒，这些人见过战阵，有过训练，又是同乡同队，战力精强，这些人有八百上下，若是结阵野战，并不次于徐鸿举的老营亲卫。

除了这两支之外，夏仲进、侯五、沈智手下都有二百三百的武夫亡命，以及几位会主香主本就是绿林豪强，手里有响马杆子这等武力，这些都是能战的，不过加起来也比不得徐鸿举和谢明弦手上的精锐。

这些教中核心所领的人马，都是见过血能杀人，最起码懂得怎么使用兵器的，至于其他，死心塌地效忠闻香教、身强力壮、曾经被差遣过的是第一等，忠心、健壮、没被差遣过的是第二等，忠心、身体过得去的是第三等，身体健壮的是第四等……

一二三四等人数有几万甚至十几万，但对上乡勇团练还好，对上官军却不成，靠着疯狂能冲一波，但根本打不下去，想要能用，想要摆开来能战，得参加一次次战斗，不断的历练淘汰，最后剩下来的才是精锐，今日里这选人分波次攻城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到得官军大队来到的时候，这几万十几万人中，恐怕还淘汰不出足够的力量。

“尊上，这次本教打开这样的局面，只怕官军会倾巢而出，甚至会几省兵马会剿，到时候，咱们的老底子恐怕顶不过！”谢明弦又是恳切说道，表情上恳切，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因为他能感觉到徐鸿儒有些话没说，有些事也在隐瞒。

徐鸿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说道：“从前咱们在暗处，清苦些没关系，现在局面大了，也不要太苛待自己，弄几个人伺候也没什么，明弦你要懂得张弛啊！”

从郓城县起兵南下到这边，沿路连破州县，每个头目都捞取了不少好处，箱笼里面都是装满了金银珍玩，平日里看不到碰不着的娇俏小娘也弄了几个十几个的在自己房内伺候，快活无比，倒是这谢明弦自奉简薄，每日里只是操劳忙碌，不说弄什么女人伺候，连分到的金银珍玩也都是分给自己的部众。

“尊上，现在……”谢明弦刚开口解释，却猛然回过味来，连忙笑着作揖谢道：“这些日子身子困乏，的确要几个贴心人伺候了。”

远处城下，正是杀声震天，能看到城墙根下的斜坡缓慢而又坚定的一点点涨起来……

※※※

山东流民作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直隶各处，有过那一年流民围徐州的事迹，南直隶各处，特别是南直隶江北各处，都是惶恐无比，生怕被波及到。

在这个时候，再怎么痛恨赵进和赵字营的角色，也都不得不承认，赵字营是南直隶北边的一道大闸，是铜墙铁壁，有他在南边挡着，多少能放些心。

相比于其他各处的担心，徐州这边已经有紧张气氛蔓延了，尽管徐州毗邻山东，山东乱局蔓延，徐州是首当其冲的，而且这边也经历过数万流民围城的大灾，当日情景，很多人还能回忆的出来，可因为赵进身在徐州，赵字营大部驻扎在徐州，徐州士绅百姓觉得安枕无忧，赵字营连官军都能打败，区区流贼算得了什么，甚至还有人笑谈，山东那些蟊贼若是不长眼再来，肯定要碰的头破血流。

可在四月的时候，亲卫队先行北上，徐州上下还以为这是寻常的调动巡行，等到第一团也渡河北上的时候，大家就觉得不对劲了，等到赵进率领马队和徐州义勇北上，在宿州的李五率领第二大队来到何家庄，徐州上下终于意识到要有大事发生了。

经历的多了，徐州对赵字营的调动规律也有判断，当何家庄这样核心之地的防务交由大队来驻守的时候，十有八九是赵进要统率大军出去征战了，再联想到第二团和第三大队换防，更是印证了大伙的猜测。

区区蟊贼，也值得进爷大兴干戈？难道这次局面比大伙猜的要严重？根据赵字营的动作，大家纷纷改变自己的判断，开始担心起来，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可是南北两路的官军压过来了，再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是锦衣卫大头目率领两千精骑逼迫而来……

消息从徐州蔓延开来，迅速的波及到整个南直隶江北地，这一次倒是和官军压过来的时候不同，何家庄盐市和集市上的大多数商户并没有关门停业，上次官军压过来，大上次锦衣卫领着官军铁骑压过来，大家都是忙不迭的关门停业，可事后证明是虚惊一场，白白损失了不少，还让些新来的挤占了便宜，这一次不过是流贼闹事，还是远在山东，尽管气氛紧张，可一时间还波及不到。

而且进爷做事这么体面周全的人，如果真的危险，肯定会提前告知大伙，让大家做个准备，不用担心那么多，想归想，可各家都雇了骑马的人在黄河边巡视，一旦有警，就立刻回来报信，总归还有条黄河挡着……

清江浦的豪商们反应就有所不同了，他们或者派人来送上钱粮物资，以示对赵字营的支持，然后带来了别人的消息，当今局势不明，还望赵进以徐州安危为念，慎重守备，莫要轻动。

当知道是何人传话之后，赵进和伙伴们也都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招呼居然是凤阳巡抚派人招呼过来的，细究起来，凤阳巡抚，总督漕运太监，淮安府、扬州府各级官员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堂堂大明官府，居然指望赵进为他们守好南直隶的北大门，说起来荒唐可笑，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官府官员这般反应倒也是给赵进方便，徐州士绅百姓联名上书，徐州知州童怀祖体恤民情，转呈巡抚，说是现在山东流贼反乱，很可能会波及到徐州，地方上要办团练自保，护卫乡里，请上峰准许。

徐州要办团练，稍一琢磨就知道怎么回事，这是赵字营要个名义罢了，如果从前，这口子万万不能开，至于现在，大家正是有求于人的时候，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南直隶江北的官员们还听到了个消息，由徐州邳州的士绅发动，已经入京运作，说是愿为朝廷出一份力，愿意协助官军剿灭流贼。

清江浦的豪商们还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董冰峰率领的徐州家丁开始整备，车船汇集，存储物资，随时准备拔营北上的意思，然后黎大津在本地大招巡丁，几处动向一结合起来，大伙都觉得这次赵字营的动作太大了，可大家又有一种奇怪的默契，那就是没有人去点明这桩事。

山东流贼大乱，逐渐南向的消息传到南直隶之后，最容易受到波及的江北各处，出人意料的保持了平静，只不过暗地里各种消息乱传乱动。

相比于官员、士绅、百姓的反应，豪强和绿林江湖那边完全不同，赵进整备出发到渡河北上，各路好汉每日里都来求见，运河上漕运相关的，是过来撇清关系，指天画地，押金银押儿子证明自己和山东变乱没关系，边撇清边痛骂徐鸿儒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造反掉脑袋，然后拍着胸脯发誓，进爷想要用船，大家都没二话，山东那边的闻香教奸细绝对不会影响到这边，他们自己也要严加排查。

除了这些，就是希望跟从赵进北上博取富贵的一干人了，赵字营如此蒸蒸日上，大家却没什么跟从的机会，这次就是机会到了，赵进发令召集徐州义勇，凡是在名册上的都是急忙赶来，有几位生病或者家中实在走不开，居然还派了子弟过来，至于其他各处的，骑马带刀云集而来。

对这等投靠的，赵字营也是甄选，武技出众、弓马娴熟、身家可靠清白的才会录用。

一旦录用就立刻优厚对待，南直隶马价腾贵，很多武夫即便是坐骑老病也舍不得更换，兵器弓箭是吃饭家伙含糊不得，可盔甲防护什么的也谈不上，来到赵字营之后，见识到了财大气粗，凡被录用的，就会给更换健马，发下铠甲。

好马铁甲，很多武夫在江湖绿林混了一辈子都弄不上，谁能想到来赵字营就立刻能得到，过来搏命求富贵，没曾想一来到这边先得了好处，这要是立下功劳，还能拿到什么，想想就让人神往。

大伙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生生死死看得惯了，很多地方流血丢命都一无所获，可在赵字营这边却能得到如此丰厚的报酬和期待，自然心气不同。

第945章碗下是什么？

第一批铠甲健马发下去之后，消息迅速的向四处蔓延，徐州、邳州、淮安府、凤阳府、甚至河南和山东的武夫都有过来投奔的。

原本过来投奔的各路武人，只要是拣选合格的，赵进都会见上一面，勉励几句，等到过河之后，实在是人数太多了，只能安排蔡华军那边直接甄别入队。

“老爷，王自洋求见。”护卫家丁带来了消息。

“让他那边先等着。”赵进开口说了句，王自洋上一次求见和山东急报同时，接完急报之后就没有见王自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字营上下都在紧锣密鼓的忙碌，王自洋的求见也被不断推后，对王自洋的怠慢并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对外展示赵字营的态度，这种没有一心一意跟着赵字营走下去的，就是要被疏远。

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这王自洋还真是锲而不舍，居然跟到黄河北岸来了，本来也该轮到见他，可刘勇从山东赶回，自然要先见这边。

“……现在运河一线的传信差不多畅通了，虽说运河两岸不安宁，可沿着河走或者坐船，也没什么人去拦阻动手，只有济宁南北三十里要绕路，可要是从运河西侧走，也没什么麻烦……”

正是因为这传信方便，京师那边的消息才传到这边，同时赵字营安排在济宁和兖州府府城滋阳的眼线，开始有消息传过来。

“……。大哥，济宁城在遭到围攻的第三天就开始和城外讲和，开始向外输送粮食，求对方不攻……”

闻香教在济宁城东，驱使大批流民填土攻城，毫不在意什么死伤，前队倒下后队变做前队，倒下的尸体直接被土掩埋，济宁城上箭雨泼洒，城内的二十几架石砲也是不断发射，流民大批死伤。

可这箭支有用完的时候，石砲也因为用的太勤出现损坏，眼看着城下乌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人不计生死的扑上，看着那斜坡不断的升起，济宁城内也是紧张惶恐，再次征发大批的民壮上城，准备决死守御，同时想方设法让城外的流民退走。

也就是这个当口，那些被监视的漕运把头，漕运上信教的头目提出，能不能让他们去谈谈，这么玉石俱焚的打下去，流民的死伤惨重虽然不值钱，可济宁城内的繁华局面就要毁于一旦了。

眼下是有一根稻草就要抓住的，立刻就有漕运上的信教头目被送出城去，让城内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城外看着有必得之心的流贼大队居然能够从善如流，答应和谈，条件就是城内给出粮草和物资。

济宁城别的没有，唯有这粮草财货不缺，哪怕自家手里拿不出，运河码头上的那些仓库里也是储存巨量。

更让城内各方惊喜的是，当那些物资从城头上抛下，到了说定数量的时候，流民大队真的退了，看着城下好似退潮一般的退却，城头上很多人都觉得劫后余生，看着城外满地的尸体和那些脏臭垃圾，城头众人又都是发愁万分，天气马上就要热了，外面这等情况如果放置着不管，很容易造成疫病爆发，到时候又是一场劫难！

无可奈何之下，官府又得向士绅们分派，等城外流民退走，还得集合民力去焚烧尸体，掩埋垃圾。

可让济宁城内各处没有想到的是，流贼没有全部退走，反而在距离城池二十里左右的一个庄子上留了万余人，而流民大队则是向着东南而去，行进很是缓慢。

难道流贼另有打算，可事已至此，总比死死围困要好的多，在这个局面下，已经可以向外传递消息求救，也可以打开城门派人去焚烧尸体，最起码要把靠近运河和护城河的尸体收拾了，不然井水都没办法喝。

向着省城求救的信使也被排出，这几日守城辛苦的各方还不敢放松，不过在城墙上都是看着远处的流民营地发狠，等官军大队一到，就把你们屠戮干净，为大伙好好出一口恶气。

还有人幸灾乐祸，心想济宁有事，明明兖州府府城滋阳那边有官军屯驻，却没有任何救援的意思，这次也让你们尝尝厉害，等那鲁王王府所在的府城一有危险，肯定是各路朝廷大军齐聚，到时候，又能吓唬下滋阳城那些混账，又能将这伙可恶的流民一扫而空。

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从济宁城下撤走的流民没有去围困兖州府府城，这是兖州府境内仅次于济宁城的繁华大城，反而打下了邹县县城……

邹县在兖州府所辖各处，比不得济宁和滋阳，也比不得曲阜，只能说是比别处富庶繁华些许，亚圣孟子的后裔在邹县居住，也有朝廷的封号位置，可毕竟比不得衍圣公孔府的千年富贵，可这里又比其他各处县城完备，没有被地震波及损坏，苛捐杂税和辽饷没怎么影响到，能征调的乡勇团练会比别处多，守城的各项物资会远比别处充足，也就是说，这邹县最为难啃，那巨量的流民要不断的寻找粮食和补给，不会在这个难啃的城池下耽搁太久，或者根本就不会去碰。

谁也没想到，流民大队的目标就是邹县县城，大家都以为流贼会一直围攻济宁城，却没想到就在几天内，闻香教的精干力量已经向着邹县急赶，邹县内外的人更没想到，在前些日子躲进城内的难民百姓中，会有这么多的闻香教信众。

看到城下出现几千人的队伍时候，邹县守备各方都松了口气，可接下来在城内爆发的战斗比在城外还要惨烈，就这么硬生生的让流民把云梯架到城头，而且攀爬进来，将城墙上的兵卒和乡勇杀得四散。

邹县县令战死、孟家当代家主和嫡子战死，邹城城破，闻香教大队涌入了邹县县城之中，和流民大队这一路所做不同，流民没有洗掠邹县，没有和从前一样，将粮食彻底吃光，将邹县内外的百姓裹挟为流民，而是有扎根的意思了。

跟着到来的流民开始进行分流，层层拣选出来的青壮虔诚信众被安排在邹县城内和县外的庄子里，而其余流民大部则是被分为几波，部分继续停在济宁和邹县之间，一部分去往在南边的滕县，剩下的流民则是被没人带往四面八方，去骚扰抢掠，去给自家找一口饭吃。

找一条活路走。

“……大哥，恐怕这徐鸿儒一开始图谋的就是邹县，济宁大城又是漕运枢纽，滋阳有鲁王王府，这两处都有坚城重兵，流民想要拿下很难，可邹县却相对容易，而且邹县距离济宁和滋阳两处很近，有了这这扎实基本，就可以发力进取……”

刘勇在马上讲述，他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疲惫异常，一看就是操劳多日，没有睡过什么好觉。

“该打不下来还是打不下来，看他们在济宁城下的样子，和当年在徐州城下没什么区别，如果还是这等实力，即便侥幸占据邹县，也奈何不得那两处关键之地。”赵进冷然评论说道。

刘勇也是点头，顺着赵进的意思说道：“大哥说得是，那徐鸿儒应该也知道这个，如果打不下邹县周围几处要点，不能拿到他们这几处的粮草和物资，邹县那边就毫无价值，坐守不动的话，那就是坐而待毙，他粮草维持不住那么多的人口，邹县又是个四通八达的便利所在，不用太久，各路官军就会汇集邹县，这就是死地了。”

“看徐鸿儒行事，你觉得他想不到这些吗？”赵进问了句。

“能想到，他如果想不到，就做不到这样的局面。”刘勇沉声答道，这等分析并不需要高妙谋略，只需懂得兵事常理就能得出。

“既然他能想到，那么他在邹县，就是有把握拿下济宁城或者滋阳这两处，我现在就想，他到底有什么把握，凭着闻香教那些亡命，连数目都比不得官军，怎么就敢在那里盘踞不动？”赵进连问了几个问题。

“小弟惭愧，现在还没打听清楚。”刘勇先告罪一声。

“有什么惭愧的，乱纷纷的局面，人命不值一文，说死就死，那些教众那些流民已经算不得人了，你们怎么可能混进去。”赵进摇头说道。

说完这句，赵进有加重语气叮嘱说道：“你和你下面的人都要切记，在这个时候，只要将闻香教和流民的动向尽快报到我这边就好，他们内里究竟如何，我们不用知道，也不必知道，不管怎么样，最后都是要战场上见真章，你和雷财都要切记，万不可冒险。”

刘勇在马上咳嗽了声，闷着说道：“大哥，那徐鸿儒和闻香教暗地里的手段实在太多，咱们如果不清楚的话，万一有什么闪失？”

“不会有什么闪失，他既然定在那邹县，就是要面对官军了，有什么手段他都要用出来，我们看着就好。”

第946章山东官军将至

刘勇迟疑片刻，又是开口说道：“大哥，小弟和雷子这边既然做这个差事，那就要担这个风险，总怕生怕死，岂不是什么都做不成，小弟明白大哥的心思，不过也请大哥对小弟心狠一点。”

“我赵进的兄弟，没必要在这样的场面中出生入死，还没到那个地步，相比于山东，咱们这边有些事情才是要紧的，泄露出一丝风声都要有大麻烦，你要把这个给我盯紧，前面的事情交给我和大昇他们去做，明白吗？”赵进开口说道。

那边刘勇脸上露出苦笑，在那里摇头答应，顿了顿又是说道：“朝廷已经下了旨意，山东总兵杨国栋统领六千兵马南下平乱，同时调拨大名府、广平府的北直隶兵马入援，由致仕在乡的前大同总兵杨肇基为曹州总兵，统领兵马四千，准备两路合击流民大队。”

“算上在兖州府本地的两千余官军，会剿徐鸿儒的差不多是一万三千多，算计日子，杨国栋的兵马应该快到济宁了吧？”

“应该就在这三天内，说来丧气，内卫队折损的五个人都是被打草官军杀的。”说这话的时候，刘勇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流民对地方上是祸害，官军也强不到什么地方去，现在运河沿线应该是寸草不生了吧！”赵进冷声说道。

官军打草，实际上就是抢掠民间，相比于流民来说，或许有些许的节制，不过流民刚刚糟践完的地方，没有官府没有秩序，想必官军也就没了什么节制，那些好不容易在流民之乱残存下来的百姓倒霉遭殃了。

两人正议论着，却听到马队队正陶贵吆喝两声，立刻有几十骑转向靠过去，陶贵脸上有点紧张，看到赵进注意过来，在那里粗声禀报说道：“老爷，王自洋带来的人有些不对劲，十一个壮实汉子，看着都像是杀惯了人的那种，还是那等狠角色。”

再怎么疏远王自洋，王自洋在赵字营的体系里也属于自己人，现如今是“从前的自己人”，他进进出出赵字营，赵进和伙伴们对他疏远，下面的却还好，毕竟赵进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还让他继续赚钱做烧酒的营生，所以几次求见，都被通报到赵进面前，而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延后。

倒是没人会想到王自洋会对赵进不利，但护卫和随从赵进身边的家丁，这份警觉是不缺的，即便吉香叮嘱不到，王兆靖和刘勇也会时时关照，所以这王自洋带着的人有些不对，立刻就被发现，可因为是王自洋，所以是在很靠近赵进的位置发现。

“把王自洋带过来。”赵进随口说了句，刘勇边上连忙补充说道：“记得搜身。”

那边陶贵大声答应，赵进和刘勇对视一眼，都是笑着摇头，他们都不信王自洋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无非是起了什么误会，倒是这十一个看着好像狠角色的汉子，很让人感兴趣，这件事充其量也就是有趣。

他们觉得有趣，可家丁们却不这么想，没过多久，王自洋直接被两名家丁架了过来，自从贩酒大富之后，王自洋也是锦衣玉食，享用精细的很，眼下却被直接当成罪犯押了过来。

王自洋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估摸觉得自己大限已到，赵进准备处置他了。

被按到赵进马前的时候，还没等赵进这边问话，王自洋在那里沙哑着嗓子哭求说道：“进爷，小的受进爷大恩，不该昏了头做下那等内外勾结的混账事，小的该杀该剐，还望进爷看着那混账事没成的份上，给小的婆娘孩子一条活路。”

“混账事？”赵进倒是纳闷了。

在地上的王自洋愕然抬头，结结巴巴的问道：“难道不是断河时候，官军压过来，小的勾结……”

赵进失笑，摆手说道：“讲讲你带来那十一个人，都是杀过人的狠角色？让他站起来说话。”

说到这里，大家也知道是个误会了，不过押着王自洋的家丁们依旧没有放松。

“小的一直在草原上为进爷寻找虎狼之士，这次终于找到了，这十一人都是归化城内俺答汗王的亲卫，因为犯了事逃到草原上，自家跑了，老婆孩子却丢在归化城内，都被杀了个精光，他们十一个一直结队报复，不过势单力薄，被全草原的追杀，小人知道了消息，花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寻到，特来献给进爷。”

以赵进的豪富，自然不稀罕金银财宝，这牛马上，只要赵字营发话，草原和边镇大把愿意合作的高官富商，王自洋自家能拿得出的投其所好的东西，也就是这草原上的弓马之士了，王自洋豪富起来之后，做这些事情就不那么尽心尽力，往往只是弄几个草原上的美貌女子，赵进肯定不要，他直接收归自家，等出了那桩事之后，这才是重新下了大力气，不计工本的去找。

“犯了什么事？”

“说是他们当值的时候，看到那汗王宠妾和人私通，结果汗王要杀他们灭口。”王自洋倒是打听的很清楚。

赵进笑着摇摇头，刘勇在边上问道：“你花了不少银子吧？”

“不瞒勇爷，是花了不少，当时草原上两股最大的马贼已经把他们十一个人围住，好在一家一直是卖给小的人，也知道小的先前放出话去搜罗这等，所以开了个比俺答汗那边高的价钱，小的也照价给了，进爷，勇爷，这十一个人可都是草原上的精锐勇士，百里挑一的强手，一定对进爷有大用，小的献给进爷，愿他们能为进爷立下功劳！”王自洋跪在那里恳切无比的说道。

“这十一个人单对单或许不弱，可对赵字营的用处，最多也就是个好一点的哨探，言语不通还是个麻烦，但多少也是有用，安排巴音带着，按照徐州义勇的规制领着就好。”赵进安排了几句。

王自洋脸上露出喜色，赵进转向他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你，但我还让你继续做生意，这就是念着旧日情分了，你明白吗？”

被这么说到，王自洋的脸色顿时很尴尬，不过还是躬身回答说道：“进爷念着小人，小人心里明白。”

“好好做你的生意，还能维持你的富贵家业，想想别人的下场。”赵进说了句之后就不再理会，继续打马前行，王自洋深深作揖为礼。

“大哥，王自洋还是可以用的，现在他身边有一半都是咱们的人了，不怕他再做什么糊涂事，他那条路是做熟的，王自洋这么多年在边镇和草原上也有些面子，荒废了未免可惜。”刘勇开口说道。

赵进默不作声的打马前行一段，这才开口说道：“人人都觉得这次是赚富贵赚功劳，连李家那几个男丁都要跟着上阵，我却心里不安，闻香教到底为什么这么有把握，骰子碗不掀开，我不放心！”

※※※

“将爷，前面就是济宁城了。”一名官军侦骑大声禀报说道。

“老子眼又不瞎，这城摆在那边我都看的清楚，还用你来说，去打听点有用的，别总是趴在女人肚皮上。”被称为将爷的人笑骂了句。

他周围一阵哄笑，那侦骑也是笑嘻嘻的拨转坐骑自去了，被称为“将爷。”的那位身材高大，腰围好似水桶一般，浑身披挂全甲骑在马上，那坐骑虽然健壮，可此时却有些撑不住的样子，再看周围有几匹空马，才知道他们早有预备。

这中军所在旌旗招展，传令骑兵进进出出，前后都有大队行进，尘土扬天，看着声势浩大无比，不远处的运河上则是一艘艘装满物资的漕船跟随。

“杨总兵，马上就要到济宁，要和那流贼开战，也要和济宁士绅打交道，那些人不少都是京里的关系，最差也是省城的，还是让贵处儿郎们收敛些，免得被人抓到把柄，也留点精神力气对付流贼。”在那杨总兵边上，一名骑马的中年文官提醒说道。

听到这话，满面豪气的总兵杨国栋脸色顿时有些不愉，满不在乎的说道：“宋大人说得是，本将已经安排了，临战前军纪要严。”

没等那宋大人再开口，杨国栋大大咧咧的说道：“宋大人一直在兵备道衙门做事，对行军打仗知道的少，太瞧得起这伙流贼了，他们又不是徐州那些豪强的私兵，无非是那帮吃不上饭的苦哈哈，手里连个铁家什都没有，怎么打得过咱们山东的大军！”

那宋大人的眉头也是皱起，刚要说话，杨国栋伸手挥了个圈说道：“你看看，儿郎们的精气神多足实，再看看河上的船，里面可是装满了粮草，这样的势头，怎么会有输的道理，宋大人，你就等着这一场大功劳吧！”

话里说是夸耀，实际上却是挤兑这兵备道宋大人不懂兵法，那宋大人脸上青气一闪而过，却是压住了没出声，只是矜持的点点头。

第947章咱们先走

那宋大人被挤兑一番之后，表面算是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骂不停，兵备道是文官四品，总兵往往是一二品的武将担任，品级虽然不如，可地位却是高过，而且这兵备道的职司就是军需相关，这是掐脖子的职司，平日里，不加将军衔的总兵见兵备道都要拱手为礼，总兵杨国栋的这番言谈举止，可以说是狂妄了。

厌恶归厌恶，这位宋大人却不能发作，谁人不知这杨国栋已经是司礼监大珰魏公公的义子了，如今魏忠贤魏公公权倾朝野，凡是投靠的都飞黄腾达，谁敢有所忤逆。

而且这次大乱来得太突然，山东这等地方，一有天灾，必然民乱，这已经成了规律，上下也有预备，可山东官场却没想到突然爆发出这样的大乱，规模如此骇人，而且极有组织和目的，连续失陷了几座城池之后，直接裹挟了大队流民去往山东腹心之地，天下漕运枢纽。

若是运河断的时间长一些，若是鲁王和其子嗣有所损害，或者衍圣公孔家遭遇到什么波及，不知道多少人的官位保不住了，搞不好脑袋都要搬家。

所以这一次调集兵马，没什么人掣肘，巡抚标营的人马直接到临清城征集粮草漕船，拼着得罪那些富豪士绅，弄到了很多粮草船只，安排兵备道过来监军的时候也叮嘱，不要去争功抢功，要全力配合，那边大乱不平，恐怕万事皆休。

有这几个前提在，这杨总兵的目中无人，那宋大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济宁城的向导来了！”前面有人吆喝通传说道。

流民大队离开后，却有万把人始终在离城二十里的位置盘踞不走，零零散散的各队也在周围三四十里分布。

这让给了“赎金。”的济宁城上下很是恼怒不安，恼怒的是这些狡猾流贼打了折扣，不安的是，这样不走不离，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城门都是处于半开，每日里只开一个时辰不到，官军民壮依旧上城巡逻戒备，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这官军大队一来，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当即有人牵头凑出一笔钱粮去劳军，只希望官军能为济宁城上下的出一口恶气。

别处劳军犒赏的耗费是沉重负担，对于济宁城来说却不算什么，只要能扫清流贼，开河通航，这笔钱粮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期盼官军到来剿贼的心思虽然急切，可该有的防备还是有的，钱粮可以给，官军想要进城扎营却万万不能，反正流贼已经不再围城，那么官军野战剿贼即可，进城驻防就不必了。

现在济宁上下反倒是庆幸城门开的时间不长，所以官军到来之前，来得及将城门紧紧关闭。

对济宁城的这个处置，总兵杨国栋统率的这支兵马怨气极大，可也无可奈何。

但真正让山东总兵杨国栋愤怒的是，不远处的那万余流贼，看到官军到来之后，居然没有逃走，四面八方反而有小队流贼过来汇合，现在已经快有三万的数目，这些流贼脑子坏掉了吗？这群乌合之众居然敢如此面对朝廷兵马，官军对上流民，莫说是以一当十，以一当百都是有的，他们这些人居然就敢盘踞不退！

愤怒归愤怒，蔑视归蔑视，可总兵杨国栋也是带老了兵的，知道这流贼敢这么做，脑子坏了的可能小，必然是有所仗恃，但派侦骑探马过去查看之后，发现那个庄子并没有险要地势，也没什么完备工事……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侦骑探马很快就发现经常有牛马大车满载离开，这个发现一下子让官军兴奋起来了，本来行军来到济宁，大伙都想要休整几天，不管宋监军和济宁上下怎么催促，大家都不急着动作，可一旦有这个发现，大伙立刻准备动作了。

流民洗掠那么多州县，济宁又缴纳出去那么多“赎城费”，这些钱粮难道一时没有带走，都存放在那地方转运，或许还有抢掠来的小娘！

“本将决意出兵，扫荡流贼之后再行休整。”山东总兵杨国栋发出了豪言壮语。

济宁上下总算松了一口气，依托济宁城扎营的官军给济宁官民的压力可不比前些日子的流贼小。

前出二十里，并不需要移动营盘，粮草也不过是一日，济宁凑出这个数目很容易，运送粮草物资的民壮也整备出城，大队就这么向流民盘踞之地压了过去。

那伙流贼也有自己的游骑探马，不过十余骑，却很是精干小心，夜不收出动几次，才拿下了两个脑袋，既然有人时刻盯梢，官军大队出动压过去，盘踞在那里的流贼按说应该是骚动逃散，可让人没想到的，流贼居然没有逃散，甚至惊慌据守，而是出了那庄子列阵。

这表现实在是不合常理，不过大家很快就想出了原因，之所以不走，那是因为庄子里还有要紧的财货，现在去还有大有便宜可赚！

想到这个，自总兵杨国栋以下，人人兴奋不已，卖命打仗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发财快活，这一路快活了，眼见着就要发财。

被如此念头驱动，自然上下用命，行军赶路的劲头都是极足。

官军倾巢而出，济宁城上下又是放松，又是期盼，都希望官军能够扫荡流贼，自从流民围城到现在，官员士绅总算敢上城观看。

“……听说那些流贼不成样子，一盘散沙，闹哄哄的进退，再看这杨总兵的大军，当真是严整森然，我好歹也是读过几本兵书的，一看就知道此战必胜，济宁无忧，兖州无忧……”

“……不知杨总兵要摆的是八门金锁阵还是一字长蛇阵，只怕流贼一见天兵来到，肯定就会溃散无地……”

“……也不知到时候发卖俘虏，会是多少文一个，现在兖州府多少田地没人耕种，咱们买了也得找人去种……”

“……年轻美貌的小娘也是不少，估摸着价钱肯定也不会高……”

“……你又不是没买过，你以为前些日子人市上卖那么多是从那里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满是轻松快活，只有在角落里一位青年神情很是慎重，尽管这青年穿着士子服饰，还是官员才能穿着的那种，可这青年身材高大，神情坚毅，身周护卫的都是武夫之辈，看起来却像是个武将勋贵。

这等人在城头自然很扎眼，不过士绅们也多少知道这人底细，说是一位山西出身的京官，在吏部做官，虽说只是个主事，可已经内定要升了，这可是吏部的清贵，前途无量的，可今年却辞官了，说要回去孝顺双亲，据说这人看不惯京城阉党专权，索性辞官走人。

清流好做惊人事，好好的富贵前途不要，或许是为了博更大的名声和前尘富贵，这不怎么稀奇。

不过这人运气不怎么好，来到济宁城这边就赶上流民围困，一直没办法离开，在济宁官员士绅动员起来守城的时候，他也主动请缨，说要尽一份力，不过从这人的升迁历程来看，家世背景必然不凡，还是少惹麻烦的好，大家就客客气气的拒绝了。

倒是很有几位过去攀了下交情，考虑以后能不能用上，不过这位来自山西的孙传庭孙博雅对彼此结交的兴趣不大，只是盯着守城和官军的动向，这让大家心生鄙夷，明明是清贵士人，却总盯着粗鲁兵事，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在流民围城那等最凶险的时候，这位孙传庭居然准备领着家人仆役上城帮忙，好歹被人劝了下来。

“少爷，这一次官军能赢吗？”一名亲卫出声问道，他知道自家少爷虽然是读书人，却对武事兵法极为精通，他对这些事的判断极为精准。

看着远去官军大队的背影，在这个距离上，只能看到扬天尘土中的招展旗号了，孙传庭沉默了一会，又是开口说道：“自流民乱起，从进军到围城，再到声东击西拿下邹县，这一举一动都极有章法，流贼坐定邹县不走，明显是要图谋济宁和滋阳两处，进而取兖州全府，然后拿下山东，流贼既然敢有这样的图谋，那就必然有这样的把握，他也定然想到了官军来到，必然有他自己应对之法！”

孙传庭评点完，亲卫们都是沉默，他们都是从孙家出身的家生子，在主家面前难免随便些，安静片刻，有一亲卫忍不住出声说道：“少爷，这伙流贼会不会昏了头，咱们山西那边，一个村百把人起事就要当皇上，山东这般闹乱子这么久，也没见那一次闹成……”

“那两日流民围城，我们都看过了，这流民由弱至强，层层推进，主攻一面，却在其他几处突袭，而且一直没有用全力，明里攻打济宁，暗里却在图谋邹县，而且还在济宁城外维持一只队伍，让济宁官军不能去滋阳和邹县，这能叫昏了头吗？”孙传庭分析说道，众人这次都没话讲了。

第948章效死登仙

孙传庭已经转身下城，众人跟上去，走了几步，孙传庭回头看看城头上那些兴奋议论的士绅们，叹了口气说道：“阉党专权乱政，辽镇糜烂不堪，西南大乱不平，现在山东又有这等流民之祸，天下不安，大明有祸啊！”

“少爷，那咱们今天就走，今日里城门开两个时辰。”一名亲卫连忙说道，既然不看好那官军和流民的交战，那么这济宁城可就不安全了。

“走，这就收拾东西走。”孙传庭沉声说道。

“少爷，这般说的话，流民岂不是要成大祸，真要让他们拿了山东，那南北直隶……”

“成不了什么大祸，有徐州在，有赵进在，这区区流民的辛苦谋划，搞不好是为了那徐州赵进做了嫁衣裳！”

听到这个判断，亲卫们都是下意识松了口气，孙传庭瞥了大伙一眼，笑着摇头说道：“流民是大祸，那赵进是更大的祸患！”

众人安静，孙传庭走了几步却停下，却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徐州那边等着，看看这一场祸乱到底怎么结局！”

※※※

都以为流民会在官军到来的时候惊慌失措，在自己的营地面前列队，慌乱不堪，队列不齐，到时候直接放马冲过去，打散一队，然后驱赶着散乱流贼将其他队列冲乱，将整个的队伍彻底打散打烂，这就是所谓赶羊，平乱大都如此，最为简单不过。

可总兵杨国栋却没想到，快赶到目的地的时候，看着流贼居然已经在那边列阵迎接，虽然远看闹哄哄的纷乱无比，可也让山东官军紧张无比，万一自家列阵时候立足未稳，对方狂奔冲过来，打了自家一个措手不及，陷入乱战的话，那可就是几万对几千，官军没有一点的优势，到时候就是天大的麻烦。

杨国栋好歹是行伍里历练多年的，一边咒骂，一边指派亲卫家丁和骑兵列队冲在前面，倒也不是要冲击列好的流贼阵列，而是游击策应，只要敌人想要先动，那骑兵就要先冲击过去，挡住敌人的势头。

不过流贼显然不懂兵法，即便官军有些混乱，也没有趁机动手，只是在那里仅仅等待，这让山东总兵杨国栋松了口气。

“奶奶的，看着不动还以为有章法，原来是傻的！”杨国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大笑着说道，周围亲卫都是凑趣跟着笑。

从济宁城赶路到现在，大伙都只是在半路上吃了几块济宁供应的饼子充饥，可赶路列队，这点吃食很快就是消耗干净，总兵杨国栋和各级营将也不在意，饿肚子怕什么，对面的流民没准几天都没吃饭了，直接灭了对方，到时候城内要送来酒肉犒劳，大家吃顿好的。

可看着这个阵势，大伙心里都犯嘀咕，饿着肚子能顶过去吗？当看到对方这个应对，又是重新放心下来。

“各营头列队，让各处盯紧了，赶羊是赶羊，可贼人这么多，若是含糊了，别被羊给啃掉，到时候让杨肇基那老头笑话。”杨国栋大吼说道，下面传令亲兵喊着得令，骑马四散而去。

山东总兵杨国栋招呼了声，立刻有亲兵搬来了木架子，本来观阵都是踩在马背上，可杨国栋这身量太大，坐骑根本承受不起，为求方便，直接弄了个木架。

“这边比登州真是热太多了！”杨国栋抱怨一句，手搭凉棚向对面望过去。

双方距离五百余步，彼此可以看得很清楚，官军的阵列已经快要完成，官军再怎么不堪，也是经过训练，也是要有步操的，数千人列阵，各个营头做好准备，自然有一种森然气势散发出来。

这股森然压迫，对面的流民阵列自然也感觉到了，能看着出了些骚动，前排队伍很是不稳。

看到这一幕之后，总兵杨国栋露出了笑容，再怎么不对诡异，对面终究还是乌合之众。

“让马队准备过去，找到空子就直接扎进去，然后尽量搅和乱掉，破开口子之后大队再压过去收拾，若是没有空子就回归本队再行安排。”山东总兵杨国栋沉声下令。

杨国栋手里的骑兵也就是五百出头，这已经算上他自己的亲兵亲卫了，这数目说起来不大，在六千官军里不起眼，拿到对面几万人面前更是不值一提，可懂得兵法军事的人都知道，这几百骑兵，就是这战场上最强的力量，是可以一锤定音的！

人在马上，又是列队结阵动作，莫说是没见过世面的苦哈哈流民百姓，就连官军里的兵卒面对成队骑兵冲杀过来的时候都是震骇色变，这几百骑兵面对步卒，说是以一当十绝不夸张。

亲卫亲兵和骑兵都是主将手里的根本老底子，就在主将身边听命，这边命令下达，骑兵们稍作整备就是出阵。

骑兵们吆喝连声，挥动手中武器和旗帜，官军阵列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叫好，总兵杨国栋微笑着眯起眼睛，当时他派给保定总兵鲁钦的马队折损了不少，可靠辽镇那边大批的军兵逃过来，让他方便的就地补充，现在他手里的骑兵倒是比从前要多些。

这骑兵就是主将的命根子，手里亲兵骑兵多，在上面的份量也就重，这次打完了流民，立下大功之后，就借着功劳多招募些骑兵，趁着势头红火，看看能不能给自己弄个将军衔头，人前人后也能被叫做大帅，那是何等风光体面！

按照大明时下的规矩，全军实发粮饷的六成都是用在骑兵上，当然，武将的亲兵家丁都是骑兵，自然要着重栽培。

粮饷充足，训练齐备，看着步卒叫花子模样，可这骑兵马战却极有章法，山东总兵杨国栋麾下的马队得令之后，旗号摇动，呼哨着出阵，尽管本队大声喝彩，骑兵自己也在吆喝挥舞，可行动上却谨慎的很，没有肆意张扬乱跑狂奔，而是小跑着出阵，在慢跑中大致对齐成队，然后向前移动。

冲在最前的是总兵杨国栋的亲兵头领，他倒是没有让后来收拢的辽兵打头阵，想让人卖命效死，还是得让自家儿郎冲在前面带着。

五百骑兵在战场上随着前进，缓缓变成了十个纵队，两队突前，其余各队呈雁阵两翼站开，就那么缓缓向前加速。

这样的配合早就有默契在，凡是突前在前列的都是披甲骑兵，不少人手里还有木盾遮蔽，而后队不少骑兵都已经将弓箭取在手中，随时准备马上骑射，虽说没什么准头，看着对面流贼队列人挨人的站着，乌压压几万人，想射不中也很难。

速度缓缓加快，为首的亲兵千总挥动手中的长刀，前面两队的速度保持不变，而其他各队的速度开始加快，原本的雁阵开始逐渐的拉平，十队开始处于一条线上，此时距离已经是百余步，前排官军骑兵都是抬起双脚，准备用马刺磕碰马腹，让坐骑冲锋撞进去。

这个距离上，流贼队列前排的骚乱已经看得很清楚，连官军面对马队冲锋都维持不住，何况这些土鸡瓦狗一般的流贼。

可冲到前面的官军骑兵都没有露出笑容，因为流贼队列虽然混乱，却没有人逃跑，这样的表现就让人有些不安了，眼尖的骑兵还能看到许多流贼都在念叨着什么，一个人出声隔着这么远可能看不见，可这么多人念叨一定是嗡嗡嗡的乱响，如雷蹄声也未必盖得住，可现在却没有什么声响。

突然间，锣声急骤的响起，不止一处，轰鸣一片，在军令中，鸣金收兵的鸣金就是敲锣的意思，尽管官军骑兵都能意识到这声音从对面传来，可下意识的却都是愣怔。

就在这锣声响起的下一刻，前面的流民队列猛地长高了一倍两倍！

突然间的变化让官军骑兵和他们的马匹都有些措手不及，已经有坐骑受到惊吓，骑手要极力的控制才能压住。

率领马队的千总倒是不慌，举起手中长刀不动，马队的速度变慢，好在还没开始最后的冲刺，队形虽有散乱，却没有失控，还能压得住。

在刚才那一瞬间，不管是总兵杨国栋的本队，又或者前面冲锋的骑兵，都真以为闻香教真有什么妖术，能在战场上弄出些不合常理的情景，可细看之下，那些流民只不过捡起了地上的长杆，然后竖立起来而已。

鲁南产竹子，可弄到这么多根竹竿，也真是难为闻香教和这些流贼了，不用细看也能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竹竿的尖端都已经被削成了斜面，变成了能够刺杀的竹枪。

“弥勒降世，效死登仙！”在队列中，有人撕心裂肺的大喊起来，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人在呼喝大喊，很快每个人都喊了起来。

“效死登仙！”“效死登仙！”这么多人的齐声大喊，当真是声势浩大，连官军骑兵的蹄声都被压过，很多马匹被吓得直接乱动，有几名骑兵这次运气不好，直接被从马上抛了下去。

第949章列阵而攻

呜呜呜的号角声在官军本队传出，这号角声的节奏代表着军令，那千总却是松了口气，挥舞着手中长刀又是下达了命令。

已经排成横队的官军骑兵开始放慢了速度，最右侧的那一队直接开始转向，其余各队开始跟随动作，就这么原地兜了个不大的圈子，开始向后走，官军骑兵也是托大的很，流贼那阵列团聚一团，彼此连个间隙都没有，坚实归坚实，可动起来想必是很慢，根本没有追击的可能。

真要有不长眼的流贼追出来那是更好，如果让流贼的阵列松动，那就找机会直接冲进去就好。

“人间仙国，效死登仙！”流贼阵列的呼喊声一浪盖过一浪，越喊越是狂热。

这般狂热气势已经让人心中很不舒服，骑兵是最核心的力量，在眼下的局面还犯不上决死突击，既然没办法撼动敌阵，那就先转走远离，寻找机会。

看着官军骑兵转向，流贼大阵的呼喊依旧不停，可在其中也有欢呼声夹杂，刚才几百骑惊天动地的压过来，现在却转向离开，怎么想也是气势上压倒对方，算是先胜过一阵。

骑兵转向之后，却能看到本阵主将大旗两侧，几色旗号正在舞动，这是又有新的军令发出。

就在这一浪一浪的口号呼喝之中，官军马队开始在转向中调整队列，那位带队的千总统领本部加快，从处于纵队当中，变成了领在纵队前头。

在这个时候，整个骑兵马队突然间变得散乱，看到这个情景，流民大阵又是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在他们看来，官军的骑兵已经乱了，已经溃退。

“奶奶的，等下有你们哭的！”在官军本队的总兵杨国栋骂了一句，他脸色很不好看，本以为这骑兵出阵，直接就是摧枯拉朽，没曾想还要变向重整。

就在两军对峙的阵地之间，官军骑兵已经恢复了阵列，这种马队的聚散如常，即便是不怎么懂战法的流民也感觉到了压力，欢呼声由强变弱，渐渐消失无声，狂热的呼喊又是大声起来。

骑兵小跑转向，整个纵队好似一条长蛇，原地兜了个圈子，又是转了回去，然后开始奔跑，骑兵大队还是很整齐，和流民这大队距离百余步，也不靠近也不攻击，就围着流民大队开始兜起了大圈子，从前到后，列队不动的流民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大声的呼喊口号，“效死登仙。”的呼喝响彻天地。

就这么一圈绕过来，官军骑兵和流民队列越来越近，从流民大阵前列右端兜出来的时候，骑兵纵队和流民阵线平行，相距三十余步，竹枪虽然长，却远够不到骑兵的阵线，但这个距离，已经是弓箭的射程之内！

直到这个时候，流民本阵才看清官军骑兵马队到底有了什么样的变化，在这长队靠近流民阵线最近的那一排，都是双腿控马，双手在张弓搭箭！

三十几步的距离，彼此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看得清楚，流民看到了官军骑兵的狞笑，骑兵也看到了流民脸上的惊慌。

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最前列直接面对弓箭的流民只是在呼喝呼喊，却没有溃散逃离。

箭支破空的尖啸响起，箭支划了个弧线抛落在流民的队伍里，不需要瞄准，只要开弓射箭，自然就能命中目标。

破衣烂衫挡不住铁制的箭头，皮肉被贯穿，被命中要害的立刻扑倒毙命，死不了的痛呼乱叫，可一个倒下，后面的补上，受伤的人在那里咬牙坚持，或者跌跌撞撞的后退。

骑射不断泼洒箭雨，流民阵列不断的有人倒下，惨叫痛呼，可“效死登仙。”和“人间仙国。”的呼喊更加响亮，每个呼喊这口号的流民都努力站定在原地不动，好像非此不能表现自己的虔信和诚心。

突然间，流民阵列里有人大喊，有人在横排之间的间隙内快速跑动，突然间，站在第一列的流民有人平端着竹枪冲出来，就这么冲向官军骑兵的马队。

官军骑兵是侧面对着流民阵列，骑兵要跟着大队行动，只能在马上转身迎战，根本没有骑兵对步卒居高临下的优势，反倒是动作不变，可他们手上有弓箭……

从流民队列中冲出来的人成了马上弓手的目标，一个人身上往往被射中四五支箭，惨叫着仆倒在地上。

可也有人冲到了跟前，竹枪的尖头如果不烤干的话，杀伤力并不够，而且并不耐用，往往一次两次刺杀之后，竹枪的尖头就会崩裂，再也没有刺杀的效果。

但在这时的战场上，流民们手上竹枪往往没用过，几百骑兵也不是人人披甲，马匹上更是没有遮蔽，有骑兵被被竹枪直接从胸肋刺入，有马匹直接被刺中。

被竹枪贯入，人立刻是活不成了，直接从马上栽下来，也有挂在马镫上被拖着前行，这还算好的，马匹被刺中的情况更加惨烈，马匹吃痛，直接就是乱跳乱跑，把马上的骑兵掀翻下来，不是硬生生拖死，就是被同伴踩踏的稀烂。

当然，刺中马匹的流民也没什么好结果，来得及松手的还好，来不及松手的，闪躲不及，马匹受伤临死挣扎的大力通过竹竿传过来，抽打在人身上，立刻是筋骨断折，也是活不成了。

几个十几个流民的性命换下一名骑兵的性命，这样的交换看着是官军核算，可流民的命不值钱，官军骑兵却是最值钱的一种。

尖锐无比的竹哨声连绵不断的响起，流民阵列开始将手中的竹枪向前层层叠叠的放倒，整个的流民大队看起来就好像是个刺猬，好像每个人都要前出冲出，刺向正在掠过阵线的官军马队。

尽管在这一刻，没有流民拿着竹枪冲杀出来，可那层层叠叠的竹枪放平，让最外侧的官军骑兵还是惊慌，有人急忙的打马闪避，让纵队混乱起来，看到这一幕，流民队伍里响起了哄笑，那呼喊口号的声音更加狂热。

官军骑兵的速度加快了，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带队的千总更早的开始转向，直接脱离了接触。

在全队转向的时候，急骤的铜锣声响起，这次是官军本队敲响的，马队要撤回去了。

流民队伍重新竖起了竹枪，那样拿着毕竟更省力些，他们看到骑兵马队退却，连口号声都停了片刻，随即就有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爆发，他们阵列不动，却逼退了如此凶猛的官军骑兵！

人马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两军之间，那些官军骑兵格外显眼，从流民队伍中有人跑出，将骑兵尸体上的兵器捡回去，甚至连甲胄都要扒下来，这让欢呼和哄笑更加大声。

在官军本阵的主将大旗之下，山东总兵杨国栋的脸色阴沉无比，他没有责骂带队的亲兵千总，只是骂咧咧的说道：“那些酸子不懂怎么打仗，就知道没命的催，让咱们连大炮都来不及带，要是带着大炮，这帮穷汉怎么能猖狂起来。”

“将主，咱们退回济宁，等大炮从登州那边运过来之后，咱们再来平了这些流贼！”一名千总闷声说道，现在各个营头的带队武将都拥在这边，每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原以为是乌合之众的流民大队却很有章法，现在连骑兵也有十几骑的折损，要是真正开战，各家兵卒肯定会有折损，本就在吃空额，万一死的太多，连累了自己的官位，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放屁，等大炮送过来，老杨头领着的兵马也上来了，知道了咱们要用炮，他们直接在河南和北直隶那边调，比咱们肯定早到，到时候功劳就是他们的，咱们山东兵马怎么算，咱们大伙以后还想在这里好过吗？”总兵杨国栋很不耐烦的骂了几句。

大家都是默然不语，山东兵马平贼不利，还要让一个致仕在乡的老将带着外省兵马帮忙，如果这平贼首功再被这曹州总兵杨肇基拿了，大伙以后在山东的日子肯定不怎么好过。

“将主！大伙这条命都是你的，掉了脑袋碗大个疤，将主吩咐就是！”有人粗声大气的吆喝出来，一人出声，其他人都跟着哄然变态。

总兵杨国栋阴着脸看了看对面的流民大队，尽管刚才逼退了官军骑兵，可流民大队却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依旧是保持在那里不动，唯一和刚才有变化的也就是从呼喊“效死登仙。”变成了齐声诵经，声震天地，让战场上充斥着诡异荒唐，好像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做法事演戏。

“怕个鸟，一群穷汉扎堆报团，凑巧把兄弟们逼退了，难道还有什么兵法吗？”杨国栋极为不屑的说道。

说完之后，总兵杨国栋招呼亲兵，又把他那个登高瞭望的木架子拿过来，踩着看过去。

“各营头一字摆开压过去，右边放着四队，马队在后面跟着，用步队在这伙流贼的乌龟壳上凿开个口子，然后骑兵打进去，把他们彻底弄烂弄碎，然后全军压上赶羊，眼前这一股一定要全吃下来。”总兵杨国栋皱着眉头做出安排。

第950章掀开

战场上平坦无比，没什么遮蔽遮挡视线，流民大队的阵势又是严谨密实，骑兵绕了一圈也没有找出什么空子，彼此之间都能看到动向，也谈不上什么偏师奇谋，何况流民大队的数目远胜过官军，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硬碰硬的正面开打了。

杨国栋还是很有把握，自家儿郎好歹是用的长矛刀斧，身上有遮蔽，还有部分甲胄，也不是没有操练，不少人还上阵厮杀过，更别提还有弓手和马队，那些饿殍一般的苦哈哈能会什么能知道什么，无非是手里拿着个杆子当烧火棍，只怕这“烧火棍。”很多人都是今天才拿起来。

在沙场战阵上历练过多次，总兵杨国栋也知道战场上的关窍，这弓箭漫射，火炮轰击都不是决胜的手段，真正定胜负，还要真刀真枪的对上，双方面对面硬碰，刀砍矛刺，见血夺命，一方撑不住就是溃败，刚才骑兵打不开，那就只能让步卒各队压上了。

战鼓缓慢敲响，在这有节奏的闷响中，旗号摇动，步卒各个营头开始整队准备，山东总兵杨国栋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挥手，战鼓节奏猛地急骤起来，各营军将都在大声吼叫发令，带着自家的营头开始向前。

官军各个营头按照总兵杨国栋的吩咐上前之后，又有三百骑兵跟在横队右侧偏后的地方，这次总兵杨国栋没有全力投入，手里还留着二百亲卫还有八百步卒，这就是他拿在手里的力量，用在决胜的时刻，或者是逃离保命……

官军大队齐头并进，但速度并不快，每向前几十步就要略停，各队军将把总都在重整队列，不让阵型散乱。

和刚才声势骇人的骑兵冲击袭扰不同，此时的几千步卒虽然没有那样的轰鸣声势，却更加让人压抑，常常阵线，还算整齐划一的服号，在阳光下闪烁寒光的长矛大刀，杀气森森。

在官军步卒大队刚开始动的时候，流民们呼喊诵经的声音都低沉下来，不过随即就是更加高昂，为自己打气壮胆。

双方距离拉近到百余步的时候，官军弓手快步跑到了前面，各个将箭支搭在弓上，就这么小跑着向前，而流民的阵列不见丝毫的反应。

看到眼前这个场面，带着各个营头的官军武将脸上或有不屑，或有狞笑，到现在还不见有什么遮蔽格挡，那就等着被箭射了。

“这时候哪怕拿个草把也是好的，这伙穷汉手里不是有竹子吗？扎个竹排不是更好吗？”看到流民这般僵硬，官军武官更加放松，甚至有空谈笑几句。

“你不看看眼前这是多少人，人手一根竹竿可能都配不齐的，那还能去扎什么竹排。”有人哄笑着回答。

谈笑归谈笑，随着靠近，官军各级将官都是绷紧了，在这个距离上还没到冲锋的时候，可这伙流民哪知道什么兵法，天知道会不会提前冲出来，随时得压住阵势和对方硬拼硬打！

不过流民们或许是为了并排壮胆，或许觉得刚才这么紧密的阵势挡住了官军马队的强攻，到现在还是一直不动，就那么等官军向前。

距离还有五十步左右的时候，弓手们前出站定，后面的官军各营也是停下，这是再坐最后一次的整队，也亏得面前是僵住不动的流民，如果是别的兵马列阵在前，官军哪里敢这么从容自若……

弓手很快就是列队，对面僵立的流民们终于做出反应，竹竿都是向前倾斜，依旧站立不动，但手中的竹枪却都拼命摇晃起来。

“脑子坏了！”“一群疯子！”官军这边看得目瞪口呆，不少人都是憋不住笑，弓箭都要射过来了，晃动竹竿有个鸟用！

命令高声下达，弓手们张弓射箭，箭雨呼啸着泼洒而去，他们比刚才的骑射威力可是大的太多，他们站定了把弓开满，这射程和力道可不是骑射能比的。

官军武官都在下令预备，如果这一波箭雨能打开缺口，那就要一鼓作气的杀进去。

箭雨落下，流民这阵列实在是太过密集了，导致抖动竹竿也遮蔽了好大一片区域，箭支洒下，很多都被抖动的竹竿打飞，但也有落下的，有惨叫哀嚎，却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密集。

“再射。”命令又是下达，可就在这个时候，在流民队列中的锣声响起，前排手持竹枪的流民开始向前迈步走动。

第二轮箭雨落下，死伤比上次多了不少，可官军弓手不敢射第三轮了，在这个空挡间隙，流民足可以杀到跟前。

流民队列的这个反应也让带队的武官营将们收了笑容，这可不是一盘散沙，也不是不知兵法，这章法很是不错，流民们或许没经过什么战斗，没有过什么经验，但背后一定会有高人指点。

可有什么指点都无用，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还是要看平常的训练，要看手里的兵器和把式，官兵彼此之间还知道照应配合，就这一项，流贼就肯定比不了。

“大伙照应好了，眼前这么多脑袋，这可都是银子和功劳，将爷那边的犒赏绝不会少了！”

“眼前这伙贼人，还不如猪羊难杀，大伙并肩子上啊！”

武官军将们的吆喝号令此起彼伏，对方缓缓逼近，自家这边也要顶上去了，他们都能看到对面那些流民的恐慌和惊惧，尽管这些人脸上也有狂热，可那种没上过战场，没经历过真刀真枪杀伐的模样却让官军这边又有了不少信心。

就在这个时候，在流民大队的内部开始有齐声的大喊：“弥勒护佑，弥勒护佑！”

这四个字不断的重复，刚才数万流贼同声念诵佛号和经文，虽然声音巨大，却是嘈杂喧闹，而这齐声大喊却是极为整齐划一，真正有雷鸣之感，乍一听还以为是一人喊出，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是几千人的呼喝。

这等动静让官军上下都是被惊吓了下，随即军将们就大声的打气鼓劲：“这伙邪教妖孽就知道装神弄鬼，等咱们杀光了他们，今天大伙随意痛快。”

听到这个，官兵们的气势顿时高涨，这就是大胜之后可以放纵几个时辰，随意的奸淫掳掠，肆意妄为，消息早就在官军上下流传，说什么这距离济宁城外二十里的庄子里藏着流贼攻破州县劫掠的金银女子，因为官军来的太快，还来不及运走，里面存货不少，大家理所当然的推论出流贼如此死守，想必是为了守卫这边的财货女人。

这个许诺一出，官军士气大涨，可也就在这个时候，刚向前没走几步的流民前列，突然从中间分开，向着两侧跑去。

如此突然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临战之前，突然转身侧向，这不是自己找死吗？现在官军只要是突进向前，必然能把对方打的大败溃散，心细的人甚至能看到几十步外流贼们的反应，他们也是慌张和手足无措，甚至在奔跑中有人跌倒在地上。

难道有什么古怪，眼前这可是现成的靶子，官军弓手下意识的张弓搭箭，直接射出，果然没有防备，中间的流民惨叫倒地，更是加快了溃退，场面甚至有些混乱，甚至彼此践踏。

正要继续射箭，却被武将们制止，对面的流贼大队的确有古怪，可既然溃退，就没必要浪费弓箭，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人能看出来，以流民大阵的厚度，现在向着两翼散开的流民队伍仅仅一部分，并没有完全溃散……

“这是搞什么鬼？”山东总兵杨国栋喃喃说道，他人在后队，本就隔着远，视线又被大队人马奔跑扬起的尘土遮蔽，更是看不清楚。

在这个时刻，战场上的气氛反倒变得紧张起来，不管是总兵杨国栋还是前面带队的各级营将，每个人有些凛然。

面前的流贼溃退归溃退，可这么大队人马居然能这么“有序。”的朝着两个方向离开，怎么也不是一盘散沙，看着多少有章法，若是不退就这么直接冲杀上来，这胜利还真不是预先想的那么简单。

“都打起精神来！”“莫要散了！”“看着别队的旗号，不要乱动！”怒吼声声，各级营将都在约束自己的队伍，有胆色的还知道骑马站在前排，没胆子的已经是骑马开始巡视队列了，眼下这个局面，那么多流民跑动尘土扬天，谁也看不到太远，在尘土落下之前，必须要让队伍稳下来。

轰隆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官军武将们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是戒备万分，他们透过尘土，隐约间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地阵，即便看不太清楚，可也知道那不是先前流民们的散乱无章，而是森然严整的军阵。

“他娘的！”杨国栋怒骂一声，猛地攥紧了缰绳。

视线终于清晰了，终于能看到前排流民散开后露出了什么，是几个严整的方阵，说他严整，是因为这几个方阵看起来和官军的队伍差不多整齐，甚至更加整齐。

※※※

徐州不是孤立于这个天下的存在，徐州发生的，也会在其他地方引起变化……。

第951章这路数不对

每一队大概是横排三十到四十人，一列多少人看不清楚，但不会少于二十，有五队，队和队间隔几十步，每一队的横排队列都很紧密，人挨着人，却不是先前流民队列那种乱糟糟的人挤人，而是整齐列队。

每个流民，看他们穿的衣服，已经不能说他们是流民了，虽然肯定是旧衣，可每个人大致穿戴齐全，而且能保持差不多的样子，看着就和官军的号服一样，或者说因为层层克扣和对风纪军容的从不在意，此时的官军各个步卒营头，并不比眼前一百多步外的流贼方队好出多少。

他们的确看着不像是流民，尘土落下，已经能看得很清楚，这些人尽管肤色黝黑，却不是那种面有菜色的饥民百姓，甚至还有些壮实模样，他们拿着的兵器都是长矛，这些长矛看着和官军所用的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成色更有超过。

稍微消息灵通些官军武将已经骂了出来，去年山东新造一批兵器，然后入了各处武库，结果又是突发火灾，损失惨重，当时山东军镇上下都是大骂，他们还指望弄一批新货色，然后倒卖发财，没曾想出了这样的混账事，想必被经管的那帮人私吞了。

可看到眼前的这些兵器，成色还要比自家儿郎用的好，哪还想不到怎么来的？

这那里是流贼，这那里是贼，这分明是兵，是颇有气势的军队！

“弓手向前！”官军营将们异口同声的咆哮起来，刚刚回队的弓手们又是急忙上前。

“他们这是花架子，一戳就破的猪尿泡，大伙压过去打！”也有人给自家的军兵打气，看到流贼一下子摆出这样的队列，官军各营也都是骚动。

就在这个时候，有节奏的鼓声在流贼队列里面响起，那五个方阵缓步向前压来，看到这行进的步伐和依旧整齐的队列，官军各营的骚动更加厉害，连营将们的脸色黑下来，这还真不是花架子。

而在队伍靠后的主将队伍中，山东总兵杨国栋的脸色更加难看，人在马上，又是在后面，看到的战场局势更加全面，他不光看到了流贼的那五个方队，还看到了方才从中分开的大股流民没有走，就在那五个方队的两翼和后方摆开阵势。

这一战未免太凶险了些，不知道对面的流贼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难道打着把自家兵马全部吃下的主意？太猖狂了，再怎么算，眼前的流贼也不过是官军的五倍不到，凭什么就敢打这样的主意，居然还想要堂堂正战，对面这五个方队和官军步卒的数目差不太多，这实在是诡异非常。

刚过正午，阳光正是炽烈的时候，总兵杨国栋肥胖，汗流不止，可这个时候却觉得心里一股寒意升起，什么汗都消了，甚至还觉得有些冷。

“将……将爷……这个……这个……看着像是徐州那大贼赵进的战法……”杨国栋身边一名亲卫颤抖着声音说道，当日保定总兵鲁钦率军南下，杨国栋派了自家的马队跟随，身边亲信也有参加过那战斗的，自然记忆犹新。

听到属下的说法，总兵杨国栋身体剧震，随即失声说道：“难不成这大乱是徐州那伙土豪弄出来的……”

说了一半，他否定了自家的说法，徐州那边和流民也是不共戴天的死仇，怎么可能勾结起来。

“将爷，让大伙撤吧！”有人急切的说道。

“打，还得打！”山东总兵杨国栋咬牙说道，边上人还要继续相劝，杨国栋转过头，五官已经扭曲，狰狞无比的说道：“撤你娘的撤，现在走，咱们就走不了了，除了骑马的能跑，这几千弟兄全要交待在这里，本将还就不信了，一伙饭都吃不饱的苦哈哈，弄出个架子罢了，他还能真能动手打吗？”

那些带队的营将都不住的回头张望，看到主将没有发令，他们都知道必须要打，他们也知道，在眼下这个当口，退就是大溃，各营武将也和总兵杨国栋有一样的念头，就不信这些流贼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有节奏的鼓声和官军的战鼓截然不同，听得人心烦意乱，就在这鼓声中，五个方队一步步的靠近过来。

“射箭，射箭！”已经有人忍不住大吼催促，但弓手们还算压得住，知道不在射程之内就发射，那毫无意义。

已经向前走了几十步，流贼方队虽然略有些散，可大致的阵势依旧保持着，光是这个就已经让官军冷汗之下，他们可是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眼看就要进入攻坚射程之内，流民方队里有人发号施令，那方队稍微停下，能看到前排的流民都从背上解下一块木盾竹排，就这么拿在手上，然后又是向前走来。

距离已经在几十步了，正是弓箭射程之内，不等发令，弓手就开始射箭，箭支呼啸着飞出落下，近二百张弓，一轮发射的威力当真不小，不过当箭雨飞出的时候，那六个方队的流民纷纷将木盾竹排举在手上。

密集的闷响响起，随即就是惨叫痛呼，在射程之内，弓箭的劲道可不是薄薄一层的竹排和木板能挡住的，更不要说，这面积不大的一块还遮蔽不了全身，有的直接被穿透，有的则是透过缝隙钉了下去。

可竹排和木板多少也能减轻弓箭的力道，或者说直接挡住，这一轮箭雨，也就是一半的弓箭发挥了作用。

倒下的流民由后面的人补上，大家就那么从他身体上跨了过去，而受伤不能握持长矛却还能行动的，则是从队列中向后跑去，还有人不影响行动，那就在咬牙坚持着。

流民方队始终没有停下，第二轮箭雨又是来到，又是死伤出现，方队有了骚动，依旧是前面倒下，后面补上，一直按照同样的步幅向前，看着对面的弓手又是张弓搭箭，有人开始慌了……。

“风调雨顺无粮吃，辛劳一年卖儿女，天降灾荒，家人哭，虎狼笑，生不如死，生不如不生！”有人高声喊道。

苦难重重，生不如死，山东百姓的境遇要比这所喊的苦难百倍，这一声喊出，方队中的众人齐声应和，他们没有重复这长句，只是齐声呼喝着：“人间苦难、效死登仙！”“地上仙国，效死登仙！”

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口号盖住了指挥步点的鼓声，大家只是喊着这口号一步步向前，每个人脸上都有狂热，都有殉道的表情，有人甚至丢掉了遮挡的竹木盾牌，任由箭雨泼洒在身上，倒下就是倒下，后面人喊着补上。

距离不远，那大喊可以说是震动天地，官军哪里能想得到这个，弓手的动作都有些变形，刚因为射箭稳定下来的军心又是浮动，官军兵卒都是骚动起来，老子当兵是为了吃口饱饭，是为了得着机会后痛苦痛快，可不想跟眼前这帮疯子去拼命。

“稳住，快他娘的开弓！”各级武将拼命怒吼维持，可他们也有些慌了，心思活的甚至打马转身，开始到了队伍的后面。

“效死登仙，地上仙国！”这不断重复的口号，除了鼓舞士气之外，这些口号的变换实际上也是命令的一种，当喊到这个的时候。

流民方队的长矛开始层层叠叠的放平，这个动作又让官军各队下意识的后退，此时不过二十余步了，弓手们虽然还能开弓射箭，可他们也不管不顾的向后跑。

在这个距离上，官军的各色火器也开始开火，什么快枪、三眼铳都是发射，一时间轰鸣连声，硝烟弥漫。

但大家从开始就没指望这火器能有用，打了一轮之后，甚至没有等硝烟散去，观察杀伤战果，大伙就纷纷丢掉火器，拿起刀枪，真在战阵上，还是这刀枪最让人放心，这火器也就是听个响吓吓人罢了。

这些火器杀伤也是有限，竹排木盾挡不住弓箭，可这些火器发射的铁砂，其实大部分都是用的碎瓷片和沙石之类，却大都被挡了下来，既然连那么密集的弓箭都挡了下来，这些搔痒一般的火器算得什么！

“冲上去！”

“这都花架子，冲上去和他们拼了！”

弓箭火器都打不垮对方的前进，那就只能白刃接战了！开始都觉得这流贼一到白刃接战就要垮下去，双方一旦近距离拼杀对上，这伙流贼就要垮掉，可现在大伙心里却都是忐忑不安，谁也没底了！

有人吆喝怒吼，有人催促部众，可却没有人领着大伙向前，这流贼五个方队看起来就像是五面墙一样，而且墙上还有数不清的长枪利刃，谁会傻乎乎的朝这上面去撞，一命换一命好歹还是不亏，这送死算什么！

“将主有令，杀向敌阵，斩首一人现银一两，临阵脱逃，立斩不赦！”就在这个当口，十几骑从后队飞奔而来，在马上大声传达将令。

总兵杨国栋清楚的很，到现在已经不能退了，只能拼一场。

第952章马队先逃

一个脑袋一两银子，还是流贼的脑袋，这个赏格可以说是极高，大家当兵卖命吃粮，为的就是这个，而这临阵脱逃立斩不赦的命令，则是给了营将武官杀人督战的权力，这两个命令一下，大家都不敢含糊了，都知道再有退却，只怕总兵就会领着自己亲兵上来督战杀人。

“人死鸟朝天，排阵有个毛用，真刀真枪才是见真章的！”有人大吼。

“谁敢不上，直接就他娘砍了！”又有人威逼。

也就是十几步的距离，官军的骚动变成了激动和战意，在前面几排的官兵本就是最为胆大勇猛的亡命徒，在十几步的距离内，在前排的他们想要逃跑也来不及了，那就只能去拼！

震天的狂热呼喊，依旧齐整的阵势，流民的方队就这么压迫了过来，而官军前队也开始怒吼着冲上。

一口刀多少铁，一根长矛又是多少铁，长矛便宜，自然装备最多，大家都用的是同样规格，长度自然也是差不多，不存在谁够不着谁的情况，可一根长矛要面对对方几根，不光是对方第一排的，还要有后排的，而官军兵马各自为战，彼此根本帮不上忙。

怒吼、惨叫、濒死的哀嚎，呼喊声、鼓声都是听不到了，只能听到兵器碰撞，利刃刺入身体，身体仆倒在地面上的动静。

官军和流民的阵线短暂僵持，谁死的人多，谁坚持不下去，谁就要后退，最勇猛最亡命的兵卒倒在流民长矛的攒刺下，后面的人更是胆寒心战，谁还敢继续上前。

这短暂的僵持没有太久，官军就开始顶不住了，流民方队的口号重新响起，喊一句向前一步，他们向前一步，官军就向后退一步，流民方队向前一步，官军队伍就是散乱一些。

五个流民方队不断的压迫过来，官军队伍不断的后退散乱，这后退散乱不断的加速，很快就是彻底崩盘，冲上去就是送死，那还去打什么，逃命才是最要紧的，一两银子一个脑袋的赏格很高，可也要能拿到才好，后退逃的太慢，还是转身跑最快，后面有人督战又怎么样，你们不去前面拼，倒是跟自己人动手来了劲头，那就看看谁的把式更强。

在流民方队的压迫之下，官军各营头的督战队都没有勇气了，何况溃退下来的兵卒们真是红了眼，谁敢拦住他们逃命的道路，他们就要和谁拼命，这股劲头刚才和流贼交战的时候却没见到。

看到营将武官们拨马逃跑，督战队也是撑不下去，当督战队也转身溃逃的时候，整个局面彻底崩盘了，几千官兵瞬时成了一盘散沙，彻底崩盘，每个人都在跑，为了跑快一点，手里的兵器都是不要。

济宁城距离这边不过二十里，自家只要能跑到城内，或者跑到城外的营盘，流民就没奈何了，官兵们大多存着这种心思，那就更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勇气。

“将爷，咱们快走！”护在山东总兵杨国栋身边的亲兵们很是焦急。

总兵杨国栋表情难看之极，骑马的五百余人全部聚拢在他这边，因为马队一直在大军后边侧翼，所以没有被溃兵崩盘波及，而且骑兵这块算是生力，那些流贼再怎么凶悍也不可能追得上马队，进退从容，所以没那么慌张。

杨国栋的汗又是出来了，刚才隐约觉得不对，现在知道为什么不对，也知道局面崩盘了，反倒是稍微镇定。

“不能走，从左边冲他们一下，要是能成，这五个队一次就给他冲垮，就算不能成，也能拖慢片刻，要不然咱们的老底子这次就丢干净了。”山东总兵杨国栋咬牙切齿的说道。

主将下令，众人自然遵从，而且官军马队觉得自己打不过也能从容逃掉，自然心态从容些。

呼喝下令，杨国栋率领的马队变向回转，开始向流民方队的右侧跑去，流民方队的阵型严整，可为了维持这个阵型，速度根本没办法提上去。

官军马队刚动，地动山摇的欢呼响起，在方队后面和两翼，都有冲天的烟尘扬起，那些刚才分散开的流民开始冲上来了，在追击的时候，可不需要什么整齐的阵型和高强的战力，只要追过去杀人就好。

在这样的人潮面前，官军马队上下也没那么多的从容了。

“将爷，走吧！”一名亲兵把总急躁的说道，要是被这样的人潮包裹在其中，即便骑马也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总兵杨国栋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马鞭狠狠抽了下，众人也是无奈，只能加速跟上。

眼看就要靠近过去，看着远处和不远处狂奔而来的汹涌人潮，众人都下意识的留了几分余力，方便跑的时候拨转坐骑。

方队为了保持阵型不乱，尽管前面就是溃退的敌兵，可他们始终是稳步向前，口号的呼喊也变得没那么急促，变得从容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威胁巨大的流民方队没有急动，所以总兵杨国栋统率的骑兵还在按照预先计划的动作。

就在这个时候，从流民方队中有人冲了出来，马背上的骑兵下意识准备战斗，可这次对方和上次不一样，不是平端着竹枪不畏生死的刺过来，而是站定了张弓搭箭的弓手。

人数的确不多，不过百人出头，可在这个时候，他们瞄准的是马队的侧面，很多人还来不及闪避，很多人为了轻便甚至都没有带着盾牌。

流贼居然有弓手，可为什么刚才不用，但任谁都得承认，放在这个当口，才是最好用，杀伤最大的时候。

很多人已经顾不得跟随大队，此时本就三心二意，何况自家还在弓箭射程之内，先走，性命要紧，有人拨马转向，有人还在继续前行，队伍已经乱了起来。

开弓射箭的速度总是要比马队转向快很多，箭支破空的呼啸再一次响起，不过这次却是流民一方射出来的。

流民的弓可不是什么制式军弓，可想想匠户们粗制滥造的那些货色，双方还真是差不了太多，这距离正是合适，骑兵彼此靠得近，想要闪躲也来不及了。

总兵杨国栋身穿全套铠甲，精工打造，又有亲卫环绕，在马队中最为显眼，流民弓手下意识瞄准的就是他这边。

主将身边的亲兵那都是钱粮喂足，生死与共的，眼看着箭支飞来，明明自家能闪躲，却就那么护在将主身前。

本来这总兵杨国栋还有几分大将风度，看着弓手出来，也继续按照预定的方向前进，可护在身边的亲卫中箭，还有人被箭射中脖颈脸颊，直接惨叫着掉落马下，杨国栋眼角大跳，脸颊抽搐，向着流民阵列一侧看了看，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走！咱们走！”

流民弓手毫无顾忌的张弓搭箭，蓄力忍耐就在这个时候发泄，官军骑兵不断中箭落马，听到主将下令撤离，人人都是松了口气。

当官军骑兵也开始转向逃离的时候，局面彻底崩了，一面面旗帜被丢落在地上，后面跟随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也开始惊恐奔跑，那一车车的物资根本没有人理睬。

总兵杨国栋率领的骑兵到底跑的最快，冲击力最强，尽管溃退的时候颇有主将风度，还准备断后拦阻流贼，可真退起来却不管不顾，直接冲了起来，莫说是人马合力，步卒根本挡不住，直接会被撞的筋骨断折，人在马上觉得前面有人拦路，不管是民夫丁壮又或是自家部众，一刀砍下，一枪刺下，不要挡着……

原本就在崩盘，再被本部骑兵这么一搅和，彻底散掉了，骑兵规矩，为了维持坐骑马力，随身带着马料，随时喂食，官军马队一直又没怎么大动，此时逃跑正是全力奔驰，而溃逃的步卒则不同，赶路二十里，来到之后又要灭此朝食，早晨即便吃得肚饱，现在也是空空，从列阵到狂奔，都是耗费体力的营生，开始还能跑一阵，等感觉到饥饿，疲惫也跟着翻上来了，双腿发软，越跑越慢。

而那些流民则不同，他们如果饥饿，最起码习惯了饥饿，如果吃了东西，则是一直以逸待劳，支撑他们的还有胜利的兴奋和信教的狂热。

尽管分散到两翼的流民后来开始追，可和前方溃逃官军的距离却在不断的拉近，一直到追上。

在这个时候，那粗陋的竹枪木杆就是杀人的利器，前面无人抵抗，也无人闪躲，你只需要用力把竹枪朝着后背或者脖颈刺下去，竹枪毁坏或者拔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可以捡起官兵掉落丢弃的武器，那些铁打的利刃可以杀很多人才不好用。

流民们狂呼乱喊，官兵哭号惨叫，流民们各个杀红了眼睛，被官府差役催逼，被士绅豪强压榨，被天灾人祸煎熬的怨气，都在这个时候发泄到了官兵身上，大明官兵名声从来就是极差，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形同匪类，连士绅豪强都忍不下去，流民从前多被压迫欺凌，在这一刻也找回来了。

第953章缘由

就这么被追赶，前面流民累了，后面的却还体力充沛，官兵看着自家马队远去无踪，跑都跑不动了，体力消散，心志也跟着崩溃，跪在地上趴在地上，哭喊着磕头求饶，或者宁可来个痛快，也不愿意这么逃下去。

尸横遍地，血流盈野，这一仗流民大胜，官军大败，局面在这个时候彻底定了！

交战的时候，双方都被彼此吸引，有这么大的目标放在眼前，也很难注意到别的，流民大阵之后的庄子里，望楼箭塔上都是站满了人。

徐鸿举和夏仲进就在最靠前的那座望楼上，看着尘土飞扬、追杀屠杀的战场，他们两人都是满脸激动，因为高兴到了极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赢了！赢了！咱们这四千多人和官军五千多对打，居然会有这样的大胜，这可是大胜啊！”

“教尊神武英明，教尊神武英明，若不是他老人家的神机妙算，咱们怎么能有今日大胜！”

“当初大哥收容那些逃回来的，咱们说什么来着，现在想想，真是脑子坏掉了，咱们这样的，怎么就能想到大哥的深谋远……那个什么。”

徐鸿举和夏仲进边笑边说，徐鸿举说话打了个磕绊，他也丝毫不在意，只是重重的一拍望楼的扶栏，兴奋的粗声说道：“徐州赵进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上次吃了大亏，只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他练兵的秘法，现在咱们知道了，一样练出来这样的好兵，再过一阵，咱们练出一万，不，十万，去徐州彻底扫平了他们！”

“二爷说得是，那赵家的家丁团练把官军打的和狗一样，咱们练出十万来，还不是横扫天下！”夏仲进也是豪情万丈。

闻香教内都知道夏仲进是个老成性子，遇事冷静，沉稳应对，极少有失态的时候，但夏仲进亲眼看到了这战场上的胜负局面，看到了在五个方队压过去的时候，官军阵型是怎么垮下来，然后这个战场上现在又是如何酣畅淋漓的大胜！

“老夏你也是有大功，你这次的安排，每一样都是让官军狗子猝不及防，要不是这一次次让他们发愣，咱们还未能这么大胜，这次，老夏你要居首功！”徐鸿举边笑边是对夏仲进竖起了大拇指。

夏仲进喜滋滋的抱拳谢过，开口说道：“那就多谢二爷吉言了！”

说到这里，夏仲进下意识的压低声音说道：“二爷，咱们这一胜，教尊就要登基称帝了，到时候这兵马大元帅的位置可就是二爷的了。”

“大哥说是名不正言不顺，以后地盘大了，管的人多了，总要有个名义他们才心服，老夏，我大哥怎么安排咱们怎么听着，别背后议论。”说得严肃，徐鸿举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了，大力拍着夏仲进的肩膀说道：“老夏，等俺当了大元帅，你就是大将军，俺大哥当皇帝，咱们老弟兄的好日子就来了！”

“二爷，夏爷，外面打的这么热火，也让小的们出去沾沾光啊！”下面有人吆喝着喊道。

徐鸿举和夏仲进向下看去，却发现是他们自己的亲信护卫，他们这次来到这边，各带了二百余人的精锐，都是跟随日子久了，钱粮温饱的亡命武夫。

也就因为跟着久了，所以说话也是随便，眼下外面的战场上已经剩下最简单的追杀，出去就是捞功劳，可官军压过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新练出的兵马能不能扛住，若是打不过，这些带来的精锐护卫就要护着徐鸿举和夏仲进逃走。

交战最凶险的时候，精锐护卫的头目都在这庄子的高处观战，在那里夸耀吹嘘，说什么这些苦哈哈哪里知道杀伐，在外面就是待宰羔羊，要是和官军见真章还是要我们出去拼命。

说归说，可没人真要出去，只说如果不是要护卫两位爷，今日里定当把官军杀的大败。

当官军马队开始冲锋，当官军弓手开始漫射，田庄内这些精锐护卫都是鸦雀无声，连夸耀都是不敢，生怕话说满了被点将派出去，看着官军这么气势汹汹的，谁敢去露头。

等到方队出现，一步步向前靠，就那么顶着官军的箭射向前，不断呼喊口号的时候，这伙精锐也都是暗地里讥刺不停，说什么若是这等送死也算能打，天底下岂不是人人能上阵杀敌，连娘们也算。

更有那老成亲信的，还去徐鸿举和夏仲进那边建议，说现在局面险恶，等崩了就没办法收拾，二位爷还是现在走吧！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大胜，那些整日里就知道排列站队，听着鼓声前进后退，不能跑不能跳，傻乎乎的呆在队列里不知道动，连马步发力都不懂，就知道拿着长杆子向前刺杀的那些穷汉，居然就这么杀退了官军？

徐鸿举和夏仲进身边的精锐护卫们虽然狂妄，可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远看战场上的场面，虽说细节看不清楚，可他们也知道自己到这个战场上得不到什么好处，或许开始能好看些，可到了最后只有死和逃两条路可选，更大的可能是，马队冲过来的时候就直接被践踏成了肉泥。

不过大胜之后，冲到外面的战场山，不光可以砍杀官军捞取功劳，还能搜检战场发财，这样的好事可不想放过。

“兔崽子，是不是忍不住了，都出去，都出去痛快痛快。”听到属下的恳求，徐鸿举笑骂说道。

得到允许，下面轰然答应，上马列队，打开庄子的大门蜂拥而出。

等那些精锐护卫出动之后，夏仲进忍不住低声劝道：“二爷，咱们这帮部众养刁了，这么放出去，肯定要抢别人的东西，到时候自家人冲撞，闹到教尊那边不妥啊！”

徐鸿举无所谓的摆摆手，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胃口大了那也是自己人的胃口，小的们什么时候都记得孝敬，那些从徐州回来的人各个人五人六的，整日里板着脸，忘了上下规矩，在咱们面前也不知道个恭敬赔笑，这些人就算有用也要防着，天知道那赵进给他们灌了什么米汤，各个昏头了，这些营头练出来了，练兵的秘法咱们也知道了，那就要用咱们自己人，那才放心！”

听徐鸿举说完，夏仲进张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开口说道：“二爷，这样的大胜，该给教尊那边报喜了！”

“报什么报，我大哥那边神通广大，这边大胜，他那边会不知道吗？”徐鸿举笑呵呵的说道，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战场吸引过来，这种摧枯拉朽的追击让他觉得快意非常。

“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夏仲进干笑一声，自去安排人禀报了。

万历末年，山东、河南、南直隶北部大旱，流民处处，当时闻香教为了夺取徐州，搅乱天下，组织了十万流民南下，最后四五万流民围攻徐州，被赵进杀的大败，俘虏无数，就是这一战奠定了赵字营的基业，流民被安排到田庄里耕种，被抽调出来作为团练，成为赵字营的基石，再接下来这几年内，赵字营一直在收拢各处流民，充实自家的基业。

说起来凄惨，这些年来，在辽饷还未开始征发的时候，徐州周围各处，也只有山东苦不堪言，不断的有流民逃亡，等到辽饷开始，各处民不聊生，山东尤甚，逃亡到徐州这边的人更多了。

赵字营各处最多的就是山东流民，他们当初为了活命跑到这边，一心一意的听从安排，出力苦干，可当有了温饱之后，思乡之情就愈发的强烈，这时代的百姓最是故土难离，讲究死也要死在乡土上。

何况赵字营给他们的环境是完全封闭的，固然可以安全自守，可另一方面，这样封闭的环境也让流民对外界一无所知，有人觉得外面依旧苦难，也有人觉得外面的情况已经变好。

小民小户天然有一种自私算计，总觉得别人占了他的便宜，被赵字营收拢的第一年和第二年，他们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可慢慢的就觉得自己这么辛勤劳作，赵字营不放他们走，一定是占了很大的便宜，这么不放他们走，肯定是家乡那边已经恢复，不然不会封锁这些消息……

零散的逃跑从这个时候开始，大部分的人没有成功，可也有人跑出来了，有人死在半路，可也有人回到了山东，相比于耕田不停的庄户，那些经过训练的团练逃出去并且回到山东的机会更大。

当回到家乡的时候，所有的幻想都是破灭，剩下的只有后悔和惊慌，因为现在的山东比从前更加苦难，更加让人绝望。

一路逃回，是幻想支撑着，以为自己回来后会有更好的生活，当发现回到家之后生活远远不如在徐州那边，甚至都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的时候，很多人崩溃了，有很多人想要回到徐州，却死在了半路上，也有人自尽在家乡的废墟中，还有人去找了闻香教。

第954章自乱阵脚的城池

有些人本身就是闻香教徒，甚至还算是闻香教的骨干，正因为如此，他们比其他流民相对健壮，略微机敏，懂得配合，在田庄内只要本份，他们很容易被挑选为团练，得到了赵字营的训练，然后这些团练比旁人逃回来的机会更多，生存下来的机会更大。

开始时候，山东闻香教各处香堂分会并没有在意，甚至心存防备，认为是徐州派回来的奸细，可慢慢的，消息传到了徐鸿儒那边，如今徐州团练乡勇强悍无比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各处，徐鸿儒也想知道他们的练兵秘法。

当看到所谓的秘法只是步操，仅仅要求站的整齐，走得整齐，分清左右，所用的就是长矛，步伐要按照鼓点，说起来一切都是靠着规矩，不讲究什么武勇武技。

难道就这么几百人千把人站在一起，按照规矩进退聚散，遇敌将长矛平举斜指，咬牙不动，这就能战无不胜，这就能挡住马队的冲击？说起来未免太玄乎了，从徐鸿儒到负责学习的徐鸿举等人，都是不相信这个。

原本闻香教中的那些武夫对此更是抵触，这战场上决胜要看每个人的武技武勇，什么时候要讲规矩了，自小打熬身体，学习武技，一场场恶斗死斗经历下来，难道还比不过这些只拿过农具没握过刀枪的穷汉练几个月好用，这说出来不是笑话吗？

尽管疑虑重重，可徐鸿儒已经知道闻香教内的这些武勇之辈对付不了官军，对付不了徐州的家丁，他迫切想要找到一个新法子，闻香教要做大事，开始时候会煽动流民百姓席卷各处，但到了见真章的时候，面对官军大队的时候，还是要靠着自己的老底子力量，但眼下这些，明显是靠不住的。

而且身边的人在反对，但也有几个出身行伍的亲信觉得这个练法可行，见过赵字营历次作战的人也有不少，都说赵字营也就是这个样子，闻香教教主徐鸿儒这才决定要练出来试一试。

开始并没有练太多出来，只不过练出千人，闻香教上下对徐州的练兵秘法有一点共识，那就是太耗费钱粮，每个人都要吃饱，还要尽可能穿一样的服号，那些选出来的青壮胃口那么大，一千人就是流水一般的耗费。

这一队练出来之后，要检测的法子也容易，闻香教找来了绿林的响马杆子，让他们骑马去冲，又让自己教中那些不服气的去冲打，不计生死来检验战力。

结果让每个人都很惊讶，也让徐鸿儒很满意，那些来去如风的响马杆子在野战中根本不在乎什么团练乡勇，无非是结队一冲就垮，可眼前这方队却能顶得住，那些没拿过刀枪，没经过沙场，可能看到惊马都要害怕的教众青壮却靠在一起，巍然不动，而那些自吹武勇强悍的教内武夫，在这长杆子方阵面前一筹莫展，靠近了就被打回去，若是用真刀真枪，早就被戳的千疮百孔，唯一担心的就是挡不住弓箭，即便是去掉箭头不会杀人，可方队青壮们还是会闪避，会惊慌溃散。

闻香教再怎么筹备，也没办法弄到太多铠甲，寥寥几套都是装备给各级头目，那些从徐州回来的教徒们建议用竹片和木板制作护具，多少能够起一点防御的作用，可这个也不能弄，因为太容易走漏风声，虽说闻香教行事已经渐渐走上明路，但这等操练私兵也是犯忌讳的，大规模制作竹木护具肯定没办法保密。

除此之外，从徐州回来的那些人总是强调规矩，上上下下都要守规矩，按照他们的说法，如果实战的话，吃几次亏就可以立起规矩，没有实战，怎么也得苦练几年才行，可现在轻易不能暴露，实战就不要提了，可大事将起，也没有练这么久的时间。

但这些没成为问题，闻香教内对人心操弄最为熟悉，没有护具，没有实战和训练形成规矩，但是闻香教有虔诚虔信狂热的教徒，靠着信教的虔诚，靠着对现世的恨意，精选出来的教徒信众，可以觉得效死之后便是登仙，便能进入极乐家乡，靠着这样的信念，足可以被箭射不退，足可以严守规矩和约束。

做到这个之后，徐鸿儒在东平州附近的山区，还有郓城左近的梁山，设立了几处密营，用漕运上的钱粮来供应这边，从赵进那边买来的粮食，很多不是为了带动流民，而是为了自家老底子和这些兵马的耗用，这才是闻香教的根本，必须要做好准备才是，梁山那边虽说早就没有梁山水泊，可山里还是能藏住些人，至于东平州附近的山区那更是绵连几府，是绿林响马的天下，寻常人谁也不会进去。

这股力量就这么保存到现在，在战场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骄横自大的官军从未想到流贼居然有这样严整的队伍，为了能让这股力量达到最好的效果，闻香教甚至不计生死的安排了其余的青壮骨干围在外围，就是要达到这个突然，唯一的遗憾就是凑不齐那么多的火器，弓手也不那么容易找，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了。

大家都有个计算，即便和赵字营对上，赵字营的那些弓箭和火器也打不垮这几个方队，从当年到现在，赵字营的历次战斗闻香教都关注的很，徐州那些人的每一次大胜都是用长矛打出来的。

天启二年五月初七，济宁城外，官军六千大战流贼十余万，虽奋勇杀敌，斩首无算，但贼众不断啸聚，官军终于寡不敌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仅总兵杨国栋率马队突出，其余殉国……

山东总兵杨国栋狂奔而走，抢在败军和流贼之前来到了济宁城下，那时候城门还没有关闭，可在城头高处已经能看出来官军大败，外面收拾的百姓正慌慌张张向城内涌去，虽说城头看二十里外看不真切，可没道理官军大胜，烟尘却朝着这边走的。

在这一刻，杨国栋和部众还是可以进入济宁，大队的官军入城不行，可他们这几百骑兵精锐却很欢迎，毕竟造不成大害，对城池守御还有很大的帮助。

不过总兵杨国栋回头看了看愈来愈近的冲天烟尘，还是闷声说道：“走，咱们去东昌府！”

说是会降罪，其实也不怎么担心，只要手里的亲兵在，骑兵在，按照惯例朝廷不会深究，因为下面的步卒多少都能凑起来，而亲兵家丁才是武将手里最核心的力量，很多待罪武将被发配到边镇戴罪立功，可你若是带着亲兵家丁老底子去，一般都是品级不变，荣华富贵依旧在的。

任谁也没有想到，六千官军，威风凛凛的去平定流贼，这样的战斗往往可以以一当十，以一当百，没曾想却被三万流贼几乎全歼，主将退走东昌府，济宁城内官员士绅的心情立刻跌落谷底，许多呆在城头准备观看王师得胜回返的官绅百姓，却看到了被追杀奔跑的败兵，看到了气势汹汹杀过来的流民大队，等到快要天黑的时候，更看到了那严整的方队，每个人都是绝望了。

也就在这一天，游离在济宁州外围，据说是撤走的各路流民又是杀了回来，重新将济宁城包围的水泄不通，这次没有和上次一样，不管不顾的疯狂攻城，而是堵住了几处城门，然后又有人堵住各条道路。

在当日里，城上城下杀的尸山血海，好似地狱，在这个时候，城下只不过是围困，远离石砲和弓箭的射程，济宁城内的存粮依旧很充足，乡勇民壮们没怎么折损，可就是在这样的平静下，城内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氛，官军败了，不可一世的总兵杨国栋连城都不敢进，直接远走，流贼居然有不逊于官军的精锐，这还怎么办？大家都知道朝廷和官府办事的效率，本地官军都过了半个月才赶过来，朝廷重新调拨官军赶过来，那还要多久，至于那来自曹州的总兵杨肇基，据说连出发的军粮还没凑齐，根本指望不上，在这期间，万一有什么闪失，那可就万事皆休。

看到城外兵败，城内惊慌绝望，这个情绪并不稀奇，等几天之后就会醒悟过来，城外的流贼依旧没办法攻破济宁城，靠着存粮据守还可以坚持很久很久，直到局势发生变化。

可就在这一仗打过的第二天，城内消息突然多了起来，有人去官府密告，说某某人是闻香教的香主会主，在城内潜伏，随时准备里应外合开门迎接流贼进城，又有人张贴文告，说不日间闻香教神军就要进城，到时候秋毫无犯，众人理应景从，不然鸡犬不留。

本就惊慌失措的济宁上下因为这些消息事件更加紧张，官府最担心的就是里应外合，在这等时候，就要用严刑酷法断绝一切后患，稳定城防。

第955章等不等

官军、捕快差役和团练民壮出动，凡是传闻中的闻香教会主香主一律抓起，若有抵抗，格杀勿论，这等在城内的闻香教头目都是漕运中人，家资丰厚，过去捉拿抄家的那些官差民壮之流也都是顺势发财，大家做得顺手，可满城上下却都是人心惶惶，随即又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官府这次做顺手了，城内已经有其他几家富户被盯上，准备扣上个勾结流贼的罪名，直接杀头抄家，然后大家发财。

也就在官军大败的第三天傍晚，城内漕运闻香教众千余，聚集在济宁城北门处，将那边的守军驱散，里应外合，接应城外的流民队伍进城。

城北骚动，最初进入城内的流民武力不过几百人，可整个城防和心气就在骚动起来时候彻底崩溃，全城都在传说十万流贼已经入城，济宁城完了。

暴乱和骚动直接在城内开始了，进城的流民还在拼命将填埋城门的土包沙袋搬开，可城内混混无赖，甚至还有那些抓人的差役民壮，都开始肆意妄为，有人抢掠杀人，有人破门放火，有人趁机报复私仇，豪门大户召集家人仆役抵抗，小民小户们则是遭殃，城内哭喊声一片，这一刻倒是要变成地狱模样了。

局势是在下半夜镇定下来的，当流民大队入城的时候，看到眼前这个局面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镇压暴民，免得他们把一切都是烧光破坏光，什么都不剩。

五月初十，济宁被流民攻下，济宁和邹县连成一线，济宁城内不计其数的物资和粮草都尽归闻香教，闻香教势力大涨，声威大震，以济宁和邹县为中心，流民各路向四处攻略，济宁和邹县周围的州县纷纷告急，威逼这些州县的不光是闻香教的流民队伍，还有本地纷起响应的各路人马。

※※※

“徐鸿儒在郓城称帝了，叫什么中兴福烈帝，国号是大成兴盛，封自己弟弟徐鸿举为一字并肩王、兵马大元帅，夏仲进为大将军，侯五为大都督，谢明弦和侯五被封为左右丞相……”刘勇说着从济宁那边来的消息。

听到刘勇的讲述，陈昇、石满强和吉香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王兆靖摇头失笑，开口说道：“这都是戏文里的名目，听着真是荒唐可笑。”

赵进笑着说道：“谁去理会他们那草台班子怎么做白日梦，说说闻香教队伍在那里。”

刘勇点点头，却是走向军帐中的方桌，桌面上放着简易粗糙的地图，他手指着描画述说道：“虽然徐鸿儒只在邹县，可闻香教各部各队的行动却是以济宁为中心，西边的巨野、嘉祥、郓城、北边的东平州、汶上和宁阳、南边的金乡，都已经是闻香教或者亲近闻香教的势力占据，不过这几处的城池已经破损，县内也没太多的积储，可闻香教的队伍仍然要去盘踞城池。”

“不懂兵法，徐鸿儒和手下应该能知道大势，或许也靠着咱们的团练知道怎么练兵，可具体到兵法上，他们不懂，他们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或者是出击，或者是扼守住各处交通要道，险要地形，如果让他们这么壮大下去，或者会有懂得兵法的人加入，那局势就和现在不同了。”赵进评点了一句。

刘勇又是在济宁和邹县两点出划了一下，开口说道：“目前闻香教的主力，就是用咱们法子练出来的那几千人，还在济宁和邹县之间不动，他们老底子的两千余人，正和数万流民向着滕县而去。”

“现在闻香教这样蒸蒸日上的势头，居然还有人给你通风报信？”赵进开口问道。

“是漕运上的两个把头，一直和咱们联系没断，不住的传消息出来，现在济宁漕运信教的，也都是摆在徐鸿儒门下了，不过他们这些人极为愤恨徐鸿儒，恨他玩弄手段，在城内派奸细密告同门，逼得大家开门放他进来，不少人都被那一日城中变乱波及，不仅献出和损失了大笔的家财，家中还有人丧命，而且他们也看得明白，闻香教这次打败了几千官军，朝廷很快就要派几万十几万过来，谁也不看好闻香教。”刘勇解释说道。

边上仔细倾听的吉香忍不住插嘴说道：“这么算来的话，如果闻香教把底子都掀开来，那就是一共八千左右可战之兵，五千按照咱们法子练出来的，还有他们自家原有的两三千……”

“不止，流民游荡，攻城野战，老弱病残都活不下去，剩下的都是青壮，即便没有过什么训练，可也见过血，经历过实战，这些也是战力，人数多了，也一样是威胁。”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这个，吉香脸色变了，肃声说道：“这么说的话，这伙邪教有八千精锐，数万或者十万以上的兵丁？”

“土鸡瓦狗，比不了我们。”陈昇淡然说道。

被陈昇这么一说，吉香却看向军帐外，军营中很多人忙碌不停，都在紧张准备，可却丝毫没有喧杂吵闹，这份安静就给人无穷的自信，刚才听到数目后的那种紧张，就在这个时候烟消云散。

赵进用手在滋阳和曲阜那两处点了下，开口说道：“闻香教控制区域的中心是济宁，但徐鸿儒却在东边边缘带着，而且是直面北边压力，如果不是疯了，那就是要将滋阳和曲阜拿下，然后东进费县、沂州，甚至还要突进到青州府靠海部分，将控制的地盘连成一片，完整成形，如果他做到这一步，那么可以北上南下西征，图谋更多。”

“大哥说的没错，闻香教上下未必知道兵法，但大势还是清楚。”王兆靖附和说道。

“这么早就称帝建国，即便清楚大势也有限的很。”赵进不屑的说了句。

流民作乱只是民乱骚动，地方会努力压下去，同时也会尽量遮掩，免得影响太大，妨害自家的富贵，甚至有招抚的可能，可这称帝建国，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谋逆，地方上如果遮掩，一旦被掀出来就是杀头罢官的大罪，谁还敢去压住，只会层层上报，让朝廷发大军会剿。

占据了几个州县城池，还是在山东这等穷苦腹地，就觉得大事已成，就觉得可以称孤道寡，眼界实在是浅薄的很。

“不是每个人都有大心胸和大志，对那徐鸿儒来说，他眼界或许仅此而已了。”王兆靖笑着说了句。

“大哥，隅头镇的两个漕运把总要不要见？”刘勇开口问了句。

“不见，跟他们讲，把该做的事情做到，少不了他们的好处，石头那边什么时候到这边？”赵进开口说道。

“还有两天，现在正沿河北上。”刘勇回答说道。

“不等了，明日一早拔营出发，吉香率亲卫队和鲁大的第一大队在前，陈昇率领第一团居中，张虎斌领第四大队在后，我带着马队和徐州义勇机动，这营盘交由团练守备，王兆靖和刘勇你们两人要盯住运河上的船队，咱们这次依托运河水路行进，命脉就在船上，万万不能有失！”赵进肃声说道。

包括陈昇在内，众人齐齐站起听令，军令下达之后，吉香兴奋的搓搓手，颇有些期待的说道：“平时对上的都是草包，这次能打个硬仗了！”

“把徐州义勇今晚都撒出去，周围游荡的，行迹不明的，一概格杀勿论，让他们拿脑袋回来算钱！”赵进冷声吩咐了句，大军既然要出发，那么周围的窥伺侦查的探子都要扫荡干净。

最初的忐忑紧张消散，剩下只是临战前的兴奋，吉香每次战斗之后都说不够过瘾，对方一打就垮，这次对方既然是用自家法子练出来的，一定能撑住。

赵进知道，吉香本性中似乎有些嗜血，他意识不到战斗中的血腥和风险，反而喜欢经历，不过身为战将先锋，这样的性格并不是坏事，只不过作为一个需要心思缜密护卫周全的亲卫队队正来说，这性格未免会有些莽撞，但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护卫，而是为了将他拴在自家身边，也只能这么安排。

众人起身要去安排的时候，王兆靖面露担忧的说道：“大哥，流贼几十万，能战之兵过十万，是不是等石头过来，多一份力量，大队前进也更加万全。”

“他这几十万人，十万兵要去有粮食的地方，先前煽动变乱，大股流民可以不计生死的流动，现在他要扎根做局面，就不能那么浪费人命，这片区域能给他提供粮食的地方，也只有各个残破的城池村寨，还有济宁和邹县两处，他那几十万人自然就分散开了，他的主力自然要在最要紧的地方，漕运他们又没办法利用起来，能打的只会在济宁和邹城一带屯驻，下一步搞不好会向滋阳那边走，我们在路上不会遇到大股的流民，他们事先不会想到我们会来！”赵进解释说道。

第956章江北众望所归

略一停顿，赵进又是说道：“不过，我们驻扎在鱼台县这边，外面不知道有多少闻香教的探子，扫荡是扫不干净的，我们一动他们必然会知道，传递消息需要时间，调集兵马杀过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到预定的战场，我们要快，朝廷肯定会大军会剿，我不想让太多官军停留在兖州府，那样风险实在太大！”

王兆靖没有继续争执，只是点点头，陈昇重新迈步，出去前开口说道：“我们有船跟着，他们没有，我们肯定比闻香教要快，只怕石头到了，他们还没到，不用担心什么。”

这边王兆靖又是一愣，随即郑重的点点头。

济宁城被攻破之后，闻香教并没有洗掠破坏，而是将这座城池严密控制了起来，征发丁口，搜检物资，同时也在挑选富贵人家的女子，为徐鸿儒选妃充斥后宫，也为那些新任的大元帅大将军们搜罗美色。

按照大明的惯例，官员们在守城的时候没什么出色的表现，在城破时候往往能够殉节尽忠，但富商土豪们却不会去讲气节，他们能做的就是辗转腾挪竭力奉承，力争能活下去，可在这样的局面下，也腾挪不出多少，所有人都是损失惨重。

至于漕运上那些闻香教信众，尽管他们也是闻香教的一支，还在这次破城中起了关键作用，可他们并没有被当成自己人看待，待遇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一点而已，甚至有几个没有参与开门的，被杀鸡儆猴，都是家破人亡。

到了现在，即便傻子也能推测出来，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去官府密告漕运人士内外勾结，逼得城内漕运的闻香教信众不得不打开城门。

不得不说徐鸿儒一伙这一次做得很出色，环环相扣，操弄人心，让官府先是放松然后绝望，用手段逼迫城内漕运一路不得不反，让这可以坚守很久的济宁坚城不攻自破。

赵进等人通过方方面面的消息了解，作为旁观者都是赞叹不已，可身在其中的那些人，经历过家破人亡损失惨重之后，可就赞叹不出来了。

运河上消息传得很快，济宁城内发生的事情被逃出来的人迅速传到了南直隶一带，漕丁运兵这一系顿时愤怒了。

漕运相关的人丁自成一体，平时就团结无比，自家的同伴在济宁城被如此对待，人人都是心生愤慨。

徐鸿儒率领闻香教谋反，在鲁南掀起大乱，漕运也被截断，这本就让漕运相关损失惨重，去年已经是断河，今年又是再来，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谁不是怨气丛生。

埋怨归埋怨，大伙也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自家在漕运上是个人物，和岸上打交道也不怯场，但却比不得这弄几十万人打生打死的疯子，估计朝廷都要费大力气才能压下去，自家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而且大家虽然不是一系，好歹都是烧香拜弥勒的，多少有些同门的情分，帮忙自然是不敢的，不过袖手旁观甚至有条件的通风报信还是能做。

但徐鸿儒对济宁漕运相关信众的处置，让大家都是心凉了，原来这杀才根本就没有为“同门。”留一丝情面，下手如此狠辣。

最后的脸面也是撕下，大家也不想袖手旁观等待结果，尽快平定贼乱，尽快打通运河才是正理，大伙也知道想快就不能指望官军，而且大军一到，漕运上又要出船出粮出人，损失也不会小了。

也不用考虑太多，大家直接想到了徐州赵进，从骆马湖隅头镇到清江浦，赵进可是威名赫赫，对赵字营的底细大家也估摸的清楚，而且去年才打败了两路官军，更早时候以几百部众平定数万流贼，眼下这赵字营几个团几个大队又有团练什么的，林林总总万把甚至更多，平定山东流贼岂不是易如反掌？

想是这么想，还得有人去串联，漕运两个把总，其中一人就是为闻香教买粮的，另外一人则是霸着隅头镇和济宁州这一段的漕船私货，他两人原本也是隔岸观火的态度，可现在却最为积极串联游说。

后一个人还好说，现在闻香教的反乱已经耽误他发财了，而前一个，分明是在这反乱上发财的，倒卖大宗粮食着实生发，他得了好处，怎么还要串联，原因也很简单，这把总的亲弟弟一家死在闻香教的手上，虽说他弟弟一家也是漕运上的人物，也是烧香信教，可在城破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闻香教的人，全家男丁被杀了干净，女眷被送到邹县去，家产也被抄没干净。

若不是有人躲在夹墙暗道里逃过一劫，出城把这个消息送出来，恐怕那把总现在也不知道消息，家人被血洗，女眷被霸占，这仇当真不共戴天，先前那发财积攒的人情也就不必说了。

漕运上下，清江浦上下，本就对流民造反深恶痛绝，现在又有了人串联，都是出钱出粮出力，对赵进这边，也从开始的守住南直隶北大门，变成了平定山东流民变乱，打通漕运。

共推出的代表到了徐州，赵进却已经去往徐州和山东交界处，对这些豪商富贵的请求态度很是模棱两可。

不管怎么说，赵进和朝廷之间还是有个默契在，在控制范围内活动那无所谓，如果大摇大摆的出这个范围，那就犯忌讳了，当年在山东迎战官军，那可是撕破脸的特例。

当然，赵字营也不会被这个默契绑住，之所以态度模糊，是不想让这些人知道的太清楚而已，但也瞒不住谁，王友山和徐州邳州士绅联名的文书上说得很明白，要用徐州乡勇民团协助朝廷平乱。

不过，赵进还是低估了清江浦豪商的能量，山东大乱，本地兵马溃败，按照朝廷正常的应对手段，应该是动员北直隶京营和山西边军平乱，南直隶这边以固守为主，因为这边是天下财赋的要地，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可这一次，在朝廷派下大军会剿之前，居然有一道旨意，徐州参将防区也包括山东地方，特命徐州参将周宝禄统率本部兵马相机而动，配合官军平定流民乱局。

参将一等若是带兵出征，有权征发本地民夫丁壮随从，官军得到命令出征山东，那么随军民夫丁壮跟随出征也是理所当然了。

大家都是明白，把这样的幌子亮出来，不用解说的太过明白，大家就知道怎么操作了，甚至也用不上解说。

徐州参将周宝禄就在赵进军中，率领本部兵马一百，征发民夫五千余……

既然没什么障碍和托辞，赵进这边也不再犹豫，直接表明了态度，自家的作为再怎么猖狂犯禁，地方上各处知道没关系，想要遮掩是遮掩不住的，大家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心照不宣的含糊过去，但别惹起上面的注意就好。

如今鲁南地方已经是糜烂一片，大军行进所需的粮草给养，都没办法就地取得，原本赵字营云山行系统已经准备供应，现在既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来，那自然最好。

因为闻香教反乱，漕运断绝，运河上漕船也已经绝迹，此时的运河正是畅通无阻，在清江浦和隅头镇那边筹集的粮草物资装满了一艘艘漕船，然后沿河北上。

为了取水方便，为了就近补给，赵字营大队就是沿运河北上，装满物资的船队则是跟着大队一起前进。

赵字营各团各队都是久经训练，体力充沛，步行前进的速度很快，赵字营运送粮草辎重，用得是牛马大车和漕船，这丝毫不会拖累大队的行进，相应的，队伍轻装向前，行军的速度也会得到提高，而流民那边则没这样的条件，且不说大多数人都是饿着肚子没力气，他们没有那么多牛马牲畜，即便俘获漕船也不懂操控，更不要说闹哄哄的大队行进，没有秩序，没有维持，更谈不上什么速度。

能预测出彼此行军速度的快慢，自然就不必担心石满强晚到一两天。

之所以吩咐刘勇和王兆靖要把这船队控制住，就是担心这船队如果出什么问题，对赵字营的影响可是致命的。

每一艘船上都有内卫队的家丁和几名团练时刻盯守，而黄河蔡家的船队也被全部抽调动员起来，部分船只装满物资随时作为后备补充，部分船只则是跟在漕运船队之后，若有异动，那就拦在河上，不让他们逃离。

五月十五这天，赵字营从山东鱼台县出发，沿河北上。

赵字营大队沿河北上，没有遇到什么流民的阻截，洒在三十里范围内的探马侦骑，也没有察觉到什么敌军大队的动向。

按照时刻回报的消息，闻香教的大股兵马还在邹县和济宁集结，分拨出一小部分向南加入围攻滕县，更多的部分则是准备向北，到这个时候，任谁都能看出来闻香教接下来的目标，这个目标和赵进判断的一样，是兖州府府城滋阳。

第957章鲁南人心

在兖州府府城滋阳共有官军千余，鲁王王府护卫三百余，本城民壮团练过万，粮草军资都是充足，和济宁城那边不一样的是，王府对这等大乱应对的很熟练，自太祖成祖以来，山东不知道闹过多少次乱子，围攻鲁王王府所在滋阳城也不是一次两次，每次滋阳城都是巍然不动，之所以安然无恙，是因为王府出了大力。

每到这等时候，一毛不拔的鲁王王府都会拿出大笔的金银犒赏，动员起王府丁壮上城一起守备，然后给当地知府和知县施加压力，让他们给守城各方种种方便，每当这个时候，整个滋阳城的防御都会成倍提升，加上这滋阳城是兖州府的府城，是整个鲁南的中心，又是鲁王王府所在的王城，所以修筑的格外巍峨巨大，城防工事也是极为完备。

而且在这滋阳城中，因为王府的存在，不仅本地官府差役盯得紧，甚至还有锦衣卫的番子在巡查，有这么多的官差密探，违禁犯法的烧香信教自然也被死死压制，没那么多的教众信徒。

大乱刚起，难民四处托庇，想要逃进城内，这里面混杂着大批的闻香教的奸细密探，可在滋阳城这边，几乎不接纳难民，凡是有难民想要进城，必须要有城内人士的担保，不然只能呆在城外，这个经验也是多年流传下来的。

有这方方面面的戒备和经验，有那完备巨大的城防，又有充足的人力和物力，闻香教想要拿下滋阳城可不会那么容易。

“官军惨败，对滋阳城未必是什么坏事，因为没那么多的力量出城野战，只能老老实实的死守城池！”

有各种没办法迅速拿下滋阳城的原因，可对于眼下的闻香教来说，想让如今的局面更加从容，想让自家的势力能继续扩大，想让自家在兖州府和鲁南一带站稳，就必须要拿下滋阳城，那就需要投入手里的主力本钱。

赵字营拔营启程的第一天，就开始全军戒严整肃，准备随时迎战，敌军自然不可能来的这么快，不过事先也能想到，赵字营大队一旦北上，周围盯着的各路探子就会把消息传到邹县那边，闻香教想要维持这个局面，就必须要将赵字营挡住，双方必定会有一战，不确定的只是在什么时候。

北上行进，闻香教的骚扰偷袭没有遇到，却遇到了很多逃难出来的百姓，这些人可不是什么流民，他们都是有些家产资财，在这个年景还能维持下去的人家，他们不是一无所有的流民，所以这一次的变乱对他们的损伤最大，济宁城破更是让很多人措手不及，很多人不愿意变成流民模样，想方设法逃了出来。

不过在这样的局面下，逃出来之后就和流民差不多的情形了，看到赵字营的兵马之后，开始没见到官军旗号，还以为是另一路的流民盗匪，到这个情景，想要逃跑来不及了，只能绝望等死。

等发现赵字营的队伍是徐州来的乡勇团练，还是徐州参将率领，当即就是百感交集，不少人放松的大哭，更多的人都是磕头祷告，祝徐州兵马旗开得胜。

除了这些被变乱耗尽家财的难民，还有些富贵大户人家，没沦落到这么惨的，往往还带着家财跑出来，有车马代步，还有家丁仆役护卫，这等人物更懂得和赵字营打交道，往往都是主动提出要襄助军资，然后又请求去徐州居住。

对这些人，赵字营都是颇为客气，都是由王兆靖出面接待，毕竟这些人身家富裕，去徐州之后最起码可以繁荣市面。

难民都是沿河向南，去往南直隶太平地，北边各处都是流民破坏过的废墟，或者是乱众啸聚之地，在这个时候，如果向北而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密探和奸细。

这个常理任谁都能想通，赵字营的人知道，窥探盯梢的探子们也是知道，可赵字营出发前，游骑四出，把能找出来的探子奸细杀了个干净，今早徐州义勇都是人马疲惫的模样，可很多人神情兴奋，很多人则是懊丧，昨晚等若是赌赛勇武，谁猎到的人头多，谁就得到看重，拿到手的银子也多，而且能骑马带刀的徐邳武夫家境富足，谁也不在乎这份银子，关键是这份体面。

昨晚猎杀人头最多的，不是徐州义勇的首席蔡华军，而是带着十一个草原勇士的马队分队正巴音，他们这伙蒙古骑手弓马娴熟，而且习惯了在夜间偷袭猎杀，更有一点，如今鲁南各处因为大灾变乱，荒无人烟，又是平坦无比的地形，倒是和草原上有些许相似，足足二十几颗人头带了回来。

因为临出发前的肃清扫荡，又因为赵字营马队和徐州义勇近千骑的游荡，周围好大一片范围都是禁地，想要去报信，就必须要绕远路，探子的人数变少，还要绕远路，这消息向济宁和邹县一带传递更加麻烦，耗时会更长。

但地域广大，百密一疏，消息还是拦不住的，赵字营在行军的第二天就将探马游荡范围向外扩了十里，可依旧没有发现流民大队的踪迹，而在此时，曹州官军因为粮草未到，依旧未动。

可到第三天时候，徐州兵马北上的消息已经开始在山东传开，闻香教祸乱鲁南，荼毒地方，虽然流民十万数十万，汹涌好似浪涛，挡在面前的都被冲垮粉碎，百姓或者成为流民跟随，或者死在这狂涛巨浪之中。

除了这些，也有人率众对抗，地方上的士绅豪强，能逃的逃，还有人不甘家业被毁掉，召集家人乡亲办起民团，和闻香教的队伍死战，大队自然没办法对抗，可小队却能袭扰消灭。

官军大败，各处要点大城死守不出，在乡间的各级团练乡勇越来越艰难，甚至还会彼此攻杀，都是支撑不下去了。

等到徐州兵马北上的消息过来散开，等于是黑夜里点燃了一盏明灯，众人都是过来投奔。

来到之后发现不是官军，而是赵进率领的徐州私兵，这非但没有让他们心凉散去，反而让他们更加兴奋。

“在这等时候，还是赵天王靠得住！”

“赵天王义薄云天，这南北两京一十三省，也就是赵天王顶天立地。”

“以后咱们山东地面上，都认赵天王做龙头了，谁若是不从，俺先一刀砍了他。”

在鲁南这各处力量的头领眼里，赵进比朝廷更靠得住，赵字营比官军更强，跟着赵字营打下去，肯定能打出一片天，好处更是多多。

对于鲁南这些散落游击的民团乡勇，赵字营的态度说不上多么热情还是按照甄选徐州义勇的法子，武技娴熟、自有弓马的精良精锐留下做向导，其余的人发给粮食，派人引路，带回鱼台县那边待命。

只有来自师家庄的人被留下的多些，师家庄在运河西岸，距离济宁城四十余里，算得上是济宁的南边门户。

这边靠着运河，距离济宁又近，漕运私货私粮的生意一向是兴旺发达，在鲁南地方是头等富庶的地方之一，闻香教煽动流民反乱，师家庄开始时候却信了庄内几个香头的话，说你们和漕运上关系这么密切，庄子里烧香信教的人这么多，这和徐教主本就是系出同源，肯定不会找来妨害。

师家庄这边信奉的闻香教是漕运上一系，平时山东闻香教的不怎么过来招惹，他们也就信了这话，而且新春开河，年头正是漕运私货私粮最发财的时候，放着不管而去逃难，实在舍不得。

就在闻香教攻破济宁之后，师家庄这边前脚得到消息，后脚流民大队就是杀了过来，一直没有防备的师家庄上下顿时遭殃，当时也看到远处烟尘大起，也知道将庄子周围的吊桥收起，召集乡勇准备守御，谁曾想流民大队杀过来，庄子内有人不顾生死的为他们打开了一座吊桥，放人冲入。

还是师家庄头号大户师家三兄弟在亲信家人的护卫下杀了出来，全家老小女眷都是失陷在那边，已经凶多吉少了。

破家灭门的大仇，让这师家人都是恨意滔天，也曾洒下赏格，纠集各路“义军。”前去报仇，他们这些残存的地方团练，和闻香教的大军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大家都是不敢去，师家和亲厚的纠集几百人过来，一开战死伤就是不少。

虽说这些团练好歹有这铁制刀枪，不少人还粗通武技，平素里也有过操练，可面对闻香教的流民大军，却没有丝毫的优势，流民们唯一的铁制兵器就是长矛，还有不少人装备着竹枪木刺之类，可一是人多，二是有股不畏生死的狠厉，几次接战，鲁南的乡勇团练都被打的落花流水，再也不敢去接战。

本来期盼官军过来平乱，可官军却不堪一击，鲁南这些游击逃散的士绅土豪也曾去过曹州那边，希望协同新任曹州总兵杨肇基出兵济宁平乱，但在总兵杨肇基是老将，行事稳重，且不说高高在上，轻易不见这些丧家土豪，即便见了也只是一个答复，兵马不齐，不能轻出。

第958章骑带打

北直隶广平府和大名府的兵马刚到了一千多，加上本地征募的官军一共还不过三千，山西边军何时到更是遥遥无期。

即便是这临时凑齐的三千兵马，没见到有什么平定乱贼的气概，残害地方倒是一等一的好手，在别处有人逃避闻香教煽动起来的流民大潮，可在这曹州地方，居然有士绅百姓为了兵灾逃到别处。

就算官军出征，胜败不可知，可沿途百姓只怕要被重新祸害一次了，有人留在曹州，师家兄弟则是带着人重新游荡，甚至打算舍命冲回师家庄，和破家仇人玉石俱焚了。

等到赵字营过来之后，他们报仇的希望才重新燃起，等看到赵字营严整的军容军纪之后，立刻是死心塌地了。

师家兄弟知道赵字营肯定要打掉师家庄，因为这师家庄横在大军必经之路上，为了保证行军运粮的道路畅通，这等横在当中的拦路石，必须要打掉。

赵字营的动作比师家兄弟反应的还要快，第一天收留人手问清情况，第二天就派出了大队出击。

师家三兄弟加上两个熟悉情况的乡勇头目，其余人一概不要，二百马队直扑师家庄。

徐州方面答应出兵之后，师家兄弟激动万分，可一看才区区二百骑，顿时心凉了半截，那师家庄可盘踞着近万流民青壮，这二百骑兵优势再大，在这么悬殊的数量差距面前能有什么用处，难道这赵字营也是虚应故事，这么折腾一番，莫非到头来只有官军才能靠得住吗？虽说赵字营也是乡勇团练一流，可这个乡勇团练却是能拿出近千骑的……

师家兄弟喜好练武，不过经商才是主业，他们的武技弓马本领只能说寻常，不过家中有钱，高明的乡勇教头还是能请得到，见识还是有的，这一路向着师家庄挺进，能看出来身边这二百骑兵都是骑术出众之辈，这多少让人放下些心，唯一纳闷的是，这赵字营的二百骑马家丁说话口音有些古怪，也不知道是那个省份出身。

就这么来到师家庄，师家庄这边库藏也是不少，还能支撑着万把人消耗几天，闹哄哄的声势很是巨大，但周围也是马马虎虎的布置了防御，比如说哨位，比如说望楼上的值守。

当这二百出头的马队出现在闻香教乱军视野中的时候，师家庄的各处吊桥都已经拉起，寨墙上都是站满了人，做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这些流民还是有点样子。”带队的赵字营头目开口说道，即便是这位，口音也好像山西那边的官话，但又有几分古怪不同的调子。

师家兄弟看到自家庄子被人占据，里面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心里早就是恨意滔天，恨不得此时就直接冲进去大开杀戒，可庄子寨墙修的又厚又高，只有吊桥可以通行，墙外又有壕沟，庄子已经失陷半个多月了，能看出壕沟被拓宽过。

和赵字营率队头目的判断一样，流民盘踞在这边还是有长远打算的，并不是将库藏吃光喝光后一走了之。

赵字营的马队缓缓朝着师家庄寨墙靠近过去，这让师家兄弟很是纳闷，靠着骑兵怎么能硬攻这些工事，这不是自己送死吗？

随着马队的靠近，寨墙上的闻香教乱军开始鼓噪起来，赵字营的马队依旧很沉稳，当靠近到弓箭射程之内的时候，寨墙上居然也有弓箭射下，不过没什么准头，力道也是不足，直接落在地上。

看到弓箭之后，师家兄弟都是一惊，流贼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开始只拿着竹竿木杆的那种乌合之众，也开始慢慢有规制了？这个倒也不奇怪，师家兄弟在游荡期间已经得了消息，说是不少绿林响马的杆子都开始向闻香教投靠，徐鸿儒对这些人也都是慨然接纳，给了什么将军、总兵之类的衔头，这些江湖绿林人士虽然也都是乌合之众，但里面也有些出众的角色，大多数也算是懂得上阵厮杀。

这等软弱无力的弓箭，赵字营马队骑手里响起一阵哄笑，不少人都是拿起弓箭，师家兄弟还等着看他们反击，却没想到带队那人回头喝止，骑马围着师家庄转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动手交战的表示，直接去了师家庄的北边，在师家庄和济宁的必经之路上停下。

“难道就是来这边晃一圈的？”看到赵字营马队骑手下马的时候，师家兄弟愕然不已，那两个师家的乡勇教头更是差点发作。

且不说这悠闲模样，这里距离那师家庄的北门不过几百步，在这里招摇，对方万一打个突击出来，那岂不是找死，有时候骑马的未必就一定能从步卒手里跑出来。

有人掰碎饼子喂马，有人拿着水囊饮马，还有人在保养弓箭，看着好像是郊游一般，师家兄弟很是心灰意冷，看来这赵字营也是靠不住的。

几千人的庄子塞进了过万闻香教乱军，声势的确是喧闹无比，尽管隔着几百步，可还是能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动静，任谁都知道他们要出来了，等看到吊桥放下，更是确认。

让师家一干人意外的是，赵字营马队的反应不慢，那边一动作，这边就纷纷上马，很快就是摆出一个纵队的阵型，反倒是师家一行人没反应过来，上马准备什么的都是慢了步。

从寨子里涌出不少人来，手里都是拿着削尖的长杆子，一出来之后没有狂奔冲来，反而闹哄哄的整队，这让赵字营马队上的骑手和师家一干人都很意外，赵字营那边还好，师家这些人只记得庄子被打破的时候，流民漫山遍野的压过来，乱糟糟闹哄哄，根本看不出什么约束，可眼下这个样子，明显是有人用军法约束了。

带队的赵字营头目唿哨一声，马队就开始向前靠过去，只是走得不快，师家人也是跟着，但越走越是心惊，因为涌出庄子的流民队伍开始整队，队伍越来越整齐，上阵厮杀过的人对这个都很敏感，大队越是整齐，给人的压力就越大……

“这倒是用咱们的法子练出来的，可那又怎么样？”马队头目冷笑着说道，师家人倒是听清楚了。

那头目一开口，边上几个骑手立刻应和，不过说得却不是官话，甚至不是北地或者南边的方言，他们这一开口，那带队头目被叫做队正的就皱起了眉头，毫不客气的训斥说道：“讲了多少次，什么时候都要说官话，不然总是不熟，那就上不去！”

“明白了，明白了！”边上几个人干笑，用奇怪的语调回答说道。

几百步的距离，随着马队的缓缓靠近，那边的队列也是成型，在马上的师家一行人都是倒吸了口凉气，这乱贼队伍还真有个样子，那么多人，森森然列成大队，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这么紧张，可赵字营马队骑手们却在哄笑，连那个稳重的头目队正都是有些轻蔑，不过还是扬手招呼说道：“流贼那边也有弓箭，大伙警醒些，不要离着太近，跟我动作，我做什么大家跟着就好。”

高声说完，队伍里却有些人用师家人听不懂的言语又像身边的人解释，正在这时候，师家一位乡勇教师倒是反应了过来，闷声说道：“少爷，这是鞑子，济宁那边有色目人和鞑子，我听过他们讲话，刚才那句正好听过。”

众人恍然大悟，大明各处都有色目人和蒙古人，做官的和卫所里都有许多，没什么稀罕的，不过这蒙古出身的兵卒在大明一向是被认为战斗力出众的，可再怎么出众，这二百人也没办法对付面前的几千，虽说打不过能跑，可这又有什么用处。

看着带队的队正扬起手臂比划，然后拨马向着另一侧跑去，整个队伍都尾随跟上，师家一干人也是连忙跟上。

这马队在奔跑中成了个纵队，马上骑手都颇为张扬，在那里吆喝唿哨，就那么掠过流贼的前阵，双方最近时候距离不过二十余步，看着骑兵冲来兜过去，流贼前阵开始骚动不安。

马上骑手都能清楚听到流贼队列里的吆喝“只要站稳了别乱动，骑兵不敢冲过来，他进来就是个死！”“济宁那边就是靠着这个大胜了明军，咱们这么多人，骑马的人那么少，咱们也能打赢！”“大伙快呼喊神佛，呼喊万岁保佑咱们！”

声嘶力竭的大喊，阵列的骚动慢慢平息，开始有人念诵：“弥勒佛祖，西天仙国。”还有人直接就是“福烈万岁”，这徐鸿儒又是教主，又是什么中兴福烈皇帝，据说是弥勒化身，念诵他的名号就可以得到保佑，现在闻香教队伍里的传说很是不少，都说那一日面对数万官军，战场上的流民就是齐声念诵教主皇帝万岁的尊号，结果神兵下凡，官军不战自溃，现在还不敢冒头。

这等变化让师家人看着心寒，兵法操练加上这信教的疯狂劲头，到底要造成多大的祸害，可赵字营的马队却没什么反应，就这么自顾自的骑马靠近过去，在距离最近的时候开弓射箭。

第959章这可不是官军

赵字营骑手的速度都不快，从容的张弓射箭，还有人紧盯着流贼的队伍，有些人从容射箭，有些人则是突然急动，流民队伍里的人不断惨叫着倒地，师家人能在马上开弓的只有一个，看着赵字营这行动有素的表现，也就不敢拿出来献丑，不过一干人看得却是很仔细，从容开弓的，是随意瞄准前列或者直接就是抛射，而那些突然开弓急动的，则是盯着流民队伍里的弓手，因为马匹不快，所以瞄准不难。

等赵字营的马队从流贼阵列之前跑过，在流贼阵前已经仆倒了许多具尸体，可以说是箭无虚发，不过流贼大队的士气依旧高昂，还在那里喊着各种佛号口号。

的确没什么损伤，不过二百具尸体，这点死伤对几千人的流民来说算不得什么，他们见惯了死亡，对这个已经很漠然了。师家人暗暗着急，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不过带队的队正却好整以暇，兜了一圈之后，又是呼哨着靠近过去，就在二三十步的距离上开弓射箭，又是一个个人惨叫着倒地，流贼阵列渐渐骚动起来，济宁那边的经验已经传了过来，敌人骑兵如果靠近射箭，那就拼命冲出去，只要能拼下对方几个，对方就不敢靠近了。

可这边和济宁那里不同，那边都是筛选出来的虔诚青壮，这边未免就差了一等，看着对方骑马威风凛凛的压过来，很多人都是心惊胆战，那还有心思向前冲，只在嘴里心里拼命诵念，希望对方的箭支别落在自己头上。

但第二次再冲过来的时候，不有所行动不行了，闻香教乱众的各级头目，有人身先士卒，有人驱使着部众向前，平端着各式兵器冲杀出去，可每当此刻，赵字营的马队骑兵非但没有惊慌加速，反倒是打马停下，就在马上张弓搭箭连续射出，一直将冲出来的人彻底打垮才重新驱动马匹。

迎着箭雨冲出来的流民固然悍不畏死，可赵字营的骑手就那么停马射箭，眼看着流民还有几步就冲到跟前，眼都不眨的继续开弓射箭，这胆色同样了得。

这次又是丢下了百余具尸体，流民们再也不敢向外冲，那看似像模像样的阵列也维持不住了，站在那里成为活靶子，任由对方射箭屠杀，那何苦来，哪怕能以命换命都是好的，这样硬挨谁也受不了。

正骚动的时候，赵字营的马队又是重新兜了回来，这次却没有靠得太近，不过也懒得保持什么机动，在四十步左右的地方纷纷停住坐骑，然后吆喝着在马上抬弓杨舍，箭雨呼啸着泼洒了过去。

师家人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了，害怕自己耽误了大队，又害怕自己跟不上失陷在地阵，索性远远吊着，只看到赵字营马队骑马好似步行，运转如意，开弓好似挥刀，简单快捷，又十分有准头。

“跟他们拼了，在这么下去，大伙都完了！”流贼阵中有人怒吼说道，很快就是激起了怒吼应和，越来越维持不住的流贼阵型突然间崩塌，人流好似溃堤决口后的洪水，汹涌向前扑去。

赵字营的马队骑手依旧呼喝怪叫，手上则是拉弓不停，就在这前冲的空挡，他们每个人最少也是两箭射出，手快的已经三箭，二百余人射箭不停，这箭雨泼洒的势头同样猛烈，流民前冲硬生生被打的停顿了下，然后赵字营的马队骑手怪笑着拨马转身，加快速度扬长而去。

那么大队的流民，一旦散乱冲出，一时间怎么能停下来，就这么一直向前追着跑，如此汹涌凶猛的人流，就像山崩海啸的爆发，挡在面前就要粉身碎骨，师家人都在拼命打马跑动，可赵字营马队那伙人却不紧不慢的跑在前面，反正人再怎么狂奔不停也不可能追上马匹，时不时的就在马上转身回头射一箭过去。

师家人终于能看出来一些门道，赵字营的这些骑手并不是毫不在乎，而是分寸把握的很好，坐骑奔跑和步行狂奔，弓箭的射程，这些动停之间的变化，全在他们掌握之中，就在这差距和间隙里不断的开弓射箭，保持自己的安全，杀伤敌人。

细想想倒也没什么奇怪的，草原上的骑马武人的战斗方式就该是如此，将骑术和弓箭的优势彻底发挥。

就这么一追一跑，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流民队伍的势头就停住了，刚才被弓箭杀伤压制积累的气势也发泄干净，他们冲锋奔跑这一路上，已经全是中箭倒地的尸体。

队伍已经散了，再也没有身边同伴的并肩和挟制，不会硬着头皮硬抗箭雨和冲击，好像可以向着四面八方去逃，在这个时候，什么神佛万岁，全然不起作用，只剩下了心慌胆战。

这伙凶神恶煞又滑不溜手的骑兵又要杀回来了，还挡什么，快跑吧！

当前面赵字营的马队从容转过身，有人抽出马刀，有人继续射箭，迎着四散的流贼队伍杀过来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抵抗而言了，流民大队直接就是崩溃无地，许多人丢下手中的兵器，扭头朝着那寨子跑去。

看到这样的场面，师家人都是红了眼，拿着兵器打马冲了过去，他们要痛快的砍杀一番，为不远处的师家庄报仇雪恨，不过他们刚冲上去就被喝止，让他们跟在大队后行动，已经见识到赵字营马队的强悍，他们可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到这个时候，师家人也注意到，马队没有冲入流贼溃散的大队中肆意砍杀，而是变成了一个大的半圆阵，就这么驱赶着流民向回跑去，凡是想要跑出这个圈子的，都被毫不留情的格杀，而朝着寨子内跑的，则没有逼迫太紧，这么追了一段之后，看着大队流民在师家庄寨门前自相践踏落入壕沟，也没有继续上前。

眼睁睁看着残余的流民队伍退入寨子中，吊桥又是被吊起，师家人却没有多少失望，两百骑游斗数千流贼，好像灵猫戏鼠，几个来回之后就打成了击溃战，取得大胜真的如此容易，不赶尽杀绝无非是现在不想而已，何必急在这一时。

从来到这边到迎战，赵字营马队一直是好整以暇的样子，慢慢走，慢慢打，一直拖垮了出来的流民队伍，可等到这一波人回到庄子里之后，马队二百余骑却加快了节奏，就这么分成若干队，有的是去拦住各处城门，有的则是围着师家庄打转，连师家人也没有闲着，被喊着下来拔箭，将尸体上的箭支收回。

这样的做法让师家人百思不得其解，刚来的时候，以寡击众，那时候没有慌张，反倒从容迎战，可现在已经把对方打的不敢出来了，反倒是如临大敌，紧张备战的样子，难道是提防流贼大队援军，即便是师家人这种不怎么纯粹的武夫，也知道流民不可能有大队的援军派出来，他们没那么多机动的力量，也没那么多粮食可以供应维持，那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和师家人的判断差不多，庄子里的闻香教流民乱众，被这马队痛打一番之后，什么神佛庇佑，什么列阵迎敌，没有一点用处，谁还敢出去送死，就这么窝在庄子里。

可不敢出去打，却一定要去济宁求援，最起码要把这个消息送出去，这可是从南边过来的兵马，当时被打发到这边来的时候就被千叮万嘱，如果有南边北上的兵马过来，一定要立刻禀报。

只是这时候想要送消息却送不出去，寨门就不用想了，可从四处的寨墙下去偷跑也没可能，那马队守卫的很是森严，下去一个就被弄死一个，也有想要自作聪明的搞什么声东击西，可以骑兵的机动，完全可以按下一边再去追跑出来的人，无非是多花些时刻而已。

更让师家庄那些流民没想到的是，外面的马队不光白日里盯的紧，夜里也是不放松，流民们这才吃过几顿饱饭，大都是夜瞎子的病症，倒是这些马队骑手，夜里本事似乎更大，寨子里不断的向外派人，寨子内能听到的也只是外面响起的一声声惨叫。

唯一能让他们宽心的是，这支马队没带太多粮草，经过变乱和灾荒，在师家庄周围也找不到什么补给，这马队不会停留超过一天一夜，而且也看不到他们去找寻补给的迹象，也就是说，再坚持一夜，对方肯定会离开，到时候就可以去传递消息了。

就这么一夜过去，天亮后三个时辰，在寨墙上的人确定外面的马队已经吃光了所有的东西，再不走，人和坐骑都要挨饿了。

也就在这个当口上，在墙头的流民看到了南边的烟尘，他们身在其中的不觉得有什么，可远远看过去，却觉得惊心动魄，每个人都知道，大队人马赶过来了。

马队、步队、辎重大车、师家庄的高处还能看到运河河面，冷清了许久的河面上也有船队出现。

第960章在此处等待

看着在师家庄外列阵的新来队伍，墙头上的流民鸦雀无声，有人目光呆滞，有人不住的擦着冷汗，视野中出现的队伍人并不是太多，而且那队列站的方整，细心点能数出多少，连骑马的都算上不过四千人，远少于庄子里的近万人马。

可即便没有接战，看到外面这么严整的队列，看着在阳光下闪烁寒光的兵器和铠甲，庄内的流民也知道自己毫无胜算，昨天被两百多骑兵赶羊，今天城下光骑兵看着就近千，怎么可能打得过。

本以为自家学了什么秘法，站着整齐队形，就能吓唬走骑兵，就能打败官军，可看到城下这支队伍的模样，流民们才知道什么是整齐的队形。

“让他们列队出来投降！”赵进下了命令，立刻有亲卫家丁骑马冲向前去。

赵进转头看向吉香，开口说道：“若是不投降，第一波你领着亲卫队去打！”

吉香在马上领命，颇为兴奋的说道：“大哥，兄弟们都盼着打仗！”

赵进环视了一圈，凡是能看到的家丁，脸上都见不到什么恐惧忐忑，反而都有期盼和兴奋。

“要经常见血才是好刀。”赵进感慨了一句，这是对家丁们的感慨，更多的则是对吉香的。

劝降的话刚喊出来，就能听到在寨墙上响起了一阵鼓噪叫骂，有人在污言秽语，有人则是在念诵佛号经文，还有人不自量力的把手中兵器投掷下来。

既然有了安排，赵字营队伍也没有多话，直接摆开阵势上前，闻香教乱军也有自己的仗恃，在有工事的情形下，守军总是占便宜的，易守难攻这个词不是白说，不管怎么算，自家人数也比外面人多，坚守对耗人命，总归比外面死得起。

任你如何强军，到了攻城拔寨的时候，也得要攀爬寨墙，也要和寨墙上的守卫真刀真枪的拼杀。

只不过赵字营的做法有所不同，一开始没有人抬着攻城器械上前，反而是拿着火器的向前。寨墙上的流民守军看到这一幕之后，悬起来的心思顿时放下不少。

按照总舵那边的传授，官军火器里最犀利的莫过于大炮，官军若是用大炮，那就尽可能的闪避，因为这火炮一炮打出，糜烂数十里，可其他的火铳之类，无非就是冒烟听响，只要记得挡住面门，那就伤不了自己，尽管上前杀敌。

眼看着寨墙下的敌军都是拿着火铳，距离也远，这样的攻打能有什么效果，流民们彻底放松下来，开始笑骂鼓噪。

此时骑兵在各处游弋，还是在封锁整个师家庄，不让任何人逃出去，而让寨墙上流民真正担心的那些披甲带刀的青壮却依旧没有动作。

“看！那边有个番鬼！”寨墙上眼尖的看到了一个洋人，这可是新鲜物，看着那完全不同于汉人的相貌，大家都很是好奇。

火器连正孟志奇脸色阴沉，在他想来，自家的火铳连队在赵字营里算是杀伤最强的队伍，可每次上战场都要被人轻视，这让他很不舒服。

“瞄准了打，把墙头扫干净！”孟志奇闷声下了命令，他知道赵进安排火器连队先上的用意，从行军到如今，火器连队都没有实战的机会，预热还是需要的。

“开火！”大喝下令，寨墙上的流民还在探头探脑看路易那边，听到火铳爆响，不少人下意识的弯腰低头，还有为了出风头装作大胆，在那里鼓噪吆喝，在他们想来，反正那火铳打不到。

好像麦田里镰刀扫过，寨墙上的人头顿时矮了一截，惨叫声密集的响起，寨墙上那用作遮蔽的竹木栅栏可以挡住弓箭，却没办法挡住火铳的射击，铅铁弹丸打在栅栏上，直接就是穿透，迸溅出来的竹木碎片尖刺也是杀伤。

初速并不快的火铳弹丸，打在人身上，人就好像被大锤尖锥砸中，只要打在上身，基本上就是活不成了，速死反倒是幸运，那些一时不得死的，只能是在剧痛中走向绝望和死亡……

等到第二轮射击扫过，寨墙上再也没有敢露头的人了，甚至不敢在那些竹木栅栏后面藏匿，那些能挡住弓箭，让攻方觉得麻烦的栅栏，已经被打的千疮百孔。

火铳家丁向着两侧散开，他们之中开始有弓手出现，后队有家丁向前，身手敏捷的人越过壕沟，爬到对面拿着斧子砍断绳索铁链，把吊桥放下，如果正常攻打，想要拿下这吊桥要付出许多人命的死伤，可在寨墙上守军都被压制的情况下，这就简单无比了。

谁都知道这吊桥放下，壕沟就不再有拦阻的功用，寨墙上有人冒头想要动手，可刚一出现，立刻就成了靶子，火铳或许准头不高，或许来不及快速应对，可弓手们已经靠得足够近，神射手应对的速度足够快了，冒头的难逃一死。

有人将几个铁钩挂在了师家庄南门上，铁钩另一头连着长长的绳索，由马匹拖拽，一切准备停当之后，骑马家丁齐齐驱动坐骑，那大门受不得这样的大力，直接被从门框上拽了下来，师家庄开了……

到这个地步，想要不投降只能冲出去拼了，在师家庄土围南门后面早就拥挤满了拿着兵器的流民。

但还没等这些流民冲出来拼命，拿着火铳的家丁聚集了过来，十人一排，次第开火，火铳开火到第二轮之后，眼前已经全是硝烟，看不清前面到底有什么，可火铳开始开火不停，就朝着寨门的方向打了进去。

开始有叫骂，有惨叫，甚至还有密集的脚步声，但到最后还是安静了下去，火铳射击停下，硝烟散去，寨门后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再也看不见什么活人了。

当亲卫队的各个连队准备攻进去的时候，这师家庄内的流民再也没有什么抵抗的心气了，墙头有人哭喊着要投降，可有人立刻来制止，随即双方火并起来，听着师家庄内杀声震天，外面赵字营的队伍反倒无事可做了。

犀利的火器，严整的阵型，都给了师家庄内的流民很大压力，刚才堵住寨门的那连环射击，更是将所有人的幻想都彻底打破，在这样的情形下，火并很快就出了结果，愿意投降的人占据上风。

看着垂头丧气出了庄子的流民，吉香满脸失望，还指望痛快打一场，却没想到这样一个结果。

“你还指望在这里打硬仗，这些要是能和咱们硬抗，济宁城那边还不知道多么难打！”一直跟在营中的刘勇笑着说道。

师家人激动万分，失陷的庄子被夺回来了，某种程度上也是大仇得报，在这上面，赵进也是顺应人心，让师家人挑出几个罪魁祸首斩首示众，又让他们去追问家人的下落。

但查问之后的结果让师家残存的人很是崩溃，全家上下，有姿色的年轻女性被送到邹县那边，其余的人都是逼着庄子内的百姓动手杀了，至于家财家产，部分被送走，部分被分了个干净。

在这场大乱中，这等家破人亡的局面并不稀罕，只不过当事人却觉得极恨和绝望，师家人只是跪在赵进面前磕头。

“我会在这边停留两天，在这两天时间内，你们在流民里挑选出足够的人手，然后将这些人押到鱼台县谷亭镇去，做好这个，就让你们过来跟着。”赵进开出了一个条件。

到这个时候，师家一干人只是磕头答应，而且，赵进让他们这几个恨意滔天的去押送流民，这路上肯定要死不少人，但这样也是一举两得，可以震慑流民，可以将那些刺头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灭杀。

此次北上山东攻略，占据尽可能多的地盘是一项，带回更多的人口也是目的之一，在鱼台阵那边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在鱼台县附近，也有田庄等着农夫耕种，可以立刻安置下来，在这个时节，如果能抓紧农时，还可以有一季的收获。

“大哥，石头那边已经快马传信过来，第二团到这边还要一天半。”

师家庄说不上是战斗的战斗结束后，师家庄的土围寨墙就是天然的牢笼，解除武装的流民们依旧被圈在里面，部分青壮则被挑选出来去做劳力民夫，从运河漕船向下搬运粮草物资。

在赵进身后，石满强的第二团正在赶上来，主力和第二团之间的消息自然通畅，不过来到师家庄这边之后，从济宁那边过来的消息突然也多起来了。

“……济宁城内外的闻香教乱军都在向滋阳城那边去……”

“……旨意已经快要到曹州了，旨意严厉异常，就是无论如何要催促总兵杨肇基那边出军平乱……”

“曹州那边现有多少兵马？”

“不足四千，北直隶的兵马一直在拖延，本地征募到的勇壮实在有限。”

听到赵进和刘勇的问答，王兆靖脸上浮现冷笑，有些不屑的说道：“这是朝中诸公被逼急了，要先丢出杨肇基来送死，然后再想法子。”

第961章大富贵在前

漕运断绝，鲁王所在府城被乱军威胁，不管从责任还是从政争的角度，内廷外朝都有人焦头烂额，一时间解决不了，又要给大家一个交代，那就是催促曹州总兵杨肇基速速出兵，若是胜了，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败了，那还可以把责任推过来，最起码能拖延一段时日，再求变化，至于杨肇基的死活，那就没人理了。

王兆靖说话的时候，赵进一直在沉思，突然开口问道：“滋阳城那边的消息四天没到了。”

刘勇点点头，回答说道：“或许是滋阳城外已经有乱民在活动，骑马送信不方便了，想要万全只能绕路，那些投靠过去的响马杆子也是麻烦，截杀信使之类，流贼做不到，他们却可以。”

闻香教乱军闹大后，山东江湖绿林颇有些力量投靠进去，他们最起码有马匹，有了他们，闻香教乱军的机动能力大大加强，得知各处消息也变得快捷起来。

“我们就在这边等滋阳城的消息过来，小勇，济宁和邹县的消息要加紧打探，大香，马队稍作休整之后全部撒出去，不能让人窥探到这边，我们在这里等消息，然后等石头的第二团过来。”赵进下了命令，众人都是领命。

说完这些之后，赵进迟疑片刻，又是开口说道：“兆靖，你来写信给冰峰，第三团现在开始北上，到谷亭镇大营那边驻扎，等待我们的消息。”

调清江浦的第三团是大事，尽管事先打过招呼，可王兆靖写信之后，也要赵进用印，还要附上自己的信物，派去送信的信使是有身份的亲卫家丁。

等一切安顿下来已经是天黑，虽说骑马家丁探明周围没有敌军的踪迹，可赵字营的家丁还是中规中矩的挖沟垒墙，布置工事和哨位，绝不肯放松丁点。

有了运河上的漕船运输，供应倒是丰富的很，漕运上的那些人为了巴结赵进，甚至专门为他们准备了厨师和酒菜，据说一艘船上还有歌伎，不过这些在出发第一天就被内卫队的家丁拦下。

赵进和伙伴们巡视完营盘之后才开始吃饭，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沉重，一场场战斗经历过来，大家虽然年轻，却已经能坦然对待，吉香甚至会兴奋激动，这样的神情沉重还是[第]一回。

“大哥，咱们练兵的法子被外人知道了，这可是麻烦！”这个话，也只有王兆靖方便说出来，这话也是大伙的心声，他这么一提，众人都是看向赵进。

赵进把手里的饼掰碎放在汤里，呼噜呼噜喝下，然后开口说道：“是个麻烦，但不是什么大麻烦，想要学咱们的方队长矛也没那么难，咱们练了这些年，只怕徐州闲汉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除了陈昇之外，众人都跟着干笑了下，赵进刚建立家丁队伍的时候，训练就是在货场和酒坊两处的空地上，很多徐州人都是看过，如果谁要有心，学去这个法子也不难。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流贼就算学了咱们的法子，他们才练了多久，咱们练了多久，带家丁这么久，难道以为这是一练就灵的营生吗？”陈昇闷声说道，他言语里充满了自信。

赵进微笑着开口说道：“今天这庄子里的流贼也摆出了方阵，远看着也像个样子，可实际上却是不堪一击的草包，我们比流贼强的可不光是练得久，打得多，看看咱们家丁手里拿着的兵器，穿着的铠甲，再看看每日里吃用，看看这些马匹，看看河上漕船装运的物资，再想想徐州给家丁们的待遇，这些都是我们的长处，他们拿什么和我们比？”

众人环顾四周，尽管天已经黑下来，即便处处篝火，也看不清太多东西，可大家这么看过去，慎重神情慢慢消散，变得自信起来。

“大哥，官军会不会学咱们的法子？”王兆靖又是问道。

赵进一愣，随即笑着说道：“若是官军能学我们的法子，辽镇和西南又怎么会糜烂如此。”

众人沉默，尽管大家想不透这个关节，可都是下意识的觉得，官军的确学不了这个法子，不知道为何，这个结论让大家没有什么轻松的感觉。

等家丁们将众人的餐具撤下去，赵进闷声说道：“这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扫平闻香教，在山东鲁南一片圈占足够多的土地，徐州地方有限，淮安府北边的荒草滩也不够大，如果能把鲁南这块圈占下来，那我们壮大的空间又有了，这一次之后，闻香教再也不会是我们的麻烦。”

就这么一晚过去，按说第二日还应该休整队伍，可不管是吉香还是陈昇，都临时操练连队，不给他们任何的放松，而刘勇则是向四处派出侦骑和眼线，然后催促各方，务求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师家人倒是让大伙有些意外，他们居然做的很有章法，在流民中挑选那些被蛊惑和胁迫的平民百姓，还挑选出那些有血仇的士绅豪强子弟，居然也凑了千把人出来，有了这些人，押送流民去谷亭镇就方便了很多，也不用担心半路溃散或者怎么。

除了师家人之外，李子游托付在这边的几个族人，也在主动请缨，李家这几位都是行伍出身，在清江浦出发的时候处处和赵字营划清界限的样子，可到了徐州之后却变得无比热心，一副要为赵字营效命的态度。

这次出征，他们几位也是要跟随，和别人不同，这李家几位毕竟是武家将门子弟，弓马娴熟，直接就是归在徐州义勇之中，也让他们发挥自己的一份力。

不过在这天，他们又是主动求见赵进，是最年长的李嵩带头，王兆靖虽然帮他们安排引见，但对他们的举动却有些不满，现在什么时候，如此不分轻重。

“进爷，现在敌我局势不明，小的们愿意去济宁周围替大军打听消息。”虽说这次求见莽撞了些，不过这个请求本身却不含糊，谁不知道现在的济宁周围是生死场，凶险莫测，过去做侦骑探马实在危险。

即便赵字营自己的侦骑探马，现在也仅仅围绕大队周围，那边情况全靠事先隐藏下来的眼线暗探传递。

这李家兄弟几个虽然不知道赵字营在那边有眼线暗探，可将门子弟，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和马队以及义勇骑兵打听下，就能判断出赵字营目前侦骑探马的活动范围并不包括济宁城那边，而这次的目标，预设的战场，稍有常识的人就能判断出在济宁附近。

赵进本来有些不耐烦，但对方的这个请求却让他感兴趣，笑着问道：“那边凶险地，你们几个好不容从辽东逃出来，又要进这样的地方，你们不怕死吗？”

“进爷，流贼不过猪羊一等，小的兄弟几个弓马武技上都是自小苦练的，他们奈何不得小的，即便有什么死伤，战阵之上也是难免。”

“为什么这么做？”

“进爷要谋大事，小的们早些立功，就是早些从龙，错过了可就来不及了。”

“你们可是大明的将门出身，算得上世受国恩，现在背离，对得起吗？”

“进爷，我们李家几代已经为这大明死了好多，到现在不是李家对不起大明，而是大明对不起李家。”

话说到最后，赵进也没有允许李家这几兄弟去济宁侦查，他给了个理由，派出探马深入敌阵，固然是侦查别家的消息，可也是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动向，少不得勉励了李家兄弟几个。

只是送走了他们，赵进却和伙伴们感慨了几句：“大明武家将门子弟如果是这个样子，那这大明的确维持不下去了。”

“大哥不要轻信，李家这等先前享尽富贵，不觉得是恩德，反觉得都是自家拼杀得来，一旦失去，就心生怨恨，他们这等人，习惯了靠着弓马性命换取富贵，忠心是讲不上的，还比不得徐州义勇，估摸大明官军那边，也不是人人这么想，很多人没有像他们那么富贵过，或许还是有忠心的。”王兆靖的评价就是很刻薄。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赵进的状态倒像是休息，可每一波出去的探马他都要亲自询问，要知道大队周围所有的消息变化，伙伴们各自忙碌，不停的禀报回报，交换彼此的消息，他们都是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赵进的神情越来越放松。

到了晚上，济宁那般终于又有消息传过来了。

“闻香教主力大队启程北上，前往府城滋阳，护教天兵五队也是前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进脸上有了笑容，熟悉他的伙伴们都知道，这是赵进彻底放松下来。

“护教天兵。”的名目虽然第一次听到，可大家都能立刻猜到是什么，想必就是用赵字营法子练出来的五队兵马了。

“……闻香教乱军正在精选青壮，仿着徐州法子训练兵卒……”

闻香教现在有了足够的人口，有了足够的粮草和物资，又有了大胜官军的榜样先例，自然要大批训练，他们也知道大队官军早晚要杀过来，要积蓄力量对抗。

尽管赵进昨夜已经宽慰过大伙，可听到这个，众人还是肃然。

第962章一定要让他们看见

“在出发前有几个估计，一个就是咱们大队一动，闻香教会立刻收到消息，然后会纠集兵马和咱们决一死战，还有一个就是消息传递很慢，咱们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闻香教才收到消息，被迫调集力量和咱们开战，第三个就是他们始终不知道消息，一切按照咱们的计划走，我原本以为第一个可能最大，第二个次之，却没想到，居然第三个估计最可能了……”赵进说这个的时候还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

“大哥，咱们的人都是千锤百炼的精锐，最起码也是拿银子喂饱了的，他闻香教的人靠着神佛和小利欺骗，平日里还好，在这等大乱时候，处处杀机，咱们的人传递消息都如此艰难，何况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刘勇说起来这个，脸上却有自豪和自信。

赵进点点头，笑着说道：“闻香教这等，太平时节他在暗处，看似无孔不入，可以给人找这样那样的麻烦，可一到这样的大乱之后，他从前的经营就立刻崩坏，全然无用，反倒没太平时节那么大的威胁了。”

说到这里，赵进又是感慨了句：“若是在这等大乱时候，他们还能和太平时候一样神通广大，那他们就不是闻香教，而是咱们赵字营了！”

众人都是哄笑，赵进起身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安排弓马最好，最老成沉稳的骑马家丁和义勇去济宁那边，现在那边的消息要随时知道。”

吉香和刘勇连忙起身答应，赵进看了下王兆靖，笑着说道：“不用李家兄弟，是因为他们立功心切，难免会做出些冒进的勾当。”

扎营第二天的时候，赵字营大队的气氛有些微妙，渡过黄河，来到山东鱼台县谷亭镇驻扎，然后拔营北上，这一路上都是紧张戒备，每个人都有些激动忐忑，以为大战将至，可这一路行来，来到师家庄这边，经历了一场不是战斗的战斗后，就这么驻扎下来，本以为休整一天，没曾想第二天还是如此。

而且戒备森严，训练不停，可一直没有什么敌情骚扰，这和平日里的行军演习没什么区别，实在让人紧张不起来。

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临时搭建的望楼看到远处烟尘大起，不过也没什么可紧张的，因为已经有传信的快马回报：“石满强率领的第二团到了。”

赵字营一个团一千人，可石满强率领的却不是一千人的队伍，除却那十个连的家丁，还有近二百弓手，以及三百左右的马队，虽然也有漕船为他们运送辎重物资，也自带了足够的大车，由团练扈从，整个队伍已经超过了两千之众。

看到这个场面，出来迎接的赵进和陈昇脸上带笑，吉香脸上却是有些嫉妒神色，这在外镇守就是和跟在身边不一样。

“还要劳累大哥二哥等着，小弟来迟了吗？”石满强下马之后先问了这个问题。

“应该是来早了。”赵进笑着说道。

这第二团的到来，不光让赵字营上下士气大涨，也让那临时投靠的一干人大为震骇，原本赵进率领的这些营头精锐，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常理判断，惊叹之余也想着那赵字营或许这次是精锐尽出，老底子都在这边了，虽说强悍，可惜人数不够多，等看到第二团之后，大伙才知道想法错误。

毫不逊色的强悍，甚至还有一种沉稳，装备精良，这也是赵字营的队伍，原本以为很强的赵字营在会师之后，实力陡然翻了一倍，大伙这时候又想到了那在清江浦的第三团，如果那第三团也是这般实力，这赵字营到底强到什么地步，有这么强的实力，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看到这些之后，师家人的劲头又是高了不少，而且赵字营拿出随队的两百团练帮他们，这样又是多了不少把握。

至于那李家几兄弟，则都是看得眼热，私下里在那边议论不停：“当年老帅手底下也没这么精强的队伍，除了骑马的少些，其余都要超过！”

“看来这赵字营果然要做大事，咱们兄弟几个已经成了大明的罪人，可别错过这个机会。”

“那赵进应该对咱们兄弟有所提防，咱们也不该那么心急。”

至于跟随的徐州义勇们，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看到赵字营拿出这样的实力和规模，也都是震撼不已，他们比旁人更知道赵字营的底细，心想这还有第三团和团练没有动员起来，若是都拿出来，那又是何等的规模。

“陆上用团练看守住各个节点，运河上用漕运运输粮食，我们出发之后，招揽流民的活计就要做起来，咱们在鲁南几县的田庄也要开始规划了。”赵进给王兆靖布置了这个。

云山行也有不少人随军前进，有人负责大军的军需，有人则是借着大军的军势去往沿途各处，收购田宅产业，为以后云山行的设点做准备。

“小弟马上就安排人回徐州，不能耽误了。”王兆靖立刻领命。

石满强到来之后，也没有什么设宴洗尘的俗套，更没有兄弟相见诉衷肠的客套，直接入了军帐商议正事，在师家庄外，一队队垂头丧气的流民被人吆喝驱赶着，踏上了向南的道路，尽管有什么团练操着山东口音喊道：“你们去了那边可就享福了，只要做活就能吃饱肚子，还不用担心被人欺负……”

可这话没人相信，大家只是垂头丧气的跟着走，现在自家就是猪羊一等，那里还有资格说话，那什么西天仙国已经把人骗成这个样子，谁还信徐州说的，在明晃晃的刀枪面前，认命吧。

“在济宁那边出发，要走两天或者三天才能到滋阳城，闻香教乱军谈不上有什么组织，最少也要四天，我们这边距离济宁还有两天的路程，算上消息传递，我们到济宁城下，他们差不多正好到滋阳城下。”

在一个简略地图前，赵进在上面比划指点，周围众人聚精会神的看着。

“我们一到，他们选择不多，滋阳城防完备，又有官军民壮守备，鲁王王府在城内盯得又很紧，想要再搞一次里应外合恐怕不能，想要硬攻破城更是艰难，既然如此，他们不会执着于一时拿不下的滋阳，而是会回返保住济宁，可按照他们现在的反应，知道我们到了，事发仓促，那些流贼大队没办法赶回来，唯一能赶回来的就是按照咱们法子训练的那五队兵马，到时候咱们以逸待劳，优势更大。”赵进阐述说道。

陈昇扫了眼地图说道：“我们现在马队过千，家丁团队近五千，这样的力量，急行军过去直接打垮了他们就好，眼下这样的安排，未免太繁复了，很容易出纰漏。”

赵进咳嗽一声说道：“一定要让滋阳城头看到闻香教的乱贼。”

听到这个，陈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下来，赵进扫视一圈，沉声说道：“这几天行军，大伙要把各自营内最放心的人挑选出来，最起码心里要有一份名单，要用的时候，随时能拣选。”

“什么是最放心的，樊金榜那种失心疯的毕竟少见，如今下面的兄弟们都靠得住。”陈昇开口说道，这样的话，也就是他有立场能讲。

赵进笑了笑，解释说道：“我知道弟兄们都能信得过，我是说不管我们要做什么，下面都不会有疑虑跟着我们去做的，这就是最放心的。”

尽管话没有说透，可大家都是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又过了平静的一天，第二天一早，快马传信的信使自营盘向各处出发，整备后的马队也开始出营，这次不是分散成小队去遮蔽四周，而是大队向前，分出小队在周围警戒，一个命令下达，行军的次序变成了第一团突前，亲卫队和第一、第四两个大队居中、第二团在后。

在这各种行动和命令下，略松懈下去的气氛又开始紧张起来。

※※※

兖州府城滋阳已经是一日三惊，济宁没有陷落的时候，这府城所在还算放松，王府和官府洒出大把的钱财招募乡勇民壮，然后整修防务，打造兵器，甚至还在打算等到流贼在坚城下受挫，被大队官军平定之后，滋阳城这边还要发兵襄助，会剿这次大乱。

可官军大队惨败，济宁城陷落之后，滋阳城立刻慌了，四处城门立刻关闭，每日里只开一个，而且还是半开，随时准备关闭，每日里都是安排官兵民壮上城巡逻，打开城门的时候，就是派出求救的信使，去往省城和京城告急求救。

鲁王王府的仪卫舍人百户乔山站在滋阳城南侧城墙上，在垛口后面看着远方，他身边有十几个披甲带刀的兵卒，颇为精锐的模样，让城墙上的团练一流看到后，都觉得心安不少。

不过知根知底的人可都是知道，这些甲士都是样子货，平日里给王府壮声势还好，真要上阵什么都不值。

第963章立场不同

那百户乔山大伙倒是信得过，这两年下来，原本管事的王府长史深居简出，内官被查办，上上下下都收束了不少，这让滋阳城官民都松了口气，平时这王府实在太凶蛮霸道了些，在这期间，出来办事操持的主要是这百户乔山，这乔山一改从前的嚣张，遇事留三分余地，也能沉下心做事。

这让滋阳上下对这乔山的感观大好，都觉得这人靠得住，眼见他领着鲁王王府的人手上城，知根底的也觉得安心。

滋阳城的城墙和城防，在山东和济南不相上下，甚至还有超过，人在坚城之上，被厚重的城防遮蔽，信心都是满满，忐忑不安也被冲淡许多。

城墙和城楼上都有人看着远方，按照滋阳城派出的探马，流民大队已经北上，朝着这边直扑而来。

突然间锣声响起，而且还是城内方向，城头上众人都是转身看过去，某一处有烟柱冒起，但这烟柱迅速变淡，锣声也渐渐停歇。

“这些千刀杀的妖孽，天天闹腾个没完，到底要祸害成什么地步才算完。”

“得亏王府和官府盯得紧，水社那边加了三倍的犒赏，整日预备着，不然真让这些贼子钻了空子！”

城头上骂声不断，自从济宁那边陷落，滋阳城大肆抓捕了几百名潜伏在城内的闻香教徒之后，日夜间乱子就不停，时不时有漏网之鱼放火作乱，还有在水井中投毒的，如果不是差役官军盯得紧，贼人没过来，城内就要先大乱了。

“各位兄弟，各位乡亲，求救告急的人已经到省城和京城了，朝廷马上就要派出大军过来援救，那些贼子只有覆灭一个下场。”乔山扬声喊道，他好歹是朝廷经制武将，自然知道救兵何时能到，可眼下这个情形，也只能不断的给大家鼓劲打气。

听到他这么讲，城头附近的官军和团练们都跟着叫好喝彩，那些忐忑惶然的民壮一等也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可这叫好喝彩突然间停下，好像大伙嗓子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一样，都是目光呆滞的看向南方，朝向城内的乔山身体颤抖了下，急忙转过身来，只看到南边天际间烟尘扬起，在那烟尘的前方，有狂奔的骑手，也有惶然的百姓难民。

城头就这么寂静下来，随即有人疯狂的敲响了告急的锣鼓，城头众人都好似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也有人吆喝着现在去关闭城门。

“流贼……流贼……来了……。”有人带着哭腔说道。

※※※

自师家庄北上，这一路安静异常，不要说没有闻香教乱军的骚扰，连逃难的百姓都不见几个。

赵字营出发之后，就不再用骑兵对周围进行遮蔽，然后那师家几个押送近万流民回去，只要一出赵字营的控制范围，必然会有逃亡出现，闻香教乱军虽然骑手不多，可毕竟也是有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闻香教的相应方面了。

向北走了十里之后，大军开始准备渡河，济宁城在运河东侧，战场也在运河东边，如果临阵前渡河，很容易被人在登岸的时候突袭，那可就是大祸了。

做好相应的警戒后，一艘艘漕船在运河上并排相连，上面铺好竹排木板，马队和步卒开始过河，亏得运河水流平缓，河面也不怎么宽，这才方便假设浮桥。

等大队过去，装着辎重的大车则是上船运到对岸，这等辎重可过不了浮桥。

“……闻香教立了护教神军，对外号称十万，据说有号服，拿着铁制兵器的怎么也有几万数目……”

“……徐鸿儒的后宫还在选妃，还征发邹县百姓为他大修宫殿……”

“……。滕县那边已经接战，不过围城的流民没什么士气，拼死攻城的势头也不强，流民营地都有饿死，天天焚化尸首……”

“……在滕县那边的严黑脸还能送出信来，按他说法，他已经把城内各股力量集中起来，用他的家人和团练压着，城池能守得住，而且齐二奎正领着几百团练在外围游动，随时准备接应……”

“……按照滕县那边讲，攻城的流民没什么强军骨干，督战的都不行，几次压不住，还要重新聚拢人……”

就在渡河的时候，王兆靖和刘勇将各处汇总来的消息说给赵进，赵进听到那个选妃和兴修宫室脸上浮现不屑的笑容，听到滕县情况后却问了句：“如果那护教神军参与攻城，也不至于打的这么稀松。”

刘勇点点头，郑重的说道：“现在滋阳城到济宁这边道路等于是断绝了，消息想要传递过来很麻烦，估摸着他们的消息到了，咱们这边也在济宁城下。”

“那就来不及了……。”赵进说了句，或许是这话不吉利，赵进停住改口说道：“到那时候，不管消息到或者不到，我们都能亲眼看到了。”

运河对岸有几样沉重的家什装船很麻烦，正有人将两艘船并排，中间搭一个简易的木架，大伙都在那边忙碌不停，还有人在这边把大车上的牛马卸下，将长绳连到那边船上，准备做个拉纤的作用。

赵进沉默片刻，闷声开口说道：“我们觉得现在局面最为有利，济宁城一是空虚，二是调动了闻香教乱军，可这世上没什么傻子，那徐鸿儒再怎么贪图富贵，他也能想到，就算他想不到，他身边那些人也能想到，鲁南周围，对他威胁最大的肯定不是官军，而是咱们，闻香教是能藏下去人的，咱们大军一动，消息只怕就从徐州送出去了，他们就会那么傻，自顾自的行动？”

王兆靖和刘勇对视一眼，知道赵进是有感而发，滕县对于闻香教也很重要，可在攻城的力量中却见不到那“护教神军”，那这些力量那里去了，难道都去了兖州府城滋阳吗？大战在即，这样一厢情愿可是不行。

“大哥，要不要咱们各团各队先停下，等待确切的消息过来。”王兆靖建议一句。

赵进没有回答，只是示意经过的一辆大车停下，一个箭步跳了上去，站在大车板上四下看了看。

各团各队正在整队稍息，马队正在安抚略有些焦躁的马匹，即便在这样的状态下，大家依旧保持着整齐和纪律，看起来自有一股森然逼人的气势，赵进再看看河上装满物资的船只，再看看河对岸正在装船的辎重。

他在马车上张望，下面的王兆靖和刘勇彼此对视，都有些诧异，连不远处的吉香都伸头张望，极少见赵进这个样子。

赵进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神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慎重担忧，只有自信的笑容，下来后摇头说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咱们这般军势，这般精锐，难道还要怕闻香教那些土鸡瓦狗，小心过头，那就是笑话了。”

“大哥，还是要谨慎为先。”王兆靖说了句。

“行军打仗自然要谨慎，可这心气不能太低，刚才那番议论，未免太看得起这闻香教了。”赵进言语间豪气横溢。

王兆靖态度有所保留，刘勇也是欲言又止，不过二人刚才有些沉重的心情却因为赵进的这番话变得昂扬起来。

赵进向着亲卫队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我们不能光想着胜败，还要想着大势，还要想着怎么收拾。”

“大哥，咱们自徐州出发，声势浩大，官府那边肯定知道的清楚，京师那边不知道作何反应。”

“下面知道，上面未必知道，功劳最后肯定要归在周参将身上，这个大家乐见，他们也能分润功劳，如果成了咱们平定贼寇，张扬开去，咱们从前的事情他们怎么遮掩，肯定回含糊过去。”

虽说战场上不能一厢情愿，不过这官场上一厢情愿却很方便，因为趋利避害，上下一体，把握这个规律，就能知道大概会有什么结果了。

王兆靖也知道这个道理，听到这么说，禁不住微笑点头，不过随即说道：“大哥，别人能含糊过去，只怕魏忠贤和其他大佬那边含糊不过去，他们肯定知道，即便不知道，只怕也能猜到。”

“我们是乡勇团练，闻香教是造反乱民，和我们一起都有的谈，乱民则是要挖他们的根子，即便知道什么，也会含糊过去，麻烦的只是事后而已。”

“只怕会剿的官军过来，到时候对付的不是流贼，而是我们。”王兆靖有些担忧的说道。

“官军来的没那么快，我们没那么慢，这可不是我们一厢情愿。”赵进笑着说道。

渡河之后大队整备，然后简单吃过干粮午饭，又是重新开始出发，当太阳偏西的时候，在大队的外围，开始有零星的探马侦骑出现。

这些探马侦骑距离实在太远，甚至都侦查不到什么，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安全，开始时候，有人自恃马术精强，想要靠近挑衅，却没想到靠近之后，直接被赵字营马队骑马赶上，一箭从马上射落，斩下人头带回。

第964章临战争论

赵字营马队的坐骑都是从草原挑选带回的健马，平时草料充足，勤加护养，马具蹄铁都是齐全，骑兵也都是从卫所军户请来的教头，结合草原上蒙古各部的经验教授而成，知道怎么发挥马速马力，知道怎么保护坐骑，知道马上作战，而这些探马侦骑，不过是绿林响马这一等，他们那里有什么好马，一匹病马老马都要用到死，人有时候大口吃肉，也有吃糠咽菜的时候，那里顾得上坐骑，至于弓马功夫，穷文富武，好人家谁会落草为寇，做了亡命，那弓马本事都是后练出来的江湖把式。

这些响马骑手，自以为天下无敌，觉得只要碰不上官军亲兵一等的骑兵精锐，其他人再不是他们的对手。

谁也没想到赵字营的马队居然精强如此，在赵字营骑马家丁的快马强弓下死了几个人之后，当即一哄而散，都是远远避开，大家又不是什么烧香拜佛的狂热信徒，不过为了钱财好处才被闻香教驱使，何必主动送死？

围绕在周围的侦骑对赵字营来说不值一提，连蚊虫都算不上，可这个态势却让赵字营上下很不舒服，这可不是济宁空虚的表现，分明是有所准备了。

这一晚天黑之前，站在高处已经可以看见济宁城了，就地依托个庄子扎营，庄内已经没有人了，也不知是被抓走还是逃难去了。

真正让人心里不舒服的事情，是庄子内的水井被投毒了，还好赵字营的操典极为严格，取水之前必须要加以测试，无非是观察水色，然后用牲畜试毒，水井中被投入了剧毒……

好在运河流水，没办法投毒进去，又是沿河前进，可以就地取水，运输也方便的很，不过上下都是严令，要求煮开后才能喝。

赵字营沿河北上，从行军速度来判断，很容易能判断出扎营在何处，投毒不难，可这个手段却让人想起来后怕，自南向北，就没有遇到过什么阻碍，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突然之间，用了这样的手段，如果赵字营真的松懈了，那必然会有死伤，而且会造成恐慌……

对这件事的处理，李嵩、李森那李家几个兄弟就佩服的五体投地，自跟着行军北上，他们对赵字营的军势虽然佩服，却对军纪很不理解，赵字营的军纪没有大明的那么残酷，动不动就要砍手砍脚、箭支穿颊，绞死砍头更是常事，可赵字营只不过是军棍和鞭打，他们觉得这样压不住下面，可军纪松垮，偏又繁复细密，事事都有约束，吃饭喝水都有规矩，对这些，李家兄弟私下里更是不屑一顾，认为是乡下男丁没见过什么世面，拍脑袋想出来的这么多规矩。

下面当兵卖命吃粮，不就是为了求个痛快，你约束这么紧，军纪这么松，让大家没有畏惧还容易心生怨恨，到时候如何能驱使大军为你卖命，没想到的是，赵字营的军纪约束的兵卒聚散如同一人，也靠着这军纪，家丁团练不能随意喝水，必须要用自己的葫芦喝已经煮开的水，这才避免了被这有毒井水伤到。

“大哥，闻香教妖孽肯定有了预备，为求稳妥，是不是就地扎营，等第三团上来再向前？”夜间合议，众人巡营时候增加了轮值的力量，要求各团各队随时整备待战，合议时候，每个人都很严肃，王兆靖提出了稳妥为先。

“三哥，到了这边，如果停住不动，那就是对敌示弱，军心士气也会摇动，咱们这次出动了三个团两个大队，装备精良、粮草充足，对闻香教这等猪狗不如的废物，还要讲什么稳妥吗？”吉香毫不客气的开口反驳，他从心里盼着开战，突然要求什么稳妥，当然不会同意。

在边上的石满强点点头，闷声说道：“大哥也讲过，这些邪教妖人暗地里做手脚还行，真要大军交战，他们不是对手，而且下面家丁赶路到现在，都已经有点松懈，如果距离这么近的时候停下，家丁们肯定会心气浮动，真要再打，恐怕会有大麻烦。”

那边陈昇点点头，对赵进说道：“石头在东岸村寨呆了这么久，真是沉下去做事，懂得练兵用兵了。”

听到这话，石满强黑黝黝的脸膛有些发红，嘴却忍不住咧开，笑意满满，不过吉香脸色却有些尴尬，他的浮躁被赵进和陈昇批过不是一次，刘勇笑嘻嘻的坐在下首。

可这样的情景，却让王兆靖顿时火大爆发，抬高了声音说道：“赵字营的确强，我们这几个团几个大队的确势大，可这是我们的命根子了，流贼有精锐近万，青壮过十万，万一有什么闪失，接下来怎么办，周围那些混账，甚至徐州本地这些豪强，就会把我们撕的粉碎，你们想到这个了吗？”

王兆靖极少有这样爆发的时刻，他这个样子，其他几位先是愕然，接着都是沉默，陈昇在那里摇摇头，王兆靖也收了笑容。

“三哥，咱们当年几百人面对几万流贼，大哥、二哥就这么领着大伙冲到城下把他们杀的大败，现在咱们有近七千的大队，过千的马队，还有弓箭火器，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求稳求稳，那以后还打不打了！”吉香站起，咬牙开始争辩，声音也是越来越高。

王兆靖先是皱眉，随即满脸通红，大声说道：“你是说我现在怕了？还是说我当年胆小吗？你们在城外杀敌，我在城内杀敌，我不是怕了，我是顾全大局！咱们打拼出这个局面来多不容易，一定要谨慎，一定要谨慎，难道我就是怕了这些吗？”

当年流贼渡河南来之前，王兆靖因为准备走科举功名路，在城内读书进学，兄弟几个在那时候已经有了分离的倾向。

可几万流民围攻徐州城的时候，赵进和陈昇几人领着几百家丁杀入数万流贼之中，当真是九死一生，而王兆靖在坚城之内，领着人守城堵住城门，也是凶险万分，但这件事在赵字营中提起的不多，私下里议论，也会说王兆靖当时临阵脱逃，没有和大家生死患难与共。

伙伴们遭遇伏击，孙大雷战死那一次，王兆靖就曾崩溃过，徐州围城，他也没有并肩作战，赵进和伙伴们自小到大的几次关键之处，王兆靖的表现都不能说太好，不过这个事情大家只是心里有数，不会提起来，这些事在王兆靖的心里同样是疮疤，不能提起，今天大家争论的急了，吉香未必有这个意思，却被王兆靖当了真。

到这个当口，王兆靖的沉稳从容、斯文气度已经全然不见，在那里恶狠狠的盯着吉香，吉香满脸涨红也是丝毫不让。

“都坐下，自家兄弟什么都能说，自家兄弟有话都会直说。”一直坐视大家争论的赵进终于开口。

他脸色平淡，声音中无喜无怒，可熟悉赵进的伙伴们却都是不敢再说了。

“徐州太小了，南直隶那边忌讳太多了，在那样天下核心之地，徐州之外，哪怕是对清江浦，我们也只能以商会的名义插手掌控，能落地生根盘踞的地方就是荒草滩，那边实际上是无法之地，如果我们对淮安府、扬州府和凤阳府三处，或者更南的动手，那立刻就是要牵动天下，不光是朝廷会发兵会剿，地方上那些士绅豪霸也会和我们不死不休，北直隶是京畿重地，河南那边藩王众多，又是中原之地，碰起来同样是麻烦，我们唯一能拿下的方向就是这鲁南地方。”

王兆靖轻叹了口气，赵进继续说道：“拿下鲁南地方，我们能抓住更多的人口，控制更多的田地，我们的局面也会翻倍，而不是被局促在徐州之内，支离破碎的分散在南直隶各处，而是有一个完整局面，到时候调集力量，汇集物资，都会从容方便，到这时候才是更进一步。”

赵进站起，声音也变得严肃，看着大家说道：“为这更大的局面，为这更进一步，我们值得冒险，值得赌这一次，既然来到这边，那就不能迟缓，不能耽搁。”

王兆靖刚要说话，赵进又是说道：“日久生变，我们要速战速决，不能等官军汇集过来，也不能等闻香教再深入经营下去，虽说他们用咱们的法子再怎么练也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可这个却是天大的麻烦，何况，我们的事情还不止这些。”

吉香用拳砸了下手心，很是激动，赵进这话等于是定下了基调，要战！

“兆靖，明日你早，你就乘船回徐州……”

话还没说完，王兆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满脸涨红，挥舞着双手说道：“大哥，小弟也能披坚执锐，也能上阵杀敌，小弟不怕尸山血海，大哥这个时候让小弟回徐州，莫非是嫌弃小弟怯懦胆小吗？大哥若是不信，小弟明日愿作为先锋，愿死在阵前……”

“闭嘴！胡思乱想！胡说八道！”那边王兆靖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变得沙哑无比，可这话却让赵进火了，扬声断喝。

第965章都在算计之中

等那边王兆靖安静，赵进瞪着王兆靖说道：“你刚才说的也没错，这一战牵扯太大，我们不能轻忽，明日后日就是要见结果了，战场上是一回事，战后收拾又是一回事，你回去是为了筹备物资，集合云山行人员和团练，不然的话，这地方打下来了，我们抓不住又有何用，战场上有我们，文事内务上要你和曹先生、周先生他们来做，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王兆靖在那里愣怔了一会，长吐了口气，作揖为礼，涩声说道：“小弟失态了。”

“战场上决胜是大事，筹集粮草，管理庄园民政难道就不是大事了吗？”赵进反问了一句。

也不管王兆靖接下来的反应，赵进继续说道：“在这济宁城下，平坦地形，要打无非是堂堂阵战，没什么花样可玩，看得是临阵应变，大家养精蓄锐，明日备战，今夜轮班值守，我来开头。”

陈昇、石满强和吉香都是志气昂扬，王兆靖若有所思，不过脸上却有释然的表情，一直没有出声说话的刘勇却走在最后，等大家都出了军帐，刘勇脸上才有了几分担忧，压低声音说道：“大哥，雷子那边没消息了，今日临清那边传来消息，雷子带着五名弟兄已经不在那边，不知道去那里。”

赵进一愣，恨声说道：“胡闹！他是不是来了济宁，要不然就是去了滋阳那边。”

“大哥，济宁和滋阳那边一直打听不到消息，雷子心里也是着急，估计他自己来这边……”

“糊涂！这次的事情还要不到你们豁出命来！”赵进无可奈何的说了句。

刘勇也是摇头，赵进深吸了口气，又是说道：“顾不上了，你先派人去打听着，一切都要到定局之后再做计较。”

“不是说你们在后面，不用上阵厮杀，就是不忠心做事，你们去出生入死，那消息谁来打听？情报不明，大军败战，那又是谁的责任？光说兆靖想不开，你和雷财也一直想不开。”赵进说得有些火大。

刘勇低头答应，赵进想要再说，最后只是拍了拍刘勇肩膀，闷声讲道：“大家都是兄弟，没什么厚薄彼此。”

距离济宁城池这么近，又有侦骑刺探，庄子内水井又被投毒，按说天黑夜深，也不会让赵字营大队安生下来，可这一夜很安静，赵进值守的时候无事，等清晨起来和陈昇交接的时候，说是一夜安宁。

王兆靖早早起床，准备离开回返，他脸色倒是比昨夜平静了许多，过来告辞的时候，特意询问了句：“大哥，今日里准备怎么安排？”

“到济宁城下，等他们出战，赵字营来到这边，就等于他们不能动了，只能窝在城内，可窝在城内是死路一条，他们不得不战。”赵进回答的很简单。

“小弟这次回去，会准备万全，等着赵字营大胜的消息传回。”

“会赢的。”赵进回答。

王兆靖在骑马家丁和徐州义勇的护卫下离开，赵进将陈昇、石满强、吉香和刘勇喊过来，指着远处的济宁城池说道：“沿河向前行军，午饭只吃干粮，如果闻香教不战，那就扎营固守，明日再做计较，如果他们要战，那就战！”

说完这个，赵进看向刘勇说道：“咱们以少打多，要防着混战在一起，你和你的人就护卫在我身边。”

“大哥放心！”刘勇先是一愣，随即郑重回答，在这样的大战时候，极少有内卫家丁的事情。

在这个时候拔营出征和从前就不同了，队伍中的团练和内卫家丁，以及部分徐州义勇开始上了漕船，骑马家丁和义勇分为四队，护在大队周围，牛马大车装满物资之后，由徐州义勇护送，跟在大队最后，漕船比大队晚走一刻。

团正、连正、队正各级头目大声下令呼喝，呼喝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牛马嘶鸣声、马蹄声交杂在一起，可莫名的，整个大队却显得很安静，肃杀气氛默默的弥漫开来。

吉香带着亲卫队的步卒，赵进直领马队，刘勇率领内卫队的精强之士护卫在他身边，远远看过去，第一大队的鲁大和第四大队的张虎斌脸上都有些兴奋神色，大队这个编制极少参加大战，他们经历的并不多。

家丁们腰间挎着竹筒和葫芦，里面装着加了盐的凉开水，还有烙好的油饼，中午是没有时间生火造饭了。

真正出色的骑马家丁和徐州义勇们纷纷跃马出阵，往复奔驰在城池和大队之间，禀报那边的动态情形，还有人兜了更大的圈子，去了城池的其他方向，甚至在运河西岸那边也有侦骑探马，不停的靠着船只传递消息。

城外没有发现流民大队的踪迹，不过济宁城外太安静了，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大明城池的规制，都是城池范围有限，大批百姓住在城外，虽说流民围城给城外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可那里面不该一个人都没有，哪怕百姓都死光了，闻香教乱军都在城内，也不该那般生气全无，完全是死城的样子。

“这样的坚壁清野对我们有什么妨害？”赵进自问了一句，边上人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只要运河水路是通畅的，赵字营就能通过船运补给，运河水系有没有办法投毒，所以堵塞水井也是无用，这些对赵字营毫无损伤，反倒白白浪费了人力。

随着靠近城池，赵字营大队的速度也开始变慢，以备敌人来袭的时候能够变阵应对，但济宁城依旧没什么动静，按照侦骑的回报，城头上守军都没有太多，按说这个距离，他们应该清楚看见赵字营大军的行动。

“难道济宁城内已经彻底空虚？”刘勇说了句，随即自己否认了自己的说法，皱眉说道：“如果空虚，那就锁不住消息，我们应该早就知道。”

“应该是有古怪。”赵进闷声说了句，说完之后却是笑了，轻松说道：“不管他们有什么古怪，我们做我们的。”

大军行动，人马耗用的水都是大量，而且这水又是一日也离不了，所以行军必须要依托水路，扎营时候也要距离水系很近，不然就是大乱子，赵字营在济宁城外，能选择的扎营区域并不多，无非是运河边，距离济宁城池远近而已。

济宁城护城河在攻城战的时候已经被填平，盘踞此处的闻香教势力似乎也没有重新开挖的意思，城墙到外面已经是一片平地了。

赵进估量了一下距离，下令说道：“距离城墙四里的位置扎营。”

早起行军到现在，太阳已经偏西，赵字营大队在正午时候短暂停驻，简单吃过午饭，行军枯燥，几个时辰赶路之后，多少都有些困乏，听到扎营的命令之后，队伍行进略有些燥乱，大家都是急着休息。

掌旗家丁将赵字营红边黑底的的大旗扎在地上，这就是扎营的地点，全军停驻下来，马队转向待命备战，大队的纵队变成横队，后面的牛马大车缓缓向前，要以大车车架为主架设营地和工事，还有骑兵沿着河岸向后跑去，他们要去通知跟在后面的漕船船队。

赵进面无表情的骑在马上，看着赵字营逐渐落位，多亏这些年从不中断的行军演练，大家按部就班，没什么疏漏，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也能说得通，闻香教乱军主力去攻打兖州府府城滋阳，济宁城内空虚，知道了赵字营大队来袭的消息，不敢妄动，只是闭门自守，可这样的“正常。”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咚。”的一声，隐约间听到了鼓声响动，这不该是赵字营的动静，赵进抬头向济宁城的方向看过去，鼓声应该是从那边传过来，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看到同伴家丁都是一样的反应，赵进知道不是幻听，就在下一刻，鼓声已经大了起来，然后就变成了如雷轰鸣，不知道多少面锣鼓同时敲响。

赵字营大队每个人都被这突发的轰鸣惊到，抬头看向城池，刚才还如此死寂，如此突然的爆发轰鸣，实在是惊人无比。

如雷锣鼓响起，城头突然间无数旗号竖起，好像凭空从城墙上长出来一般，各色旗号就在城头上挥舞摆动，与此同时，还有无数人的呐喊呼号，似乎整个济宁城上下都在大喝大吼，当真是山呼海啸，惊天动地。

赵字营的队伍被惊动之后，开始有些乱了，这场面实在是诡异之极，又是震撼之极，摸不清城内到底在弄什么玄虚，甚至连各级的连正队正都有些发愣，管都顾不得管了。

在这骇人声势之下，原来紧闭的城门突然大开，好像水库开闸放水一般，无数人流向外涌出冲出。

城头上的呼喊已经渐渐变成了统一的语句“中兴福烈，弥勒降世”，这么多人齐声呼喊，的确是震人心魄。

那人流从城门处涌出，看起来是无穷无尽，奔涌出来的人流不断向前，好像洪水潮头冲来，淹没一切，吞噬一切。

第966章镇定自若

赵字营上下躁动，这突然间的震撼和变化，他们都有些应对不及，本来胸有成竹，可被震撼之后，看着对方那滚滚人流呐喊着向前冲来，声势如此浩大，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心中却越来越慌，马队的坐骑都是躁动不安，嘶鸣乱动，骑马家丁拼命控制，长矛家丁也是彼此惶恐相顾，家丁们尚且如此，徐州义勇纷纷拨动马匹，已经准备逃了，这般声势的贼军，如何能打得过？而民夫丁壮，若不是里面团练多些，已经有人跑出去了……

“都他娘愣怔着干什么，落位，落位！”赵进在马上大吼说道。

他话音刚落，在第一团、第二团、亲卫队和第四大队、第一大队的队伍里就次第响起了头目的吼叫，用来列阵排队的鼓声和唢呐声也跟着响起。

赵进一吼，他身边的刘勇等人也跟着大吼起来，大家都在差不多的时候反应，这一刻心思也就跟着安定，平时训练的东西已经刻入了骨子里，在命令和鼓声的驱动下，家丁们又是重新整肃了队伍。

从城门处冲出来的人群虽然势头凶猛，看着骇人，可距离毕竟有几里，一时间没那么容易跑到。

“第一团、亲卫队、第二团，一字排开，阵前迎敌，第一大队、第四大队在后，其余各队随我行动，大车辎重结阵自保。”赵进命令下达。

命令虽然简短，其中包含着很多信息，领命者自然明白如何执行，以赵进所在为起点，向右依次为第一团、亲卫队和第二团，后面的第一大队和第四大队也是如此排列，而马队、火器连队则是聚拢在赵进的身后。

“火器连队预备、弓手预备、准备接战！”赵进肃声下令，火器连队开始准备，马队里的弓手纷纷下马，他们提前就已经在队伍的后排。

单调的步点鼓声，团正、连正和队正们的呼喊吆喝，都被对面不断传来的口号和呐喊声掩盖，连人流的脚步声都是如此震人心魄，不过就在这个过程中，赵字营的队伍越来越整肃，已经不见了当初的那种惊慌失措，只是在那里肃立待战。

城内冲出来的汹涌人流看似无穷无尽，可实际上却是有穷尽，四里的距离并不近，狂奔向前开始时候很快，当跑过一里二里的时候，体力自然就会跟着衰减下来，速度自然也会变慢。

双方距离几百步的时候，那人潮已经不是狂奔，而是小跑向前……

火器连队已经在赵字营的步卒阵线前排列成了松散的横队，正在紧张的装填弹药，火器连队的队正队副们跑动在队列之间，检查家丁们装填火铳有没有疏漏错误，弓手们则是放松些，用手勾动几下弓弦，然后就是看向前方。

流民队伍里响起了尖锐的哨音，就在这哨音之下，汹涌的人流放慢脚步，在三百多步的距离上停了下来。

在马上的赵进笑了笑，看着势头再怎么惊人，也不可能违背常理，如何声势骇人，人的体力也是有限，这济宁城虽然二十几万人口，又有不少流民进驻，可能冲出来的人也就是这么多……

不光赵进发笑，赵字营各团各队，从团正到下面的队正，人人脸上都有笑容浮现，开始时候如此惊人骇目，可临到最后关头还不是要慢下来动手，看着对面这散碎纷乱的队伍，赵字营可是不怕。

就在这气氛稍有放松的时刻，鼓声响起，可是这鼓声却不是赵字营这边响动，而是从流民队伍之中。

那边尖锐的哨音响起，轰鸣的锣鼓和喧哗就安静了下来，尽管做不到彻底的安静，可对于流民那种杂乱来说，已经是很不错了。

这么多的人从城内涌出啦，骑在马上看过去，乌压压无边无际，数不清有多少人，看着却是杂乱无比。

就在流民队伍里鼓声响起之后，原本疏散杂乱的流民队伍开始聚拢整队，几百步的距离足可以看清楚对面细节，有人在吆喝着督促，有人在拳打脚踢，甚至棍打鞭抽，让流民逐渐的排列成队伍。

随着流民那边的鼓声响起，赵字营这边从上到下都是收了笑容，因为这鼓声的节奏他们很熟悉，这节奏也是很单调，和赵字营的步点鼓极为相似，而且随着鼓声敲响，散乱无比的流民开始变成了一个个方队，这个队伍和自家的阵型也很相似，甚至流民们所用的武器也都是长兵器，尽管最前面的看着都是削尖的竹枪和木刺这种。

散乱时候就是一团散沙，整齐的时候就是如山之势，流民这几万十几万的数目，聚合成一个个的方阵，森然骇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字营从上到下，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变得郑重肃然，原本以为自家的长矛方队是独有的法子，可以横行天下，从无敌手，谁能想到，能在流民身上看到同样的东西，而且流民们的人数更多，人数几倍几十倍于自家。

在这样的对比下，每个人的信心都禁不住动摇了，在这样的战场上还能胜吗？

流民队伍中的鼓声又有变化，赵字营上下顿时紧张起来，火铳家丁开始用力吹火铳上的火绳，准备开火射击。

但在这鼓声中，流民队伍没有向前，在面对赵字营的那一段前阵，缓缓向着两侧展开，露出了被前后大队包裹的中心。

看到这个之后，赵字营上下，特别是前排家丁各个变色，他们看到了大队包裹之中的几个方阵，他们穿着同样的号服，拿着制式的长矛，排列着和赵字营长矛方队差不多的阵列，看起来并不差几分，一样整齐，一样森然。

居然有和我们一样的？赵字营家丁深受震撼，刚才看到，还会觉得对方远不如自家，就算用同样的法子训练，自家也比对方好，可突然间发现，对方居然还有和自家差不多的，那优势的感觉就剩不下多少了。

与家丁们相比，赵进的伙伴们所受的震撼更大，先前预判，闻香教乱军的所有主力都被派去了滋阳城，这济宁城是很空虚的状态，自家主力过来，对方只能被迫回转，到时候己方以逸待劳，正可以从容击破。

可没想到的是，闻香教乱军的主力一直在济宁城不动，等待赵字营的到来，以逸待劳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而且对方还成功震慑了自家上下，让赵字营自己的士气低落，更不用说对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赵进的伙伴们都有或多或少的挫败感，那种以为手握全局，却被对方被算计到，而且眼前这个局势，对赵字营太不利了。

不过这挫败感也是一闪而过，陈昇、石满强、吉香都很快将情绪调整了过来，在这样的形势下，反正都要开战，那想那么多又有何用。

“大哥，闻香教这些日子一定是封锁城池，那什么护教神军，搞不好是白日里派出去，晚上就是回来，去滋阳城下那些是别队的。”刘勇咬着牙说道。

因为闻香教乱军的活动和封锁，赵字营的消息极为不畅，他们能看到那些表面上大队的调动，却很难看到虚实和细节，而且济宁城中的消息对赵字营来说完全是闭塞的，那些护教神军如果隐藏在城中，那么无从得知。

更有一点原因，赵字营这次求的是快，如果在徐州或者山东鱼台那边的营盘多停几天，侦骑眼线不断的打听消息过来，闻香教做出的这个局也不会一直维持那么缜密，会有破绽露出，可赵字营出兵山东，最要紧的是快，山东官府在动，山东地方士绅在动，朝廷在动，边军和各路官军在动，南直隶各方同样在动，耽搁一天，就有一天的乱局，就因为这个快，对军情消息的了解难免就会浮于表面。

刘勇脸色极为难看，这些消息都是内卫家丁和眼线打听回来的，看着眼前这等局面，刘勇觉得是因为他的责任才导致这般，内疚惭愧。

相比于众人，赵进脸上的神色却很淡然，看到对方阵型变动，将队列展开之后，脸上还有一丝冷笑浮现，他没有回答刘勇的话，反而开口点评说道：“小勇，按说这等老营底子要用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可为何最开始露给咱们看，这并不是他们糊涂，而是要把咱们的士气彻底打散，让咱们觉得所有算计都是落空，再也没有得胜的道理，而且他们也是有恃无恐，堆出这么几万人来，搞不好城内还有几万，几倍十倍于我，这样的优势和声势，肯定将我们看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济宁城池南面有空旷平坦地形，这边可以用做战场，即便这样广阔的地形，也不可能堆下十万人，看着浩浩荡荡，无穷无尽，也不过是几万人而已，等到他们整队聚合成方队之后，就更容易判断了。

“大哥……”刘勇说了一句。

赵进笑着打断了刘勇的话：“小勇，你知道什么叫代差吗？”

第967章雷霆霹雳

这个词让刘勇有些发愣，赵进挥动马鞭指着前面的流民大阵说道：“他们赢不了。”

刘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看向周围，再看其他各团各队，从伙伴们到下面的家丁人人脸上有惶急和不安。

还没等刘勇说话，流民队列里突然响起了急骤的锣声，这锣声一向，夹杂在队伍中的旗号开始疯狂挥舞，整队完毕的流民队列开始向前移动。

结成方队，向前移动的速度就不会太快，而是缓缓推进，除了这整齐的队列之外，还有些人奔跑其中，他们肩扛搬运，奔跑其中，还有人推着大车，尽管他们努力用前进的队列在遮蔽，可还是能看出他们的踪迹。

刘勇皱眉凝神，观察的很仔细，他在想流民这些东西是什么，现在刘勇已经不敢轻视对方的举动，这不是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乱军！结合上他们信教的这种狂热，还有赵字营的练兵法子，只怕官军都比不上他们！

“让炮队上前，敌人进入二百步的时候开火，只要不炸膛，就给我一直轰。”赵进下令说道。

在赵进身侧待命的孟志奇大声答应，拨马离开，流民大阵还在向前缓缓推动，随着这大队行进，赵字营的慌乱焦躁散去，不管怕或者不怕，既然敌人来了，那就要准备开打。

八门火炮在马匹拖拽下来到了赵字营大阵右侧，在略微靠前的位置上落位，操持火炮的家丁们明显有些慌张，毕竟第一次临阵作战，又是在赵进的眼前，难免是惊慌紧张，但严格的训练终究还是关键，开始的慌乱过后，很快就是熟练起来。

将拖拽的马匹卸下，挖土垒砌炮阵，然后洗刷炮膛，装填弹药，这些流程都是做得熟了，很快就是将第一发炮弹装填完毕，而在这个时候，流民阵列才推进了不到百步，距离赵字营本身还有三百多步，之所以对这个距离有精确的估量，是因为有专门的人学习测距的技巧，这个可是路易的法子，他当年在神学院和战场上打下的数学底子，两根木尺交叉，加上目测估量，就可以算出大概了。

马队缓缓后退，城头鼓噪就已经惊扰到了马匹，如果火炮轰鸣，没经历过火炮轰响的马匹肯定会受惊狂躁。

火盆里的炭火已经通红，火炮一切都是准备停当，就是等待着流民大队进入射程。

流民大队也看到了赵字营前排的火铳和弓手，然后才看到在大队一侧的火炮，看到这些，流民队伍的脚步没有减慢，依旧坚定向前，只不过呼喊口号的声音愈发响亮整齐，或许他们已经积累了经验，遇到这样的情况，只需要不断向前，只要到了跟前，这些威力巨大的火铳和弓箭就会变得毫无作用。

城门刚开的时候，流民大队从城内冲出，讲究的是声势滔天压人吓人，可进入阵地准备开战的时候，这几百步的距离可没办法冲过去，不然到了跟前，体力耗尽，气喘吁吁，那就是自寻死路。

按照那几队精锐护教神军的说法，越是在这等火器弓箭面前，越要压住阵脚，维持住队形，死伤肯定会出现，可只要能拉近到足够的距离，那先前的死伤就可以千倍百倍的找回来。

虽说那黑黝黝的火炮看着让人心虚，可也有见过火炮的人不停给大家壮胆，说官军的火炮又粗又大，一看就能打出惊天动地的东西，而这赵字营的火炮看着没那么骇人，想必威力也是有限。

维持各个方队的头目更是得到了吩咐，前面青壮的死伤不用太在意，只要能让那些久经训练的护教神军和赵字营的妖孽短兵相接，然后再让大队将他们围住厮杀，关键就是推进到跟前，一定要靠近，而且只要靠近过去，闻香教还有别的法子。

“快了！快了！”看着对面声势浩大的压过来，即便隔着几百步测距，家丁也是紧张的大喊。

“二百步，已经是二百步之内！”测距的家丁嘶声报出了数目。

似乎流民大队也在估计距离，就在这边报出数目之后，有几队流民突然加快脚步，迅速的向前移动，因为这突然的加速，本就不怎么规整的方队变得更加散乱。

就在这几队流民的遮蔽下，后面那些装满材料的大车，肩挑手提的人也开始快跑向前，不知道要做什么。

可不管做什么都不重要了，就在流民大队开始加速向前的时候，在赵字营炮兵阵地上已经开火。

闷雷般的声音次第响起，炮声轰隆，不过在震耳欲聋的诵经口号声中并不怎么引人注意。

被流民们认为威力有限的火炮喷吐硝烟，两斤多重的铅弹呼啸着飞出，落入密集的流民队列之中。

没什么能阻挡急速飞出的炮弹，站在最前面的闻香教乱军青壮看到了炮弹飞来，他下意识的想要闪躲，不过炮弹飞行的速度比他判断的更快，他只来得及让开半边身子，其余的半边直接被炮弹打烂掉了。

一个人的血肉之躯丝毫减缓不了炮弹上的力量和势头，斜着射来的炮弹直接将这个横纵几十人的方队打穿，所过之处，犁出了一道血肉通道，然后落入后面第二队，在队中落地，但这还没有结束，济宁城外的土地在一次次的踩踏之下早已经变得坚实，炮弹落地又是弹起，这次没有飞那么高，可力量一样无可抵御，很多人看到了前面那一队血肉横飞，可根本来不及闪避躲开，被弹射起来的炮弹又是血洗，很多人被拦腰打断，还有人“幸运的。”被打断了腿脚，可在这战场上，等待他的只能血流到死。

有炮弹重重打中了装满木桩材料的大车，车上的木料，甚至连同大车本身都被炮弹打的稀烂粉碎，碎木四处飞溅，穿透了附近几队许多人的身体，很多人直接倒地，队伍瞬时就是崩溃掉。

八门火炮同时发射，仅仅是第一轮，快速跑动的流民几队直接就被打垮了，地面上躺满了尸体，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肉碎块，刚才震耳欲聋的诵经口号突然间低了下来，城头城内的锣鼓，摇动的旗号也都在这一刻停住。

那前冲几队被打垮，残存的人在这一瞬间都是崩溃掉，大多数人都是丢下手中的兵器扭头就跑，也有少数几个原地转悠，突然间狂喊着向赵字营的本阵冲过来，只是冲到射程之内，立刻被几根箭钉死在那边，他们是吓疯了。

本来流民大阵，由几十个方队组成，就这么向前滚动压过来，可最前面的几队被打垮，在他后面的方队看到前面同伴的下场，立刻踟蹰不前，而后面的还不知道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本就不怎么整齐的大阵，又是变得纷乱松散。

湿毛刷清洗炮膛，用刮棍将炮膛中的火药残渣带出来，然后又用干毛刷再进去，擦净水迹和剩余的碎屑，然后装填弹药，在眼前这个距离，还不需要调整射角，只需要装入定量的弹药就好。

火炮家丁来源分几种，有出身自学丁的，有在赵字营工场中铸炮的学徒，也有部分来自家丁和团练，推着火炮上阵是第一次，对面黑压压的人群压来，每个人都很紧张，不过装填弹药和发射火炮的动作程序，他们都已经演练了多次，当第一次开炮完成后，看到那惊人的杀伤，每个人的紧张和焦躁都跟着消散了，各个精神百倍的开始动作，以至于随队的路易和孟志奇要怒声督促，免得他们动作变形，或者过犹不及。

“冲过去，大伙冲到跟前去，他们那大炮就没有用了，到时候杀光这些妖孽！”有人在怒吼。

更看到几个披甲骑马的人物从队伍深处冲出来，挥刀大喊道：“效死登仙，大伙冲过去，弥勒护佑，进西天仙国！”

喊完这句，下一句就变得杀气腾腾：“谁要是迟疑不前，直接就砍了脑袋……”

威胁的话说到一半，火炮声又是轰鸣响起，现在各处的呼喊已经低沉，这火炮轰鸣声听着清晰无比，经过刚才，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低沉轰鸣就是阎王殿的催命符，骑在马上的那几位顾不上吆喝呼喊，下意识在马上矮了身子，拨马就走。

他们都是这个样子，又怎么去督促别人，其他人看到头目先逃，更是士气崩溃，谁还敢愿意上前拼命送死。

想战想逃，不管怎么反应，人的动作总是赶不上炮弹的速度，八发炮弹又是在流民大队人群中打出了八道血路，所过之处都是死伤一片，血肉遍地……

两轮火炮，十六发炮弹，落在密集的人群中，打死几百，伤亡近千，炮弹杀伤的效率很不错，不过这千余的伤亡对于闻香教乱军几万的数目来讲，实在算不得什么，可这两轮炮击，却将闻香教乱军的士气彻底打崩了。

第968章这才是炮

明明是自家料敌机先，将所有主力隐藏屯驻在济宁城中，以逸待劳坐等徐州兵马上门，明明自家造足了声势，轰动惊人，足以让对方惊慌失措，明明对方有极大的优势，五千护教神军和赵字营大队是差不多的数目，其余几万兵马都是青壮，经历过尸山血海，又有过基础的训练，能结阵列队，这就以多打少，胜算在手。

在出城接战的时候，不要隐藏实力，要展现自家的底子，更加震骇对方，然后以如山如海的势头压过去，彻底将对方打垮，而且还不仅是这些，闻香教还有别的手段……

这一步步都没有走错，而且这一步步都走得丝毫不差，一直持续到距离二百步的时候，然后，徐州兵马开炮了。

炮火轰鸣，犹如雷霆霹雳，无可阻挡，挡者披靡，一炮打来，就看到前面挺立的同伴们惨叫死伤，肢体断绝，竖立如林的长兵也纷纷崩折，一炮过去，就有几十条人命不见。

看着地上飞溅的血肉碎块，听到耳边的惨叫呼号，各个心寒胆丧，即便不是那精锐的护教神军，也都是拿着家什杀过人见过血的，面对面刀砍枪刺，硬碰拼命，挂彩战死那没什么可怕。

可这么距离几百步，远远隔着，就这么被残酷杀伤，谁也经受不住，生怕下一刻就落到自家头上。

赵字营的火炮家丁正在紧张无比的忙碌，擦洗炮膛，装填弹药，他们不担心自己的安全，他们只担心自己开火的速度不够快，装填弹药出什么差错。

第三轮火炮还没有打出来，可炮口所指之处，每个人都是心惊胆寒，都下意识的想要躲避闪开，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人想站什么阵型，闹哄哄向着两侧闪去，可各个方队之间距离并不远，一个方队溃散，还有空间逃走，如果几个方队溃散的话，彼此拥挤，甚至会影响到其他队伍。

所谓“护教神军。”展现出来，在一开始出现之后，那五个方队就被隐藏在流民大队之中，估摸着是想要用流民青壮消耗，抵挡住赵字营的远程火力，一步步推进到跟前，到近处的时候，或者用人流将赵字营冲垮，或者保证让能拿的出手的精锐去面对面接战，可以说这近五千的“护教神军。”是在人墙的重重护卫中。

不过这个时候，火炮打垮了人墙和勇气，“护教神军。”也出现了，和周围慌张溃逃的方队营头相比，这“护教神军。”的素质则要高很多，他们依旧镇定，方阵依旧维持着严整。

远远看过去，能看到有散兵围绕着护教神军跑动，但这护教神军的队列本身却没有向前运动。

想必他们已经观察出来，火炮射程有限，够不到他们所在的位置，所以闻香教的护教神军原地不动，周围的那些乱军青壮是皮毛，多少都能搜刮征发出来，可护教神军是根本，维持住这个，闻香教的老底子就在。

“就这么停住不动吗？”赵进在马上失笑，现在战场上很安静，闻香教乱军大队缓缓上前的势头已经完全停住，局部已经有了溃乱，其他处也是焦躁不安，整个看起来也是不稳，城头和后面助威的锣鼓依旧响个不停，旗号摆动，听着看着，却没先前那么震撼，只觉得有气无力。

赵字营上下也都是镇定了，这是火炮第一次出阵，在随军行动中，很多家丁看过，也知道火炮的存在，不过没人觉得这个威力有多大，上次官军也是有火炮的，可那又有什么用处，开了几炮就被夺下，真正决定战局的还是长矛刺杀，或许还要有火铳和弓箭的射击。

等亲眼见到的时候，大家才知道自己错了，火炮开火的威力居然这么巨大，眼看着对方气势汹汹的大队就在两轮火炮打响之后，直接就被打停住了。

即便稳重如陈昇，看到这样的场面也有笑容浮现，这一战不会有任何波折。

守在炮阵边上的孟志奇也看到了那五队护教神军，尽管他想不到对方为什么不动，可不妨碍他按照操典做事。

“多少步外？”孟志奇大吼问道。

“……。四百七十步到五百步间……”测距的家丁报出了数目。

“一个楔子，打进五分！”孟志奇立刻吼叫说道，他每一句话都是吼出来的，因为在刚才的炮击中，他没来得及捂住耳朵，现在已经嗡嗡作响，只有越说越大声。

命令下达，立刻有炮兵从火炮后面的木箱里拿出斜面木楔，几个人拿着木杠木锤，将木楔从钉进火炮炮身和炮架之间，五分则是钉入的程度。

炮口抬高，重新夯实之后，孟志奇大概看过去，又是大吼下令。

点火开炮，炮口冒出硝烟，低沉的轰鸣声响起，炮弹呼啸着飞了过去。

第二轮射击之后，第三轮迟迟没有打响，这让躁动慌乱的闻香教乱军阵列略微稳定了些，甚至还试探性的向前几步。

等到闷雷般的炮声再次轰鸣，乱军阵列吓得向后一缩，而那五队精锐的护教神军，依旧巍然不动，他们知道在这个时候，根本不敢妄动。

护教神军居于闻香教阵列正中，也是火炮指向所在，第三轮的火炮轰击正好正对，护教神军的兵卒们也已经心惊胆战了，不过他们还不敢动。

他们都是闻香教最忠心的教众，也是被选出来的青壮精锐，不然不会被送去训练，尽管在那里勉强能吃饱饭，可训练也无比残酷，站队肃立，齐步行进，听从命令，错一分就是棍打鞭抽，甚至还有杀头的惩罚，在这样的训练下，听从号令，维持队列不乱，也成了他们的一种本能。

何况自从训练时候开始，那些教头们就用打骂和刑罚告诉他们，如果上阵上沙场，这方阵就是城池营寨，你只要站在里面，队形严整，那就能活，如果队形散了，那就要死，训练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维持着队形依旧在。

炮击刚才，也有懂行的人在那里吆喝维持，如果这个时候向前，那就是把自己送到炮口下受死，如果转身后退，现在大阵已经有些维持不住，如果转身跑，队形溃乱，很可能就是崩盘，反正此时是在射程之外，等待变化再行应对。

轰隆隆的“雷声。”又响，护教神军那边，特别是排在前列的人，都是忍不住颤了下，很多人脸上都泛出冷汗，可大家还能维持不住不动，因为都知道，在这样的局面下，不动能活，动了必死。

按照先前的估计，炮弹应该在身前百余步的距离上落下，可这一次却是在预料之外，炮弹比所想的飞行更远。

更严整更密集的队列，被炮弹击中之后的伤亡更大，有六发炮弹打穿了护教神军的方队，久经训练的闻香教护教神军阵型严整，比其他流民方队要强出很多，也是最接近于赵字营方队的队伍。

可这样的队伍，看似坚城的方阵，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挡不住铅铁炮弹的冲击和撕扯，两个护教神军的方队直接被六发炮弹打垮了。

刚才还站在身边的同伴突然之间身体开了个大洞，四肢和身体少了一大块，自己脸上沾染了滚烫的血肉碎屑，什么纪律和约束，什么告诫，在这个时候，都比不上濒死恐惧的震撼，这方队再也维持不住了。

原来赵字营的火炮可以打这么远，火炮难道不是只能打固定的距离吗？

也有两发炮弹没有打这么远，就落在护教神军队列前十几步的地方，心惊胆寒的护教神军士卒松了口气，可这放松也仅仅持续瞬间，炮弹落地又是弹起，又是血肉横飞。

“二爷，护教神军维持不住了！”有人在徐鸿举身边嘶声说道。

徐鸿举和夏仲进两人都在大队之中，身边百余骑兵围绕，在他们周围又有千把人的青壮精悍队伍待命。

和当时穿着便装相比，现在的徐鸿举和夏仲进都是一身光鲜，锦绣官袍，外面假模假式的套着一身铠甲，其他人也都是各式官服打扮，只不过若是懂行的人见到，会笑话这是戏台上的打扮。

不过在这个当口，他们的脸色却是很不好看，本以为胜券在握，却变成了眼前的这个模样，自家这声势浩大的兵马好像是个笑话，先是敲锣打鼓摇旗呐喊，然后大队冲出城门，在城外展现自己的实力，再然后，对方火炮打响，自家这几万人的大阵就维持不住了……

徐鸿举脸色铁青，他可是接到过徐鸿儒的交待，现在闻香教的心腹大患不是官军，而是徐州的赵字营，把闻香教的主力集中在济宁城中，和赶过来的徐州兵马决战，将徐州兵马打垮灭掉，然后就是鲁南和周边任由纵横了，为达到这个目的，要做表面文章，甚至要去滋阳城下佯动，别人都只是知道兖州府府城滋阳被流民大军围困，到处告急，可却想不到那不是真正的主力。

第969章其实不是反扑

千谋万算，却没想到对方却没什么计较应对，就这么来到开打，尽管没有计谋巧算，可就是以力破巧，直接就这么压了下来，偏生就这么无可抵御，眼看着自家这大队就要崩了，可那徐州兵马的本队还没动，撼动摧垮己方大军的仅仅是几门火炮。

这一仗已经败了，可败的让人很不服气，觉得对方是取巧占了便宜，是徐州兵马没有按照规矩来打，可在战场上，胜败才是结果，其他什么都不算。

“再冲一轮，只要能冲到跟前去，那就还有机会。”徐鸿举在马上咬牙说道。

夏仲进脸色铁青，左右看看，却是压低了声音说道：“二爷，怎么冲，眼下这个局面，谁还敢向前去。”

“怎么不能冲，咱们当年怎么用兵的，一层层向前赶就好，谁不去就砍了谁的脑袋，难不成现在学了什么站队走路的法子，就不能像从前那么打了，一层层压过去，人命难道就值钱吗？”徐鸿举恶狠狠的说道。

夏仲进闷闷的点头，再无二话，只是转身开始吆喝布置，一层层传达下去，跟在他们身侧的那些精悍青壮各个呐喊起来，分队分散开来，开始向前驱赶队伍，有半分迟疑的立刻就是一刀下去。

“还是咱们自己的老弟兄靠得住，那些逃到徐州的人怎么靠得住，弄出个混账站队的法子来，就觉得天下无敌了，放手去杀，不要手软！”徐鸿举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大吼了出来。

第四轮火炮打过来的时候，炮击方向已经彻底溃散了，整个流民大阵都已经被搅乱了，中间的人想要向外跑，外面死伤没那么大，又让不出足够的道路，必然要推挤推搡，这么层层压迫，根本维持不住什么队形。

“调整炮口方向，各向一边，抬高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开火！”孟志奇下了命令。

在赵字营的火炮家丁里，也有两名是俘虏的官军炮兵，他们在突袭夺炮的过程中活下来，投降之后又是忠心配合，当赵字营把他们的父母家人接到徐州之后，也就为赵字营死心塌地做事了。

他们二位本以为凭着自己的火炮本事，在这地方上的反贼军中，怎么也能博个富贵出身，却没想到根本不是一路的东西，对这临战开火，他们更有自己的体会。

“要是在官军时候，这火炮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轰打，想要转向，不知道要多麻烦，要重新挖坑，重新挪动火炮，战场上哪有那个工夫，可你看看咱们营头的，想要移动火炮，直接推动就好，一样稳当。”

“关键是炮好，你看看这炮架炮车，而且火炮铸造的严丝合缝，开第四炮的时候还要加药，要是咱们当年那破炮，现在没准就炸开了。”

“这火炮抗用，开着也放心，放过多少炮试过的，说是铸炮那些师傅都被炸死好几个，所以后面都很小心，不像咱们官军那边的营生，不知道经手克扣了多少，能造出什么好东西来……”

火炮家丁们也都是很放松的状态，眼看着几轮炮击之后，雷霆霹雳之下，面前的闻香教乱军已经是溃散无地，这样的成就感和胜利在即的喜悦将先前的紧张冲散，各个变得轻松无比。

只是这边才议论几句，就听到对面的呼喊嘈杂的声音渐渐变大，抬眼看过去，刚才低沉溃散的闻香教队列变得狂乱起来，刚才每个人都在向后退，都在想要四散，可现在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后向前。

气氛莫名开始变得紧张，在火炮轰击下，刚刚放松些许的赵字营又是重新绷紧了。

“取下木楔，用湿布擦炮身，继续装药开炮，不要停！”孟志奇喊的嗓子都有些沙哑，他耳朵嗡嗡作响，反倒是开炮的火炮家丁们炮响时候都记得捂住耳朵，情况好很多。

现在流民大阵已经不再后退了，反而开始慢慢的不情愿的向前涌动，有人哭喊，有人嚎叫，甚至还有小规模的火并，不过前后驱赶，还是在缓缓向前，刚才那护教神军处的缺口已经被乱哄哄的人群补上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火炮开火，不需要什么仰角来增加射程，只是打出去就有杀伤，只不过第六轮开炮之后，火炮炮身已经有些发烫，要用湿布来擦拭炮身，湿布所蘸的水里还混合有老醋，这样降温更快。

每一炮打出，流民前涌的势头就要停一下，但依旧艰难缓慢的向前，赵进踩在马背上看了看，下来后说道：“流贼又在胁迫大队向前了，传我命令，准备接战，火炮再开四轮，火炮家丁后撤。”

有人骑马将赵进的命令传达出去，就在这命令声音中，火炮又是轰然打响，被火炮轰打的方向有死伤，闻香教乱军已经坚持不住，向着四处溃散，可其他处在缓慢向前。

湿布擦在火炮身上，咝咝作响，白色蒸汽冒起，炮身已经滚烫了，孟志奇心有不甘，可也只能让火炮射击的频率放慢。

“真不知道老爷担心什么，炮口前面那还有什么敌人！”有人埋怨了一句。

八门火炮前指的方向，好像有无形力场一般，几百步内空无一人，闻香教乱军大阵特意闪出了这块地方，没人愿意靠近这块死地，导致每一轮射击开始，孟志奇都要安排家丁调整炮口方向，炮口每一次动作，都会让遥指的流民乱军一阵慌乱。

“冲过去！冲到跟前！他们就没办法了！”

“不冲就是死，冲了就有活路！”

“你们就不想在这济宁城内痛快了吗？还想去饿肚子受苦，冲过去，灭杀了这伙徐州的兵马。”

“冲过去，银子富贵，任大家选，要什么有什么！”

或者威胁，或者利诱，但最直接的手段就是明晃晃的刀枪，在山东的流荡中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后队压前队，前队再去压更前面的同伴，反正死伤的不是自己，反正驱赶前面的人上前，又能遮挡自己，又能给自己找下活路，就这么彼此驱赶压迫着，大队开始向前移动靠近，只是和从前那种不管不顾的亡命相比，这次人人心惊胆战，尽管那闷响的频率越来越低，可每次响起，都让人心惊胆战。

后面逼迫，前面是杀机森然，越靠前的人越紧张惊惧，听着惨叫，看着那些尸体和血肉，压力越来越大，直到绷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忍受不住，有人发疯一般的大喊，开始有零散的人向着赵字营的阵地冲过来，然后冲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整个大队好似崩塌了一般，向着赵字营猛扑过来，人人狂奔乱喊，好似疯狂。

可这些人开始狂奔冲锋的时候，距离还有二百多步，差不多是半里的样子，被压抑到极点的时候，人绝望的冲锋奔跑，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力气，跑起来之后就不敢停下，生怕挡住了背后同伴的路，稍微慢了就会被踩死。

闻香教乱军大阵里大多数人都经历过流荡攻城时候的尸山血海，多少知道些这等情况的经验，都是竭力狂奔。

可二百多步的距离太长了，本就惊慌失措，肚子里的存货也不足，加上方才的惊慌失措，体力消耗的极为巨大，再怎么被意志驱动，体力终究没办法支撑太久，就这么越跑越慢，有人甚至跑着跑着就那么死在路上。

越来越慢，可双方的距离还是在迅速的拉近，最前面的乱军流民并不是为了杀敌而冲锋，而是因为压抑，而是不想被身后的同伴杀死，他们同样不想死在这边，可这些事情由不得他们决定。

跑在最前面的闻香教乱军甚至看到对面徐州兵马脸上不耐烦的表情，难道是嫌我们来的太慢了……。

“开火！”有人大吼，随即在两军接战之间的区域，什么都听不到了，单支火铳的爆响声音不大，可近五百支火铳同时开火的声音就不小了。

火铳开火之后，有许多人仆倒在地，也有些人幸运的没有中弹，他们在惨叫声中继续向前冲去，可脚步已经是跌跌撞撞，不少人都是维持不住平衡，也有人宁可趴在地上，哪怕被身后的人践踏过去直接踩死，也不愿意面对这硝烟和杀伤了。

自从经历过实战后，赵字营的火铳家丁就成熟了，眼看着对面那些闻香教乱军嚎叫着冲上来，看着各个凶神恶煞，而且声势浩大，他们依旧是冷静无比的清理枪膛，装填弹药，然后开火。

火绳滑膛枪没办法保证太高的火力密度，火铳家丁的队列也是松散，尽管开火对密集的乱军造成杀伤，可还是有更多的人向前冲来，第二轮火铳又是打响，又是不少人仆倒在地，可火铳的射击没办法打停对方的冲势，火力密度有限，流民又被后面的同伴推搡，他们现在脑海里只想着冲到对方跟前去，冲到跟前，就不怕这火铳射击了。

第970章锤和砧

在第三轮火铳没有打响之前，闻香教乱军步卒跑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内，弓手们呼喝一声，各个张弓射箭，箭雨猛地向前泼洒下去，这样密集的目标，也不用想太多的瞄准，仰射把箭支抛出去就好，肯定能命中敌人。

弓手未必能连续射出十箭，火铳却可以连续开火十次，但在前面七次射击，弓手一定要比火铳快，装填弹药的间隔里，出色的弓手能够射出三箭或者四箭，最起码也是开两次弓。也就是在这短暂片刻，赵字营几百弓手能泼洒过千箭支到闻香教乱军的头上，这样的杀伤，这样的射击密度，一下子就把闻香教前冲的势头给打停了，整个前队几乎突然矮了下去，全变成了仆倒的尸体和伤者。

这样的死伤让闻香教乱军大队人马终于停住了，看着死伤的同伴，每个人知道前进就是奔着绝路走，现在大家已经冲开跑开，已经可以转身逃窜了，队伍顿时有一阵骚动，不少人直接就是转身就跑，可却没办法逃走，整个闻香教的阵势正在一浪一浪的滚过来，后浪推动前浪，不被推动的就是被杀死。

闻香教乱军大队阵型远比赵字营的阵型宽，可和赵字营正对的部分，都被打的不能靠前，其他各处还在向前跑，倒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要把赵字营包裹在其中。

“火炮最大射程射击一轮，炮队后撤，马队随我前冲，各团各队前压杀敌。“赵进语气平静的下了命令，相比于他的淡然，传令骑兵领命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整个赵字营上下，很多人都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的敌人，见到如此声势浩大的场面。

天气本就燥热，火炮连续射击，炮身也是滚烫，尽管不断的用湿布擦拭，周围的火炮家丁也都是浑身大汗，有人直接打了赤膊，光着膀子在那里忙碌，钉入木楔，增加一定份量的炮药，此时也是浑身大汗，尽管赵进命令下达，可孟志奇却没有立刻下令开火，火炮必须要缓一缓了，赵进那边没有催促，马队已经开始在各个队正的指挥下整队，那边火铳还在响起，不少弓手已经朝着这边跑来。

“小勇，我们的弓手可以在几处从容转换，这流贼乱军看着要把咱们包围，可实际上距离我们还有百步之上。“赵进笑着说道。

刘勇也没了先前的忐忑和担心，只是笑着叮嘱说道：“大哥，等下莫要跑得冒进，你万金之躯，可不能有什么风……。”

话没说完，前方火炮又是轰鸣，这次抬高射角，本以为躲在射程之外闻香教叛军又是被炮弹打中，在炮口所对的方向上，又是一阵死伤溃乱。

打完这一轮之后，火炮家丁将洗刷炮膛、装填弹药的炮具拿起，快步向着大队后面跑去，而赵进率领的骑马家丁开始向前，骑马家丁在前，徐州义勇在后，论起武技弓马，单对单的话，徐州义勇很多人比骑马家丁要强，可如果在战场上结阵作战的话，那骑马家丁绝对会胜出。

过千骑分成了十个队，最前面两队都是身披铁甲，手持长矛，后面各队则是次第跟随，就这么穿过八门火炮，向着前面的闻香教乱军大队冲了过去。

开始时候小步出阵，慢慢的变成了小跑，但始终没有提速加速，就是这么小跑着维持阵型，近千骑的整齐跑动，声势当真是惊人震撼，蹄声如雷，顿时将流民的嘈杂喧哗压了下去。

在炮口所对的方向几百步内已经没有人敢在，这就是闻香教乱军大阵里最凹陷的部分，也是最容易打穿的部分，赵字营马队跑起，距离还远的时候，闻香教乱军队伍已经是开始混乱，一切的信心和勇气都跟着烟消云散了，什么以多打少，什么以逸待劳，根本奈何不得这些好似凶神一般的徐州兵马，刚才只是那火炮雷霆霹雳一般的轰鸣，现在这马队又是冲上来了。

看着前面那些人一身是铁，手中丈八长矛闪烁寒光，那坐骑都是高头大马，嘶鸣不停，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怎么能跟别人去硬抗，挡不住先逃吧！

火炮、火铳和弓箭的射击下，人都有侥幸的心思，还想碰运气说打不中我，所以还有继续向前冲的勇气，可真正短兵相接的时候，看到对方铁甲长兵，看到对方乘马居高临下，这个时候真的是胆寒了，刚才被裹挟着向前冲，觉得向前还有一丝活路，回头肯定会被督战的同伴杀死，但现在却知道什么更可怕，与其和面前的徐州骑兵对抗，还不如回头和同伴拼了。

赵进人在马队之中，前后左右都是重甲包裹的护卫，当他们放平长矛准备冲入敌阵的时候，却看到面前的闻香教乱军阵列开始倒卷回去，每个人都在转身逃跑，如果谁在后面拦阻督战，那就毫不留情的厮杀火并，其实拦阻的倒也没那么多，因为能看到这徐州骑兵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的向后跑。

本是纵队的马队在奔跑的过程中逐渐展开了两翼，开始变成了横队，就这么压了上去，有人在马上张弓搭箭，将箭支抛射到闻香教乱军的人群中，可赵字营的骑马家丁根本没必要做那么多，他们只要在马上端着兵器冲过去压过去，心丧胆寒的流贼乱兵根本不敢对上，只是没命的逃。

闻香教乱军彼此冲撞，自相残杀，呼号惨叫，倒卷回去的队伍终于和督战的队伍碰上，可督战的队伍并没有坚持多久，就立刻被疯狂的同伴们冲垮了，这等驱动督战本就层层威逼向前，一层层倒卷回来，当逃跑亡命的数目远大于督战的数目时候，那就没可能阻拦了。

在各团队之前，火铳一直射击了五轮，在第五轮射击之后，闻香教乱军还没有冲到跟前，还可以从容的装填弹药射击一轮，不过赵进的命令下达，火铳家丁拿起火铳向着身后跑去，就在这个时刻，旗号摆动，尖利的唢呐声响起，步点鼓次第响起，一直严正以待的第一团、第二团、亲卫队、第一大队、第四大队猛地颤了下，随即迈步向前，向着面前声势浩大的闻香教乱军压迫过去。

此时也有徐州义勇没有冲到前面，而是被派去保护后面的辎重大车，一直野心勃勃的李家兄弟就是安排到这边，他们本以为自家弓马出众，又是主动投靠，赵进那边肯定会重用，没曾想只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安置，心里自然不平。

然后来到济宁城下，看到了济宁城中突然迸发出的声势，展露出实力的时候，李家兄弟相顾变色骇然，心想这一波来错了，本以为前途无量能有富贵，却没想到要葬送在这济宁城下，而刚赶回来的师家人则是沉默的拿出了兵器，准备和闻香教流民拼死搏命。

谁也没想到赵字营的火炮威力会这么大，看着好似汹涌巨浪的闻香教攻势在这连续射击的雷霆霹雳中被打的粉碎，李家兄弟和师家几个人都看的目眩神池，心情激荡，索性是搬运货物堆在几辆大车上，站在那里登高望远，在整个平坦地形的战场上，敌我双方还就是他们几个站的最高，看得也最全面。

师家人看不出什么，可李家兄弟却能看出好坏来，辽镇那边的火器当真不少，很多城头上都有所谓的红衣大炮，也就是什么。”一炮糜烂十余里，杀人千万“的利器，那个威力虽然不小，但威力要打中了才能显现出来，如果人冲过火炮轰打的范围，这火炮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想要打的远些，也可以挖坑垫土，想要变换炮口方向，则是要动用畜力，然后还要重新花费大力气加固炮位，都是麻烦无比，而且没什么效用，因为你挪了火炮同样打不准，有时候还因为移动搬运导致火炮出现问题，加药射击还会炸膛……

至于这拖拽着火炮出城野战那就更是不能，这火炮只能固定装满泥土的木箱上，也谈不上什么瞄准，第一炮打出去或许有杀伤，第二炮别人只要避开那个固定的位置，那就毫无办法了。

开始看到赵字营的火炮时候，他们还以内行人的姿态私下说道：“这就是乡下土棍没见识，这火炮看着威风，用处却不大。”

等到一开火，李家兄弟才目瞪口呆，赵字营的火炮居然是这么用的，看起来就和那火铳差不多，开火流畅，而且调整射程和变换方向都是容易的很，他们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声势浩大的闻香教乱军大队，就这么被火炮打垮了。

“这的确是用不着咱们干什么……”李森喃喃说道，李家兄弟几个都是相顾无言，本以为自己一身本事卖给识货的，可现在，自家这本事在赵字营内实在卖不出什么价钱。

“怎么也要投靠进去做家丁，现在还只是徐州，咱们不能耽误了！”李嵩闷声说道，他声音不低，边上的师家人听到了也是连连点头。

第971章横冲直撞

“这一战肯定是赢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抓住贼酋？”又有人说道，现在尘土已经扬天，遮蔽视线，战场上看不怎么清楚了。

“流贼才有几匹马，咱们赵字营有多少，这一马平川的地势，他们怎么跑，只看着能不能跑回城去了。”有人说道。

闻香教乱军左右两翼已经越过了赵字营的大队，已经跑到了赵字营阵型后队，在辎重大车围城的临时营地里，也能看到敌军出现了，李家兄弟和师家人以及其他的义勇和团练立刻是紧张了起来，连忙拿起兵器准备战斗厮杀，现在偌大的战场上已经是混乱无比，只能是各顾各了，李家兄弟甚至还有些兴奋，总算来了个立功的机会，砍下几个人头，到时候也是彰显自家武勇，没曾想他们严阵以待，那些冲过来的闻香教乱军士卒根本没有冲过来攻打，他们丢掉手中的武器，头也不回的狂奔而去，到这个时候，守卫车马辎重的一干人才明白，闻香教乱军这等狂攻冲锋，根本就不是要决胜，而是来拼死的逃跑，到现在大局已经定了！

赵进率领的赵字营马队冲进去之后，流民的阵型就彻底散掉了，乱军已经谈不上什么阵列阵型，在马队的压迫面前，每个人都是乱跑，每个人都是要躲得远些，千骑摆开的横队，这是多大的宽度，整个闻香教乱军的阵列都被他们给搅动，彻底的打散。

而在这样的局面下，很多骑马家丁的兵器上还没有沾血，马队的队形始终保持不乱，好像一堵墙不断的压迫过去，将闻香教乱军尽可能的搅乱，这等乌合之众，只要没有阵型队列，那就不值一文，在赵字营面前，那就是待宰的猪羊一般。

“前面，前面，打破了前面那一队，闻香教就垮掉了！“赵字营马队终于冲到了足够的深度，看到了和别处乱军有些不同的队伍。

其他各处都在狂奔乱跑，没命的躲避赵字营的马队追击，而在不远处闻香教乱军大阵中，却有一处队伍还在维持，那边最显眼的就是几十骑，闻香教乱军声势浩大，可全是步卒，骑兵极为少见，在一开始对阵的时候，尘土扬天，前阵虽然看得清楚，可阵中就看不到了，更不要说这几十骑的服色鲜亮，比起周围破衣烂衫的流民百姓来齐整显眼太多。

环绕着这几十骑的是千余人马，人在马上看过去，也能觉得这一队和其他各处的不同，他的服号整齐，兵器也都是官军制式的长矛，而且队形到现在还没有散乱，能看到溃散的流民百姓不断冲击这千余人马，可始终没办法撼动，甚至在这千余人马的周围，还不断收拢起溃逃的乱军步卒，现在零散也有两千多人的样子，不过稍微细心些就能推断出来，被收拢的这几千人大多是所谓“护教神军”，也只有经过这个法子训练的营头人丁，才能在这样的溃败中勉强维持住秩序。

让他们这么收拢下去，到最后虽然未必能挽回败局，可却能收拾最基础的骨干兵马，未必没有反击的可能，真正赵字营的老家丁可都经历过类似的场面，当年在徐州城下，明明将流民大队打垮，可就在乱军之中，闻香教的骨干力量就这么冲了回来，让赵字营险些崩盘。

不过这一次没那个可能了，在那一次，赵字营只有几百，没有骑兵，没有火器，更没有这如山如海的几团几队，赵进在马上举起了长矛，他的长矛通体朱红，在战场上看着极为显眼，单手举起长矛左右摆动，已经渐渐发力跑起来的骑马家丁各队开始稳住队形，赵进手中的长矛缓缓向前倾斜，骑马家丁各队就看着长矛倾斜的幅度开始控制坐骑的速度。

这千余骑的阵型本来已经成了横队，就在这混乱中，披甲持矛的两队重新开始突前，其余各队又是变成了雁行阵，分两翼跟在赵进那那队之后。

“大哥，骑兵冲长矛方阵怕是有凶险！”刘勇在马上大声喊道，他尽管跟着赵进的命令做出调整，可还是担心不已。

赵进已经将长矛放平握持，他所在的两队骑马家丁也开始彼此拉开间距，赵进保持着动作不变，扣上面甲，闷声回答说道：“如果眼前这些能顶住骑兵冲击不乱，他们早就灭了咱们徐州，何必弄这么多玄虚。”

本就隔着面甲，蹄声如雷，人声嘈杂，即便刘勇也没听清赵进的话，不过在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赵字营的马队在这个时候开始加速了，从出动开始，骑手们就一直压着马速，坐骑的体力还维持的充足，又在人声嘈杂的环境中，总是追不上前面的人，马匹已经是焦躁，现在稍稍放开，立刻加快了。

马队的速度一旦加快，和前面溃乱的流民队伍距离就开始不断拉近，放平的长矛刺不到坐骑前面的敌人，如果在这样的速度下刺中敌人，人马合力，长矛也会崩断，不过在这样的追击下，马匹的冲撞践踏已经足够了，背朝马队的闻香教乱军士卒直接被撞飞或者踩倒，然后又被直接在地上踩踏而死。

好似烫热的刀子切凝固的猪油，赵字营的马队冲入溃乱的乱军人群中，根本无可阻挡，直接就是破开，向着前面那渐渐稳住的闻香教队伍冲去。

徐鸿举和夏仲进都是脸色发黑，夏仲进在那里怒吼着不断下令，让部众抓住每一个经过的青壮溃兵，让他们站在队伍之前，虽说眼前这局面勉强能维持，可任谁也知道，已经没有机会了，在扬天的尘土中能看到大队骑兵左冲右突，让大阵的队伍根本没办法聚拢起来，根本无力回天，而徐鸿举不单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身体颤抖不停，在那里喃喃自语：“打不过，这怎么能打得过，大哥是要靠着这护教神军打天下的，现在怎么办？现在全完了，这全完了啊！”

说到最后一句，整个人控制不住，几乎在马上哭号出声，算计这么多，自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打起来自家却和个笑话一般，对方要怎么打，就怎么打。

“二爷，咱们先回城去，这赵字营打不开济宁城，咱们先守住了，再做计较。”夏仲进扯着嗓子大吼说道。

沮丧出身的徐鸿举身体颤了下，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夏仲进也顾不得什么一字并肩王之类的名目，在马上猛地抓住徐鸿举，狠狠晃动几下，大声喝道：“二爷，咱们顶不住了！”

赵字营马队冲到这还能维持阵型的乱军之前，马匹的速度已经跑快了，骑手长矛斜向下指，齐齐打马撞了进来。

没经过战场上的历练，面对这等整齐马队冲撞，当真是站都站不稳，闻香教这乱军当日面对官军骑兵的时候还能支撑，那是因为还有队列支撑挟制，而眼下外围都已经散乱，核心也没有列队，看着抱成一团，实际上是散的。

更不要说，赵字营马队队列整齐，装备精良，看着马上家丁连头脸都被包裹在铁甲中，就和怪物一般，那手中长矛更是比自家用的官军兵器长出二尺还要多，人人早就胆寒，那还支撑得住。

当马队靠近，这稳住的队伍就和那外面溃散的大队一样，立刻是四处奔逃，不过这个当口上，他们已经跑不了了。

骑马家丁手中的长矛都是虚握，刺中敌人的时候就要迅速撒手，不然这等对撞的大力会把骑手的胳膊震断，尽管是虚握，可人马合力加上冲刺的速度，长矛贯穿一人之后，势头往往不减，他身后的人也逃不过。

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队伍直接被凿开，前面几排被骑矛刺杀，后面来不及动作，马匹已经撞了上来，赵字营的骑马家丁已经抽出了长刀，居高临下的开始砍杀。

若此时能结阵抵抗，还能对赵字营的马队造成杀伤，可胆寒惊惧之下，谁还有勇气不逃，谁还有心思结阵。

外围被收拢的乱军兵卒就在这冲锋之下溃散，只剩下了环绕徐鸿举和夏仲进的那千把精锐。

可这些人比起外围来还要不堪，他们的确有几分悍勇，甚至多了些亡命之气，面对骑马家丁的冲击，居然敢舍身扑上，可步卒面对骑兵，如果不结阵对抗，如果不彼此配合，靠着个人武勇的话，根本抵消不了步骑之间的差距。

到了这个时候，一层层的人群已经抵消了骑马家丁们的冲势，不过骑马家丁也可以从容结队配合作战了，手中还有长矛的骑手在前，手持刀斧的侧翼掩护，中间则是拿着开弓射箭的。

千余骑兵等于是兜了个半圆，要将这闻香教乱军的核心底子吃掉。

“二爷，夏爷，弟兄们还能拖一会，你们快走啊！”有人嚎叫着喊道，这些闻香教的核心武力挥舞着兵器不断扑上，就是要给徐鸿举和夏仲进他们拖延时间。

第972章收拾战场的发现

徐鸿举已经能清楚听到亲信的惨叫，也能看到赵字营骑马家丁的杀戮，而且此时，他耳边已经能听到有节奏的鼓声，这鼓声肯定不是自家的。

再看向鼓声响起的方向，几千上万好似没头苍蝇一般的乱军兵卒，在尘土遮蔽的更远处，依稀看到“一堵墙。”在缓缓推进过来。

徐鸿举终于意识到什么是差距，那些跑回山东的徐州团练总说徐州赵字营如何强悍，他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当用那些法子练出来可以对抗官军兵马的时候，他才觉得有些可信，但用步操列队就这么纠集了几万十万人，摆下个颇为骇人的阵势的时候，徐鸿举又觉得可以纵横天下，无人能敌，但今日这个战斗，让他明白了自己有多可笑，也知道了赵字营有多么可怕。

还没等夏仲进招呼部众强制，徐鸿举在马上大喊了一声，拨马向着城内就走，他们是连忙跟上。

在这个时候，稍微有些判断力就知道，济宁城内未必是善地，即便自家还有足够的力量，可城外有赵字营摆在这边，城内几乎就是半死的地方了，但纵马奔驰逃走，自家这几十匹马怎么也比不过赵字营这近千骑，那可就是必死的一条路。

徐鸿举和夏仲进在亲信护卫下向着城内逃去，他们这一逃让局面彻底崩盘了，他们既然逃了，那些亲信部众也没必要拼命，后面的先逃，前面接战的也是毫无战意，跟着逃命，闻香教乱军中最后还有一丝秩序的地方崩溃，立刻就是哄堂大散，再也维持不住了。

整个战场上都是乱跑溃逃的流民，赵字营各队已经没什么战斗可做了，无非是杀伐而已，甚至在这个时候，只要对方不抵抗，大家也不动手杀敌了，只是将敌人驱赶驱散而已。

这溃逃的流民也有一个坏处，多少阻拦了马队的速度，何况赵字营马队讲究的是结阵配合，不轻易散开追击，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徐鸿举那一队人跑进了济宁城，然后城门缓缓关闭。

外面几万闻香教乱军，溃乱之后，只能向两侧和赵字营的方向溃逃，回头没有可能，也就是彻底被打散之后才朝着城内逃，不过这条生路也没有维持多久，徐鸿举这边入城，城门立刻就是关上，丝毫不管外面的忠心信众，谁要是不识相，刀剑立刻毫不留情的斩杀过来，在徐鸿举逃回去这一路上，已经不顾什么信教的情分，谁挡在前面，直接马匹踩踏过去，要不然就是砍上一刀。

赵进没有去追击，他的盔甲上尘土不少，血迹却不多，刚才就那么一面倒的推下去，前面的敌人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没什么战斗，只不过控制着马匹跑动冲撞而已。

“传令，纳降。”赵进停住坐骑，在家丁拱卫下开口说道。

负责传令的家丁立刻领命四散，他边上的刘勇也已经摘下了头盔，刘勇随意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他脸色通红，神情兴奋无比，在马上大声说道：“大哥，咱们赵字营这么强，居然这么强！”

赵进哑然失笑，调侃着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吗？”

“小弟知道咱们很强，却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这闻香教的兵马已经算是有模样了，又有这么多人，还大胜过官军，可咱们赵字营还没有用全力，直接就把他们打垮了，而且打垮的这么容易，咱们还有一个团两个大队，还有那么多的团练都没有用上。”刘勇语速很快，任谁都能感觉出他的兴奋。

赵进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的确很强，但还不够多，也没有足够大的地方支撑，也没有大义的名分，所以能做的东西还不多。”

“大哥，小弟从前也是这么想，不过看了这今日的战斗，觉得大哥未免太谨慎了些。”

“那这次各队挑选放心的人，一共挑选出多少？”赵进笑着反问了句，刘勇愕然无言。

当愿意纳降的消息传遍战场之后，或死或降，流民们都知道怎么选择，战斗中亡命奔逃流窜，早就耗尽了体力，逃也是逃不掉，只有被杀一条路，现在有了条活路走，自然要选。

苦日子过够了，投降之后再怎么被苛待，难道会比当流民的时候辛苦？难道会比被神国糟践凄惨？

即便是心有疑虑的人也是看到，当你丢下兵器跪地投降之后，赵字营这些凶神的确没有乱杀乱打，反倒是驱赶着聚拢，这让大家更是放心不少。

招降的命令传到何处，何处就立刻安静下来，刚才还喧闹哀嚎，打生打死的战场上，迅速变得平和了。

到这个当口，赵字营上下已经是全部动员，不过还是要维持最小一个连队，或者马队一个分队的编制，即便这样人手也是不够用，连守卫辎重车马的团练和义勇都被喊出来做事。

此刻的济宁城头一片死寂，那招展挥舞的旗号早就不见了，城门已经紧闭，尽管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可也能想到里面正在填土堵死。

骑兵们已经分出各队，围着城池警戒，不过传回来的消息是，其他几处城门也是紧闭。

赵进和伙伴们对战局已经不担心了，接下来不管有什么大事要做，眼下也要休整片刻，聚在一起的伙伴们都很兴奋，赵进还算好，至于其他几位，即便是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陈昇，此时都颇为激动。

“大哥，这就是你说的长矛方阵的完整战法？”吉香先开口问道。

“长矛家丁、火铳家丁、火炮还有马队合在一起，居然这么犀利，可这么打下去，这长矛用处也不太大了。”石满强跟着说道。

鲁大和张虎斌身份不同，站在外边一点，听到这个彼此对视，他们两个大队没有火铳家丁的编制，连弓手也不多，本以为这次如果陷入混战的话会是苦战，却没想到从头到尾打下来，只有追逐逃兵的时候才沾了些血，根本没有什么白刃交兵。

“火炮一响，这胜负就已经定了。”张虎斌低声感慨了句，鲁大闷闷点头。

“长矛方阵是铁砧，弓箭和火铳就是这铁砧上尖刺，敌人碰过来，我们压过去，就是靠着这尖刺伤人，而火炮和马队就是两柄大锤，对敌人的杀伤就靠这两柄大锤，挥出去砸人，或者是把人夹到砧板上，再用大锤砸个粉碎。”赵进简单比喻了下。

吉香笑嘻嘻的说道：“若是官军这么干，骑兵撵着敌人去自家的步阵，恐怕夹击不成，先把自家的队列冲散了，到时候谈不到大胜，一场大败倒是少不了的，这战法也就是赵字营能用。”

他这话说出，周围的人都在点头，当赵字营练出长矛方阵，千余长矛聚合一体，在战场上纵横来去，从团练家丁到连正团正，都觉得这就是无敌的战法，可赵进说这个还不完整，大家还有些纳闷，等弓手数量增多，火铳家丁出现，赵进还说不完整，等今天火炮加入战场，从前糊涂的，不明白的，都是恍然大悟了。

“其实还不够完整。”赵进笑着说道，这话说得众人安静，已经这般威力，居然还不够完整。

赵进没有故弄玄虚，开口说道：“火铳还不够多，火炮还不够多。”

众人依旧安静，每个人都有些被震住的感觉，眼下这么多的火铳火炮已经是威力无穷，居然还说不够，那到底要到什么样才算完整，实在是不可思议。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能想的，火铳赵字营一直在造，这火炮也一直在造，这次带的少，无非是来不及造出更多，若再给赵字营一年的时间，那这些东西都是齐备了。

大家的安静开始是因为震骇，后来则是神往，所有人都在想，如果真的齐备了，那么赵字营会有怎样的实力。

“进爷，运送器械的俘虏挑出来了。”有一名家丁禀报说道。

“把人和东西都带过来。”赵进吩咐说道。

没过多久，就看到垂头丧气的一干流民俘虏肩扛手挑的来到这边，在接战之前，闻香教乱军冲锋的时候，身处前列的赵字营各级头目都看到了这些器械，有人扛着，有人推着大车，尽管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但肯定是要靠近了再用。

“进爷，他们说这个石砲是要装起来再用的。”

“装起来。”

得了赵进的吩咐，在家丁的催促下，这些流民在几位工匠的指挥下开始拼装起来。

在这里的团正和大队正们都听过石砲这个名目，不过见还是第一次见，都觉得很是好奇，边看边问。

原来这些石砲是济宁城用来守城的器械，闻香教乱军攻入城内之后，就把这些石砲拆卸，要用在面对徐州兵马和官军的野战上。

当时火炮轰击，搬运这些器械的民夫死伤惨重，不过负责指挥组装的工匠则是被保护的很好，逃跑时候自然没人顾得上，他们倒是直接投降。

第973章投名状？

按照工匠的说法，这石砲应该是两万人以上的城池都该有的，因为只需要木料就能造出来，人力就可以操作，射程很远，威力也是巨大，不过山东地方上，也就是四处城池有准备，省城济南，靠着运河的繁华大城济宁和临清，还有兖州府府城滋阳，其他各处，登州府是配有火炮的，别处则穷的根本顾不上。

这石砲很快就是搭建起来，连接各处用木楔钉入，用绳索捆绑，看得出闻香教对这个也有准备安排，民夫登高爬低的，动作熟练的很，但不管怎么熟练，想要架起来这么一架，耗时也是不少。

不过此时正在收拾战场，时间充裕的很，只不过安排人将这石砲射程内的空场清理出来。

赵进知道这个石砲就是投石机，自古时就有，在蒙元时候得到加强，却没想到还能在济宁城下看到这个，而且这投石机是要提前架设才能发射，往往用在攻城之中，倒是没想到闻香教突发奇想，想要把这个东西用在野战中。

架设完毕的“石砲。”实际上就是个巨大的杠杆，巨大的支架，还有配重，一端装着发射的泥弹，一端有粗大的绳索，差不多要用三十几人拖拽。

“难道不是发射石头吗？”有人问道。

“这东西用石头是攻城的，守城和野战还是泥弹最好用。”工匠谄笑着回答说道。

吆喝发令，那几十人拖拽绳索，将有配重的一端升起，然后用卡口卡主，再用木锤敲打卡口，泥弹猛地被抛射了出去。

直径近尺的泥球被抛射出去，飞出近二百步远，重重的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泥弹的发射让已经安静的战场又起了些骚动，看到这一幕，赵进身边众人都是变色，居然这么远的射程。

“跟我去看看。”没等众人继续想下去，赵进又是说话。

走到泥弹落地之处，众人又是咋舌，炸开好大一片，丈余方圆的区域，全是泥球飞溅的痕迹。

“果真要有火炮，不然被这个东西架起来，咱们要吃大亏！”石满强开口说道。

凭着火铳和弓箭的射程，也只能勉强遮蔽九十步之内的距离，而这石砲可以在这个距离之外发射，到时候几个泥弹丢下来，莫说是弓手和火铳家丁，那严整的长矛方队直接就要被打散掉。

刘勇躬身捡起一块泥土，尽管抛射的力道如此之大，可这东西砸落后还没有完全化为碎土，颇为坚硬。

能造成什么样的杀伤，大家都有个估计，只怕指甲盖大小的土块，也能在没有防护的人体上打出血洞来。

“……几位大老爷，古时候传下来的做法，这泥弹要用干湿两种泥来做，干沙土用熟糯米混合捏成球，晒干后，几十个拳头大的干土球用湿土混成大泥球，打出去就能炸碎伤敌……”

工匠解释的很相近，过来围观的众人都是倒吸了口凉气，都是庆幸这次带了火炮，不然真会死伤惨重。

“倒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可怕，咱们就算没带火炮，战场上看到这东西架起来，肯定要下令冲锋，咱们赵字营的方阵撞过去，他们挡不住的，在我们的战法里，这火炮有两个大用处，一个是对付对方的火炮，一个是让对方的骑兵没办法结阵冲锋，不过在这里也用不上。”

这等战法，光靠讲述，大家都是似懂非懂，只有在实战中才能深刻的理解。

战场上的流民俘虏被集中起来，看管劳动，随着天色渐渐黑下去，从惊惧恐慌中恢复些许的俘虏们开始有些骚动，毕竟从早到晚，早就是饥饿无比，他们在接战前就听到闻香教的人宣讲，说如果不拼死作战，被徐州兵马抓到，那肯定是死路一条，会百般折磨之后再动手，虽说被俘虏之后没有什么打骂，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这徐州兵马就算不动手杀人，这么活活饿死他们，那可就是生不如死的煎熬了，等死和不知道死法，这恐惧让人根本没办法镇定。

也就是这骚动将起的时候，济宁城头多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他们也能估计到会有乱子发生，要看看有没有机会。

不过当一艘艘漕船靠岸，俘虏们被驱使着搬运下来一袋袋的粮食，战场上架起大锅开始熬粥做饭，然后俘虏们每个人领到了一碗粥的时候，整个战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既然肯给一口吃的，而且能给一口吃的，那就不会杀人了，这年头粮食可是金贵东西，既然给粮食吃，那就不会杀人，粮食可比人命值钱太多了。

“……每人每天一碗粥，做活干苦力的可以加量，不让他们吃饱，也不让他们饿死，一切等到了安置收容的地方再说，你们笑什么……”

“……说肯定会有人觉得大哥这安排残酷，这些流民太惨，可他们却想不到，咱们这么做，却是让他们有一条活路走了……”

尽管城门关闭，可陆陆续续还有战果，因为这边战斗结束之后，闻香教乱军溃退入城，一时间还不知道如何反应，不过稍作整顿，就立刻向其他各处传信求救，城门是走不得了，只能从各处城头向下吊，徐州的骑马家丁和义勇们可不是吃素的，他们游弋在城池周围，来一个杀一个，至于济宁城和运河相连的水门，潜水出来的人也没有活路可走，草船上拿着鱼叉长矛直接刺下来。

任谁都能想到，这等出城送信不会停下，天黑之后这等猫捉老鼠的游戏还会继续。

夜晚的赵字营各团各大队没有放松，依旧保持战时状态，大家轮流休息，济宁城内的残敌还没有被歼灭，几万俘虏也不安稳，随时可能闹将起来。

“……要说完全放心的，我这里能有三百，说这个总是别扭，徐州三卫出身的也都是自家弟兄，这些次都是跟着出生入死的……”

“……不行，一定要求万全，能跟着咱们去打官军是一回事……”

中军帐那边灯火通明，在这里的只有团正和大队正，连赵进的贴身护卫也在外面看守，而且要监督着护卫家丁不能靠太近。

赵进说在各处拣选最放心的家丁，大家按照自己的规矩想法一个个人来过，先前加入的徐州卫子弟就可以，但后来的就不行，先来的都是家中穷苦，为卫所军将做牛做马的苦出身，后来的往往家境不错，看着有前途过来的，倒不是说后面这等就不是忠心耿耿，可要预防风险的话，就不能录入了。

议论下来，陈昇、石满强和吉香都有些不满，鲁大和张虎斌也有意见，手下那么多家丁，都是跟着自家出生入死，在这里议论谁信得过，谁信不过，心里很不舒服，不过大家也知道这件事是大事，不能有一点的闪失。

大概定下来之后，天色已经很晚，却有家丁进来禀报说道：“马冲昊求见。”

赵进率大队从徐州出发，特意点名带上了内卫队的马冲昊，不过他来到这边也不是跟着大队作战，而是和徐州义勇还有团练在一起，负责辎重大队，如果换了旁人，多少会有怨言牢骚，马冲昊却温和面对，尽心尽力做事。

“进爷，徐州参将周宝禄委托属下带话，说请进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他一条活路走，若实在不可，他这条命无所谓，请进爷饶了他一家老小，为了让属下带话过来，还特意给了小的一个玉坠子，说靠这个能在清江大市的绸缎行里提到几千两银子。”马冲昊笑着禀报说道，边说边拿出一块玉佩。

赵进摇摇头笑道：“真是胡思乱想，这次来是给他一桩大功劳，他想到什么了？”

“可能觉得进爷要做大事，这次就要和官府朝廷彻底撕破脸了。”马冲昊倒是不怎么忌讳，笑嘻嘻的接了句。

赵进没有接话，马冲昊看了看军帐中的人，此时只有牛金宝和孙大雷在，他压低声音说道：“进爷，这次要做的事情，请带上属下。”

听到这个，赵进眉头挑了挑，开口问道：“要做什么事？”

“属下不知道，不过属下觉得能跟着去做了这件事，以后进爷和大伙就能把属下当成自己人来看待了。”马冲昊态度谦恭，言语内容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赵进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微笑着说道：“这次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闪失，你如果有半点不对，就要死在路上了，你要想明白。”

“属下想得很明白，但这次如果跟着去了，下次再有这等北征大事，就不会让属下看着辎重，应该跟着大伙去征战，或者在要紧地方镇守。”

“好，那你就跟着去。”

赵进这次干脆利索的回答倒是让马冲昊有些发愣，不过在赵字营部众里，他一向是表现从容放得开的，当即笑着问道：“进爷要做这等大事，就不怕我有二心，酿成大祸吗？”

“你太有本事了，不能放开手用太可惜，这次就是定下的时机，倒是值得。”赵进笑着说道。

对这句话马冲昊没什么太剧烈的反应，脸上倒是有些唏嘘，末了只是郑重作揖。

第974章徐州方是仙国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就能看到济宁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看来城内闻香教乱军残余不少，居然还能动员这么多人守城。

按照常理推测，徐州兵马昨日野战大胜，又俘虏了那么多的流民，今日里就要驱赶着俘虏攻城了，闻香教可都是这么干的，可赵字营安坐不动，唯一动作的就是那些游弋在城池周围的骑马家丁，还有运河上漕船不断靠岸，将上面的粮食物资卸下来，交给岸上的赵字营大队使用。

远远能看到流民大队里有百余人被带了出来，城头上众人就在猜测，这是不是要杀头了，这样的大战，总要杀几个人来立威。

若是近处看，能看出这百余名流民比大多数流民要强壮，单比不上徐鸿举的老底子队伍，举止行动间也有股肃然之气，尽管百余人，可走动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就开始列队，居然和赵字营的团练差不多。

这些人被带到赵进营帐之前，都是低头站立，等赵进从军帐中走出来，这些人都情不自禁的跪在了地上。

“就你们这些了吗？”赵进扫视一眼，扬声问道。

听着他语气不那么严厉，下面参差不齐的回答说道：“就小的们这些人了。”

“要是有人脑子不好用，还藏在人群中，错过了今天的机会，以后被抓出来供出来的，那就要当成奸细砍头了。”赵进淡然说道，下面没有人接话。

赵进向前走了几步，刘勇有些紧张的跟上，护卫家丁也都是紧随，赵进看着跪地的那些人说道：“不用害怕，如果要杀你们，昨天就把你们抓出来杀头了。”

这话说出来，这百余人的心思又是放松不少，赵进没有走进人群中，距离几步打量着，摇头说道：“你们这气色倒是比流民饿殍强不少，可比在徐州的时候差了，你们为闻香教训练精兵，怎么？连口肉都吃不上吗？”

地上跪着的众人本来鸦雀无声，听到这话却有些骚动，有人更是忍不住哭起来。

“老爷，小的们着了魔障，不知道在徐州吃饱喝足过太平日子，却傻乎乎回到这天杀的地方，别说吃饱，想吃到口东西都难，只能给这天打雷劈的闻香教卖命，有人想要回徐州就那么死在半路上，小的们没办法啊！”倒是有个口舌便给的，哭着说自己的难处。

“给这闻香教练兵，他们最多也就是让人吃个七分饱，而且还不信咱们……”

“俺们领着人和官军打生打死，可好处全让他们教主的亲戚拿走了，什么都没有下面的。”

话一多，怨言也就多了，赵进和伙伴们听得脸色古怪，这些人都是从徐州逃回山东的流民团练，也就是训练出护教天兵护教神军的那些人，击溃流民之后，赵字营立刻下令在俘虏中拣选，把他们都给找了出来。

听他们讲述的时候，开始还在陈述自己不得不为，到后来说得多了，居然有一丝不服气流露出来，大概意思就是如果不是闻香教这么混账，这么任人唯亲，他们训练的护教神军和赵字营还有的一打。

流民团练出身，又没有被选为家丁和伙计，还一门心思的想要逃回山东，这等人脑子的确不怎么灵光，也谈不上什么世事通透，言语上的确谈不上注意。

不过再怎么不灵光，这时候也有人反应过来，低声嘀咕，大声咳嗽，很快又是安静了。

“你们练出来这些人和赵字营相抗，算得上是罪魁祸首，砍了你们的脑袋都是应该的。”赵进语气没有变化，而跪在下面的那些人有不少身体都开始发抖了。

他们这些人当年就曾作为流民围攻过徐州，见识过赵字营当日的厉害，在荒草滩几次战斗中也见识过赵字营的威风，这一次更是被彻底震慑压服，方才放松了些，听到这句话，立刻想到了方才的雷霆霹雳，尸山血海，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和掉进冰窖里一样。

“不过，我从来没想到别人会练出和赵字营差不多的兵马，你们倒是有才。”赵进夸了一句。

对待这些团练出身的闻香教乱军，赵字营上下，赵进和伙伴们的意见都很一致，要留下来，而且还要尽可能的用上，他们算是军官和士官的种子，值得留下培养，不管怎么讲，他们好歹练出了像个样子的队伍，而且还有了实战的经验，能练兵，能有实战经验，这些连赵字营的家丁都是少有，的确难得。

“你们从徐州逃走，又和赵字营为敌，这样的罪过，千刀万剐都是轻的。”赵进加重了语气，这句话说出口，下面有人情不自禁的开始磕头，然后其他人都是跟上，有人颤抖着声音想要说话求饶，却怎么也说不连贯。

赵进的言语并不严厉，话里又有余地，可是经历过血战之后，下面这些俘虏都觉得他煞气森然，自然震撼无比。

“你们虽然和徐州为敌，却没给徐州造成什么损害，在这个当口上，罪过倒也没那么重，我给你们一条出路，带着这几万人去鱼台县，那边有人给你们安排，能把人安然无事的带过去，路上没有乱子，没有逃亡，这就是你们的功劳……”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气氛已经放松下来，可就在这个时候，下面跪着的人里，有人大着胆子插嘴说道：“老爷，俺们还能回徐州吗？”

“当然能回。”赵进回答了句，他心里觉得奇怪，刚才说了那么多，不管那句话都比回徐州重要，里面隐隐约约已经有前程许诺了。

更让赵进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么一回答，下面跪着的那些人里居然有人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喊着说道：“大老爷开恩，让小的回徐州了。”

还有人泣不成声：“当日里带着婆娘回来，一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俺婆娘死在半路，临死时候说一定回徐州，能在那里当条狗，都比在这边当人强。”

“徐州那是太平时节，徐州那才是人间仙国。”

这一次谈话，才是触动了他们心底的东西，听到他们的哭喊，赵进和伙伴们对视一眼，都能看明白彼此的意思，这些人多少可以放心。

城头上众人自然看不懂城下这些悲喜剧，只不过紧绷的心情总算可以放松些，因为徐州兵马始终在城下不动，这个倒也是在情理中，偌大坚城，任你在野战时候如何精锐勇悍，也得花费人命攀附攻城，要实打实的耗费，这徐州的赵字营，强归强，人数终归少了点，耗费不起啊！

而且更让城头守军放松的是，那些俘虏在一队队的撤离，沿河向南远去，这个做派更说明徐州兵马无意攻城，不然这些可都是顶在前面的消耗。

大战后的第三天凌晨，天际刚有点亮光的时候，城头紧张无比的守军发现徐州兵马又有调动，似乎又有一队兵马离开济宁，只要不是冲着城下来的，那就无需理会太多。

但城头上的人却根本没有想到，赵进却在这一队兵马之中，马队四百，步卒八百，马队有部分是一人双马，还有十几辆辎重大车跟随。

事先得了吩咐，伙伴们各自守在营中镇守，只有刘勇跟随，那洋人路易居然也是送到了营门处。

“是那里吗？”顺着路易所指，赵进在马上看过去，济宁城东南角城墙在未退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对，就是那个地方。”路易肯定回答。

赵进在马上点点头，开口说道：“等我办完事回来就开始，这今天你好好准备着，需要什么找陈昇帮忙。”

路易连忙答应，看着赵进拨马转向，却是行大礼作揖祝道：“恭祝进爷此去成功，一帆风顺，旗开得胜！”

口音已经很地道，不过言语还是有错漏，赵进在马上忍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说道：“学的不错，就这么一直学下去就好。”

这千把人马就这么默默离开，和其他离开的人马一样，他们是向南而去的，城头守军对这个已经麻木了，却是不会注意走出二十里之后，赵进率领的这队兵马又是折返向东北的方向而去。

现在的兖州府已经不是处处烽火了，闻香教乱军裹挟着流民屯驻在几处，有的是拱卫城池，有的则是狂攻州县，所有的粮食物资都被搜刮干净，流民们只有跟随才有一口饭吃，散落各处的没有活路可走，不是被响马盗匪杀掠，就是饿死了。

赵进率领的这一队走得很安静，看到他们这个规模的队伍，响马盗匪也不会昏了头上前，至于其他各队闻香教乱军看到，只会觉得或许是闻香教其他路的人马，可能就是济宁城那边护教神军天兵之类的……

因为赵进率领的这一队特意把衣服弄得很脏，而且尽量不那么整齐，至于马队则是远远在前，彼此看不出有什么关联，只要不穿着官军的号服，大家只会想到是流民一路的。

第975章我遇到了官军

每名家丁身上带了三日的干粮，大车上除了必备的炊具和物资之外，只是携带了马匹的耗用，其余载重都是给了那些木箱包袱。

当晚找了一处荒废的村寨扎营，在这边闻香教倒是没有在井水里投毒，不过村子里面也不剩下什么了，尸体都已经变成了白骨，夜晚能看到有红着眼睛的野兽游荡，不知道是野狗还是野狼。

气氛有些压抑，赵进和刘勇没有去开导，从拣选人丁的方式，到行军路线的不同寻常，不犯嘀咕是不可能的。

等到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巴音带着的几名骑马家丁已经侦查回来，如果赶路不停，天黑之后，就可以和闻香教乱军大营接触，而这大营距离滋阳城有一个半时辰的路。

“一个半时辰的路，差不多得有二十里？这围城围的这么远？”赵进有些奇怪，虽说闻香教乱军的精锐主力都在济宁城下，这边是虚应故事的，可也不能离着这么远，这个距离还围什么城，城内可以随意派人出去求救出击。

“属下昨日远远看，流贼大营每日里都要派出几千人，排列整齐着去城下走一圈，滋阳城也闭门不出，其余时候，双方都是不动，流贼大营派人出去打粮。”巴音又是说道。

刘勇在这时候插言说道：“这附近鲁王王府的田庄不少，里面积储很是丰富，要不然流贼也维持不下去。

“……如果不是咱们太强，这次他们还真是布下了好局……”赵进沉吟着说道。

“官军也太废物了些。”刘勇说得却是另外一桩事，在这样的局面下，官军还在滋阳城中不敢出来，的确是废物。

“应该是有求救的文书发出，不过肯定都是去济南和京师那边，其他各处，谁去理会生死。”赵进点评说道。

议论几句，很快就回到正题，巴音又是说道：“流贼营盘布置的很随意，不过外面还是挖了壕沟，其余人乱糟糟的聚在一起，可里面究竟如何，属下不敢乱讲，因为进不去，远看也看不真切。”

※※※

葛田丰在济宁城下舍生忘死，自家九死一生，还督战杀了不少人，好不容易打开了济宁城，本想着进去吃饱快活，却没想到这好事没轮到自己。

济宁城开之后，葛田丰的确吃了两顿犒劳，饭食里面居然还有了荤腥，其他人狼吞虎咽的吃下去，葛田丰莫名想到这是不是人肉，差点就吐出来，后来捞出猪骨头才知道多想了。

本以为接下来都是好日子，不过吃过两顿荤腥之后，就被发了一根长矛，一套死人身上拔下来的衣服，然后有人告诉葛田丰，说他现在是护教天兵了。

有人训练他们如何列队，如何听从号令，葛田丰糊里糊涂的听着，也没怎么弄明白，只知道训练他们的那个人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大伙这么站队向前，那就没什么兵马能挡得住，天底下无敌手了。

再然后，葛田丰就被带着去往滋阳城那边，说是要围攻兖州府府城，打下滋阳之后，每个人不光能吃饱吃肉，还能有女人在手。

当日里济宁城下，闻香教大军大破官军，这场面葛田丰也经历了，知道即便能赢，自己这样的也要死在前面，那兖州府府城滋阳说是比济宁还要大，不知道会在下面打成什么样子，一旦动手肯定是送死了。

就这么心惊胆战的上路，一路无事的来到城下，看到滋阳城那巍峨高大的城墙，葛田丰倒吸了口凉气，心想这要填河攻城，自己恐怕没有济宁城下那样的好运气，如果出城野战，自己肯定也是被推在前面送死的，这时候，葛田丰已经有了逃跑的念头。

不过来到府城之后，发生的事情倒是出乎葛田丰预料，先是大伙排列阵型去往城下转悠，开始时候害怕，唯恐和城内的官兵交战，没曾想这城池四门紧闭，根本不出来打，领着大伙转悠示威的也很有分寸，从不靠的太近，免得招惹城头的弓箭和火器。

双方彼此相持着，期间派人出去打破了几个鲁王王府的庄子，将里面的物资粮草搜刮过来，然后每日就是去城外示威。

流民营盘，现在叫做闻香教扫北军大营，每日里都有人宣讲，说中兴福烈万岁爷，现世弥勒佛爷已经运用大神通，现在几路天兵正在山东各处纵横，等扫平各处，就要汇集在这滋阳城下，合力围攻，到时候这城池不堪一击，等城池一打开，大家都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说得好听，可饱饭都吃不了几顿，那些各处搜刮来的粮食，都是交给老营那边再行分配，明明粮食不少，等到大伙手里就只剩下一碗粥了，可老营那千把人居然顿顿有肉，什么钱财女子根本不给下面留一点，全都汇集到他们手里享受快活。

在这样的情形下，葛田丰心里越来越没底，自家援军来了，自己还是要被推到前面先死，现在已经没那么多的老弱流民可以驱动，已经没有人可以挡在葛田丰前面了，如果没什么援军，不管是官军来了，还是这滋阳城反应过来，到时候都是凶险万分，葛田丰已经经历过乱军场面，知道在其中是九死一生。

可就这么呆下去也没有活路，一天比一天饿，那些所谓的会主香头一天比一天凶恶，说杀人就杀人。

与其这么等死，还不如先逃，外面可能也没吃的，又有响马盗匪之类的，可在这什么扫北军大营里，整日里提心吊胆，看到的那些事情也觉得可怕恶心，葛田丰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久了，他怕自己就不是人了，里面有太多太多的凶残荒唐事，最起码，葛田丰不愿意自己成为锅里炖煮的肉……

有一次葛田丰跟着一队人出去打粮，不小心听到带队的头目说话，说什么济宁城那边怎么还没消息，按说该分出胜负了，难不成出了岔子？

当头目发现葛田丰在偷听之后，立刻神色凶恶，表情很是不善，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葛田丰决定逃，大队散乱，围攻庄子的时候也是闹哄哄的，趁着空子，葛田丰跑了出去，当时有几个人看到葛田丰的动作，不过没有人声张，现在偷偷逃走的人太多了，走一个人还能给大伙留一份口粮，不是坏事。

从流民大队里逃出来，葛田丰还绕了几个圈子，唯恐被人发现，等确定自己逃出来之后，莫名其妙的大哭了一场，他终于能确定一件事，如果继续在那个什么扫北军呆下去，自己慢慢的就不是人了。

去那里？尽管葛田丰对地理不熟悉，可他也知道，眼下自己周围全都是闻香教的大队人马，就这么走下去早晚还得被抓去，大不了再逃，总要碰碰运气，葛田丰下了个不是决心的决心。

空着肚子出营，逃跑亡命的时候也没个补充，等天色快黑转回大路，葛田丰已经饿急了，甚至想到回流民大队那边，那里多少还有碗稀粥，可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马蹄声响，居然看到了官军的骑兵。

不是说官军已经被打怕了不敢来了吗？不是说最近的官军援兵也得一个月后才能到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葛田丰可知道官军遇到流民怎么处置，格杀勿论绝不会手软，遇到凶残的，搞不好还会折磨拷问，那就生不如死了。

赶快逃，早知道就不从那流民大队跑出来了，最起码还能多活几天，葛田丰转头就是狂奔，不过对方也已经发现了他，催马追来，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还没等葛田丰滚向路边，一个绳套从后面飞来，结结实实的把人捆住，接下来在地上拖行几步，本以为就要这么被活活拖死的时候，葛田丰被直接提到了马上，可这个时候的葛田丰，又饿又怕，直接昏了过去。

葛田丰醒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去世的爹娘和乡亲，他是被面汤的香气惊醒的，葛田丰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也没想到这些官军居然还能给他口吃的，而且还包扎了伤口。

面片是杂粮的，汤水里面应该有鱼干，这对于葛田丰来说就是无上的美味，大口吃下去的时候，葛田丰真以为自己死了，那什么地上仙国都没这样的美味。

吃完这些东西之后，又有几个官军将领进来，开始询问他流民大营的事情，询问的态度很和气，还承诺如果他所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是立功，将来会让他温饱不愁。

葛田丰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官军，以前在家乡，衙门里的人都是横行霸道的，对百姓非打即骂，根本没有一丝好脸色，可这边又是救了自己，又是给自己好东西吃，又是和气询问，就冲着那面片汤，葛田丰就知无不言了。

官军将领们问的很详细，大营的规制，里面东西的摆放，还有老营有多少人什么的，葛田丰把自己能记得的全说了，好在平时为了偷点吃的，也为了逃命，一直是在观察着各处的细节，知道的还真不少。

第976章骑兵踏营

他也不知道官军为什么这么问，那闻香教扫北军大营名字听着威风，可里面乱七八糟，无非是老营占据一块好地方，那是个从前庄头管事的宅院，其余各队，或者就没有什么各队的分别，每天打粮回来，就彼此拥挤争抢，没个确定的地方。

官军将领特别问道又没有什么弓箭火器之类的，葛田丰倒是见过，也就是老营里面有几个精悍凶恶的汉子带着弓箭，还拿流民里面的老弱当靶子射击取乐。

问的事情很多很多，葛田丰事后头昏脑胀的记不起来，不过他有几个奇怪的地方，这官军将领也太年轻了，比他大几岁也有限，而且这官军看着太不像官军了，尽管葛田丰没见过太多官军，可所见到的整肃和规矩，以及那种森然精锐之气，都太不像是官军该有的。

这都是后来想的，葛田丰当时只记得那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官军兵卒，看着就让人眼皮直跳。

问完之后，葛田丰就被打发走了，葛田丰也想到或许被一刀了账，冲着那碗面片汤，他觉得也是值了，但没想到是安排到牛马大车那边帮忙，那边有很多沾着尘土的旧衣服，正在整理装箱，这让葛田丰感觉到莫名其妙。

第二天一早，葛田丰就着咸鱼和腌菜吃了两大块饼子，只觉得人生快活莫过于此了，然后又被喊了过去，让他去带路指点。

冲着这口好吃食，冲着这份客气，葛田丰就愿意豁出这条命去，自然满口答应，跟着一起出发之后，葛田丰禁不住咋舌惊叹，怪不得是官军，这花用装备就是豪奢，骑兵不就是一人一马吗？怎么还有两匹马？空着的就用来装行李？

走了一半路程，远远能看到闻香教“扫北军。”大营的时候，这官军骑兵却停了下来，各个下马脱了官军号服，然后打开空马上的行李，彼此帮助着穿上铁甲，又重新套上号服，这让葛田丰看着糊涂，这铠甲不该套在号服外面吗？

距离那流民大营越来越近，葛田丰就越是忐忑担心，这大营里两万人总是有的，可这官军骑兵自己点了几次，也才四百骑而已，当时那山东什么大将军领着近千骑都被流民大军打的大败，这四百骑能干什么，看着他们不断靠近的样子，难道就想这么冲进去吗？

※※※

看着不断接近的闻香教扫北军大营，再看看远处的巍峨城池，赵进将头上的头盔紧了紧，穿戴赵字营自造的铠甲久了，官军制式的总是不习惯。

“冲进去，不要缠斗，一次次打穿他们就好！”赵进大声吆喝说道，几名马队队正大声应了，又是向着手下传达，间或有蒙古话说出，这一次带来的骑马家丁不少都是蒙古出身，这些人的确最放心。

“记得高喊，官军杀贼，天兵剿贼！”赵进又是吆喝叮嘱说道，这句话说出，即便是临战的时候，队伍里响起几声哄笑，那个跟在最后面，被绑在马上的瘦小流民满脸不解，不知道大伙在笑什么。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胆气。”赵进随口说道。

边上马冲昊倒是接话不慢：“进爷，流贼打生打死这么多地方，若是没胆气的，现在早就死了。”

“说的也是！”赵进朗笑一声，却将长刀抄在了手中。

这长刀长六尺，刀刃一尺，和短矛区别不大，之所以用这个武器，是因为官军骑兵不怎么用赵字营这样的骑矛，这样的马上战技需要严格的训练和纪律，又彰显不了个人武勇，所以官军骑兵不怎么喜欢。

距离流民大营已经不远了，离近了看，才知道葛田丰和其他流民所说的不假，这根本就不是个营地，充其量是住在一起而已，东一堆西一堆的模样，到处都是垃圾和黄白秽物，抢掠来的东西到处乱放，看着和垃圾区别也不大。

此时流民也看到了赵进这“官军马队。”的到来，人人惊慌失措，居然没有人组织抵抗，只是像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跑。

和事先估计的差不多，先前因为饥饿绝望积累起来，又被煽动而出的怨气，已经在这些日子里的消磨殆尽。

死了足够多，又打下了各处城池，每个人多少能吃点东西维生，甚至还有人得了好处，然后那个大成兴盛的年号一立，从皇帝到一字并肩王，再到元帅将军之类的官位名号设置，让更多的人泄了气。

更不要说精锐都在济宁、邹县还有滕县几处，这滋阳城外只是佯动疑兵，根本没什么作用，派这些流民来这边，与其说是攻打滋扰，倒不如说是找食，不可能维持十几万几十万流民在一地太久，那样的话，只要时间一长，就会把当地的物资彻底消耗光，非但不能作为力量使用，反倒成了祸害。

这样的力量说不上是力量，纯粹的乌合之众，即便是学了些站队步操的法子，在赵字营的精选马队面前也不值一提。

外面的确挖了壕沟，可为了进出方便，或者为了运送战利品，壕沟居然居然被填平了很多段，里外畅通无阻。

“天兵杀贼，官军杀贼了！”赵进和部众都是扯着嗓子狂呼大喊，唯恐别人认不出是官军，就这么冲了进去。

上次在济宁城下，赵进率领马队发起冲锋的时候，算是有些模样的流民大军拼命逃避闪躲，冲了百余步，兵器上还没有见血，在这个所谓的大营里，流民们的反应更是不堪，有人拼命的逃跑，有人则是跪地求饶。

赵字营肯定会珍视这些流民的性命，因为他们是宝贵的人力，可官军不会，在战场上，官军可不会对这些反贼有一丝的慈悲。

开始就跪地求饶的那些流民，搞不好觉得官军的到来是一种解脱，这么跟着流民大队游荡，随时可能被杀的日子实在是太残酷的煎熬，很多人都坚持不下去了，官军到来，投降重新变成良民，哪怕成为罪徒，也要比现在好。

不过“官军马队。”没有丝毫避让减速，就那么直接践踏了过去，血肉飞溅，或许这样也是解脱。

随着“官军。”“杀贼。”的大喊，整个流民营地都跟着涌动起来，从“官军马队。”冲入的方向作为开端，整个营地都开始跟着沸腾躁动。

在马上的每一个人都很紧张，乱糟糟的营地中全是溃逃的流民，可天知道会不会有昏了头的疯子偷袭，而且这几千几万人的营地，或许会有些精锐武夫，这些人抽冷子动手，肯定有危险。

应对的法子就是冲击，让这流民营地彻底溃乱起来，人群乱走，任你多大本事也立足不住，只能被裹挟着动作。

尽管赵字营诸人绷得很紧，可却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尽管他们的兵器上还没有沾血，可已经给这流民营地造成了巨大的杀伤，凡是马队推进周围，到处都是死伤，彼此践踏推挤，自相残杀。

就这么扬长而入，这处被流民盘踞的田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是废墟，只有原来庄头居住的宅院还算完好，这里自然是流民大队核心部众的居所，此时已经有人站在墙头，冲着下面声嘶力竭的吆喝，他们手里倒是有像样的兵器，不过大多数连衣服都没穿好，不知道夜里怎么荒唐快活。

赵字营的马队没有攻打这里，只是从边上绕了过去，路过的时候，凡是能骑射的都是张弓搭箭。

一阵箭雨泼洒，有人直接从房顶摔落，有人则是没来得及躲避，中箭死伤，墙头马上一个人也不见了，赵字营的“官军骑兵。”没有丝毫的迟滞，就这么直接冲了出去，第一次将这流民大营打了个对穿。

葛田丰被绑在马背上，有两名“官军骑兵。”保护，可他依旧是心惊胆战，心想大营里那么多人，自己这么进去万一挨着下岂不是完了，他们这等流民百姓，有时候被逼到绝路上，可以舍生忘死，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怕死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个下场，让葛田丰没想到的是，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冲进去，然后有这么大摇大摆的冲了出来，没看到有人受伤，可流民里面的死伤他已经见到了不少。

这“官军骑兵。”居然强悍如此，可葛田丰又纳闷了，官军既然这么强，先前为什么不来，如果这样弓马娴熟，那日济宁城下闻香教乱军估计是抵挡不住的。

“大……将爷，咱们放火更方便些！”有人吆喝着大喊，赵进直接否掉，开口说道：“里面太乱，起火后咱们被困进去怎么办，跟着我，从另一个方向再冲，记得关键是赶散了他们，不要恋战杀敌！”

下面轰然听令，打马沿着那大营绕了个下，又是找到一个入口，就那么冲了进去，这环绕的过程中，已经遇到了那些昏了头的流民，他们只想着跑出来，却没想到“官军骑兵。”又换了个方向，本以为大难临头，却没想到官军根本懒得理会他们，直接冲了过去，不挡路就能活。

第977章只不过是乱民

“直娘贼，跟官狗拼了！”任何时候都有莽汉，何况这等乱局，已经把很多人逼上了绝路，只看到一名大汉手持长矛，恶狠狠的向马队冲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狂呼乱叫的同伴。

如果这根长矛在赵进和伙伴们手上，即便是步卒对骑兵，单对单的情况下，赵进也有七成的把握将骑兵挑落，可这大汉明显没怎么用过这长矛。

“老爷，我用飞斧。”

“不必，我来！”赵进止住牛金宝的动作，在这方寸间，飞斧倒是容易出乱子，赵进打马也不闪躲，等到了跟前，那人舍身刺来，赵进直接用手中长刀向外一摆，他用力不大，可这个动作却有坐骑冲势的加成，碰到对方兵器上可就是大力了，那大汉即便是双手持矛也被碰了个趔趄，身躯不稳，赵进也没有挥刀斩下，只是略微抬起，翻转手腕，那长刀刀刃抹过了那大汉的脖颈，直接割开了个大口子，鲜血飞洒。

那大汉还没等仆倒就被马匹撞到，直接被践踏成了肉泥，他身后的同伴也是差不多的下场，有人中箭，有人被长刀贯入身体，还有的看到前面同伴下场，那还顾得上拼，丢掉武器就想跑，可人怎么跑得过马，没跑出几步，就被身后骑兵顺手一刀结果了。

不过赵字营的骑兵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赵进这等武技，几个人长刀短矛刺入敌人身体，也只能这么丢弃，拿起备用的马刀，而那些蒙古出身的骑马家丁干脆就是拿着弓箭，十几步内骑射还是有准头的。

第二次冲入的时候，马队速度已经压下来了，固然坐骑疲惫，但也知道这闻香教乱军的虚实，虽说几千几万人聚在这里，可不必非得冲起来猛打，压住了就足以应付，这所谓的闻香教扫北军大营还有些抵抗，但接连几队冲出来都被粉碎之后，就彻底崩溃了。

早就没有勇气和锐气的流民们只想着逃，别被这些骑马的“官军杀神。”结果了性命，而中间几个宅院，也就是所谓的核心老营所在，被射死十几人之后，现在连头都不敢露，只能心惊胆战的看着赵字营马队纵横来去，他们生怕一出来就被践踏成肉泥。

这次冲出去，赵字营马队兜的圈子比刚才远了些，现在流民们没命的向外逃，各处都是乱纷纷的，想找个更好的入口还真不容易。

“大伙都小心些，这乱贼老营的人该趁这个空逃出来了，他们多少有点本事。”赵进发出了警讯，下面人都是领命，这次差不多去到相反的位置，还没等赵字营将队伍摆正，却听到这大营中猛地喧哗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发出来一样。

“流贼要狗急跳墙了，大家伙用心打，莫要散了队伍！”约束吆喝声此起彼伏，赵字营摆好阵势之后，没有撒开来向里面冲，而是小步向前，准备应对对方的拼死一搏。

可他们只看到了惊慌失措逃出来的流民，那些正冲着马队方向的流民又是急火火的闪避转身，更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哭喊吆喝：“小的投降，小的投降，小的愿意反正。”

这突然的变化，反倒是让赵字营马队上下糊涂了，赵进索性抬起手中长刀，止住了队伍的动作，让队形变得稍微疏散些，手持弓箭的蒙古家丁开始打马向前，如果流民要出其不意的冲击一次，那就用弓箭把势头先打停。

“怎么突然乱了！”赵进拿长刀指着跪地的一名流民问道，还没等那流民回答，就听到了庄子里的呼喊声越来越大，隐约间能听到“官军大队来了。”这句话，赵进随即转身说道：“派人去看，还是要防备个万一。”

立刻有人答应下来，打马出了大队，在后面的葛田丰也跟着松了口气，虽然这样砍瓜切菜的进进出出，可几百骑冲几万人，还是让人提心吊胆，现在大队官军上来了，那就是大局确定，他也注意到，身边的官军骑兵们都是松了口气，看来这些官军精锐也不是那么勇悍无畏。

没过多久，去打听消息的家丁回返，到赵进跟前禀报说道：“将爷，咱们的人到了。”

赵进在马上点点头，随即挥手说道：“去大队前来的那个方向，把人向外赶出去。”

马队又是动作，冲开流民大营外溃散乱跑的人群，去往大队来到的方向，能看到在西边方向，旌旗招展，尘土仰天，一看就是大队官军来到的样子，可如果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扬起的尘土未免单薄了些，而且双方距离太远，望山跑死马，这一马平川的地形下，站在房顶墙头能看到的，可能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都未必能到跟前。

不过闻香教乱军早就被“官军马队。”横冲直撞碾压的胆寒心碎，一看再有大队人马过来，谁还有心思恋战，那消息是从老营宅院里面传出来，慌乱的大伙看着那老营里的各路文武神仙，会主香头的，背着大小包袱，神情仓惶的跑出来，结成一队乱跑，口中只说“大队官军来了”，谁还有心思固守，主心骨都走了，大家还在这边磨蹭什么，一起跑吧！

而“官军骑兵。”也转到了西边，除了北边是滋阳城池方向不能去，其余两侧都可以逃，没人想要战斗，既然有路可以逃，那就散开快跑！

赵字营众人在马上做足了戒备，料敌从宽，在这厮杀场上可不能放松一点，可这闻香教乱军扫北大营的反应还是让他们目瞪口呆，就这么哄堂大散，没人敢朝着这边跑，就这么向其余两个方向狂奔而去。

“还真是土鸡瓦狗，完全不值一提。”刘勇感慨说道。

“这等教门，太平时节藏在暗处，让人防不胜防，可一旦乱起来，真刀真枪的拼杀，他们什么都不是了，大明这么多年，教门教匪闹了多少次，次次都是这样。”马冲昊跟着说道。

看到眼前这等局面，赵字营马队上下彻底轻松了，不少人都在哄笑，这闻香教乱民的战斗力实在让人不齿，赵进开口说道：“我原以为徐鸿儒会有些手段，却没想到他在邹县当了皇帝之后就不走了，完全是个昏了头的傻子。”

“进……将主，其实这么多年闹事的邪教妖孽都是这样，那些教主之类，没有起事的时候还看着有几分本事，心思缜密，可一旦闹将起来，称孤道寡之后，就只念着温柔乡和眼前富贵威风，什么事情也不做了。”马冲昊曾在大明中枢，对这个自然了解很清楚。

说完这句话之后，马冲昊却看了眼赵进，有些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赵进手里金山银海，又有这样精强的马队步卒，却依旧沉稳无比，不冒进，不猖狂，却也不是自卑多疑，始终自信前行。

马冲昊经历过许多事，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的人物，按照他的经验，能有这等心性的角色，往往都是起落沉浮多次，荣辱不惊的出色人物，可这样的人物没有四十岁以下的，却不知道赵进怎么就有这般的成熟老练。

赵字营马队就这么静等，开始时候因为流民溃逃的嘈杂，马匹都有些躁动不安，慢慢的也是稳定下来，赵字营的家丁们都是掰开随身的麸皮面饼喂给坐骑吃，为马匹补充体力，这看得葛田丰直流口水，这饼子可是粮食饼子，官军骑兵怎么就这么糟践东西，舍得用这个喂马，哪怕给自己吃也好，被饿怕了的葛田丰不舍得浪费一点能吃的东西。

赵字营的马队就在这边静静等待，等流民跑散的差不多了，赵进又是下了命令，马队以二十骑为一队，开始抓捕俘虏，此时在马上向远处张望，遍地都是乱跑溃逃的乱军流民，刚才如果去抓，根本维持不住，或者被逃了，或者被冲散，而现在抓，都是落在最后的，怎么也跑不了了。

抓捕俘虏很轻松，溃逃的流民没有任何抵抗，看到官军来抓，就乖乖听命，让赵字营马队有些意外的是，所谓“老营。”的人被抓了不少，原因也很简单，他们背着财货，连马都骑不出来，怎么可能跑得快，而且很多人这些日子天天在女人肚皮上，腿都是软的，更是跑不动。

赵进看到这些人之后，却是皱起了眉头，干脆利索的下令说道：“凡是这等罪魁祸首，抓回来一概砍头。”

既然命令下达，家丁们自然不会手软，简单甄别之后，就在那大营挖出的壕沟边上动手，砍的脑袋乱滚，鲜血飞溅，却是把其他的流民吓得要命。

“这些人心思太多，流民又习惯被他们鼓动，对咱们要做的事情有妨害。”赵进简单说道。

俘虏没有抓太多，抓了千把人之后就是停下，被马队驱赶着清理尸首，将闻香教乱军屯驻的物资整理出来，在这个过程中，赵进和身边亲信一直看向滋阳城池的方向，那边始终闭门不动。

第978章府城

就这么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官军大队。”来到了这个庄子，看着尘土扬天，声势浩大，却是人手拿着竹枝，边走边扫，每个人都浑身尘土，说破天也就是八百步卒加上十几辆大车，大车后也拖着树枝，大车上还插着大旗，家丁也有扛着大旗的，远看过去，可不就是浩浩荡荡的一路大军。

已经当了俘虏的流民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形，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骚动，战力相差太多，千把乌合之众，“官军骑兵。”五十骑足以荡平。

“不用拍打尘土，这个样子正好，许勇你领着五十骑和一百人在这里看守，不要哭丧脸，你留在这里和入城的功劳是一样的，其余跟我走，记得，咱们是大明官军。”赵进简单叮嘱两句，才过来的步卒家丁几个连没来得及休息，就跟着一起出动。

对于“咱们是大明官军。”这句话，本来是打趣，却没有人跟着笑，气氛已经有些凝重了，赵进身上是千总衣甲，这次大部分旗帜都留在了流民大营这边，然后又有人驱使着俘虏们劳作，尘土又是飞扬起来，远看着就是大军扎营的模样。

※※※

兖州府府城滋阳已经紧张到了极处，他们知道济宁城已经陷落，也知道城内有许多闻香教的眼线暗探，尽管流贼大营距离他们很远，可他们却不敢轻易出动，更不要提就救援周围了，鲁王王府一边下了严令，一边发下重赏，约束城内官军民壮不得轻易出动，一切都以滋阳安危为主，守住了这里，比什么都强。

当看到骑兵冲入闻香教乱军大营的时候，滋阳城上一阵骚动，大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急忙的敲锣示警，全城加强戒备，鲁王王府仪卫舍人百户乔山已经几日没有下城，听到这信号后也是带着王府力量严加戒备。

等到闻香教乱军大营被打破，溃逃的流民遍地都是，城头开始有人小心翼翼的猜测，说是不是援军来了，尽管乱哄哄的看不清楚，又有尘土遮掩，可隐约间看着是官军的服色，这让城头一阵欢腾，只有百户乔山神色慎重无比，告诫大家，说人不到眼前，万万不能大意，如果被贼人赚开了城池，那就是万事皆休。

乔百户一直守在城上，这些天衣服没换，吃喝和大家一起，流贼绕城示威的时候也拿着刀枪准备战斗，处处老成沉稳，威望越来越高，他开口之后，大家都是信服无比。

但几千上万人的溃退是瞒不住人的，有些跑过城池的时候，也在吆喝着官军来了，在城墙上的众人越来越乐观，等看到远处那飘扬着官军旗帜的队伍进入流民大营之后，已经有人禁不住欢呼，守备城池的几位官军千总更是兴致勃勃的要出城汇合，内外夹击。

不过这个打算立刻被城头上的诸人拦住，不管是鲁王王府又或者是兖州知府，为了自家的安危，都不愿意官军出城，免得城池有风险。

城墙上的官军民壮越来越兴奋，眼巴巴的看着“援军。”的行动，当看到“援军大队。”在流贼大营那边扎营整备，分出一支偏师向城池方向走来的时候，已经有人狂呼乱叫起来，紧张了这么多时日，终于得救了。

那“官军偏师。”到了城下的时候，城头好似沸腾，当真欢声雷动，城下不过是三百余骑，七百余步卒的样子，可自有一股森然强悍的气势散发出来，有那守城官军的千总上前询问，扯着嗓子喊道：“城下是那一路的弟兄？”

“咱们是曹州总兵官杨肇基杨大帅的标营，特来会同守备滋阳城！”下面粗声吼道。

滋阳城虽然“被围”，可消息却一直通畅的很，当然知道朝廷已经下旨，命令休养在家的前大同总兵杨肇基为曹州总兵，汇集各路官军平乱，自从山东总兵杨国栋的大军在济宁城下失败后，滋阳城这边就一直盼着曹州这路到来。

“……我家大帅率军急进，让那些流贼猝不及防，直接将他们打散，大帅命令我等进城协防，大帅明日将率领大军去往济宁……”城下的人把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

城头上又是欢腾无限，他们对下面的话倒是没有怀疑，大明地方上出乱子，最怕亲藩有什么闪失，任你打的怎么好，一旦有什么藩王郡王的死难，那总督、巡抚、总兵这各级文武官员全都要倒霉，而且不光是官职不保，脑袋都未必能保得住，在在层原因下，尽管山东乱军的要害在邹县和济宁，可不管济南还是曹州，都想着先救鲁王王府所在的滋阳城，连平时眼高于顶的衍圣公孔府，据说也要搬进来，免得乱军打不下滋阳城，却打破曲阜，让孔府步上孟家那条绝路。

既然救了滋阳城，那么接下来就要攻打济宁城，让漕运畅通，这是轻重缓急的次序，想想山东兵马的惨败，再想想刚才的大胜，城头上有人禁不住感叹：“这边军就是不一样，也得亏那杨肇基还有点老底子在。”

“……城外还有流贼游荡，夜里在城外还有风险，快让我们进城扎营，明日我家大帅就要拔营南下济宁，我等就要在城内驻守协防了……”总这么对话，让城下的人有些焦躁，好不容易破敌救援，却不能入城，任谁都有火气。

虽说平日里不敢放官军入城，生怕这些兵马祸害地方，可这个时候，这些官军入城，那就让守卫滋阳城的力量倍增，就算流民再来，守住的可能也大了很多很多。

“千万别是有诈？”不知道谁在城头上嘀咕了一句，欢腾雀跃的城头立刻安静了不少，流贼狡诈，济宁城的陷落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万一这也是诡计，万一呢？

可就在这个时候，百户乔山却不耐烦的说道：“有诈有诈，流贼要是有这么精强的队伍，咱们那还守得住，你们家的流贼有这么多马吗？”

他这没好气的一说，大家却都是恍然大悟，担心担忧的心情都是烟消云散，不说别的，流贼手里一共十几匹马，那可能一下子弄出来几百匹，城下这些援军看着脏污，浑身尘土，可那衣甲、马具、兵器却都是齐整的很，破破烂糜烂的流民怎么可能置办的出来，更何况，流民怎么会有这么整齐森然的队伍，他们拿出手的也就是什么护教神军，能走个方队而已，那里比得上下面的那些兵马，一看就是身经百战，或许在九边历练过的。

真正让大家放心的还是百户乔山的言语，他既然说了，大家也就觉得是真的，最要紧的鲁王王府中人都不担心，那就更不用多想了。

“让城内准备犒劳和粮草，腾出营房来给他们，然后开北门，那边堆放的东西少。”乔山一叠声的说道，他虽然是个百户，可因为仪卫舍人的头衔，说起来却比官军千总的位置要高，加上这些日子养出了威望，所以一发话，众人都是听从，再说他的确安排的井井有条。

众人轰然答应，有人去和城下喊，有人则是急匆匆下城去准备，北门那边就是让送信快马出城的口子，加上流贼一直没有来攻城，所以堆砌的沙包土袋并不多，开门比较容易。

“乔大人，现在这城池得救了，你还阴着脸干什么？”大家都满脸笑容，可百户乔山脸色丝毫不见缓解，反倒更加沉重了，有那相熟的过去打趣。

乔山愣了愣，随即摇头说道：“还不知道济宁城下能打的怎么样，要是再有个闪失，流贼还要围过来，我放不下心，援军入城，这是大事，我要去禀报王爷那边。”

看着乔山远去，后面还有人议论赞叹，说是这等老成有能的居然只能在王府当差，真是可惜了，天底下人谁不知道，在王府内做事，好处有不少，可前程是没有的。

远远能看到有些商户模样的迎上，这个也不奇怪，这次守城讲究人人出力，城内各家店铺商行少不得都捐输了些，钱粮拿出来，店内的青壮还要被征发做事，现在又有官军入城，在他们身上肯定还有摊派。

城头上的欢腾兴奋迅速蔓延到整个滋阳城，从外城到王城，都是欢呼一片，人人雀跃，虽说这坚城给人很多信心，可外面几万流贼，城内天天动荡，又有济宁陷落的例子在前，谁心里不是沉甸甸的，可这支兵马一到，大家的心就放下来了。

兖州府知府衙门和滋阳县知县衙门，都是安排官吏过来慰问，城内士绅自发的筹集物资过来犒劳，倒是原本在城内的官军按照惯例没有靠前，土军、客军之间相处一定要慎重，稍有不对，很可能就会火并开打，有多少惨痛的例子在前，大家各在一处，遇事双方主将出面协商，平时则是尽量远离，免得引起误会。

第979章仪卫舍人乔山

然后鲁王王府的态度也不怎么热心，在守城的时候，王府为团练乡勇撒下了大批银钱，本城官军也多有分润，因为这是要护卫自家安危，自然舍得，而这新来客军是朝廷派来，朱家的兵马救助朱家亲藩勋贵，这是理所当然的，还多花钱做什么。

本来大家还以为这客军会因此发作，都是准备相劝，免得一旦翻脸撒手就走，滋阳城又少了几分安全的把握，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千把兵马倒是很安静，或许这一路赶路作战太过辛苦，谢过大家筹集的犒劳之后，就在营盘内歇息，有几个出来打交道的，也是哈欠连声，满脸倦容。

口音有山西的，有河南的，这个倒是对了，那杨肇基从大同回乡，身边老底子肯定要带着，可仓促间兴兵，要河南和北直隶两路跟随，有河南人也不奇怪，大家少不得唏嘘几句，就是咱们山东兵马自高自大，反倒是要外人救援，真是丢人之极。

从北门进入，就在附近扎营，城内兵马也是撤出了这块防区，将这边划拨给这支援军，一切都是顺利，让心中有些担心的滋阳城父老松了口气，兵马入城总是风险，鲁王王府又突然做出这等混账事，要是对方闹将起来，对城内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城破了，他家也不要晚遭殃，却不顾全城百姓了。”有人愤然骂道。

边说边看向城中的鲁王王城，这是城中之城，王城也有城墙环绕，比外面的城墙要矮，不过矮的有限，鲁王王府都在这王城之中，自然比城中百姓又多了几分安全。

“小声些，莫让番子听到了，这次守城，他家好歹还拿出不少银子……。”

“那算什么，如果不是他家到处吞并田产，这乱子没准还起不来！”

议论吆喝几句，很快就是远走离开，那边援军军营中已经开始生活做饭了，大锅是现成的，送来的猪羊直接宰杀洗净，然后把肉切成薄片，丢在滚水里炖煮，很快就是熟了，肉香四溢，“援军。”上下人手一个木碗，把肉汤舀进去，掰碎了自己带着的饼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大队开始休息，附近则是布置下了哨兵值守，这些哨兵态度极为粗暴，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话说不了两句就要动刀，不过这个表现倒是正常，官军都是这个样子，滋阳城上下都已经习惯了。

有人被这粗暴呵斥之后无趣离开，可也有不怕死的过来，城内某家外来商户可能被这围城吓坏了，见到援军到来，当真是感激涕零，弄了一车犒劳的酒肉，守卫的哨兵倒是没和他为难，把人就这么放了进去。

眼见着就要天黑，总算可以睡个安心的好觉，滋阳城上上下下都是这么想。

百户乔山回到王城之后，先去见了司长史，尽管这位右长史现在已经深居简出，可鲁王王府大小事务还都是他来处置，对援军的到来，司长史也是高兴的很，和乔山一同去见了鲁王那边。

守城的时候舍得花银子，援军解围之后，形势没那么危急，鲁王王府立刻就吝啬起来，不过右长史的建议还是要听的，说了几句之后，就立刻拨付出一批物资来，说是明日送去劳军。

因为这援军来到，司长史的心情颇为不错，看到百户乔山依旧面色沉重，忍不住宽解两句：“这一波劫难总算过去了，不过这一次也不是坏事，最起码朝廷肯定要派大军来咱们兖州府驻守，有大队官兵在这边，咱们就不用忍气吞声了。”

鲁南一带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事后收拾防备，不管怎么想，朝廷都得增派兵马，那么鲁王王府先前请求的辽镇军兵调防兖州府，肯定会很顺利，等到兖州府这边驻扎近万官军之后，对徐州的姿态就不用那么低了。

听到这话的乔山勉强挤出几分干笑，涩声说道：“徐州那边贼人猖狂，到时候咱们好好出这口恶气！”

司长史笑着拍了拍百户乔山的肩膀，自去忙碌了，乔山慢慢走出值房，先是回到了自己家中，现如今情势危急，王府属官都是带着家眷住在王宫外围，而且多少都带着亲戚，在这个时候，该帮的总归要帮忙，仪卫舍人乔山家里也有十几个亲戚投靠。

这十几个亲戚有十个是青壮汉子，据说是从城外跑进来的，现如今兵荒马乱的，也只有青壮才能跑出来，什么老人女眷恐怕都够不上了，在家里简单安排了下，百户乔山带着十几个亲戚出了院子，向着王城南门那边走去。

南门这边有王府护卫和官军驻守，他们早就得了援军到来的消息，此时都是神情轻松，看到乔山领着人过来，连忙招呼说道：“乔大人，辛苦了这么多天，你不在家里好好歇歇，来这边作什么？”

“你们也辛苦些日子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我和家人替替你们。”百户乔山笑着说道。

大家也没觉得怎么奇怪，流贼威逼城池，滋阳城全城动员，王府青壮也都是被武装起来，从各家家人亲属里抽调青壮男丁，值守王城的做法还是这乔百户提出来的。

“这怎么好意思？那可就辛苦乔百户了！”每日里在王城大门这边严阵以待，护卫和官军们也辛苦的很，既然乔山提出来，大家客气客气，也就顺水推舟了，不过也不好全部离开，大伙又是抽签，留了十个手气不好的在这边，其他人一哄而散，有人回家，更多的人则是去外面找乐子了。

现在局势这么放松，自然没有上城头张望的道理，乔百户身份贵重，被请进了屋子里喝茶，他几个亲戚也是沾光，都是跟了进去，等到伺候奉承的人离开，乔山端起茶碗，可手却是颤抖不停，茶水不停的溅出去。

“诸位，我……我家人能平安无事吗？到……到时候……”乔山说话的声音同样颤抖不停。

“不用担心，门上有记号，马匹和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答应的肯定能做到。”坐在乔山对面的“亲戚。”闷声说道。

百户乔山坐在那里愣怔了半响，脸上露出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惨然笑道：“诸位，要是担心乔某事后，直接一刀杀了就好，可乔某父母和妻小……”

“说过不用担心，答应的肯定能做到。”对方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

“是……是……说话算数，这个都知道……。”乔山不知道是奉承还是安慰，只在那里喃喃说道。

就在这时候，在外面看守的护卫快步跑进来，有些纳闷的说道：“乔大人，有大队人马正靠过来，没听说官军要来啊？”

乔山身子一震，连忙站起说道：“去看看，我事先也没听说。”

一干人一起来到了王城城头，留下来的一些护卫都在向下张望，乔百户的“亲戚。”们也是好奇的向下看，至于其他几处的王城护卫，一来天黑了看不清听不到，二来谁也不愿意多事。

“乔大人，你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人招呼说道。

能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而且还是颇为整齐的声音，等靠近过来之后，就那么停在城门外面，为首的人用长杆挑着大灯笼照明，映照在队列上面，的确是官军的服号，此时那大灯笼正在左右摆动。

乔山盯着看了几眼，忍不住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招呼那人的肩膀，开口说道：“对不住了。”

这话让人奇怪，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乔山手中已经多了把短刀，直接刺入这人的胸膛，一手刺杀，另一手牢牢的捂住对方的嘴，就在这个时候，百户乔山的其他“亲戚。”也在同时动手，事发仓促，又是自家人的内讧，谁能反应过来，更何况放松时候对方动了杀心，当真躲不过逃不过。

城头上传来几声低沉的惨呼惊叫，很快就是安静下来，还在抽搐的尸体被小心放平在城头，有一人粗着嗓子冲下面喊道：“这里可是鲁王千岁的王城，无关人等走远些，不要惊扰了銮驾。”

这边喊，城头几人已经是向下跑去，因为局势没有那么紧张，这王城各处城门始终没被堵死，要开这个城门，实在简单的很。

城门大开，灯笼引导下的兵马一拥而入，百户乔山脸色苍白的站在旁边，看着整齐森然的骑兵步卒从面前经过，偶尔有人扫过一眼，就好像在他身上刺一刀一样，乔山身子就颤一下。

“什么……”前面有人惊呼疑问，才说了半截，只听到“嗖。”的声急响，那惊呼戛然而止。

百户乔山身边的“亲戚。”推了他一把，乔山这才反应过来，快步来到正在整队的队伍前面，赵进此时还在马上，乔山看到赵进之后，情不自禁的跪了下来，结结巴巴的磕头说道：“进……进爷……。”

“做完事再说，你不用担心，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赵进回答的很简短，说完这句，赵进抬高了声音说道：“蒙面套头，不得滥杀、奸淫、抢掠，不得私自放走一人，不要丢下一名同伴，生死都要带回来，听令进退，按照事先的吩咐动作。”

第980章藩王如猪

跟着乔山来这边的“亲戚。”站在了队伍前方，赵字营已经分为许多队，一名“亲戚。”后面跟着一队，还有人在关闭王城的城门，等到门闩落下的是偶，赵进挥了挥手，各队在引导下，向着自己的目标行进，密集的马蹄声脚步声，开始在王城内响起，没过多久，惊呼声也是响起。

赵进他们这一路的引导有两个，乔山和他“亲戚”，赵进这一队共有百人，二十几人骑马，其余都是步行，赵进身边有几名张弓搭箭的家丁，神情紧张的盯着周围。

藩王居城自然和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不一样，外面天黑下来，大部分的街道都是黑暗无光，而这王城内每隔一段距离都有灯火映照，颇为明亮，放在平时，这自然是王室气派，富贵滔天，放在这个时候，却给了赵字营队伍很多方便。

走入外宅外院区域，就开始遇到人了，或者闲逛，或者回返，赵字营各队都是光明正大的在街上行进，彼此肯定要碰上，绝大多数的王府人等都会诧异的喝问……

“你们……”赵进这一队前面，就有两个结伴下夜的人，看到眼前这么多拿着兵器的健壮汉子走来，愣在那边，不知如何反应，只不过也来不及做多反应，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被飞来的箭支射杀。

赵进和身边众人都已经蒙上脸，沉默着向前，此时安静的鲁王王城已经骚动喧闹起来，耳力稍微好些，都能听到各处传来的惊呼和惨叫，在赵进这一队前面，也不断有尸体躺倒，或者是弓箭射杀，或者是骑马家丁直接追上去。

“将主真是好胆略，好魄力。”众人沉默，却有人在夸赞赵进，从他的语气能听出来，此时他轻松的很。

“你没有猜到做这个吗？”“将主。”这个称呼真让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赵进倒也没什么紧张，开口反问，在这个当口，能如此说话的，也只有跟在身边的马冲昊了。

“隐约有猜到，可还是没想到将主真敢做这个，直到进了城内，属下才敢确信。”

赵进没有回答，这么沉默着向前走了几步，却开口说道：“我要感谢闻香教这次大乱。”

“这不是将主事先有所布置吗？”马冲昊似笑非笑的说道，能跟着过来，马冲昊也知道自己真正被接纳，从前他一直客气恭谨，在这个时候倒是放得开了。

“怎么可能是我布置的，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在某些时候帮了帮。”

前面有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却是箭射过去，被他闪过了要害，钉在肩膀上，只在那里大呼示警，骑马家丁马上赶过去一刀结果掉，开弓的那名家丁神色有些惭愧，赵进却没有责备，因为惨叫声已经此起彼伏的响起。

“加快脚步！”赵进催促了一句，大家都停了闲聊，快步向着目标行进。

王城是城中之城，防护严密，也因为王城的遮蔽防护，内部的各处宅院就稀松平常了，墙壁大多是为了分隔，而不是为了阻拦，稍高些的墙壁也很容易翻过去。

在王府正门处也有十几名护卫官兵，但赵进率领这一队赶过来的时候，正看到他们在逃散，此时如果不是傻子，都知道鲁王王府出大事了，可他们也没有拼命的打算，在这里当差的，都是图个轻松快活，谁能想到会面临杀伐，一想到出生死，人人都是脚软，就不要说什么拼命护卫了。

只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们逃命的机会并不大，现在赵字营各队已经从周围各处向内逼来，好像一个口袋在逐渐扎紧，王城各处城门关闭之后，就没有人能从这口袋中逃出去了。

王府门前护卫逃散，大门偏门都是按照值夜的规矩紧闭，不过这也难不倒赵进这边，有人直接将飞爪丢上了墙头，抓着绳索攀爬进去，里面也有惊呼和惨叫，然后大门从里面被打开，赵进率领众人一拥而入。

真正的抵抗反倒是在王府内院，那值夜的卫队护卫自知不敌，有人逃了，可也有人想要尽忠效死，不过武技不如人，没什么厮杀经验，装备上更是不如，也只能效死尽忠。

带队的乔山也已经蒙了面，倒是省却很多麻烦，免得被人临死大骂之类，赵进虽然没有跑起来，可步速越来越快，可能在这个时候他也有些紧张急躁。

“老乔，鲁王和他在府内的几个儿子现在应该藏进密道或者地窖里了吧？你能找出来那些地方吗？”

“将爷，有人能藏进去，但有人还不知道藏进去，他们这一代代被圈养在城内，早就养傻了。”乔山涩声说道。

自成祖朱棣靖难之后，藩王就不得出封地城池，等于是被圈在里面，一辈子在一座城池中，世世代代如此，又是鲁王这等自开国就封在兖州府府城的，早就没什么胆色和见识，甚至正常的反应也不必提了。

可能觉得自己这感慨让人生疑，百户乔山咬咬牙又是说道：“请将爷放心，就算他们藏起来，小的也有法子找到。”

赵字营已经不止一队进了这王府内院，除了或拼死或逃跑的护卫们，其余的都是宫女和宦官了，也有些壮实阉人拿着武器棍棒拼命，不过下场也就是拼了这条命，对赵字营造不成什么损伤，至于宫女都在躲，都在逃，在这样的情形下，每个人都觉得大祸临头，这些凶神恶煞的蒙面贼盗，而且还是官军打扮的贼盗进了王府，肯定要烧杀淫掠，肆意妄为，在这样的情形下，女人肯定是最惨的。

不过出乎宫女们预料的是，这伙凶神恶煞的贼盗没有让他们逃，将他们圈押起来，可也没有做别的，就是正常看管，甚至连手上便宜都没有占。

谁也想不到，会有人突入王城之中，谁也想不到，在城池没有陷落的情况下，会有人对藩王下手，这可是天底下仅次于大明天子的贵人，在这样的猝不及防之下，问出什么来很简单，不用拷打逼问，刀架在脖子上，什么都说了。

这一代鲁王即位时间不长，三个孩子都没有成年，和父母在一起居住，抓来外面的宫女询问，就知道鲁王的儿子们去了偏房，鲁王正在内室，他们都没有离开王宫，兵分几路，有人去抓鲁王的孩子，赵进则是跟着带路的宫女，直入王宫。

王宫规制不小，可终究是室内，伺候的宫女宦官惊慌逃避，可也没什么地方可去，被抓住之后直接带到了外面，等进入鲁王卧室的时候，和赵进所预料的差不多，鲁王已经不见了踪影，按照女官们的说法，两个鲁王最喜欢的姬妾也在这边，同样不知所踪。

有熟悉家宅规制的家丁已经准备上前搜寻，再怎么隐秘的密室地道，都是有痕迹可循，对外行来说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懂行的很容易找到。

自从来到这卧室门前，乔山情绪就很是不稳，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盯着他的家丁已经随时准备动手杀人了，就在这个时候，乔山压低声音说道：“将爷，让小人来试试。”

声音压得很低，他身体还朝着赵进那边靠了靠，多亏幅度不大，不然的话就要挨上一刀了。

赵进瞥了一眼过来，只是点头，挥手示意让他上前，百户乔山深吸了口气，上前扬声说道：“王爷，小的是乔山，仪卫舍人乔山，王府内潜伏的邪教妖孽作乱，已经被小的领人挡住了，特请王爷和小的去个安全地方。”

“王爷，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万一反贼冲进来，王爷千金之体。”乔山继续喊道。

“要是有什么夹墙密道的，他们不会向外看吗？”赵进在外面低声说道。

对这个马冲昊倒是懂行，压低声音解释说道：“能向外看，也就能被里面看到，那就容易被搜出来，真正保命逃跑的，没这个规制，将主不用担心，这些王爷什么的，傻得很。”

他这个评价刚说完，就听到卧室内有了反应，那个雕工精美的大床下传来“咔哒。”一声响，有什么盖子掀开，然后听到惶急的声音说道：“是乔山吗？外面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声音，乔山没有反应，只是叹了口气，赵字营家丁直接冲了上去，几声尖叫痛呼，一男四女还有两个宦官被拽了出来，除了鲁王和姬妾之外，还有伺候的宫女和宦官。

“这……这是怎么回事，乔山，你不是说没事吗？”被架过来的鲁王满脸惊恐，可问出来的话却很幼稚。

等看到赵进等人之后，却是官军衣甲蒙面打扮，鲁王立刻满脸愤怒，色厉内荏的喝道：“你们是朝廷官军，怎么敢对本王无礼……”

话说了半截，直接被人摔倒地上，这才知道不对，至于那几个女人和宦官，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在那里瑟瑟发抖。

鲁王是个白净瘦弱的中年人，在地上挣扎起来只是盯着乔山看，一叠声的询问说道：“乔山，乔山，到底怎么回事？”

第981章不忍

乔山叹了口气，抱拳示意，却后退两步，赵进摇摇头，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看到寒光闪闪的利刃之后，鲁王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他先是想要缩回去，却被牢牢按住，这王爷的眼泪直接流了下来，哭着哀求说道：“你们这是要谋反知道吗？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饶了本王，饶了本王，你们要什么都可以给你们，金银珠宝，但那几幅画不行……”

赵进还好，他身后的一干人先是惊讶，随即流露出鄙视轻蔑的神情，原来这就是高高在上的藩王，居然是这样一个胆小的草包。

“你今天活不了了，体面些，拿出几分王爷的气派。”赵进淡然说道，他被这柔弱无力的求饶弄得心烦，这鲁王气概就不要提了，看着和女人也差不太多，甚至还不如那些当门立户支撑家业的女人，完全是那种从小不出家门，只跟着妇人阉人长大，引气十足的无能纨绔。虽说后世把这等无能废物描写的风流风雅，可归根到底，就是废物。

听到赵进这些话，看到赵进和身后那些蒙面森然的壮汉，鲁王直接瘫坐在地上，本来在富贵温柔乡中，突然间有人说你死期到了，怎么可能不崩溃，当即是涕泪交流，糊了满脸，除了那两个宦官还算震惊，其余女人和鲁王都一起哭出声来，那鲁王边哭边哀嚎说道：“为什么要杀本王，本王从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从小没离开过这滋阳城一步，本王孝敬双亲，爱护妻儿，也赈济过地方，孤做了这么多好事，为什么杀我！”

连自称都已经乱了，赵进本来举起的刀又是放下，开口说道：“你没有做坏事，可鲁王一系的亲藩每年花用耗费多少钱粮，这些钱粮那里来，还不是从山东百姓身上来，他们辛苦一年，收获全被收走，自己从来吃不饱穿不暖，过冬就可能被饿死，遇到灾荒不是死就是流浪，然后死在路上，这些人命怎么算，不是你亲手杀的，可你吃一顿饭，穿一件衣，事事里面有山东百姓的命，不要觉得自己冤枉！”

“你是教门妖孽，你是烧香的妖孽，本王对你们也是慈悲，王府里多少烧香拜祭的，本王都是……”鲁王吆喝了出来。

“无趣。”赵进念叨了一句，却又把刀举起，听到身后有人开口说道：“将主，这一刀属下来吧！”

赵进一愣，随即点点头，后退了步，那边马冲昊却是上前，直到赵进退下，马冲昊才抽出了刀，他心里明白，如果提前抽刀，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血光飞溅，鲁王的脑袋被砍下，屋中的女人忍不住尖叫出声，马冲昊回头看看，见到赵进点头，他没有丝毫的手软，连连挥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去暗道那边查一查，看看还有没有人隐藏，然后放火。”赵进冷冷下令。

家丁们答应了声，快步开始动作，等到有浓烟冒出，赵进等人已经出了内院，各处都有回应，要杀的人都已经杀了，各处开始有火光闪动，浓烟冒出，即便是王城也大多是土木建制，经不住火烧的。

有人将闻香教的各种信物法器洒落在火烧不到的地方，王城内院外院偶有尖叫哭喊，不过很快就是陷入了安静中，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哭喊的人了，即便是能哭喊也不敢出声，但耽搁时间一久，他们也没办法逃出这个火场去。

需要验看的东西不多，有一个人头拿到了赵进这边来，一名乔山的“亲戚。”看了眼，确认说道：“这就是长史司文军。”

然后就是十几口瑟瑟发抖的女眷老幼，被带过来之后，乔山满脸激动，对面也都是哭出声来，乔山只是连声说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等出去再说！”

人头看过就丢掉，那十几个乔山的家眷则是被安置到大车上，赵进这一队就在熊熊火光之中出了王城，到了这个时候，马冲昊已经可以和其他护卫一样，在赵进身边进退随意，亲手杀了个藩王，在大明就是死路一条，连皇帝都没办法保住他，这个“投名状。”让人相信。

“将爷，杀了这么多妇人孩童，是不是心中不忍。”值得信任的马冲昊却随便了不少，他对赵进的心态很感兴趣，也是大着胆子问东问西，在他身边不少人都是怒目而视。

“是不忍心。”赵进干脆利索的回答。

这回答倒是出乎马冲昊的意料，他还以为赵进会冷着心肠，或者强作冷酷模样，没想到就是这么回答了。

“不过为了更多的妇人孩童能活下来，我不忍也要杀。”赵进又是说道，虽说还在滋阳城中，可大事做完，心情放松下来，难免要多说几句。

马冲昊一愣，笑着摇摇头，没有继续说话，现在路上人已经多了，不少人爬上墙头或者开门上街，张望王城那边的火光，路上也有不少人急忙向那边赶，赵字营这一队已经不再蒙面，只是闷头向前走，反正看着他们凶神恶煞，身上带血的样子，也无人敢拦下来询问。

就这么一路来到城门驻扎处，沿途已经有人发现不对，可千把军汉谁敢明面上质疑招惹，无非是转身去往什么地方报信。

城门那边嘈杂一片，城头和城下都在吵闹，有人喊着“城外这官军可疑，不能开门放进来”，有人喊着“有什么可疑，就是我们一路弟兄”，等赵进他们来到，城头上才安静了下，或许没想到这大队人马居然不在城中。

“把人驱散，将城门打开。”赵进没有多话，直接下了命令，身边家丁立刻下马，汇合驻扎地方的同伴，有人冲向城门，有人则是冲上城头。

本来以为赵进他们这一队官军“驻守”，滋阳城的守军就把力量移到了其他几处城门，这边出于万全小心安排了二百余人盯着，但这点力量可不是赵字营这一路全力出击的对手，惊呼惨叫，四下逃散，实际上在大队冲上去的时候，这城门已经被拿下来了。

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之后，在对面已经有一支队伍等候，这队伍看着可没有赵字营那么整齐森然，散乱的很，如果不是那几十骑，大家都会以为这是流民军队，不过在黑夜中，即便城头上有灯火也看不太清楚，只能有个大概的判断罢了。

赵字营家丁分为几路，有的控制城头，压住了几个要点，毕竟城墙各处是想通的，消息传开，其他几路很快就会杀过来，有人去整理辎重，还有人则是监视着后来的队伍进城，拿着灯火在近处看，这的确是流民军队，这些被俘虏的流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各个脸上有茫然神色。

滋阳城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即便在城门这边，也能看到城中升腾的火光烟尘，还有各处传来的惊呼乱叫，城池夜间一旦有什么失火纷乱，这失火纷乱是小事，可却会引动趁火打劫的勾当，小事变成大祸，全城遭殃，这样的先例可不止一次。

“这就是滋阳城了，里面有金银女子，随你们动手，抢到了就是自己的。”有人冲着那些流民高声喊道，流民们更是一脸糊涂，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动手的时候要喊‘弥勒降世，中兴福烈’，要喊‘西天神国、烧香长生’，我们就在城外，你们要是不喊，就立刻进城把你们宰了，你们要是出城，我们在城外等着砍头，兵器都在那边，一人拿上一件，快！”

流民们满脸糊涂，可动作稍慢的，那边一刀砍了下来，谁还敢有丝毫违背，而且能在这富庶城内肆意妄为，这也让很多人心里一股邪火升腾燃烧，反正已经是这个结局，还不如痛快之后再死。

有刀斧，也有木刺竹枪，唯一“体贴。”的是火把，早就给他们预备了几百根火把，人手一把，拿了兵器和火把之后，立刻就被“官军。”驱赶着向城内走，还有人拿着弓箭在房顶虎视眈眈的，谁敢不动，谁敢不喊，立刻就是一箭射来。

“弥勒降世，中兴福烈。”“西天神国、烧香长生。”这两个口号的声音由小到大，越来越震动各处，千把人齐声呼喊还是足够惊人的，他们开始进入最近的房屋宅院，哭喊惊叫和怒吼都响起来了。

滋阳城内现在没有多少人睡得着，那鲁王王城已经是兖州府府城的象征，自从这座城池刚开始建造，这王城就存在了，那王城一直巍峨不倒，从没有什么灾害变故能危及到，却没想到今夜起火，而且还是这等大火，滋阳城内的士绅百姓都有个隐约的念头，这天恐怕要不一样了。

正在这清醒忙乱的时候，却又听到在城池某个方向有呼喊纷乱声响起，大家对这个没什么意外的，城内一有变故，往往就有地痞无赖趁火打劫，借此痛快发财，真正让大家担心的是，今天入城的那官军可别跟着一起动手，那祸害就大了，不然的话，这些地痞无赖去一队差役也就平定。

第982章流贼破城

可那喧哗越来越大，乱象越来越剧烈，在呼喊纷乱声响起的方向，甚至也有大火燃起，正在大火惊疑不定的时候，突然有人过来报信，说是闻香教的反贼进城了！

这消息好似晴天霹雳，听到的人都是吓住了，白日里不是被那官军援军杀散了吗？怎么会混进城里来，再怎么怀疑不信，那喊杀声，那火光，可不是假的，而且这大乱正在朝着全城蔓延，再看看王城那边的熊熊大火，是去救火，还是先保住自家……

当听明白是什么口号的时候，滋阳城内的百姓都是心胆俱裂，那些逆贼居然冲进来了，不少青壮男丁都被抽调到城头值守，看到过那黑压压的营盘，还有装模作样围城示威的队伍，一听进城，下意识的就觉得不知道多少人要杀进来，只是招呼着家人先逃。

就算想要抵抗，势单力薄的，又怎么能和凶悍疯狂的闻香教乱军对抗，这些闻香教乱军只想着临死之前放纵痛快一次，要活个够本，别说他们手中还有刀枪兵器。

而那些本就不安分的地痞无赖，在这个时候都兴奋起来了，兵荒马乱的当口，正是发财的好时机，打砸抢谁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反正可以推给闻香教乱军，何况这乱军都已经杀进城了，大不了到时候也信教从军就好。

这些地痞无赖纠集起来，拿着各种器械，嘴里也狂喊着“弥勒降世、西天神国”，开始动手，这让城内的局势更加混乱，没人知道有多少乱军进城，看着燃烧的鲁王王城，再听耳边的喧哗嘈杂，每个人都觉得滋阳城的末日到了。

城中大乱将起的时候，赵字营这一队默默的出了滋阳城，马队这次是用来断后，如果城内官军敢来追击的话，那就立刻打回去。

不过城内官军赶到这处城门的时候，却是摸不到头脑，弄不明白对方到底要做什么，说是勾结闻香教反贼？可城门外没有什么人了，短短功夫能进来几个？而且想要造反破城，断没有放弃城门不管的道理，这城门就这么空着，营盘也那么空着，如果要夺下滋阳城，这两个要点必须要守住。

在城头上能看到那队奇怪“官军。”的踪迹，天黑夜里，用灯火照明行走的那些人很显眼，不过官军没有出城追击，天知道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会有什么玄虚，别真中了敌人的计策，不过里里外外的，倒是能判断出即便有流贼进城，人数也不会太多，只要关上城门就能压得住。

赵进率领的家丁在城门处会合后，就一直向着济宁的方向而去，在城头即便有人张望，也只是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他们去了那里。

击溃流民营地，入城之后夜袭鲁王王府，然后又是全队出城，赵字营的家丁和马匹都没有得到充分休息，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距离滋阳城越远越好。

夜间赶路倒是不担心遇到什么敌人，黑灯瞎火的时候，贼匪也看不见的，为求万全，还是让蒙古出身的家丁骑马在前面打探遮蔽，他们算是人力马力维持最好的一批了。

就这么走到了天亮，回头已经看不到滋阳城池，找了一处能避风藏人的洼地，进去喂马休息，赵进只给众人一个半时辰，短暂休息之后还要继续上路，耽搁不得。

百户乔山多少放下了些心，如果要杀人灭口，昨天夜里赶路的时候有太多机会，可赵字营就是带着他们一家沉默前行，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这个时候还送上热汤水和干粮，乔山心思还算稳，他的家人却不是这么想，昨夜开始就担惊受怕，连现在的遭遇都莫名其妙，唯一能知道的是，鲁王王府被眼前这批人血洗了，自家搞不好成了同谋。

本来是体面的官宦人家，如今却是反贼身份，想到这个，当真是悲从心中生，男人脸色灰败，女人直接哭了出来，百户乔山也只能耐心安慰，对家人的小声埋怨只能忍着挨着，他总不能说如果不答应，早在几个月前，全家都要死于非命了。

在徐州那边受了威胁，见识到了厉害，赵字营当时提出的要求，自然要满口答应，可回到山东，回到府城滋阳之后，以为到了安全地方，从前答应的自然当成一阵风，谁能想到赵字营在这城中也有布置，找上门来的人说得很简单，你必须按照吩咐来做，如果你不做，没命灭门，如果你想要告发，我等死了，你还是要没命灭门，你也去过徐州，知道我们进爷的实力，到底能不能做到，你可以掂量一番。

百户乔山不是没想过告知官府，到时候多方联手，把这些胆大包天的徐州亡命一网打尽，可他也去过徐州，怎么想都想不到永绝后患的法子，他还记得赵字营在堂堂战阵上击溃保定镇官军的场面，有这样的实力，鲁王王府和山东各处官府根本拿徐州没有丝毫的办法，没有人能拦住徐州的手段，如果不答应，怎么算是都死路一条。

而且仪卫舍人乔百户还有别的打算，他在山东兖州府办差这么多年，眼见着地方一天比一天动荡，又不断从各方面听到朝廷在辽镇和西南的溃败，在这样的时局下，徐州却能那般兴旺太平，下注在那边未必就是绝路。

想通这个，答应下来，等到“亲戚。”上门住下的时候，乔百户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只能跟着这么一步步做下去，不过乔百户却不像家人这么低沉悲观，济宁城下那场大胜的消息，滋阳城内还完全不知道，可他已经知道了，这么猖狂凶恶的闻香教乱军，却被徐州兵马这么摧枯拉朽的平定，这更增加了他的信心。

不过人总是有点小心思，看着家人疲惫狼狈，听着家人埋怨，乔百户一边劝解忍耐，一边看向赵字营的队伍，希望能从赵字营家丁中看出狼狈疲敝的状态，希望有人在黑夜行进中掉队，那样多少让自己有点快意。

可观察下来，乔百户失望了，赵字营从上到下的确很疲惫，可却没有任何狼狈的样子，一切都有规矩，一切都在严谨运转，而昨夜在不怎么明亮的灯火照明下前进，若是官军肯定会有逃散和掉队的，可赵字营这边却没有一人缺少。

看到这一切之后，百户乔山又是深吸了口气，心想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还是少想为妙，以后自家的前程安危，可就和徐州一体了。

“亏得周围没什么人烟，不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刘勇闷声说道，烧火造饭会有烟尘，很容易被外人发现，不过眼下这大队流民过境又是逃散，百姓不是进城就是被裹挟，更谈不上有什么客商，倒是对赵字营很方便。

刘勇把赵进的竹筒灌满后递了回去，又是开口说道：“如果滋阳城内依旧大乱，天亮后咱们应该能看到烟尘，现在乱子应该平息了。”

“天只要一亮就乱不起来了，滋阳城内有足够的力量，流贼和趁火打劫的混混才几个人。”赵进开口说道。

刘勇点点头，却又是担心的说道：“大哥，官军会追上来吗？”

“济宁那边打成什么样他们还不知道，何况流贼的威胁仍在，就那些官兵，守城都未必够，怎么敢追出来。”赵进笑着说道。

那边马冲昊走了一圈，来到这边，坐在刘勇的下首，笑着开口说道：“进爷、勇爷，咱们赵字营到底还是年轻，昨夜在王城动手的时候，应该是杀了不少老弱妇幼，家丁们都是不怎么舒服的样子，倒是那些蒙古出身的没心没肺。”

赵进和刘勇对视一眼，都是无奈的摇头叹气，赵进闷闷的喝了口水，开口说道：“这样的事情是不得不做，以后做得也不会多，不过心里不舒服是好事，如果滥杀屠杀成了习惯，人心狂躁，军纪约束起来可就难了。”

马冲昊笑着点头，却直接转了话题：“进爷，河南卫辉府潞王那边，咱们准备怎么处置？”

“又不是闹过的就要杀，那卫辉府和我们隔着黄河，不碍事，理会他们做什么。”赵进没好气的说道，马冲昊嘿嘿笑了几声，开口说道：“进爷，接下来，咱们徐州的局面就大了。”

“邹县徐鸿儒还在，济宁城也还没有拿下来，还没到十拿九稳的时候。”赵进淡然说道。

刘勇在一边沉默，他知道马冲昊这看似放肆的话，实际上是表示亲近，经过鲁王王府的杀戮之后，马冲昊的确是自己人了。

“大哥，鲁王和世子被杀了，朝廷会不会安排鲁王亲戚子侄继位，那样咱们所做的不就白费了吗？”

“不会，你以为朝廷愿意藩王这么多吗？皇帝愿意封自己的儿子和兄弟，那是自家的好处，对那些分出去几十年几百年的同族亲戚，却没那么好的心思，多一个藩王，朝廷就少拿多少钱粮，少一个藩王，就多拿不少，这个赚赔，上下都算得清。”赵进回答说道。

第983章在济宁的徐厚生

“进爷说得是，这藩王对地方上，对朝廷上都是麻烦，有这么个同姓亲族在，就不能不管，就要事事出头，想要含糊过去都难，毕竟这祖宗法度违背不得。”马冲昊接口说道。

“鲁王和王府的内宦属官都想要更多的田地，捞取更多的好处，这其实和咱们所想的一样，只不过徐州和兖州府紧邻，大家都把土地吞的差不多了，我们要扩张，他们要发财，彼此间必然有冲突，若是别的豪强就罢了，这鲁王王府直达中枢，动不动就用朝廷和官军压人，里里外外不知道给咱们造成多少麻烦，留不得。”赵进这话算是简单解释，为求隐秘，这次行动事先只有伙伴们知晓，临到发动的时候，才开始挑选家丁，凑起队伍，不过为什么这么做，赵进没有太多解释，这次算是提起。

“进爷别忘了，距离这滋阳城三十里不到，还有个曲阜县，那边可是有个衍圣公孔府，不次于王府的富贵权势啊！”马冲昊笑着说道。

衍圣公是一等国公，仅次于藩王的地位，所占有的田地产业甚至还超过了鲁王王府，也是山东最顶级的庞然大物，对马冲昊提起这个，赵进颇为不屑的说道：“一块牌位罢了，他衍圣公兼任曲阜县令，这曲阜知县的实权，就是他的地位，区区一个知县算什么。”

※※※

赵进率领队伍回到济宁城下的时候，没有引起什么惊动，甚至很多人不知道有这样的调动，在赵字营驻地边上的俘虏大营，现在已经空了不少，离开这几天中，流民俘虏被一队队的带向徐州和山东的交界处，他们会在那边短暂补充休整，然后有人会去南直隶的徐州和淮安府以及凤阳府宿州一带，有人则是会重新回到山东兖州府各处的田庄中，只不过身份已经成了徐州赵进的庄丁佃户。

没有人询问赵进做了什么，只是一开始就禀报政务，让赵进有些意外的是，徐厚生带来了王兆靖那边的消息：“王三哥那边讲，现在济宁西边和南边许多田地已经是大哥的产业，接下来接济安置，不如让俘虏们直接去这些地方，离着近，路上消耗的钱粮也少，就近安置还可以让这些人安心。”

“宁可多花钱粮，也不要让这些俘虏呆在本乡本土，灾荒战乱的时候，他们惶恐，自然听话温顺，如果太平温饱了，难免心思会多，不要不舍得花费，这些年咱们的积储已经足够多，局面扩大，接下来还会更多。”赵进做了决定，徐厚生连忙记下来。

徐厚生对这种文书的工作很喜欢，在他看来，这是做大事，为自己姐夫做大事，自家也有长大的那种感觉。

回到驻扎营地，这最要紧的就是俘虏的安置，徐厚生写完回信后封好，交给赵进这边用印，然后安排人送出，接下来才是谈到正事。

“这一次出远门，从海上到南方，感觉怎么样？”赵进笑着问道。

“不瞒姐夫说，出了这次门，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原来天下这么大……”徐厚生很是诚恳的说道。

本以为赵进的询问就是亲戚间的客套关心，却没想到赵进问的很详细，从船上打交道的那几个人，一直到澳门的风物景色，一一询问，这细致的询问让徐厚生又是高兴又是惊讶。

这次出海远行，尽管一路上行色匆匆，可徐厚生却感觉自己和从前不同，眼界开阔，胸怀指向也变了许多，本以为会和徐州这边格格不入，却没想到自家姐夫很理解自己的想法，谈论聊天，说到这时候徐厚生才有感悟，原来自己的姐夫一直就是眼界高远，不是姐夫理解自己，只怕是到现在，自己才勉强能够跟上思路，这种有知音，又能感觉自家见识心智提高，自然高兴。

徐厚生之所以惊讶，则是知道赵进没出过什么远门，那次去京师是仅有的一次了，其余大多数时候，都是以徐州为中心北上到济宁，南下到清江浦，从未超出过这个范围，可谈论起来，这洋面上和那些番人的勾当，却好像很了解，这让徐厚生想起那宿慧的传闻，难道自家姐夫真是什么星宿托生转世？

两人就这么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外面路易派人来请，离开军帐之前，赵进对徐厚生说道：“你以后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徐家的煤铁行当要管好，可也别总局限在这煤铁上，多看看海上，多看看南边。”

徐厚生连忙答应，他意识到刚才的聊天不仅仅是赵进的好奇和关心，赵进在聊天中一直在记录，徐厚生总算明白赵进这种奇怪的写法来自那里，倒是和番人的鹅毛笔很类似。

这一个多时辰对徐厚生的意义不止如此，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赵进从外面回来，不顾风尘仆仆，不顾那么多大事要处置，却和自己的妻弟聊了这么久，以后这徐厚生也要重视看待，或许进爷有多用自家人的意思，觉得这样放心？猜测种种，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在赵字营和城池之间的空地上，距离城墙几百步的地方，凭空搭建了一个土台，土台周围有木架铁架，还有散乱在地上的粗大锁链，牛马之类的大牲口停在百步以外，在那土台上有一门大炮，看着比赵字营随队的那些火炮，口径大出几倍，长度也是倍数，这等巨大的火炮，摆在那里就是震撼人心。

尽管只有一门放置在那边，却让人心生敬畏，除此之外，当日在济宁城下有威猛表现的那八门炮则是正对着东南角的城头。

“姐夫，这就是我在澳门那边买回来的十二磅炮，已经在徐州试射过来，炮弹炮药都是做好了。”徐厚生颇为自豪的介绍说道。

“大哥，这东西份量可是不轻，咱们用了二百多民壮和十几头牛，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个位置，大概对准了。”吉香兴冲冲的说道。

赵进走到跟前去，用手摩挲了下有些粗糙的表面，虽说样式和自家火炮差不多，可细节规制完全不同，这可是西洋船上的十二磅长炮，船只漂浮水上，能够承载更重的东西，所以船炮的重量长度都比陆上用的火炮要大，装药量也是超过，威力自然更强些。

“如果我们造出更好的炮架炮车，十个人，几匹马，就足以操控了。”赵进沉声说道。

“大哥出门这几天，这济宁城一直不怎么安分，前天还打开城门向外冲了一次，直接被堵了回去，丢了上百条人命，其余时候顺着城墙向外跑的人也都被堵住了，不过消息应该传出去了，邹县方向开始有人过来窥伺，被咱们的马队抓到几个，说是徐鸿儒那边派来的。”吉香解说这几天的动向。

赵进从架在土台上的火炮边离开，沉声问道：“有雷子的消息吗？”

这个问题让一干人的表情都变得沉重起来，陈昇、石满强和吉香都是摇头，赵进吐了口气，没有继续问这个，而是说道：“徐鸿儒那边怎么样？”

“说来诡异，徐鸿儒那边把攻打滕县的兵马撤回来了，撒在几处的兵马也都在向着邹县撤，也不知道是死守还是要和咱们决战？”吉香笑着说道。

以双方战力的差距，徐鸿儒没有一丝的胜算，他越是不动，败亡的可能就越大，可这徐鸿儒居然不逃，反而收缩兵马等着大战，这看起来可就是蠢了，赵进摇头失笑，想想和马冲昊议论过的那些事，还真是印证上了，这等太平时节的枭雄，一旦到了真刀真枪的关头，就不值一提。

“几位老爷，等下就要试炮了，请远避些。”路易怪腔怪调的喊道。

火炮家丁已经上前，开始洗刷炮膛，装填火药，赵进几人都是后退，赵进边走边下令说道：“第一团和第四大队上前，随时准备夺城，厚生你去写几封信，就说现在杀贼还算立功，如果等城池被攻破，那就视同反贼同党了，大香等下安排人用箭把信送进去。”

吉香连忙答应，又是开口说道：“大哥你刚回来，一定是疲惫，不如歇息歇息，这济宁城反正是砧板上的肉了，什么时候下手都行。”

“各路官军现在也该进入山东，咱们在这边的时间不多了。”赵进淡然回答。

此时在城下能看见城头，在垛口后面不少人探头探脑，赵字营的举动也没有瞒住他们，任谁都看到徐州兵马在垒砌土台，耗费人力畜力安放了一门大炮上去，这大炮可比城下大战那天的火炮粗大很多，不知道威力会有多大，可让众人纳闷的是，这炮没有正对着城头或者城门，炮口反倒是指向城墙东南角，那边不过是几个墩台而已，又不是城门这样的要害位置，真不知道为何。

至于对着城头那八门火炮，大家虽然在野战时候被这炮打的落花流水，可现在却不怎么怕，城墙高耸厚重，这等炮根本没办法打穿，大家躲在后面就好。

第984章重炮开城

已经在济宁城下安静几天的赵字营大队又开始动了，马队加大巡视城池的频率，第一团和第四大队则是列队开始向前，这让城头守军又是紧张无比，野战中这徐州兵马强大无比，不知道攻城会怎么样？

赵进和伙伴们都在盯着那火炮，只看到孟志奇和路易在那里催促忙碌，然后那路易挥动旗帜，有人上前点火，然后靠近火炮的所有人都是捂住了耳朵。

轰鸣一声，真好像是平地惊雷，不过经历过前几天那次大战，也不会觉得这炮声如何的骇人，只不过这一炮落空了，没有打中那东南角，就是远远飞出，砸在地面上溅起烟尘。

第一下居然落空，这让赵字营满怀期待的众人有些泄气，而城头上那些矮着身子躲藏的守军则是兴奋起来，在那里欢呼怪叫，做出种种挑衅的动作，路易和孟志奇倒是没有理会，他们两个人站在土台上瞭望片刻，又和测距的家丁交流，然后火炮家丁们又是开始忙碌起来，这门十二磅的火炮是千斤以上的份量，移动起来很是麻烦。

吉香和徐厚生在下面为赵进解说，说是这木架和铁架，还有刚刚加在炮身上的锁链卡簧，都是为了这门火炮特制的，也多亏赵字营有徐家这个煤铁资源，不然仓促间还真是做不好。

移动火炮花费的时间很长，这个过程其实有些无聊，赵字营这边除了火器营头全部待命备战之外，骑马家丁巡视不停，其他人都是稍息状态，而城头上的守军难得有了扬眉吐气的时候，旗号招展，怪叫挑衅，他们觉得徐州兵马花费这么大的工夫摆出一门火炮，第一炮却打空了，这肯定是吃瘪了。

没过多久，那门十二磅的火炮准备完毕，装填弹药，点火发射，这第二炮没有落空，准确的轰在了城墙东南角上，直接轰塌了一块，城砖粉碎掉落，里面的夯土也烟尘四溅，这一炮打出去之后，城头守军立刻是鸦雀无声，原来这门大炮的威力到了这个程度。

看到轰击的结果，赵进和伙伴们都是露出了笑容，赵进略抬高些声音说道：“就这么一直轰打过去，不用急，慢慢来就好。”

火炮家丁的士气，因为这一炮打中而大涨，命令传达过来，各个吆喝答应，开始忙碌不停，交代下来的事情不难，火炮发射频率一高，很容易炮身过热，炸膛的风险也就大增，何况这种没有炮架的大炮，每一炮开火之后，炮身炮座复位也要花费很多时间，不去理会的话，就谈不上什么准头，而赵进这个命令就是让他们从容轰打，又是不累，又有功劳在手，谁不愿意？

看到炮弹砸中城墙的结果之后，接下来也不必再看了，赵进和伙伴们回返军帐，快要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又听到身后传来的轰鸣巨响，远远看着，能看到济宁城墙东南角又是垮塌下来一块。

“这么打下去，东南角的城墙可以被彻底轰塌，塌陷后能有一个斜坡，到时候咱们可以直接攻入城中。”石满强很有信心的说道。

赵进却摇摇头，问吉香说道：“那信射进城了吗？”

看到吉香答应，赵进才开口说道：“我们终究还是人少，而且咱们赵字营的家丁野战列阵优势很大，可如果攻城上去，那优势就不见了，恐怕死伤不会少，这么做不值。”

没等伙伴们说话，赵进又是说道：“城内那伙流贼以为靠着城墙可以安枕无忧，咱们把城墙轰塌了，城内就该乱起来，我要看看这济宁城内会不会有变局，如果没有，再硬来也不迟。”

徐厚生在澳门买来的船炮，最大口径的就是眼下这门，如果能有十六磅或者十八磅的大炮，摧毁城墙就会更快更有效率一些，不过眼下这门十二磅的船炮，已经给济宁城头守军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开火的轰鸣已经吓不倒人了，可看着城墙东南角挨一炮就垮一小块，这才让人心惊胆战。

闻香教乱军上下这才知道火炮为什么要对准一角，因为那边是最单薄，最容易打垮塌的位置，要是对着城墙正面轰，一炮下去最多也就是打碎几块城砖，夯土散落，根本没什么大损伤，可城墙角就不同了，而且在这边可没有什么瓮城，打开之后，里面就是济宁城内。

赵进用炮击破城逼迫城内生乱的意图，自然也不会瞒着徐厚生和属下，那门十二磅的火炮还在轰打的时候，那些还没有去往南边的俘虏们被征发出来挖土修筑新的炮台，让城头守军心惊胆寒的是，又有新的大炮被从漕船上拖拽了上来，这样的大炮装到炮台上需要很多时间，可看着那已经快支撑不住的城墙东南角，谁心里也没有侥幸。

新运过来的几门火炮看着都没有先前那门大，可比起正对着东南角的那八门来说都要粗大不少，守军里面不少人都在哀叹，济宁城完了。

太阳就快要落山的时候，调整炮位的十二磅炮再一次开火，炮弹击中了那东南角城墙还算完整的部位，这一炮成了关键，东南角城墙塌了下来，破碎的城砖，已经被打散的夯土就这么垮塌滑下，在城墙角的位置堆出了一个斜坡。

这斜坡一出现，城头上的惊呼狂喊在城下都能听得见，按照预先的安排，那城墙角一垮，赵字营的第一团和第四大队立刻动作，开始缓缓向前，他们这佯动让济宁城的闻香教守军疯狂了，大批的人向着垮塌的那边移动，里面应该是早有预备，在那里搬运土石，想要堵住缺口，只要能堵住这边，那就攻不上来。

可赵字营的火炮不会答应，正对着东南角的八门火炮都已经抬高了射角，已经装填好弹药预备着，就在这个时候，次第开火，向着城头轰打，这个距离，想要准确不那么容易，但打在大概的范围内就足够了，每一发炮弹落下，溅起碎砖土石，都是杀伤，想要堵住城墙的人根本没办法靠前。

天色已经黑下来，赵字营没有继续前进，只是留着一队待命，其余的回营休整，马队留下一半值守，在这个当口上，闻香教乱军从其他各处冲出来可能很大，已经把他们逼到绝路上了。

这一晚炮声不断，那几门刚架起的火炮也参与到轰打之中，不过所有的火炮开火频率都不高，只是让守军没办法堵住那个缺口，等第二天天亮，一切就要见分晓，或者说，城内的闻香教乱军以为第二天天亮就要见分晓，这一声声炮响会让城内相关各方越来越绝望。

“要更大的火炮，在攻城的时候才有作用，你们看看现在，这么多门火炮轰打，其实没有给城头和城内的流贼乱军造成什么杀伤，只不过是给我们开出一条路，到最后还得是家丁用长矛和火铳定局。”赵进和伙伴们远远站着，交流解说。

※※※

雷财在这济宁城内已经呆了快有二十天，尽管赵进严令他留在临清州，可雷财自己却心焦的很，在这边负责打听各路消息，可山东大乱在即，自己却在太平地方隔靴搔痒，只能给徐州那边送些风传耳闻，这怎么能行。

开始闻香教各路攻破州县，整个兖州府和东昌府南部混乱一团的时候，雷财不敢乱动，那时候出来，死在半路上的可能非常大，当闻香教各路乱军汇集的时候，雷财带着几个心腹家丁，骑马从临清州出发，一路赶到了济宁这边，那时济宁还没有陷落，每日还会定期开放城门。

看着雷财他们几个骑马过来，再看看雷财他们的穿着打扮，济宁城防兵丁直接把人放了进去，骑着马，穿着体面齐全的衣服，气色又好，这样的人物怎么看也不会是闻香教的奸细，何况这几位出手还很大方，那些苦哈哈怎么明白这个！

不过进城之后，局势就是骤变，大队官兵来到，然后大队官兵吃了大败仗，那山东总兵连城都没进，直接带着亲兵部众逃之夭夭，雷财他们几人一下子被困在了城中，接下来就是闻香教再度围城，通过城内的细作散布各种消息，让济宁城内自乱阵脚，逼得那些漕运头目作乱开城。

闻香教乱军一进城，雷财他们就知道不好，出城这个事情不要想了，先在乱军之中保命才是最要紧的，而且谁也不知这些乱军会不会盘查，那是更大的危险，雷财几人连马匹都没要，直接带着细软跑出了客栈，却找了一处破庙藏了起来。

虽说闻香教进城后没有肆意妄为，甚至还对军纪有所约束，可死伤依旧不少，那些绝望穷苦的乱军流民，看到富足安宁的济宁城百姓，那里忍得住杀心，那些闻香教的老底子兵马，自觉的为教里拼命拼杀，来到这样富得流油的济宁，怎么也得要痛快痛快。

第985章雷霆撼人心

济宁知州和其余官员们，大多都是满门自尽，有的是全家服毒，还有的是砍死妻小老友再自行了断，不过事后看看，他们这么做倒是做对了，那些心存侥幸的济宁富贵士绅，往往都是家破人亡，家财被掳掠干净，男丁被杀戮，女眷被奸淫，还不如死了痛快，除了这些大户之外，小民们遭殃更多，护住家财妻女这个就不要想了，男丁都被闻香教抓出来，一部分编入本城的守备，一部分则是驱赶着去往邹县那边。

好在徐鸿儒的“旨意。”来得很快，这“旨意。”又是夸奖徐鸿举、夏仲进和护教天兵神军的功劳，又是严令他们不能肆意妄为，一定要维护好济宁城，保证和徐州兵马的决战，然后这还是大成兴盛神国将来的核心基业。

直到这个时候，济宁城才算是安稳了不少，市面上有了基本的秩序，不至于走在街上都要担心生死了，雷财他们从那个破庙跑了出来，那边已经不怎么保险，里面已经躲了不少人，闻香教乱军不是搜不到，而是懒得理会那边，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就有大麻烦。

雷财他们没想着出城，却用从前的关系，找到了市井江湖上的人物，这等人物都是地头蛇，身处地层，又是见风使舵的高手，平时和闻香教香众也有交流，破城之后，他们受到的波及最少，还在收买人口和缴获上发了财，这等人闻香教往往不会盯太紧，住处算是安全所在。

也是内卫家丁从前消息起了作用，雷财他们找到一家小窝主，这是为运河上水贼销赃的，他们没说自己是徐州赵字营的，而是说自己是临清州漕运上的，来到这边不小心失陷，愿意花钱托庇，等到能出城的时候为止。

雷财说出几个很有面子的人名，又拿出白花花的银子，这家窝主立刻拍胸脯答应下来，不过事情没那么顺利，当晚这窝主就纠集十几个手下准备谋财害命，兵荒马乱的，死几个人无声无息，谁也注意不到，不过雷财他们早有准备，跟着雷财的几个人都是武技好手。

一场打斗，结果那窝主和手下全被砍翻，雷财手下也折损了一个，留下两个战战兢兢的活口，其他尸体则是花了番力气，丢到了收尸队的门口，满城死尸太多，天气又开始热起来，闻香教再怎么折腾也得收尸焚化，不然满城疫病，不用打就死光了。

那窝主家里银子和粮食都不缺，在城内和其他处又没有太多往来，邻居都和这江湖恶人保持距离，很疏远，就这么隐藏下去可以藏很久，不过雷财很悲观，后悔自己没有听赵进的话，这样的冒进非但打听不到消息，还白白丢了性命在这边，事到如此，自保为先，附带着打听些消息。

这么留意着，雷财还真打听到了消息，这消息对城外无用，对雷财他们来说却是个机会，那些里应外合协助破城的漕运教众，尽管进城之后没有被波及到，可也没有受到什么优待，经常有人上门打秋风，还有那头目一等大摇大摆的闯入内宅，济宁城内漕运把总陈荣启的一个小妾，就这么被徐鸿举手下亲信看到了，居然就那么强要过去，还让这陈荣启出了一笔陪嫁。

女人被夺，还要搭钱送出去，陈荣启在济宁城也是头面人物，在闻香教内也有个会主的衔头，却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成了济宁城的笑话，这陈荣启表面很平静，任谁都知道他会如何的愤怒。

趁这个机会，雷财找上门去，说起来，赵字营云山行以前和这个陈荣启打过交道，当时这陈荣启客气的很，因为双方一起发财，没人会跟财神过不去，但雷财这次依旧很小心，绝不提什么徐州和赵字营，他是用临清李巡检的帖子求见。

临清李巡检也是山东漕运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和陈荣启的交情不浅，当日雷财来到这边，特意请求李巡检写了拜帖和书信，到时候要请这把头陈荣启帮忙的，却没想到这个时候用上了，雷财只说自己是在临清做生意的，请陈把总看到李巡检的面子上收容。

虽说闻香教都能欺负到门上，可这把总陈荣启比起济宁城内其他人要强太多了，最起码闻香教乱军不是上等头目也没资格来骚扰，那些大头目也不是专门盯着这一家来，不过陈荣启此时也没心情待客，只是让人将雷财安排到了客人居住的宅院那边，答应一旦有机会，就送雷财他们出城。

可接下来就没有那么多的机会，济宁城内的闻香教乱军为了出其不意，开始严密封锁，每日里关闭城门，能放出城的只有出城焚化尸体，收拾战场的劳力，连兵丁操练都放在城内，这时候自然没有什么王法可讲，稍有不对，就是杀人追索，雷财也不敢妄动，只能这么等着。

抽调男丁编入大军，上城守备，济宁城内人人免不了，这陈荣启好歹有几分面子在，家中男丁仆役不用出城，就在城头值守，连雷财几个人也不能幸免，也被抽调了两个人上城。

再然后，雷财他们就知道了徐州兵马大胜的消息，闻香教乱军大败亏输，退入城中之后，也知道人心不稳，所以比从前更加变本加厉的巡查杀人，然后重新编排队伍上城死守，反正济宁城内粮草充足，人力也充足，只要外面攻打不进来，有足够的狠辣手段压着，那就能守住。

在这个时候，雷财去找了这陈荣启，亮明自己的身份，这行动风险很大，这陈荣启当日是开门迎贼的主谋之一，又是漕运上的烧香教众，如果他没有被说动，很可能翻脸不认人，直接把雷财送到闻香教那边受死。

不过这等富贵人物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见识到了赵字营的威风，听说城外那摧枯拉朽的大胜，哪还有可能翻脸，反倒是对雷财百般奉承，直接请到自家内宅客房居住，在这等情况下，还摆了几桌席面，居然还让自家女儿出来敬酒，酒席上还哭出了声，说什么自己开门迎贼完全是被逼迫，不得已为之，心里一直向着朝廷官军，不过看到雷财脸色淡然之后又迅速改口，变成了心向徐州进爷。

这般局势，这样的态度，很多话就可以放开谈了，雷财说得很明白，能不能打开城门放赵字营进来，到时候保这陈荣启一个大功，可这陈把总却说得很明白，野战能胜，攻城则未必，城防严整，闻香教看着还能守住，万一里应外合不成，大家都得死在城内了，还是看看局势的好。

雷财也知道不能强求，就转而求其次，请陈荣启联络城内各方，集合更多的力量，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对这个要求，陈荣启却是答应了，他也需要更多的人来支持，眼下这个局势，想必也有更多的人来支持。

闻香教乱军在城内的作为已经丧失太多人心，得罪太多人，富贵士绅不必讲，下面百姓也是苦不堪言，甚至济宁城内漕运上那些信教的教众也都是如此，平时害怕闻香教的残酷杀伐，只能听从，可徐州兵马在城外如此大胜，又把这城池封锁，这就压不住了，陈荣启派人去联系，大家都是一拍即合，立刻勾结起来。

城内的士绅豪强，富贵人等，以及济宁城本城男丁编练的守备队伍，被说通买通的占去了一大半，可闻香教丝毫没有察觉，这就和赵进的评价一样，太平时节他们能察觉到风吹草动，手段花样众多，让人防不胜防，那是因为他们依托于朝廷官府和士绅们维持的体系，而一旦混乱起来，从前的一切都是不同，他们也没办法维持原来的组织，只能抓住能抓住的，这窥伺风声，安插眼线是做不到了。

勾连这么多人，却依旧没有人敢妄动，因为这闻香教乱军居然在城内又整顿出一支兵马，看着也有气势，走路整齐，颇有规矩，尽管雷财说这个是纯粹的样子货，可有这么个坚城圈着，谁也不敢妄动，万一不成，那可就是杀身灭门的大祸。

大家都在观望等待，雷财心中焦急，却也没有催促，因为他知道赵字营行事必有计划，大胜之后没有攻城自然是有他的道理，雷财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如果不是他坚决要求，恐怕讨好奉承的人要踏破门槛。

当城外新垒砌土台上的大炮开始轰鸣，济宁城墙东南角被轰塌之后，一切就是水到渠成了，这次不用雷财催促，那漕运把总陈荣启已经准备将南门打开，迎徐州兵马入城，按照他们的说法，城外进爷已经送信催促了，再不开城那就是不知好歹。

雷财当然明白，之所以这么着急动手，是因为这坚厚城池已经不能作为屏障，闻香教乱军最后一丝依仗也没有了，城内的士绅豪强们自然可以放手施为。

第986章开了

火炮声稀稀落落，却是一夜不停，东南角的城防彻底被打垮，这一发发打进来的炮弹就是让这个口子没办法封堵，尽管知道必败，可闻香教乱军还是在那里集中了大队人马，准备和冲进来的赵字营兵马决战。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个安排却让其他几处城门相对空虚，给济宁上下动手提供了好机会，就在天光初露那一刻，不管城内城外都是疲惫困倦，最放松的时候，济宁城内各路纠集的千把人马开始冲向南门，闻香教乱军在城内的作为已经天怒人怨，沿途声势浩大非但没有惊动什么人，反倒不断有人跟着加入，等到南门那边，已经差不多三千上下。

各家青壮，花大钱请来的亡命徒，还有收容的溃逃官兵，还有江湖人等，鼓噪吆喝着冲了上去，闻香教乱军的核心底子还有那些护教神军，都在城外被彻底打垮了，城内维持的不过是个样子货，杀人恐吓威压还能做，一旦发现自己压不住了，信心也就崩溃，再也没有办法维持。

本来城内起乱的各方也是心虚，生怕闻香教大队人马汇聚过来，可双方一交手，守城的流民根本没有丝毫战意，就那么节节败退，几个督战吆喝的反倒是被自家人砍杀在地，不由得士气大振，很快驱散了南门这边的闻香教守军，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从济宁城征发的民壮跟着闹起来就不必说了，居然连流民出身的闻香教乱军也有跟着反正的，局势好似雪崩。

有人杀上城头，在城门楼那边高举信上约定的白旗，大声挥舞吆喝，而其他人则是拼命的搬运堵住城门的各种沙包土袋和障碍，本来担心这个时候乱起来，城外徐州兵马一时没得反应，还是雷财告诉他们，既然信上说明，那就一定会做到。

果真如此，这边白旗摇动，城下的赵字营各团各队立刻开始动了，南门变乱已经惊动了城内闻香教各方，在这个时候，也是派人从城内从城头各处敢来，要把这城门重新封堵住，可就在这形势即将危急的时候，东南角火炮轰鸣先是密集，然后停下，却听到鼓声和唢呐声响起，在那里待命的赵字营家丁开始向前逼近。

这边城门一时还未必被打开，而那边随时可能攻入城中，闻香教的力量立刻被分散开了，东南角缺口有大队徐州兵马逼近，而这南门前，徐州兵马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城门处的护城河早就被填平了，火铳家丁和弓手冲在前面，对着城头，随时准备开火掩护，而第二团，亲卫队和第一大队、第四大队都已经向前靠近，马队分为三部分，一部分封锁监视其他城门，一部分跟随大队，还有一部分原地戒备。

在城外能听到城内的狂呼乱喊，终于看到那城门一点点向内打开，即便是严整如赵字营，也是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济宁城被打开了！

就在济宁城南门打开这一刻，济宁城闻香教各方的抵抗彻底崩溃，没了这城墙的遮蔽，他们在徐州兵马面前更是不值一提，赵字营各团各队入城后迅速的分解成一个个连队，以连队为单位沿着街道快速行动。

“投降不杀，抵抗者格杀勿论，烧杀抢掠者视同邪教乱贼，格杀勿论，阻挡赵字营行动者，无论官民士绅，视同邪教乱贼，格杀勿论！”赵进的命令很简单也很容易执行。

第二团冲入城内，赵进在马队的拱卫下进入了城池，把总陈荣启一干济宁城内残存的头面人物，都是战战兢兢的在城门处等待，看到赵进出现，所有人都是跪在了地上，只有雷财站在那边，神情颇有些忐忑。

赵进看到雷财之后，却是翻身下马，走到雷财跟前，拽着他回到坐骑那边，用力将雷财扶了上去，此时不管是赵字营上下，还是济宁城内投降反正的豪强士绅，都抬头看过来，赵进指着雷财大声说道：“这是雷财，这是我的兄弟，这次平定济宁，他有大功！”

听到他这么说，情绪激昂的赵字营家丁又是欢呼起来，而陈荣启一干人则是重新重重磕头下去，原来这貌不惊人的矮个子，在徐州的身份这么贵重。

被赵进这么当众夸赞，雷财有些手足无措，刚要说话，却看到赵进瞪着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再这么不听号令，任性胡来，你就跟着二宏那边管金库去！”

这训斥压低了声音，其他人是听不到的，可听到这个的雷财，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强忍着说道：“是小弟莽撞了，险些耽误大哥这边。”

赵进拍了拍雷财的腿，转身大声说道：“你们这次都有大功，赵某不会亏待有功之人，徐州也不会亏待朋友，现在还没到喝酒庆祝的时候，这城内还不安静，各位回去安抚邻居和地方，让他们老实呆在家里不要乱动，要有什么危险，立刻找我们帮忙，我们也需要你们帮忙，到时候不要推辞。”

“请进爷吩咐就是！”下面参差不齐的回答说道，偌大个济宁城，想要尽快控制住，仅凭赵字营的兵马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依靠这些本地土著协助。

不过这个时候让他们帮忙，哪怕让他们出钱出粮出命，他们都是心甘情愿，唯恐不用自家，因为这时候用了，才说明既往不咎。

把总陈荣启这等济宁豪强手下众多，带路帮忙的事情自然有人安排，对陈荣启来说，巴结好赵进才是最要紧的，其余个人也都是打差不多的主意，不愿意离开城门这块。

在这个当口，赵进也是从善如流，就在城门这里停驻，陪着济宁城内开门的这些人周旋，还特意划拨几个连队去保护在场各位的宅院家属，这让陈荣启等人感激涕零。

在这个时候，战斗没有停止，反倒变得激烈起来，在济宁城墙的东南角本来就堆了闻香教的大队人马，一看到赵字营进城，他们也知道万事皆休，只有逃跑和投降两条路了，偏生大队人马人数太多，即便有人想要投降，也不敢出声，只能这么选择突围这一条路。

而在赵字营已经进城的状况下，突围的唯一通道就是被轰塌的那个斜坡，死里求生，只要从这边跑出去，那就是出城了，到时候哄堂大散，徐州兵马肯定是抓不住的，要是回到城内，那就等着被瓮中捉鳖吧！

一干人闹哄哄的向外冲，看着声势惊人，可外面还有八门火炮在瞄着，大队人马刚一露头，火炮轰鸣，立刻把冲在前面的人打垮了，炮弹落在砖石上碎片飞溅，杀伤还要超过平地上的开火，而且第一团那严整阵列就摆在下面，冲出去还要和这支强兵放对，谁有这个把握。

第一次突围没有成功，这队人马直接就是崩了，闻香教乱军带队骨干有些是从徐州回来的团练，当时侥幸跑回城内，在这时候，勇气和战意都是全无，他们和其他闻香教部众不同，徐州行事的规矩他们大概了解，知道如果投降了还有活路，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跑出去的可能，投降的话可以说了。

有人提出投降，那闻香教老底子出身的死硬教众不答应，还要清理门户，诛杀叛教教众，哪怕是突围之前，他们还是能压得住场面，彼此裹挟牵制，谁也不知道自家是不是少数，可在这个时候，勇气丧尽，人心崩散，要投降的已经不是少数了，想要诛杀叛教教众，马上就是引起火并，双方就在城头厮杀起来，他们没有明确提出投降，下面的火炮自然不会听，赵字营的火炮家丁抬高射角，将火炮移动，愣是把炮弹打上了城头，火并双方死伤惨重，都顾不得拼命了，都是向着城下跑去，继续火并的人不多，更多的是溃散入城中。

陈昇没有急着率队登城，第一团在城外还需要随时备战，堵住从其他各处冲出来的闻香教乱军，不过到了这个局面，也不必太过死板，陈昇安排了四个连队从那斜坡缓缓上城，当四个连队的家丁站在济宁城城头上的时候，那些火并逃窜的人都是停了手，直接跪地请降。

火铳连队进城之后，和长矛连队不同，他们不能单独行动，而是和长矛连队配合，一个连搭配一个连这样动作，一百支火铳配上一百根长矛，在这济宁城的各条街道上已经算是杀鸡用牛刀了，所以只是在最主要的几条街道上扫荡，在这些最主要最宽敞的街道上，也会有闻香教纠集的残存力量。

孟志奇带着一个火铳连队和一个长矛连队，就在济宁城南门正对的那条街道上行进，城池都有差不多的规制，平原城池的南门和北门，往往就是中轴线所在，这条线上会有城内最宽最直的大道，城内官府和各处要紧地方也会分布在这条大道两旁，可以想见，闻香教乱军想要纠集力量抵抗也会在这条街道上。

第987章立功心切

为求保险，孟志奇在出发前特意请求配属三十名弓手，以备随时的反应，按照赵字营的规矩，孟志奇名义上虽是连正，可位阶却高于普通长矛连队的连正，只有亲卫队和各团第一连的连正以及马队第一连的连正和他平级，带出这两个连，都是归他指挥。

这条街道上只有这两个连队，不过在相邻街道上有其他连队和马队行动，求救求援的话，不用一炷香的工夫，立刻就会过来支援。

赵字营临战都是雄狮搏兔的心态，哪怕有绝对的优势，哪怕做了万全的准备，也要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大意，战场凶险，稍有疏忽就有可能出现死伤，赵字营就是要避免这个疏忽。

不过一路向北行进，却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赵字营的家丁排列着整齐的队形向前行进，弓手们跟随在队伍两侧，警惕的看着街口巷口，连墙头和屋顶也不放过，如果有人敢露头偷袭，他们就立刻开弓射箭。

可济宁城内的百姓此时那还敢出门，都是乖乖的躲在屋子里烧香念佛，召集男丁拿着器械，把女眷脸上涂黑，唯恐遭到兵灾，至于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闻香教乱军，看到这么严整的阵型队伍，手中长矛闪烁寒光，身上穿着铁甲，杀气森森模样，哪还有什么拼命作战的念头。

能跑的都是逃跑，可各条主要街道上都是赵字营的连队，小街小巷则是有济宁本地豪强组织的私兵和临阵投降的本地乡勇，去哪里逃，有人自以为聪明，翻墙进入民户，闻香教乱军控制全城的时候自然可以，一个人进去都能肆意妄为，可眼下这个局面谁还怕他们，落单进去，哪怕是手里拿着兵器，遇到青壮男丁多的，直接就被打死在院子里，或者招呼外面的徐州兵马进来杀贼。

最正确的反应就是跪地投降求饶，把武器丢出去，乖乖的听从安排，在每个扫荡城内的赵字营连队后面，都跟着专门收拢俘虏的本城乡勇团练，抓到后自有安排，如果这次是官军进城，只怕是挥刀不停，人头滚滚，连济宁城本城百姓都要大开杀戒，这些日子的确是受够了，憋了满心怨气，不过城内人物也知道赵字营要得是活口人丁，所以知道该怎么做。

“孟连正，在济宁知州衙门门前，有大队流贼结阵，几位连正商议，大伙是不是在前面汇合，结队把他们打垮掉，大伙说这个事没必要惊动各位爷了！”过来说话的是一位马队连正。

街道上此时也没什么人，远远看过去，的确能看到有一队敌军在那边，远远看过去，这闻香教乱军的队列颇为严整，似乎也是赵字营方队的模样，孟志奇皱眉琢磨了下，却是开口对那骑马家丁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打马自去了。

等那人一走，孟志奇立刻和长矛连队的连正商量说道：“咱们别等后面的人了，咱们两个连去把这一队敌军吃下来！”

按照规矩，孟志奇可以直接下达命令，但他这个计划有些冒险，还是要取得共识才方便行动，听他这么一讲，那连正愕然，有些为难的说道：“看着那边也有千把人，咱们这二百多号人过去，是不是风险太大。”

“那千把人顶个毬，就知道拿着杆子死站那里不动，咱们这边可是有一百杆火铳，再说了，那边地方就那么大，能和咱们面对面接战的也就是两个连，怕他作甚？”孟志奇压低声音说道。

看着对方没怎么被说服，孟志奇有些焦急的说道：“要是十个连聚起来，那打垮了他们还有什么功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咱们两个连吃了他，这才显出本事来，你信不信，这次打完回去，咱们赵字营又要扩军了，功劳要紧！”

连正都是赵字营核心骨干了，他们知道赵字营的行事风格，而且孟志奇常在赵进身边，得到的消息想必也很靠谱，那连正略一迟疑，咬咬牙说道：“那就赌一次！”

听到这话，孟志奇咧嘴笑了，拍着胸脯说道：“胜了功劳平分，败了就是我的。”

“最多也就是打不赢丢脸，怎么可能败！”那长矛连队的连正倒是清醒的很。

孟志奇笑着点点头，回头吼道：“检查弹药装填，检查火绳，列队向前。”

火铳家丁们立刻开始检查火铳里装填的弹药，然后开始在拿着引火罐那边开始点燃火绳，不停的吹着，让火绳保持燃烧，身后那连正也开始吼叫着发令，长矛家丁开始重新列队，恰好能把这街道排满的横队，弓手们倒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到时配合掩护就好。

整理准备完毕，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向前小跑前进，跑的速度并不快，随时准备停下战斗，他们开始向前急进，远远的那支闻香教乱军队伍已经开始骚动了。

和孟志奇判断的差不多，在敌人没有靠近之前，闻香教乱军这像模像样的方阵根本不敢乱动，生怕乱了阵型，等到接近过去，才听到乱军头目在那边发号施令，可随着靠近，能看清楚那些乱军士卒脸上的绝望，甚至还有丢下兵器就跑的，不过这闻香教乱军方阵周围都是拿着朴刀的督战头目，跑一个杀一个，居然还能维持住。

“七十步，分前后两队，两轮齐射！”孟志奇高声吼道，眼前地方已经变得宽敞起来，这里正是济宁知州衙门前面的空地，眼前列阵的敌军怕是有一千几百。

听到孟志奇的命令，火铳家丁迅速的展开，就在距离敌阵七十步的时候停下，闻香教乱军的阵列又是骚动，可还是在狂喊威逼下稳住，五十名火铳家丁一队，分为两队，列好阵型就是齐射开火，火绳滑膛枪的准头有限，可闻香教乱军站得密实，又是在射程之内，只要把枪口对准敌人的队列就好。

五十支火铳的齐射，威力足够大了，又是两轮连续，面前还算整齐的闻香教阵列好像被大锤砸中，猛地凹陷了一块下去，地上躺倒了死伤，几十名弓手快步向前，他们要护着火铳家丁，让他们足够安全的装填弹药射击。

“装填弹药，再齐射一轮，长矛家丁准备冲锋！”看着场中的局面，孟志奇调整战术，对面的闻香教乱军阵列已经绷不住了，没等头目催促，有人就呐喊着向前冲来，但这么密集的队伍，还要跨过死伤的同伴，一时间冲不到跟前，跑得快的直接被弓箭射杀。

火铳家丁忙而不乱的装填弹药，很快就是完成，略微对齐了一下阵型，又是齐射开火，这一轮打完，也不看前面战果如何，直接向着两侧闪开，身后的长矛连队已经平矛前指，呐喊着冲上去。

可战斗就在这齐射开火后结束了，这次齐射又是重重一击，还有勇气冲上来的闻香教乱军士卒纷纷倒地，后面的阵列再也维持不住，哄堂大散，督战的闻香教头目砍杀一个，随即就被更多的人戳死踩死，整个队列就这么彻底散掉，到最后那些头目也只能跑，不跑的话就要被赵字营的长矛刺杀了。

刚才还像个样子的闻香教乱军方阵溃散无地，到处是乱跑的流民，刚才四处还有走投无路的乱军流民过来聚集，现在只有逃跑乱窜的人了，孟志奇脸上全是笑意，高声喊道：“投降不杀，跪地不杀！”又招呼大家和他一起喊。

当这个喊出来之后，彻底崩溃的闻香教乱军流民各个跪地，没有一丝胜算的战斗谁也不想打下去，大家也不想死，既然徐州兵马给指出一条活路，那都立刻乖乖照做。

直到这个时候，其他几个连才赶过来，一看到战场，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几个连正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不过这个算是规则之内的做法，大家也只能笑骂孟志奇手快，又过了没多久，就看到两门火炮被拖了过来，不过这个时候也是用不上了。

看见两门火炮，跪在地上的闻香教俘虏彻底死了心，甚至还有几分庆幸，多亏败的这么快，如果相持的时间再长一点，对方直接用炮轰打，那下场可就更加惨烈了。

这济宁知州衙门济宁城的中心了，因为济宁城富庶繁华，即便官场上有不修官衙的传统，可这里规制依旧足够大，足够气派，高墙大院的模样，只不过这样的规制对于赵字营来说就是危险，天知道闻香教乱军会不会在这里负隅顽抗，长矛家丁在这样的宅院里可不是那么容易施展。

几个连正合计了一下，决定按照操典里的小队行动，长矛、刀斧和火铳弓箭编组行动，二十人一组，披甲家丁在前，一个个屋子，一个个宅院的搜索，还特意把闻香教乱军所用的朴刀收集起来，这个在宅院肉搏中更好用。

刚才功劳被孟志奇这边占了，那贼酋可能就藏在这宅院里面，抓住了就是大功，这时候谁也不肯落后，各个摩拳擦掌的预备，一队队家丁就这么被编组出来，由连正队正们带着，直接开了进去。

第988章筛查过网

本以为会遭遇死战血战，一个个院子，一间间屋子的厮杀过去，没曾想进去之后，只看到惊慌失措的女人和孩童，这衙门里只剩下闻香教头目抢掠来的女人和孩童，能看到各间屋子堆满了财物，不少金银细软上还都沾着血，那些女人也都是备受蹂躏的惨状，可想而知这些闻香教的头目到底干了什么。

对女人财货，赵字营自有军纪，将这些宅院里的妇幼赶出去，装满财物的屋子封存，各个小队咬牙切齿的搜寻，恨不得掘地三尺，但是闻香教乱军的头目们，甚至头目的护卫们都一个也不见，整个知州衙门对赵字营来说是空的，各个连队如何能甘心，一边派人询问那些妇幼，一边去请内卫队的家丁过来看，这里有没有密道地窖之类的。

不过，这懂行的内卫家丁还没过来，就已经询问出了结果，徐鸿举和夏仲进一干人就在城门被打开的时候，一方面喝令手下去决战，一方面却把值钱的东西收拾了，换上城内百姓的衣服，偷偷逃了出去，现在不知道藏在谁家，偌大济宁城，这还真是不好找。

差不多刚过正午，摊派到城内各家的午饭已经开始准备了，而城内也安静了下来，任谁都想不到会这么快定局，连陈荣启那些大户都做好了准备，大凡这兵马进城，要和敌军巷战厮杀，然后还要自己快活发财，连带着还有本城的地痞无赖跟着趁火打劫，少不得要大闹一场，怎么也得两天三天，能早日把闻香教这伙人赶出去，大家也就忍了，不过让家人做好预备，关键时刻或者抵抗或者躲进地窖之类的地方。

可他们都没有想到，徐州兵马做的这么有秩序，在这个时候，街面上已经基本安静，只看到大队大队垂头丧气的闻香教乱军流民在监视下向外走去，城外赵字营已经建了收拢营地，这些人都是要作为战利品的。

有趁火打劫的本城地痞无赖都被徐州马队杀了个干净，更让济宁上下惊叹的是，这徐州兵马还真是做到了令行禁止，秋毫无犯，除了肃清敌军流贼之外，没有人擅闯民宅，没有人掳掠财物，这可是连官军都做不到的，他们称赞高义，却没想到是因为各级连正队正以及内卫家丁盯得极严，谁手脚不干净，谁违反规矩，事后可是有严厉的惩罚，正是这严惩，才如此令行禁止，严肃规矩。

让济宁上下感叹惊讶的不止是这军纪，还有这神速的动作，本以为徐州兵马从南面入城，流民乱军必然会有人从其他几处逃走，没曾想大队入城，马队立刻控制了几处要道，又有人肃清城墙，然后在街道上扫荡，那么多闻香教流民乱军都成了瓮中之鳖，任由宰割。

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强悍，可以让人想到很多，让人知道该如何做了，从前听说过徐州赵字营很多事，知道他们打败过官军，平定过流贼，可那都是耳听为虚，听到了也不怎么相信，觉得太过离谱稀奇，今日里亲眼见到，才知道当真是这么强，搞不好比想象中的还要强大，在这样的强大强悍面前，大家自然明白怎么选择取舍。

这济宁城算是光复了，大家总算不必被那些丧心病狂的邪教妖孽欺凌，可陈荣启一干人却说不上喜笑颜开，赵进也不瞒他们，说是平定济宁之后会尽快离开，原因大家也能想到，官军大队快要到了，徐州这些团练乡勇总得避让，或者说大家面子上要过得去。

可赵字营这么一走，却留下了很多麻烦，比如说今日闻香教大队人马或死或降，全盘崩溃，可却有许多闻香教乱军余孽藏在城中，徐州兵马在，他们肯定不敢妄动，可赵字营一走，凭着城内这些团练私兵之流，如何控制得住局面。

“二日之内，我会肃清济宁！”那年轻的进爷这样承诺，大家表面上感激谢过，可心里怎么敢信，偌大城池，你兵马还不过万，怎么能挨家挨户的肃清……。

大家表面上奉承，私下里却联络，说是不是凑出一笔钱粮来留下赵字营，等官军来到之后再走，反正有本城父老周旋，怎么也可以留几分情面，出头请求的任务就落在陈荣启身上了。

不过漕运把总陈荣启找不到机会说话，因为这些徐州年轻人做事当真紧锣密鼓，不留一点闲暇，城内各处战斗才结束，俘虏们刚刚关入营地，就下达命令，要求知州衙门的吏目捕快差役以及不在编的各路白役都要来衙门汇集，然后还通过陈荣启这边放出消息，本城江湖市井中人也要过来报道，同时命令陈荣启一干人将手里的家丁私兵交由赵字营指挥。

把手里的力量交出去没什么，看到赵字营的威势之后，手里这些人就和没有一样，指望不上，大家都是配合，只是没想到赵进的那两道命令十分严厉，吏目差役、江湖市井中人，夜半之前不来报道的，一概视同通贼反叛，格杀勿论。

这到底要干什么，大家都想不明白，不过赵进命令里透出来的杀气却让大伙心颤，忙不迭的帮着传递散布，除此之外，赵字营还用大车拉着人，上面敲锣喊话，就是要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赵字营的强大不仅仅是陈荣启这等济宁士绅豪强看到，那些躲藏在家里的吏目差役，和那些捞到便宜的江湖市井中人也都是看得清楚，尽管不知道赵字营要做什么，可心里没鬼的都是急忙过来报道，说明自己住在城中何处，以及各种消息。

济宁城的四处城门只开南门，现在只有俘虏不断的被押送出城，以及前些日子的俘虏进城收拾尸体运出去焚化，马队的三分之二放在城外机动，第一团用来镇守俘虏营地，此时的运河上已经忙碌无比，一条条漕船到达，卸下各种物资，漕船上还有徐州各种力量，云山行的掌柜管事伙计，出身于山东之外的各路团练都是来到，他们就要将这些成千上万的俘虏甄别带走，还要在这济宁城内扎根开店。

当夜，赵进谢绝了城内大户的宴请，任谁也知道去了之后，除了珍馐美味之外，还有娇娘美色，但赵进没有理会这约请，他的晚饭依旧是和家丁们一起吃，只不过加了些城内富贵人等所送的鱼肉，晚上就和马队、火器连队在知州衙门之外扎营住宿，同时要求济宁士绅豪强纠集的民壮们轮班值夜。

这等质朴作风让济宁城内已经习惯了浮华的富贵人等感叹，让真正聪明的人若有所思，同时，赵进让城内的民壮团练驻守，这安排表现出的信任让大家都是宽心了，赵字营太强太威风，实在让大伙心惊胆战，就怕突然翻脸动手，那大家只能任其宰割。

以知州衙门为中心，亲卫队、第二团、第一大队、第四大队分居济宁城四个方向扎营驻守，夜间宵禁，马队步队巡街，遇到游荡者格杀勿论。

这些安排都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是听从，只不过那些来报道的吏目官差，江湖中人，各家家丁私兵之类的，却是莫名其妙，过来之后登记造册，却不让回家过夜，尽管也有饭菜供应，态度也还算和气，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四处城门都已经关闭，赵字营各处都开始生火造饭，然后驻扎在城池四方位置的各团各队过来领人，家在何处，常在何处办差，常在何处活动，符合一个或者几个条件，就跟着过去，就这么一队队的把人领走，然后骑马家丁开始奔行城中，发布命令，所有人不得离开家门，不然按照触犯宵禁处置。

陈荣启等济宁城内的士绅豪强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弄不明白要做什么，难免会有人猜到赵进和徐州兵马要开始洗城大掠了，心惊胆战惶恐不安，可却没有一点的办法，也有人在那里暗自咬牙发狠，这年头官府指望不上，等这次劫难挨过去，自己要去起个大庄子，养他几百号青壮，到时候也威风起来。

赵字营各处都开始行动起来，城内各个交通节点，都放有几十名长矛和火铳混编的小队，几处交汇要点，还有火炮装备，骑马家丁全城游动机动，在房顶高处，也有人张弓搭箭站着瞭望，然后其余家丁按照一队十人分开，在济宁城内那些官差吏目、江湖人等以及豪奴家仆的率领下，开始挨家挨户的搜查，任何一处都不放过。

这搜查十分细密，每间屋子都要查看，全家人只有女眷不必抛头露面，老人、男丁和孩童都要上街，要临近三家彼此辨认确认，如果有说不清楚来历的陌生人，就立刻抓起来，闭门不开自然嫌疑重大，往往会调集几队冲开搜查。

第989章这是你的大功

如此筛查下来，那些藏在民宅里的闻香教流民全部被找了出来，若有抵抗，自然是格杀勿论，还有人想要逃避，趁着搜查这边就翻墙入户，可此时除了赵字营的家丁外，全城禁止上街，街口有人站岗警戒，房顶上有人瞭望，街道上有骑马家丁巡逻，这些想逃想躲的反而更快被发现。

而且他们在城内的时候，的确把济宁百姓糟践苦了，根本没有人可怜他们，更不愿意收容，在兵刃威逼下屈服，可一有机会就要向赵字营通风报信，告诉他们自家藏着流贼。

这搜查没有什么例外，不管你是什么文人士子，富贵豪强，又或者什么酒楼青楼，也不管你昨日有没有应赵字营进城，女眷内宅不会进去，但能看的一定要查看明白。

这真可以说是天罗地网了，济宁城内百姓都要呆在家中，这就保证了所有人都被分割在一个个宅院里面，一旦跑动就会被赵字营发现，可不跑动就只能束手待毙。

且不说百姓们不会包庇，带路的那些吏目差役、江湖中人、豪奴家仆都是地头蛇，他们眼睛毒得很，更有在徐州兵马面前邀功表现的心思，稍有不对都会被他们发现，各处根本藏不住人。

大军会战被摧枯拉朽，守城被大炮轰破，巷战被轻易扫荡，藏匿各家的闻香教乱军信众早就心丧胆寒，没有任何战斗的意志，被发现之后都没什么抵抗，乖乖束手就擒，但依旧有死伤出现，不是赵字营动手，而是被他们威逼祸害的百姓忍不住。

徐鸿举和夏仲进以及他们身边护卫三十余人是在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中被发现的，这家大户满门上下都被杀了个干净，被发现的原因也很简单，大门紧闭，不肯打开接受盘查，然后带路的本地江湖人自告奋勇的翻墙进去，还被院子内的人杀死，这直接引来了一个连队的家丁。

撞开大门后，披甲家丁平端长矛列队向内推进，有那自恃武勇冲上来的根本没办法靠前，直接被长矛刺杀，等到更多的人涌进院子，那就更没什么抵抗可言了，夏仲进武技很是出色，手持朴刀逼退了两拨家丁，然后被五杆火铳打死在客厅内，徐鸿举也是拼死一搏，可身上中了两箭，站不住，拿不住，只能束手就擒。

“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徐鸿举咬牙切齿的发狠说道，满脸坚贞不屈的表情。

赵字营的家丁已经问出了徐鸿举的身份，贼首居然在这里，济宁城内的带路人等各个眼睛发光，这等活口可是代表着大功劳，送到进爷面前还不知道会得什么奖赏，没想到领队的连正直接抽刀走过去，看着就要杀人。

别人纳闷，徐鸿举却慌了，在那里吼道：“我是中兴福烈皇帝的亲弟弟，我是徐鸿举！”

“进爷吩咐，见到就杀了，没什么可问的，也没什么好理会的！”那连正淡然回答，然后手起刀落，这徐鸿举临死之前还是满脸不甘。

有那心思通透的倒是能猜到这徐鸿举所想，自己就算身死，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也算一方豪雄，怎么也得面见赵进，大义凛然的痛骂几句，满是英雄气概的赴死，日后江湖上提起也会竖起大拇指，可现在这样子，对方并没有高看一眼，和街上那些求饶逃跑的普通流贼没什么区别，自然觉得被瞧不起了，心有不甘。

在济宁城内各路人物的眼中，这徐鸿举的确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闻香教没有作乱的时候，徐鸿举来到济宁城，那是要被当做第一等的贵客来接待，等闹成这么大的乱子，好歹也是反贼的顶级头目，没想到赵字营这么看不上，那徐州兵马到底到了什么程度，稍微多想想都觉得震撼异常。

这边发现了徐鸿举和夏仲进，其他闻香教的大小头目也都是被发现，没有什么活口拷问，都是死路一条，不过也不是弃之不理，脑袋还是被砍下来用石灰大概处置下，这个还是有用处的。

这样的筛查一直持续到快要天黑，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筛查已经到了尾声，这样的搜捕是越到后面越快，何况赵字营还不断派人敲锣巡街，许诺投降不杀，很多人都是主动走出来的，到了这个时候，昨日还担心不已的济宁上下都是放下了心，同时也都是瞠目结舌，这么筛过一轮，即便城内还有漏网之鱼也掀不起风浪了，本城团练青壮自己就可以平定。

天黑之后，第一大队和第四大队也是出城驻扎，那边的俘虏更多了，拣选看押需要更多的人力，第二团负责城防，亲卫队拱卫赵进一干人，济宁上下除了震撼还是震撼，他们从没见过如此有规矩的军队，从攻破济宁，到沿街搜查，这都是发财痛快的好机会，可每一名家丁都是规规矩矩的做事，没有人滋扰百姓，也没有人中饱私囊。

若放在平常，这样守规矩的营头反会被认为没血性没战力，可城外城内这尸山血海的残酷杀戮摆在眼前，谁又敢说徐州兵马不强，震撼之下的济宁士绅豪强还有书生百姓们都想到了一些不敢想的事情，心思活络的已经有了更远的打算。

且不说豪强士绅人等纷纷要求见赵进，要出钱出粮劳军，颇有些身份贵重的人物要把自家妹子和女儿送给赵进做妾，还有要送自家子弟去徐州做事的，书生士子里更是有献计献策，彰显自己有治国平天下之术，不过大都是秀才，有举人功名的，又没有在这次闻香教破城中被波及的，则是羞羞答答的写信或者派人，先表达自己的善意。

对这些，赵字营表现出客气但是冷淡的态度，钱粮接受，子弟从军再议，其他的一概不理，而且对于这自觉身份不低要求见面谈的，也都是不见，济宁上下也是无可奈何，大家甚至连恼怒的心思都提不起来，赵进的确有这个资格不见大家。

城内纷纷嚷嚷赵进都没有理会，他在和徐州参将周宝禄面谈，两人就在陈荣启的一处别院内，本来应该是花香阵阵的院子内却有一股难闻的石灰药材味道，若是细心些还能闻到臭味，因为院子内摆放着一个个敞口的木盒，盒子里放着用石灰药材保存的首级。

“周大人，从徐鸿举向下共七十六名流贼头目首领，他们的脑袋都在这边，战死流贼的尸首都被焚化，首级也被留下差不多能有几千颗的样子，俘虏也会留下两千出头，济宁上下也都明白得很，最起码官面上会说是周大人你率领徐州兵马平定的乱局，你属下三千兵马已经在开拔的路上。”赵进侃侃而谈，他身后站着吉香，吉香脸色有些不满，看向周参将的眼神也很是不善。

周参将没理会吉香的反应，他身架已经有些佝偻，鬓角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这也就是两年光景，从前的周参将可是标准的武将模样，壮硕高大，须发不见一丝霜色，从前那股威猛更是不见，反倒多了几分憔悴，看起来就是个老人样子。

听赵进说完，周参将客气的欠欠身，略一琢磨，禁不住失笑说道：“赵保……公子这是送了老夫好大功劳，等兵部核实了，老夫少不得有个总兵做做，运气好还能封个伯爵，杨国栋这次大败，杨肇基一直不动，老夫十有八九会做这山东总兵了。”

流贼攻破济宁，截断漕运，大败官军，这样的声势，这样的破坏，自然被朝廷重视，收复济宁，斩杀流贼近十万，又有贼酋授首，这样的大功劳报上去，高官厚赏肯定跑不了的，参将周宝禄自然盘算的明白，他这么说，赵进不动声色，吉香却更是不满。

说完这些，参将周宝禄只是看向赵进，叹了口气问道：“赵公子，你也是卫所出身的，又有个百户的身份，这功劳如果你自己拿了，以老夫的估计，一年内实授个游击是有的，若是朝廷和南直隶的大佬们懂得，两年内这徐州参将就是赵公子的了，日后更是不可限量，赵公子，老夫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只想着能和全家老小一起太平养老，这富贵你自己留着如何，也是光宗耀祖的正途啊！”

游击已经是高等武将了，起码要有四品才能坐上，至于参将更是镇守一方的大将，能到这个位置，已经快要触碰到大明武人的顶层，或者说已经是顶层中人，如果是赵进之外的人，即便有大功有实力也未必能做到，可赵进是徐州卫出身，家里还是个世袭百户，这可是大明武将的正途，很多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听周参将娓娓道来，吉香的眼睛却睁大了，别的不讲，这游击和参将两个官位代表着什么，有这怎样的份量，他可是心里明白，没想到自家大哥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周大人，这是你的功劳，和我无关。”赵进回答的很简单。

那边周参将摇摇头，又是说道：“其实董公……”

第990章席卷南归

谁都知道周参将要说董冰峰，不过在这个时候，赵进脸色沉了下，那边周参将立刻反应了过来，苦笑着摆摆手，好似撇清关系一般说道：“老夫这还真是糊涂了，都已经到这般田地，还操那么多心作甚，既然赵公子坚持，这份好意老夫领了。”

赵进点点头，这样的交易勾当，双方心知肚明就好，客气是不必客气的，参将周宝禄捋了捋胡须，不知道想到什么，无奈的神色渐渐变化成了担忧，然后又变成恐惧，身体居然渐渐发抖。

“赵公子，老夫不是徐州土著，可也在徐州这么多年，虽说不曾秋毫无犯、爱民如子，可属下兵马也还算规矩，和赵公子这边相处的算是不错，几次误会也是不得不为，老夫……老夫年纪大了，这性命算不得什么……”

周参将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赵进神色淡然的倾听，那周参将深吸了口气，咬牙又是继续说了下去：“若是将来真到那不得已的时候，能不能请赵公子存一份情面，放过老夫这一家……老夫……老夫求进爷了！”

说这话的时候，参将周宝禄好像又老了几岁，最后称呼都是换掉，忐忑无比的看向赵进，一直是对其不满的吉香这时候却有些不忍，低下头不再看过去。

一直淡然的赵进摇摇头，脸上浮现笑意，开口说道：“周大人比赵某年长这么多，进爷这称呼是当不起的，再说了，周大人这次立下大功，必然升官调任，到时候一家上下都要跟着去新任所在，以后远隔两地，还要多多来往才是。”

现在参将周宝禄的家人都在赵进手中，参将周宝禄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被赵进用家小要挟，都在徐州这么多年，他可是知道这个年轻人有多么心狠手辣，可赵进刚才这番话却让他有些惊喜，这次功劳归在身上，升官已经是定局，按照大明官场的套路，参将这等镇守大将的升迁都不会在原来驻地，会有相应的调动，免得尾大不掉，一旦去往别处，家人也跟着过去的话，那就等于彻底离开了徐州，躲开这片险地，以后再也不打交道了。

看到周宝禄的喜意，赵进又是说道：“周大人在徐州住了这么久，想必也能感觉到，此处太平安乐，日后若是还想回来安居，赵某是欢迎的。”

乍一听这个，周宝禄心中暗骂，徐州是大明王土，可在这赵进嘴里却成了自家地盘，你在徐州猖狂，比起整个大明来又算得上什么，不过自家这一走，日后徐州不管出什么事情都和自己无关了，可想到这里，周宝禄却想到了官军在山东的溃败，又想到了赵字营这一路北上的摧枯拉朽，如果日后……

参将周宝禄失礼的走神片刻，神情上的惊喜散去，却变得郑重起来，起身对赵进作揖说道：“赵公子这份厚意，老夫心领了，他日还请赵公子多加照顾。”

送走了周宝禄，吉香却对后面的对话有些糊涂，忍不住询问说道：“大哥，这厮肯定再打什么鬼主意，不过最后好像又心服口服了，这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给自己留个日后相见的善缘。”赵进笑着回答说道。

第二天一早，赵进就开始召集城内豪强士绅以及各方面的头面人物，当众请出了徐州参将周宝禄，堂而皇之的说道，此次收复徐州，大胜流贼，都是周参将指挥若定，率领手下兵马奋勇厮杀，加上城内各位忠义齐心用力，这才有这样的大胜，还说，接下来官军大队就将到达，请在官军到达之前，各位协助周参将一同维持城防和治安。

放在平时，这周参将对济宁来说也是大人物了，可在这时候，有人直接就问了出来，进爷要去哪里？赵进也光明正大的回答，徐州又到了农忙时节，要回去照看田庄和产业，一席话说得大家半晌无言。

来得快，走得快，又做出这等不合常理的举动，大伙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闻香教煽动流民造反大乱，打破济宁城，济宁上下都以为这围城少说几个月，多说要半年以上甚至更多，官军汇集过来就需要时间，围攻如此坚城更是耗时，谁能想到徐州兵马说来就来了，而且说打破城池就打破城池，快得惊人，本以为这赵字营要在这济宁城好好经营一番，搜刮钱财物资人力，却没想到说走就走，没有一丝先兆。

不过大家看到正牌的朝廷经制武将周宝禄之后，心里又隐隐松了口气，这几日赵进扫荡闻香教乱贼，大家自然景从，而且强势所在，聪明人当然明白如何做，可心里也都有隐隐担忧，这赵进无名无份，率领的是地方团练乡勇，偏生又有这般强大的实力，可他比起大明天下来又算不得什么，如果这个赵进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大家跟随还是不跟随，不得不跟随后会不会有什么祸患，随着济宁城局势一天天太平安宁，大家就越想到这一点。

可大家还没有考虑透彻的时候，还没有决定如何选择的时候，这赵进居然大大方方的离开，而且还把功劳让给了官军？这到底图什么？难道率领近万兵马打到城下，血战那么多天，到最后就是为了掳掠人口？

想明白想不明白，眼下都不怎么重要，现在换了个官军大将，那就一切回到了正常，想不通赵进目的心意，可和官府官军打交道，大家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甚至有人想到，趁着这个当口，还可以勾结官军发财。

“济宁是风水宝地，赵某也会在这里做些生意，到时候还要和各位多多往来，请各位多多关照。”就这一句话让大家觉得正常，无利不起早嘛，可这次开战的耗费要多少年才能赚回来，这又是大家想不通的了。

当然，都是热心答应，拍着胸脯要给各种方便，不提这次的援救大恩，赵字营这次能打过来，就证明可以伸手过来，连这样的情况都能破城而入，何况太平时节，谁敢不帮忙方便，难道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等到赵字营各团各队都是撤出济宁城，只留下一百团练护卫云山行分店仓库，看到这一幕，大家才真的确认徐州兵马真要离开了，只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开始全心全意的奉承徐州参将周宝禄，然后派人去往府城那边送信，如果滋阳城那边没有被围，就要抓紧让知府衙门那边派人来重整济宁，总是让豪商士绅们合议管事，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若有苦主上门讨要，问清楚确认之后发还，其余缴获金银跟船带回，粗重货物无主的入济宁仓库，有苦主的收取一成，然后发还，凡是被闻香教残害的女人，家里若是能接回去过日子的，那就带回，如果回去就要逼着自尽殉节的，那就不予放回，带去骆马湖东岸村寨安置。”

赵字营当然不能白来，对战利品的处置就是这个态度，闻香教打下济宁之后，虽说约束军纪，可那里管得住手脚，把地面狠狠搜刮了一次，很多富贵人物都是家破人亡，等到赵字营收复济宁，这些金银细软自然都落在赵字营手中，有苦主的自然发还，不过很多战利品都没有苦主，或者苦主知趣的不过来讨要，除却那些金银通货，还有大批的布帛绸缎，对于这些则是直接入了云山行分店在济宁的仓库，有人讨要那就发还，无人讨要，那就慢慢发卖，正好借这个机会，和方方面面打好交道。

至于女人这块，赵进和赵字营上下都没有抓回去取乐的兴趣，但闻香教乱军肆意妄为，抓来的女人当真不少，这些女人贞洁不保，尽管她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只是被迫受辱，可绝大部分回家之后都是死路一条，能咬牙忍下的是少数，大部分恐怕都要被逼着自尽殉节了，对外说是什么不甘受辱，自尽以全名节，可也有父兄甚至丈夫为了自家不丢脸，直接动手杀人伪作自尽的。

赵字营刚刚肃清城内的时候，被救下的女人很多都是要自杀，或许她们也猜到回家的下场，还不如自己动手名声好听，可赵字营说出这个打算之后，自杀的人立刻少了许多许多，毕竟人都是想活的，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何乐而不为。

对于徐州来说，现在各处流民庄园都面临男多女少的问题，饥饿灾荒的时候大家顾不上这个，可安稳太平了这么久，年轻气盛的人这么多就成了大问题，抓回去的流民俘虏里女性不少，可男性更多，能补充些女人回去，对赵字营来说也是大好事。

因为这个收容女性的行为，鲁南各处的尼庵道院中，不知道多少人为赵进焚香祝告，也有不少人物暗自夸奖，说这个是活人无数的慈悲善举，大家虽然见不得自家女人不守贞殉节，可也知道什么是好事善事。

第991章滕县一路

当济宁城外的炮台被拆掉，装满物资的漕船或者散去，或者进入济宁自己的运河泊位的时候，济宁城上下悬着的心还没有放下，赵字营说走就走，万一流贼打回来怎么办，尽管大家知道这个可能不大，就在这忐忑中，城内越来越恢复正常，尸首被焚化，一艘艘漕船开始南下北上，运河通畅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南边天际扬起烟尘的时候，济宁城又是惊惧，当知道这是徐州兵马的时候，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几千官军拱卫，这济宁城安然无恙了，城内又是匆忙凑出大批物资劳军，不过大家都注意到徐州兵马情绪很低沉，尽管军纪很差，却没几个肆意妄为的，有人能大概猜到原因，身为朝廷官军却被地方乡勇押着上来，还是过来收拾残局，这样的被动当然让人不快，而且这些官军还知道赵字营盯得紧，自己乱来就会招致杀身大祸，老老实实憋闷，的确不好受。

曹州总兵杨肇基所率大军和兖州府府城滋阳的消息同时到达了济宁城，府城滋阳安然无恙，却因为守军大意，被乱军伪作官军混入城中攻入鲁王王府，鲁藩满门上下殉难，然后乱军意图开门放入城外贼军，幸而城内官兵民壮齐心协力，将贼寇歼灭，力保城池不失，没有酿成更大的祸患，然后城外闻香教贼军看无机可乘，又因为粮草不继，溃散退兵，此战官军大胜，斩首数千，大挫流贼士气。

这花团锦簇的文章是用来表功的，自然不是发给济宁这边来看，而是给济南和京师那边的，不过懂行的人都知道，兖州知府和镇守兖州的官军，要拼命用功劳推脱鲁王被杀的罪责，这个罪责实在是太大，滋阳知县、兖州知府、兖州参将，连同山东巡抚以及相关各道，恐怕都脱不了干系，而且这推脱不是为了保官，而是为了保命。

知道这个消息的济宁上层各个惶恐，表面上为鲁王王府哀悼，可实际上却都是想到了不敢说的，即便是想到，大家怎么也不敢相信，能做出这等事实在需要太大的胆子，而且怎么看也没有什么利益。

曹州总兵杨肇基本地募兵两千余，北直隶官军三千余，宣府边兵二千，连同河南兵马一千五百余，号称两万大军，这样的大军过境，放在平日里对济宁城就是大祸，全都是外省的兵马，行事肆无忌惮，破坏起来丝毫不次于流贼过境，济宁城内甚至提前给徐州参将周宝禄凑出三个月的粮饷犒劳，就是要求在徐州官军守卫城池，关键时刻关闭城门，寸步不让。

熟悉官军体制的人都知道杨肇基很愤怒，他杨肇基顶住压力准备这么久，就是为了占个收复济宁的首功，而且这富庶的济宁可以凑出很大一笔犒赏，用这个又能激励各路外省官军，齐心合力再去救援滋阳攻打邹县，可现在这功劳已经被突然冒出的徐州兵马抢走。

这样凭空摘了桃子，放在大明官军里，直接火并厮杀都不稀奇，可老将杨肇基已经顾不得愤怒了，鲁藩满门尽灭，朝野定当震动，虽说那消息还未必到达京师，可到了京师会有这个结果他心里有数的很，自己这迟迟不动必然会被中枢以及清流拿出来讲，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拿个功劳下来，自家功名富贵，连同脑袋恐怕也保不住。

杨肇基知道利害，北直隶、宣府和河南的各路兵马也知道此时有了大麻烦，一时间倒也齐心协力，不敢耽搁丝毫，全军直扑鲁东南，曹州总兵杨肇基甚至在济宁城外和颜悦色的同徐州参将周宝禄会面，请求对方一同出兵，周宝禄倒是心里有底，这么大功劳在手，鲁藩灭门的祸事怎么也波及不到自家，老老实实保住济宁和漕运就是大功一件，何必再趟浑水，不过既然有升官的可能，就没必要得罪人太狠，周参将没有答应一同出兵，只说济宁城内局势不稳，等几日后稳下，自己会派两千官军跟上，殿后协同。

能有这个结果，杨肇基也是满意，补充了济宁凑出的钱粮之后，又是继续东去，参将周宝禄也是知道，就在这曹州总兵到达前后几日，很多形迹可疑看着像是官军的角色在济宁内外活动，就是想要看看那支“徐州乡勇。”还在不在。

大伙都知道那大胜不是周宝禄打出来的，可事后看到周宝禄坐实大功，这才以为是这位徐州参将请来且能控制的援军，那曹州总兵杨肇基早就派出了各路眼线，这样的大动作瞒不过他。

想起这个，徐州参将周宝禄也是苦笑，大明体制规矩有时候混账的很，大摇大摆的做了，几千几万人，还有城池得失，可你知道小心些，在官面上就可以作为没发生过，就算官司打到司礼监和内阁，法理上也只能当做没有，那赵进肆无忌惮的作为就是钻了这些空子，一定是那王家父子教授的，堂堂清流，奈何为贼啊！

随着赵字营的南归，山东局势骤然清晰起来，肆虐大半个山东，闹得处处烽火的闻香教叛乱，尽管有鲁藩灭门这样的惨祸发生，可大家都看得明白，闻香教流贼撑不了多久了，因为就在济宁被徐州官军收复后，大家突然发现，闻香教流贼活动的区域只剩下了邹县和滕县这小小地方，而且那滕县闻香教乱军现在也没有打下来，这个时候，曹州总兵杨肇基率领官军两万东进，而山东总兵杨国栋戴罪立功，又在登州府带领四千出身辽镇的兵马，加上被打败后收拢的残余，合计六千兵马南下，这是近三万官军的合力，闻香教只有一个县城不到的地盘，怎么能支撑得住？

原来什么郓城、东阿、汶上之类失陷的州县，都迅速被官军拿下，有时候其实就是本地土豪率领的团练杀了回来，已经没有什么战力的闻香教乱军流民崩溃四散，就这么发展到如今的局面。

这次还真是应了朝野各方的评价“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土鸡瓦狗，乌合之众。”“山东民生艰难，犹若干草荒原，若有星火，定成燎原之势，奈何干草烧尽化灰，火亦灭矣”，现在上上下下考虑的已经不是战局，而是如何收拾局面，鲁藩灭门这个事情太大了，地方要多少人乌纱落地，本以稳定下来的朝堂局势也要跟着巨变了。

※※※

在两路大军合击的途中，滕县城下终于爆发了激烈的战斗，自从闻香教流民乱军占据邹县之后，就开始派出人马攻略滕县，滕县城内闻香教已经有所经营，按照事先的估计，到时候里应外合，滕县县城一鼓而下，却没想到打起来却是这样的艰难。

当浩浩荡荡的流民大军从天际出现的时候，早就紧张异常的滕县县城立刻关闭城门，等到闻香教乱军开始鼓噪着围城填河的时候，就是城内闻香教内应变乱打开城门的时刻，守城的民壮突然部分鼓噪变乱，一边杀散同伴，一边过去夺取城门，尽管事先做出地方，可身边突然乱起的时候还是措手不及，眼看着城门上的门闩就要被卸下，有不少人都看到城门颤动，外面的乱军流民就要破城了，很多人已经崩溃绝望，督促守城的滕县县令面若死灰，已经吩咐家仆准备冲回衙门，到时候在那里自尽殉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一伙凶神恶煞的汉子冲杀进来，他们个个手持朴刀长矛，又懂得战阵配合，那里是那些民壮教众能比的，当即是杀的血流成河，硬生生稳住了局面，满城欢呼，城下流民则是士气大丧，只能退回整队。

到这个时候，大家才认出这些汉子是什么人，敢情是来自徐州的盐商严黑脸还有和那严黑脸表里一体的盐枭齐二奎，滕县在鲁南是比较富裕的地方，历朝历代很多时候都是滕州这样的区划，颇为排外，对这些明目张胆过来发财的徐州人向来看不惯，何况这严黑脸和齐二奎做得还是不入正行的盐上生意。

看不惯归看不惯，可大家都是没有办法，城外的土豪，江湖上的杆子，不是被打垮就是拜服，官员士绅更是事不沾身，加上这徐州人运销的盐货价格公道，还有其他各项商货贸易带动，大家也就捏着鼻子忍耐。

这一次闻香教流民乱军来袭，城内征发民壮团练准备死守，却把严黑脸和齐二奎所带的护盐队当做隐患，虽然没有明着敌对，暗地里却提防的很，认为这等徐州江湖人物不靠谱。

谁能想到今日里挽救大局的居然是这些盐上人马，不提滕州上下的错愕和庆幸，严黑脸根本就顾不得那么多，他急忙吆喝着县衙捕头带领一队放心的民壮去东门那边，因为闻香教是两路里应外合，虽然没有放置大队人马在那边，可也有计谋安排，盯着那边的是齐二奎的好友连教头领着的几十个云山行分店护卫。

第992章这一路也是心切

没多久消息传回，城头上有人忍不住这大喜大悲，放声嚎哭起来，原来那东门处也有骚乱，城门都已经被打开了，倒是那连教头不含糊，手里长枪接连戳翻了几个流贼，又有人拿刀跟着向外乱砍，好歹将城门拼死关上，重新用土石堵住。

想想差点全城失陷，连知县都后怕的浑身发抖，被吓得眼泪直流的更多了，立下这功劳之后，严黑脸毫不客气的接管了城防，眼下他手里这近二百的护盐武力，就是这城中最强的力量，而且也证明了可靠。

济宁被打破，邹县又被打破，闻香教乱军流民来到滕县城下的时候，已经没那么多锐气和凶悍了，投机取巧的里应外合不成，准备一波波拼死硬攻，用人命啃下滕县城池的时候，可就没有济宁城下那么凶猛无匹的势头。

第一波攻击还是很让人心惊胆寒，流民们冒着圆木礌石和开水滚油架起云梯，而且冲到了城头，但在城头根本站立不住，立刻被严黑脸领着人全都砍翻又是赶了下去，勇气就在这个时候耗尽了，第二波根本就组织不起来，想要层层威逼推进，却层层崩溃，整个大队都要崩散，只能暂时休战，来日再攻。

然后再也没有攻上过城头，只是围困滕县，然后安排队伍四处去打粮和掳掠人口，准备驱使滕县百姓在前面掩护，可滕县和别处不同，这里已经是赵字营的势力范围了，所有村寨都被打了招呼，遇到流贼袭扰就退到赵字营的田庄内据守，里面有团练，有经过简单组织训练的庄户青壮，还可以彼此呼应守卫，而且从南直隶淮安府北部，开始有豪强武装和徐州团练不断的进入支援。

这么一场场打下去，粮食没有捞到，反倒越打士气越弱，最后三万闻香教流民军队，只能把主力放在北门位置，其他三处象征性的围堵滋扰，连大动作都不敢，生怕逼迫紧了，这几万人哄堂大散，在这样的局势下，滕县县城甚至可以不断的让团练进城，补充城内的力量，外面的消息也是不断的传入进来，滕县县城守的越来越稳，此时最大的风险反倒是来自城内了，闻香教在滕县内布局太早，暗子太多，在这个时候，或者心甘情愿，或者被胁迫，还是不住的闹事生乱，企图放城外的乱军入城。

不过最不怕死的都是死光了，后面这些闹也没有太大的祸害，往往是刚乱，马快民壮就赶过来，然后就是砍瓜切菜，几次之后，城内局面就越来越安稳。

为求稳妥，严黑脸和齐二奎重新编组了城内的团练，原本这滕县城内的团练组织的很粗疏，只要你是青壮，有把子力气，那就立刻被抽调上城，由官府供应饭食，发给兵器，体面富贵的人家，除了家中有习武子弟或者慷慨热心之辈，往往还要做些手脚，比如说花钱雇人替代，这么一来，自然混入了形形色色的人物。

这次严黑脸和齐二奎借着守城的人望和徐州的威风，原有的团练保留，然后还要新建一队，这一队所选的几乎没有贫寒人家，士绅土豪，读书士人，富裕商户，衙门里的吏目差役，主要是抽调他们家中的男丁，家中人口多少就要按照一定比例出几个男丁，还要自家负担兵器粮草。

凭空落下来的负担，还有死伤的危险，肯定无人愿意，怨气自然也是少不了的，不过滕县知县将人召集，严黑脸当众说得明白，这城内最值得信任的就是大家这些人了，人贫苦无依，看不到好处活路，自然要去烧香信教，以求今生来世有所改变，可新建团练出身各家，都是有身家，在这世道得了好处的，自然不会跟着烧香造反，而且现在这大乱闹起来，那些无产无业的贫户没什么损害，可有家业的就会家破人亡，而且一旦大乱破城，贫户们肯定要顶着富户们下手。

晓以利害，总算把这个事情说通了，滕县知县倒是有几分气概，将自家的几个亲戚也编入了新建团练之中，这让城内士绅大户们更是无话可说。

严黑脸和齐二奎在徐州在赵字营也算见识多了，当然知道这新建团练谈不上什么战力，能不帮倒忙就不错了，可这支力量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里面绝对不会有闻香教的内应奸细，就算他们平日里昏了头烧香信教，在这等生死关头，也是以自家的产业富贵为重。

有这支新建团练，城内有什么乱子，这支团练就会赶过去，即便镇压不了，也可以牵制住，让其无法蔓延扩大，再者，几百人的队伍毕竟也是力量，手里多了这些，调配分派就从容许多。

城内做了最坏的准备，局面却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围攻滕县县城的闻香教乱军越来越维持不住，每天都有大量的溃散逃亡，甚至还有人直接投奔云山行在本地的田庄，里外传信，让滕县的人心更加安定，说是这乱军中，为首的头目搜刮钱财，掳掠女子，根本不管下面人的死活，一到开战开打，就是层层威逼前进，这手段在流民大乱刚起的时候有用，可现在那绝望怨气早就已经散去，根本不起作用了。

滕县县城内的乐观没有持续太久，那些溃逃的流民传来了消息，说邹县“朝廷。”已经派出精锐大军，一定要拿下滕县县城，虽说闻香教乱军的精锐也就是这么回事，可毕竟比现在这乌合之众要强，上下都跟着紧张警惕了起来。

随即又有几个消息进了城，济宁已经解围，然后李和率领的第三大队已经北上，距离滕县县城不过一天路程了，这些消息让滕县城内一阵欢腾，虽然大家知道接下来的守城战役不好打，可大家也知道，闻香教乱军距离覆灭不远了。

之所以要攻打滕县，只怕是要给自己找一条向南的生路，在眼下这个局面，闻香教已经失了济宁，其余州县早就丢掉，只有一个邹县县城，这根本没办法腾挪，眼下算计距离和攻防，也只有滕县这一处可以动。

滕县上下已经见识到严黑脸和齐二奎一干人的战力，听闻新来的这近千人更加精强，心思更是安定，守城无忧，那还担心什么，滕县也在鲁南这一片区域，对徐州乡勇大败官军的事迹也是听过，那时当个故事消遣，这时候却可是信心支撑了。

李和率领第三大队六个连，以及六个连的团练，在滕县南门进了县城，闻香教依旧有过万乱军盘踞在滕县北门，他们也知道援军到来却不敢上前接战，他们已经没什么平地野战的勇气。

当看到徐州家丁和团练的整齐队伍、森然气势之后，滕县上下刚刚悬起来的心又是放下，人人欢欣鼓舞，心想这次城池无忧了。

不过这第三大队的大队正李和却不想守城，他本来是官军千总，比家丁出身的连正队正们经历得多，想的也就多，他知道自己这大队正的位置排位最末，很多家丁出身的连正都比他更有资格做，之所以超拔到这个位置，十有八九是为了招揽黎大津，自家只是算个添头。

李和是个看得开的人，可也能看得出这赵进的志向远大，在赵字营这个体系里向上爬，博取更大富贵的可能，比自家在官军做千总的时候都要大，想要更进一步，那就要立有功劳，但各个大队的作用就是驻守本地，难得有出阵大战的机会，这次机会来了。

“我手里这一千多号人都是能上阵的，你们几位护盐的团练青壮也有五百，这就差不多两千人了，咱们徐州的兵马对上这流贼，一个还打不了他十个？”李和直截了当的倡议。

看着严黑脸、齐二奎有些迟疑的神色，李和说得更加露骨：“兄弟我不甘心这辈子只做个大队正，两位比我来的还早，也不甘心只管着私盐生意吧？话又讲回来，平时我守在邳州，你们做盐路生意，那有什么立功的机会，眼下不就是吗？”

说到这里，严黑脸和齐二奎都是意动，那连教头更是兴奋，李和闷声说道：“守住这城池只是小功劳，显不出咱们本事来，只有出去扫平了这些流贼，将那个什么精锐也打垮了，这才算功劳，你们觉得呢？”

“等这次打完了，按照咱们进爷的性子，肯定又要安稳一阵，咱们年纪可都不小，再不抓紧立功就没机会了！”李和这一句将对方说动了，的确如此，相比于那些十几岁进入赵字营现在才二十出头的家丁来说，三四十岁的这几个人的确有危机感，尤其是孩子年纪不大，一时间又补不进去，等于自家没有存进，还不能帮上孩子，平日里看着赵字营这蒸蒸日上的局面，心里如何不急？

李和说得大家心动，可严黑脸依旧有疑虑：“咱们手里一共几十张弓，一半还都是不敢出阵的，就靠着长矛上去戳吗？进爷几次打可都是说得明白，这长矛阵势一定要有弓箭和火器护着，不然就是靶子。”

第993章火渐熄

“笑话，当年进爷领着家丁们东征西讨，手里可有几张弓几杆火铳，还不是靠着长矛迎上，结阵冲上去，他们怎么可能挡得住，再说了，咱们手里几十张弓，流贼手里能有多少，咱们身上还一身铁呢！”对严黑脸的顾虑，李和立刻反驳。

不过双方商议到最后却是达成了妥协，李和率领的长矛连队，家丁和团练分居前后，组成个横四十竖三十的横队，然后严黑脸和齐二奎等人的队伍，按照连队分为四队，游荡在这大横队的周围，随时支援遮蔽，又留下二百人控制住城门，免得到时候没有退路。

对赵字营兵马的“冒进”，滕县上下都是不愿，心想这么守城等到大军过来，自然万事无忧，何苦出去冒这个险，万一有个闪失，那时候怎么办？可他们的话根本没有人听。

在李和他们决定出战的时候，自邹县开拔而来的闻香教增援精锐也是到达，到达城下共有七千余人，不是那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可这七千余人相比于先前那乌合之众却显得森严有度，倒是有些军兵模样，看到这一幕，滕县上下更是担忧，继续前去相劝。

“正因为现在形势危急，所以才要出去把他们赶走了，不然真驱赶着攻城，咱们毕竟人少，那才是大麻烦！”李和已经发了性子，不管怎么样都是要战了。

滕县官吏士绅无可奈何，只能私下里串联，如果万一战局不对，可不能放着这些狂妄的徐州兵马回来，万一被贼军趁势攻进来，那可就是大祸临头，所以一旦不好，就立刻集合民壮夺取城门关闭。

当赵字营第三大队以及随队团练在城下排开阵势之后，从邹县那边派来的闻香教精锐们也是列阵而出，攻城死伤必然惨重，能通过野战杀伤敌军的有生力量，这才是最有效的。

战斗一开始，李和也没讲究什么战法，只是披甲持矛，呼喝下令，向着闻香教流民乱军的本阵走过去，一千二百人的横队步伐整齐，丝毫不乱，其余几百散兵则是护住两翼，随时准备支援。

看着赵字营的家丁团练就这么走过来，队形始终维持不乱，本来颇有信心的闻香教乱军精锐开始骚动，他们也经过类似的训练，可走出几十步之后必须重新整队，却不能这么一直按照队列稳定前行，看到对方十余尺的长矛，看到对方铁甲在阳光下闪烁寒光，闻香教乱军上下，突然发现自己的优势只剩下人多了。

随着赵字营的队列靠近，闻香教大队也开始迎上前，只是走了没多少步就开始变散变乱，只能停下维持然后继续向前，看到这一幕的赵字营队列走得更稳定了，就这么彼此接近，靠近到五十余步的时候，闻香教阵列里开始有人射箭，零零散散十几张弓，还有人投掷石块短矛，只不过这些打不了这么远。

“跟老子冲！”李和呼喝一声，平端着长矛开始小跑向前，整个队伍开始加速，就这么齐步跑动撞上了闻香教乱军的大队，好像一堵全是尖刺的墙壁推挤上去，看着还像点样子的闻香教乱军前几排直接都被刺杀戳翻，战斗就在这个时候分出胜负了。

的确闻香教乱军有几千几万，李和率领的家丁团练才两千不到，可赵字营家丁队列整齐紧密，在十尺的宽度上并排有五人，而闻香教乱军阵列松散，十尺宽度上能有三人就不错，这么面对面算上，赵字营阵列的敌人反而少于自己，只要赵字营的队伍始终保持运动推进，那么对面的敌人始终少于自己，始终是可以压着打，这么压迫冲杀一段之后，闻香教整个大队都维持不住，有人开始溃逃，这溃逃的人在冲乱自己的队伍，等于是赵字营队伍的助力，这么越赶越多，赵字营的队伍就这么驱动了人浪，即便是有心抵抗的闻香教乱军也被这乱军搅动，根本立足不稳，如果不想被踩踏而死，只能跟着逃。

滕县城头就这么目瞪口呆的看着下面的战斗，他们终于知道赵字营强到什么地步，不到两千人下场，却把几倍于自己的敌人打的溃散大乱，甚至倒卷了回去，连后面备战的先前乱军都被裹挟到，都被赵字营这不到两千人冲垮，打的大乱。

李和虽然一心求战，可还知道控制尺度，不敢太过深入，始终控制队伍进退，一个多时辰之后就叫停队伍准备后撤，可在这个时候，这千把家丁也只有前面几排的长矛上带血，游荡在周围的护卫散兵有死伤，其余和出发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可见这一场大战之中，赵字营的队列都没有乱掉。

“造反的就是这种货色，如果让他们这么乱个一年两年，可能会收拾出一支兵马，现在算个什么，无非是靠着人多吓唬，用人命消耗罢了！”官军出身的李和对民乱清楚的很，打完之后，最后一丝忐忑也是消失不见，全是豪气和自信。

这一战打完，闻香教丢下了几千死伤，要说死在长矛下的有个千把，更多的人是因为推挤践踏，自相残杀，这一战也让李和等人信心大涨，连滕县上下都准备组织民壮跟着出去捡便宜，李和更是准备摩拳擦掌再打第二次，不过城外的闻香教乱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第二天就开始撤退，滕县城外再也没有什么围城流贼，本以为要有苦战死战，却没想到就这么危机化解。

对这样的结果，滕县上下甚至不太敢相信，一直不敢打开城门，唯恐中了流民的计策，然后李和向外派出了探马侦骑，得到的消息是闻香教大队人马一路溃散着撤回了邹县那边，当这个消息传回，滕县上下才是欢腾无比，确认解围了。

人都是现实无比，一旦没有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不需要徐州兵马的援救，这态度立刻变得有些不同，滕县知县和士绅们对赵字营家丁团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区区徐州土豪居然就有这样扎眼的实力，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要造反吗？眼下还是大明的朗朗乾坤，你要自寻死路随你，我们可不会跟着，唯一担心的就是这李和直接占据城池不走了。

可赵字营兵马倒是识趣的很，就在闻香教乱军撤围的第三天，他们也是离开城池去往附近的田庄驻扎，滕县上下虚情假意的慰问挽留一番之后，就皆大欢喜的商议分润功劳，城外几千流贼首级，这可是能换来不少功劳。

也就是在赵字营家丁团练从城内离开的当天，一名官军千总在几十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滕县这边，经历了徐州私兵之后，滕县上下对官军当真是热情无比，对他们来说这才是正道所在，是朝廷的代表。

不过那官军千总却没有回应这个热情，只是说大军合围邹县县城，需要周围各处出粮出人，协助大军攻城，这是十万火急的军务，任谁也不能耽误了，不然军法从事，这官军千总列出来的数目很大，让滕县上下都是肉疼得很，可想而知，这位千总自己手里，这位千总的上司那边，都要借这次搜刮粮饷发上一笔。

而跟随那官军千总的几十名骑兵，当天就闯入了城内某大户的内宅，如果不是那大户集合了家中男丁去拼命，还不知道闹出什么大事，即便如此，城内也有几家百姓女子上吊自尽，流贼围城的时候，那些盐枭盐贩子没有闹出这等事，等解围了，官军来到了，居然开始遭殃，两下一比较，滕县官吏士绅，连同知县在内，那一片热心都是冰凉一片，不止一个人开始念起徐州兵马的好处，也不止一个人慨叹，若那是官军该多好。

在这个时候，一直很低调的云山行分店开出了价码，抓到一个流民活口，就可以换到多少斤粮食，然后放话，说是去某某处主动投降可以不死，会管饭安置，有了这两条，散布在滕县乡镇村野的逃亡流民或者被抓或者主动投降，开始被收拢起来，对他们的处置和其他地方一样，都是向徐州方向送去。

天启二年六月初十前后，开始震动天下的山东闻香教反乱突然间就要走向尾声，号称三万官军已经将邹县团团围住，这是闻香教剩下的唯一据点，据说罪魁祸首，大成兴盛的中兴福烈皇帝徐鸿儒也在城中，拿下他之后，这场大乱就算彻底平定。

同时，在围城之前，闻香教垂死挣扎，派人混入兖州府府城滋阳，将鲁藩灭门的消息也传遍了天下，有明二百余年，靖难之后除了那几位造反的藩王外，这还是第一个在民乱中死难的亲藩，天子震怒，天下震动，山东官场上相关人等的乌纱帽都是保不住了，所有人都是在戴罪立功，看看能不能保住性命。

而朝中东林清流掀起言潮，攻讦山东大乱正是因为阉党当政，民不聊生，想要不重蹈覆辙，唯有任用正直之臣当政，这些所谓正人自然就是东林清流中人。

第994章筹建田庄

在这一地鸡毛中，赵字营沿着运河退回了徐州，这次俘虏的山东流民已经过了十万之数，全都是青壮男女，而且这数目还在飞速的增加，这样大队的行动，自然不可能和闻香教乱军一样，人流彼此裹挟，不管生死，就这么朝着某处流窜。

赵字营从徐州北上山东那一刻开始，云山行就开始忙碌起来，山东运河一线，凡是没有被流民控制的区域，大部分的田地差不多都被云山行吞并，有的田庄，甚至直接就是强占，然后赵字营在徐州邳州各处积存的粮食，开始通过车马人力汇集到黄河边，运河边，再通过水路运到这各处田庄内。

十余万流民并不是一下子来到徐州，而是按照体力好坏，人员素质层层分级，最好的一路跟着船队南下，最差的则是安置在济宁附近的田庄内，等休养生息之后再行南下。

现在黄河徐州段上，大小船只川流不息，运送物资人员北上南下，在临出战之前，赵字营在徐州新编练了三千团练，连同徐州原有的，差不多过万的数目，而在徐州、归德府、孔家庄、宿州、邳州和流民村寨里，已经培养了大批熟手的管事差役，这些人在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的调配下，开始抽调出发。

云山行本店或者分店出身的低等管事和伙计头目，从赵字营受伤退伍的家丁，在赵字营学习吏事的学丁们，这些人被任命为庄头，配二十名赵字营的庄园内出身的管事差役，再搭配两个连的团练，然后一个庄头要管理三千到四千的乱军流民俘虏，这就是他以后的庄丁。

因为从赵字营有了规模之后，就一直在培养这些人才，能总管实务的骨干，通晓农工商贸的人才，还有不停训练的团练，这些人本就已经齐备，在云山行总号那边早就登记在册，一旦征发搭配，无非是按照名册发下命令，让他们来到某处报到，交待命令之后再出发而已。

安排在山东的田庄，往往是三四个田庄相邻但不相连，彼此联系支撑，一旦有事，可以凑起来近千团练，就算没办法压服灭杀，保卫安全还是能轻松做到，不过在山东各处的田庄内，每个田庄内庄丁的数目不会超过三千，而在徐州控制范围内的各处，最多甚至可以有五千。

赵字营培养出来的人一批批的出去，鲁南地域，特别是运河西边的鲁西南区域，一个个属于赵字营的田庄建立起来，在这边想要建起田庄其实很容易，因为这历年灾荒和苛捐杂税，再加上这闻香教破坏一切的大乱，无主田地实在是太多，即便是有主的土地，也根本卖不上价钱，何况是徐州赵字营这样的庞然大物来收购，不说别的，济宁城下那几次摧枯拉朽的胜利，就足以让人拜服了。

至于那些这次或是领路，或者跟随战斗的山东土豪残余，他们都想着恢复家业，不过经过这一场大乱，佃户什么的都是找不齐，赵字营也给出了条件，赵字营出钱收购他们田产的六成，然后用来安置流民，每年出产所得，他们可以拿到一成，如果有经商贸易的利润，那可以按照实际情况再议，如果愿意和徐州义勇一样为赵字营卖命做事，那还有其他的报偿好处，但田地出产，一成就是极限。

对赵字营的这个安排，有人满意，有人不满，可每个人的表态都很一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都是立刻接受，看到了赵字营有怎样的实力之后，这个安排已经算是照顾到方方面面，算得上公允了，真遇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豪，他们的家产会被直接吞下，还谈什么恢复。

“记得大哥曾说过，只要用心勤谨做事，不放松自己，在一个好时势里面，总有你的机会，如果受到挫折就是牢骚怨气，不能沉下心做事的话，那就这么蹉跎下去了，这次挑选庄头管事，徐州邳州，不知道多少人哀叹，不知道多少人后悔。”王兆靖对赵进感慨说道。

赵进回到徐州之后，没有渡河南下去往何家庄，反而在沛县附近扎营等待，他既然这般，整个赵字营和云山行运转的中枢也搬到了这里，一道道命令就是在这边发出，徐珍珍和木淑兰也带着儿女渡河来到。

以往徐州一州四县还有周边几处的州县衙门内，有大批不在编的文书白役，他们就是吏目官差手下的帮闲，靠着为官府做事，靠着狐假虎威来从中克扣，来捞取油水，可赵字营崛起之后，整顿地方，包揽税赋，云山分店实际上已经替代了官府的作用，只有在编的吏目和官差以及有头脸身份的文书白役才有一份常例可拿，大部分的人都没了这官面上的生计，只能自寻出路。

对这些人，赵字营也是分门别类的处置，年纪轻有上进心的，往往会被吸收进赵字营和云山行的体系之中，那些年纪大惰性十足的，则是让他们回家养老，而那些正当年的人物，愿意做事赵字营会给一份差事做，反正赵字营用人的地方太多，不会让你饿死，不愿意做事那也随你去。

学了吏目差役本事的年轻人，在处理实务上本就比寻常家丁团练出色，他们在赵字营之内很容易出头，赵字营缺的就是这种管事办事算账的人，那些年纪大的早就没了劲头，能太平回家养老，积攒的好处也还留着，就算不满也能忍耐，最麻烦的就是那些三四十岁，正当年的人物，他们原来吃香喝辣作威作福，突然间一切都被剥夺，家底还没有积攒足，然后习惯了官府和地方的那种体系，对赵字营这一套很不适应，很多人威风惯了，也不习惯被赵字营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管，结果就是这些人麻烦最大。

在开始时候，有人到处串联闹事，有人暗地里煽风点火，徐州和周边凡是士绅豪强闹事作乱，江湖人等胡作非为，背后总能查出这些人的影子，赵字营当然不会手软，砍下一批人头之后，总算压了下去，再接下来，有些扎实沉稳的看着大事不能扭转，也就耐着性子去赵字营那边做事，本就有管事算账的基础，学起来还是非常快，其余的就是满腹牢骚，整日里怪话连连，一旦遇到什么官军压迫的时候，他们就跳出来幸灾乐祸。

在赵字营控制范围之内，牢骚最盛的就是这些白役帮闲，然后就是那些秀才们，有举人功名往往已经是士绅豪霸这一级，秀才高不成低不就，家境好的还好说，稍差些的和那些白役帮闲一个心境，在赵字营这个体系内，没他们的风光好处，而这些读书人低头愿意做事的更少，总想着自家是忠贞之士，等朝廷大军打过来，自家就是功臣。

尽管随着赵字营一次次的胜利，他们的牢骚越来越低声，可却始终没有停过，而且他们还总在讥嘲那些为赵字营做事的同龄同辈，说要给朝廷当差办事就罢了，你们给一个土豪保正跑腿，能有什么前程好处，难不成他一个豪霸，以后还能给你们升官发财？

结果就在这次大胜之后，赵字营抽调大批骨干人员去往各处管理田庄，那些沉下心做事的白役帮闲们，或者被抽调去往管理田庄，或者在原来的位置上被提拔起来，尽管说是个庄头管事之类的，可怎么看都像是个官……。和官府管理府州县有什么区别吗？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前程，看到这些，那些一直在发牢骚的人又是分化，有些人继续嘴硬，说这也算是好处？辛苦操劳和那些臭烘烘的流贼打交道，说不准那天就被吃了，可也有更多的人闭上嘴耐住性子，开始进入赵字营的体系内做事，从这次他们能推测出来，赵字营以后的前途更大，这次已经赶不上了，那就去赶下次。

“甚至还有在册的吏目差役过来询问，说这样的田庄能不能让他们去管。”王兆靖尽管沉稳，可说起这个也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赵字营这次的胜利，已经让很多人看到了赵字营的前途，这样的强势，这样的沉稳发展，几乎看不到败亡的可能。

“能管个几千人的庄子，虽说没有官身威风，却也是独当一面的意思，而且他们还想得更多。”如惠笑着解释了两句，这时候主动要求来管庄子，未尝没有在赵进面前表现，显出自己本事的用意。

这样的事情总是让人心情愉快，赵进笑着说道：“这次分配，就是要让那些为我们辛苦做事的人看到盼头，把他们里面的可用之才提拔起来，家丁、团练、学丁还有各处亲近子弟，这些人分配还不够，他一个外人，没资格就这么过来摘桃子，想要进来，用心做事，做几年事再说吧！”

第995章树将倒

赵进的说法让王兆靖和如惠都是点头，其他在场的伙伴们也都是赞同，其实大家都有些担心，担心这次抽调人手，升职管事，会被用来收拢外面的人心，这样一来，未免对自家的手下太不公平，但赵进和从前一样，想得很清楚。

“从邹县那边传来的消息，官军已经将邹县县城围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城。”

赵进之所以还在沛县屯驻，就是为了应对山东局面，说起这个，众人表情都是严肃起来，刘勇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大哥是想让这邹县攻防日子久些还是短一点？”

“由他们去，不管打生打死，打到什么样的程度，官军和流贼都是围着邹县这一个点纠缠，不耽误咱们的布局。”赵进下了定论。

“官军会不会不走？”

“现在北方几省都是缺少兵马，各处抽调而来，平定之后肯定会回去，就算不走也随他们，官军又没办法和咱们抢人口田地。”赵进分析说道。

在边上沉默的陈昇开口插言说道：“这邹县城池，他们守不了多久。”

赵进点点头，解释说道：“大昇说得没错，闻香教掀起大乱，占据城池，声势骤然煊赫，可咱们一出手，闻香教就迅速败落了下去，这起落太快，让他们胆气信心什么的都是彻底散尽，加上那徐鸿儒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了，这更是人心离散。”

“邹县打开，也会有几万流民出来，倒是要提前做个准备。”王兆靖开口说道。

赵进缓缓摇头，开口说道：“这次官军开了邹县，只怕是要大开杀戒，然后还要将俘虏发卖，好好赚上一笔，不会有什么大股流民了，倒是流散各地的需要收拾，石头，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立刻带第二团去邳州那边，随时准备北上滕县，李和打的不错，如果官军打下邹县后想要向南玩什么花样，他一个大队恐怕应付不了。”

石满强连忙起身听令，边上吉香看着石满强，满脸羡慕模样，有些遗憾的开口说道：“大哥，这闻香教的大乱是咱们平的，却让官军斩杀徐鸿儒，占了首功，想想外人议论起来，心里还真是气不平。”

“这算什么，以后机会多得是！”赵进笑着说道。

说完这个，赵进想起一件事，对如惠说道：“曹先生，厚生正领着人在流民里挑选工匠，这个是为咱们云山行工场准备的人力，你也多盯着些。”

那边如惠连忙答应了，十余万流民里不光是只知道种地的农户，还有各色工匠，甚至还有读书人，这些人可比农户的价值更高，徐厚生领着人把他们挑选出来，好更有效率的使用。

“关键是铁匠，关键是大炮，这个是最要紧的。”赵进又是强调了一句，在议事厅中的每个人都是下意识点头，火炮的威力，不管是面对数万流民的野战，又或者敲开济宁坚城的攻坚，他们都已经清楚看到。

等到屋中只剩下赵进和刘勇二人的时候，赵进才说道：“在徐州的郑全马上就要到了，让你那边的聂黑带着人护送，不管那邹县如何，雷子的安全你要保证，然后用他们盯紧闻香教的风吹草动，就算徐鸿儒死了，这闻香教也不会被彻底灭掉，北直隶、南直隶还有这运河上，还有那么多人烧香信教，和他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

刘勇郑重答应，和雷财在济宁冲锋之后，或许为了弥补自己的冒失冒险，雷财又自请去盯紧邹县，他在济宁城内隐藏的那些日子并不仅仅是心惊胆战的躲藏，也借这个机会和济宁城内的漕运教众以及江湖人等建立了交情，靠着这个，的确没有比他更适合主持邹县事宜的人选。

※※※

“陛下今日要烧香通神，政事就交由二位军师处置了。”一名美貌女子柔声说道，看着下面的谢明弦和沈智躬身答应，她这边扬声说道：“退朝！”

这一声喊完，这女子转身离开，在这“朝堂。”上，有人面露古怪神情，有人则是摆着“高官。”气派离开。

谢明弦和沈智对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闷闷的向外走去，这“宫殿。”内外众人都知道自徐鸿举和夏仲进在济宁成神，候五在滋阳城下莫名登仙之后，闻香教内主持大局的就是这两位左右军师了，开始还有人叫他们左右丞相，后来听说徐鸿儒很不喜欢这个称呼，这才改回来。

所谓“宫殿。”不过是邹县孟家的大宅，徐鸿儒来到之后就准备重新翻盖，可还没开始建设，济宁和滋阳那边的消息就传来，中兴福烈皇帝就只是广选秀女，把宫殿的事情暂时向后推迟，等到天下安定后再行建设。

谢明弦和沈智向外走去，两人一直保持着距离，他们心里明白，在这“宫殿。”内外，有很多眼睛盯着他们两个，不想让他们两个走得太近，现在闻香教在城内的老底子人马有两千余，谢明弦手里是千把出身辽镇军兵的信众，而沈智手里管着的是徐鸿儒的亲卫以及东昌府那边的精锐，也就是千把人，各掌着核心力量，他们走得太近自然犯忌讳。

守城的闻香教信众足有两万，这都是最忠心狂热的信众，可以为了徐鸿儒的一句话去死，徐鸿儒最信任的就是这些人，觉得他们最靠得住，为了这些狂热信徒，宁可让徐鸿举将战力最强的几队全部带走，因为这些队是出身徐州团练的人训练出来的，毕竟差了一层。

孟家的宅院不小，因为亚圣后裔，孟家也是世袭的官身，这大宅前半是按照官府衙门的规制，气派非凡，也难怪徐鸿儒直接选中了这边，不过这大宅虽大，可也没有大到什么地步，谢明弦走出去之后，能听到悠扬的丝竹乐声飘来，这那里是什么通神，分明是在饮宴作乐吗，肆意快活。

可这边能听到乐声，在更远处却能听到隐约的杀声怒吼，甚至还有惨叫，邹县县城同样不大，官军已经开始试攻了，不过官军来的匆忙，很多攻城器械都没有准备，而狂热信众野战未必靠得住，守城却准备充分，官军开始的几次试攻都是头破血流。

这边丝竹享乐，那边攻城呼喝，谢明弦想要苦笑摇头，不过很快又是绷住，徐鸿儒虽然放纵声色，对下面人盯得却是很紧，已经搞出了什么闻香卫，仿照大明锦衣卫和东厂的设置，专门刺探下面的消息，已经有几个忠心会主因为背地里发了牢骚，被教法处置，下场很是凄惨。

虽说县城不大，步行去任何位置都不用太多时间，可年号大成兴盛的中兴福烈皇帝要个体面，左右军师也得乘坐马车，还要四马拖拽的马车。

每次看到这马车，谢明弦都忍不住心里苦笑，他在辽镇呆得时间很久，沈阳、辽阳和广宁这样的大城都去过住过，见识过辽镇军将的豪奢富贵，那是近百年的沉淀，自然有一股雍容气派在，而徐鸿儒弄出这些东西，不管怎么装饰整修，看着都有股乡下财主的味道，而且若是不折腾，尚有几分质朴，越这么讲究，越显得做作难看。

谢明弦有时候也会想，那徐州赵进生财有道，金山银海都是有的，听说也没什么奢华享用，和那些耕读传家的本份大户一个做派，那赵进才二十出头，就知道这般深沉低调，而徐鸿儒经历风雨几十年，却如此不知收敛，这高低太容易分辨了。

回到自家府邸，说白了不过是某大户的宅院，谢明弦才多少松了口气，在这边护卫伺候的都是在辽镇跟回来的老弟兄，凡是可疑的眼线都在这几天被派到了别处，官军围城，没有人在意这么多的细节了。

看到谢明弦回来，两个模样俏丽的丫鬟端茶奉上，不过表情都显得很僵硬，没有丝毫奴婢奉承讨好的样子，这都是徐鸿儒赐给谢明弦的，原本也是城里富户人家的女儿，家破人亡血海深仇，那里还会奉迎讨好，因为这个，其他闻香教头领的住处打死了不止一个，也就是谢明弦懒得计较，这才留到现在。

他才在书坊喘了口气，就听到外面脚步声响起，谢明弦知道是自家人过来，门帘子被挑开，一名粗豪大汉走了进来，这人姓闻名铁军，原来是辽镇某部的一个伍长，是谢明弦传教过程中第一批信教的教众，又是孤苦无依一人，所以是这些辽镇军兵信众的头目，也是谢明弦手底下最亲信的。

“谢爷，你得给大伙拿个主意，现在官军越围越紧，这城撑不了几天，咱们可不能朝着死路上走啊！”这闻铁军一进门就闷声说道。

“不得胡说，教尊万岁自有明断，咱们照做就好！”谢明弦扬声说道，同时对闻铁军怒目而视，隔墙有耳，这等事怎么就敢吆喝出来。

第996章夺门而逃

闻铁军立刻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是满脸不屑的说道：“操他娘的教尊，要不是谢爷你对大伙好，谁理会他个毛毬，真没见过这么村气的货色，邹县这屁大个地方他当宝了，穿起戏服当皇帝，别的事没干，女人先弄了一百多个，现在都快烂在娘们肚皮上了吧！”

没等那边谢明弦说话，闻铁军又是继续说道：“谢爷，兄弟们渡海来之前，还觉得这徐鸿儒是什么手段通天的人物，现在看，他还比不得辽东那些军将，弟兄们心里都有数，谢爷才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才对咱们有大恩德，谢爷，你发句话，咱们听着，生死水火都不带眨眼的！”

谢明弦眼睛眯起来，这闻铁军说得粗豪义气，可实际上却是不想为徐鸿儒卖命守城了，之所以这般，谢明弦心里也是有数，出身辽镇军兵的信众，进城之后都是发财快活，别看这闻铁军鄙视徐鸿儒好色，他自己宅子里也养了三个抢来的小娘，金银财货也搜刮了不少，这些人现在都想着找地方发财快活，根本不想去死守拼命。

“谢爷，眼下局面拖延不得，咱们得做些准备，万一到时候有人给官军开了城门，到时候……”闻铁军有些焦急。

说到这个，谢明弦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盯了闻铁军一眼，闷声说道：“你说得我懂，可现在多少人盯着咱们，咱们要是乱动，只怕不管城外官军，城内就要先火并了咱们。”

“他们谁敢，一帮整日里烧香念经的疯子，还敢和咱们军汉出身的对打，活腻了他们。”闻铁军眼睛一瞪。

谢明弦长吐了口气，放低声音劝道：“先回去和弟兄们打个招呼，让大伙有个准备，该做的事情也别偷工减料，免得被人看出不对，我这边自有计较。”

听谢明弦口风松动，闻铁军立刻站起来说道：“谢爷为了大伙好，大伙都信谢爷，属下这就回去准备，谢爷这边该拿的东西也都收拾收拾，免得来不及。”

送走了闻铁军，谢明弦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在这时从里屋闪出两名年轻人，也都是精悍武夫的模样，可在谢明弦面前却没有那闻铁军那么随便，都是垂手躬身，在他们面前，谢明弦也没那么绷着，只是满脸愁苦的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养狼啊，下了多少工夫，平日多少情谊，见了血食之后就全没了，你挡着他就要吃人！”

“兄弟们这条命是谢爷你救的，谢爷尽管吩咐。”那两个年轻人沉声说道。

“我现在也就信得过你们了。”谢明弦长叹了一声。

※※※

邹县城防在第三天的时候就顶不住了，守城容易攻城艰难，邹县内闻香教信众人力充足，意志也足够的坚决，守城措施准备齐全，本以为会让官军吃个苦头，却没想到官军这次居然发了狠，几次试攻不下，直接驱使俘虏的流民开始攻城，等这一波消耗光之后，官兵各个营头开始冲上去，督战队就在后面，后退者直接斩杀，但官兵们的劲头比任何时候都要高涨，各个奋不顾身，好似疯了一样，城头已经被官军冲上来几次，硬是用人命拼了回去，可这么打下去，闻香教信众即便狂热也有些支撑不住。

在这样的局面下，邹县城内控制不住了，原来城内存留的士绅土豪还有本地百姓开始串联，至于那些被闻香教乱军祸害得家破人亡的，很多已经是按捺不住，居然有人白日里拿刀想要冲进徐鸿儒的宫殿，还有人想要放火，这些虽然被及时发现，但让城内士气进一步低落。

就在六月十五的晚上，谢明弦已经要到城墙附近督战了，情势危急，他要领着部众随时堵住口子，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官军攻势停下，谢明弦也有了个休息的机会，疲惫异常，下城之后就开始打盹。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谢明弦被人推醒，迷茫间已经听到爆发开的呼喊和嘈杂，这其中更多的是绝望的哭号，谢明弦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官军进城了！”

“沈智他们打开了城门，兄弟们都撤过来了，谢爷，咱们从西门那边走！”

“沈智打开了城门？”谢明弦下意识的问句，随即用力摇了下头，最后一丝恍惚也是不见，沉声说道：“咱们从西门走！”

几十名劲装汉子簇拥着谢明弦，谁要是挡在前面，也不管你是闻香教信众又或是城内百姓，直接就是砍杀过去，谢明弦手里也提着一把刀，阴沉面孔，脚步不停的跟着前行，就这么走了几步，却停了下，脸上露出苦笑，闷声说道：“没想到城破的这么快。”

耳边山呼海啸，有人哭喊，有人呼号，有人吆喝厮杀，更多的人都在喊“城破了，城破了！”整个邹县县城都陷入了沸腾之中，每个人都在逃，每个人都在躲避，只有极少数的人才喊着谁都不信的“神国。”“弥勒。”这等口号，拼死向官军冲去。

从谢明弦守城的地方到邹县西门，一路上都有人接应，他这个队伍的人也越来越多，等到那边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有三百多号，而城门处还有二百余人等待，一看到他来立刻过来汇合，又有人上去开启城门。

官军数万围住邹县城池，可这数万兵马却做不到围的水泄不通，想要攻城破城，还要集中力量围堵一处，所以西边和东边两个门防守相对松懈，西边朝向运河，某种意义上此路不通，放置的人手更少，而谢明弦在布置城防的时候，特意将自己最信用的人放在这边。

“都布置好了吗？”

“都已经安排了，不过这兵荒马乱的……”

“只不过是个安排，能不能做成看天意就是。”谢明弦一边看着城门，一边和身边的人小声议论，正在这时候，却听到有人兴冲冲的吆喝说道：“谢爷，你在这边，属下，不，小的可算找到你了！”

听到这声音，谢明弦皱眉看了过去，发现闻铁军带着一百余人正急匆匆的向这边跑来，相比于谢明弦身边这些轻装队伍，闻铁军和他们身边这一队人人身上背着大小包袱，谢明弦身边那年轻人刚要说话，就被谢明弦扫了眼，立刻不开口了，谢明弦沉声说道：“派人过去找你们了，快一起走。”

闻铁军粗豪笑着说道：“就知道谢爷不会撇下俺们这些辽镇跟过来的，请谢爷放心，有小的们在，谁也动不了谢爷分毫。”

那边城门已经被打开，谢明弦他们却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喧哗声，能看到街道那一头官军正在追过来，看到这情景，闻铁军没有说话，谢明弦身边那人开口说道：“谢爷先走，我领着弟兄们断后。”

“一起走，他们是来关城门的，不会追赶！”谢明弦断喝一声，随即高声说道：“兄弟们，现在官军都急着进城发财，不会有人对我们穷追不舍，大家跟着出城，不要离队，咱们抱团朝着运河那边走，那里我安排了接应的人，我带你们从辽东跑出来，也能带你们从这边跑出去，走！快走！”

下面齐声呼喝一声，簇拥着谢明弦向城外冲去，走在最后面那一队犹豫了下没有断后，只是将城门尽可能的关小一点。

官军当然不可能放置西门不管，在这边也安排了营头监视驻守，可那边听着城破，这边都是心浮气躁，两名总兵都是许诺事后洗城发财，让官军随意两天，不然大家怎么会发狂一般的攻城，可现在其他营头进城了，自家却还在外面等着，里面的娘们和金银全让别人糟践光了。

一看到这边城门打开，各个眼睛都红了，不等军将呼喝下令，就一窝蜂的冲上去，谢明弦这一队可不是普通流贼流民那样的乌合之众，何况这个时候又是决死逃亡，战力当真极强，直接把那营头的堵截给打了回去，可城外的官军堵不住也就堵不住了，看到城门没有继续向外涌出流贼，反倒是不管谢明弦这一队，直接朝着城门那边扑去，没曾想他们这边刚靠过去，城门却缓缓关闭，有眼尖的已经看到是官军在关闭城门，气得在城外大骂，甚至挥刀进去乱砍，那缓缓关闭的城门两侧，瞬时间躺到了十几条人命，可那城门还是关上。

“总爷，那几百流贼要不要追？”

“追个鸟，那伙人凶神恶煞的你没看到吗？不让咱们兄弟进城发财，咱们拼什么！”

也怪不得各处城池对官军的惧怕不次于流贼，官军冲入邹县县城之后，几路骑兵不管不顾的先奔向各处城门，先要保证没有人逃出去，然后再按照营头划分区域，清剿“贼寇”，在这个阶段，邹县城内所有人都被视为流贼妖孽，可以任意的烧杀掳掠。

连率先反正，和城外通风报信，开城门放官军入城的沈智那一队都被杀了三分之一，更不要说其他人了，这两天内，邹县真是遭遇了大劫，祸害破坏超过流贼作为多少倍，人人苦不堪言，不知道多少家破人亡的。

第997章最后的布置

第二天晚上，各级武将才派出亲卫维持秩序，将散落在城内的兵丁收拢起来，违令者行军法处斩，这个过程就是收取战利品的过程，你这几天的抢掠所得要有半数以上交上去，然后层层分配，最漂亮的女人则被保护的很好，早就送到了主将们的军帐内。

六月二十这一天，官军苦战收复邹县，邹县百姓感激涕零，在这一天清早，官军才开始收拾残局，在城内清查闻香教流贼余孽，他们的做法和赵字营在济宁城内的做法一样，都是挨家挨户的搜查，不过这个过程伴随着新一轮的烧杀掳掠，稍有疑点不是询问，而是直接动刀，又是一片人头滚滚。

曹州总兵杨肇基和山东总兵杨国栋都是下令严查，那日进城，原以为要在贼酋徐鸿儒的“宫殿。”处死战，却没想到大军轻易攻破，进去之后只看到满地的尸首，然后最中心的“皇宫。”燃起大火，把火扑灭后发现里面有十几具焦黑的尸体，只有一具男尸，而且还能找到金印玉冠的残骸，找人一问都说是徐鸿儒自用的。

这男尸是贼酋徐鸿儒？如果实在应付不过去，可以这么向上交代，稍有头脑的人都能看出疑点重重，还要严查，确定徐鸿儒就是兵败自杀。

所有可疑的人都被押送到城外的空地上，由大军看押，然后城内反正的闻香教教众一个个指认，凡是无关紧要的头目教众，直接就是砍了脑袋，尸首丢在一旁，在城池的另外一处，城内百姓被官军驱使着正在挖坑，尸首就要埋在这坑里，挖出坑来，很快就是填满，然后埋上，再开始挖掘新坑。

这个杀戮的过程直到下午的时候才停歇，倒不是因为杀光了，而是后面赶来的徐州参将部众，直接开了价钱，一个活人一百文，一个女人，不论姿色，二百文或者三百文，孩童二百文。

在这个当口，最值钱的就是漂亮少女和女人，早就有胆大的人贩子跟过来收购，这也是官军发财的重要途径，至于其他的活着还浪费粮食，往往就是一刀了账，徐州参将这一开价，没有二话立刻发卖，一个人一百文，十人人可就是一两，又不用浪费粮食供养，又不用大军看押，皆大欢喜的生意。

不过生意谈定，却又有新的变化，官军重新入城，将徐鸿儒宫殿周围的所有民宅包围，挨家挨户的搜查，带着他们搜查的却是一个女人，消息灵通的知道，这女人因为年轻漂亮，被官军直接糟践了，可第一个上去的千总还没把裤子穿上，就被这女人用小刀抵住了脖子，以往惯例，都是劝这女人放下刀，然后直接宰了或者继续糟践，要不然就是这千总倒霉，死了之后，大家为她报仇。

可也没有想到这年轻女子只说自己知道徐鸿儒藏在哪里，让他们带着去见总兵大人，那女子刀子不离千总脖颈，大家几次抽冷子要上去夺刀，都险些坏了那千总性命，而且这女人所说的消息的确要紧，就这么直接到了总兵大人那边，大家也是害怕，万一这女人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女眷，到总兵那边哭告，到时候上面想要含糊都含糊不过去，只能拿人头交代，没曾想还真是知道那徐鸿儒在何处，居然派了亲信家丁过来督促搜查。

当日打破这闻香教的“皇宫”，周围自然也是严密搜查过，而且还少不了糟践祸害，不过也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都是些邹县本城百姓，属于犯不上动刀，也懒得动刀的那种。

当搜查到一户人家的时候，这家的男人脸上全是麻点，说是为流贼做饭，不小心油锅迸溅，脸上被滚油伤到，坑坑洼洼的破相毁容，家里几个亲戚都过来照顾看望，谁能想到这时候官军入城了，这屋子里的人看起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小户人家，唯唯诺诺的，见到官军来都是胆战心惊的样子，那麻子也是跪在那里。

看到那麻子的时候，带路这女人就注意到了，只是让家丁们把他带出来，家丁们不耐烦被个女人指使，可也知道轻重，上去就抓人带人，等抓人的时候，还特意观察周围的人有没有动作，看着没有什么反抗动手，就更觉得这女人不靠谱没有认出。

当时见到这麻子的人也不少，可脸上的麻点都是新伤，血糊糊的看着渗人恶心，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把你的右手伸出来。”那女人的声音已经带着几分颤抖。

一直唯唯诺诺的麻子，在这个时候才抬头看了眼，却没有把自己的手臂伸出来，可边上的总兵亲卫们却不耐烦了，两个人直接上前按住，逼着那麻子抬起了手臂，他右手食指上套着一枚铜环。

这铜环看着是个戒指模样，但没什么名贵材料，就是寻常黄铜打造的指环，因为年头久了，已经有些发黑。

“王好贤传法给你的时候给了你这个指环，你一直觉得这指环为你逢凶化吉，带你一步步向上，你一直说这指环是你本命的福星，是神佛赐下来的真传，是不是？”女人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周围人面面相觑，那麻子却颤抖了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这麻子的几位“家人。”突然要动，他们有的向前，有的向后，可总兵亲卫那些人虽不耐烦，可身手高明的很，立刻做出了反应，几个人直接被打趴在地上，更有一人被直接砍翻，这么一来，大家觉得这麻子不对劲了。

“徐鸿儒，你弟弟从济宁给你淘换了一个八宝镶嵌的白金戒指，让你换上，你舍不得换，说什么不忘本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那麻子猛地向前扑来，差点就把押着他的两个人挣脱，那麻子嘴里发出低吼，嘶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的人，谁派你来的，沈智，还是谢明弦，还是谁……”

“徐鸿儒你个千刀万剐的畜生，我娘被你们这帮贼兵糟践死，我妹妹被采补祸害，我也被你送人，你当日快活发达的时候，你想不到有今天吧！”看到徐鸿儒气急败坏的样子，指认的那女人兴奋无比的大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发现对面的麻子狂怒间苦苦回忆，显见是想不起来了，这反应让女人怒不可遏，伸手朝着徐鸿儒的脸上抓过去，边扑边喊道：“你们这帮畜生祸害的人家太多，你想不起来了是吧，你想不起来了是吧！”

没人抓着这女人，徐鸿儒那边被人架着，当真来不及防备，脸上那油溅的新伤还没有痊愈，直接又被尖利的指甲划开几个口子，疼得大叫颤抖。

事已至此，大家自然知道抓到正主了，几名总兵亲卫上来把女人拉开，去外面喊了壮健的婆娘看着，其他人则是开始搜查，徐鸿儒和身边的人都是扒光了搜，刚才他们所在的地方则是挖地三尺。

南京来山东的路引，一百多张金叶子，近千两碎银，还有十几张纸，这上面有南直隶的田庄，也有在云山行存的银子，现在云山行那边开出的票据，在南直隶江北可以当现银使用，这些东西都被放在油纸包内，藏在坛子里埋在地下，除此之外，还有闻香教的各种信物和文书，不过比起钱财来，这些东西就很少，能看得出，当事人也不怎么在意。

看到这些之后，再用上残酷手段拷打，再找来俘虏们询问，很快就是确认了徐鸿儒的真实身份，这的确是好计策，给自己弄一脸毁容破相的麻子，谁也认不出来，趁着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装作本城百姓潜伏下来，等到一切平定，挖出藏金南下，去江南过太平日子，或者去往别处重新传教，谁也不知道他们踪迹。

“……王家传教二十余年，朕传教二十余年，经营出教众千万，一旦起事倡议，理应席卷天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不是朕的过错，都是下面这些奸邪，不知道做事进取，只知道敛财好色，大好局面坏在你们手上……。”

“……朕是教尊，是弥勒佛祖的化身，理应有八百八十八个天女伺候，朕每一次临幸，都是大功德……”

徐鸿儒在被抓之后彻底崩溃了，开始时候懊丧懊悔，后来则是变成了狂言呓语，把自己想象成有大法力的神仙，总说再过不久，就会有天兵天将过来救自己，让自己登上皇位。

曹州总兵杨肇基和山东总兵杨国栋都没有去审讯，他们只是严令部下必须要保证徐鸿儒活着，要活着送到京师，这等要犯肯定要过天牢然后千刀万剐示众的，希望这个俘虏能让他们脱些罪责，山东总兵杨国栋一直走得是魏忠贤的门路，消息比旁人灵通不少，知道朝中有人力主派钦差来山东查办，可魏公公一干人只说现在大战进行，不要扯山东文武的后腿，在这个争执的过程中，山东这边打的越好，京师那边就越好腾挪。

第998章归家

山东总兵杨国栋的幕僚更是提出一计，说那个指认徐鸿儒的女人可以做文章，这等坚忍隐藏在敌营，最后指认罪魁祸首的奇女子正可以让朝廷表彰，夸耀的越光彩，对山东局面就越有好处，可还没等去找那个女人谈的时候，军营中有消息传来，这个指认徐鸿儒的女子在住处上吊自尽了。

大家都能想明白，这女人之所以忍受匪徒糟践，就是为了报徐鸿儒的杀人灭门之仇，现在大仇得报，自然要守贞殉节，按照大儒们所讲，这个倒算得上真正的节烈女子，值得成书传颂的，不过这等情况已经对大局没什么干碍，自然不会有人理采了。

罪魁祸首徐鸿儒这么落网，其他人一下子就不重要了，在山东官方的纪录里，跟随徐鸿儒作乱的一应头目，徐鸿举、夏仲进、候五、沈智几人全都是或死或降，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有几个落网之鱼，也不那么重要，一切都是定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俘虏发卖的效率顿时变高了，徐州参将那一拨是最大的买家，也有人贩子看着便宜想要出个高价，不过出钱买了，走到半路就被官军直接杀人强夺，谁还敢自讨没趣，大批的俘虏被一路驱赶到运河边上，那边已经建好了庄园收容，在那里短暂整备之后，一路出发向南。

※※※

当知道邹县城破的消息之后，赵进率领亲卫队和第一团渡河回到了何家庄这边，留下第一和第四大队在沛县那边，现在还没有到彻底放松的时候，闻香教乱军消散，可现在还有三万官军在兖州府盘踞，这个不得不防。

“以兖州府郓城县和府城滋阳县为北端，邹县滕县为东线，山东省界为西线，把这一片所有的土地全都买下来，没有人可以不卖！”赵进下达了这个命令。

三分之一多的兖州府田地，而且还是最好最平整的田地，赵字营准备全部吞并下来，那些带着管事和团练北上的庄头，队伍里往往还有云山行的掌柜，他们带着银子跟随一同北上。

渡过黄河之后，有一件事让赵进觉得高兴，虽然何家庄和徐州州城附近的田庄内，团练整训热火朝天，可在庄园之外，丝毫看不到什么大战的迹象，徐州子弟近万出去征战，可对地方上没有丝毫的影响，也没有人觉得担心，这正是这些年的发展，还有多次胜利的自信导致。

何家庄盐市和集市照常运转，清江浦大市那边也是一般热火，而且这几处大集市上大宗商货的价格随着战况的进行不断波动，快马信使传回来的胜利消息越多，价钱就越低，隅头镇骆马湖那边，还有清江浦那边，都有大批的漕船准备，就等着开航北上，赵进率领赵字营大队回到何家庄的时候，运河漕船已经开始紧张忙碌起来了。

在何家庄这边，各路来客早就等待多时，有人从扬州来，有人从清江浦来，还有不少从江南那边来，大家目的都差不多，那就是想要看看济宁那边有什么商机，清江大市，徐州盐市集市这几个聚宝盆，不知道多少人后悔当初没有跟上，现在济宁这样的漕运枢纽，汇集财货之地也能被赵进影响到了，那么里面会不会有类似的机会。

山东虽然是个穷苦纷乱的地方，可那边毕竟是一个省，再怎么穷苦，偌大一个省总有生意可做，总是能发财。

“大哥，鲁藩殉难的消息传到这边，还是有些人没有继续等待，而是飞快的走了。”王兆靖笑着说道，天底下没那么多的傻子，稍微放开胆子想想，很多事情都能猜测到。

而在赵进家中又是另外一种景象，徐珍珍瞅空子对赵进说道：“不知夫君有没有注意到公公那边，从前夫君出征，公公婆婆那里总是操心的很，这次根本就没怎么问。”

赵进却能很快想通这个道理，笑着说道：“我爹娘他们觉得管不了了，就干脆不管了。”

说完这个，夫妻两个都在笑，徐珍珍又是说道：“公公婆婆那边太惯着大凤和小龙了，妾身一个人的时候还能管，爷爷奶奶一来就无法无天，想要教训还被拦着，妾身虽然说这个话不合适，可还是要讲，孩子不能太娇惯。”

对这话，赵进很是赞同：“不能娇惯，娇惯坏了，这么大一摊子谁来做，将来都要他们管的，你不方便说，我去找爹娘讲。”

尽管女儿和儿子都很小，可在这个时候，已经要考虑很多事了，十年二十年之后都要想到，赵进对这个的确很郑重。

离开这么久，家里不光是祖父母娇惯孙辈，还有木淑兰总是想要出去，而且几次三番在赵进面前请求，原因也很简单，现在山东大乱，闻香教也是崩散，趁这个时候过去，能够尽可能多的掌握整合闻香教的残余。

对这个徐珍珍私下里劝过几句，大体是说，妹妹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在外，而是在内，既然已经嫁给了赵进，以后抛头露面的时候会越来越少，闻香教那边就算重新整合，也要交到别人手上，这何苦呢？

不过木淑兰的回答也很有趣，说是如果妹妹连外面都不顾着，里面就没有什么了，说到这里，徐珍珍自然没有办法继续劝告。

“现在兵荒马乱的，你去折腾什么，你不用急，闻香教被我这么一打，已经元气大伤，根本没可能在再掀起什么风浪，等一切稳下来你再去收拾也不迟，现在就让郑全和尤振荣他们忙碌着。”赵进和木淑兰说话就直截了当。

“进哥，闻香教这次被打散了，南北直隶的教门也没胆子过去收拾，可要防着其他家，南无量教、白莲教和棒槌会他们一直盯着闻香教的地盘，这次打散了，他们恐怕会动作。”木淑兰很是焦急。

“乱伸手就砍了手去！”

尽管木淑兰不怎么高兴，可赵进始终没有让她出门，不过不拦着木淑兰在家中发号施令，徐州闻香教系统内，除了原来的郑全和尤振荣之外，山东不少木家的忠心部众也过来投靠，现在都被木淑兰运动起来，在赵进默许下，刘勇和雷财的运作下，忠心于赵字营的闻香教教众跟着各队庄头出发，虽然没有给他们重建教门系统的权限，可抚慰俘虏人心却很有效，而且木淑兰的打算是，在赵字营没有控制的地方上将闻香教收拾整理，变成赵字营可用的力量。

用意是好的，刘勇和雷财也很赞成，不过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很反对，几次当面争执，说这个闻香教蛊惑人心，有害无益，赵进一直没有表态，所以木淑兰的动作没被禁止，可也没有得到太足够的支持。

这次抽调精干人才北上西去建立田庄屯垦，除了原本赵字营体系内的年轻人之外，云山寺和徐家都在里面得了便宜，忠心于如惠的出色僧众不少都是去还俗做事，徐家长房旁支还有为徐家世代做事的人，也挑选了一批前往，这个赵字营上下都没有反对，相比于赵字营内部出身家丁和流民的人员，云山寺的僧众和徐家出身的人，在管事算账以及处置细务上，都要更出色一些。

“现在我们处处缺人，可宁缺毋滥，一定要把咱们自己练出来的人物派出去，外面那些做顺风船投机的，先把子弟送过来再说。”对接下来的大好局面，赵进下了定论。

即便是依附于赵字营的各家豪强大户，也一直是有所保留，有一两名子弟在赵字营这边做事，又有子弟在官府当差，甚至还有在外面做生意和落草为寇的，无非是要为自家家业打算，多头下注，将来不管那边得势，自家总有个腾挪的选择。

这种做法只怕是数千年的传承，豪强士绅从来和官府朝廷不是完全一条心，也不会和赵进是一条心，反倒是成家、姜家这种后起之秀，本就没什么积累，投靠赵进之后就直接下重注，全家都在赵字营和云山行内做事，却是一次次见到好处，每一次胜利赵字营的势力都会扩大，都要有位置和地盘交给下面人去管，都要有一批被提拔起来，这些被提拔的，这些位置和地盘，自然要交给在赵字营内培养学习，熟悉赵字营做法的忠心之士，可那些多头下注的，一共就那么几个子弟，那里能凑上这么多机会。

此次赵进北上凯旋，等于是开拓出近十倍于徐州的地盘，多少人在其中看到了机会，可大多数看到机会和好处的，在这个时候只能捶胸顿足的懊悔，因为手里没有人在赵字营内，所以抱着亡羊补牢的法子，这次错过，下一次可不能错过了。

从六月底开始，何家庄热闹非凡，除却集市和盐市繁盛之外，更多都是各家过来加入赵字营或是云山行的，这些子弟们骑马带刀，或者步行前来，惊讶于何家庄的繁华，又被赵字营的森严强悍震撼，各个神往无比，心里埋怨家里送自己来晚了。

第999章贤能大义

年轻人一多，一时间又得不到安置，有钱的去寻欢作乐，没钱的去打架生事，何家庄刚刚组建的巡丁立刻忙碌起来，每日都要平定劝解斗殴骚乱，几次还要马队出动，为了安置这些年轻人，王兆靖和如惠在何家庄十五里之外的地方特意划出了一个庄子，里面临时搭建起窝棚住处，所有想要投奔赵字营的年轻人，都去那边等待报到，报到之后不得离开，不然就没有加入的资格，这才让局面安定了些。

“大哥，徐州本地人少一点，因为大多数都跟咱们一起走了，邳州那边也差不多，可归德府、宿州、孔家庄这几处，还有淮安府那边那些州县，都有许多人过来，山东和北直隶来得人也是不少，而且越来越多，看着是消息传到那边了。”王兆靖说这个的时候，很有些发愁。

如惠神色郑重，也是附和着说道：“半个月不到，已经来了过千人，按这个势头，两千人是有的，老爷要尽快拿出个处置的章程，不然这些人聚在一起天天出乱子，属下还要提醒一句，这些年轻人也代表着身后各家，如果就这么挡回去，对将来不利。”

赵进缓缓点头，好多人都在去劝他，说这次征战太过疲惫，回来后不要急着忙碌，好好休整陪陪家人，结果回来这边，每日里在议事厅呆的时间都是很长，出去了也要各处巡视，根本闲不下来，听到如惠讲话，赵进却瞥了眼另一边的刘勇，刘勇会意的回答说道：“已经安排人进去盯着，老马那边也讲，朝廷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这些年轻人里不太可能有朝廷的探子，但可能会有教门和帮派的探子暗线混在其中。”

现在马冲昊在内卫队赫然是第三号人物的样子，而且赵进很多事都会询问他的意见，身份地位已经摆脱了从前的那种尴尬，听到刘勇的回答，赵进笑了笑，轻松说道：“这些年轻人都是财货，哪有财货送上门却不要的道理，里面有眼线探子也是难免的，这个简单，慢慢把他们找出来就好。”

“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有主意了？说出来大家听听，别卖关子！”陈昇在边上说道。

赵进无奈苦笑，指着说道：“大昇，你这就无趣了。”

屋子里众人都笑起来，陈昇难得开个玩笑，这时候大伙的心情都放松的很。

“大家都知道这短训班吧？”赵进笑着说道，众人都是点头，徐州关于商务农事的短训班有几个，往往是半年不到的培训课程，然后就放出去办事，开始大家对这个都疑虑重重，心想各行各业师傅带徒弟都要几年，店铺商行里的学徒也要几年，这几个月能干什么，没想到效果大好，放出去的人很容易就上手办事。

因为这课堂选取的都是有经验的学员，传授的都是处理具体实务的经验，而且事先教师们彼此交流，总结综合，教授的东西都是最有代表性的，避免了无用的工夫，自然效果好效率高。

“短训班收的学生都是多少懂行的，可现在过来报名的各家子弟或者有志向的年轻人，可能除了武技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本事傍身，不少连武技都没有，这些人咱们又要留用，又要练好了才能用，那么就仿着短训班的规制开设学堂，从最浅显基础的开始教，学成了就能用，学不成那就不用。”赵进侃侃而谈。

说到这里，赵进看向王兆靖问道：“有什么不妥？”

问话之后又瞥了眼如惠那边，因为这学堂的建议提出来之后，王兆靖的脸色有些古怪，当即被赵进注意到，问话的时候，却又发现如惠的表情也有些许不同。

王兆靖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尴尬，迟疑片刻之后说道：“小弟本来想和大哥讲，这学堂要教授圣贤经书，让他们知道大义，可马上又想到，真知道了这些，反倒对咱们不好。”

这话让赵进立刻明白过来，对于读书士子来说，学堂算是颇为神圣的地方，所谓传道解惑之地，如果不教授儒家经典，四书五经，总归是觉得别扭不对，如惠在边上同样尴尬笑着点头，看来王兆靖说的就是他心中所想。

不过陈昇却冷笑了声，吉香也是满脸的不以为然，刘勇顿了下，却是朗声开口说道：“三哥，咱们徐州和别处，那些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也见过不少，给咱们写什么建言献策，劝大哥登基当皇帝的，什么人都有，这些人想必知道大义，可却不见什么忠心。”

王兆靖脸色立刻涨得通红，随即摇摇头，禁不住苦笑出声，叹了口气说道：“小勇说得也没差，这圣贤书和忠心大义真没有多少关系，倒是我想得左了。”

赵进看了眼如惠，如惠在那边若有所思的模样，赵进笑了笑说道：“下面人为什么对我们忠心，我们能给他们好处，让他们温饱，让他们发财，让他们看到前程，他们害怕我们，知道背叛我们，和我们为敌，就会粉身碎骨，我们对他们好，不把他们当牛马牲畜看，而是公平公道，嘘寒问暖，而其他各处给不了他们这么多好处，让他们看不到前程，同时又不怎么让他们惧怕，然后还高高在上，拒人千里，这还有个比较，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才有现在的忠心。”

看到王兆靖和如惠郑重其事的要说什么，赵进摆摆手说道：“这个道理你们也懂，只不过你们有些弯子还没转过来。”

在这个时候，有人外面通报了声，刘勇快步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是进来，开口说道：“老马那边已经派人快马赶往京师，搜罗京师各方的消息，现在山东各处也都有人盯着。”

赵字营退回徐州之后，一是向外派出各路人马建立田庄，二是全力戒备，等待朝廷的进一步反应，那数万官军盘踞在那边，必须要做最坏的可能，但那些官军如何动作，其实要看京师那边如何决策，对这些官面上的消息，出身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马冲昊极为明白，也知道从何处着手收集，现在又确定成为可信的人，自然是由他来主持。

听到刘勇的禀报，赵进点点头，随即看向刘勇说道：“小勇，你和雷子才是真正管事的人。”

“小弟明白，不过那马冲昊的确忠心，收罗消息，安排坐探，内卫相关的方方面面都比小弟和雷子要明白，小弟和雷子也聊过，放手让老马那边去做，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刘勇沉声回答说道。

赵进摇摇头，却对屋中诸人说道：“小勇和雷子对咱们真是大公无私了，从不为自家想什么。”

说完这句，赵进语重心长的又是说道：“我不是责怪你，你的心思和安排也没错，你现在让马冲昊做这个内卫队的队正，我也没话讲，可有件事要提醒你，马冲昊今年四十三岁，你今年十九，他就算管还能管多久，到最后还是你和雷财要主持这内卫，难不成到时候你重新接手，重新学习，重新梳理这些人脉，那就耽误事情了，不要弄什么让贤，给你管你就要管，他本事高，你就好好学习，马冲昊这人心思剔透，他比你更明白这个道理，会毫无保留教你的。”

刘勇在那里沉思了片刻，才躬身歉意说道：“是小弟想得短了，小弟明白怎么做。”

※※※

六月中的时候，清江浦豪商们都是来到徐州“避暑”，不过他们此行目的大家也都是知道，那就是过来恭贺赵字营大胜。

当日里流贼大乱，扬州和清江浦的豪商，连同南直隶江北的官员们，都希望赵字营不要轻动，要守好南直隶的北边门户，不让流贼进入这边，赵字营比他们希望的更好，直接平定了流贼，这件事官方文书上一个字不见，可事实如何，大家心里有数，多少人派出自家亲信，在徐州在山东鱼台县那边盯着，随时传递战况消息，等到捷报传来，再看看那一船船北上的粮食，一队队南下的俘虏，谁都知道大胜确定。

不过当日里怕，既然赢了大家也就放松下来，没人想着去感谢什么，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觉得赵字营守护南直隶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他们的责任。

他们这么想，周学智和黎大津以及下面几个主事的人却不这么想，董冰峰也不这么想，平定流贼之战是一贯的赵字营风格，速战速决，第三团从清江浦才开进到宿迁这边，就得到了回转清江浦的命令，等于是清江浦这边，除了当初请爷爷告奶奶请赵进护卫之外，再没有别的表现，这让大伙心里不舒服的很。

既然没办法立功，那么锦上添花总是可以做到的，周学智明里暗里放出风去，希望大家恭贺赵字营此次大胜，不说大家想不到或者装糊涂，既然说了，大家都是一点就透，整个清江浦的豪商们立刻行动起来，大家把事先各自准备分摊的军饷军资都拿了出来，以贺礼的名义送到徐州去。

第1000章徐州五学堂

清江浦是天下间财货集中的枢纽，最近又被这清江大市托举得更上一层楼，虽然上面有赵字营云山行压迫，可大家着实身家膨胀，各自发财，豪商们凑出来的财货物资，当真是一笔大数目，这风声传出，连那些次一等次二等的商人们都是闻风而动，他们想的更多，这笔犒劳贺礼，是不是代表着以后什么资格，自家不出，以后是不是会被排挤？有这个想法，清江浦地面上，凡是有身家的人物都决定出钱出粮凑贺礼。

现如今，因为赵字营掐住了各处的咽喉，甚至还掐住了各处的供应，清江浦这边动作，扬州那边也跟着动作，那些盐路上仰仗赵进的，需要赵进供应煤铁粮食的，也都是按照清江浦那边的规制纷纷凑齐，而扬州冯家这等赵字营的附庸，更是下了重本，至于更远处的江南，也就是松江余家鼓足了劲，不愿意落后其他人一点。

一艘艘大船沿着运河北上，然后又通过黄河来到徐州，各种各样的物资被源源不断的车马装运，一路送到何家庄各处，如果不是赵字营和云山行习惯处理这么大的人流物流，何家庄这次肯定又要拥挤不堪，这还是那两千多各家子弟被送到庄园里的结果。

六月十五前后也不是什么节日，可徐州何家庄一代比节日还要热闹，清江浦和扬州做这等豪奢场面经验丰富，来到这边不光带了财货贺礼，还有清江浦和扬州最好的几个戏班子，直接就在何家庄这边搭起戏台，每日里唱戏不停。

盐商们坐地收钱习惯了，来到之后，每日里瞧新鲜看热闹，买点来自口外塞外的特产，买些好马壮牛，打听着赵字营有没有山东的女人和孩童可卖，而清江浦这些商人发家有不少靠的就是经营，他们来到这边，一方面是讨好奉承，另一方面也是看看有没有商机，这徐州的集市和盐市上，现在来自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甚至陕西和草原上的商人都有不少，很多还是身家豪富的巨商代表，南商北商碰面，又都是财力雄厚之辈，不知道有多少发财的机会，很多清江浦的商户来之前就有这样的打算，他们都是直接带着掌柜伙计和货样过来，就在这边谈起了生意。场面当真是热火朝天。

何家庄这边的兴盛热闹，也引动了四里八乡的人过来凑热闹，每日里有不花钱的大戏可以看看，这也是难得的。

这般景象，让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几人，连同从隅头镇那边赶过来的孙甲和耿满仓，他们这些云山行相关的的主持人物，都是开始考虑举办类似的活动，徐州这里是水陆交汇的天下枢纽，南北分界之处，南北各省的商人找一个汇聚碰面的地方，这边是最方便的，来到之后，可以彼此互通有无，可以贸易往来。

徐州这边毕竟没有水网支撑，陆路交通成本不低，所以清江大市那样的常设市场就不必了，每年搞一次一月半月的聚会则是最好，到时候云山行可以出面主持，也可以入场参与，不管怎么算都是日进斗金的好生意。

这想法报到赵进那边去的时候，赵进只说了一句“这不是广……‘徐交会’吗？”，这句看似无心的言语，却把名字定下来了。

不管来给赵字营恭贺送礼的，还是过来投奔求联系求前程，还是单纯来这边看热闹的，大家都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徐州新建了几所学堂，这学堂包吃包住，不收取任何花费，但学成之后必须要为赵字营的方方面面做事。

开始时候大家都以为这是胡搞，学堂私塾都是传授圣贤书的地方，那些人学出来之后除了去参加科举求功名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这学堂说出去好听，岂不是给朝廷官府那边送人，赵字营精明了这么久，这次怎么变傻了。

等深入了解之后才知道和预想的不一样，徐州商务学堂，徐州工务学堂，徐州农务学堂，徐州洋务学堂和徐州武馆，一共五所，有去问过打听过的，回来之后都是满脸迷茫糊涂，弄不懂赵字营到底要做什么，因为这和正规的私塾官学完全不是一回事。

三字经、千字文这类东西也是学的，不过只是用作启蒙识字，这几所学堂教人识字，这倒是学堂本色，不过那武馆居然也要学识字，就让大家觉得有些古怪了，识字之外，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的东西则是一概不交，徐州武馆就不必说了，其他几处学的东西，也和科举没有一点关联。

徐州商务学堂教授的经商买卖、店铺运营的学问，从伙计待客、账房算账、掌柜管理一直到进货出货等等等等，都会传授，授业的老师也都是徐州和清江浦经验丰富的商人掌柜，这次来到徐州道贺的清江浦豪商们已经收到了约请，或者让他们讲课，或者请他们手下得力之人传授。

开始大家都觉得为难，心想各家发财都有各家的门道，这些秘诀如果传授出去，那自家还吃什么，可赵字营开口谁也不敢不答应，更有人想到，这是不是赵字营吞并大家的借口，不过很快就是疑虑消散，原来赵字营就是让他们讲述那些通用的学问和规矩，人人都会，无非是从前是带学徒，现在是讲课。

这倒是让大家很来兴趣，商人再怎么豪奢显赫，毕竟是士农工商最下一等，心里总有些隐约的自卑，现在居然也有传道解惑的机会，也有人称呼老师和夫子，有人觉得好玩，有人觉得体面，何况赵字营也不是让他们天天在这边，只是一个月来讲一次而已，大家自然愿意。

徐州工务学堂则是学习各门手艺，从挖煤打铁，到木匠篾匠皮匠，甚至养马喂牛套车这些都是要学，在大明这工匠也是贱业，有门手艺固然可以傍身养家，不过大伙更多的是看到那些好似奴隶的匠户，谁也不愿意来学这个，而且这工务学堂上讲课的都是些老师傅，打铁伐木造船之类的，可能是老的干不动了，来这边带徒弟，学这个出来也是做活，而且还听说这工务学堂内就是各种作坊，在这里面还是要边学边干活的，这让大伙暗地里犯嘀咕，心想这进爷还真是石头里都要榨油的性子，难道还要借这个赚钱吗？

至于这徐州农务学堂就更让人不屑，大家学东西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或者活得舒服点，能有一分出路，谁还会在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好不容易要学，难道还要学这个辛苦吗？不过打听打听不出什么，在本地有关系的反倒是听到了些传闻，比如说徐州和邳州不少吏目人家让自家子弟来学，有些和赵字营亲近的大户也要送子弟来学。

外人不知道的是，这徐州农务学堂的确传授耕种的法子，何时播种、何时开垦，何时浇水施肥，农田里的所有把式这边都是要讲的，传授这些的有口舌便给的老农，也有精通农事的地主，还有管理庄子的庄头，可除此之外，这农务学堂还传授怎么收取赋税，怎么核定田亩，怎么管理庄户等等细务，过来传授这些的则是徐州一州四县的六房老吏，他们经验丰富，懂得各种实务，用他们来讲这些最合适不过。

如果知道这些，聪明人都能想到，这可不仅是培养种地的庄稼把式，还在培养如何治理管理的法子，这不就是大明官吏所做的事情吗？怪不得那些人送孩子过来，听着好笑，可以后前程搞不好是最大的，想想赵字营遍布各处的田庄和产业，那都是这农务学堂子弟将来的去处。

什么商务、工务、农务之类的名号，听到名字好歹能猜到做什么的，可这洋务就让人糊涂了，不过这里面却是不瞒人的，这洋务学堂内学得是造船操船，水上往来，还有这江河洋面上的生意，听说还要学番邦的鬼话，大家暗地里议论，这赵字营的心思还真是大，黄河运河这么大的局面还不满足，还要想着海上的勾当，那海上风险那么大，稍有波折就是船毁人亡，就不说这个，漕运和江河上又岂是好混的，早就有各方势力分润，贸然进入肯定要有凶险，而且这洋务学堂讲课的人都是些经验丰富的水手，还有些海商过来，这些人的底细大家也是清楚，那都是和海盗表里一体，不干净的，送子弟来学这个，岂不是自寻歪路吗？

徐州武馆就不必说了，这里肯定是赵字营吸取人才的地方，现在这家丁、团练、学丁、巡丁、义勇，那么多舞刀弄枪的私兵团练，总得要学真本事，总得要用人管着，想要进赵字营效命，总得先熟悉赵字营的规矩，而且这徐州武馆的教头老师，不是那些威名赫赫的武师，就是那些经验丰富的闲居武将，甚至赵字营各团各队的首领也要过来讲课，这里面才有真正的前程在。

第1001章再谈棉布

赵字营放出这五所学堂的消息，并不是只有徐州知道，也不是只针对各处来投的子弟，而是安排快马将相应明细送到了赵字营所能压住的所有地方，让所有该知道的人都是知道。

学堂招募学生的范围也是有区别，在流民为主体的村寨中，个人不许报名，但庄头管事可以推荐，流民出身的庄户只能去商务、工务、农务和洋务四处，其中加入工务学堂必须要有一定基础或者手艺在身，洋务这边最起码要懂得水性，知道操船，渔民优先，如果不符合条件就被推荐过来，庄头和管事将被问责，而想要加入徐州武馆的，只有学丁、团练和巡丁这三个身份的人可以，由连正会同队正提名推荐，团正确认后才可以报名，报名之后还要参加考核，过了考核才能够加入。

而徐州、邳州两处的子弟，则是和家丁招募一样，只要身家清白，有人担保，通过考核就可以加入任一学堂。

在这之外的各处人等，只有商务、工务和武馆三个可以加入，而且进去之后，是从初级班开始学起，凡是赵字营内加入徐州武馆的都是从中级班开始，当这些细节出来后，大家才明白了，敢情这农务学堂和洋务学堂都是最精贵的，外人还不许进入这边。

农务学堂的范围仅仅是徐州邳州两地子弟加上赵字营控制的流民村寨内的流民，而这洋务学堂虽说可以报名，但这个报名的只是蔡家那船队相关人等，以及松江余家那船队相关人等，然后徐家子弟会有人参加，其余学员不是报名，而是由赵字营在属下各处挑选合适的才允许加入。

当这个消息传开后，大家自然是踊跃报名，加入徐州武馆的人自然是最多，可也有人知道自己没有拼命的本事，也有人家里图个安稳，不求子弟建功立业，只要来到徐州做个人质，和赵字营挂上关系就好，这样的人进入商务学堂的不少，赵字营云山行生意做得这么大，金山银海的折腾，肯定有点石成金的法子，学到手肯定有大用，至于这工务学堂进来的人就很少了，徐州和邳州有些工匠倒是送了孩子过来，都不是继承家业的长子，而是老二老三这等，本就养着花费大，不如送到这边来求个出路，然后徐家煤铁相关有不少人加入，这些人世代做工，又对赵进的行事做派比旁人了解，所以愿意加入。

不过工务学堂也很快招满了人，因为赵进下令新抓的流民俘虏中，所有有手艺的工匠都要挑选出来，年纪大的甄别使用，年纪小的一律送到这工务学堂中，这么一来自然是不缺人的。

当这徐州五大学堂的消息传开后，四面八方的人都开始动了，其中最积极的莫过于山东兖州府这一片的士绅豪强，他们已经见识到了赵字营的威风实力，可却没有和赵字营建立什么密切的联系，现在有了机会，正好让子弟过来，还有那些赵字营驻扎过战斗过地方的百姓，他们也见过了赵字营的威风，更见过了赵字营的做事公平，听说这学堂的消息，够条件的，儿子多的，都尽可能的赶过来碰碰运气。

对徐州五学堂的建立，各方反应不同，有人说赵字营这个做法志向远大，又周全各方，这学堂建立，却把那些年纪大没出路的书生，以及没了从前权位收入锐减的文吏们，都收拢起来，前者教人启蒙，后者教人实务，然后商务笼络商人，农务和工务培养人才，这徐州武馆则是把徐州三卫和地方上那些不愿意卖命博富贵，又不甘心在家闲着的那些武人聚拢，教人本领总归是个体面事情。

可也有人对赵字营的做法痛骂不已，痛骂的人里，主要是二十岁到四十岁这个年龄段的书生士子，在他们看来，赵进这样的方法狂悖大逆，辱没圣贤，居心叵测，早晚要遭报应，这个反应也很正常，因为在赵字营的体系里，那些端着架子不愿意沉下心学做事的读书士子，是完全没有任何好处油水可拿，更被摒弃在体系之外，可这些人又没有本领在科举上取得秀才以上功名的可能，自然怨气十足。

但在六月中，最吸引各方注意的是各处豪富士绅送给赵进的贺礼，以及朝廷关于山东方面的后续，在这一次，赵字营没有和以往一样低调，而是将各处送上的贺礼摆放在凉棚下展览，每一份礼物前面都有送礼人的名字来历，这个做法大家都是赞成，因为可以凸显众人和赵字营的亲密关系，又可以炫富夸耀，这可是淮扬富豪们最喜欢做的事情，为了不在展览中落后于人，很多都是临时追加礼物，可赵字营却制止了他们的行为，赵字营又不想借这次发财。

虽说赵字营是为他们考虑，不过却让那些想要补充礼物的富豪们很是不满。

黄金白银以及金银材料做出的礼物加起来，差不多是白银十万两的样子，其余各色礼物的价值差不多也有四万两上下，这数目当真是惊人骇目，可想到清江浦和扬州有多少豪商富贵，想想他们的家底，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

最夺人眼球的却是松江余家的贺礼，是一艘一千料上下的福船，也多亏赵字营能控制住南直隶江北区域的漕运，不然在这个大批船只北上南下的时候，偌大一艘海船在小船牵引下北上，还真是个麻烦。

福船宽大稳重，不过在海上可以借洋流风力，在运河上的大多数时候就只能用漕船牵引了，好在余家财雄势大，赵字营又在沿途给了各种方便，这才顺利到了何家庄附近的渡口。

偌大一艘海船，就在甲板上搭台唱戏，张灯结彩，连不少聚在何家庄的人都过去瞧个新鲜，赵进也是带队前往，余致远倒是说得明白，本来就准备替赵进打造船队，这福船是最先造出来的，趁这个机会送来凑热闹，还有几艘广船和福船正在船厂中建造。

“大哥可知道洋面上的生意吗？这一船货物出去，回来就是一船的银子，海上虽然风浪凶险，可只要有一艘船跑下整年，这整个船队一年就赚回来了，而且还赚回来几个。”余致远在赵进面前没有丝毫的隐瞒，他在拼命的表现。

“这个好，那洋务学堂的学丁们，可以在这上面学习历练，让他们先熟悉着。”赵进对这个很满意，笑着说道。

余致远连连点头，附和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安排些老成稳重的船工水手带他们跑近海，等真正熟悉了，再去洋面上。”

“你对棉布熟悉吗？”赵进也是开门见山，不过这话题转换让余致远有些发愣，心想不是说海上贸易，怎么问起棉布来了。

“大哥你可问对人了，这松江棉布甲于天下，松江府产棉，纺纱织布都有大量的作坊工场，每年大批棉布通过水路行销天下，甚至连高丽倭国和南洋地方，也要用咱们的松江棉布。”说起这个的时候，余致远脸上浮现出自豪表情。

能听得出，余致远对这个的确很懂：“余家每年收入，有三分之二出在这面上，船队出海带什么都能发财，可能就地收购，稳定大宗，而且稳赚不赔的，就是这个棉布了。”

“如果咱们能出产棉布，产量能有松江府几分之一，甚至比松江出产还要多，你觉得价钱会不会跌下来，赚不了那么多了？”赵进含糊着问道，但余致远却立刻来了精神。

对于余二公子来说，徐州赵进差不多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话能说到这般，肯定是有了相应的办法，虽说他想不到如何能做出那么多棉布来，可既然这么讲，赵进一定能做到，余致远更是注意到赵进那句话里的“咱们”。

稍一出神，再开口的时候，余致远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大哥，天下间这么多人，谁不需要穿衣，除了大明之外，还有倭国和高丽，还有南洋，这些地方都需要这棉布，大哥，每年松江府出产那么多，从来都是供不应求，除了个别的，没听说谁家布匹有积存过，咱们能出产这么多棉布，等于再造一个松江府出来，等于多了一份松江府生发钱财的，这……这可是金山银海啊！”

“金山银海？最近多少人都在念叨这个……”赵进笑着说道，随即郑重嘱咐余致远：“从棉花种出来到采摘到纺纱织布，这每个阶段你都要给我找到懂行的工匠师傅，给高价工钱，请到徐州这边，然后咱们再议。”

“请大哥放心就是，小弟回去就抓紧办理。”余致远拍着胸脯承诺。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徐州愈发热闹，尤其是京师那边的消息通过各种途径传到了徐州，闻香教乱贼平定，留山东本地兵马千余搜寻余孽残余，其余各路兵马撤回驻地。

第1002章皆看徐州

山东巡抚赵彦罢官问罪，山东总兵杨国栋降职，戴罪立功，曹州总兵杨肇基罢官，功过相抵，兖州府知府，滋阳县知县以失陷亲藩定罪，和罪魁祸首徐鸿儒一起押送京师，不过按照大明官场的规矩，兖州知府和滋阳知县在旨意到达之后，就在住处自尽，算是给彼此交代。

这个消息让徐州更加热闹喜庆，朝廷这个处置中规中矩，可对于徐州赵进来说，等于确定了他的战果，让赵进达到了所想达到的所有目的，等于是控制了鲁西南的州县，控制了济宁向南的山东漕运，控制了济宁这个漕运枢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怎么和大家一起发财了，凡是过来道贺的人都彼此串联，都想要求见赵字营那几个做主的年轻人，山东可是有好大一张饼等着大家去分。

甚至那些和赵字营相对疏远，这次没有亲自来的，都急忙从清江浦赶来，不说别的，如果要有个济宁大市的话，一定要在里面分到几个铺面……。

这么多人来，除了那些在徐州有自家产业的，其余人等都要住在客栈之中，这富贵人物又多，各个客栈的上房独院都是爆满，价格翻了几倍依旧供不应求，这时候谁要离店，客栈当真欢迎之至。

“出来行走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见到离店时候比住店还要殷勤的，你们等着我们腾出房子吧？”调笑几句，在赵字营北上前后住进这客栈的客人要走了，掌柜伙计们都是殷勤相送。

这货客人听口音是山西那边人，不知是来这边做生意还是看新鲜，虽然穿着行事都很低调，但却能看出肯定是世家豪门的来历，搞不好还有官身在，对这等人物，客栈里都会留意，还会通知负责这一片的巡丁，不过只要客人没什么异常的举动，还是把他们当做客人看待。

何家庄这边能见到的大部分人都是喜气洋洋，即便是不相干的外人也被感染，只是这一队离店的客人却神色凝重，匆匆离开。

“趁这个时候走最好，赵进和王兆靖都见过我，这里也有不少永城过来的人，先前兵荒马乱没人在意到，现在很容易被发现。”能这么说的，也只有那位孙传庭了。

孙传庭一行人趁着济宁短暂开城离开，花高价雇到了一艘船，日夜兼程来到徐州，进入徐州境内之后，就立刻觉得太平了，不过孙传庭没有急忙回山西那边，而是在徐州这边住下，关注着赵字营在山东的战况消息，虽说这军情战况是第一等的机密，可徐州这边总是比别处早知道各种消息。

等到这个恭贺热闹的时节，孙传庭已经知道了所有能知道的战况消息和各种细节。

“这朝廷的处置还真和咱们老爷说得一样，老爷真是神机妙算。”

“什么神机妙算，估计这徐州一地就不知道多少人能猜到朝廷的处置，鲁南有漕运上的牵扯，朝廷已经受不了漕运一断再断，无论如何，也要保证这运河通畅，赵进不想打，朝廷更不想打，何况现在辽东有建州鞑虏，四川和云贵有土司作乱，河套那边也是麻烦，这几处都是在用大兵，朝廷如何能抽得出手来，怎么会在山东这边纠缠太久，朝廷要个面子上的太平，这赵进也给了，那就这么含糊过去，等空出手来再行计较，也只能如此了。”对下人们的夸奖，孙传庭没什么得意，却把这前因后果阐述一番。

听到孙传庭的话，仆役们倒是来了劲头，笑着说道：“既然朝廷还是要打，那这赵进也猖狂不了几天，等空出手来，这什么赵字营也就完了。”

“只怕到朝廷空出手的时候，这赵进就什么都不怕了。”孙传庭叹了口气说道，下面愕然无语。

孙传庭这一队没有走太快，却不耽误任何时间，这样又不会吸引注意，又可以尽快离开徐州，有心思议论的时候，已经快要进归德府境内了，孙家仆役护卫们本想着说话轻松，却没想到让自家老爷郁闷，立刻不敢出声了。

不过沉默没有多久，在马上的孙传庭就慨叹说道：“这赵进狼子野心，行事却沉稳，身边又有英才辅佐，地方士民归心，将来定是大明的心腹之患。”

说完之后，孙传庭立刻对边上的管家说道：“等回到代州那边，立刻安排人来这边开店，这里大小消息都要尽快报回去，这是要紧事，千万不能耽误。”

“请老爷放心，小的回去就安排，小的也看了这徐州的局面，不瞒老爷讲，咱们家过来开店的话还能赚不少，那烧酒，那南货，在咱们山西可都是好卖的很。”管家连忙答应。

孙传庭在马上点头，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是说道：“流贼都知道收拢赵字营的团练，咱们也可以招募，这不是让你们去挖墙脚，总有那些受伤闲居的，总有不做的，雇佣这些人，暗地里招募，总不会被人盯上。”

“小的省得，一定会小心做事，那客栈里不就有团练出身的伙计吗？看那赵字营也没盯过。”

“这赵字营的练兵法子只有家丁才能学全，流贼只有团练的法子，所以才打不过，能招募到家丁，花多少银子也可以！”孙传庭在马上沉吟说道。

闻香教流贼用赵字营的法子练兵，却被赵字营打的落花流水，这个典故是徐州上下最喜欢谈论的，都说只有徐州子弟才是最强，可这个被外人知道后，只觉得赵字营训练家丁和团练的法子有强弱之分。

“还有火器，徐州强横，关键是火器犀利……”

※※※

最近在司礼监值房做事的宦官们都是战战兢兢，连其他衙门过来的人也是如此，大伙都知道魏忠贤魏公公的心情很不好，大家都知道为什么不好，先是山东那场大乱，闹得漕运又是断绝，据说有不怕死的编排，说什么“魏忠贤、河不通”，这典故倒也有理，自天启元年到现在不过两年，可这两年运河被截断两次，要说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说是不信鬼神，可自天子到百姓，又有谁真不信的，如果这魏忠贤真和漕运断绝挂上了号，就算天子再怎么重旧情，他在这位置上也呆不久，好在乱子闹起来之后，一个月内就被平定，运河开航，今年漕运相关的各项大事应该不会耽误。

民乱不稀罕，民乱天天都有，无非大小而已，可这一次居然导致鲁藩灭门，这可就不是小事了，巡抚、总兵这一等的地方顶级文武官员都保不住乌纱，责任也要追到朝堂上来，谁任命的这些人，谁同意了这些任命，这都是要清算的，以魏忠贤如今的位置，决定谁出任巡抚都要过他手的，怎么也能扯上关系，何况那先前大败的山东总兵杨国栋还是魏忠贤的义子，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的东林清流抓住这个大肆反击，连天子都询问了几句。

这两年都威风凛凛的魏公公这次真有些灰头土脸，连宫内几个隐忍不发的人物都要动手了，但司礼监内还都是一团和气，掌印太监王体乾依旧对位居其次的魏忠贤卑躬屈膝，其他人也都是不敢有丝毫乱动，因为司礼监这边都知道，魏公公已经见了几次万岁爷，万岁爷根本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反倒体恤他辛苦，有天子这态度，谁还能动得了魏忠贤。

虽然无事，可魏忠贤怎么能高兴的起来，大家都是自动自觉的小心，免得被挂落上，已经有人可怜外面蹦跳不停的东林清流，这些人估计要倒大霉了。

所以现在司礼监有什么奏疏文书之类的，都是让魏公公最亲信的小匡送过去，那偏院值房大家尽量不去，省得打搅魏公公这边。

“今晚你就带人过去搜，就说有人密报，内宫监、御马监这几个不长眼的，都要定死罪，他们手下那些人该杀的杀，最好也要送到皇陵种菜。”魏忠贤的声音里带着火气，边说边用手拍着桌面。

小匡在下面恭敬的答应了，等魏忠贤端起茶碗来，他才开口说道：“老祖宗，选个郡王世子承袭鲁藩的事情怕是不成了，外面那些山东出身的官员都不答应，还有咱们自己人也是这般，咱们宫内各衙门也都反对的很，那几个山东出身的公公……。”

话没说完，魏忠贤已经把手中的茶碗重重的摔在地上，细瓷茶碗粉碎，茶水流淌，小匡却急忙转身摆手，那张望的小宦官立刻缩头，魏忠贤怒声骂道：“都是糊涂，他们以为断了鲁藩的承袭，鲁藩的田地产业就是他们的，他们就能跟着发财？真是白日做梦，徐州那小子一口汤都不会给他们剩下，这次鲁藩灭门的事情这么蹊跷，咱家就不信和徐州没关系，这一个个的眼里只有银子好处，就只有咱家顾着大明吗？”

第1003章京师两处

小匡在下面低头不敢说话，鲁藩灭门后，魏忠贤立刻推动几位鲁地郡王的子嗣去承袭鲁藩，虽然鲁王干不了什么，可这么一尊神放在那边，一旦有事朝廷就可以迅速的兴大兵动手，如果没有，朝堂上含糊纠缠就要耽误许多事情，想必那徐州赵进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次鲁藩才不明不白的灭门。

但这件事遇到了内廷外朝所有山东籍官员和宦官的阻挠，的确是有人看上了鲁藩的田地产业，想要借此发财，东厂甚至还查到，衍圣公孔府的人对这个很热心，可也有人顾念乡土，想让山东那边喘口气，大明天下，何处有个藩王，那就等于有个祸害，当真对地方上敲骨吸髓，让百姓民众苦不堪言，这些人都是好心，山东被盘剥的那么厉害，这次喘口气也好，不过这话却不敢和魏忠贤明说了。

“老祖宗，现在几万兵马还在山东，登州那边的辽兵也有几万，不如直接就顺势南下，直接平了徐州，省得那徐州赵进野心勃勃。”小匡建言说道，不过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听到这个，魏忠贤长叹了口气，先前的怒色也是消失不见，只在那里摇头，苦恼无比的说道：“河南地方上小乱子太多，那几位王爷也得看守，河南兵要回去，河套那边不安宁，草原上也在动荡，山西边兵也得回去，辽东那边一日比一日紧张，咱们北直隶的兵马也不能离开太久，可那些辽兵也不能乱动，他们要粮要饷，怨气太重，如果半路上闹起来，这几万辽兵的祸害可是比那些流贼大多了。”

这些理由小匡自然知道，那边魏忠贤用手捏揉额角，涩声说道：“当这个家真难，辽饷收的天怒人怨，可收起来的钱粮又是流水一般填了出去，最后还有偌大亏空，辽东在打，西南也在打，山陕也不安宁，想要对那赵进用兵，哪还能拿得出银子来。”

“老祖宗也不必担心，孩儿看那赵进做事倒是有分寸，而且只认发财，没什么祸害。”

“他要是没分寸倒好了，这个年纪，这般隐忍城府，这么一步步做大，咱家想想就睡不着觉，总觉得担心害怕。”说到这里，魏忠贤倒是镇定了不少，用手在桌面拍了拍，咬牙说道：“等辽东和西南那边平定，空出手来，一定要派大军平了那徐州，不管用十万还是二十万兵！”

小匡点点头，他也是这般想法，区区徐州一个土豪，比起偌大天下算得了什么，在这个时候猖狂，无非是欺负大明各处用兵，腾不出手来，真要有了余力，转手就能灭杀，不用这么担心。

不过来这个值房一次，除了禀报公事之外，私事也是要说的，他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做，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也只有在见面时候尽可能的禀报交流。

“老祖宗，封五殿下为信王的事情已经定了，说是八月下旨，孩儿觉得万岁爷和五殿下兄弟情深，是不是也该过去奉承奉承，也是为日后铺一条路。”小匡建言说道。

“咱们就一个主子，伺候好万岁爷就比什么都强，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万岁爷正是年轻的时候，现在不急，晚几年也就有了，那五殿下早晚要去外面就藩的，你联络他做什么呢！”魏忠贤回应的很是严厉。

小匡只是恭顺的低头说道：“老祖宗教训的是。”

皇宫内最要紧的人物就是天子，他的好恶可以改变局势，把握准了才能长保富贵，这第二要紧的往往就是太子，这储君是将来的皇帝，巴结奉承好了，以后的富贵也是不愁，所以内廷二十四衙门都知道奉承储君，各个大珰的义子徒弟往往都会派到储君身边伺候。

可天启皇帝到现在还没有子嗣，而且宫内众人都知道，这位万岁爷不怎么喜欢女人，反倒是在那些年轻俊美的小宦官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这可是生不出孩子的，若是一直如此，天启的亲弟弟五殿下朱由检就有了继位的可能，对于帝位承袭这样的大事来说，有一分可能就值得下注，但小匡也知道，魏忠贤很厌恶旁人谈这个话题，他一直很坚定的认为，天子早晚会有子嗣，到时候再做安排就好。

因为这个想法，魏忠贤对朱由检也不怎么喜欢，一直觉得这朱由检到现在还没有就藩，是别有所图，却忽略了天启一直不愿意让这个弟弟离开，而且消息已经确定，即便封了信王也一样会留在京师内伴驾。

※※※

有明一代，皇帝诸子，只有太子才会有相对完备的教育，会有教习和侍读，而其他皇子往往要等到就藩后才会接受教育，那时候有老师和王府长史督导，总比在京城要好得多。

皇弟朱由检照例是没有老师的，不过天启皇帝对这个弟弟关爱异常，特意安排翰林学士前往教导，可翰林院的诸位才俊都是等着做尚书和大学士的，谁也不愿意在一个无谓的藩王身上耗费精力，你教导的再好，这皇弟朱由检再亲近感激，又有什么用处，等到就藩的时候，难道堂堂学士还要跟着去做王府长史，那岂不是被天下人笑掉大牙。

翰林院对这个安排也是敷衍了事，安排了一个马上要致仕返乡的老学士过去，这人也是时运不济，本以为进了翰林院前途无量，却接连得罪了要紧人物，一来二去就只能在里面蹉跎了，被打发过来教导朱由检，他也没下什么工夫，只是教对方读书识字，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发发感慨。

“师傅，这天下间辽东被建州女真鞑虏肆虐，西南土司反乱，河套又有动荡，这那一处的祸害最大？”皇弟朱由检很是好奇的问道，因为人在京师，又时常伴随天启左右，时局政事他倒是了解的很，经常对这个提问。

不管怎么敷衍，教授皇弟功课，面子上总是要做得周全，外人看起来也挑不出错处，不过这一次朱由检询问，那学士却严肃起来，颇为郑重的说道：“殿下，什么建州女真、西南蛮夷、河套蒙古都不过是疥藓之疾，那徐州才是心腹大患。”

皇弟朱由检才十一岁，听到这个顿时愣住，有些迷糊的问道：“师傅，这徐州不是太平地方吗？那是大明腹心之地吧？”

“殿下或许不知，那徐州有一豪霸赵进，他练私兵运私盐，还插手漕运，这赵进行事残酷强横，又善于勾结地方贪官污吏，明面上做大明的保正，私下里却对抗官府朝廷，横行不法，对徐州地方上残害极大。”这师傅说得义愤填膺。

朱由检听得瞪大眼睛，开口说道：“这样的豪霸为什么不捉拿下狱，还任由他横行不法。”

那师傅叹了口气，满脸痛惜的说道：“殿下，这赵进狡猾之极，善于钻王法的空子，当地官府士绅都被他买通，对其多有包庇，现在朝廷各处用兵，又腾不出手对付他，这才任其做大。”

不得朱由检再问，这师傅慷慨激昂的说道：“那些外族鞑虏不过求些财货粮食，咱们大明富有四海，给他们些也就打发了，可赵进这等豪霸却是心腹大患，他们一口口吃大明的肉，祸害的是大明的子民，更掐住了大明的命脉，若有异动，当真是大祸啊！”

“殿下你想，那鞑虏异族不过是虎狼，给他们几块肉喂饱了就是无害，可这徐州豪霸却是病症，这病症越来越坏，可是要命的，攘外必先安内，这是至理名言！”那师傅讲的起了性，随意发挥开去。

朱由检带着稚气的脸上全是惊骇，然后颇为郑重的点头说道：“我一定要把这个事情和皇兄说，让他出兵剿平这乱贼。”

那位师傅笑着点头，站在朱由检身后的一名中年宦官本来一直低头，这个时候抬头看了眼，却是暗自撇嘴，这师傅的来历他们当然清楚，却是淮安府山阳县人士，出身豪商之家，这学士家里经营的就是粮食，和漕运干系极大，说白了就是吃漕粮这一路的，赵进控制漕运之后，这些吃漕粮漕运发家的豪商都吃了大亏，一直和赵进不对付的也是他们，自家吃亏，这位教授朱由检的老翰林自然要全力诋毁。

若放在平日，这老翰林说说也就说说，无非过过嘴瘾，这藩王就藩之后也做不了什么，可眼下不同，司礼监提督东厂太监魏忠贤魏公公对徐州的话题极为忌讳，而且这朱由检时常和皇帝见面，这个话题就是麻烦了。

不知道是朱由检和天启皇帝提过，又或者是有人报信过去，那位老翰林讲完这个之后没几天，就被寻了个由头打发致仕回乡，而朱由检的文字功课则由内书房出身的写字宦官教授。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呢？”曹化淳看到朱由检正在屏风上写字，连忙过去询问。

第1004章徐州和建州

曹化淳本来是司礼监太监王安的义子，是宫内的红人，可王安被魏忠贤逼死之后，他也就被打发到这边来，而且日子越来越难过，说是马上就要被发配到边疆做事，曹化淳倒是个忠厚性子，顾念家人喜欢孩童，对朱由检一直是尽心尽力的照顾，双方感情很是不错。

“曹伴伴，我在屏风上写几个名字，让自己一直记得，有机会和皇兄多提提。”朱由检很是郑重说道。

曹化淳苦笑了下，他知道朱由检这个习惯怎么养成的，却是有宦官给朱由检讲述水浒故事，讲到那徽宗在屏风上写四大寇的名字，结果朱由检就养成这个喜欢，上好屏风被墨涂了好多块，不过屏风是小事，身为亲藩不安心享福，而总对国事发表意见，这可是取祸之道。

“殿下，万岁爷愿意听殿下讲这个，可其他人未必愿意，到时候恐怕会对殿下不利，奴婢还不知道能在殿下身边伺候多久，殿下一定要谨慎啊！”曹化淳压低声音劝道。

皇宫大内，人心凶险，朱由检虽然年纪不大，可也比心智成熟许多，听到曹化淳的话，沉思片刻之后用力点头，开口说道：“曹伴伴，我记得了。”

“封殿下为信王的旨意八月就下来了，等到那时候，殿下可比现在好的多。”曹化淳笑着安慰了句，瞥了一眼屏风上，却见到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却是两个地名，一个是“建州”，一个是“徐州”。

“皇兄总是念叨辽东建州女真，每次说起来都很发愁。”朱由检开口说道。

曹化淳点点头，微笑着说道：“殿下操心国事，可惜以后只能是个藩王……”说下半句的时候，曹化淳情不自禁的放低声音，知道自己失言了，可在这时，却情不自禁的闪过一个念头，万岁爷不在嫔妃身上下力气，要是没有孩子的话……。

想到这里，曹化淳自己摇摇头，先保全自身，再说其他，万岁爷这么年轻，有孩子还不是随时的事情，想那么多何苦来。

※※※

在徐州的喧嚷热闹中，徐州州城的大牢被提走了一批人犯，他们被押送着去往骆马湖东岸的流民村寨，这批犯人倒是没有受到什么折磨，只是被押送的时候嘴被扎住没办法发声，而且专门配备了人数相等的团练押送，不少人都看到这批犯人边走边大哭，只是发不出声音来。

这批人犯在赵字营上层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是潞王王府派到徐州的各色人等，有王府属官，也有王府仆役，还有什么王妃的亲戚等人，来的时候都以为可以作威作福，从徐州身上敲出一大笔好处来，却没想到直接被投入大牢关押紧闭，每个人都在那边叫嚣自己是王府来人，碰他们就是谋反，是杀头抄家的大罪，可在牢里最多换来一顿打，饿几天肚子，渐渐的大家都是害怕了，这么无法无天，天知道会不会要他们的性命。

不过最后的处置是按照流民俘虏对待，不得离开所在村寨，因为这些人连灭口都没必要了，且不提潞王王府已经几个月没有再派人过来，鲁藩灭门的消息传开，潞王王府上下自然能猜到些，惊惧非常，居然隔着几层委托河南的商人来打招呼，只说自家派来的人都已经找到，却是在河南境内遭到了绿林强盗的毒手，尸首已经收敛，和赵字营没有关系，从其那些都是误会笑话，不必当真。

按照内卫队从卫辉府传回的消息，潞王王府周围戒备森严，官军一时间没有，他们自己开始花钱纠集民壮团练护卫，虽说没什么用处，壮壮胆总是好的。

赵字营从不把潞王王府那边当成威胁，双方隔着个黄河不说，还有几个府在中间，潞王王府再怎么多事都不会对赵字营造成实质的威胁，而且潞王王府的那些民壮团练什么用处也没有，赵字营内卫队一直在收买潞王王府内部的人，对付他们可就和对付山东鲁王完全不同了。

平定闻香教流民造反的官军还没有散去，赵字营云山行在兖州府的经营就已经开始，首先是私盐生意，赵字营势力范围之内，所有盐货生意都要从严黑脸他们几人手中走，然后是粮食生意，控制了漕运这一段，等于是把握住兖州府粮食生意的命脉，让赵进他们意外的是，济宁城内三家属于鲁王王府的粮行居然被衍圣公孔府买走了一家。

曲阜县距离济宁城和滋阳城都很近，这场流民大乱的前因后果他们想必清楚的很，居然还是敢在老虎嘴里夺食，这份胆量实在让人意外，而且云山行拿下其他两家粮行的时候，也没有预先判断的那样容易，明里暗里都用了手段，还多花了银子，这才拿到。

“……他们脑子坏掉了吗？”对这个反应，赵进和伙伴们只有这一个想法。

不过赵字营的战利品不是那么容易吃下的，在济宁要做粮食生意，尤其是要做大宗粮食生意，必须要和漕运上挂钩，水路船运花费低廉，陆路车马则是成本高昂，更别说水路可以调集来自南方的廉价粮食，这价钱就可以压的更低。

云山行派去济宁的掌柜一边派人禀报赵进，一边下令漕运码头，不准接衍圣公孔府盘下那粮行的任何生意，没什么不然，因为大家都知道后果，所以孔府尽管盘下这个粮行，却一桩生意也做不成。

“从前大哥总强调手续齐备，规矩做足，小弟一直觉得麻烦，现在才知道这种做法的好处。”王兆靖忍不住感叹，如惠也是同样的看法。

赵字营拿下兖州府西部各州县的田地，没有恃强霸占，而是一笔笔银子花出去购买，虽说大部分田地已经没有主人，只需要在官府花一笔小钱就可以拿到地契田契，而且在大胜之后，赵字营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强占，从民间到官府，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大家都想活得长些。

可局面这么一安定，孔府派出的买手和管事就在鲁王王府田庄所在以及流民生乱的各处，大肆收购田地，衍圣公孔府在山东和鲁王王府经营的一样久，何况齐鲁尊奉孔孟，地方官吏又都是靠着儒家经典考取功名做官，孔府的面子比鲁王王府还要大些，如果赵字营手里没有田契地契，这上面肯定会有纠缠，没有人敢和赵字营这样的大豪硬碰，可麻烦事少不了的，搞不好还要惊动官军，到时候又要刀光剑影一番，即便赵字营这样的实力，在这次大战后也要休养生息，也要消化战果，不想再次大打出手。

所以赵进这按照规矩做事，这次就占了大便宜，衍圣公孔府有再大面子，再怎么不甘心，也没办法强夺已经有主的田地庄园，想要来硬的，那就是个笑话，你在这样的豪强面前还敢动粗？

“这次把闻香教这个敌人打垮了，但又竖起了新的敌人，衍圣公孔府，那些想要在鲁王王府遗产身上啃一口的山东官宦士绅，这些肯定会看我们不顺眼了。”赵进对这个想得很清楚。

经历过这么多次，赵进的伙伴们也想得很开：“咱们地盘大，碰到的人就多，自然敌人也多，他们无非是借着官身压人，这富贵威风，在咱们徐州身上不好用。”

现在赵字营已经控制了兖州府三分之二的地盘，剩余三分之一，也就是邹县和滕县为边界再向西的区域，也就是费县和沂州一带，那边已经是沂蒙山区，进出都不怎么容易，平整土地不多，价值远不如西边。

在所控制的这些州县土地上，本地士绅土豪即便心有不满也没有什么抵抗的能力，他们都已经在闻香教反乱中大伤元气，又知道赵字营的强势，江湖绿林，响马杆子更是不敢有任何的妄动，依附于闻香教的那些，不是被全灭，就是被抓取做农奴，其余的都知道赵字营的实力，或者干脆就在赵字营控制之中。

不说别的，兖州府江湖道上两股实力最大，一个是漕运相关，一个是私盐相关，这两伙实力的命根都被赵字营牢牢掐住，早就臣服了。

“……。小的和几位忠心教众来到济宁这边，找到从前相熟可靠的人手，去往各处收拾整顿，却没想到济宁、滋阳和郓城一带，已经有人在那里传教，尽管行踪诡异，可还是能查出来源，沂州南无量教，青州府棒槌会，还有原来的白莲教……”

这是郑全和尤振荣几人在济宁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暗地传教，组织煽动百姓的闻香教被打垮，从前被挤压的其余教门又是迅速扩张渗透进去，而且他们对赵字营都是敌视的态度，在这些地方上的教门看来，赵字营所做和他们没什么不同，无非是钱粮刀枪更多，对这样彼此竞争的实力，自然不可能臣服或者联合。

第1005章不算暗流

“……先在济宁那边扎根，等站稳了再慢慢动手不迟，他们以为闻香教能闹出这样的声势，他们也能照做，那就且看吧！”对这个事情，赵进和伙伴们都是很恼火，不过现在也不是急着动手的时候，地盘突然扩大，虽说接收田庄的人马已经一队队的出发，船队奔行运河之上，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赵进打开济宁城，奠定胜局之后，跟随出战的各路家丁就开始议论，在徐州这边的也在猜测，那就是赵字营又要扩张了，这倒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而是从上次团、连、队体制确立，三个团建立，这个架构已经不适合赵字营现在的规模了，火器连队和四个大队，以及巡丁大队的出现，都是对这个架构的改动，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从架构建立到现在，赵字营的地盘扩大了几倍，原本只是驻屯治安的团练也开始参加战斗，这些都是要有安排，一次次战斗下来，很多团练经历的实战并不比家丁们少，表现也很是不差，徐州义勇和各处附庸武夫也都不差，这些人肯定不能长就让他们低于家丁。

而且五大学堂的建立更让这个体制必须改变，不然的话，学堂内的学丁学成出来，他们的身份难道要比这些见血厮杀上阵的前辈高吗？除了赵字营各团各队的家丁团连，云山行这边也是如此，以赵字营现在的势力范围，总店分店这样的体系已经是不适合了，不说别的，单说各处田庄，这些田庄目前也归在云山行下属，由一个个分店管理，可这么多田庄就是一个个小规模的州县，管理这样的单位，不能用经营商行店铺的方式去管。

事实上，云山行内现在已经分为了几派，正常经营店铺买卖贸易的是一派，清江大市、徐州盐市和集市这边又是一派，然后各处云山分店是一派，专门负责田庄的云山分店又是一派，每一派各自利益不同，做事的方法和人丁来源不同，彼此争执不休。

赵进也不愿意把话挑的太明，其实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这三人其实已经代表着云山行系统内的各个派系，他们和赵字营武夫集团之外的各方有这样那样的纠葛，严格说起来，余致远那边勉强算是一个小系统，算进这边，就更加复杂。

尽管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在做事，为了让赵进能走得更远，让赵字营的实力更大，可做事的方法不同，彼此之间需要的资源，要达到的目的，都有不同，冲突矛盾也都是难免的。

扩张机构，梳理体系，让大家都有更大的空间，让架构和程序更加合理，这已经是赵字营目前必须要做的，大家猜自然也能猜到。

赵字营又要开始重定架构，外扩蔓延，这个猜测让每个人都是心情振奋，赵字营大一些，大家向上的空间也就大一些，更不要说，这些年大家立功辛苦，也该有所回报，这论功行赏，总是让人兴奋激动，这猜测一方面是猜测，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做大家的呼声，大家希望自己的想法传到赵进耳中。

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赵进明确表态，大家各安其位，努力做事，目前这扩编之事正在商议，等出了定论就立刻开始，明确的消息放出来，赵字营上下当真是欢天喜地，更有人急忙活动了起来，虽说赵字营的体系公正合理，可大家都是徐州本乡本土，总有些相关各方和赵字营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和赵振堂等父辈人物有交情的就不必说了，各家门槛都被踩烂了，有效无效，总归试试不亏。

恭贺的热闹渐渐散去，那艘福船也重新被拖拽离开，南下入海，徐州各处都走上了正轨，忙得热火朝天，大量的物资装船运送到山东那边，有积存的粗细粮秣，也有徐家打造的各式农具，赵字营在山东建立的各处农庄，眼下没有任何的好处，只是不住的向里面贴补钱财粮草，山东各处也在忙碌不停，希望在今年能收获一季粮食，彻底站稳。

赵字营各团各队也不是屯驻休整，很多人发现往来于何家庄的快马比战时还要频繁，然后赵进身边的亲卫首领吉香也率队南下，很多人都以为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直到最后也只是发现是董冰峰和周学智赶回来，原来这就是一次临时的换防。

“……没能和大哥一起平定流贼，这真是遗憾，兄长们和流贼大战，小弟却在后面享受太平，真是……”来到这边，董冰峰先说了这个。

之所以说这个，首先是真的遗憾，毕竟赵字营盘子扩大之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机会就越来越少，第二则是为了这扩编，此次大战流贼的功劳想必在接下来的扩编和提升中份量很重，董冰峰不担心自己会被亏待，可也要为手下的连正队正们争一争。

“我们在前面开打是功劳，你守好南直隶这也是功劳，没有南直隶的根本，咱们什么都不是。”赵进这句话为董冰峰宽了心。

“再说了，你在这边也不是怎么太平，不是差点打起来吗……。”赵进率领第一团、第二团、亲卫队、第一大队、第四大队北上山东，第二大队驻守徐州，第三大队在邳州随时准备前出滕县，第三团也从清江浦北上，这样调动根本瞒不住人，大家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赵字营控制的各处空虚。

南直隶江北各处的官军，除了徐州参将所部之外，凤阳兵马、狼山兵马和泰州的巡抚标营都和赵字营势不两立，平时是慑于赵字营的实力不敢乱动，在这个时候，自然会觉得机会到了，在董冰峰率领的第三团离开清江浦之后，凤阳中都的兵马、狼山副将所部，凤阳巡抚标营各部，都开始了调动。

这些官军的调动同样瞒不过赵字营的眼线，所以董冰峰的第三团走得不快，随时准备回师清江浦，李五率领的第二大队也做好了南下凤阳的准备，让局势稳定下来的是黎大津的安排，他直接让正在训练的巡丁各队在清江浦周围做行军队列演练，一队队开出回返，展示武力。看着这一队队气象森严，装备精良的巡丁，心怀鬼胎的各路官军盘算了下都是暂时不动，观望风色，还没等他们进一步动作，赵进大胜回师的消息也是传来，到这个时候，局面彻底安定了。

“让大香去替你，是给你放个假，回徐州和父母团聚下，也和兄弟们见见面，咱们大伙真是好久没齐聚了！”赵进笑着说道。

董冰峰很是感激，又是说道：“从前大哥是徐州和清江浦两头跑，等局面安定，大哥恢复了这个规矩那见面的机会可就多了。”

“以后恐怕还真是要常在这徐州了，济宁在手之后，徐州恰好就是济宁和清江浦之间的中心，我只能坐镇此处，随时准备机动。”赵进否了董冰峰的想法。

那边董冰峰去见陈昇和其他伙伴，王兆靖、如惠又是急忙赶来，赵进喊周学智回来，可不是为了让周学智回家看看，他全家早就搬到了清江浦那边，只有大儿子在学丁队做事。

“在骆马湖东岸的流民庄园里，懂得纺线织布的人不下两千，这次俘虏里四千五千恐怕不止，懂得种棉花的人就是更多，山东兖州府那边本就有种棉的传统，棉田不用操心，骆马湖东岸的那些庄园里也可以种出棉花，而且收成还是不错，那么咱们手里就有了两块稳定出棉的来源，又有近万可以纺纱织布的劳力，这棉布生意大有可为。”赵进先起了个头。

说起来有些矛盾，农户百姓那里有钱卖布裁衣，还不都是自家纺线织布，然后做衣服自家穿，这手艺就是这么出来的，往往都是些青壮妇人操持，而在这次流民之乱中，青壮妇人活下来的很多很多，她们就是最好的劳力来源。

“的确是大利！”周学智脱口说道，王兆靖和如惠两人也是点头，在出征之前，赵进已经和他们说过种棉织布的事情，他们自然也对这种棉织布的方方面面详细了解，知道的确是泼天一般的大利，这金山银海四个字在徐州，在赵字营身上用的太多，可用在这个上面，也是正好。

这次周学智从清江浦赶过来，就是带着关于棉布的各方消息，大家一同来参详的。

听到赵进说出那近万人纺纱织布，几个州县全是棉田的宏大前景，见惯了财货的周学智激动的满脸通红，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颤抖：“老爷，属下在清江浦调查，咱们这边若能有千人纺纱织布，加上余公子贩来的松江棉布，这山东、山西、北直隶和河南的棉布价格就在咱们手中了，如果真能做到万人织布，州县全是棉田，那这天下间的棉布生意咱们也能说得上话！”

第1006章棉、布、人心

赵字营的风格是质朴，没有人吹嘘说大话，可还没有深入细聊，这周学智居然就说出了几个省和整个天下的大话，实在让人震撼，可也让人看到了这里面的前景，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三人当然明白这种棉织布的要紧，不然赵进也不会把这件事放在扩编改制之前来谈。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这话说得真是不差，辛苦种地的粮食仅仅是维持住温饱，想要发财致富，还得靠着工场商号。”王兆靖情不自禁的感慨说道，赵字营这边真正的大利来自于几个大集市还有烧酒、私盐，这都是匠造贸易的营生，也难怪王兆靖这般感慨。

“还有无粮则乱，这才是最要紧的根本！”赵进笑着接了句，没有粮食，徐州就没办法维持这么多脱产的家丁团练，没有粮食，也谈不上什么扩张，即便是抓到俘虏，也没办法真正用上，可有了粮食等于是掌控生死，自然牢牢把握。

闲谈几句，周学智就拿出厚厚的一本账簿，王兆靖和如惠那边也都是摊开纸笔，这等大事，需要记录谋划的一定不少。

就在赵进去过荒草滩，知道各个村寨开始纺纱织布之后，就立刻给在清江浦的周学智下令，让他调查棉布相关的方方面面，清江大市如今算得是大明商货贸易的中心，所谓“天下行价，只在此出”，已经是掌握了许多货物的定价权，把握住了商贸的源头，这天下间的商人，只要你做到了一定的规模，在一省或者几府之地有名号地位，那么必须要派人来到清江大市这边，那怕你不在这边开设店铺，定期抄送价格快马送回本处也是必要的，不然就要在贸易上吃大亏，或者被别人占去先机。

在这样的局面下，也算是某种必需品的棉布，他的大宗定价的权力，由原来的松江府，越来越朝着清江浦转移，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批江南豪商也过来开设商号，对棉布生意的底细，在清江浦这边很容易就可以调查清楚。

松江棉布所谓衣被天下，每年外销棉布千万匹，这些棉布五分之三甚至更多，都是去往长江以南各省，高丽、倭国、南洋诸国，还有暹罗、占城、缅甸等国，北地几省的销量反倒不那么多，这个原因倒也简单，富豪穿着绫罗绸缎，穷苦百姓衣不遮体，只有一般人家才会买布裁衣，对比之下，南方各省的百姓要比北方各处富裕很多，销量自然也是巨大，至于倭国、高丽以及其他各处的买卖，那是一国之力，自然不同。

卖到北地的棉布，则都是走海路和水路运销，松江沙船就有一项生意，就是装载棉布去往登州和天津各处，从前还要去辽东金州和营口几处，然后还有不少是顺着运河北上，再拐入黄河，运到河南这边去往山西、陕西，北地的棉布，有相当部分是被草原上的蒙古部落和辽东的女真买去，这样的生意也可以算得上交通敌国，认真起来要抄家杀头的，不过把持这些生意的往往都是边军将门，自然无人理会，而且清江浦各家商人谁也不敢对赵进这边有所隐瞒，这才打听的到。

如此巨大的销量，松江府一地种植的棉花远远不够，何况松江府只有三分之一的地方适宜种棉，这缺口如何补上，自然要从天下间各处采买，除了松江府临近几处有棉田之外，这山东东昌府和兖州府以及北直隶的河间府和真定府，都有大量的棉田在，这些棉花汇集到运河上，然后一路南下到松江，再变成衣被天下的松江棉布。

“松江棉布虽好，价钱也不低，北边几省远比南边穷苦，所以那边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这边就未必舍得，这等布匹到了关外口外的价钱更高，连蒙古各部也有些承受不起，如果咱们这边能产棉织布，销路是肯定不愁的。”周学智总算稳定了心神，开始阐述。

他这话大家自然明白，江南各府富庶无比，工场连片，织工几十万，可那些织工是要有工钱的，棉花需要采买的，而赵字营在这两项上，可以做到某种意义上的免费，成本这么压下来，自然价钱上就有优势，不管怎么算，都比种田出粮要赚得多很多。

“流民和俘虏都是我们的人口，不是我们的牛马，白用三年可以，以后就不成了，不过还是能做到比江南便宜。”赵进笑着说道，大家都是点头，抓来那么多俘虏，为他们建起田庄，并不仅仅是要把这些人当做农奴盘剥一辈子，而是让他们成为赵字营真正可以控制使用的人口。

周学智点点头，又是跟着说道：“其实这也不必担心，倭国和高丽对棉布用量很大，只要咱们的船队建起来，专门吃这一路生意就足够了，而且即便是咱们大明之内，他松江棉布送过来，未必就有咱们的好卖，起码咱们一产棉布，河南和山东就不会落在别人手里了。”

“还想不了那么远，这洋面上的事情一时间顾不上，懂得种棉的，懂得纺纱织布的，在松江和江南工场里的熟手织工，懂得造纺纱织布器械的，这些人一定要弄过来，不要在意花费，骆马湖东岸村寨自产棉布，从现在就要开始收购，放在集市和大市那边去卖，现在生意虽然小，但可以先试试水，也让客人们看看这棉布的成色质地，好让我们知道如何改进。”赵进轻拍着桌面，边拍边说道。

赵进在那边说，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三人运笔如飞，把他说得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去骆马湖东岸村寨收取布匹的时候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公平买卖，在那里的庄户百姓已经不是我们的俘虏，而是我们的根本，和这徐州没什么区别，所以在那边做什么事，都尽可能考虑到两利，别光想着盘剥。”赵进徐徐说道。

大家运笔不停，赵进的伙伴们都已经习惯了赵进说话的节奏，有时候说一件事，但往往会发散开去，不过赵进是赵字营的首脑，即便是他发散开去也是命令，而且这样的发散往往代表着胸怀全局，正是赵进该做该说的。

“这个请老爷放心，在骆马湖东岸村寨即便公平买卖，拿到布匹的价格也不会高，最多也就是一笔工钱，那边的田地都是咱们的，出产也是咱们的，成本不过是手工而已。”周学智事先对这个有充分了解。

赵进笑着点点头，随即沉吟着说道：“现在出身骆马湖东岸的庄头管事和团练们，要给他们自己的田地了，再这么不花钱的用下去，恐怕就要用出毛病来，可给了他们的田地，家丁们也不能亏待。”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如惠接口说了句。

众人神情都有些郑重，赵字营给家丁的粮饷比给大明给下面兵卒的要少一半，好在发的足实，营内善待家丁，处置又是公平，所以显得比官军优厚很多，而且这边还挂着个家丁的名头，私家奴仆，给多少粮饷月钱自然是主家随心。

不过，这名目关系开始可以含糊，大家都是饥寒交迫，这里又给好武勇悍的年轻人一条出路，谁也没有二话，而且赵字营在护卫徐州乡土，这更有了几分大义，但现在却不同了，赵字营各个团队有三分之二驻扎在徐州之外，几次大战也都是在徐州之外。

家丁们在征战各处，打生打死，而且不是为了护卫徐州开打，是为了扩张，是为了惩戒，那么这主仆关系和护卫乡土的名义，就不怎么够了，赵字营眼下有个最大的缺陷，就是他没有名分，不管赵进把这套架构弄得多么严谨森然，让大家对将来有多少期许和奢望，他毕竟没有朝廷和官府的大义，这只是他一家之兵，大家只是为了他一人征战。

小范围、低烈度的征战还好，现在慢慢扩开，人心变化就有不同了，这个事情，陈昇、石满强都是跟赵进提过，但这件事大家说起来都觉得很不舒服，所以都当个忌讳，避而不谈。

“……其实有军纪可以约束……”王兆靖说了一句，然后摇头沉默。

如惠皱眉想了想，开口说道：“老爷，其实现在家丁们的连正队正这一级，对老爷都是忠心耿耿，因为他们手里有了田地，只要咱们赵字营在一天，他们的产业只会变多变大，他们的利益和咱们紧密相关，这法子好用，只是这法子要用在所有家丁身上，花费未免太大了。”

说到这里，如惠沉吟了下，又是说道：“何况人心不尽，这次给了这么多，以后怎么办，老爷你对下面太宽宏了，不管是朝廷官军，还是地方上的团练，他们都是卖命吃饭的，能吃饱也就不错，老爷你这些考虑，是朝廷武将对自家亲卫家兵的做法。”

第1007章农垦、贸易、总管

王兆靖和周学智都在缓缓点头，赞成如惠的说法，赵进则是摇摇头闷声说道：“大义名分，我们现在正在这个门槛上，相比于只是吃粮卖命，守卫乡土的团练乡勇，我们太大了，相比于靠着大义名分，天下王法的官军，我们又太小了，在这之间，就必须要厚恩厚利笼络人心，如果再上一层楼，反而不用考虑这个。”

屋中略微安静，这“再上一层楼。”的前景，尽管每个人都想过，可明说提起，大家还是觉得震撼。

“大哥，当日里给连正队正们封赏，给云山行的掌柜管事们分红，也不是给所有人好处，却稳住了主干们的心思，让其他人看到了盼头，这次也可以用这样的法子……”王兆靖开口说道。

只是话没说完，赵进拍了下桌子，露出颇为激赏的表情，点头说道：“刚才想左了，本就有现成的法子，你说得对，你继续讲。”

王兆靖脸上浮现笑容说道：“给那些年头久，有功劳的家丁封赏，给那些出战次数多的团练们土地，让大伙知道大哥你不会亏待做得好的，有本事的，把大家的干劲激起来，一年一次或者几次，这么分散开出钱出田，咱们赵字营承受得起。”

无非是循序渐进的法子，拿出部分好处，却可以激励整个集体，大家都是点头，赵进开口说道：“还要和大昇他们几个商议，定下后就开始做。”

一直在边上没有出声的周学智这时开口说道：“老爷也不必为封赏发愁，这种棉织布一旦开始，金山银海滚滚而来，花多少钱都不在话下。”

说完之后，众人都是笑起来，都是轻松的笑，想到赵字营赚钱的本事，想到现在工商两处的进项，大家突然就觉得轻松了，辛苦一年种田能得到多少，而这烧酒和商贸又赚了多少，再想想即将生财的海贸和棉布，实在不用操心。

“今晚或者明早，把今天聊的东西整理成文书给我。”赵进开口说道，王兆靖和如惠都是点头。

就在这时候，却听到外面家丁禀报说道：“陈二公子来了。”

在徐州地面上，能被称为“陈二公子。”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陈昇的弟弟陈宏，十七虚岁的年纪，却已经是赵进金库的总管，赵字营势力范围所有农工商的金银进出，全是由他掌管，只不过何家庄这边不方便设置金库，金库却是在云龙山上的云山寺内，在那边有三个连队的家丁和三个连队的团练轮换，而且徐州城内的力量也有随时过去支援的义务，陈宏带着一批可靠的账房在那里核算监督金银入库出库，每月会来何家庄这边报一次账目，陈家兄弟的父亲经常感叹，说自己养儿子和没养一样，大儿子整日里练兵，二儿子在寺里当假和尚，就没有在身边孝顺的，不过老人每次说这个的时候，都是满脸自豪。

陈宏的到来让屋中几人都有些意外，赵进笑着说道：“是我安排二宏来的，外面都说咱们赵字营有文有武，现在文这一块的核心人物聚齐了！”

听赵进这么讲，王兆靖、如惠、周学智和陈宏四人反应各有不同，陈宏先是给每个人行礼问候，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笑着说道：“小弟就喜欢算账记账，和文没什么关系。”

相比于陈宏这么直率的反应，王兆靖三人则是微妙许多，他们三人对视一眼，又都是微微低头，赵字营的大概架构已经形成，军事那边自然有陈昇他们几人，而且位次分明，可文事这块却相对模糊，按照位次是王兆靖在上，可实际上他没有统管如惠和周学智的权力，而且他们彼此间所管事务也有交叉，甚至刘勇和雷财负责的内卫也和他们有交集。

赵字营扩编改制在即，而且赵进也提到了要明晰架构，大家各自都有不同的想法和目的，也或明或暗的和赵进表达过，听赵进话里的意思，今天就有可能来谈这件事了，不然也不会把四人召集到一起来，平日里这四人很难凑到一处。

如惠只是端起茶碗喝茶，王兆靖瞥了眼陈宏，又看了看如惠和周学智，最后看如惠的时间略长，周学智则是有些紧张，只是低头，陈宏却没注意这么多，只是盯着每人面前的记录好奇，不知道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赵进扫视众人，然后开口说道：“赵字营听名字都以为是团练乡勇的队伍，可咱们这赵字营除了家丁团练之外，还有大批的作坊、田庄还有商行，除了这领兵作战的武事，还有治民兴农贸易匠造各个方面的事务，没有家丁团练在前面厮杀战斗，也就没有咱们这些产业生发，可没有这些农工商的人丁和出产，家丁团练穿不起铠甲，骑不得战马，甚至连饭都吃不饱，赵字营的农工商事务的重要，比起家丁团练来丝毫不差。”

被赵进这么一说，众人都情不自禁的坐直了些，在赵字营势力范围内，大家都觉得家丁团练最为重要，甚至连云山行、田庄和作坊的人也都是这么想，毕竟家丁团练那是拿着性命去拼，大伙只不过正常做工做事，根本没办法比，今日里赵进的肯定，却让大伙的心气高涨起来。

“这么重要的事务，现在却有几个弊端，一个是权责不清，很多事，你也能管，我也能管，二是交叉混杂，云山行、田庄、作坊不知道自己该经营什么，有几处是什么都做，自以为毫无遗漏，实际上却是没办法专精，我在山东的时候就在考虑此事，想要把这些事务，分为农垦、贸易、匠造三项，专人专管，再设一名总管，这总管并不是总理一切事务，而是在我身边上传下达，负责文书机要大小事宜，类似幕僚师爷的角色。”

几个人全神贯注的听着，赵进说出一个位置，几个人或者彼此交流，或者沉思不语，大家尽管都是神色不动，可又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安排。

赵进说完这些，又看了看众人，开口说道：“匠造这一块包括烧酒、织布、以及铁器，这一块我交给徐厚生来管，他毕竟对这个有专精，其他几个位置，我想问问你们自己的想法？”

听到赵进这句话，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三人对视一眼，都是从座位上站起，躬身说道：“请大哥（老爷）做主就是。”

“应该是我来做主，可我还是想听听你们自己的想法，你们想想之后就说。”赵进说得很坦诚。

众人又是看看，王兆靖却先开口说道：“大哥，二宏这边就没有安排吗？”

“当然有安排，二宏执掌金库，云山行那通汇通兑的营生以后也要交给他来管，他会比这几个职务低半级，但直接归我统辖。”赵进回答说道，他早有安排了。

王兆靖点点头，陈宏起身谢过，他倒是没什么情绪变化，因为给他的位置本就是正在做的，而且这个低半级但直接面对赵进的位置，也是目前的情况。

说完这个之后，屋中却又是安静下来，如惠又要端起茶碗，若有所思的伸手，却差点碰翻了茶碗，这变故让如惠哑然失笑，看了眼周学智之后开口说道：“三爷先讲。”

“对，对，三爷先讲。”周学智也反应过来，跟着说道。

王兆靖攥了下拳头，神情严肃的开口说道：“大哥，小弟愿做这个总管，为大哥鞍前马后，操持文墨庶务。”

赵进点点头，如惠则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王兆靖不愿意做这个事务繁杂却没什么实权的总管，如惠已经准备去做这个了，王兆靖这么一说，屋子里刚才有些凝重纠缠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如惠和周学智对视一眼，周学智笑着抬手示意。

“老爷，属下愿管农垦。”如惠郑重说道，周学智笑着站起说道：“那属下只有管贸易了。”

“好，从你们这般表态我就知道，咱们赵字营没有不胜的道理。”赵进赞叹了一句，三人彼此谦让又各选所长，这个结果正是赵进想要的，可实际上，这三人每一项都可以管，每一项都有经验，赵字营摊子还没有变大的时候，自然没必要各司其职，其实真正开始专精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赵进直接开始了正题：“不要从农垦和贸易这两件事的字面上去看，农垦这边要管着各处田庄，督导他们勤劳农事，要让他们兴修水利，要管着他们的婚丧嫁娶，要维持治安，要为贸易匠造和家丁团练提供人力，你就是官府，我要给你比官府还大的职权，现在咱们赵字营也算有一省之地的地盘，如惠你就好像那一省巡抚，下面各庄园的庄头就是那知州知县，他们要做的事情，我们都要做，而且还要做得更多更全更细。”

第1008章内宅的焦躁

如惠一边记录一边答应，等赵进这边说完，他修改几笔后，却是笑着感慨说道：“属下小时候，家父一直想让属下接掌云山寺，一直教授属下管理云山寺内外大小事务，教授如何体察人心，如何安插亲信，当时还说，这一套东西放在功名路上也足可以做个能员了，后来这方丈和监寺没有做上，官也没有当上，却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他说得轻松，话里却有不少的感慨唏嘘，众人都是笑，王兆靖开口对赵进说道：“大哥，光是农垦、贸易、匠造这几个名字，未免显得不够郑重，可否像营内的团、连、队这种，设置职司。”

“农垦厅、商贸厅、匠造厅，主管者为厅正。”赵进早有预案。

大家都是点头，如惠笑着说道：“从前名不正言顺，现在也是堂堂厅正了！”

“这是大略的想法，如何实施，各个厅下面如何设置架构，还要咱们大家一起参详出来，周先生你回到清江浦之后，咱们可以通过书信来讨论，不要吝惜快马传递。”听到赵进的话，周学智连忙答应下来。

说到这里，周学智却又是说道：“老爷，属下来之前受了那承北号李子游的嘱托，说请老爷收留他们李家几个子弟入赵字营，那都是将门出身的精锐，一定能帮上忙。”

这说得就是李森兄弟几个了，赵进直接说道：“让他们先去武馆，把咱们赵字营的规矩学会再说。”

看到周学智脸上有些为难神色，赵进笑着说道：“他们几个也立了功劳，又有这次随军的资历，起点肯定要比普通的学丁高，在咱们这学堂里也是有考试的，如果真有本事，学得快，考得好，很快就可以出来成为家丁，如果学不出考不出，这样的人我们还用什么？”

“老爷这般说，属下也可以对那李子游有些交待，倒不是属下和那李子游有什么勾连，而是这承北号和建州女真的联系开始多了，能打听到不少消息。”周学智还是谨慎的解释了句。

赵字营核心层面都知道赵进对建州女真消息的看重，听到周学智这么说，赵进点点头，示意会做出相应的安排。

这一场会谈散去，除了陈宏只顾着自己的金库，他要急着回去盘算账目，这一次赵字营北上山东，缴获了大量的金银，同时又有巨量的花销，进出汇总过来，他这边的活计很是繁重，而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三人，都是满腹心事的样子，这次详谈，他们要想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关于徐厚生的安排，赵进早就和徐珍珍商议过，这个倒不用单独来说，而且在这几个厅里，还有一个洋务海贸相关的，如果余致远能一直跟着赵字营向前走，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按照每日惯例，赵进去营盘那边督导队伍训练，看着天色将黑，在马队的护送下回返家中，这次带队的是马队的分队正巴音，临到赵进私宅门前，巴音忍不住说道：“老爷，王自洋一直在找小的们，托小的们递话给进爷，王自洋很想求见进爷。”

巴音他们这些蒙古出身的家丁，有部分是王自洋当年的护卫和伙计，还有部分是王自洋从草原上买回来的奴隶，彼此间还有香火情分，说完这句，巴音先解释说道：“马队检查马匹，给马匹诊治的人，一直是王自洋那边的兽医，这才能递话过来，不是小的们私下做事。”

赵进的亲卫和外人尽量隔绝，这也是避免被人买通，所以巴音要解释一句，赵进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明日去云山行那边见我。”

听到赵进这么说，巴音愣了愣，随即喜笑颜开，连忙作揖谢过，赵进拍了拍他的肩膀，进了院子，巴音和兽医见面的事情，内卫队安插的眼线早就报到了赵进这边，兴龙社的人也向赵进呈报一份，在随身护卫的亲卫队和马队内，兴龙社的成员不少。

赵进对见王自洋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过对于马队干将巴音这边，这是给他的体面。

一进屋子，是两个保姆还有孟子琪、梅香带着赵凤、赵龙来迎接，女儿和儿子看到父亲回来，都是笑嘻嘻的扑上，赵进从山东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担心，都说这经历大战，尸山血海，这血迹硝烟的味道会惊吓孩子，不管怎么洗澡，一抱孩子就哭之类的，结果回来之后才发现是谣言，小孩子那里觉察出这个。

逗了几下孩子，赵进却有些纳闷，夫君回返，妻子却不见迎接，徐珍珍和木淑兰那里去了，他看了孟子琪和梅香一眼，两个女孩都不敢出声，这两个女孩，一个是徐珍珍的管事丫鬟，一个是赵进母亲何翠花安排过来的，算是下人的领班头目，可这个身份，主母的话怎么敢乱说。

好在这尴尬没有持续太久，徐珍珍和木淑兰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徐珍珍脸上有憔悴神色，木淑兰则是皱眉沉思，看到赵进后，再看看自家丫鬟和孟子琪递过来的眼神，徐珍珍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揉揉额头说道：“现在徐家那边几件大事同时开始，又要扩建火器工场，又要打造农具，还要抽掉铁匠学徒去往各个农庄，徐家子弟也要跟着过去，二叔和厚生那边忙不过来，全得妾身帮忙操持。”

赵进无奈的摇摇头，说是帮忙操持，实际上就是主持，徐家偌大家族，想要做成这些事就要调动全部的资源，而能调动这些，也能让方方面面听从的，只有徐珍珍一人，这件事说是为徐家忙，实际上还是为赵进再忙，想到这里，赵进叹了口气，只说道：“别太辛苦了自己。”

“忙完这些，徐家真正骨干的力量都会被集中起来，让厚生那边来管着，二叔管着原来的那些煤铁行业，到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夫君想要伸手却总觉得隔上一层，尽可以运转由心，那时就是夫君和厚生来管，妾身就能清闲了。”徐珍珍笑着回答。

将打造兵甲火器以及赵字营所需各种钢铁器物的工匠骨干抽调，建立直属于赵字营的制造力量，而不是现在这般由赵字营安排徐家来做，这样效率和产量都会高很多，省了很多环节和扯皮，这件事是徐厚生提起，赵进点头，徐珍珍大力推动的。

孩子们和徐珍珍、木淑兰在一起的时间多，还是亲近她们两个，立刻凑了过去，徐珍珍在那里笑着抱起，木淑兰的眉头倒是一直皱着，等坐在饭桌上之后，孟子琪刚要上前询问是不是上菜，木淑兰突然开口说道：“进……夫君，让她们先都下去吧？”

赵进一愣，徐珍珍也抱着孩子看过来，看到木淑兰满脸郑重，赵进挥了挥手，站在一边的梅香还好，孟子琪却有点委屈，不过还是施礼之后都退了出去，屋中无关人等离开之后，木淑兰有些焦躁的开口说道：“夫君，在滦州的王好贤不见了。”

提到这个名字，赵进愣怔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所谓闻香教正宗本代教主，是闻香教创始教主王森的嫡子，名义上是可以号令天下闻香教教众的人物。

送去京师千刀万剐的徐鸿儒也是号称教主，却只能控制山东这边的教众，运河上、北直隶、南直隶还有河南等地的闻香教众则是名义上尊奉王好贤为尊，当然，徐鸿儒只有山东，却能号令山东，王好贤说是天下为尊，可号令却未必能出滦州所在的永平府。

“这样的人不见也就不见了。”赵进无谓的说道，这种被富贵养废的人物实在不值得在意，赵进甚至在想，木淑兰这么焦躁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太对。

“夫君，王好贤是个公子哥，可他身边却有些精干角色，这些精干人物平时留在滦州侍奉王好贤，可一旦下到地方上去，立刻就能做起很大局面，当年徐鸿儒就是这样，妾身害怕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徐鸿儒，更怕他们现在去山东，把被夫君你打散的局面收拾起来。”木淑兰越说越快。

“王家养着不少死士，又喜欢用刺客杀人，妾身就怕他们占住了山东的局面，会针对夫君你这边，我……我本来想着等一切平息，再请夫君派人去滦州那边盯着，却没想到王家没有和从前那样去朝中活动，而是直接不见了……”木淑兰有些急了。

赵进看了看徐珍珍，徐珍珍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只是在那里逗弄孩子，赵进苦笑了声，木淑兰所说的事情他只是觉得古怪，按说有王家这样的潜伏敌人，理应事先就安排盯住，不该事到临头再做紧张，而且王家那种一直做不成什么事情的势力，在眼下这个局势又能做什么？

不过自家女人的焦躁紧张，总不好视而不见，赵进耐着性子询问了几句，却大概理解了木淑兰的思路。

第1009章不能凉了人心

滦州王家从前经历过很多次眼下的局势，这闻香教聚众作乱也不是徐鸿儒这次开始，从王森建立闻香教打开局面之后，每隔几年就会发生，而王家人的应对不是躲避，而是派人在京师和地方上活动，找平日里相熟的朋友，大把的银钱撒下去，总会转危为安，这次突然消失却和从前的习惯大不一样。

木淑兰对闻香教的活动很了解，对这等见不得光的勾当也曾经亲手操持，赵字营北上山东前后，各种相关于闻香教的官面暗地里的消息都汇总到她这边，今日里却是来自北直隶的消息，因为山东闻香教大乱，北直隶发下海捕文书，去滦州拿人，没想到只看到了一处空宅院，王好贤已经走了很久，身边家人亲信也都不见，这让木淑兰一下子紧张了，以为王好贤要收拾山东局面，甚至要对赵进不利。

“第一，他们收拾不起山东的局面，从前官府在那边，百姓日子过得苦，官府管的松，所以他们能折腾起来，等我们在那边扎下跟，什么宵小也混不进去，第二，你也对小勇他们多些信心，这层层布防，如果再有刺客混进来，那咱们这家丁也白练了，你不用这么担心，没事的。”赵进安稳说道，说完之后，木淑兰也没有怎么心宽的样子，倒是能看出在那里忍耐。

就这么吃完饭，丫鬟们上来收拾了，木淑兰却急着回去看各处汇总的消息，也顾不得陪赵进这边，孩子们白天玩了一天，这时候已经哈欠连天，被保姆们领下去睡了，屋子里只剩下赵进和徐珍珍两人，徐珍珍看看站在远处的孟子琪和梅香，却对赵进笑着低声说道：“夫君，木家妹妹应该有了？”

赵进又是愕然，明明说得是机密要事，怎么就看出来有了，徐珍珍笑着解释说道：“木家妹妹也就是这几天性子变得焦躁，妾身怀大凤小龙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这几天夫君过去多陪陪她，明天妾身去找个人过来把把脉。”

居然是这个原因，赵进出了会神，然后失笑，徐珍珍也是轻笑，却看向站在另一边规规矩矩的孟子琪和梅香，轻声说道：“夫君若是瞧不上梅香，妾身就早点安排梅香出去嫁人，可这个孟姑娘，夫君不管瞧上瞧不上都要收入房中了。”

从机密要事看出木淑兰有喜，然后又说道再纳新人，徐珍珍以往说话都是缜密有序，今日里却跳脱的很，赵进一时间也适应不了，而且他很反感女眷要为他再收几房的做法，倒不是反感多几个女人，只是对这样的做法觉得别扭。

“夫君，厚生那边只能管管匠造的营生，夫君身边还是要放个自家人带兵最妥当。”徐珍珍声音又是压低了点。

“别胡思乱想，现在管着家丁的那个不是自家人。”赵进沉声说了句，不过他对徐珍珍的思路却明白了，有了姻亲关系，彼此就算是真正的荣辱一体，徐珍珍建议收孟子琪入房，不是为了这女人和内宅的是非，而是为了已经管着火器连队的孟志奇。

赵进抚摸徐珍珍的头发，怜惜着说道：“你当年在徐家呆的真不容易，不然，一个千金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徐珍珍自小掌管徐家，也是经历过生死波折的，对这权谋心术，自然比寻常女子精通很多很多，徐珍珍偏头微微闭眼，轻笑着说道：“有什么不容易，夫君你这边好，大家都好了。”

赵进脑海里偶尔也会闪过念头，现在徐珍珍生下了一儿一女，正妻生下了长子，又有供应赵字营兵甲和各项需求的煤铁匠造，地位不可动摇，如果徐珍珍现在没有儿女，或者没有徐家这样的后盾，还会不会对木淑兰的怀孕这么轻松，或者这么积极的建议收用孟子琪，这念头也是一闪，赵进懒得自寻烦恼。

晚上睡在木淑兰房中，有赵进陪伴，木淑兰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不过木淑兰所说的事情虽然有些大惊小怪，可也不能不在意，赵进用笔在本子上记录下来，第二天就要做相应的布置。

※※※

第二天一早，赵进和在何家庄的伙伴亲信照例聚在议事厅那边，马冲昊也已经从济宁那边回返，木淑兰所说的那些，赵进没有什么隐瞒，直接拿出来说了。

“各位兄长的住处内外都有布置，各家住处也有布置，无论在家还是出行，都有明暗护卫，而且家丁和团练们的布置也有针对，真要安排什么死士刺客，最多只能混进外围，他们要有大队人马也没奈何，且不说这大队人马能不能进咱们徐州，真要大闹起来，一刻之内，肯定会有几个连队赶到，任他什么三头六臂的也能灭杀。”以刘勇的谨慎都能说得这么信心满满，看来的确是有把握。

“不是什么大事，别被闻香教余孽钻了空子就好。”赵进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也很轻松。

在这一天的议事中，赵进让大家合议扩编，他说得明白“我们地盘大了，镇守四方的团队自然要多，更关键的一点，是不能凉了参战团练的心，也不能让其余团练觉得这辈子只是团练，不能让家丁和团练对立起来。”

赵进的意思大家都是明白，接下来无非是各自拿出看法供赵进参考，在这一天的议事厅合议中，王兆靖已经做总管的事情了，其他人议论的时候，他在不停的记录，发表意见也都是在最后说话。

等合议完毕，各自回去做事，屋中王兆靖和刘勇留下，在外面等候的马冲昊也是进来，雷财留在济宁那边忙碌没有回返，这让赵进苦笑不已：“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他年轻力壮，也不能这么不要命的忙碌，再这么下去，我就不能放他在外面做事了。”

“雷子投奔大哥之前，已经沦落到在街面上要饭了，而且还被人欺负的厉害，大哥让他翻身做人，他一直是感激无比，想着要做事报答。”刘勇苦笑着说道。

“不光是雷子，你也有这个毛病，你们鞠躬尽瘁的日子还在后面，现在这么拼，日后要弄出一身毛病，真要做事的时候反倒没力气了！”赵进的语气严厉而又无奈。

马冲昊坐在下首含笑听着，原来他在赵进面前没有坐下的资格，但现在也是核心层面的待遇，不过马冲昊在大明官场多年，对这样的待遇变化表现的很从容，这心里如何想就不知道了。

“老马，我要把你放在山东，在咱们控制的范围内，要安排内卫，设置巡丁，还和地方上的官府协调，让他们帮着我们做事，对外，你在济宁就是前哨，要打听山东其他各处的消息，还要收集京师和辽东各处的大事小情，在京师的马六他们也重归你来管，接下来我会在济宁地方放置最少一个团，山东地方的日常事务，临机决断，就由那个团的团正、你这边、负责田庄、管着云山行的人共同处置。”赵进早有计划，一一说来。

说完之后，马冲昊起身领命，赵进又是说道：“很多人以为这个巡丁是捕快官差，这个说得也没有错，不过我们的巡丁不能像衙役官差一样，大明这一县一州之内，拿着官府发下粮饷的在编官差不会过百，甚至更少，可为官府做事的人算起来却是过千几千，他们的粮饷好处那里来，还不是压榨地方，盘剥百姓，狐假虎威肆无忌惮，招惹是非，民愤不知道有多大，咱们的巡丁不能这么做，他们有了足实的钱粮养家糊口，就不能再去压榨百姓，他们要维护地方上的安宁，调节地方上的纠纷，还要将地方上的大事小情、风吹草动收集上来。”

赵进讲述，王兆靖快速记录，马冲昊则是皱眉思索，赵进还没有说完：“咱赵字营有保甲制度，十户联保连坐，这巡丁要和保甲联系起来，每十户或者每几十户，都要有巡丁负责，这些人家的底细他要清楚，不能和现在的官府官差一样，闻香教在他们鼻子下面烧香传教，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还有，这巡丁不光是官差，他们还是预备队，如果敌人来犯，家丁和团练是第一批，巡丁们就是第二批，各处民壮则是第三批……”

说到这里，赵进顿了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在这时候，马冲昊皱着眉头说道：“老爷，属下冒昧说一句，按照老爷的说法，巡丁光是辛苦，却不见什么好处，恐怕这尽心做事上会差一些。”

“在这个世道上，给他养家糊口温饱，这难道不是好处吗？成为巡丁，就是我赵字营体系中人，若是做得好，自然能层层向上，而且他是巡丁，就有我赵字营的威风体面在，他是在管人的，而不是被人管，这高人一等，难道不是好处吗？”赵进笑着反问几句，马冲昊欠欠身没有继续争执。

第1010章朴实

赵进笑着说道：“你不要总用官差做事的方式来想这个巡丁，我家是捕快出身，这官差营生是世袭的，祖传父、父传子一代代下去，咱们巡丁可不是这样，这巡丁不是贱役，做得好可以被提拔，可以去农垦田庄，可以去贸易商行，可以来家丁各团各队，做得不好，直接开革问罪，有这些奖惩，能管得住吧？”

“管得住，若是这般说，巡丁和团练家丁也差不太多，在这个昂然向上的时候，能做到上下齐心用命。”马冲昊点头说道。

“关于巡丁的细则规矩，我只是说个大概，你在锦衣卫做了二十多年，黎大津在官军和衙门里也当差这么多年，你们两个对巡丁想必还有自己的见解，他们清江浦那边巡丁已经组建起来，想必也有心得，我说的不是定论，你们要拿出你们自己的想法，然后再定下规矩，这规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不合适我们就要改，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赵进侃侃而谈。

赵进那边说完，马冲昊皱眉沉思，然后站起郑重说道：“老爷，不是属下奉承，若是朝堂官府诸公做事，能有老爷这样的法度心思，现如今局面又怎么会做到这样。”

听到他这句感慨，赵进笑着说道：“奉承就不必了，咱们赵字营内可不讲究这个。”

“大哥，马先生倒不是奉承，小弟也是这般觉得。”王兆靖在旁边接了句，赵进本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王兆靖神情很是郑重。

赵进摇摇头，看似随意的说道：“还有一件事，这巡丁是农垦、贸易、匠造、洋务各处的手脚，他们本行之内的差事，他们自己去做，可这个护卫押送，和地方上的冲突纠纷，内部清查侦办，这些事就是内卫和巡丁要做的了，你们明白吗？”

赵进这话说出，马冲昊、刘勇和王兆靖都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然后马冲昊站起郑重说道：“请老爷放心，属下明白。”

“山东那边的新建庄园都是家丁和团练镇守，可宿州那边的，骆马湖东岸那边的，还有徐州邳州本地的，这些庄园庄户都是自己人了，没必要用家丁团练严阵以待，这里面的治安事宜，也该由巡丁来做。”赵进补充了一句。

大家又是交换眼神，尽管有些话没有说透，不过大家却知道这个安排指向何处，现在云山行、田庄还有各个作坊工场之内，都有自己组织的护卫，这些护卫就是捏在各级头目手里的武力，很多事直接就是自家解决，事急从权或许方便，可赵字营上面却不愿意看到这个。

马冲昊在那里沉思片刻，肃然起身说道：“老爷，属下还要冒昧一次，这巡丁队伍现在已经是几千的数目，以后又是统管各处的治安民事，权责重大，属下和黎大津那边担不起这般重责，希望老爷或其他几位爷能够领衔。”

这巡丁职司，要和方方面面打交道，而且又有这样那样的责任，真要有什么交涉冲突之类，和家丁那边就不必说了，农垦、贸易、匠造甚至加上洋务这几处，为首的人身份都要高过马冲昊和黎大津，如果这么压下来，事情还做不做。

马冲昊这么一开口，赵进赞许的点点头，夸奖说道：“也就是你能想到这些关节，我们没经历过官场，这上面是有疏漏的。”

说完这句，赵进看向刘勇和王兆靖，开口说道：“巡丁就归内卫队统辖，就让小勇这边为你出头，需要什么交涉调动，也可以来找兆靖。”

大家都知道，今日的谈话仅仅是个开始，想把赵进所说的那套巡丁制度铺开来运转，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工夫，王兆靖和刘勇神情郑重，马冲昊脸上倒是有些兴奋，在他看来，这巡丁的计划将官府差役白役的弊病一扫而空，然后这巡丁又把吏目差役的职能，甚至是士绅乡老的职能，或许还要包括锦衣卫和东厂的职能汇总到一起，计划很了不得，到底会做成什么样子，马冲昊觉得很期待。

到了午饭之后，赵进特意留马冲昊来吃午饭，除了和伙伴亲信之外，赵进很少留人吃饭，留马冲昊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对他的器重，连王兆靖和刘勇对马冲昊的态度都抬高不少，马冲昊倒是从容的很，他当年那个位置和皇帝打交道都不是一次两次，这场面倒还不至于受宠若惊。

不过上桌吃饭的时候，马冲昊还是有些惊讶，四个人吃饭，桌子上六菜一汤，猪肉羊肉都有，鱼是黄河里的水产，其余都是蔬菜，腌菜也有几样，主食是面饼和米饭，碗碟都是瓷器，很普通的粗瓷，中等人家用的器具，也没有人伺候盛饭布菜，就是自己动手。

有猪肉、羊肉和鱼肉，而且不是那种薄薄几片的应付，都是很实在的大块肉炖煮，在这世面上也算是丰盛了，吃了几口，虽然不说是什么珍馐美味，可也算是用心，米饭和面饼也都是细粮，可马冲昊却没想到赵进他们平时是吃这个，而且在饭桌上大家也不客气，只不过刘勇给赵进盛饭还被制止，大家自己动手，然后大口开吃。

从见面到现在，一定镇定从容的马冲昊，在这时候却端着饭碗发愣了，看着赵进、王兆靖和刘勇大口吃饭大口吃菜，都是很香甜的样子，也看不出是在人前表现的做作，一切都是司空见惯的日常，赵进那边一碗饭下肚，才注意到马冲昊的惊愕，开口问道：“饭菜可是不合口味？”

“属下吃得惯，属下是没想到老爷和诸位爷平时就吃这个。”马冲昊苦笑着回答，赵进一边盛饭一边问道：“这不挺好吗？”

马冲昊又是愣住，因为赵进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如此理所当然，好像本该如此，马冲昊连忙点点头，笑着说道：“挺好的，属下也开吃了。”

他这边大口吃饭，然后桌子上六个菜都是尝了尝，又是确认没什么出奇，不是什么火腿高汤炖煮的白菜，也不是什么百天不到小猪的后腿肉，就是家常味道，马冲昊心中感慨，他京师和南京经历这么多，可以说是吃过见过，豪奢富贵都不怎么新鲜了，眼前这饭菜，锦衣卫里有实职的当差百户都不稀罕，这还是在京师，在南京这边，一个总旗日常的吃用就比这个要强，更不要说那些高官勋贵和豪商士绅，别的不说，魏国公徐家府上，第三等的仆役吃得就比这个好。

说起来这也是南京城内的典故之一，魏国公的夫人好吃一道干菜，只不过这干菜需要用火腿和干鲍吊味，做成之后，火腿块、发开的干鲍鱼以及母鸡都弃之不用，只把干菜呈上去，所以这些火腿、干鲍和母鸡就是仆役们的下饭菜，为什么说第三等吃呢，因为魏国公府上第一等和第二等的下人仆妇都有自己专门的厨房，瞧不上这样的下脚料。

当时马冲昊刚到南京，对这个还颇为好奇，专门找人打听了下，原来这个连京师都有人听过的典故是真的，而且大家还不以为然，因为江南多少豪门世家的享用比这个要精细的多，都说魏国公的夫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不说别的，那干鲍和火腿比起桌子上这些菜，价钱都要贵上许多，如果算起那些刻画精美价格高昂的餐具，这就更没得比了，魏国公府冬日家宴都是用银盘银盒，银盘放在银盒上，银盒里有烈酒燃烧保持菜肴温热，更要说什么犀角宝石的杯盏，白玉碗碟之类了，威震南北的赵天王赵保正日常居然吃用如此，赵字营没有钱吗？不如魏国公富贵吗？

这一点马冲昊心里也是有数，他当年图谋徐州的时候，可是专门查过，处处大利，处处金山银海，和赵进比起来，江南可能只有几个顶级豪门才能比得上，现在恐怕也是比不了了。

魏国公徐家是这天底下最顶尖的勋贵豪门，他们家的享用自然不凡，他们家的下人仆妇享用比起寻常富贵人家来都要强过，可马冲昊也知道，南京锦衣卫的许多百户，江南富贵人家，也都要比赵进他们几个吃用的好。

就说赵进和几个伙伴目前的住处，在徐州地方也不过是中上等人家的模样，最多胜在齐整，一过清江浦再向南，就是普通人家的样子了。

这样的富贵，居然只有这样的享用，马冲昊也知道很多古往今来的典故，单单是这份朴实无华，就足以说明前途无量，他这边想得多，又怕失礼，所以一碗饭下肚就停住，结果赵进还絮叨了两句：“老马，咱们每日里劳心劳力，就是要靠着吃饱喝足补充，千万别听什么少吃养生的歪理，那个对咱们要伤身体的。”

“属下知道，多谢老爷。”马冲昊笑着回答，说了一句就忍不住笑，用手捂住嘴还是忍不住，倒是让赵进他们三个莫名其妙，然后又是继续添饭，议事操练习武，大家都是每日不停，消耗巨大，不多吃的确是顶不住的。

第1011章南逃

马冲昊还不急着回去，和赵字营内的骨干相比，马冲昊有个谁也比不上的优势，他身在高位多年，对管理下属，组织架构上，都有丰富的经验，即便他那一套和赵字营用的不是一回事，可还是能提出很多建议。

扩编改制既然已经宣布，那就要尽快完成，现在赵字营的核心层面除了自家的差事之外，每日里都为这个议论不休，同时快马传递，让分驻在各处的人随时了解，随时发表自己的建议，甚至赵字营和云山行的主力和骨干们也被告知，这次扩编改制，他们可以说出自己的建议，好的会有厚赏，不对的也不会惩罚，这些建议都有当地的文书汇总后，再由快马送到这边来。

每日里，王兆靖和几十名学过吏务的学丁查看信笺，分门别类之后再汇总到赵进这边，众多建议汇集，众人议论，赵进参详决断，赵字营将来的轮廓架构就这么逐渐的成形。

徐州五大学堂和工场之类的筹建运转，都是给出规矩之后就开始进行，本以为在这段时间内，关于赵字营的扩编改制会成为最主要的事务，却没想到见马冲昊那天的下午，从邳州那边送来了急信。

急信上说，有漕运上的人物找到了孙家商行那边，说是山东闻香教有残余想向赵字营投降，希望能够接纳，眼下孙家商行也大多是云山行的人经营运转，知道这个消息后也没当什么事，直接回答，在骆马湖隅头镇这边下船，自然会安排人过去接纳。

不过传信的漕运人物却不敢怠慢，说这差不多有八百人上下，都是舞刀弄枪的精壮汉子，出手也很大方，搞不好就是闻香教内的顶尖人物，一听八百这个数目，孙家商行的管事就慌了，隅头镇这边一共才四个连的团练在，把能用的都用上，立刻能拿出来的也才六百人。

这管事也怕这漕运上的人物故弄玄虚，先派人去码头那边看看，结果去查看的人回来后脸色煞白，说那船上的人凶神恶煞，只怕不次于咱们团练，这让商行的人更加紧张，直接就把那通风报信的漕运人物扣下询问，那位也是苦着脸，说本来贪图钱财捎人上船逃命，谁能想到是一帮这样的人，自己不来报信，船上的兄弟就要没命，那船也要被烧了。

孙家商行和云山行这边立刻朝着各处发布急信，然后让那漕运上的人回去说，如果真想投降，就等在船上不要动，不然那就一拍两散，粮食给养岸上可以供应，四个连的团练，连同几家商行的护卫，还有附近土豪士绅的团练都被集合起来，去码头那边盯着，而十几艘漕船上的“闻香教残余。”也是戒备森严，手持刀剑在船上随时准备战斗，这样的架势更是吓人，大伙都听过山东平乱的传闻，说那流民流贼几千几万的数目，被赵字营几百人赶着满战场乱跑，可眼前这些，明显不是那种。

李和率领的第二大队赶到隅头镇的时候，第二团的马队也派了过来，在宿迁的两百团练比他们早到一天，有这样的力量压着，自然不怕船上的闻香教参与掀起风浪，而且石满强也派人送来了消息，只要真心投降，缴械之后就是接纳，送到徐州那边处置，现在赵字营对这些残余的态度都很宽宏，只要没做过什么血案，没有太大的民愤，都是安排到流民田庄那边做活，多一个人，也是多一分实惠。

看到赵字营家丁马队近两千来到码头上，然后码头上的其他大船远远离开，在周围围起了个大的圈子，在船上的“闻香教残余。”也不敢再有别的心思了，上岸肯定打不过，想从水路走的话，其他船只可不是吃素的，只能乖乖投降。

一共七百四十三人，每个人手里都有朴刀或者短矛，腰间还有短刀匕首，居然还有十几个人穿着轻甲，这样的装备让李和眼皮直跳，这可是闻香教内最上层那些力量才有的，然后为首的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个书生，自称是闻香教护教尊者谢明弦，这名字也算得上鼎鼎大名，那是闻香教教主徐鸿儒的左军师，号称是第一谋主的，他也是在官府通缉名单上的重犯，不过都传说他为徐鸿儒尽忠殉城了，谁能想到过了半个多月，居然来到赵字营控制的地盘。

这样的人物和力量，已经超过了李和能做主的范畴，哪怕是第二团的石满强也不行，大家一合计，让他们交出兵器之后，搜身捆绑，然后大队押送到徐州这边来，好在搜身捆绑的时候，谢明弦和闻香教部众都很顺从，没有什么抵抗，这才大家松了口气。

当然，知道谢明弦的也不过是李和等几个人，其余都无从知晓，不然太容易引发麻烦，尽管这七百余人很顺从，可邳州这边不敢有丝毫的含糊大意，第三大队全队出动，成家动用了所有能战的青壮，然后姜家也派人进入邳州接应，自骆马湖那边出发时开始，快马就先到赵进这边送信。

关于这投降的几百人，送到徐州这边来交由赵进处置，倒不是说要推卸责任，而是这些人送到徐州来最稳妥，消息不会乱传，也有压制和看管的力量。

“真是有趣，我还以为闻香教上下都是狂热忠心的人物，却没想到最上面那一层还跑出来这么多。”赵进并不把这个当成什么大事，收到信后，当着大家的面调侃几句。

“大哥，除了李和的禀报书信，这谢某人也有一封信送过来。”王兆靖提醒了句，然后又笑着对走过来的牛金宝说道：“信是他说，我们的人记录，不会做什么手脚。”

下首的马冲昊看到这一幕，却是赞许的点头，书信上也可以下毒做手脚，赵字营居然能提防到这一层，算得上是缜密了。

谢明弦的信也很短，赵进看完之后笑意更浓，忍不住开口说道：“这封信更是有趣，在第一团附近地方安排一处庄园，这谢某人和他带来的人安置在那边，我要去见见。”

王兆靖连忙答应，不过大家都有些奇怪，当日在济宁城抓了徐鸿举，赵进都懒得去看一眼，这谢明弦比那徐鸿举还差一层，赵进怎么就想见了？

谢明弦率领的这些人冲出官军包围后，就一路不停的来到运河边上，闻香教流民作乱的时候，洗掠四方，运河边上这些富裕村寨自然也不能幸免，不过谢明弦却用自家的权力护下了一家庄子，让这庄子全庄都是信教，并且还给他们安排了头衔。

有这教众身份和香主的头衔，闻香教各路乱军也就不会去滋扰攻打，当然，闻香教大部分的乱军也想不到运河边居然还有一座完好的庄子，最初做这个安排的时候，谢明弦是想给自己和徐鸿儒留一条退路，当在邹县城内看到了徐鸿儒“登基称帝。”后的表现，这退路就只是留给自己了。

在逃亡途中只能心狠手辣，这么一路向西的跑过去，如果有心收拢，聚起几千上万的人马很是简单，可谢明弦却命令属下只管杀过去，哪怕是有想要投奔的，也是格杀勿论，结果这么一路到达目的，也就是这么七百多人。

当日施恩留了这个庄子下来，不代表这庄子就感恩戴德，当时闻香教乱军肆虐鲁南，谁也不敢说个不字，任是恨意滔天表面上也得感激涕零，不过，官军打开邹县城池太突然，这庄子一时间还没有得到消息，谢明弦没有露面，只是拍小队人手穿着齐整衣服过去叫开了庄子，然后出其不意控制住庄门，大队人马冲了进去，这下子，这庄子即便有什么心思也用不出了。

闻香教乱军自郓城起事，席卷鲁南，又打破了富庶的济宁和邹县，洗掠运河两岸，手中金银当真积存了不少，谢明弦也是下了大本钱，直接给这庄子里留下了百两黄金，而且约束部众，一边严加看守庄内人丁，一边不许祸害庄内百姓，闻铁军本来还想找几个年轻女人快活，却被谢明弦严令禁止，险些闹出火并的事情来。

运河上的船只已经开始通航，谢明弦让部众和庄客一起出去，以收货捎货的名义控制漕船，控制住之后就拿出足够的银钱，然后威逼对方听命，凑了足够的船只之后，谢明弦将他所在那个庄子的所有人都是蒙上眼睛关押在宅院里，说是出去做事，天黑后回来，如果谁敢拿下蒙眼布，回来后格杀勿论。

庄子内的人不傻，天黑前应该就有人摘下蒙眼布，或许还会有人出去报信，闻铁军和他的亲信一直吆喝着将这个庄子彻底洗掉，不过却被谢明弦制止，他不想再造杀孽了，也不敢沾太多血，就这么在船上向南走了一天一夜，如果对方报官那么官军马队早该追上来了，可沿岸却很安静。

第1012章西去徐州

有人念叨着运气好，可谢明弦知道，那是自己多留了五十两金子，然后留了字条威胁，说我们在外面就有人守着，如果你们报官，整个庄子都要被血洗，然后还点了一句，如果你报官，这一百五十两黄金还想留着吗？这庄子能保住不让官军祸害吗？

在庄内潜藏这几天，不止一路官军来过询问，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庄内都是大门紧闭，庄丁上墙，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何况也有别处的消息传来，说官军活动的肆无忌惮，杀人劫财的事情做了不少，这威逼利诱，想必那庄子里做主的人领会了。

就这么来到了骆马湖隅头镇境内，借着彼此都是闻香一脉，加上金子足实，被他们挟持的漕船漕丁决定帮他们去打个招呼，到这个时候，谢明弦也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他和跟他出来的手下们说得明白，这一次是赌，如果对方愿意授降，那大家还有活路走，如果对方不愿意，那就拼出去各安天命了，对他的决定，闻铁军很是不满，也一直想要找机会冲出去，没奈何赵字营的团练守卫森严，而且消息一出，偌大骆马湖上，就没有敢靠近他们的船只，更有不少漕船要拦路，等大队人马过来的时候，那就更没什么路可逃了，只有死路可走。

在隅头镇经历了这些，谢明弦和手下们才意识到赵字营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势力，可以控制漕运上的各方势力，在南直隶这等大明腹心地方好似官府，横行到这个地步，败也不冤了，大家乖乖的下船接受安排，在这个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搜身捆绑押送也都没有任何的怨言。

谢明弦一行人对隅头镇的繁华没什么意外的，大明凡是靠在这运河边上，或者幸运的坐落于运河节点的，一概是借着漕运的好处生发，济宁和临清的富庶繁华还超过此处，这里算不得太多，严格来说，隅头镇这边比起辽镇的辽阳、沈阳和广宁等大城来，真是算不得什么。

他们这一路人被押送前往徐州，七百多号人自然没有车马待遇，只能步行前往，离开隅头镇之后，只觉得道路平整宽阔，路边农田整饬，沟渠纵横，走在路上的百姓行人都是自在从容，即便是行色匆匆之辈也是活在太平安乐时节的模样，难道这小小隅头镇居然辐射这么广大，周边都能跟着沾光？济宁那边出城三十里可就能见到饿殍了。

谢明弦他们这些人越走越是愕然，不光是隅头镇附近这般，沿途都是这般，说白了就是治安上好，田宅规整，温饱不愁，这明明是大明地界，明明自家坐船过来的，没有飞升别处，也没有去那劳什子人间仙国，可为何能看到这样的安居乐业景象？

在辽镇，在山东，富贵豪奢的气象大家不是没见识过，繁华也不是没见识过，可却没见过百姓安居乐业，如此有秩序的情形，什么时候大明百姓能过这样的日子了？

和以往那些初到徐州的人一样，谢明弦他们也以为是面子货，他们看到的这些是只给外面看的，走远些还不一定是什么破败穷苦样子，不过这等话，他们自己也是不信的，还在押送的人还算宽宏，只要他们不乱跑乱动，没有人和他们计较太多。

从隅头镇到徐州，沿河一路走过去要三天三夜甚至更多，就这么一路前行的走过去，谢明弦突然发现，自己这七百多人可以在沿途取得补给，每走一日路程，停留住宿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吃饱，要知道他们这七百多人加上押送的千余人马，近两千的数目每日里吃用可是个大数目，居然就这么随便的一天三顿吃饱？

要知道，在闻香教内，能这么一天三顿吃饱的不足四千人，就连自己这核心营头也只有在临战的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待遇，这赵字营随随便便就做到了？谢明弦还特意观察那些押送的家丁团练，看他们是不是狼吞虎咽，从吃饭的速度上能看出来，平日里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待遇？

当看到赵字营马队的家丁掰碎粮食饼子喂马的时候，谢明弦总算知道沿途所见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可看到这个，谢明弦只是心疼，心想那么好的粮食饼子怎么就能去喂了牲口，太浪费了……。

谢明弦他们离开隅头镇半天左右的路上，就看到了沿路巡视的团练连队，看着队列和步伐都是整齐，兵器也都是精良，都少不得感叹几句，说闻香教在山东败的也不冤，徐州兵马的普通营头居然也有这般的气概，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却被押送他们的家丁说了几句，说这算什么普通营头，这都是没机会上阵的，在赵字营家丁团练里面，连第三等都排不上。

大伙本以为押送他们的家丁吹牛，可接连遇到几次，这些巡视的队伍都去路边躲避，而押送他们的家丁明显露出骄傲神色，高下分别的很明显，看到这一幕之后，大家说也懒得说了，跟这样的力量对上，败的不冤，只怪教主徐鸿儒太过异想天开，还以为能席卷乱民，将徐州彻底冲垮，这样的实力，怎么能够撼动？

谢明弦他们这一队俘虏走在大路上，不过在非战时候，商民优先，他们这一大队人马走在路上经常要为过往的商旅和车队避让，后来弄得押送队伍烦了，直接带着所有人在路边行进，遇到有农田的地方再上官道。

“路边挖沟是干什么的？难不成是为了埋路倒的？”“你脑子坏了，这是排水的，下雨之后，雨水就顺着这沟排走，啧啧，这要花多少工夫，当年辽镇只有游击以上的大户宅院才有这样的规制！”

“这树真不错，这大太阳的天，还有些树荫凉，在下面走着舒服，可惜这树太小，要是长大就不一样了。”

走了两天，押送他们的家丁虽然森然相对，可却没有随意打骂，也没有敲诈盘剥，就是执行任务，这样的态度让谢明弦这一队放松了很多，也开始有余暇观察沿途的环境，这里也是大明地界，人口也都穿着大明的衣裳，长着大明的面孔，可这边却和辽镇、山东两地完全不同。

谢明弦比属下们观察的要细致，说起树荫的时候，他注意到路旁的树木都是才长了几年的小树，这么说来，这道路规制并不是从前留下的，而是赵进经营起来的，其实看沿途一切整饬不同的地方都有这样的感觉，那就是很新，不光是自家这边惊讶，沿途遇到的那些商旅来客，很多明显是外省过来，第一次过来，也都是左顾右盼，满脸惊讶，由此也可以判断，这边也不是从前就有，而是赵进做出来的。

闻香教大乱山东，从徐鸿儒以下，大家都知道徐州必然要动，而且徐州是闻香教最大的威胁，所以要拼命的积蓄力量，要设局待战，可谁也没想到徐州赵字营居然强悍到这个地步，听到手下禀报的战况后，谢明弦已经知道这赵字营不是闻香教能撼动的，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开始加快自己的后路布置。

谢明弦在辽镇、山东和北直隶都游历生活过，见识过各路官军的实力，两相比较起来，赵字营最为强悍，已经不能用评价官军的标准来衡量这徐州的“团练乡勇”，有这般的实力，又稳重积极的向外扩展，扎根经营，谢明弦当然能猜到这赵进有远大志向，可他纳闷就在此处，有这样的志向，那么只要勤练兵马，向外扩张就好，内部维持稳定就可以，为什么还要这般营造，把这边打造的好似仙国福地，难道他不知道这小小徐州只是暂居之地，若有远大志向，赵进的目标应该在别处，或者赵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平享福，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就在这疑惑中进入了徐州地界，进入徐州之后，谢明弦这些人的惊讶更甚，他们没想到这边的繁华甚至还要超过邳州一带，要知道这里距离运河可就有段距离了，何况鲁南的山东百姓都知道，运河改道之后，徐州就立刻凋敝下去，怎么就能繁华到这个地步。

官道旁边的村寨周围，往往都是作坊工场，有的飘来浓烈的酒香，有的则有硝制皮革的臭味，还有外面堆着小山似的竹木，也有冒烟冒火的铁匠作坊，一辆辆牛马大车穿行不息，他们所走的这条官道是沿着黄河的，能看到从村寨里出来的大车到河边渡口，将货物送上船只，然后东进西去。

“在邳州那边看到的黄河船只都是从徐州这边过来的？”“我还以为是河南、山西几个省的！”这些话是谢明弦队中有见识的角色说出，好歹知道黄河流经几个省。

路上看到的人都是行色匆匆，谁都不愿意耽误赚钱的时间，这样的匆忙让谢明弦很不习惯，即便是在绝望饥饿的山东灾荒地，流民们的行动也都是缓慢的，大家没什么要做的，自然不会珍惜时间，当然，那边也没办法走快，因为饿着肚子也就没有力气。

第1013章两队授降

“看，盐车。”有人小声吆喝说道，谢明弦这一队和江湖绿林打交道很是不少，对这些私盐相关的颇为了解，看到这个彼此都是提醒。

大家看过去，却是六辆装满麻布口袋的牛马大车，车轮在路上压出深深一道沟，有个口袋破了口子，盐粒洒落，有人沾着舔了舔。

看到这个，谢明弦和属下不少人眼皮都跳了下，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做私盐生意，而且还是这么大的数目，谢明弦自以为想到了赵字营富庶的原因，这可是靠近淮盐盐场，把持住这边的私盐，当然是日进斗金。

“看你们那没见识的样子，这算个什么，河上有一次十几艘几十艘船，装着都是盐！”有押送的家丁听到他们的议论，不屑嗤笑说道。

“山东来的土棍，哪知道咱们徐州的场面？”“莫说是山东来的，外省来的不都是这样！”押送家丁团练们倒是议论的兴高采烈，不屑这些外人的惊愕，各个都觉得很是自豪。

谢明弦微微摇头，心想如果这徐州兵马只是靠着私盐来支撑，那么也不会有太大的前途，这私盐暴利来自于盐法，如果盐法一改，这支撑就没了，这徐州兵马的粮草军械跟不上，那还谈什么远大志向。

不过接下来没有走多久，谢明弦就推翻了自己这个想法，徐州水利兴修的很是完备，田地也是整齐无比，此时正是庄稼生长的时候，能看出来收成肯定不错，有这收成不错的田地，才有粮食，才有稳定的人心，谢明弦又看到了更多的作坊工场，看到河上路上的船队和车队，有了这百工兴盛，有了这商贸流通，多少财货也能创造出来，那私盐反倒是小利了。

越看越是感慨，谢明弦有一次确认了赵进志向远大，有这农工商的支撑，能养出多少精锐，天下间何处去不得。

谢明弦这一队本以为会进徐州城看看，大家也都是充满期待，心想沿途都已经繁华如此，那么身为中心的州城之内又该是何等模样，却没想到在这徐州城外，押送他们的队伍做了下交接，但没有进城又是继续向西走去，谢明弦是知道赵字营的中心在何家庄，可其他人都是满头雾水。

不过押送他们的人变多了，五百家丁会同五百团练，此外还有三百马队跟随，而且从徐州城那边再次出发前，押送的人做了严厉的训话，若有妄动，格杀勿论，人人必须在队中，想要方便或者其他必须要离队的事情，要事先高声申请，得到允许后才可以动作，不然也是死路一条。

按说天下各处都是以城池为中心，众多城池又是以大城为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城池所在，距离城池越远也就越穷苦荒凉，尽管谢明弦和手下人事先知道赵字营的核心之处在何家庄，可离开州城向西，一路看到的景象却是越来越繁华富庶，这让他们越走越是惊讶。

从州城走到何家庄外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看着夕阳落霞的光芒照在何家庄的区域，好像为何家庄齐整气派的建筑群落染上一层金色，富丽堂皇，谢明弦一干人都是呆立不动，看着远处的何家庄区域，每个人都被震撼到了。

若论规模，这场面自然比不得济宁那边大，可即便是济宁那种地方，站在城头高处看过去，除了富贵人家的宅院亭台，酒楼青楼的楼阁群落，还能看到破败不堪的穷苦住户，看到凋敝和肮脏，但远看何家庄却不是，尽管地势平坦，没办法居高俯瞰，他们也只是看到何家庄的东边部分而已，可这一路上行来走过，都看到沿途那一等富足从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印象，这何家庄之内一定没有穷苦所在……

“这才是地上仙国……”有人喃喃说道，若放在平时，肯定会有人嗤笑，大家都是闻香教的核心部众，这“地上仙国。”的说法用来糊弄愚民还好，自家人就不要信了，可眼前这场面，却没人起什么嗤笑调笑的心思，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想。

不过他们没有进一步去里面看，就在这边拐弯，安置他们的庄园就在附近，这个庄园却是赵字营马队主力屯驻的所在，平时看守马厩也有两个连的团练，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倒是不担心他们会出什么乱子。

从那边拐过去，实际上也是以何家庄为中心兜了个大圈子，就这么看看何家庄的外围，看看里面的熙熙攘攘，就让谢明弦和部众们神往不已，闻铁军那些人更是在不停的小声议论，谢明弦也没有阻止，只是冷冷看着。

在安置他们的庄园里，每个人都去了捆绑，不过谢明弦和部众们也都是知道，这个时候更加凶险，这庄园周围有箭塔，居然还有炮台，自家这些人要有异动，只怕火器弓箭先劈头盖脸打下来了，然后马队就要把大家踏成肉泥，彼此告诫叮嘱之后，按照赵字营的安排都是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就得了消息，说是赵进要来见他们，这个待遇倒是让谢明弦和部众们颇为高兴，赵进什么样的人物，居然来见他们这些投降的狼狈败军，实在太给面子。

赵进要过来授降，那么也不能就这么松垮垮的站着，就有赵字营的家丁头目过来指点，说该排列个差不多整齐的阵势，摆出来也体面些，大家当然听从安排，按照各自统属整齐排列，尽管大家在名义上奉谢明弦为头领，可在这个时候却有了分别，七百多人里，近三百人站在了闻铁军的身边，其余人则是站在谢明弦这边。

原来所有人都是让谢明弦站在最前面，可这时候闻铁军环抱双臂，站在了和谢明弦平行的位置上，看起来赫然是两队人由两个头领带着过来投降，这个架势一百出来，彼此间立刻怒目而视，更有人忍不住骂了出来，才开始骚动就被谢明弦和闻铁军喝止，两人冷冷对视，却是没有继续说话。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亲卫队四个连的家丁开进了这个庄园，和平时的长矛配备不一样，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人都是拿着朴刀和短矛，这让谢明弦这些人更加凛然，知道赵字营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一有不对，自家这几百人恐怕就会被杀光。

不过更让他们震撼的不是这兵器的配备，而是这些家丁们身上的铠甲，所有人身上都有三分之二的地方着甲，铠甲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这当真是一身铁了，谢明弦所带的这些部众有不少在郓城曾家庄那边见识过赵字营的骑马家丁，当时被冲的七零八落，那时候的骑马家丁也都是一身铁，可骑马的本就是各级主将的心头肉，浑身披甲没什么稀罕，官军的亲卫骑兵不少也能做到，可这步卒居然也能穿着这么多的铠甲，他们没有去济宁战场，对传闻中赵字营家丁一身铁甲并不怎么相信，可今日看到，却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赵字营实力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自家所在的闻香教是失心疯了吗？居然还在这样的势力眼皮底下造反，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乱动，那败亡覆灭不是必然的结局吗？可谢明弦却满脸迷惑，他更想不懂了，联系到他沿途所见所闻，再看到眼前这一切，徐州这般强悍，这般实力，为何还要坐视闻香教大乱，为何还要窝在徐州这小小地方，不知想到什么，谢明弦脸色发白却是低下了头。

家丁连正吆喝发令，过来那四个连的家丁变换队形，却是排列成人墙，把谢明弦这一队和闻铁军这一队分隔包裹，看着甲士手持利刃面对，这些过来投降的闻香教精锐部众，各个都有些忐忑，现在可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对方要是动手，自家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只能任其宰割。

十几骑簇拥着赵进等人来到了队列之前，大家都能看到赵进和身边人的模样，也都能看到赵进一行人的年轻，尽管从前听过，还有不少人在曾家庄那边见过，可对赵进这般年轻，大家还都是很不适应，谢明弦却有些振奋，这般年轻做出这样的事业，那将来还真是无可估量。

赵进身边一名胖大汉子举起手臂，满场立刻安静无声，谢明弦和闻铁军这两队本来窃窃私语有些骚动，被这突然的安静吓了一跳，没想到能这么整齐的反应，马上也跟着知趣的安静下来。

“看着倒是比饿肚子的流民强，这应该就是闻香教的老底子了。”赵进扫视几眼，笑着说道。

在这样安静的场面下，赵进的话大家都听得很清楚，这话里的用词倒是让谢明弦这些人安心不少，没有用“流贼”，也没有用“邪教”，说明还当他们有些份量，这里面不少人都在官军里面呆过，自然知道官府是什么样的态度。

第1014章内讧火并

“谁是谢明弦？”那边谢明弦抬起了手，“谁是闻铁军”，闻铁军一愣，这次投降是谢明弦主持牵头，他是到现在才自成一队，怎么就叫出他的名字来，可在这个时候也不能做什么，他只是抬起了手臂。

赵进笑着两边看看，然后开口说道：“谢明弦上前几步。”

那边给谢明弦让开一条路，谢明弦连忙上前几步，到赵进面前就是拜下磕头，口中只说道：“无能败军谢明弦，求进爷大恩大德，收留我等，我等愿为进爷赴汤蹈火，宁死不辞！”

他说这句话之后，后面所有人，包括闻铁军那一队，都是跟着跪下，赵进在马上点点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开口说道：“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起来去说吧！”

谢明弦一愣，看到赵进点头，他这边才又是磕头为礼，站起身来，庄子这边却早有准备，立刻给他搬过来一张方桌摆在投降队伍之前，谢明弦爬上了那方桌，两边箭塔上的弓手立刻盯了过来，谢明弦却没有朝向赵进，而是深吸了口气转身说道：“闻铁军，你本来是想投官军的，是不是？”

谁也没想到他问出这么一句话来，那闻铁军一愣，随即暴跳咆哮，立刻被家丁的利刃逼住，后退两步，只在那边喊道：“姓谢的，你别在这里诬陷好人，我这一路跟你来，怎么成了要去投官军，进爷明察，小的就是仰慕徐州，想过来为进爷效力，进爷，这姓谢的是那徐鸿儒的死忠铁杆，他过来投降，没准是要谋害进爷，想要祸害这大好徐州。”

跟随赵进来的人有人知道今天的安排，可也有人觉得纳闷奇怪，看到赵进脸上的微笑之后，才没有出声喝止。

那边谢明弦没有急着争辩，而是等闻铁军暴跳如雷的喊完之后，才又是说道：“本来你要打开城门，可却被沈智抢了先，官军冲进来，连投降没办法了，你只能跟我一起走？是不是？”

“我谢某人手上沾满了血，可却没有滥杀屠杀过，我让兄弟们吃饱穿暖，也约束着兄弟们不要跟着去放纵胡来，徐鸿儒亲信和徐鸿举手下做得那些事情，已经不是人而是畜生了，变成这样，也就不是人了，就算年景太平，也是个只喜欢杀人的疯子，这样的人咱们在辽镇难道见得少了？”

听着谢明弦的述说，他自己那一队都是心有戚戚的状态，而温铁军那边，或是不屑一顾，或是忐忑不安。

“可你闻铁军却领着大伙朝这条死路上走，从大乱到起事，你做了多少孽，手上沾了多少血，祸害了多少人，你自己是个畜生，你就不怕大伙跟你一起遭报应吗？”谢明弦说得义正言辞。

可下面的那闻铁军却是跳着脚大骂：“谢明弦你在这里装什么慈悲心肠，你在上面发话下令，兄弟们在下面动手，你是没有沾血，你敢说这么多杀孽和你没关系吗？”

“和我有关系，我也是罪孽深重，可我也是身不由己，不这么做，大家哪有活路，我只能管着大伙尽量少做杀孽！”谢明弦丝毫没有怯场。

赵进一干人骑在马上观看，分割降兵的家丁还有周围箭塔望楼上的弓手都是如临大敌，不过赵字营这边却觉得有些无聊了，你们自家因果，在这里纠缠不休，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还要让我们来跟你做事。

“闻铁军，你和你下面人在城里带出来多少金子，怎么到了这边，一共才被搜出来几百两银子，你都藏在那庄子外面的井里是不是？”谢明弦说话不停。

一讲到这个，闻铁军的脸色就变了，谢明弦这时候脸上没有义愤，只剩下冷笑，他又是说道：“官军骑兵几次来那个庄子，面子上看着是糊弄过去，第一次来是路过，第二次，第三次是和你沟通消息，是不是？”

站在那边的闻铁军下意识就想要向前冲，上前两步，险些撞到赵字营家丁的刀刃矛尖上，急忙收住，在那里破口大骂说道：“谢明弦你个杂碎，你在那里诬赖好人，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这里乱喊，谢明弦也不回应，只是面露冷笑，而赵字营过来的人神情都是肃然，就在这时候，闻铁军突然反应过来，先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挤出几颗眼泪，哭着恳求说道：“进爷，大老爷，都是这谢明弦诬赖小的，不过是小的在邹县抢到金银没有分给他，还有个小娘自己用了，他记恨到今天，小的也是辛苦跟着不够来，指望进爷给条活路走，怎么会和官军联系，小的是反贼，和官军那是你死我活啊！”

“沈智去那边得了个守备的位置，给你是个千总，你嫌弃这位置太低，那边给你开了条件，只要抓住我，找到徐鸿儒的藏宝之处，就也给你个守备，是不是？”被谢明弦这么一说，闻铁军后退了步，楞在那边。

谢明弦把声音又抬高了些，指着喝道：“你听说咱们要去投徐州赵进，官军那边又给你开出了条件是不是，说是只要你在徐州立下大功，都司和游击的位置也能给你，是不是？”

闻铁军脸色已经青了，却不管正在说的谢明弦，转头怒喝说道：“那个没良心的杂种说出去的，老子对你们不薄，你们就……”

他这般狰狞咆哮，身后的一干手下都神色变幻，不少人都是低头，都不敢面对凶恶无比的闻铁军，有两个人更是忍受不住，转身就要向外跑，闻铁军伸手就要过去抓，才动作，身后就有人用朴刀刀背猛砸了下来，将人直接打翻在地上。

“还说不要你在徐州杀什么，只要传递消息，打听徐州的底细，到时候里应外合，那就是大功，到时候魏公公都要关照，是不是？”谢明弦又是说道。

闻铁军身后那一队已经开始骚动起来，可他们已经被紧紧围住，外面是朴刀短矛，头顶是弓箭火器，稍有乱动就是死路一条，更不敢逃出去，倒是那两个向外跑的得到了示意，跑到了谢明弦那一队里。

“咱们兄弟还真是不值钱，居然才用个游击来换，败在咱们手里的总兵副将的也好几个了。”赵进笑着调侃一句，身边伙伴都是跟着哄笑。

赵进又是转向刘勇说道：“小勇，咱们时刻不能大意，朝廷和官府看着被吓住了，兵马不会派过来，可暗地里的动作却不会断，这就是个例子。”

刘勇点点头，马冲昊跟着说道：“老爷，这次的勾当恐怕是东厂在主持，锦衣卫那边不会掺和，也做不成这样的大事。”

“魏公公直管着东厂，想必用起来方便。”赵进笑着点评一句，又是对谢明弦说道：“这投名状我要了，现在你把那边你想要活的人挑出来。”

谢明弦在那方桌上转过身，就在桌子上磕了头，然后开始大声点名，被他点到名字的人都是向外走，闻铁军那一队的骚动越来越大，有几个人想要去夺家丁的兵器，却被毫不留情的砍翻刺杀，血流满地。

“咱们跟他们拼了！”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可喊出一句，就被望楼上的弓箭直接射杀，而且还中了不止一根。

“乖乖听从安排，拷问之后还有活命的机会，若是乱动，那就全部杀光！”一名连正一刀戳翻了个，也不抹脸上血迹，就在那里大声喊道。

手无寸铁的几百人，面对披甲持刃的几百家丁，还有弓手支援，哪里有什么抵抗之力，何况是自以为隐秘的布置被当场揭穿，心慌意乱，就更不用提了，何况赵字营的家丁根本不手软，转眼间就是近百条人命没了，地上全是尸体，连谢明弦这边的人都看得脸色发白，心惊胆战。

但这一通杀伐之后，局势立刻就平静了，那闻铁军刚才还想动作，直接被短矛戳穿了大腿，躺在地上惨嚎打滚，已经起不来了。

在这个时候，局面才被完全控制住，凡是被谢明弦喊到名字的都是离开队伍，可让人意外的是，谢明弦所喊的人名并不光是闻铁军身后那一队，还有他自己那一队的，当他喊到的时候，连他那一队的人都很是意外，不过随即愤怒，将人拳打脚踢一顿推搡出来。

刚才还是互相叫骂，突然间就成了这个样子，血流满地，从谢明弦那一队被推挤出来的人，一出来之后，不管不顾的就要跑，可这么跑只是找死，再后面出来的，就是跪在地上求饶了。

“彼此都安插了探子，不过那谢明弦知道闻铁军安排了探子在这边，却故意留着，反倒是那闻铁军是个自作聪明的货色。”刘勇开口说道。

“这谢明弦到底号称是徐鸿儒的智囊谋主，这闻香教左右军师倒是有趣，一个投了咱们，一个投了官军。”赵进笑着说道。

第1015章要我何用

就这么闹哄了一阵子，双方队里的人全部被挑选出来，闻铁军那一队被威逼着重新捆绑，那闻铁军也有人帮他捆扎伤口止血，赵进略一沉吟，开口说道：“让十一郎他们来拷问，那些没安好心的探子和内线，也不是都要杀的，问出来，确定没问题了，可以先安排到骆马湖东岸那边熬两年。”

“老爷的意思是，内卫可以从他们之间招募些探子？”马冲昊开口问道。

赵进看了眼刘勇，然后点头说道：“这个什么闻铁军身边的人不是不可靠，那谢明弦带着的人也未必是全可靠，把官府安插的，有异心的全都清了，其他的，谁能为咱们做事就用谁。”

这场院中的骚动已经彻底平息，一边被捆绑结实，一边则是忐忑不安，那谢明弦也从方桌上下来，颇为谦卑的站在赵进等人的马前，经过刚才的杀戮后，赵字营的家丁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有几名家丁拿着兵器就站在谢明弦的身后，他这边稍有不对就要下杀手。

“进爷，小的是有大罪，可这些人自小孤苦无依，跟着小的从辽东来到山东，却没享几天福，又跟着徐鸿儒作乱，现在已经无处可去，小的愿领责罚，请给他们一条活路，求进爷开恩了！”没理会身后的喧闹，谢明弦直接跪在了赵进马前。

赵进笑了笑说道：“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就不要弄这些欲擒故纵的勾当，你是闻香教内难得有心思的，你这些手下又是从辽东那边带过来，这些年做过事见过血，算是好材料，而且话说回来，如果我把你们全都杀干净，这日后谁还会投降过来？”

他这边说得很直接，只要你要招揽，而不是杀光，那么这投降受降都是有一套规矩，要显得彼此相得，要有招贤纳士的客套在，像是赵进说这么赤裸裸的却少见，不过谢明弦也明白形势，只是笑着说道：“进爷明见万里，小的这些心思瞒不过进爷。”

“你手里这几百条人命，加上手里的金子银子，在这天下间想找条活路很容易，你来我这边，无非是还想做事，而且还想着能出人头地，怎么不去官军那边，你要提前做出布置去了，未必比那个沈智差。”赵进直截了当的问道。

说起这个，谢明弦脸上的笑意却不见了，神色反倒是变得有些淡然，在那里闷声说道：“徐鸿儒对谢某很提防，一直有所布置，在外面的大事都是安排徐鸿举和夏仲进他们去做，可不管怎么说，徐鸿儒也是谢某的恩主，是他教了谢某本事，让谢某有了今天，若没有徐鸿儒，谢某恐怕早就饿死在山东某处，那还有机会带着一干弟兄来投奔进爷，人要记得根本，也不能忘本，谢某也不敢说自己如何的尽忠大义，但绝不会出卖恩主，不过现在没什么恩主，谢某自然要为自家和兄弟们找一条出路了！”

这话也有些含糊的地方，比如说在败亡之际没有尽忠，早就给自己做好打算之类，不过赵进他们也不准备深究，能做到这种已经算是不错，再说了，世情精通的人，谢明弦这番话实际上是对赵进表态。

听到谢明弦这么说，赵进身边几人都是露出赞赏的神色点头，倒是赵进和马冲昊的神色如常，赵进开口说道：“闻香教在山东大乱，最多的时候有几十万上百万，可这些人过来投降，绝大多数我是不会要的，他们没有投降的资格，你们这一队不同，算是有资格的。”

这么直截了当的言语让谢明弦禁不住苦笑，话是没错，可未免太直接了些，明明是好意，却让人听得不舒服，不过随即却是自省，自己没有资格谈什么，赵进本就应该这个态度。

在来之前，谢明弦还是颇以智谋自矜，觉得闻香教这般惨败是因为徐鸿儒的未胜先骄，如果不是徐鸿儒一到邹县就要做天子，就要沉迷享受和美色，按照自己的谋划始终搅动山东，让流民大潮到处冲击，将局面彻底打乱，如今胜败还未可知。

除了智谋之外，谢明弦也对手下这几百人很有信心，这几百名他从辽镇带出来的子弟，都是孤苦出身，然后投入官军中学武做事，本来还有更大的谋划，可惜建州女真一次次大胜让这些谋划成空，只能收拢着来到山东地面，这些子弟见过战阵，悍不畏死，又知道听从号令，放在何处都是精兵种子，如果这次大乱不是徐鸿儒对他有提防，不让他和沈智沉下去抓兵，他就会用这几百人作为武将种子撒去，整合出更多的营头来，那用徐州法子练出来的几千人的确精锐，可要想把几万十几万人变成可用的军兵，谢明弦还是觉得自己这些人更好用，更可靠。

有这些本钱在，谢明弦自然想要在赵字营内买个好价，在败亡之前，谢明弦也想过去投官军，可去投官军，自己就算裹挟万把人去，点检的时候也会按照你老底子给官，最多也就是个千总的位置，而且在接下来的粮饷供应上会冷淡的很，坐视你人心散掉，维持不住营头，或者逼得你再闹腾起来，可再闹起来那可就不是官军对手了，或者去落草为寇，只要逃进鲁南的沂蒙山地，那就可以占山为王，凭着他手下这几百精强足以扫平各处绿林杆子，独霸一方，可这条路走下去，虽然也有奋起的机会，可十有八九就此沉沦，在这闻香教的大乱中，看着那么多的金银女子，手下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如果再以这盗匪为业，所谓精锐种子就会这么彻底沉沦下去，再也谈不上什么精锐。

以上那两条路，谢明弦都在辽镇看过许多先例，不敢走也不想走，如果图安稳富贵，凭他在这次大乱中捞取的东西，只要太平脱身就可以做到，可谢明弦的心思不止如此，他还想更多，而看山东周围，看大明天下，只有这徐州赵字营可以做到，对闻香教乱军摧枯拉朽的大胜就说明了这个。

来前踌躇满志，把自己定位颇高，觉得拿出这些来，比不得赵进和他们的结义兄弟，下面这一层，也就是所谓的大队正总该能当上，可自从在隅头镇下船，一路向西，从邳州来到徐州，谢明弦不敢这么想了，他沿途见到完全不同于大明的富足繁华有序，又看到了赵字营最基层的武力也是这般森然强悍。

在这个时候，谢明弦甚至有些灰心，自家费尽心力，经历千辛万苦弄出的本钱，在赵字营面前却不值一提，而且是和第三等第四等的武力都不值一提，看到赵字营的家丁团练，谢明弦才意识到这才是精锐种子，这样的家丁团练撒下去，才会一传十，十传百，滚雪球一般的扩大，而且还要徐州这样的富庶财力，才能打造出精良的兵甲，发下足够的粮饷，支撑起赵字营这样的强军。

这一切一切如果让自己来做能不能做到？谢明弦自问之后给了否定的回答，尽管剪除了闻铁军一伙，把身边的隐患去除，可谢明弦已经没有信心了，他觉得自己无用，自己所学所想所谋划的一切，在徐州赵字营的局面和实力面前什么都不是，赵进那直接的问话让他更是心灰意冷。

“多谢进爷看重，小的不敢有什么奢求，只求进爷给小的这边一条活路，一处安身之所。”谢明弦强笑着说道，他这话身后子弟们也听得清楚，不过没有人觉得气愤不平，沿途所见，加上周围这甲士环绕，让他们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有乖乖听命求活一个想法。

“不是看重，是因为你们的确有本事，我是要用你们的。”赵进说话依旧不客气，不过这话却让谢明弦这一队精神都是提振。

赵进在马上朗声说道：“你们这么来，是不是每个人都可靠放心还不能确定，我徐州赵字营的法子和外边不同，你们能不能学会还不能确定，你们有本事，现在却用不到徐州上，或许还对徐州有害，是不能立刻用的，给你们的安排很简单，我会把你们打散分在各处，先多看看多学学，我也要好好观察你们，等确定你们可靠，等你们都学会了，那就到用的时候，这就是我的安排，你们照做吧！”

话没有丝毫的客气，也不讲究什么招揽，每个人都听的很不舒服，可在这样的情形中没的选择，只能接受，可只要沉下心来一想，就发现赵进说得没有错，而且是公正公平的安排，谢明弦心悦诚服的跪在地上，其他人纷纷跟着跪下，齐声说道：“多谢进爷收留。”

“只要可靠放心，留下没有问题，想要向上更好，那就要看你们自家悟性和做事的本事了！”赵进依旧很直接。

第1016章是没有赌赢

那边已经开始把闻铁军一队押送出去，王兆靖和刘勇会留下来安排这些降人，赵进刚要拨马离开的时候，谢明弦膝行上前两步，开口禀报说道：“进爷，闻香教祸乱山东，搜刮的金银珠宝都藏在几处，小的知晓，愿意将藏宝处献给进爷。”

他这话声音不小，那边闻铁军听见，不顾一条腿行动不便，死命挣扎着就要站起，可嘴里已经被堵住了破布，想要动作又是被刀背矛柄狠狠打了几下，直接打翻在地上，那双眼睛好像要喷火一样看着谢明弦。

“藏宝？告诉王总管就好。”赵进笑着说了句，对这个不怎么在意，不过想了想又是转身说道：“从你们身上搜出来了几百两金子，这个会还给你们，徐州这边没那么多糟烂规矩。”

听到赵进这么说，谢明弦慌忙又是跪地说道：“这些金子就算是见面礼，献给进爷。”

“我要这个有何用？”赵进笑着说了句，随即沉吟着说道：“不过让你们身上带着太多银子也不好，这样，这些金子作为你们入股的银子，做一家山东的商行，你们每个人就在这里面吃分红就好，也是个可以传家立业的本钱。”

他在这边如此说，谢明弦等人自然没有异议，心里怎么想的大家也能猜出来，无非是以为赵进找个别的由头将这些金子收了，对谢明弦他们来说，收了这金子，明显比不收更让他们高兴。

赵进离开，刘勇和马冲昊骑马跟上，离开那庄园之后，赵进放慢了速度，在马上说道：“那里面如果有东厂的探子，能不能查出来？”

刘勇看向马冲昊，马冲昊沉吟一下回答说道：“只要有就能查出来，不太可能混过去。”

看到刘勇和赵进带着质疑的眼神，马冲昊笑着解释说道：“老爷，勇爷，东厂的名头是不小，可那是借着几位大珰的名声唬人，能吓得住官，能吓得住守法百姓，别的也做不了什么，用得都是锦衣卫的番子，自找的都是些江湖市井的匪类，这些人能做什么？何况混进山东乱军之中，混到咱们这边，都是有大凶险的，东厂和锦衣卫里那些享受富贵太平的大爷们怎么会来，能安排过来的都是些杂鱼，而这些杂鱼身上肯定有信物和暗记，如果没了这些，不管事成如否，他们都可能会被当做乱贼直接杀了，所以只要扒光了一个个搜，肯定就能查出来底细。”

这一套理论让赵进和刘勇感觉古怪，不过也说得通，刘勇点点头，苦笑着说道：“搜身能搜出兵器来，却未必搜出信物。”

“老爷，勇爷，那闻香教的大乱开始的太猛，败亡的太快，想要安插人进去，还要安插到能过来的人，都没那么容易，更别说安插能做事的强手，搜身是一套，让他们互相指认是一套，属下就不信这里面有能躲过这两套的人，要是能躲过，那徐州这边又怎么会如此太平。”马冲昊说得信心满满。

赵进摇头笑着说道：“你这一句句话都说得太满，如果不是知道你是何等人，我都快不放心了。”

听到这话，让马冲昊禁不住大笑，刘勇也在摇头笑，刚才那番道理看似自夸，看似自信，实际上却是个比方，如果东厂和锦衣卫这么有行动力，那么，针对徐州的行动早就开始，在徐州内也早就有各种各样的眼线，肯定是处处不稳，而现在也就有几次刺杀而已，其他时候，没有任何异动，赵进和刘勇对徐州邳州从上到下的控制和监视还是颇为自信，从原来的官府差役，到下面的士绅家仆，百姓民壮，处处都是赵字营的眼线，在何家庄这样的要紧地方，内卫家丁和外围的江湖人士更是密布各处，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被察觉，而赵字营去过京师的各路人马却有亲身经历，当街杀人，只要事先布置好了就可以逃出来，只要足够小心，就可以在城内城外带着兵器隐藏，京城有东厂、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这样的法网密布，依旧这般模样，也能推想出这威名赫赫的东厂和锦衣卫隐藏卧底的本事怎样。

更不要说有马冲昊这个曾做过锦衣卫指挥佥事的人物，他曾为锦衣卫掌权高官，又是那种有野心做实事的性子，对里外了解的更加通透，除了方才那些分析，当日京师费尽心机，在徐州安插下辛举人这个暗桩，趁夜发动刺杀变乱，按照马冲昊的评价，这已经是东厂和锦衣卫百余年来最好的一次行动，而且多亏找到了辛举人这样的角色，不然也是不成。

马冲昊前前后后描述一通，让赵进和刘勇不必担心来自东厂和锦衣卫的安插，可马冲昊也没有把话说尽：“不过也不能有丝毫的放松，这次朝廷在山东吃了大亏，很多事隐约又能猜到来由，又不能和咱们徐州动用大兵，这刺客死士的滋扰，恐怕还是免不了的。”

“来多少，杀多少。”刘勇沉声说了句，赵进笑着点点头。

赵进他们回到何家庄议事厅的时候，在外面翻身下马，却看到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人远远的就要跪下，边上有站岗的家丁说道：“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大哥，他也只是一时糊涂，再说了，他在咱们手上也翻不起来。”刘勇低声说道。

赵进冲那边打了个手势，那中年人看到后一愣，下跪的势头来不及改，直接趴在了地上，随即慌不迭的爬起，伸手拍拍长衫下摆，小步跑了过来，赵进笑着回答说道：“他自己吓唬自己，要真把他当外人，他现在还有什么生意能做？命都没了？”

他们直接进了议事厅的书房，没有等那中年人，他们落座，茶水端上之后，外面一名家仆模样的人先把一个铁盒送到了刘勇手上，刘勇先把这巴掌大小的铁盒验看了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木匣，开口说道：“清江浦那边的七日报。”

木匣里面装着钥匙，刘勇拿出一把开了铁盒，外面却有人通报：“王自洋求见。”

“让他进来就好。”赵进随意说了声，牛金宝则是走到门口，将诚惶诚恐的王自洋拦下搜身，那边刘勇从铁盒里拿出几张纸，在那里浏览起来，看了第一页脸色就变了变，然后看向赵进。

赵进瞥了他一眼，却没有问询，而是直接对王自洋说道：“等了那么久，你肯定累了，坐下说话就好。”

搜身完毕之后，王自洋已经跪在了地上，听到赵进这么说，身子抖了下，随即眼泪不住的向下流，边擦边谢恩，然后才起身坐下去。

“你来做什么？”赵进问了这么一句，这句带着些不客气的话让王自洋直接又是站了起来，赵进不耐烦的伸手压压示意他坐下，然后又是说道：“你是来求我恢复你烧酒的专营？还是要你垄断这边的牲口生意？这几个月你少赚了多少？可还是在赚是不是？你的家产还在是不是？那你急什么？”

赵进连问了几个问题，王自洋坐在那里张口结舌，也不知道是赵进说到了他没想到的，还是没想到赵进会和他说这些，末了只能结结巴巴的说道：“进爷……进爷，小的不该猪油蒙了心……。”

“不是猪油蒙了心，是你没有赌赢，赌赢了不就富可敌国了吗？”赵进笑着说道，王自洋被说得满身不自在，就好像屁股下面的有钉子一样，身子扭来扭去。

赵进在这时候收了笑容，指着王自洋说道：“你自以为发家是靠着敢赌，既然赌中了我赵字营，赌中了烧酒，所以就想赌更大的是不是？赌的时候一定还在想，老子当年就是个赶马贩卖的牲口贩子，这几年都是赚的，大不了赔回去，是不是？”

王自洋起身要跪，可看到赵进不耐烦的表情，又不敢跪，站在那里尴尬无比，看了看边上神色淡然不动的刘勇，末了只是换上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说道：“进爷说得没错，小的当时贪心不足。”

“你糊涂！你以为你能贩运烧酒发家靠的是谁，你靠的是我，没有徐州的刀枪给你撑腰，你发家又算什么，早就被河南和山西的豪强夺了，不说远处，你在归德府被人把牲口全扣下，没有赵字营给你出头，你是什么下场？”赵进的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

不过这训斥还没有结束：“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又是酒，又是牲口，河南山西都给你面子，草原上你也是号人物，以为发财是自己本事了，你想过没有，徐州被官军夺了，这些酒坊是谁的，他们又会让谁贩酒去草原上，凭什么要和你分润，你脑袋上有什么，你身后有什么，一刀宰了你，你家产女人全是别人的，你还以为能占到便宜？脑子糊涂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能发财？”

第1017章两成股

赵进这一连串的质问让王自洋哑口无言，到最后只是跪在了地上，这个时候到不是惶恐，而是垂头丧气，因为赵进所说都是真的，王自洋和官军勾结，想要谋取大利，可事后官军只要给他扣个从贼的罪名，立刻就是抄家杀头，他的家产家人连同贩酒贩卖牲口特产的商路，立刻全被别人拿去。

不管事先给别人许了什么样的好处，到最后都不如夺了他的家产利益更大，而且王自洋没有真正有力的支撑，他除了赵进之外的那些所谓“后台靠山”，不是那种觊觎他家产的，就是那种在真正的强势面前不值一提的，事情过后这么久，王自洋自己也能想通了，不过说出来面子实在是难看，总不能讲自家因为傻差点害了赵进，到最后自家也要赔进去，这时候被赵进点出来，当真惭愧无地，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

“你去山西大同那边的时候，边军刁难你不止一次，你领着那边的人来过徐州，让他们见识了赵字营的实力，这才对你存了几分顾忌，是不是？”赵进又是问了个问题，王自洋身子又是一颤，这是在酒坊初建，他刚开始贩运烧酒时候的事情。

这是最开始向草原上贩酒的事，第一批第二批烧酒运到草原上，过边镇关口的时候不过是走常例规矩，没什么人在意，可这汉井名酒在草原上畅销无比，价格高昂，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大同镇这边，边将开始注意到这个了，区区常例规矩自然打发不了。

王自洋很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这些关卡厘金也是常态，马上加码送礼，在当时算是皆大欢喜了，不过任谁也没想到这徐州烧酒在草原上居然好卖到这个地步，价格飞涨，一坛酒可以换一匹好马，后来甚至可以换两匹，这一坛坛子烧酒就是一罐罐的金银，大同边将的胃口大了起来，越要越多。

往来草原和大明这么多次，王自洋当然知道这些边镇武将的胃口，对他来说，烧酒的利润太丰厚了，只要能维持下去，多给别人好处不算什么，不过欲壑难平，到最后大同一位千总提出来，要参股到王自洋的生意里，而且要占七成，这就是完全吞下来的意思。

千总在边镇算不得什么，但这千总身后站着大同镇的两位参将兄弟，这两位参将的老子当年就是大同的总兵，他家几乎就是大同镇的土皇帝了，说话谁敢不听，王自洋知道自己若是不答应，十有八九会在草原上遇到“马贼”，财货被抢，性命不保。

对这样的逼迫，王自洋也只能扯虎皮拉大旗，说这生意我也不是为自家做的，而是徐州几位大佬的产业，徐州大佬？这名头在大同将门眼里就是个笑话，隔着河南山西两个省，你够得着吗？

不过扯出大佬这个名目，那就有官身在了，对付这样的人家，行事就要略谨慎些，所以那千总就直接和王自洋来到徐州，要见识见识王自洋身后的大佬，若只是地方上的土棍，即便有个举人功名什么的，直接以势压人，把这王自洋甩开去，然后在徐州也占上几分股，边镇将门盘踞经营这么多年，文官上也是有不少关系的。

那时候，正赶上赵进击破围攻徐州的流贼，开始招兵买马，那千总看到赵字营的几百家丁之后，嚣张气焰就下去了好多，这几百家丁的精悍程度可丝毫不次于大同镇武将的亲卫家丁，有这样的武力，的确称得上是大佬了，能养出这样的武力，背后起码要是个总兵一级的撑着，和这样的势力有冲突，虽说不至于双方拉出大队人马火并，可撕破脸的后果就要见血，为了钱财可不必到这个程度。

然后，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也在徐州，听到是这酒坊背后还牵扯到一名清贵御史，这千总立刻和气了起来，他也没有傻傻的去谈什么，有些话若是开口，那就真结仇了，既然知道根底，不如就这么回去，以后知道怎么做就好。

大同镇将门那都是做官做熟了的，世情通透无比，知道王自洋身后有这样的势力，又有御史这样的刺猬，立刻按照规矩做事，王自洋这一路的常例规矩比其他商队要稍高，但不会高太多，大同边军还会行些方便。

再接下来，王自洋羽翼渐渐丰满，在大同这边也开设店铺，也和当地将门合股，通过这烧酒贸易，在蒙古各部里的面子也大起来，就没有人能动他了。

这件事算是王自洋的隐秘事，因为这狐假虎威的借势举动自行其是，又差点替赵进和王友山这边得罪了大同武将，所以还是不说为妙，却没想到被赵进说了出来，王自洋愣了愣之后，只觉得心生寒意，话都不敢说了。

看着下面王自洋的表现，赵进笑了笑，这桩借势的事情说是隐秘，可也是王自洋的得意之举，酒醉之后在内宅吹嘘过几次，可他的内宅里就有赵字营的眼线，话也就传出来了。

疾声厉色的训斥完毕，把王自洋震慑到这个地步，赵进的神情也是放缓，敲打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多只怕就把这王自洋吓死。

“我刚来何家庄的时候，被僧兵围困，你也派人过来帮忙，我赵字营的马队，家丁不少是你的伙计，马匹都是你贩来的，这烧酒能卖的这么好，这北地一路也都是靠你忙碌，这些事我都记得清楚。”赵进放缓语气说道。

听赵进说到这个，王自洋鼻子一酸，眼里情不自禁的流下泪来，只是磕了几个头，抽噎着说道：“进爷大恩大德，小的却忘恩负义，实在是……实在是……。”

“哭什么，坐在那里，叫你来，肯骂你，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赵进笑着呵斥说道。

他说出这句话，跪在地上的王自洋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那里，听到赵进这么说，他知道自己过关了，不用提心吊胆害怕被清算，这一放松，且不说站不起来，眼泪也是滚滚而下，明知失态也没办法控制住，只在那里用袖子去擦拭，可惜那好绸缎绣工的长衫面料，袖子都已经糊了。

赵进眼睛眯了下，脸上笑容还在，等着那王自洋恢复过来，站起坐回椅子上，然后开口说道：“你不能像从前那样做生意了，你靠着徐州赵字营发财，却自立在外，就算你不乱来，也有许多人打你的主意，早晚还要有祸事。”

看着王自洋要说话，赵进挥手制止，开口继续说道：“你的生意我要掺两成股进去，你的掌柜管事账房和下面的伙计，我也要派人进去，有人盯着你，帮着你，护着你，这样才能让你万全，让你维持下去，不过分红之类你不用担心，我做事你知道的，该给你的一分……一文钱都不会少你的。”

说完这句，赵进失笑了下，不过没人知道他笑什么，王自洋脑子在这上面却转的很快，立刻反应过来，看似自己赚得钱要分出两成，身边手下全是赵字营的人，事事掣肘，可这也等于赵字营会把大量的资源投入进来，烧酒的供应，牛马市场的供应，以及传闻中那些生意，自己能赚到的，可是会超过付出的，至于这生意被谁控制，那有什么关系，到手的真金白银才是最要紧的，在徐州这等地方，若是赵进伸手直接索要，自己还不是要双手奉上。

“小的愿意，这是进爷照顾小的，进爷怎么吩咐，小的怎么去做。”王自洋眼泪还没有干，只在那里忙不迭的说道。

“你最小的那个儿子已经八岁了吧？说是被你宠的不像样子，让他哥们三个都进学堂去，我会安排学丁照顾，要学些本事才好，养成废物将来败坏你的家产吗？”赵进笑着说道。

本来说道最小的那个已经八岁，王自洋下意识的就要解释，说自己的小儿子已经十三，可听到“三个。”这个，立刻意识到赵进把他的外宅私生子也算在里面，这次连恐惧寒意都没了，只是心悦诚服的起身说道：“多谢进爷的安排，小的马上把他们送过来，小的女儿虽说不是美人，可也长相端正，愿意送来伺候几位奶奶。”

“这个就算了，你那女儿十六岁了，咱们赵字营内年轻才俊这么多，选个做女婿吧，也辱没不了你家。”赵进笑着拒绝了。

这次见面算是把话说透了，也把事情安排妥当，如果王自洋再生二心，只能说他疯了，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别的好说，直接就是送客告辞。

那边王自洋出了屋子，赵进端起茶碗来了喝了口说道：“王自洋这条商路对咱们很关键，徐州和河南、山东都没有适合养马的马场，牛马牲口还要靠着他这边贩运，而且我们早晚都要和草原各部打交道，他用汉井名酒铺好的关系有大用的。”

第1018章山东争地

“小弟会继续安排人进去，王自洋这边一举一动都在掌握，翻不出咱们手心。”刘勇跟着说道。

“河南、山西和草原上，和咱们应该不止现在这些生意，王自洋这人本事有限，还是要咱们的人过去帮忙，这才能把生意做大。”赵进又是说道。

说完这个之后，赵进向着刘勇一伸手，似笑非笑的说道：“清江浦送来的七日报早晚要给我看，你还想瞒住什么吗？”

刘勇有些尴尬的苦笑，拿出那铁盒中的第一张，摇头说道：“不是想要瞒，而是想着什么时候给大哥看更合适一点。”

七日报是清江浦七日内发生的大事，关于官府、漕运、盐商以及货物的价格，或者有什么出奇古怪，再有就是家丁、巡丁、团练以及依附于赵字营的各股势力的动向，这是由内卫队直传直达，但兴龙社和云山行也有类似的密函呈报，并不只是一家之言。

这第一张纸上写的东西很简单，说是吉香到清江浦之后，当地豪商士绅纷纷过来巴结，吉香没有收取钱财，不过承北号李子游送的一个妙龄美女却被收下，其他人看出吉香的嗜好，现在吉香的房里已经有四个女人伺候了。

七日报上所讲，说吉香所收的女人都是和赵字营亲近的豪商所送，其他人也有投其所好的，不过都被拒绝，吉香夜里回去的虽然早，可白日里的操练，夜晚的巡视也没有耽误。

“荒唐！”赵进冷笑了声，直接把信纸甩在了地上，脸色已经很难看。

刘勇起身捡起那信纸，斟酌着语句缓缓说道：“五哥也知道分寸，没有耽误正事。”

“笑话，要是你想买通什么人，碰到吉香这样子的你是觉得难还是容易？”赵进反问一句，刘勇立刻无言。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发信让他回来，带过去多少人，带回来多少人。”赵进闷声说道，刘勇连忙答应，心里却叹了口气。

赵字营核心阶层，谁都知道吉香想要出去独当一面，可经过这桩事之后，只怕赵进不会放他出去了，赵进神色有些阴沉，不过没有失态发作，在那里沉默了会，却对刘勇开口说道：“大昇有老婆了，石头也要成亲了，他在骆马湖东岸那边，有个流民出身的女人在房里伺候，冰峰家里给他送了个自小伺候的丫鬟过去，吉香在这何家庄里就有相好，在清江浦那边也不闲着，你和雷子是怎么回事？我说过几次，咱们赵字营的日子还久，大事还在后面做，还没到你们鞠躬尽瘁的时候，别这么辛苦自己，咱们差不多的年纪，你和雷子的白头发都不少了！”

那边刘勇愕然，心想本来说得是吉香，怎么又扯到我这边了，无奈苦笑着说道：“大哥，小弟和雷子那边千头万绪的，那里顾得上这个，再说了，我和雷子这边凶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折了，别耽误了人家。”

“笑话，你看上谁家姑娘，是谁家的福气，什么叫耽误。”赵进不屑的说了句。

刘勇脸上的苦笑更甚，这时候王兆靖却从外面进来，进屋之后说道：“谢明弦下面的人先安排到云山寺那边审问，确定放心之后，就分散到徐州各处庄园做工，谢明弦这边，我打算安排到云山行这边，可以就近监视，这人又是个有本事的，以后可以用上。”

“安排他去王自洋那一路，内卫和云山行都安排人盯着，若能做事不会亏待了，若是有什么别的心思，直接处置掉。”赵进简短下令。

有人转移话题，刘勇却松了口气，赵进却指着王兆靖说道：“他们读书人成亲成家都晚，你不一样，你知道吗？”

刘勇脸上苦笑更浓，只是开口说道：“大哥，三哥，山东那些地方杂事开始多了，各处庄园还好，可各处州县衙门却很麻烦，因为孔府那边派出人过来争，他们不敢下去，就去官府那边纠缠，咱们又有些田庄地契没太来得及，衙门里面的人也顶不住，难免会被孔府的人指使着做事。”

“寸土不让，咱们洗不了曲阜，可杀几个人还是简单，山东地方衙门里的人也是，教训几个不长眼的，免得以为咱们不管了。”赵进森然说道，刘勇连忙答应。

那边王兆靖却神色郑重的说道：“大哥，鲁藩那边是天下人厌憎，可衍圣公孔府那边可是圣裔传承，若是动了他们，那真就是和天下士子为敌了，也就是和天下为敌了。”

“圣人传承？这圣人传承就是有人留在金国做北宗，有人去南宋做南宗，好像在蒙元时候他孔家也是尊奉，还好意思谈什么圣人传承，要是让孔老夫子知道了，只怕要气得活过来。”赵进不屑的笑道。

衍圣公孔府自从被历朝历代开始封赏尊奉，他就只是一个见风使舵为求自家富贵不论大义的顶级豪绅，宋时的女真金国，后来的蒙元，严格意义上都是所谓外族，孔府理应玉石俱焚，或者追随赵宋朝廷至死方休，但孔府只是见风使舵，谁有天下就尊奉谁，管他什么汉家外族，正统异端，这样的传承，实在谈不得什么大义。

“大哥说得不错，这孔府已经被富贵浸染腐朽了，孔府兼并田地，压榨百姓，荒淫腐败，并不比鲁藩差分毫，公府内种种骇人听闻之事，也不比其他家少上多少，可他家就是一杆旗，全天下的读书人头上的一杆旗，读圣贤书自然就要尊奉孔子，这孔府也是这孔子的化身，大哥若是洗了这孔府，那就等于和天下间的读书人不死不休，在天下士人看来，大哥把他们当成敌国，双方无有交集，若这样做，那就是赵字营的大祸！”王兆靖铿锵有力的说道。

王兆靖和赵进说话一直很有分寸，而且会因为赵进的强势退步，难得有这般激烈的时候，刘勇在一旁看得有些着急，却不知道如何相劝，赵进却在那边笑着摆摆手：“我知道的，只是和你们讲讲，我会对那边慎重。”

这话让王兆靖和刘勇都松了口气，不过赵进又是补充了句：“不过咱们依旧寸步不让！”

※※※

“这师家庄已经是无主之地了，你们知道不知道？”在山东济宁运河边上的师家庄，两队人正在对峙，人少的那一方部分穿着体面，却都是仆役下人的装扮，簇拥着一位骑马的中年人，外围还有一干官差打扮的青壮，而人多的那边都是穿着粗布衣服，很多人看起来还面有菜色，站在他们前面的人穿着虽然平常，可却都是青壮，气色也是太平人家的状态。

“什么无主之地，这是赵家的庄子，是我们老爷的产业！”面对质问，人多一方毫不怯场。

一名青衣小帽仆役打扮的年轻人满脸怒色，举着一张文书高声说道：“什么赵家，什么老爷，官府已经把这庄子划归我们孔府了，这大印你看到没有，这可是官府王法的凭证，你们不怕王法，你们是要造反吗？”

他这质问一出，身后众人都跟着鼓噪，骑马那位中年人则是在淡然观察，这“王法。”“造反。”两个词吆喝起来之后，对面那些面有菜色的人都有畏缩，而在前面的人则无动于衷，甚至有几个壮实汉子脸上还露出了不屑神色，而自己这边，这两个词吆喝出来，官差脸上居然也有忐忑。

中年人随即把目光投在对方，为首争执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强横人物，甚至有几个看着好似读书人生意人的出身，在这样的争执里居然也是镇定从容。

说话的那名年轻仆役怒不可遏，以往做这等事情，把衍圣公府抬出来，把官府王法抬出来，这些站着无主荒地的苦哈哈们早就怕了，如果再用官差拿着朴刀铁尺一威逼，早就吓得跪地求饶，甚至还能白得些做事的长工苦力，占到便宜，哪有对面这样的硬顶硬抗。

“你们这些穷汉真是胆大包天，看你们的样子，也都不是本份庄户，这一定是邪教余孽，作乱之后逃到那边来的，你们别以为在这边能藏住，官府眼里也揉不得沙子，再不识好歹，直接锁拿到衙门去，重刑伺候！”

这番威胁的话说出，本以为能吓住对面的人，却没想到人多那一方直接看向官差，连带着孔府这帮人也看过去，却发现那伙拿着锁链兵器的官差满脸为难，为首的两个捕头则是捂着嘴大声咳嗽，其他人只在那里畏缩着干笑，而人多那一方脸上都是冷笑。

官差居然不动？孔府这些人都有点发愣，不过现在已经架起下不来了，一名仆役上前一步，怒吼说道：“你们这些反贼余孽，再在这里强顶，小心大军来到，把你们一个个杀头！”

这话喊出来，对面的人神色都变了，孔府这方还以为把对面吓住，却没想到为首那个好似读书人出身的上前一步，直接把那盖了印的官府文书劈手夺过，拿在手里看也不看，直接撕成两半丢在地上，然后指着孔府那些人说道：“我再说一次，这是我们赵老爷的庄子，不管是官差还是官军过来，这都是我们赵老爷的庄子，不要不知死活，现在给我滚！”

第1019章圣人子弟

看着地上被撕开的官府文告，孔府那些仆役都目瞪口呆，许多人都下意识的回头看官差，官差们这个时候倒是整齐划一的动作，齐齐低头，只做什么都看不见。

“这就对了，我就说不要和咱们啰嗦，不然被上面知道了，又要怪罪咱们办事不利，全都留下来送回去不就是了。”一名青壮汉子笑着说道，几十名青壮汉子手持棍棒已经围了上来。

孔府众人这时候真正慌了，怎么官军官府都吓不住对方，难道是不见黄河不落泪？要知道孔府真说某处是反贼聚集，那官府官军真会来派人把这边杀个精光，对面说话也都是山东口音，难道他们不知道？怎么看起来还真是要动手，而且这官差，官差怎么向后退。

“各位，我们也是没办法，上司下令不得不来充个场面，真和我们没关系，你们随意，你们随意。”为首的捕头满脸堆笑，边说边是后退，其他官差也都是陪着笑脸，全然不管目瞪口呆的孔府众人。

眼看着就要围住动手了，孔府众人才把目光转向马上的中年人，那中年人叹了口气，却是翻身下马，上前两步抱拳为礼，客气的说道：“诸位，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误会，我这边的人不懂礼数，说话多有得罪，还请各位不要见怪，我们这就走，你们觉得如何？”

骑在马上的中年人身穿半旧的缎面长衫，浑身上下见不到什么金银玉器，却修饰的很整洁，而且不管闹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淡然从容的模样，和师家庄这些黝黑菜色相比，他的方正白皙的面孔很是显眼，上下结合起来，倒是有一股雍容贵气，在这个场面里格外的引人注目，孔府这帮人一直闹自己的，而师家庄这边的管事团练们倒一直在注意他。

谁也没想到这看起来像是首领的中年人如此客气谦卑，一下子就把面子落足，师家庄这边的管事团练等人都是愕然，而孔府那些人脸上居然有不屑神色。

不过话说到这般，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算是缓和了，孔府众人看着不忿不服，却没有人傻乎乎的继续去争执什么，那中年人又是抱拳致意，翻身上马，有人牵马，其他人跟随离开。

“这件事要尽快报道徐州去，你们去和那些官差聊聊，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庄头沉声说道，下面几个人立刻答应。

而孔府那些人走得很快，大家低声怒骂，脚步却是不停，生怕走慢几步，被后面的人追上，方才出头那几个人更觉得丢了面子，不住的在那边念叨“这一定是反贼余孽，要尽快报会府里，请公爷发文给巡抚那边，派兵剿灭这里，杀个精光！”，还有人愤愤然的骂道：“这里的官差一定和这些流贼有勾结，到时候也要办了他们”。

念念叨叨不停，那位骑马的中年人却勒停坐骑，在马上温和说道：“你们先回去，我去运河边走走。”

几个家人头目彼此交换了下眼神，都是强忍不耐烦的表情，一人躬身说道：“九爷，这边兵荒马乱的，那庄子就是个强盗窝子，九爷您这么过去……”

“无妨，这一路过来，地面上太平的很，我就和老张两个人过去，他们也不会做什么。”那中年人温和解释了句。

他这么一说，孔府这些仆役头目立刻点头，很是怠慢的说了句：“九爷小心。”就自顾自的向着城池方向走去，没走多远队伍里就有声音飘过来，“外八院一个没名分的，还真把自己当个爷了。”“小声些，听说这是公爷……”

话音不大，但隔着这么远也依稀听到，可见那边也没怎么把这位九爷当回事，牵马的那位老张脸上露出愤怒神情，咬牙切齿的说道：“这帮杀才……”

“和他们生气作甚，再说他们也没说错什么。”中年人笑着说道，边说边翻身下马，和那牵马的老张并肩而行。

就这么向来路走去，没多久就路过那师家庄，师家庄的庄丁看到之后都觉得纳闷，就这两个人还能干什么，不过被叫做九爷的孔家中年人笑着挥手，冲庄子那边打了个招呼，然后自顾自的向河边走去。

“你不用害怕，这伙人看着张狂，行事倒是有规矩的。”牵马的老张很是紧张，孔九笑着安慰几句。

师家庄距离运河很近，他们两个很快就来到了运河边上，不远处就是一个简易渡口，正有漕船在那里卸货，庄子里的庄丁扛着包袱进庄，也有守卫的人，看了眼孔九主仆后就不在理睬。

运河上漕船来来去去，显得热闹非凡，今年年初又是地震，又是干旱，可闻香教大乱之后天气却一下子变好，雨水丰沛，运河水量也是增多，船行更加容易，很多人都在讲，山东这边太苦，积累了太多的怨气，所以年年灾荒杀劫，这次闻香教大乱，就是把这些怨气发泄了出来，劫数消散，年景自然变好了。

“那么大的灾荒，那么大的乱子，突然间就安宁了，你看这河上，哪里有半点乱过的样子，再过几个月，谁又会记得这场大乱。”孔九背手看着河上，悠然自在，此时天气已经炎热，站在河边，河面上有风吹来，让人舒服异常。

“九爷，这次拿不到庄子，回去交不了差事，只怕会有麻烦，现在公爷已经病重，几位少爷又对你盯得这么紧，这次……。”那牵马老张依旧担忧的很。

感觉到老张的担心，孔九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轻松的说道：“要是别人都做成了我做不成，自然是个罪过，可大家都做不成，拿什么来怪我，你以为各处收地买田会很顺吗？”

“这运河边上的都是刁民，没准真是流贼余孽，别处那些没见识的乡下穷汉，怎么顶得住咱们府里的威风。”老张也有自己的说辞。

这位孔九爷哈哈的笑出声来，惹得那边正在搬运物资的庄丁都向这边看，这边笑完了才开口说道：“怎么可能，我和你讲，咱们府里这些人自大太久了，不知道山东的局面，自以为鲁王之下就是咱们家，只怕还有不少人觉得咱们孔府比鲁藩还要贵重，有这个心思在，且不说懒得打听外面，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以为意，心想这圣人传承，谁都要给几分脸面。”

老张拿下马鞍边上挂着的口袋，打开后放在地上，喂马吃料，跟着自家主人的话点点头，他在孔府当差日子久了，自然听过这样的言语，什么“咱们孔家两千年富贵，他朱家才二百年。”之类的，不过这老张更知道衍圣公府在山东的势力，地方官员有时候还会和鲁藩相关顶一顶，号称是为民请命硬扛亲藩，可却没有和衍圣公府顶的，孔府想要什么，大家都会配合，儒家子弟自然要对儒家圣贤的后裔客气，在这老张想来，这次鲁藩覆灭，孔府各处出来收地买田，肯定是顺利无比，有官府的配合，谁敢不听。

差就差在自家主人在府里是冷灶，一向被人排挤的厉害，估计这次又被人下了个套，安排到最麻烦的地方，其他各处想来不会遇到这样的混账事。

这边虽然没有说话，可主仆相处久了，看到老张的神色孔九也就猜出来想什么，他继续笑着说道：“老张，咱们这一路算是好的，好歹上上下下都能全身而退，其他各处搞不好会有死伤，你说到时候咱们会不会有罪过？”

“什么？死伤？”听到这话，老张打了个激灵，在山东敢动衍圣公孔府的人，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这是要造反吗？

孔九看到老张的反应，却收了脸上的笑容，看着河面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这么想，衍圣公的名头亮出来，管他东南西北、山东河南直隶的，都要给面子服软，却没想到这世道早就变了，你们天天聚在一堆嚼舌头，就没有议论这次的大乱吗？”

“小的一向不去和他们掺合，再说了，他们总是讲些不着调的消息，什么这邪教教主能呼风唤雨，可徐州那边却有魔王在，两人在邹县斗法……。”老张越说越多。

那孔九听得苦笑，摆摆手打断对方，开口说道：“你们的确是没议论什么，我问你，你记得三省交界处的孔家庄吧？”

“小的记得，那个冒了咱们孔府名义的庄头，三房的两位爷不是因为这个吃了家法吗？说是那庄子被徐州官府剿了？”老张开口说道。

“那孔老虎是被徐州的一个豪霸灭掉，这次山东的大乱也是被那徐州的豪霸平定，还有传闻，说是那鲁藩灭门也和这豪霸有关。”孔九笑着说道，眼里却没有一丝的笑意。

听到这些话，那老张瞪大了眼睛，嘴巴也是张开，等孔九说完好久，才猛地晃晃头，压低声音说道：“璋少爷，不是说这乱子是徐州参将立了大功，山东两位总兵平的吗？要……要和璋少爷你这么讲，那岂不是要造反了？可也没见到什么不对。”

第1020章骆马湖岸

“我也以为他要造反了，不过现在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可这豪霸，也就是你讲的那个魔王，怎么可能白白来山东一次，咱们府里要收买的田地，十有八九都是这豪霸已经占下的，这样的强横人物，你觉得会在乎什么圣人，在乎咱们府里，今日里我要是不主动退一步，那帮人就要动手杀人了。”孔九收了笑容说道。

想想刚才那一幕，再想想孔九说得话，老张后怕的打了个寒战，愣怔了好一会才低声问道：“璋少爷，若是这样，这豪霸是不是要造反？朝廷是不是要派兵会剿？这太平世道，又要乱了……”

“又不是没有派兵会剿过，太平世道？那里太平了？东北辽镇建州女真如狼似虎，西南川黔安家土司纠缠厮杀，北边河套蒙古滋扰不休，咱们这山东也才刚刚乱过，这叫什么太平，也就是在曲阜那边看着像太平。”孔九看着河面，感慨不停。

老张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稍微放松了些，嘿嘿笑着说道：“九爷也不用想这么多，咱们曲阜那是福地，咱们孔家那是传了几千年的门第，不管谁造反，谁做江山，都要给府里荣华富贵，谁来都一样，就算鞑子也要这么做。”

衍圣公孔府的确有说这个话的底气，王朝兴亡更替，可孔家的荣华富贵却日渐高崇，确实不用担心什么，听到这话的孔九看着河面沉默一会，才闷声说道：“我还是愿意你叫我璋少爷……你说这话也是没错，不过，我总觉得担心，有时候夜里都会被噩梦惊醒。”

老张在后面撇撇嘴，却是没出声，孔九好像背后张眼睛一样，看到这老张的表情，自嘲的笑了笑说道：“我要是自小不出府，一直在曲阜长大，不说那长幼嫡庶，也会以为这天下就是富贵太平，咱们孔府长存无忧，可出来了，见过了，就害怕了。”

正在这时候，运河上却有一只船队经过，是运河上的大船规制，足有十几条的模样，每艘船上都能看到精壮汉子护卫，在前面第三艘船上，能看到几名年轻女子站在船头张望风景，不时的发出娇笑，引得其他漕船上的船工水手不住看过去，不过大家也不敢有什么放肆调笑的举动，因为大伙都知道这样的船队肯定是上等富贵人家的，得罪不起。

那第三艘船明显改装成了专供住客的样式，几名年轻女子身后的甲板上，能看到摆着茶几桌椅，有人坐在那里悠闲的喝茶，不说别的，但看这船上人的做派，看这船队的气派，就觉得富贵逼人，站在河边的孔九目光留意了下，河面虽宽，可站在河边也能看清船上人的穿着打扮了。

“比不得咱们府里最上等的，可也是二等的样子了。”孔九评价一句，这让老张也开始张望过去，不说衍圣公府从前的传承，有明一代，自开国到现在，二百余年富贵，自然养出了天底下第一等的雍容和享用，衍圣公府里最上等的，绝不会次于藩王，这第二等的也是顶层的富贵了，孔九吃过见过，居然有这样的评价。

“看这富贵太平的，你能知道咱们山东死了几十万人吗？”孔九转过身来，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老张下意识的点点头，实际上从曲阜出发来到鲁南这边，曲阜到滋阳这一段路上颇为凄惨，路边尸体比比皆是，不少被野兽啃的残缺不堪，还在这炎热下腐烂发臭，恐怖恶心，当时大伙还以为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没想到过了滋阳之后，路上却干净了很多，不是没有尸体，而是开始有人收拾焚化，甚至路上的治安也好得很，没有大家事先所想的盗贼横行。

从孔府出发的众人，在济宁城内歇息过几天，虽说济宁城被攻破过，可短短恢复之后，又有了那等富贵景象，至于这运河上，船来船往，好像根本没有受过什么影响，看到老张点头，孔九只是长叹了口气说道：“人人都以为太平安乐啊！”

说完这个，孔九转过身，那边老张连忙收拾收拾牵马跟上，开口问道：“璋少爷，既然差事做不成，咱们什么时候回曲阜？”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急着回去。”

※※※

随着天气的炎热，徐州这边愈发的忙碌，住在官道两边的百姓们以及习惯了快马奔驰，他们知道这是赵字营有信笺传递，不是又有什么大仗要打。

赵字营扩编改制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相关个人都是心头火热，琢磨着自己这次能到什么位置，外面各方也都关注异常，因为赵字营的变化牵扯着大家发财，牵扯着大家下一步的动作，不能疏忽半点。

原本因为赵字营出现而失意的那些人，在这个时节也都是有了事情做，只要是真有本事的，徐州五大学堂里总有他们的教习位置，除了教习之外，建设学堂，还有服务于学堂的各种需求，都让徐州以及周围的市面又繁荣发达了不少，在这个时候，当然还有失意者存在，不过已经是太少太少，没什么人关注了。

现在徐州的年轻读书人们，知道徐州这边很难考出秀才之上的功名，更知道在这徐州即便是个秀才也没有太多的特权好处，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荫蔽田地，包揽词讼，何况这个秀才大家也不是那么容易考上，三十岁以下的童生们都开始去琢磨进商务和农务学堂，个别家境不错的次子三子等等，还会进洋务学堂，有些不够资格的，若能狠下心吃苦，则是去往各处田庄，在那里先做学徒办差，出头也不会慢。

至于徐州的年轻武人？现在徐州已经没有赵字营之外的年轻武人了，比他们大十岁上下的那批在徐州义勇里带着，更大一些的本就是赵字营家丁团练和各级武人的长辈，或者这次直接被收拢进徐州武馆讲课，想要清闲，还有巡丁和商行护卫可以去，出路多得很，倒是不用发愁什么。

倒是在七月十一前后，徐州很多人看到赵进率领马队向东而去，从随队人数上判断，这还不是简单出行，因为马队三百上下，还有四百左右的家丁护卫着几辆马车，明显是带着女眷的样子，有些好事的人物就以为猜到目的，进爷居然带着女眷出行，那肯定是去清江浦一带了，邳州和荒草滩那边也没什么值得去的。

徐州这边的人却没想到，在进入邳州途中声势更大，姜家和成家的精锐武人都过来汇合，浩浩荡荡继续向东，却是在骆马湖畔的隅头镇停下来。

赵进领着这么多人马来到隅头镇，镇上当即是鸡飞狗跳一番，供应的粮饷物资很简单，这边本就有大批物资存储，隅头镇这边的商户都想要借这个机会求见赵进，尽管赵字营云山行做事很公道，让他们安心发财，可能见一面赵保正赵天王，总归能更安心一点，说出去也值得夸耀，不过赵进一概不见，而且在当天整个隅头镇就被控制起来，所有人不得进出，骑马家丁在外围游荡，家丁团练们看守路口，然后把码头严密监视，装货卸货，商旅往来虽然不被禁止，每个人每个动作都被盯得很紧。

这架势可是把隅头镇吓得够呛，还以为要有什么杀伐大事发生，不过随即发现，严归严，却没有入户搜查，也没有捉拿什么人，这让大家都是摸不到头脑。

七月十四这天，码头上早早的开始上工，不过外地来的船家和商家却很不满意，因为这码头上卸货装货实在是太没有章法，不仅慢而且还乱，有人就忍不住念叨，大凡靠着运河边上发财的地方，都比这边有规矩，这么折腾下去，早晚要垮掉，而且让少部分人纳闷的是，明明约了商家在码头上见面，结果都快中午还见不到人，只能自己进镇子里去找，这哪是做生意的模样，看看云山行、孙家商行那些掌柜管事，一个个早就来了，怪不得这生意能做大能发财，这份勤快就是别人比不了的，可也有来过几次的觉得古怪，这码头上的劳力都是生面孔，而且本地商家明明很勤快的，不过这纳闷也憋在嘴里，云山粮行在本地巡船的护卫这一天实在严厉的很。

码头上乱成一团，偏偏还有乱子，不知道前面几艘船装货出了问题还是躲避横渡的渔船，居然就在河道上打横，十几艘船就那么堆在那边，直接将河道堵住了，一帮人船工水手在那边气急败坏的乱骂，可看这个样子，没几个时辰怕是没办法通航。

虽说河道被堵住，可也没有拥挤太多，因为这骆马湖本就是个中继停泊的地方，大家到这边都要休养补充，既然没办法走，那多停留一会就是。

第1021章劫船

没人注意到赵进也在码头上，刘勇、雷财、马冲昊也都在这边，他们都在码头角落的茶棚内坐着，茶棚内间被巧妙的搭起屏风，屏风后也有人在，在茶棚里外，全都是码头各色打扮的家丁，在这时候，码头上的各色人等也都是家丁团练了，而徐州、邳州本地那些水性好的义勇们则是靠近水边，若是有和赵字营相熟的，能看到黄河蔡家的蔡清正躺在一艘船的甲板上，好像疲惫假寐。

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下，有脚步声迅速的靠近这个茶棚，有家丁出去相迎，很快就是回返，到赵进那个座位边禀报说道：“快要到了，沿湖边的已经见到了。”

这人一禀报，茶棚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每个人都下意识的向北边张望过去，这时又有一名家丁快步走入，低声说道：“老爷，周把总想要求见。”

赵进点点头，没多久一名身穿短襟布衣的壮汉就走了进来，看到赵进手连忙拱手为礼，笑嘻嘻的说道：“见过进爷。”

这边赵进笑着点头示意，抬手示意那周把总落座，周把总又是谢过，在赵进边上坐下，这把总是个场面上的人物，坐下后就笑着说道：“这点事怎么还劳动进爷亲至，让下面人动手不就好了。”

“干系太大，那边钱财又太多，我不来的话，害怕有人见财起意，坏了我的事情。”赵进点头说道，这直率的言语却让这周把总面色微微尴尬，笑容也变成了干笑。

就这么安静了会，周把总才说道：“进爷的吩咐，谁敢不听，那不听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此时只有微风吹动，漕船在湖面上走得又慢，消息报过来了，船还要过一会才来，那周把总打过招呼之后，自觉坐在这边尴尬，不久后就起身告辞。

“人都有忠心，也都知道敬畏，可这些都不是绝对的，只要诱惑足够，或者未必足够，他们会变的，漕运上的人为了钱财把消息报给我们，他们也能为了钱财瞒住些事情。”赵进在那里沉声说道。

还有些话没说，不过大家也都知道为何，第二团和第三大队最近，可内卫以及江湖上的勾当，他们不擅长，而且家丁团队动作的声势太大，很容易打草惊蛇，赵进率领部众快速赶来才是最稳妥的法子，压得住场面，又有足够能做的人手，最要紧的一个原因这是，这件事干系太大，必须要赵进出面。

“到了！”没过多久，外面又有消息传过来，赵进和身边众人都是起身，纷纷带上了遮阳的斗笠，不过这帽子主要是遮住半边脸来。

在这个时候，骆马湖和隅头镇的码头上看着一切正常，只有真正熟悉的人才能发现些古怪，可各扫门前雪，人在船上，互相间隔，自家又没有遭受到什么祸害，没有人会多事提醒，大家都在安静各自忙碌。

十六艘船的船队出现在视野中，说是漕船，看甲板上的规制却和画舫、楼船这种差不多，北方去往淮扬和江南，若是有钱有闲的，往往会选择运河这条路，在上面悠哉南下，一路不会遭受颠簸之苦，还能饱览沿岸风光，而漕船北上之后，往往是空置南下，也愿意装载这些富贵客人，他们出手大方，还会有不少商货捎运，所以漕船会专门为了这等人做些改造，让装货的船只适宜载客。

那船队看着没有停泊的意思，如果船上补给充足，在隅头镇这边也不是必须要停的，不过有那“好心多事。”的小船靠近过去，吆喝说道：“前面河道已经堵了，客官们不如靠在码头上喝喝茶歇歇脚。”

这个倒也没什么不对的，运河沿岸码头泊位，都有这等小船招揽客人，借着这机会推销自家的茶水果子，给岸上的客栈饭庄之类的招揽来客人，也是有好处能拿的。

船队倒是小心的很，没急着向码头那边走，倒是放下几艘小船，有的划着向前去查看，有的则是去临近船只那边打听，那河道的确被堵住了，没有人会否认，他们也会亲眼看到，没多久，小船都是回到船队那边，确认了这个消息，船队这才朝着码头缓缓靠过来。

“不要急，该忙什么忙什么，等缆绳上了庄子再说。”有人低声督促着码头上的人们，因为这船队的靠近，码头上看似正常的忙碌已经有些古怪，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人爬上了岸边的望楼，楼台上有旗帜，如果船队不靠岸，他们这边还要用旗帜给湖面上的船只发信，那边还有第二手准备。

不过船队上的人们没有发现什么，船上的船工水手正在忙碌转向，还有些富家打扮的人走上甲板，悠闲好奇的看着骆马湖隅头镇临湖的景象，靠近码头，船上的水手吆喝着丢出缆绳，码头上立刻有人借住，手脚麻利的把缆绳在木桩上拴住，然后一圈圈的环绕。

“要卸货吗？”“这有一批烧酒要捎到清江浦那边？”“客官，要饮茶吃酒吗？茶酒菜肴都可以送到船上来，叫堂会也能包办！”“时鲜果子，时鲜果子！”

和每次船只靠岸一样，码头上都有一批人拥过去招揽各色生意，各色人等很快就是拥挤满了，船工水手倒是见惯了这个场面，忙碌的人无动于衷，还有人吆喝驱赶这些人，免得耽误船只靠岸，而船上的客人则是笑嘻嘻的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新鲜，甚至还有不少年轻女子也在看热闹。

船舷挨到了泊位岸边，隅头镇的码头被云山行多次翻修，现在泊位都是加高巩固，差不多和船舷平齐的高度，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高喊道：“都让让，让客官们下船啊！”

这一声喊让码头上瞬时安静，几乎是同时，那些招揽生意的各色人等都是从怀中背后拿出了利刃，直接向着船上冲去，更有码头上的人拿着大铁钩直接钉在船舷上，让船只根本没办法离开，其实不这么固定，船只也没办法在仓促间升帆撑篙，已经动不了了。

猝不及防，船队上那些悠闲自得的客人们根本没想到会突然有这样的祸事，有人怒吼，有人惊叫，更多的则是哭喊，这船队上有些人的反应倒是快，看着情形不对，直接从另一侧就是跳进湖中，想要靠着水性逃出去，不过，这条路也是不通，刚才船队靠岸的时候，也有小船和其他漕船看似无意的在另一侧，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水上把这个船队封死了。

封死水路的船上，都有人拿着竹篙，那长长的竹篙一头，或者套着尖刺，或者装着铁钩，跳下水的人都被喝令着乖乖上船，不听话的不是被竹篙刺杀，就是被铁钩直接钩住抓上船来。

“投降不杀！丢下兵器，跪地不杀！”这喊声此起彼伏，有很多人都是哭喊着跪在地上，可船上也有抵抗。

船上的人很多都是惊慌失措，可也有人在家丁们冲上去的时候就反应过来，看到有人冲上来，他们反应不慢，当即就是抽出兵器迎上，开始厮杀起来，在野战之中，赵字营家丁团队摆开阵势冲过去，没什么队伍能够抵挡，可在这抢船冲锋的战斗中，却在几个位置上陷入了纠缠，船上护卫凡是反应过来的，都还能抵挡一阵，个别地方，甚至还有几个内卫家丁被砍翻。

已经到近处观看的赵进众人脸色都很平静，刘勇和雷财的神色都不怎么好看，赵进倒是淡然，马冲昊则是向前几步站着，凝神看着各艘船上的战斗，不过这抵抗没有持续太久，战斗开始片刻，弓手就开始爬上码头上的高处，在堆积的货物上向下射箭，一队队手持长矛的兵丁也开始进场，个人再怎么骁勇，也没挡不住列阵而战的大队。

惨叫声声，有人中刀，有人中箭，还有人是先中箭之后被刀刺杀，湖面上一具具尸体漂浮，船只上的水手用铁钩将尸体一具具的捞上来，想要装死的在这个过程中都会真死掉，没什么幸免的可能。

只在第三艘和第四艘的船上抵抗最为激烈，家丁拿刀冲上去的时候，那些看风景的女人居然有几个也能战斗，仓促间非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死伤几个，马冲昊立刻是发号施令，弓手直接射了一轮，在那船上的护卫武力居然还知道找地方隐蔽，不过接下来上船的就不是内卫家丁了，而是浑身包裹在铁甲中，手持朴刀的亲卫家丁，他们几人一组，就那么一步步的拥挤了上去，不求一刀一矛杀人，只是把船上的抵抗挤压到角落，然后下杀手就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内卫家丁要做的又不是这等厮杀。”赵进安慰了一句，又是对着后队打了个手势，披甲的亲卫家丁从码头上的库房中列队而出，弓手压制住船上的抵抗，让最先冲上去的退下，替换上甲士围攻。

第1022章残渣而已

再激烈的抵抗在这个时候都是死路一条，然后水面上也是绝路，那些拼死不降的人也开始投降了，有几个年纪大的拼命战死，看起来更像是尽义务而不是要达成什么目的，重甲家丁看守住了每一艘船，先前替换下来的家丁则是上去抓人，无论男女都是搜身之后捆绑严实，从船上押送到早以空出来的库房中，然后又开始搬运船上的货物，并不仅仅是搬运货舱里的货物，船上所有的东西都不会放过。

在这个时候，还有几个身形瘦小，肤色黝黑的中年人跟着上船，他们不负责搜寻货物，却拿着些铁件木器到处敲打撬动，身后跟着全神贯注的内卫家丁。

赵字营来的人多，做事的效率也就高得很，没过多久，船上的人就已经全被抓了下来，货物也整整齐齐的堆放在一边，有人抬着担架过来，将死伤的家丁抬出去收容救治，赵进几人依旧站在码头上看着。

“老爷，船上没有藏人的暗格暗门，等下还要拷问行船的船工，做最后的确认。”

“老爷，在这船队客人的座船上有两个暗格，里面放着两个木盒，直接拿过来了，没有人打开过。”

内卫家丁几人过来禀报，赵进点点头，开口说道：“打开吧！”

这船是雇佣的载客漕船，又不是自家船只，这暗格之类的想必是临时设置，木盒是两个扁平的盒子，边角都有铁件加固，又有上好的铜锁锁住，就在赵进面前，几个家丁小心翼翼的敲开了铜锁，然后打开木盒，大伙都很担心这里面有什么夺命的机关。

等木盒打开后，还有人大概闻了闻气味，然后用一尺长短的竹筷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夹出来放入准备好的竹筐，然后送到了赵进面前。

赵进他们看过去，却看到了十几块半掌大小的铜牌，上面刻着繁复花纹，还写着几千几万的数目，一看到这个，赵进就忍不住笑了，刘勇伸手把铜牌理了理，开口说道：“二十三万两多些。”

“他们什么时候把银子存到清江浦的？这还真是好笑。”赵进摇头说道。

这有着繁复花纹的铜牌，却是云山钱庄存银的凭证，在赵字营控制的区域内，加上扬州府和松江余家所在的地方，只要你在云山行存了银子，开出凭证，你就可以在别处支取，因为信誉稳固可靠，免去了携带大宗银钱的麻烦，常来南直隶的客商，都习惯了在隅头镇这边将银子存下，然后带着凭证去清江浦那边做生意，等离开南直隶的时候，再来隅头镇的云山钱庄兑换现银出来，盐商们也越来越习惯用云山钱庄的汇兑，三千两以下的银子，都是开票据汇兑支取，而过了三千两，则是发下铜牌来，这铜牌的范围极小，只有真正的豪商富贵们才接触得到。

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要抓的这些人居然也用这法子存银，雷财在边上接口说道：“江湖绿林那些大豪，还有地面上那些见不光的人物，都习惯把银子存到咱们这边来，然后等洗手不干，或者安顿家人的时候，直接拿着牌子过来取银子，只是没想到他们也用。”

另一份是几本账簿，大概翻阅，上面写这些意义不明的文字，刘勇凑过去看了看，开口说道：“内卫队查过这样的账目，是闻香教各处藏下去的香堂分会的地址和当家人物的名册，都是用各家的暗语写在上面，不是当家怕是不懂。”

赵进笑着点点头，招呼众人说道：“那就让他们当家的过来看看。”

回到茶棚之后，茶棚桌椅的格局已经改了，留出一片空地，挡在屏风前面的桌椅都已经不见，而是排在那屏风两侧，赵进他们进来坐下，后面聂黑也跟着走进来，他本来和郑全一起去了济宁，却没想到回到隅头镇这边了，见到赵进之后先是行礼，然后带着点兴奋说道：“老爷，人就在里面，不过属下那次只是远远看着，不敢确认。”

赵进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把人带过来就是，这边有人认得。”

那边聂黑答应了，回头吆喝两声，却有人夹着一个中年人进了茶棚，这中年人满脸都是惊惧神色，只在那里吆喝着：“光天化日，光天化日，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人直接被丢在地上，因为上身被捆得结实，想要起身也是艰难，还是被人拽了一把才跪在地上，更何况这人还是个胖子，世道不好，胖人不多见，被抓来的这位中年人，胖得更是离谱，整个人就好像是个发开蒸好的馒头，整个人都涨起的样子，五官都被挤压的小很多，这等人物，各处罕见，也就是京师和江南多些，除了这肥胖，这位中年人穿着配饰也都是京师江南富贵人等的装扮，还是一等一的那种。

这大胖子在那里哭喊哀告几声也看出不对来了，偷眼打量站在面前的每个人，然后战战兢兢的说道：“各位，要多少银子都请拿去，只是饶命啊！”

他在这边哀告求饶，另一边却传来怒声呼喝：“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敢对我们动手，快把我们放了，不然你全家都不得好死，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只不过这叫骂声还间杂着痛呼，赵字营的家丁自然不会对他客气。

“酒色过度，真是富贵乡里养出来的，也怪不得距离京师那么近，根本没有人去在意他们，这是吃富贵饭的，不是要造反的。”站在边上的马冲昊感慨了两句，这胖子眼圈发黑，皮肤白嫩好似女子，可却透着一股乌青，这一看就是消耗太大，没什么元气的样子，这等人也是京师和江南多些，富贵人家的孩子不求进取，没日没黑的奢侈逍遥，十有八九是这个长相。

赵进没理会胖子的哭求和隔壁的叫骂，只是转向屏风说道：“是他吗？”

“就是他，小时候各家的子弟都要牢牢记住他的相貌，还要知道他后背上纹着一炷香，脚背上有一只狐，免得相貌毁了认不出人来。”屏风后是木淑兰的声音，声音很轻，不过茶棚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赵进笑着转过了身。

跪在地上那个胖子也听到这话，满脸都是骇然神色，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嘴唇只是在颤抖，声音已经不成调了：“你……你们怎么知道？你们……你们是谁？”

“知道这个只不过是为求万全，你逃命还这么招摇，带着大笔金银还丝毫不知道收敛，你钱财露白让各路人马都是动心了，你以为我不动手你就能太平到扬州快活吗？王好贤？”赵进笑着问道，这个名字被叫出来，地上那胖子浑身又是剧烈颤抖起来，可上身被绑，在地上只是蠕动颤抖，却起不来，看着好像个大虫子。

赵进脸上闪过厌恶神色，刘勇比个手势，那边家丁把人又是拽起来，屏风后木淑兰的声音又是响起：“进哥，他虽说是个废物，可手里也有能使唤动的死士，又有个王家嫡传的名义，放走了的话，他自己也是麻烦，落在别人手里也是麻烦，还是不要留后患了，进哥，我有些困乏，先回去歇息。”

“好好歇着，人见到，事情已经了结，你先回徐州就好。”赵进开口说道，木淑兰回了句“和进哥一起回去”，屏风后一阵响动，木淑兰有轿子直接抬进茶棚，木淑兰上了轿子去外面乘坐马车离开，行动间茶棚众人是看不到她的。

自从郎中上门，确认是怀孕之后，紧张急躁的木淑兰一下子放松下来，而且很容易困乏疲惫，这倒是正常的现象，本来这一次她不用跟过来，可木淑兰一定要亲眼看到才放心，现在看到之后，想必是放心了。

等木淑兰离开之后，赵进脸上的笑意更浓，熟悉赵进的刘勇，更是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放松来，赵进指了指已经恐惧崩溃的王好贤，笑着说道：“大伙知道不知道？这就是收尾了。”

众人当然明白赵进的意思，大家都是在笑，闻香教创始教主王森的嫡子王好贤也被抓到，现在天底下已经没有人能去收拾闻香教的局面，山东的局面彻底稳定，而且所谓隐藏的闻香教威胁也随着这王好贤被抓彻底消散，狂热的信众教众肯定会很多，想要针对赵字营的也是不少，可这王好贤被抓之后，再也没有人有名义有身份能把闻香教的大势整合起来，这杆旗倒了，剩下的只是一盘散沙。

“饶命啊！饶命啊！这船上的金银珠宝你们都拿去，饶我一条性命，求求你们了！”王好贤只在那里哭腔哀告，被捉拿的时候都没有现在恐惧，听到茶棚里说得这些话，他已经心胆俱裂了。

每个人都用蔑视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赵进摇头说道：“那徐鸿儒虽说一遇富贵就昏了头，可他要是被我抓过来，一定不会像你这么孬包，王好贤，你也是闻香教的教主，天底下几百万教众还要奉你为主，你也拿出个体面样子来。”

第1023章纨绔废物

“谁愿意当这个教主，我早就和我爹说，咱们现在有钱了，好好享受不行吗？他小时候连口肉都吃不上，可现在咱们肉都不稀罕吃，大同和扬州的女人都不稀罕睡，在京师在江南过好日不行吗？偏要去装神弄鬼，那徐鸿儒也是个疯子，积攒了那么大家业，不知道享用，就知道造反，都是疯子！”王好贤哭着怒骂，嘴里却连个脏字都没太多。

“这是从小被养废了……。”马冲昊念叨了句，他见识的富贵人家多，王好贤这样的倒也不算是稀罕。

“搜身拷问，该做的做过了，把一切都问清楚了，就按照安排处置。”赵进也懒得多问，刚说出这句来，王好贤突然凄厉的喊道：“我能指认反贼同党，我可以作证立功，那个有美人痣的丫鬟，就是传香圣女，那个左脸有个十字疤的就是护教尊者……”

话说了一半，就被家丁把嘴堵住，可他这声音传出去好远，刚才那怒骂呼喊的方向却有人嚎啕大哭，沙哑着嗓子喊道：“老教主啊，你们王家出了个废物，他把什么都给败坏了，咱们还不如跟着徐鸿儒造反去死……”

正这个时候，一名家丁走进来，到赵进身边低声禀报说道：“漕运上的那周把总想要看咱们船上卸下来的财货，被兄弟们拦回去了，他纠缠不休，他带着那十几个人也是跟着。”

这个禀报让赵进等人都是眉头皱起，马冲昊上前了步低声问道：“人既然已经抓到，不如……”

赵进看了马冲昊一眼，在眼下的赵字营内，事成之后杀人灭口的提议，也就是马冲昊能提出来，不过这周把总的确有些不知好歹了，赵进沉吟片刻还是摇摇头，沉声说道：“既然答应了，那就要给他。”

听到赵进的表态，马冲昊神色不变，照旧答应了，正要退回的时候，赵进又是说了句：“这人也是在济宁运河上下做事的，等你去了济宁再料理就是。”

这句话让马冲昊脸上露出笑容，那边的王好贤看着哭诉没有回应，整个人只是瘫倒在那边，茶棚中传出一阵腥臊臭气，这王好贤居然失禁了，赵进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开口说道：“孩子果然不能娇生惯养，那么大的局面，养出这么一个废物。”

说完后起身向外走去，屋中众人都是跟上，几个年纪大的看着赵进的背影，心里却都觉得古怪，这小爷二十出头年纪，怎么说话好像是四五十岁人的口气。

两名家丁忍着脸上的厌恶，上前架起了那王好贤，这个本来已经崩溃失禁的胖子突然挣扎哭喊起来：“别杀我，留我一条性命，让我做什么都行，别杀我，别杀我！”

他在这边撕心裂肺的喊着，关押船队上其他人的地方开始还有怒骂，说老教主王森何等英雄人物，却生出这样的废物，说早知如此，何必和山东闻香教分的那么开，大伙一身本事还不如去投徐鸿儒，轰轰烈烈一场，总比这么窝囊的好，可到了这个时候，周围鸦雀无声，那些人也没力气喊了，在这个时候，应该是伤心如死。

“这废物和他的家人问完后，都送到清江浦那边，然后通知淮安府那边过来拿人，送一桩功劳给他们，其他人先留着慢慢问，看能问出什么东西来，闻香教的底细要借着这个机会弄清楚了。”赵进走出茶棚，对身边的人说道，几个人都是答应了。

从茶棚内出来，远离那哭喊和难闻意味，被湖面上的轻风一吹，每个人都觉得心怀舒畅不少，赵进向着堆放船队货物的地方走去，那周把总正在外围死死盯着那成堆的箱笼，看到赵进过来，连忙谄媚的躬身行礼，赵进笑着点点头，转头开口问道：“这漕运上也有杀人越货的事情吗？倒是没听到太多。”

“大哥，小弟当时也觉得蹊跷，特意找人问过，现在想，只能说是这王好贤带来的财货太多，这才让这周把总动了心，想要和咱们合伙截下来，看着王家的亲卫，只怕这周把总在河面上没把握。”刘勇开口说道。

“运河上每年南下北上的高官富贵那么多，如果这漕运人物杀人越货，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很多人的饭碗都要不稳，也只有咱们能动手，而且消息能锁住，何况这闻香教和漕运上千丝万缕，又是这北地顶天的教门，除了咱们，别人不敢动。”雷财在边上补充了几句。

云山行在本地的几个大掌柜都已经来到，现场就有箱笼被打开，结果阳光照射下，那金灿灿明晃晃的光芒动人心魄，那周把总更是向前猛走两步，被一名家丁直接踹了一脚这才吓住，掌柜们立刻不敢在露天的地方点检了，有人跑过来请示赵进，刘勇又安排聂黑那边带人跟上，准备将这些缴获送到仓库内封闭清点，免得出什么乱子。

“如果这王好贤和那徐鸿儒联合，那么北直隶和山东都会大乱，但朝廷会立刻动员十几万兵马会剿，容不得他们裹挟流民百姓滚雪球到处冲撞，如果那徐鸿儒败亡之后，王好贤派人过来收拾山东局面，那么兖州府之外的地方，搞不好他还真能站住脚，如果王好贤和茹鸿儒一暗一明，互为表里，那这次大乱恐怕就要多些麻烦，可惜啊，这王好贤只是个被富贵养废的白痴，连猪都不如的货色！”赵进做了几个假设，感慨了几句。

“老爷，如果这王好贤也是英杰，那徐鸿儒恐怕不会在这个时候作乱，两个人要先分出胜负来再做计较，如果这徐鸿儒和王好贤都是英杰，那他们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闹起来，而应该主动向老爷臣服，不然早晚也只是走上死路。”马冲昊微笑着说道。

赵进一愣，摇头失笑，却是没否认马冲昊的说法，刘勇和雷财对视一眼，尽管都没有说话，却明白彼此的意思，得亏大哥最信任的是我们，如果和那马冲昊同时开始经营内卫，不用多久，就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在山东闻香教大乱结束后，朝廷对闻香教漏网的首脑发下通缉，悬赏捉拿，其中有来到徐州的谢明弦，也有名为教主的王好贤，对于徐州来说，除了木淑兰因为身体原因焦躁，其他人并不怎么在意，可也没有马虎过去，都是按部就班的追查，但那王好贤身在滦州，不见踪影之后可以去的地方太多了，天下这么大，徐州控制的地盘才有多少，只不过尽自己责任而已。

谁也没想到，济宁漕运把总陈荣启给赵进这边引见了一个人，这人就是济宁以北运河上的漕运周把总，漕丁等级也和衙门里在编不在编的情形差不多，有拿着朝廷粮饷的官差大爷，也有狐假虎威的白役帮闲，那济宁陈荣启是运河正牌十一把总之一，这周把总就是外委的了，是天津某漕运把总下面的头目，但也是体面人物，这位找到赵字营之后开门见山，说是有一注泼天的富贵要送给赵保正。

这施耐庵写了水泊梁山的水浒之后，这“送一注泼天的富贵。”大家都明白什么意思，开始刘勇和马冲昊哭笑不得，我们赵字营看着像劫朝廷官府发财的人吗？结果这位却说，要动的是闻香教教主王好贤，这一下子就引起了赵字营众人的兴趣，立刻当成第一等大事来盯着办。

那王好贤人在滦州，起居享用都和藩王没什么区别，甚至豪奢还有超过，他身边的也都是这等做派，不过自从老教主王森“坐化仙去。”后没有一点消息，东昌府的木家彻底覆灭，王好贤虽然不怎么在乎，他身边众人开始有些警醒，开始做相应的布置。

不过这布置也不是动刀动枪，而是如果出什么事，大家去江南继续享乐逍遥，有这个念头之后，就在天津那边花大钱买下了十几艘船，这漕船名义上是周把总管辖，实际上是停在天津漕运码头那边不动，随时准备机动出发，同时，王家人也在山东布置了自己的眼线，虽说没有深入下去，可也能及时察觉到相关的风吹草动。

当徐鸿儒在山东掀起大乱，王家人立刻开始搬家，无关的粗使下人都被遣散，外围教众被嘱咐隐藏起来，金银细软，王好贤的姬妾，各位头面人物的家人家产，以及忠心可靠的护卫，都是向着天津那边转移，王家在滦州经营太久了，他们这次搬家，蓟镇居然还派出几百兵丁护送。

来到天津后，一切东西都是搬到船上，吃住什么的也是在船上，他们心里明白，天津也不是久居之地，因为这边距离京师太近，而且滦州那边反应过来之后，肯定也会说出这个地方，所以等到运河通航的消息一出，就立刻乘船南下，准备去扬州那边定居。

第1024章好大一注财货

这次缴获的东西里面，还有扬州几处大宅院以及上好铺面的地契，让人没想到的是，这王家居然还在几家盐商的生意中掺了不少，看来在王森那一代就已经做这个布置，所谓狡兔三窟，随时准备事败后去这边享乐度过余生。

漕运漕丁大多烧香信教，而且他们所信的闻香教和滦州王家这边更为接近，王好贤和身边亲信敢走运河这条线，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再加上每年漕运都要走很多富贵人物，他们也是携带财货，如果谁要谋财害命，就得考虑以后在这运河上还能不能呆下去，搞不好会被群起攻之，一来犯了教众的忌讳，二来是犯了漕运上的规矩。

王好贤在闻香教内的地位实在太高了，有这个地位，即便不在同一派系内，也足可以使唤动很多人，除了这些，王家一干人对跟随的护卫也是很有信心，这些武艺精强的人物都是狂热信众，除了忠心之外，还都被用银子喂饱了，有这近百精强护卫，一路上不去惹事，可也不用担心被人招惹。

他们有了这重重保证，可就是没有想到人的贪心，他们的这些保证，那周把总也都知道，而且这周把总还算是和滦州闻香教一系走得近的，可什么忠心，什么规矩，什么威慑，当这周把总大概盘算，只要能把这船队的财货吞下十分之一来，就可以保证自己全家几代的大富，什么都不管了。

在北直隶可没有多少人知道赵字营，但漕运上却对徐州赵进的事迹底细清楚的很，这周把总盘算来去，都找不到敢下手的人，只有徐州赵进或许能接下来，而且徐州兵马刚平了山东闻香教大乱，想必对这个正牌的闻香教教主更有兴趣，那周把总把王家人安排上船之后，立刻快马赶到临清，然后乘船南下，因为山东地面上眼下只有运河水路才算安排，这一路急赶，有吩咐相熟的人盯着那船队，周把总赶到徐州提出了交易。

倒是和这周把总所想的差不多，赵字营开始不敢兴趣，但听到王好贤的名头之后，立刻做出了安排，之所以赵进亲自前来，是要身边的人确认王好贤的真正身份，而且他亲自来这边，可以更快更有效的协调赵字营各处的配合，这王好贤必须要抓住，眼下这是最大的事情。

对于王好贤的处置，从木淑兰到外面的伙伴亲信，都是一个态度，杀了干净，这王好贤虽然是个废物，可他却是一面旗帜，是闻香教嫡系的传承，有心思的人可以供着他实现自己的图谋，而且可以借用这面旗帜动员很多的资源。

不过赵进却不赞成立刻动手“信教的人不可理喻，何况是闻香教这等邪教，总有些狂热不知死活的，咱们知道这王好贤废物，外面的人怎么知道，没准还把他当成活神仙供奉，死在咱们手里，不知道会招惹多少麻烦，不如送给官府，让他们怨恨朝廷去吧！”

这个说法说出来，大家都是赞同，看到这王好贤的表现，大家更觉得赵进决断正确，这等不如猪狗的废物，杀了真是脏污自己的手。

赵进等人走进了清点缴获的仓库场院之中，有两名管事站在高处盯着下面，四周又有家丁监视，云山行和孙家商行调来的掌柜管事等等可靠人手，正在清点，一见赵进过来，立刻有人上前禀报，这人满脸都是兴奋神色：“老爷，全都是值钱的营生，金银珠宝、文玩字画，连那些女人的头面和衣服都能卖上价钱。”

“都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今日每人常例翻上五倍，但要口风严实，如果有泄漏肯定是重责。”赵进开口吩咐说道，那人答应了一声，又是回去忙碌，打开的箱笼吸引了每个人的目光，里面金锭银锭码放的整整齐齐，那些珠翠宝石之类更是流光溢彩。

“闻香教几百万教众，有这些倒也不稀奇，只不过这王家父子是为了自己富贵，那徐鸿儒格局又是如此，只是可怜那些倾家荡产去供奉的愚民百姓。”赵进开口说道。

手捧账簿的账房穿行在货物之间，每一件清点完毕就立刻记录下来，被赵进这么一说，原本兴奋的诸人也都是渐渐冷静，看着那些箱笼包裹，都觉得这不仅是财富，而是血泪惨痛的聚合，刘勇闷声说道：“大哥，这银锭的成色都这么整齐这么好，想必是下面供奉的散碎铜钱银子，又去别处兑换出了银锭，这一来一去不知道亏欠多少，下面人节衣缩食甚至流血丧命的供养，王家却不在乎这兑换的亏欠。”

铜钱碎银整日流通，沾染汗渍油污甚至生锈，肮脏的很，有些大的商行铺面，特别是珠宝行业的，都提供兑换金银的服务，在这兑换中抽水作为利润，下面人祈福上贡，王家人只是为了自家敛财和储存方便，丝毫不在乎汇兑的折损，这一来一去就足够让人心寒。

“徐鸿儒差不多山东和周边几个州府都掌握住了，这王家怎么还有这么多银子收入？”马冲昊有些纳闷，这个问题赵进却可以解答，因为木淑兰对这个底细知道的很清楚：“北直隶收上来的就足够多了，何况这漕运上对他们家也有供养。”

马冲昊听得“嘿。”了声，摇头说道：“这银子倒是好赚。”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响起了那周把总的吆喝：“让我进去看看，你们这么封闭着点，要是扣下银子怎么办，这里面可有一成是我的！”

赵进眉头皱了皱，沉声说道：“这个人你抓紧办，别让别人扯到我们身上来，这个周把总太贪财了，实在是太不可靠。”

马冲昊点点头，却是转身喊了句，外面家丁把人放了进来，那周把总带着两个随从兴冲冲的进了场院，一看到那些敞开的箱笼，先是眨眨眼，然后满脸笑容，甚至都顾不上给赵进他们打招呼，赵进也懒得理会，领着众人直接出门了。

堵住河道的船只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挪开，本就没有累积太多的船只又开始通航，码头这边一切如常，血迹早就被冲刷干净，谁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赵进没有急着回徐州，赶路来到这边太急，所以要歇一天再走，这也是要照顾木淑兰的身体，免得太过疲惫。

当晚清点的粗略数目就已经出来，所有财货折合成现银的话差不多有四十余万两，在当地的商行掌柜还特意提出，如果有些货物能用余家卖到洋面上去，价值还要翻番，再把那几十块云山钱庄通兑的铜牌算上，这一次居然有七十万两的进项，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每个人都是瞠目结舌，山东闻香教大乱，赵字营一共缴获才不过十余万两，结果劫船一次，居然就弄到了这么多。

“不知道谢明弦说得山东藏宝能有多少，要是再有这么多，咱们这次平定闻香教可就是大赚了！”吉香在天黑的时候赶到隅头镇，赵进也没有说他在清江浦的事情，听到这个数目，吉香兴奋不已，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神情。

赵进只是笑着摇头：“你们把这些金银丢出去买东西，买什么涨什么，到时候这几十万两就要缩水用了，这些钱财要分散开，洒在各个省去采买，这样才能真正用起来，至于山东的窖藏你们不要想得太多，徐鸿儒最后糊涂，可开始一直想要做事，要做事，就得大把的银子撒出去，积攒不下什么。”

在旁边的刘勇看看满脸笑容的赵进，和兴奋中带着忐忑的吉香，只是在心里念叨，这吉香恐怕再也没有被放出去的机会了，但刘勇转念又想，这样对吉香来说未必是坏事，在赵进身边，有人管着压着总归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清点完毕的货物分出一成现银给那周把总，其余都是装船，赵字营的家丁和蔡家船队的押送船只逆流而上，等到徐州渡口的时候再卸货送往各处，那些需要变现的珠宝、文玩书画还有衣衫绸缎等等，则是去往清江浦那边交给余家船行变卖。

刘勇和雷财先回徐州，而赵进和吉香在隅头镇这边等待石满强和李和，关于扩编改制的事情必须要当面谈谈才好，马冲昊则是率一队人和那周把总一同北上，说是顺路，那周把总也没什么怀疑，而且还颇为奉承，拿到银子之后，他倒是知道对赵字营讨好奉承，希望以后能行个方便了。

和石满强、李和一起来到的，还有在骆马湖东岸村寨的云山行大掌柜等人，不过他们的商议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多东西都已经成形，只不过要征求一下细节上的意见，让赵进他们没想到的是，在这才耽搁没几天，徐州王兆靖那边居然派人快马传信过来，说请赵进抓紧回去，有要紧的人请他见面。

第1025章孔璋

刚知道让他们抓紧回去的消息，把赵进他们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但知道是见人之后又觉得糊涂，到底有什么样的要紧人物需要这么急，赵进倒不是自傲自矜，可现在他的位置已经高起来了，地方上的士绅土豪要对他仰望，那些顶级豪强富贵人物往往和朝廷官府有关，彼此又是避而远之，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有什么人需要这么急着见。

纳闷归纳闷，不过大家也知道王兆靖不是虚张声势的性格，他说得这么急，那一定有这么急的道理，赵进留下专门的两个连护送木淑兰回徐州，自己则是和吉香以及马队一起，快马奔驰，返回徐州。

在经过徐州和邳州边境的时候，王兆靖居然还派出了人等着，这让赵进等人更是惊疑，过来迎接的家丁里也有内卫队的人，按照他们的说法，王兆靖那边有个客人，可这个客人是谁，连陈昇、刘勇他们也不知道，王兆靖还只是解释，这是第一等要紧的人物，不能泄露一点风声，不过内卫队这边可以确定，过来这人没什么危险，因为能见到王兆靖，这人也要里里外外通过几道关卡才行。

王兆靖虽然保密，可刘勇一直向赵进传递消息，让赵进更加吃惊的是，王友山居然也来到了何家庄这边，随着赵进的局面越做越大，王友山和赵进的父亲一样，越来越少询问干涉小辈们的私务，这些长辈整日里就是在徐州城内悠哉，或者读书，或者出游，现在徐州城内太多人都是出去找生活做工，城内越来越安静，可在徐珍珍的关照下，州城内不断的翻修整饬，倒是越来越干净体面，老人们住在那里也是舒服。

“大哥，小弟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来这边的人实在意义重大，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大哥，那人在小弟书坊那边等着，大哥现在就过去见吧！”王兆靖兴奋的满脸通红，就差扯着赵进的袖子说话了。

“不是辛举人那等吧？”赵进笑着问了句，王兆靖笑着摇头说道：“小弟怎么会重蹈覆辙，这人主仆都没有什么武技，也不会有什么图谋的。”

赵进按了按王兆靖的肩膀，开口说道：“不要搜罗什么人才了，咱们赵字营要用的，不是那些读书经的，那谢明弦算是有用之才，可也要熟悉学习了才行，你就是人才，我不想再要什么别的谋主智囊了。”

“大哥，两码事，这人来历非凡，对大哥大有好处。”王兆靖激动的说道。

“那就在大客厅那边见他，把大昇他们几个都喊来，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几天这个样子，让大家又糊涂又担心。”赵进笑着叮嘱了句，王兆靖脸上依旧有笑容，只是挠挠头说道：“大哥，事情重大，小弟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

现在连赵进自己的好奇心也是起来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居然弄得这么郑重。

说是着急，可怎么也是贵客，所以少不得还要洗刷下赶路的风尘，换一身衣服，等这些都做完，陈昇、吉香、刘勇、如惠、雷财等人都是赶到，牛金宝只是简单擦了把脸，换下外袍里面的锁子甲没有脱下，还特意把短刀放在赵进手边，到底是什么人来了？这让赵进愈发好奇，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陪着那人进来的居然是王友山和王兆靖父子两个，不管赵字营在徐州以及周边如何威风凛凛，不管王兆靖在赵字营内的地位多高，进士出身，做过都察院御史的王友山都是徐州清贵第一，在徐州士绅豪强眼力，王友山都是这徐州第一等顶尖人物。

进士出身，归乡御史，这两个身份就算拿到江南那种士林精华荟萃的地方，一样不怯场，而王友山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贵重，如果对某件事有表态的话，很容易被拿来和赵进为难，不管出于他的地位还是长辈的身份，赵进都不能等闲视之，所以王友山完全是在家赋闲的状态，深居简出，除了相熟的亲朋好友，其他人一概不见。

带进来的那人三十多岁年纪，袍服配饰、举止做派都透着一股世家气息，但看眼神表情，以及走进来时候的应对，却又像是个商家的掌柜，或者官府的师爷一般，尽管是王兆靖父子两人陪同，可他始终表示谦逊客气，不走在前面，也没有什么矜持骄傲的表情。

既然是王友山带人进来，赵进和伙伴们少不得都要起身相迎，这人用很合适的态度和礼数回应，他这么做，让每个在座的人都感觉到很自在。

“大哥，这位是来自曲阜衍圣公孔府的孔璋孔先生，特意来求见大哥。”王兆靖开口介绍说道，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从语气到表情，都有掩饰不住的喜意，王友山在那里手捋长须，微笑着点头，如惠直接本来站起，听到这个介绍身体一颤，下意识的后退了步，碰到座椅，顿时发出大响，脸色已经通红，激动之极，倒是陈昇、吉香脸上没什么表情，而刘勇和雷财则是皱起了眉头。

“赵公子雄才大略，孔某怎么当得起这个‘先生’的称呼，万万使不得。”孔璋微笑着作揖见礼，说得很是客气得体，赵进也是相对行礼，然后伸手请对方坐下，又有人送上茶水点心，这显然是王兆靖的吩咐，在议事厅这边，大家讲究的是公事为先，从没有过这么郑重其事的待客。

赵进脸上挂着微笑，却明白了王兆靖为何郑重其事，王友山为何也来到这边，如惠为什么震动惊愕，对于他们这些读书士人来说，孔府来人意义非凡，眼下赵字营发展到这个地步，谁都知道赵字营前程无量，而衍圣公孔府、儒家圣人孔子的后裔则是这前程到达顶点时候一个最必要的装饰，或者说是印记。

衍圣公孔府代表着是儒学的传承，可以说是天下士人的宗主本源所在，孔府的态度，也象征着天下间读书人的态度，尽管起不了什么作用，可这同样意义非凡，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历朝历代都对孔子后裔加以封赏，并且一代比一代隆重，这历朝历代的定规传承下来，从某种意义上，孔子后裔的臣服和归顺，也等于是对这个朝廷正统的承认，因为只要是太平一统的年代，这个天下的主人就是皇帝和文人士子，这个承认至关重要。

当然，宋金之交，孔府一支留在了曲阜归顺金国，一支跟着南宋去往衢州，号称正统，蒙元时候，孔府则不讲什么华夷之辨，而是谁为天子谁为华夏了，这样的做派就没什么圣人正义的样子，而是纯粹的地方豪强，那种自家存续兴亡远重于什么社稷、正宗、大义的豪强。

不过不管怎么说，孔府来人的意义都非同凡响，那怕只来了一个，看这个情况十有八九还是私下前来，王友山和王兆靖父子当然也能想到这一点，可他们依旧激动，孔府来人，这就意味着赵进也是正统，或者是争夺正统的一种可能。

赵进能想通这一切，他能理解王家父子和如惠的激动兴奋，赵进也知道他们的激动兴奋是为了赵字营好，可对孔家来人这个事情，赵进心里却是冷笑，我想要的，我会自己伸手去拿，我拿到了，牢牢抓在手中，那就是我的，别人的承认，劳什子的象征，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所倚仗的是我自己，还有这些愿意随我生里死里的兄弟们，孔家又算个什么。

心里想归想，赵进脸上还是挂着和气的笑容，而那边如惠正附耳低声的对陈昇和吉香解释，刘勇和雷财也凑过去听，他们的神情也渐渐变得惊喜和郑重起来，倒是那孔璋被众人瞩目之下，从容的站起笑道：“诸位莫要误会，在下来徐州，是知道徐州这边百业兴旺，可巧手里有些闲置的银钱，想过来开个店面，做点生意，倒是借了孔家的名份，希望能让赵公子、王公子多照顾下，若有什么误会，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大家都没有被这番话影响，总不能过来说“进爷是天命所归，在下特来归顺”，面子上的活计总是要有的，赵进却不这么想，孔府这么清贵的门第，子弟居然这么面无愧色的谈论生意，士农工商这四等分别，在面子上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对孔家这等门第，南京和江南许多勋贵豪门，尽管铜臭十足，可面子上也是不提商务的。

“圣人后裔，孔家子弟居然这么不忌讳经商盈利？赵某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可也觉得古怪。”赵进毫不客气的说道，他这话让王兆靖和如惠都冲他使眼色，王友山的眉头也是皱了起来。

那孔璋嘿嘿一笑，向前欠身，他这个做派却让王家父子脸色有些古怪，这等神情态度却是官府中吏目才会有的，所谓世事精通的玲珑人物才会这样，可孔府清贵子弟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态度。

第1026章浊流

王友山看了眼王兆靖，王兆靖点点头，兹事体大，王兆靖可不敢闹出笑话来，不过真正的孔家子弟居然这个样子，确实是古怪了。

“赵公子，诸位，孔家对做生意可没什么忌讳，曲阜向南三十里是府城滋阳，那里是鲁藩所在，孔家不好做什么，不过其余地方，特别是曲阜以及周边，所有生意都在孔家手中，盐业和屠户都是如此。”孔璋倒是毫不避讳。

这个不用说大家也能想到，衍圣公孔府这种顶级豪强，那么多族裔旁支要安顿，又传承了这么多年，身边所有赚钱的生意当然都会拿在手里，这盐业肯定是私盐，这私盐和屠宰都是贱业，子弟不能参加科举的，孔家能抓在手里不稀奇，这位孔璋毫不避讳的说出来才是有趣，只是王友山在那里低声咳嗽，他毕竟是老派人物，就算心里知道，可听别人当面说起，还是觉得别扭。

孔璋笑着继续说道：“不过面子上还是要避讳的，主家这边，还有些装模作样的老夫子，从来不谈钱财生意上的俗事，不过我这个孔家子弟也算不上正牌，出身都不能明白讲，将来也上不了族谱的，所以就没那么多在乎的，就和赵公子直截了当的说了。”

话虽然没有明说，可大伙都能猜到这孔璋的大概情况了，心里都有“闲棋冷子。”或是类似的意思浮现，赵进倒是来了些兴趣，开口说道：“你们孔府在山东和我争地争产，你们处处受挫，估计还有些死伤，如此局面，你还要过来开店做生意，这实在有些古怪了，你不怕被族里怪罪吗？还有，有什么话大家摊开来讲，免得以后难堪，看你这么光明正大的来了，想必也不是做内应奸细的，可你孔家人的身份想要开店，临清济宁更方便，赚得也不会比徐州少，你何苦来这里冒险？”

赵进直率说话，在正常的待客场合，客人早该面红耳赤的尴尬或者恼怒，而孔璋面带笑容的听着，赵进又是说道：“你是孔府清贵，我是徐州保正，不过现在想要见我一面很不容易，你如果现在不把话说明白了，以后有什么冲突误会，想要再见我可就见不到了，别浪费这次机会！”

“大哥，孔……”王兆靖有些尴尬的起身。

“无妨无妨，王公子让在下说就好。”孔璋笑着制止了王兆靖的打圆场。

孔璋挺直了腰板，笑容却不变，站在那里开口说道：“从前不知道徐州有赵公子这般人物，听过赵天王这个名号，也没怎么当回事，觉得无非是什么江湖豪雄，孔家庄那个老虎是府里几个管事弄出来的，赵公子剿灭了他，也没人在意，不过去年大败官军，今年平定流贼，一口吃下四分之三个兖州府，在下这才渐渐了解，才知道赵公子居然这般英雄了得，短短几年居然就做下了这么大的事业，这次来徐州一看，更让人叹为观止，说什么三代圣王之治，说什么论语平天下，在下还不知道有谁能将徐州邳州一带经营的这般繁华富庶，这安居乐业，太平富足，原以为只在江南，却没想能在徐州看到……”

屋中除了赵进之外，每个人脸上都有自豪得意的神色，做得好也要有人夸，如果被一个有份量的人物夸奖，那就更加不同，何况这还是来自孔家的人。

“这些话好多人讲，你说说你的来意就好。”在这屋中，也只有赵进对孔璋没有什么客气，衍圣公孔府在他的心目中，就是一个大豪强，仅此而已。

赵进的话毫不客气，孔璋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下，他再怎么潇洒自嘲，那也是自己说自己，可被赵进这么一讲，立刻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可这脸色上的凝滞仅仅一瞬，孔璋脑子急转，却是回忆自己来到徐州，以士人王兆靖为契机，投帖拜访，然后就被待如上宾，等着来见赵进，虽说孔璋是个沉得住气的，不过难免有些飘飘然，再想今日和赵进见面，这年轻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对孔家的尊奉，或者对孔家人前来的激动。

要说这赵进不知道孔家人来访有什么意义，孔璋是不信的，这个年轻人对自己虽然不怎么客气，却能看出是个冷静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就算瞧不起衍圣公孔府，也会出于实用以礼相待，而这赵进明显是知道这些，却不屑一顾，似乎从来就没有把孔家放在眼里过。难道这赵进是个无脑的莽夫，不知道孔家对于江山社稷的象征意义？或者说这赵进的大志向里，根本就没有圣人后裔，儒学宗门的一席之地？

第二个推断让孔璋浑身颤栗，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孔璋感觉天地都要崩坏，可随即兴奋起来，不这样怎么能博一次，而且自家也是私下前来，根本没有任何衍圣公孔府的意志甚至暗示，在孔府上下，只怕绝大部分人都没听过徐州赵进。

“赵公子，在下的来意是什么呢，在下把自己当成孔家的闲棋冷子，其次是想要发财，赵公子对山东不熟悉，赵公子或许有眼线手下，可一些细微之处想来没有在下知晓清楚，再者，孔家也有不少不怎么在意的产业，但这些赵公子未必不在意，在下居中牵线搭桥，总归是有好处的，最后就是在这徐州开店了，这般兴旺市面，不伸手捞一次太可惜。”孔璋侃侃而谈。

赵进靠在椅背上笑了，悠然问道：“既然如此，你就不怕最后朝廷大军会剿，我徐州灰飞烟灭，你血本无归还要被牵连，这风险你想到过吗？”

“若赔了，不过是一，若赚了，那是百或者万，这样的风险值得。”孔璋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是郑重其事。

他这话说得满屋安静，赵进眯眼看了看孔璋，笑着摇摇头说道：“别想太远，你要在这边开店，会有人帮你行个方便，以后徐州在济宁那边也有店面，你若有什么生意可以直接找过去，在商言商，现在大家奔着发财走就好。”

孔璋笑着躬身谢过，说到这里，王友山和王兆靖父子二人表情都颇为古怪，倒是如惠看着孔璋的眼神里多了些赞赏，不过话说到这边，也没办法继续深谈了，孔璋对这个很是知趣，谢过之后就说山东那边还有事务要急着回去，就此和各位告辞，希望还有相见之时，王兆靖把人送了出去。

回来后，王兆靖的脸色更加古怪，开口说道：“大哥，那孔璋说如今孔府没有自己的武力，些许庄丁护卫不值一提，请大哥放手施为就好。”

王友山在那里端起茶碗又是放下，摇头说道：“这那里是圣人子弟，合纵连横的学问倒是不少，孔家子弟都这般，都看出这世道不好了吗？”

身为长辈，王友山也知道晚辈们在他面前很拘束，慨叹两句之后就自顾自的离开，王家在何家庄内也有产业和仆役，居住什么的也是方便，大家都是起身送王友山离开，回来之后，王兆靖脸色有些难看，自己这么大张旗鼓的把赵进喊回来，如此珍而重之，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对谈，感觉很是无趣。

“这孔璋很有趣，把他的底细查清楚，尽快。”赵进笑着说道，刘勇连忙答应了下来。

赵进用手对空画了个圈，开口说道：“从前我们只在何家庄一地，遇到的就是徐州各处土豪势力，等我们扩到徐州之外，就开始有扬州冯家这等人物找上来，到了控制清江浦，就引来了马冲昊他们，现在又是外扩，孔家人也就和我们有接触了，不要觉得我们天命所归，只不过碰到了，觉得合适的就找过来了，不要把这个事看得太重，主动找上我们的那么多，要如何对待还是要看利害远近，现在咱们的第一大事就是扩编改制，兆靖，把拟定的东西拿出来，大家听一听。”

王兆靖点点头，从边上的木盒内拿出一本册子，翻开诵读，众人都是全神贯注的听起来，倒是赶回来的吉香心中有些许忐忑，不住的看向赵进和陈昇，发现他们两人神色如常，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心想扬州那两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还真是尤物，那豪商替他养在清江浦那边，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去，那商人倒是识趣，不提什么要求，只求巴结……

※※※

在徐州黄河北岸，赵字营家丁团练屯驻了差不多有四千之数，如果到危急时刻，徐家自己受过训练的男丁青壮也能凑出三千多，这数目足以镇压兖州府区域，要知道，那边各处田庄里面的团练都凑起来，也有五千到六千的数目。

这些赵字营兵马的核心就是两个大队，张虎斌的第四大队和鲁大的第一大队，现在所有人都默认是张虎斌为首，鲁大次之，尽管鲁大的资格在家丁里号称第一，可张虎斌更有谋略决断，而且他远比鲁大灵活。

第1027章劝诱和诓骗

如果换了李五和李和两个人，甚至是亲卫队和三个团内的老资格连正，都未必愿意听张虎斌指挥，可鲁大这个人很实诚淳朴，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训练指挥上的确不如张虎斌，对方的确出色的时候，他就心悦诚服的全新配合，并且压服下面连正的反弹。

现在黄河北岸沛县、丰县和境山一带，已经有人暗地里叫张虎斌“十一爷”，所谓赵、陈、王、石、吉、董、刘、雷、曹、周之下的第一人，不过张虎斌对这个称呼却是极为反感，敢有当面说的，不顾情面会立刻翻脸，但他怎么收束，第四大队在山东和徐州边境的营盘隐约间已经是小中心的样子了，不光是家丁、团练们的调拨日常，连地方上很多事也找找上门来。

甚至有山东那边的地方人物对赵字营体制还不熟悉，以为这张虎斌就是全权负责了，也都是过来求恳讨好，送礼巴结的人也是不少，对这些人，张虎斌都不厌其烦的告诉他们自己没办法做主，相关事由找相关人等，大事要找进爷裁决等等，不过每日里宾客盈门是免不了的。

第四大队驻扎的地方是个庄园改建，庄内大户宅院自然就成了张虎斌的常驻值房，此时又有客人来拜见，说是山东巨野县某进士的亲戚，在鲁南这州县，凡是官宦士绅门第，都在这次闻香教大乱中损失惨重，很多人家被直接灭门，能留存下来的也算是稀罕了。

值房前后左右都有家丁护卫，不过家丁护卫们的表情都很微妙，有人漠无表情，有人则是不停的交换眼神，还有人想要知道里面说什么，却不想让同伴们发现，不过大体上还都是严守姿态。

屋中只有张虎斌和来客两个人，这来客四十多岁年纪，倒是个读书士人的样子，而且肤色偏白，一看就不是经营土地的乡绅，而是在城内或者什么地方讨生活的，这来客说自己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一定要单独面谈，搜身确认安全之后，其他人都是退了出去，张虎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如果熟悉他的人就能看出，张虎斌很焦躁。

“张公子，你何等少年英雄，怎么能屈身贼寇，认贼作父，你这样的英雄人物，朝廷早就想要招揽了，在这徐州，什么“大队正。”这等不伦不类的名器，对你这等英杰就是笑话，将来又能有什么前程，等朝廷空出手来，京营边军汇聚，那贼酋赵进还不是覆灭一途，跟着这等人那不是朝着死路上走吗？”这来客满脸诚恳模样。

他说一句，张虎斌脸色就难看一分，只是冷冷说道：“我家兄弟两个，还有四个姐妹，我爹给人扛活种田，我哥哥跟着一起，其余姐妹帮着我娘做些针头线脑的灵活，全家没吃饱过几次，年底能吃几顿杂粮面条已经是过节了，我哥哥摔断了腿，我一个姐姐饿死，一个妹妹被人拐了，我爹为了养家干重活身子垮了，我娘想要卖了我姐姐妹妹，那时候怎么不见朝廷官府，若不是进爷收留，我怎么会有今天，我家人怎么会每日吃饱穿暖，过体面日子。”

“这都是收买人心的小恩小惠，比不得这大忠大义，张公子，巡抚大人愿意提拔你做他标营游击，到时候张公子和手下人物全都是巡抚麾下的精锐人马，将来这参将总兵的前程都指日可待，这是金光大道，是正途好前程啊！”那来客说得殷切无比，只不过说“小恩小惠。”的时候满脸不屑。

张虎斌摇摇头，扬声喊道：“来人。”

话音喊出，外面几名家丁走入，张虎斌满脸厌恶的指着说客说道：“这是官府来离间的，抓起来送到徐州去。”

家丁们如狼似虎上前，直接把人按住，那来客满脸惊愕，在那里大喊道：“我是一番好意，张公子，你一身本事不去报效国家，难道要从贼，难道要一条路走到黑吗？”

还想再说的时候，已经被家丁用破布塞住了嘴，张虎斌坐在那里吩咐说道：“派人押送到徐州去，记得一定要活着送过去。”

那边家丁答应，说客乱动挣扎，被狠狠打了几拳这才老实下来，直接被拽了出去，一名家丁落在后面，等其他人都出门之后，转头对张虎斌说道：“大队正，你不该和他聊的。”

“我知道不该和他聊，我就是好奇他想说什么。”张虎斌有些烦躁的回答说道，那家丁没有继续说话，只是行礼致意，转身离开，张虎斌深吸了口气，却是有些后悔，那家丁说得的确对，自己不该和对方聊而且还是屏退左右的聊，不管是不是好奇，消息传到徐州那边，总归会有不好的反应。

想到那说客的建议，张虎斌脸上露出冷笑，自己穷苦打熬的时候谁理会过，现在什么都有了，而且能远大前程的时候却又过来许愿，这几个连的家丁自己根本带不走，为了赵进，为了徐州，可以事急从权，可要是想反出赵字营去，只怕下面直接就不会听从，会把自己抓了送到徐州去，就算能把这第四大队的八个连带走，第一大队随时可以调动团练把自己灭杀，张虎斌始终认定一件事，赵进做事万全，他敢把自己放在这边，就一定不怕自己背叛离心。

“要在兴龙社上再下下工夫了。”张虎斌念叨着说道，他隐约能猜到，自己手下的第一连里，有内卫队的眼线，也有兴龙社的人，这些人都在盯着他，想到这里，张虎斌又忍不住想到庄刘那边，自己在外面坐镇立功，可总觉得不如赵进身边亲近的人有前途。

※※※

骆马湖隅头镇那边愈来愈繁华了，大批的物资在这边汇集然后运送到山东兖州府各处，仅仅是这赵字营自己田庄的采买就已经让这边兴旺许多，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也没什么人知道前些日子有船队在这边被截住，船上的人被杀了不少。

现在山东、河南甚至山西的姑娘来南直隶卖笑求生，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这隅头镇，这边没有徐州管制的那么严，也没有清江浦那么竞争激烈，而且一切都有规矩，豪客有足够多，在这里赚钱实在是容易。

这等事也是口口相传，名声打开后，来这边的女人越来越多，专门来此寻欢的客人也越来越多，载客漕船过境的时候，也会有人专门给那些富贵客商们介绍，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这边在风月场上也有个“三秦淮。”的名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清江浦那边已经号称小秦淮了……

“三秦淮。”在隅头镇南的沿湖区域，云山行在这边按照修建集市的标准铺设石板地面，挖掘壕沟排水，然后规划建造，有临湖观景的楼阁，也有隐藏在竹林中的庭院，湖面上飘荡着豪奢的画舫，一到晚上，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乍一看还真以为是秦淮河畔。

“燕鸣春。”是骆马湖三秦淮区域的一家院子，算不得最豪奢上等的，可姑娘普遍出挑漂亮，享用比起最好的那几家也差不太多，价钱又是合适，生意反倒是最好的一家，从来都是顾客盈门，热火朝天，甚至有些外来的客商直接在这边长包个宅院，当成外面的别业外宅，这些养着姑娘的宅院就在“燕鸣春。”门面之后，看起来倒像是隅头镇的一处居民区。

这片区域，院子里的老鸨、龟公、茶壶这一等人极少过来，有专门的管事打理，这也是让客人们感觉自在的法子，不过这一天却有些古怪，先是有院子里的茶壶以送时鲜果子的名义，挨个宅院都去了一次，然后，这院子的又来了不少做事的管事仆役之类，又挨个院子去送点心，说是今日里老板生辰，感谢大家平日照顾如何的。

“里面的姜老爷，小的来送点心了。”一名仆役外面吆喝说道，用力拍了几下门，这有些宅院是配着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伺候，有些则是客人们自便，想要快活的时候，就去前面喊个姑娘过来，平日里当做客栈住着，也是方便。

这边喊了几声拍了几声门，这片区域现在都是这个动静，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没多久，能听到院子里有人骂骂咧咧的来到：“真是折腾，睡你们家的女人又不是不给银子，这一次次送东西要赏钱的做什么，这等地方……别拍了，来了！”

那人从里面打开门，刚开门，却看到外面不是什么院子的仆役，而是一名壮汉斜举朴刀，门一开，那壮汉向前一步，朴刀猛地划了下来，这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抵抗，被那朴刀从脖颈到肋间直接豁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狂喷而出，那挥刀壮汉被喷了一身一脸，可那壮汉丝毫不在乎，大跨步抢了进来，四名劲装汉子拿着朴刀短矛跟着冲入。

第1028章抓贼

“他娘的，徐州贼来了！”“后面也有人！”“和他们拼了！”屋中响起了惊叫和吆喝，有人拿着一柄雁翎刀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他冲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差不多团成一团，这一看就是实战经验丰富，缩着身子防备偷袭，等到了跟前浑身张开顺势发力，可才跑出几步，“嗖嗖。”连响，第一箭没有射中，可还是这冲出来的人下意识的一闪，下一箭却是正中胸膛，踉跄两步，直挺挺的扑倒在地上。

进了院子的几个人没有急着向内冲，而是各自找到隐蔽的地方，回头看看已经上墙的弓手，开口吆喝说道：“我这边两个，你们那边！”

这问话声很快传了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回复：“我这边两个！”为首挥刀的那大汉皱眉说道：“里面还藏着五个人，让披甲的人冲进去搜拿！”

命令传出，六名身穿全甲的赵字营家丁走了进来，他们不光是披甲，还有两人手持盾牌挡在前面，后面还有人拿着朴刀和短矛，就这么列着小队开始向屋子里拥挤进去，他们一进屋子就能听到怒吼尖叫，还能听到刀剑砍倒铠甲上的碰撞声，然后就是惨叫，没过多久，就听到有人尖声喊道：“咱们愿意投降，饶命，饶命！”

“都丢了兵器，可以进来捆人了！”等披甲家丁的喊话传出来之后，外面等待的人才一拥而入，没多久几具尸体就被抬了出来，还有两个被五花大绑，脸上带血的人，尸体和俘虏都被丢在院子里，屋子里响动不断，没过多久，又有人拎着小包袱出来，包袱里摊开，能看到里面有告身和腰牌等物。

几个人凑过去瞥了眼，都是点点头，外面早就有大车等候，尸体俘虏都被丢上大车，有人护送着离开，而这“燕鸣春。”的伙计之类都在各处安抚客人，让惊魂未定的其他客人回去继续休息，今日院子里会白送每个院子一桌酒席。

“这院子会有人来给你打扫，这几个人要是欠了你们院子的花费，也可以来说，会照价给你们，这次的事情，年底会有优待，你们这次立功了。”率队的大汉闷声说道。

拍门那管事点头哈腰的赔笑，连忙说道：“能为赵字营做点事是敝处的荣幸，我们自己打扫就好，不劳各位爷费心。”

“规矩就是规矩，要是不给你们些好处，下次再有这样的探子，或者怀疑是探子的，你们还有心思去告诉吗？你们做的不错，有功当赏，进爷说得很明白！”那大汉朗声说道，这来自北直隶的管事只是在笑，眼神却有些糊涂，觉得这赵字营不就是按照官府路子在做事吗？怎么这么古怪。

不过说话这大汉浑身是血，可态度却很和气，他也禁不住凑趣说道：“成五爷，这些番子也就觉得敝处热闹，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所以才过来藏身，这些人真是能折腾，十几个人每天都要叫姑娘伺候，好在咱们院子上下都记得各位爷的教诲，对这些事盯得紧，这才没有放跑了奸人，今天这一抓，大伙又能快活做生意了。”

被叫做“成五爷。”那汉子笑着拍拍这管事的肩膀，不过他心里却知道，当时这院子里的姑娘发现了锦衣卫和东厂的官身信物，院子里几个管事都不愿意泄露风声，赵字营固然可怕，可这东厂锦衣卫同样是煞星，可在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内卫队和云山行都有眼线，消息很快传过来，还是成五带着人上门去谈的，这才有今日的配合。

但有些话还不能说，并不是抓完这边就算了，东厂锦衣卫还有别的布置。

“有人跑到隔壁宅院去了！堵门，翻墙，快！”在隅头镇百姓居住的某处区域，也是鸡飞狗跳，厮杀声、哭喊声和叫骂声交杂在一起。

有弓手在墙头张弓搭箭正在瞄准，动作却猛地停了下，直接从墙头载落，里外又是一阵惊叫。

“小心这人的暗器，他翻墙了！”随着大喊声中，只看一人好似猿猴，单手搭在墙头，借势发力就是翻了过来，落地之后几乎没有什么卸力的动作，快步朝着街道上跑去，隅头镇街道上人来人往，只要窜进人群，这些人就不好抓了。

这身手矫健的番子快步跑到街道上，动作没有停顿，却是把身上沾血的袍子直接脱了下来，就那么丢在地上，撞开两个人后向前就冲，前面有条小路，在那边拐出去，看来这徐州的贼人布置不怎么完全，要是官府拿人，这四面八方全得静街堵住。

看着他凶神恶煞的样子，街面上的百姓纷纷闪避，不敢挡着他的路，没跑几步，一个跪在街边要饭的乞丐却直接扑了过来，谁能想到这叫花子会有这个动作，而且这动作很是不凡，抱住了之后在地上顺势发力，直接把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刚要抽刀，却感觉小腹上有一丝凉意传来，那乞丐手中的尖刺已经逼在那里。

只要那尖刺发力，下体小腹全会被贯穿，这人当即不敢动了，浑身僵在那里怒骂了一句：“谁说这边是绿林贼窝，这分明是龙潭虎穴。”

又有几个人跑过来，将人牢牢捆了，直接丢到大车上送走，这位被五花大绑捆在车上，嘴巴虽然被堵住，可眼睛还没有被蒙上，看着大车回到先前逃出来那所在，几具尸体被简单包裹之后也丢上车，还听到路边有人念叨：“这些贼寇都是邪教余孽，来这边是想要作乱的。”

听到这话，车上那人恨不得挣脱大喊“老子是朝廷派来的，你们这些百姓是被反贼蛊惑的糊涂了吗？怎么不分好歹！”可这也只能是想想。

※※※

徐州城南地方，这里原来的脏乱都已经不见，很多百姓也已经搬了出去，现如今徐州州城之外有更多养家糊口的差事，这边建起了大的酿酒作坊，几千人在里面忙碌不停，城南的水井差不都被利用起来，毕竟汉井名酒刚出的时候就是用城南水井的水，城内水酿出来的口味和别处酿造的有些许不同，就是这不同卖出了高价，外人都以为是正宗。

而且云山行也有自己的安排，这边除了属于赵字营的大酒坊，还有属于被圈禁工匠伙计的小酒坊，他们契约期满，出来自然要开设酒坊，云山行尽量让他们在城内开办，而且尽可能的收购统销，合情合理的把烧酒贸易控制在这手中。

因为这烧酒生意，城内也不是完全冷清，那些贩酒的客商，烧制酒坛酒具的工坊，还有粮商粮库，以及为这些人提供服务的三教九流，也让这城南地方很是繁华，客栈酒楼赌坊行院之类的地方比起别处来也不是太差。

不过和外面相比，徐州城内的规矩是最严的，哪怕你在何家庄和清江浦都有几分自由，但在这边，做错说错，说抓就抓，因为管着徐州城的赵十一郎又有家丁头领的身份，又有捕头的身份，城内又和别处不同，住着各家的长辈，官府虽然已经没什么意义，可还是不能被别人伸手，而且五大学堂开设之后，许多老师教头家都在城内，为了让他们安心，这边也得维护的森严。

城南国子监前街都已经被清了，各处路口都有官差把守，行人百姓们也都知趣的绕开，而在这前街上的一处茶铺，赵十一郎身着轻甲，外套长袍，坐在临街的位置上，手边放着他的朴刀，而在街上走动的行人不少，还有些倚着墙角闲聊的，这些人都有意无意的看向一家宅院的院门。

“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有一个伙计打扮的走过去问道，这却是驻在城内的连正赵完。

“不要急，这边前后左右都盯紧了，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如果不出来，你领着人冲出去就好。”赵十一沉着的说道，赵完点点头，瞥了眼又是退回，赵完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的，明明自己进这个赵字营更早，可现在怎么看都是这赵十一更受器重，也没见他怎么能打，也没什么功劳在。

也就是话音刚落，大伙盯着的那宅院门打开，一个富态中年人探出头来张望，看到街上的“行人。”后也不怎么在意，转头说了几句，又有三个人快步走出，只看到那富态中年人好像要带路的样子，很是小心的叮嘱议论，突然间一拍脑门，好像忘了什么东西，说两句话，转身快步走回宅院，那三人戒心很重，在那里警惕的东张西望。

可那富态中年人一回院子，猛地把门推上，这动作大了些，重重一声大响，那三个人顿时明白了，也就在这一刻，满街“行人。”都是抽出了武器和绳索，又有弓手爬上高处，口中大喊着：“投降不杀！”

那三人不过是行商打扮，身上也没带什么兵器，被几十人这么围过来只能后退。

第1029章出卖和自卖

一人张望着四周，觉得自己退入死角，伸手想要在怀里摸什么，却被一名“行人。”一把匕首直接钉了过去，直接穿透小臂，顿时惨叫，另外两人对视了眼，都是绝望叹气，跪地投降，众人一拥上，也是捆牢了搜身。

等赵十一和赵完走过去的时候，文书和腰牌都已经被搜了出来，赵十一点点头吩咐说道：“送到大牢里面，安排人快马给进爷那边禀报。”

那富态中年人一直趴着门缝张望，等外面尘埃落定，他弯腰弓身，谄笑着走了出来，那三人还没被带走，看到这一幕之后顿时大怒，有人骂了句“无耻之徒”，接下来三人都被堵上嘴带走，赵十一则是冲那个中年人点点头，笑着开口说道：“老翟，你的两个儿子都可以进农务学堂，你想要去做教习，我可以帮忙说说，你想入股那酒坊，明天去云山行那边办个文书吧！”

被叫做“老翟。”的富态中年人点头哈腰的连连感谢，赵十一淡淡的安抚两句，就和赵完大步离开，走出这条街道，周围的家丁捕快已经撤去了封锁，赵完忍不住感慨说道：“这老翟还真是没脸皮，那三个番子里，应该有一个是他亲戚吧？”

“一年前他想不开，可不代表这次想不开，从衙门里被踢出来，这一年他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家里人也跟着受连累，这次那几个番子主意打得好，可不管事情成不成，这老翟全家都只有灭门一条路，他自然明白怎么权衡。”赵十一笑着说道。

这老翟原来是在刑房当差的吏目，在赵字营插手进来的时候，他舍不得手里的油水，或明或暗的抵抗，结果被直接开除出去，这还是因为他平日里算是忠厚，不然直接就寻个由头下狱了，没了吏目身份，没了外快油水，自然吃亏吃穷，这一年过得很差，不过有三个京师的亲戚过来探亲，对外却只是说自己是东昌府的商户，这亲戚来到之后才露出身份，说自己是官差，来这边是为了除贼，如果老翟配合协助，将来一定会有荣华富贵。

老翟表面上答应的很好，却找了机会去衙门告密，他倒也没怎么贪心，给自家父子找了出路，然后又想投钱到酒坊上去，如今赵字营在徐州，不希望有钱的士绅土豪买地，而是希望他们把银钱投入到酒坊工场之类的作坊上，土地只允许他们拿土地和银钱做股，只拿分红，不参与到具体事务，这老翟提出的要求很有分寸，赵十一郎全部答应下来，这才有今日的埋伏捉拿。

那三位京师来客，一直到被抓都想不通，这徐州明明还有徐州衙门，明明还是大明地面，自家又亮出了东厂和锦衣卫的身份，怎么就一点威慑没有，还是被出卖了，区区地方上一个贼寇，怎么就能比得上朝廷的大义名份，当他们被关进知州衙门的大牢后，这感觉就更是古怪，在牢房内拼命吆喝着自己是官差，是厂卫，不过看守大牢的牢头只是不理睬，叫的烦了，直接一桶凉水泼进去。

也就在这场行动之后，全城客栈对操着北直隶官话的客人都明里暗里盘查，城内江湖市井人物更是遍布各处，查访有没有可疑的人。

在这个时候，隅头镇那边的消息和犯人都送到了徐州城这边，犯人按照事先的安排，都关进知州衙门的大牢，消息则是向着何家庄那边送过去。

※※※

“黎爷，黎爷，你还记得我吗？我可是喝过您倒的酒啊！”一个胖子满面笑容的说道，黎大津的表情则是略有些怪异。

黎大津倒是认出对面这胖子是谁了，却是南京锦衣卫右千户的一名百户，而且还记得姓刘，当年雷财和黎大津在南京开设酒庄打听锦衣卫消息的时候，这百户还真是来喝过几次，就这么打的交道。

只不过那时候，黎大津是店里的二掌柜，客气殷勤的伺候，那刘百户连个笑脸也懒得给，可现在谁都知道黎大津黎爷等于是清江浦第三号人物，手下几千丁壮，威风凛凛，权重如山，虽说身份前后不同，可一个锦衣卫番子，这么上门求见，实在是有些怪异。

魏木根穿着一身家丁服装，好像护卫一样的站在黎大津身边，那刘百户也不理会，那边黎大津说了句“何事上门”，他才笑眯眯的说道：“黎爷，咱们也是有交情的，我就直来直去的说了，大伙在南京受到京师的八百里加急，说是让南京各千户凑出人手，暗地里对进爷不利，进爷那样义薄云天的人物，咱们都知道是好汉，一听这个就犯嘀咕，可上峰的命令，又是魏忠贤那个阉党奸臣盯着，大家也不能不听，但咱们来到这边，却没有一点想要动手的意思，只想着黎爷您给行个方便，咱们在这边好吃好玩些日子，到时候再回去交差，大家都方便，您看怎么样？”

黎大津先是摇摇头，很是哭笑不得的看着对方，安排厂卫暗杀赵进，对赵字营各处人物不利，这个大家早有判断，却没想到南京锦衣卫这么拿得起放得下，直接和“目标。”谈条件，就要明目张胆的偷奸耍滑了，黎大津瞟了眼身边的魏木根，笑着点点头说道：“这样也好，咱们彼此不伤和气，把你们的住处告诉我，不要乱跑，不要突然间有几个人不见了，你们在清江浦怎么玩都不会有人管的。”

“黎爷真是照顾，也没什么黎爷的，从南京来的弟兄们都住在高升客栈。”那刘百户笑嘻嘻的说道。

高升客栈是清江浦专对官宦豪绅的客栈，环境享用都是很了不得的地方，也只有南京锦衣卫这种富贵出身才回去住，刘百户说完之后，黎大津却没有接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刘百户收了笑容，却有些莫名，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个表情，越来越尴尬的时候，黎大津悠然开口说道：“三和客栈的那几位怎么算？”

这话一说，刘百户脸色瞬时变得煞白，身体剧烈的一抖，黎大津脸上的神情变冷，森然说道：“所有人都呆在客栈里不许出去，要走那就回去，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明白吗？”

“明白，明白！”刘百户立刻哭丧着脸回答，身体已经开始颤抖。

被说破隐藏的布置，刘百户惶恐无比，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黎大津和魏木根没有为难他，只是打他走了，这刘百户走在路上还不放心，生怕自己一到那高升客栈，外面已经围着赵字营的人马，等回到客栈之后发现没什么不对，这才多少放下心来，又是急忙叮嘱一起来的南京锦衣卫各位，人人都是紧张惊恐，四下踅摸偷瞧，可也看不出谁是探子，谁是良民，一时间只觉得掌柜伙计商旅行人没有不可疑的。

等刘百户走后，魏木根才坐到黎大津的下首，颇为郑重的说道：“若不是大队正和成二哥细密排查，还真让这南京的番子含糊过去，险些闹出大事来。”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官面上常用的手段，一支在明，给我们看也给他们上司看，说是来了江北，一支在暗，这个也是应付上司的，若是训斥他们不知道潜行隐藏，这在暗的一支就是说辞，而且如果在明的那一支有什么遭遇，暗中那一支也可以周转营救。”黎大津笑着说道，他没有魏木根那么郑重，看到自己的话没有让魏木根轻松，又是笑着补充了句：“南京锦衣卫那边都是生意人，不是忙着赚钱，就是被富贵养软了骨头，早就没什么锐气了，不用太当回事。”

“大队正，他们能在不起眼的客栈隐藏一支，如果这些都是幌子，再在民间藏下来，伺机北上呢？”魏木根继续追问说道。

黎大津脸上没了笑容，缓缓摇头说道：“如果南京的番子们知道在藏在民间，清江浦这几十万人口是没办法查的，只有等他们和那两处联系，或者咱们的人碰到运气。”

看着魏木根脸上有焦急神情浮现，黎大津摆摆手，皱眉说道：“真要是那般，我们的确是没办法的，现在南京锦衣卫那里用不上力气，能通风报信的人位置太低，知道的事情太少，但这些人只要北上，走运河到隅头镇，那边的网眼就细密很多了，如果他们能过了隅头镇进入徐州，只要他住店投宿，肯定会被查出破绽来，话说得犯忌讳一些，如果他们本事再大，能进入何家庄地面，那有破绽就会被抓，再说得过分些，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都没有破绽，那么除非他不动手，一动手就肯定被灭杀拿下。”

这番话算是假设穷尽，说到了各种可能，不过却没有宽魏木根的心，他皱眉说道：“真要到了那一步，那岂不是咱们失职。”

第1030章动或不动

“东南西北那么多方向，你怎么知道是从清江浦过去的，而且京师那些大佬们心里也明白得很，南京锦衣卫那帮废物能干什么，要是老马在那边管着，没准还能有用，现在？笑话罢了。”黎大津说得有些不耐烦。

说完这句，黎大津却放缓了语气，下意识的压低声音说道：“小魏，咱们做好本份，也就不担心出什么错漏，现在的第一等大事不是这些废物番子，而是这扩编改制，你是内卫中人，又和董六爷那边走得近，可听到什么消息了？”

这个问题却让魏木根有些烦躁，闷声说道：“大队正，内卫的消息是不能和外人讲的，至于扩编改制，进爷做事一样公道，咱们等着就好，属下觉得，进爷提拔咱们，那是咱们做得好，要是不提拔或者降，那就是咱们做得不好，遵从就是。”

“你这是年纪太小，又没有在官场上呆过，想得太天真了，有些东西，你不争就没有你的，现在落后一步，以后就步步落后啊！”黎大津也没怎么生气，反倒是长叹了口气，看起来倒是有很多感慨。

听到黎大津的话，魏木根低头片刻，闷声说道：“咱们在南边总归是吃亏的，北边又是打又是抓，事情多立功就是多，那王好贤要是落在咱们手里，功劳不就是咱们的，可这功劳要算在他们隅头镇那边了。”

黎大津也是苦笑，却不说话了，就在几天前，淮安府府城所在山阳县破了一桩大案，知府和知县衙门都是立了大功，这功劳就是在清江浦截获闻香教贼首之一王好贤，而且还是活捉，捉拿之后立刻押送京师，官府上下都是喜庆，这大功劳的封赏下来，对每个人的前程都是大有好处。

不过这等事外人看着都说淮安府运气好，黎大津、成大虎、魏木根他们可是知道底细的，心里难免有些发酸。

※※※

何家庄内某客栈，一位自开封来的豪客包下独院后，已经住了七天，他的长随已经通知柜上，明日一早就要结账离开，掌柜亲自去客气了一番，还特意送了酒菜过去，因为这豪客出手大方，很是照顾客栈的生意。

这豪客住下之后就明里被观察，暗里被搜查，还有人盯梢刺探，重重筛查过去，确认没什么危险，他带了二十来位仆役，只有四位护卫身上有武技，不过知道何家庄的规矩后，立刻把武器什么的都交上来，除了偶尔出去看看热闹，其余时间都呆在客栈内。

那豪客除了仆役之外，还有几个美姬相随，腻在房里的时候倒是比出去看光景的时候多，这豪客是河南府洛阳城内的大户，经营的是陕西那边的药材和特产，想要在徐州才买些南货回去，谈生意也是熟手，这样的人，何家庄这边常见，倒是没什么稀奇的，最开始的检查过关后，也就没什么关注了。

不过这段时间何家庄的戒备却是严了很多，赵进住处和几处要紧所在都是增加护卫，街上穿着号衣的巡丁和暗处的眼线也是加派，而且各家客栈商行，那些外来人多的地方，也都是增加了坐探和眼线，火器连队和长矛连队已经混编起来在街上巡逻，马队常备在外驻守，不懂的看个光景，懂行的却能看出杀气森森。

至于原因也不是那么秘密，有些人已经知道，在隅头镇，在清江浦，在徐州州城，在丰县，在砀山，都已经发现了贼人的刺客，看起来贼人始终盯着徐州这边想要动手，所以戒备森严也是必须的，其实各家商行货栈之类的也都是做好了防备，对陌生的客商表面热情，暗地谨慎，他们也对这刺客之类的深恶痛绝，几次闹起来，都要先在商行仓库之类的地方放火烧杀，实在让人愤怒。

不过这样的防备是外松内紧的状态，只有在徐州呆得长久，对赵字营比较熟悉的人才能看出些不对，其他人依旧是歌舞升平，聚宝捞金，只要你是正常来做生意和游玩的，来去自由，也感觉不出太多不同。

那洛阳来的豪客就这么离开了徐州，原本开封和归德这一段的官道上马贼盗匪不少，现在也是太平地面，走陆路倒是比走黄河逆流而上方便，他们不紧不慢的离开徐州，然后进入归德，继续西进，而且他们还有了个经验，那就是住在赵字营开设的云山客栈之内，安全干净，周到放心，连官府的驿站都比不上。

等出了归德，进入开封府地面之后，从上到下都能清楚的感觉到有不同了，一切开始变得混乱，不是那么有规矩了，知道这时候，那笑容满面的豪客才沉下来脸来，远远看护着队伍，地位不怎么高的护卫们也都是换了个模样，凑到豪客乘坐的马车边上，其他人也没有丝毫的异议，大家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咱们就这么回去？”

“你要想死你可以自己去，我在洛阳城内还有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人就靠我这个百户的差事养着呢？”

“朝廷这是怎么想的，这样的龙潭虎穴让咱们来刺杀？不要说夜袭，就算靠近那赵进百步之内，只要亮出兵器就必死无疑，这赵进手里面强手可真不少，不是说原来京师那个老马也过来了，有这内贼在，咱们那些手段用不出啊！”

“用什么用，这样的地方，该用几万官军过来硬打，让咱们这些办差的送死算个鸟事，但这河南道上有不少江湖上的亡命，可以让他们来试试。”

几名护卫在马车边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马车内的豪客回了一句之后就不出声，听到这里却是冷哼了声：“那赵进已经是江湖上顶尖的龙头角色，你让那些亡命去，那些亡命转头就把咱们卖了，到时候莫说是亡命去徐州杀人，只怕这些见钱眼开的货色直接来洛阳城内动手杀我们了，你觉得是徐州能挡得住他们，还是洛阳能挡得住他们，前些日子还在议论京城那个被杀的老公，现在忘了？”

京城街道上，内官里面的重要角色被当街谋杀，事后却追查不出凶手，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都吃了挂落，有人被发配到外省效力，消息也就这么传了出来，当时很多人就猜到和赵进有关系。

想起这个，大家都是打了个寒战，那豪客闷声说道：“这送死的事情以后谁愿意去谁去，我们还是算了。”

有人点头，有人却很不服气的说道：“就这么个土棍，也不知道能猖狂到什么时候……”

“土棍？你不知道自己包袱被翻过了吧？老子当初让你们别拿告身腰牌出来，你们一个个的还不愿意，怎么样，到底谁是土棍？”豪客说出这话的时候，围着马车的四名护卫脸色都白了，各个噤声。

※※※

山东济宁城内，这个山东最繁华富庶的城市之一，还在恢复当中，新的济宁知州和相应官员都已经就任，不过仓促间什么也做不了，富豪士绅们都在忙着舔自己的伤口，或者彼此吞并火并，顾不上什么官府，何况赵字营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加上官军的表现，大家对官府的敬畏越来越少，至于平民百姓那更是一时半会恢复不来，闻香教盘踞城中的短短时日，多少人家破人亡，剩下的也都是元气大伤。

在这样的局面下，凡是从闻香教大乱中幸存下来的佛寺、道观、尼庵等等，都在城内祈福做法，顺便向信众化缘，请百姓捐献，人在这样惶恐惊慌的时候，总是想着求神拜佛或者寄托来世。

僧道如此，那些见不光或者能见点光的教门更是借着这个机会出现，从前山东最好的几块地方都是闻香教的天下，大家垂涎欲滴却不敢动手，多少悲惨的先例在前，谁贸然伸手，直接就是杀人灭门，全部教众被抢夺干净，可现在这个时候，闻香教覆灭，徐州赵字营还没来得及稳固下来，正好是传教的好时机，富贵人家那边还少些，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处处都能见到他们的踪影，只做些表面上的遮掩而已。

“当年孔圣人游学的时候，在黄河边不小心杀了一头猪，圣人以为是家猪，却没想到这头猪却是个修炼的妖怪，那徐鸿儒就是妖怪转世，专门来祸害山东，报当年的大仇的，你们以为这赵进是什么，这赵进是当年鞑子皇帝的一根长矛，这么多年修炼成精，化成人形，也是要喝咱们山东百姓的血，大伙想想，这两个妖魔，咱们济宁，咱们山东死了多少人，这都是上辈子的冤孽啊！”

“你们知道，徐鸿儒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乱子，怎么被抓的吗？那是本教教主用大法力降服的，你们都听到那好像打雷的声音吧？对，那不是大炮，那是我们教主用的雷法，除了徐鸿儒这个吃人的妖魔，除了一个，一个还在，那赵进将来可了不得，他手里那都是妖兵啊，现在还没长好，以后那是要吃人喝血的，咱们山东躲不过这一场大劫！”

第1031章要明白些

“这位兄弟，你说怎么办？你不用怕！本教教主真仙早就算到了这些，安排我来，让大家拜金身弥勒，供奉积德，到时候那妖魔来到，你只要你虔信弥勒佛祖，那就全然无忧，什么？你说那闻香教也是信弥勒的，他们信的那个是妖魔，是弥勒身边的黄眉童子变化出来的，本教是白莲正宗，护佑众生，西天弥勒，赐福天下，大家信不信没关系，先喝了这符水，只要心诚那就是百病不侵，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院子里面有人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开始时候还是沉默，后来的渐渐有人跟着念诵什么“白莲护身，弥勒降世。”之类的言语，声音越来越大。

这院子周围布置着几个眼线，有的装作货郎，有的装作乞丐，各在几个路口角落，看似无意的紧盯各处，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可就在那念经传法宅院的隔壁，院子里却做着几个人，穿着粗布衣服，好像闲着无聊一样，靠在墙边，却是在聚精会神的听着隔壁。

“老尤，这说得可比当年好听多了，要是当时他们来讲，我肯定信这白莲教，不去烧香了。”一名中年人压低声音说道。

“那是你没听过，闻香教里面那些传经的嘴巴，简直不是人长的，说什么像什么，由不得你不信，后来摊子大了，这才……不对，老郑，你和我耍心眼？你不就是木三爷带进来的吗？”

另外一人回答两句就觉得不对，连忙追问了句。

另一人皱着眉头摆摆手，大家才是不出声了。

“布头、鸡毛换糖……”在不远处传来了拉长调子的吆喝，再怎么大乱，都对这些小摊贩的影响不大，没多久，就出来做生意了，可这一声吆喝之后，墙根那几个人都是站起来，手里已经抄起了兵器，一人闷声说道：“老郑，你先等着，别乱跑，到时候我们喊你，老尤，你跟在我身边，替我护着！”

半掩的屋门大开，十几名拿着武器的丁壮冲了出来，这时候外面已经有密集的脚步声和惊叫呼喊响起，隔壁院子也跟着骚乱起来。

“一个也别放跑了，不听号令的，格杀勿论，都是流贼余孽，不要手软！”为首那人大喊说道，有人开始爬墙，更多的人跟着从前院门冲了出去。

隔壁大院已经乱成一团，讲经传法那人的反应不慢，他身边人也是警醒的很，扭头向后门就走，根本不管惊慌失措的那些“信众”，可还没打开院门，却听到一声惨叫，开了门却看到门口放哨的同伴躺在血泊里，十几名面色阴沉的大汉手持武器站在门前，他扭头就跑，顺手把收上来的香火钱洒了一地，那些“信众。”们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直接去地上争抢，乱成一团，拦住了后门追兵，前门不用想都有人堵着，这第三条路也已经选好，用柴禾杂物垫着，从这里可以翻墙出去，那边有一条小路，可人在墙头就呆住不动了，正看到下面有几个人冷笑着向上看。

“是江湖上那一路的兄弟？沂州白莲处处开，各位给个面子！”墙头这位传经人上不得下不得，只能咬着牙报出了名号，当年闻香教肆虐山东，绿林响马都要低头，白莲教被挤压到费县和沂州一带，可别人也不敢小看，毕竟这教门诡异，可防不胜防，而且实力巨大，不是那几十几百的杆子能比的。

传经传法的事情做多了，接触的人也就多了，自然看得出眼前不是官差，那就要摆摆江湖上的路数，今日这关能逃过去先逃过去，事后算账不迟，这位心里也能猜到缘由，保不齐是自家传教犯了别家的霉头，如今这城内黑虎教、棒槌会、红天道和白莲教都来了，冲突当真是不少。

“我是徐……不对……赵……不对，谁他娘和你是江湖上的弟兄，老子是衙门的官差！”一名大汉舌头磕绊，连报了几个名号都是不对，最后说出身份，顺势将外袍脱掉，还真是黑衣红边的官差袍服。

下面却响起一阵哄笑，不知道是在笑墙头这人，还是笑下面这大汉嘴里磕绊，可听到这“官差。”二字，墙头这白莲教的人却松了口气，若是江湖寻仇，十有八九是不死不休的手段，可若是遇见官差，却可以花银子买个平安，尽管这济宁城内对所谓“邪教妖孽。”严防死守。

“有话好说，差爷，有话好说，小的初到此处，还没来得及上门孝敬，小的这就下来，这就下来。”墙头那位连忙从墙上下来，落地之后先被狠狠踹了一脚，然后就被捆了个结实，这白莲教的传经人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没有多想，只听着前面痛呼惨叫响成一片，这些官差还真是下手不轻，这倒也没什么稀奇，落在别人手里，皮肉上的苦头总要吃些。

“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你们仔细想想，闻香教说保佑，他们也说保佑，这个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为了骗你们出钱出银子，让你们帮着做事送死，你们辛辛苦苦赚钱不容易……。”

要真是官差捉拿，这些跟着听讲的百姓可都是肥羊，人人都要扒层皮下去才罢休，怎么还会告诉他们别上当受骗，而且语气还这么和气，官差什么时候这么体贴，这位白莲教徒心里念叨，却身不由己，直接被推搡着走了。

白莲教被抓了十几个人，用绳子捆成一串，垂头丧气的向前走，没走多远，又看到一队人同样垂头丧气的被压出来，彼此看看，倒是脸熟，这边是红天道的人马，等到了码头边上的时候，被抓的人彻底觉得不对劲了，首先衙门牢狱离着运河很远，根本不在这个位置，其次，官差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城内各派系讲经说法的人，被抓了有大半，官差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如果有这么强，那谁还能发展起来。

想到这里，先前的侥幸和放松彻底消散，变成了刻骨的恐惧，可押送他们的人也懒得多说了，直接是鞭抽棍打，一个个全都赶进了船舱，然后将船舱钉死，一艘艘船就这么离开济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码头上不少人在看着，没有人说一句话，徐州赵字营的人办事，谁敢多嘴。

这一日城内城外扫荡，除了给鲁南各州县的田庄增添人口之外，还特意给济宁知州衙门那边送过去几个，捉拿邪教余孽，这个也是大功一件，这等事都是顺水推舟的人情，大家行个方便。

因为一切顺利，凡是行动的地方都没有什么逃脱漏网的，在济宁的家丁团练还有云山行的护卫们都是兴高采烈，在云山行济宁分店内外，大家都在眉飞色舞的谈论，外面的人高兴，里面则是慎重的很。

议事厅内居中的几个位置空着，下首的座位上倒都是有人，坐在那里的郑全满脸愁容，摇头说道：“徐鸿儒在兖州府经营了这么久，可这些信众却垮的这么快，本以为还能撑住，谁想到现如今已经是其他教门的天下了，这么做，怎么收拾的起来。”

他在这里发愁，坐在他边上的尤振荣和对面的聂黑却没有一丝附和的意思，只是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坐在另一边的两个人看出不太对，只是笑着起身，说外面还有事情安排，直接离开。

等屋中只剩下这三人的时候，尤振荣有些犹疑的开口说道：“老郑，咱俩认识快有二十年了，我也就多句嘴，都到了现在，你还信这个劳什子香教？”

郑全被这么一问，却是很糊涂，愣怔着回答说道：“怎么不信……”

注意到对面两人的表情，郑全才有些吭哧的说道：“这信也是不怎么信的，可大小姐那边让咱们收拾这些教众……”

“咱们不是给大小姐做事，再说了，那位大小姐现在是进爷的木夫人，咱们是给进爷做事，你明白吗？”尤振荣不耐烦的打断了郑全的话，他从心里对郑全就没什么好气，明明就是个愚人憨货，仗着死心塌地，居然位置比自己都高，实在是看不顺眼。

听着尤振荣的语气不怎么好，聂黑闷声开口说道：“夫人那里也不是想要重建这教门，夫人只是想用这个替进爷那边打听更多的消息，夫人现在一心一意帮扶进爷，这闻香教重建起来又给谁管着，稍不小心又被别有用心的人煽动，那时候没有任何好处，只剩下麻烦了。”

郑全脸上这才有恍然大悟的表情，尤振荣压着性子说道：“那些烧香信教的杂碎把济宁城祸害的这么惨，谁还会信这个，进爷那边安排了家丁、团练和云山行过来，何苦要用这些已经不能用的信众，老郑，咱们要是老把自己当成闻香教里面的人，在进爷手底下就永远上不去了，你明白吗？”

面对这质问甚至是逼问，郑全有些懵懂的点头，尤振荣用手搓了搓额头，很是无奈。

第1032章内乱

聂黑两下瞥了眼，却没有继续说话，现在赵字营内出身于闻香教众的人不少，大部分都在内卫和徐州义勇那边做事，但这些人并不是一体的，也谈不上彼此帮扶，因为这徐鸿儒一系、木家一系还有徐州一系，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当初势同水火也是有的。

聂黑现在位置已经很高，他知道想要再向上，想要得到信任的法子，那就是不要把自己当作闻香教出身的，专心做事，甚至少谈少讲，尽管赵进没有明确表态，可聂黑却有种感觉，赵进对什么神佛教门都是反感异常，从赵进起家也能看出来，几次大战，几次扩张，都和教门相关，打破云山寺，城下击溃流贼，山东平乱，都是佛门和闻香教相关的。

“这种事少争论的好，咱们身上都有上面布置的差事，把差事做好比什么都强，马大队正就要到济宁了，这位爷可是精明人，想想怎么应对吧！”聂黑最后提醒了一句，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马冲昊说是要在济宁主持，不过在徐州却耽搁了很长时间没有动，现在有消息传过来说是出发了，不过没有走水路，反倒是带着人走陆路，一个庄子一个庄子的看过来，这样的细密让已经在济宁做事的众人有些忐忑。

想到这个，大家都有些烦躁，聂黑又是说道：“让他们抓紧拷问，手段不行就把衙门里的人请过去，不要怕死人，马大队正来了，咱们也得有话说，免得什么都说不出！”

那些新被送到田庄里的教众俘虏，不是去了那边就做苦役，而是要先经过拷问，对这些地下教门的消息赵字营什么时候都不嫌多。

议事厅内的议论很沉重，大家心情都不是特别好，外面则是兴高采烈的，不过都知道正事要紧，没有人熬到太晚，安排好值夜之后，早早的都是睡去。

不过睡到半夜，很多人却被惊醒了，先是外面的喧哗，然后是锣鼓和哨音，接下来就有人快步跑进来，将所有人都是叫起，夜里发生的乱子却是和徐州有关的。

云山行在城内的两处店面，还有一个仓库，都在晚上被人放火进去，放火的手段颇为巧妙，用得是江湖上贼人用的香灰包、里面闷着线香和油纸，丢到某处之后，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燃，在这几处店面和仓库边角处，还被人偷偷洒了油，是用棉花浸油丢进去，只要那香灰包先着火，这油棉花烧的极快。

济宁城内的建筑大部分是木制的，尤其是见不得火，也亏得云山行的规矩严谨，晚上巡夜的人不敢休息，那火刚烧起来，就有人赶到，而且按照赵字营的规制，各处都有水缸和沙桶，顺手抄起来就能灭火。

一旦惊动了，其他人也会跟着动作，云山行每家分店，从掌柜到下面的伙计，临出来前都听内卫队的老江湖讲过各项注意，而且在这些掌柜伙计里，往往就有内卫队的家丁在，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办，怎么查，有些还没燃烧起来的机关也被发现处置。

云山行分店这边没遇到损失，可贼人们放火却不止针对云山行和徐州相关，他们还在周围的百姓民宅那边放火，虽说这个时候的济宁没什么风，可一家起火，慢慢就会蔓延开来，这蔓延的火灾就很容易波及到徐州的产业了。

全天下的城池内对这等火灾都有应对，城内水社团练就是为了这个预备的，一旦有火灾迹象，各处的水社勇壮就会过去灭火，而且云山行分店上下以及相关人等也不含糊，直接组织起来，有人守卫店铺，有人出去帮忙，云山行上下人等也是受过组织训练的，有他们帮忙操持，周围的火灾很快就会被扑灭，可还是有几家出现了伤亡，宅院也全毁了。

“半夜有人靠近咱们这边，被我发现之后，那人急忙跑了，夜里看不清，我按照操典没有离开。”连聂黑他们居住的这一出也闹出了事情，大家都醒过来之后，夜里轮值的队正过来禀报。

聂黑等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这报复来的还真快，白天抓了对方的人，夜里对方居然就敢放火烧回来，赵字营如今这个威风，居然还有人敢这么不识好歹，实在让人气不过，可恼火归恼火，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一边派人去着火那边的地方勘察，一边领着人在住处周围搜查。

闻香教作乱，济宁城内家破人亡的大户不少，他们住的这个宅院就是低价买下来的凶宅，占地宽敞，和周围民居间隔也比较远，所以夜里靠近这边很难，只要巡查勤谨，就没什么可乘之机。

这么一搜查还真是搜出了东西，看到散落在地上的纵火机关，还看到几桶腥臭扑鼻的液体，这个聂黑就懂，上去大概问问就骂了出来，居然是掺杂了女人月事的黑狗血，这个东西虽说没什么杀伤，却是最恶心的人最晦气的东西。

“安排人把邻居们都叫醒，一家家的查，不是查贼，是看有没有放火的机关，然后和云山行那边讲，咱们在济宁日子还久，名声不能坏，周围那些被烧遭灾的，咱们出钱救济。”聂黑沉着脸说道，郑全在这个时候也没什么主意，只是领着手下人去问话拍门，现在不能让邻居们也有损失。

而尤振荣的表情更差，他本就错过好多次机会，这次出来办差是憋足了劲，就想要立功显出来，却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情，这可算是吃瘪了，看着郑全离开，其他人离着远，他凑到聂黑身边低声说道：“老聂，咱们先查，等查出来原因，拿到了人再报到进爷那边。”

“放屁，你不知道进爷做事的规矩吗？你瞒着不说，事后办好了也是罪过，有事说事，进爷是讲理的。”在这时候，聂黑真是怒了。

※※※

“季庄头你看那边，有十几个骑马的，怎么办？”有人惊慌失措的问道。

天气炎热，烈日当空，二十三岁的田庄庄头季思考的额头上全是汗水，可这汗水却不是因为日晒炎热，而是因为面前那些愤怒的庄丁庄客，有人在高喊着“乡亲们，这庄子的田地本来就是咱们祖辈种的，凭什么他们徐州人来了就说是自家，咱们辛苦忙碌，种出来的东西还要归徐州人有，咱们山东爷们也是有骨气的，不能被这些徐州侉子欺负了！”

“把地还给俺们，不然就和你们拼了！”“就是，俺祖祖辈辈就在这边，怎么逃荒回来这地就姓赵了！”“说得对，咱们山东人不能被徐州侉子欺负了！”

季思考被管事账房们簇拥着，他们身边就是绷着脸的一队团练，站着整齐的队形，长矛笔直朝天，也亏得有这么一队在这里，几千庄丁只是怒吼吆喝，一步步慢慢向前蹭，却不敢冲过来做什么激烈的举动。

听到身边人提醒，季思考转头看了一眼，就在几十步外有十二骑停马看着这边，看马上人的打扮，都是劲装骑士，这样的人物也只有官军亲卫或者大豪子弟才有，赵字营的马队也是有的，穿衣打扮都不是，而且自己这边也没得到消息。

“不管他们，咱们团练不怕骑马的！”季思考硬着头皮说了句，又是转过头，攥着佩刀的手全是冷汗，咬咬牙向前迈出几步。

看着这庄头走出来，那些咆哮呼喊的庄丁们安静了下，季思考趁着这机会大吼说道：“什么你们祖辈种的，这是徐州进爷的田地，白纸黑字，官府盖过大印，你们来的时候也乖乖认了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庄头季思考觉得有些别扭，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要把官府的名义抬出来，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季思考随即丢到脑后，怒声又是吼道：“你们跟着流贼造反，一个个被当成猪狗一般，说死就死，连口饱饭都吃不到，进爷好心收留你们，给你们温饱，你们现在有力气了，居然就想要造反吗！”

季思考说这些话的时候凶恶无比，那气势压得对面几千人都止步不前，不过对面的庄丁人群中马上有人喊道：“什么造反，我们都是良民百姓，种自己的田，过自己的日子，怎么这徐州人来了，就变成了长工佃户，不如牛马畜生！我们这是要公道！朝廷和官府也会给我们做主的！”

这边说完，那边又有人嚎啕大哭：“我家兄弟三个，本来好好在这边种地，没想到先被反贼抓走，然后又被这徐州人抓走，只有我一个回来，我那两个兄弟不知道去了那里，可来到这边，这地已经不是我的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大伙听听，这些徐州侉子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把咱们这田地强占了，他说有官府的文书那肯定也是假的，咱们天公地道，不怕去见官！”又有人怒吼说道，这嚎啕和怒吼让那几千庄丁的情绪更加激动，方才被季思考压住的气势重新高涨起来，有人指着季思考就破口大骂。

第1033章不是说理的时候

“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对，对进爷的名声不好，还是好好谈谈，把本来是他们的田地还给他们，进爷那样的仁义心肠，肯定也会愿意的……。”季思考突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这个话，他猛地转身，说这话的人却是庄内一个管事，徐州童生出身的罗佑，这罗佑三十多岁年纪，一直没有考中秀才，家里揭不开锅，这才去云山寺的田庄内做了账房，后来就被赵字营收归属下，懂得识字算账的人很难得，这位又是徐州子弟，向来被看成是可以信任的，不过这罗佑平日里总喜欢讲什么书经大义，什么事都喜欢抬杠，其他人并不是太喜欢他。

季思考双眼全是血丝，愤怒若狂的瞪向罗佑，怒吼骂道：“你被驴踢了吗？你到底替谁说话？”

“我是替进爷说话，进爷因为仁义慈悲才收留这么多人，现在既然这些人说这地是他们的，那就该把地还回去，进爷家大业大，不会在乎这个，他肯定更在乎自己的名声，你……”罗佑摇头晃脑滔滔不绝，话才还没说完，就被季思考重重一个耳光抽在脸上，直接打翻在地，嘴角都沁出血丝，半边脸已经红肿起来。

那罗佑捂着脸又惊又怒，指着季思考怒声说道：“你个山东侉子，居然敢打我，我是徐州出身你知道不知道？今天你坏了进爷名声，进爷肯定要收拾你……”

话又说了半截，被季思考窝心一脚直接踹成了个弯腰的虾米，捂着肚子满地打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季思考刚转身，却慌忙躲闪，闪过迎面飞来的土块，那土块却是砸中身后一个人，痛叫一声，对面的几千庄丁看到这边内讧，又是向前靠近，还有人捡起了地上的土块丢出来。

“你们算个是个毛毬的良民，好好种地，你们怎么有脸说出这话来，老子就在山东长大，你没有功名，你不是地主，你怎么就能好好种地，你打出来的粮食自给能吃到多少，我们赵字营不来，你们一个个连糠菜都不吃饱，生了孩子都养不活，现在让你们每天吃饱饭了，你们倒痴心妄想了，你们做梦，这田地就是进爷的，你们老老实实回去，今天老子不和你们计较！”季思考好似疯狂，指着前面的人怒吼说道，他现在已经不是官话，而是一口山东方言，他这些话又是把庄丁们压的安静了些。

山东地方上的百姓本就苦的很，太平好年景勉强维生，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要逃荒，等有了辽饷的时候，就是从穷到富，一波波的垮掉流亡，什么好好种地，什么本分良民，根本没办法吃饱的，被闻香教裹挟出生入死，被赵字营俘虏了反倒过上稳当日子，尽管粗粝的高粱杂粮饭菜，可毕竟能吃饱了。

这底细一被人揭穿，气势上顿时弱了，这庄头季思考平时一口官话，没想到却是山东本地人，知根知底，不过气势稍弱，马上就有人怒吼着说道：“别听他胡说八道，这田地是朝廷官府要给咱们的，咱们能吃饱，是因为官府给了赈济，这些都被徐州侉子截下来了，大伙是拿自己的东西回来，咱们自己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全都是自己的，何苦这么做牛做马，一年什么都剩不下。”

人群又被这话鼓动的狂躁起来，季思考瞪大了眼睛，想要在人群里找出喊话的这个，可人那么多，人人乱喊，那里能看得出来，就在这时候，听到有人大喊道：“乡亲们，咱们把这些骑在头上喝血的徐州侉子赶回去，他们不敢在官府眼皮底下杀人伤人，赶他们走，地就是我们自己的了！”

被这话煽动，人群一步步的向前靠近，丢过来的土块石头越发多起来，团练们都上都带着竹编窄檐斗笠，低低头能挡住不少，可季思考身后的那些管事账房都是痛叫连连，急忙闪避，那罗佑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嘴里还不住的说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难违，进爷本就是要救济百姓，不想看到这一步。”

“张连正，带着你的人把他们压回去！”季思考根本不理会罗佑的言语，只是对身边一名汉子吼道，那汉子看看距离还有三十多步的庄丁，神情也有些许紧张，开口说道：“压回去不难，恐怕要死人的，别忘了，上面有交待，让咱们不能随意杀伤杀害。”

“出了人命我担着，有什么罪过，我担着，老张，我季思考说话反悔过没有！”季思考大吼说道，张连正嘿嘿笑了，开口说道：“有你这句话，那我没话了，只求一件事，要是那边十几骑冲过来，你得提醒一声，我好领着队伍转身。”

季思考转头看了看依旧在那边不动的十几骑，闷声说道：“我站在你们身后，他要是冲过来，先踩死了我！”

“那倒不用，才十几骑，只要咱们兄弟列阵站定了，不怕他们，眼前这乱子也不是什么事，你等着就好！”那张连正被季思考也是说得豪气大发，脸上的紧张渐渐没了。

“弟兄们，二十五，四，横队，列阵！”张连正大吼说道，团练们迅速的展开队形，变成了一个宽阔的横队，看着团练队形变化，对面正在向前的庄丁们一下子脚步慢了。

季思考则是转过身，他吼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依旧大声说道：“兄弟们，进爷派咱们来山东，是为了给他老人家看好这庄子，现在这庄子就要乱了，咱们对不起进爷，咱们这条命都是进爷救的，愿意在这边跟着还给进爷吗？”

在他身后的那些管事账房之类的人里，年纪大的面露迟疑，那罗佑一指季思考，破口大骂说道：“今日这乱子就是你这等莽夫搞出来的，我这就回徐州告你一状。”

说完之后，这罗佑头也不回的飞奔而去，偏生他为了摆谱穿的长袍不方便，两次踩到下摆上，直接扑倒在地，狼狈无比，所有人看着他的表情都充满了鄙夷，也有人神色游移，却没有拿定主意，一个年轻人突然喊道：“这条命就是进爷给的，现在还了！”

“俺妹妹嫁了个好人家，俺没牵挂了！”又是一个人站了出来。

“老子就是看不惯这些忘恩负义的杂碎，忘了进爷的救命之恩吗？我也来！”一名年纪略大的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大步走到季思考身边。

“怕个鸟毛，咱们就算交待在这里，也有进爷给报仇！”又有一人颤着声音说道，迈步朝着季思考那边走去，或许因为惊吓还是什么的，被什么东西绊了下，直接跪在地上，尴尬的起身凑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站在季思考身边，季思考呼吸平稳下来，他看着一个年纪最小的管事说道：“你淌这么多眼泪做什么，你都站过来了！”

“我怕，我想我爹！”

“那你回去就好！”

“不回去，我不能对不起进爷，我爹说我们一家子的命都是进爷给的。”

“弟兄们，要是那马队冲上来，咱们就挡住他们，给团练兄弟转身的工夫，明白吗？我站在最前面！”季思考闷声说道，然后大步走上前，把自己的佩刀抽出来，其他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最多拿着个棍棒，就站在季思考身后并排站立，看着不远处的十几骑，人人脸上有惶恐神色，不过没有人乱动。

“季庄头，你别说得那么丧气，看俺老张的就是，弟兄们，平矛！”那张连正大吼说道，团练们呼喝一声，将手中的长矛齐齐放平向前，这整齐划一的动作把对面群情汹涌的庄丁们吓得停住了脚步，前面停住，后面却还在向前走，彼此推挤开始混乱起来。

“乡亲们，他们摆个架子吓人的，没看到有什么事他们只敢动鞭子和棍子吗？他们也怕杀人，也怕官府追究！上去夺了他们的长矛，杀了他们，官府也会说咱们见义勇为，打垮了这些徐州侉子，田地都是咱们自己的！”鼓动吼叫此起彼伏，对于这些庄丁来说，能有“自己的田地。”可是莫大的诱惑，队伍又开始向前涌动。

“吓人？弟兄们，向前，齐喊跪地不杀，不跪的，格杀勿论！”张连正狞笑一声，怒吼又是下令，团练们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庄丁队伍里不断喊着“不要怕，他们不敢”，可庄丁队伍却越来越骚乱，面前那寒光闪闪的矛尖不断逼近，怎么看都不像不敢，这时候却突然有人发疯一样的大喊：“这不对，闻香教抓咱们的时候，也说只要冲上去就好，这不对……”这话喊了半截却没了动静，只看着那队伍越来越乱，有人转身向四处逃散，还有人拼命的转身回头。

“跪地不杀！”团练们齐声喊着，大步向前推去。

乱挤乱跑，人声嘈杂，又有几个人能反应过来跪下，而且人见到这利刃逼近，第一反应只是躲，却没人能想到跪。

第1034章路过而已

方才土块碎石飞砸如雨，站在季思考边上的团练们不少人也被砸中，少不得脸上有淤青，还有人被砸出血来，在这个时候可不会有丝毫的手软，看着人群在前，手中长矛直接戳刺了上去。

夏天人衣服穿得单薄，不少庄丁直接就是赤膊，血肉之躯怎么挡得住钢铁利刃，当即是鲜血飞溅，惨叫声声，这死伤没有让更多的人跪下，反倒是让庄丁们直接炸开了，闹事的时候彼此壮胆，觉得几千人无可阻挡，看到前面人被长矛穿透，带着鲜血的矛刃从背上突出，身上迸溅到温热的鲜血，听到同伴的惨叫，在这一刻，所有的狂躁和愤怒都烟消云散，有人想起了在闻香教大乱的时候，闻香教也这么驱使大伙上前，不去就是死，更多人什么都想不到，只是乱跑。

拥挤在一起的几千人忽然炸开，外围的人倒还好说，里面的人只觉得大难临头，快跑出去才有活路，拼命的推挤身边同伴，有人就这么摔倒在地上，然后再也爬不起来，彼此践踏的死伤甚至还超过外面的刺杀。

“杀人啦！”“他们真敢动手！”“……还有没有王法……。”这样的呼喝此起彼伏的响起，不过全部被掩盖在哭喊乱叫之中，那一个连的团练也就是最开始杀了几十人，随即矛尖之间就碰不到什么人了，能跑的就是没命跑，不能跑的倒是听到了这“跪地不杀。”的喊话，哄堂大散，烟尘甚至都扬起来，看起来也是壮观场面。

季思考那些人面对不远处的马队，却不住的回头张望，本来满脸从容赴死的大义表情，可看到这样狗追兔子的局面，大家也都是放松了下来，有人咬牙切齿的说道“这帮失心疯的混货，活该！”也有人讲“还是家丁团练靠得住，这伙读书人平时看着体面，没用啊！”

听着同伴们的言语，季思考心里却在叫苦，这么一闹，恐怕今年农活和收成要大受影响，死了这么多人肯定也不会有嘉奖的，不知道事后云山行总店那边怎么处置自己，越想越是难受，这扩编改制临近，大伙都不想着被落下，可自己这一摊出了这样的事，肯定要有麻烦了。

刚想到这里，却听到马蹄声响，和身后同伴的惊叫：“骑马的上来了！”季思考整个人身子大颤了下，直接拔出了刀，当年他在骆马湖东岸田庄里面学的，是用竹枪和长矛拒马，可这把刀却很难，想想这十几骑在聚众闹事的时候就远远过来看，一定是里应外合，看着压不住就要动手了。

“兄弟们，进爷会给咱们报仇的，顶住这一波，团练兄弟就转身了！”季思考颤抖着举刀大喊道，身后参差不齐的应和，很多人的声音都在发颤，甚至有人还带着哭腔。

就在这咬牙切齿，从容面对的时候，却看到那十几骑没有朝着这边从来，而是直接分成两路向溃散的庄丁们兜过去，季思考完全糊涂了，难道不是敌军，不是针对自己的，他缓缓放下刀，转头看过去，发现这冲过去的十几骑都是拿着鞭子，就在马上乱抽乱打，随着他们这么兜住，不断有庄丁跪下，秩序越来越稳定，现在庄丁那边已经跑散了，也不会有彼此拥挤践踏，团练们已经分成了十个小队，排成一个大横队缓缓向前推进。

季思考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湿透，在这个时候，突然忍不住流下眼泪，都跪下就好说，只要不逃散，有人干活，自己这个庄子就还能维持的住，不至于满盘皆输，就在这时候，又听到马蹄声响，不远处只有一骑没有跟着兜过去，只是缓缓打马靠近过来。

马上这人是个精干汉子，四十出头年纪，一看就知道是富贵武夫，举手投足自有一种威势在，不过离近了看到这人的装束打扮，季思考却有些紧张，因为赵字营和徐州内没有这样的人，即便是进爷和几位爷都是朴实样子，难道是官军，季思考又是警惕起来，他身后那些人也都是安静，正在这时候，马上那人却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丢过来，正落在季思考脚下。

一看到这块东西，季思考就放松了不少，这是大队正的铁牌，他没有行礼，而是先捡起了铁牌，对于这些出来做事的庄头，所有大队正以上的身份铁牌，都给他们看过拓片，而且要求牢牢记住，看到这铁牌上的纹样数字，季思考立刻明白，这是内卫队大队正马冲昊来了。想想那股富贵矜持的气派，季思考更是毫无疑心，连忙上前见礼，可话还没说出口，只觉得眼泪不住的向下流，季思考觉得不好意思，拼命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马冲昊翻身下马，拍了下那季思考的肩膀，然后对后面完全放松下来的一干管事账房说道：“帮着团练平乱去，让他们都跪下，然后分队回住处，盯紧点，现在还是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看到季思考拜见行礼之后，那边紧张忐忑的众人也都是放松下来，听到这话连忙转身去忙碌了，别看大伙是第一次面对这个事，可该怎么应对却早有预案，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处置，等人都散了，马冲昊拍了拍还在擦眼泪的季思考，开口说道：“你做的很不好。”

这话倒是让季思考情绪收束了些，双眼通红的看着马冲昊，满脸全是委屈神色，心想这么凶险的场面，我怎么还做得很不好，马冲昊脸上有笑容，却是见不到什么责怪的表情，又是说道：“你一开始就该动手去杀，他们听你话的时候，辛苦干活的时候，你可以当他们是人，他们被人煽动起来的时候，你当他们是畜生，动手不要有丝毫的迟疑，如果一开始就杀，死几个人其他人全都镇住了，还能抓住煽动的，现在要抓就麻烦了，要不是我带着人来，那些领头闹事的人早就跑了。”

马冲昊这话让季思考有些接受不了，不过他还是听出了几句要紧的话：“有外人在挑头闹事？”

“你以为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这些人刚从尸山血海恶鬼地狱里爬出来，咱们给他们安定饱饭，谁想着闹，还不是有人在那里挑唆。”马冲昊笑着说道。

看季思考的表情有些黯然，马冲昊却是笑着拍拍对方，赞许的说道：“你没什么可灰心丧气的，你从前干什么的，这事你是第一次遇到，能处置成这样，已经算有勇有谋了，以后有前途，进爷不会亏待你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呢！”

话说到这里，季思考才变得有些高兴起来，这时候，却看到罗佑又是跑了回来，原来的长衫已经换成了短打扮，而且还背着个包袱，回来一看场面，立刻指着季思考大骂说道：“进爷的慈悲名声都被你这样的混货给坏了，这么一来，咱们徐州还怎么在山东做事，等回了徐州，我要告你，让你……”

这次话又说了半截，马冲昊不耐烦的拿起了刀鞘，那罗佑根本来不及闪躲，就被这刀鞘重重的砍在脖颈处，直接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已经人事不省，马冲昊笑着问道：“我猜下，这个人是读书人出身吧？”

“大队正怎么知道的？他以前的确是徐州读书人出身，不怎么瞧得起我们。”季思考惊讶的问道。

马冲昊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不算你这边，济宁周围一共有七个庄子起了动荡，四个庄子直接杀人压了下去，有一个庄子哄堂大散，还有一个庄子的管事和团练有了死伤，另一个却是靠着附近的土豪帮忙才压下来，哄堂大散那个的庄头就是个山东的秀才，不敢动手，居然想要找官府主持公道，有死伤的那个是因为两个童生出身的管事拦着不让镇压，说对这些流民有亏欠，最后那个倒是见机的快，开始因为迟疑，团练被冲散了，他倒是知道去附近的豪强那边借兵，硬是杀了回来，这坏事的都是读书人啊！”

季思考看向休克在那边的罗佑，突然觉得，这罗佑的表现也合乎情理，这时听着马冲昊冷笑感慨说道：“读书就想走功名路，也不看自己能不能考上，这些酸子，说是看书明事理，实际上却是糊涂，看不到今后的富贵，却盯着够不着的乱想。”

闹的时候声势惊人，可平息之后也是简单无比，庄子里面的管事账房之类的，都是拿着棍棒走在人群中，看着不顺眼的就劈头盖脸乱打，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庄丁们此刻依旧人多势众，却只是捂着头哭号求饶。

“你们脑子坏了，你们想想当年被邪教骗的时候，还不是让你们在前面送死，那时候的什么仙国有吗？你们想想你的家破人亡是谁闹的，想想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今天吃饱穿暖居然还不知道感恩，被人带着胡闹，你们自己想想！”庄子里的管事众人，每个人都是这么吼叫呐喊。

第1035章成长

想要让人悔悟很简单，前后对比一下就好，让他们想明白从前的坏，想到现在的好，只要不是傻子，这么一比较，自己再这么一响，也就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恐惧和羞惭交织，场面愈发的安静。

那些过去训话的管事们越说越怒，他们看到地上那一具具尸体，禁不住后怕，心想若是方才季思考压不住场面，让这些庄丁冲上来，搞不好死的就是自己了，除了这个，不少庄丁都是朝夕相处，平时和气笑脸相对，谁能想到现在成了尸体。

有那年轻的管事控制不住，边哭边吼道：“你们脑子都是被狗啃了吗？好好日子不过偏要闹，你们要不闹，他们会死吗？这天底下谁和进爷一样会管你们饭吃？你们种自家地的时候吃饱过吗？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场面更是鸦雀无声，每个庄丁脸上都露出惶恐不安和后悔的神情，至于团练们则是蔑视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庄丁们，还有人小声的念叨：“就这样的货色值得什么，山东这乱子咱们上也就平了。”

“扯臊！那成千上万的贼人扑上来，身上挂个口子都撤不下去，一波波冲过来，杀一个还来，站都站不稳，你以为你们可以？你以为进爷为啥要用家丁上去，你们差得远了！”这话被那个张连正听到，回头就是怒骂，团练们立刻不敢出声，做团练连正的可都是家丁出身，往往因为有些伤或者别的原因才来带团练。

那边季思考已经控制住自家情绪，到这个时候才算真正反应过来，郑重其事的对马冲昊躬身施礼，开口谢道：“多谢大队正的援手，不然这个庄子就要垮掉了。”

“都是赵字营的事，也是咱们自家人的事，客气什么，你知道不知道，我这一路来，沿路经过的庄子和市镇都看着不稳，什么红天道、白莲教、棒槌会都不安稳，都在挑事闹事，可我却觉得咱们赵字营更稳了，什么都不用担心，你知道为什么吗？”马冲昊反问一句，季思考有些懵懂的摇摇头。

听到这些的季思考神情变得慎重惶恐，他没想到山东局面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赵字营好不容易才占过来，难道就要满盘皆输吗？马冲昊爽朗的笑道：“因为有几处糟烂，可大多数的庄子都是应对得当，知道动手，知道压服，也知道道理，我这一路走过来，都不用我帮什么忙，他们自己就把乱子平了，你们这些庄头管事和团练，有几个过三十岁的，有几个经历过风雨的，可却能做成这个样子，等变成熟手了，等有心思有历练了，那就什么都不用担心，而且你们这样的人，进爷还能一批批的教出来，这还了得吗？”

马冲昊这长篇大论，季思考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下意识的跟着愉快轻松起来，脸上禁不住有了笑容，马冲昊看他一眼，又是笑着说道：“不过你们现在还不够心细！”

说完这个，马冲昊迈步向着庄丁跪地的地方走去，季思考有些糊涂，不过还是快步跟上，走到那边，马冲昊开口说道：“把这里面不是庄丁的外人挑出来！”

“还有外人？”季思考大吃一惊，他知道有人挑唆，还以为是庄丁里面那些不安份的闹起来，没想到里面混了外人进去，马冲昊笑了笑没说话。

“一个个人给我看，不管死的活的，一个个查过去，张连正，把人看紧了，谁敢乱动就戳死他！”季思考眼睛都红了，在那里嘶声吼道。

听季思考这么一吼，现场又是鸡飞狗跳，烟尘滚滚，跪在那里的庄丁们纷纷起身，彼此移动，赵字营在山东的各处田庄，都是每个管事直管两百到三百人，然后这些管事还承担着其他的差事，比如说农务，比如说账房等等，一个田庄几千名庄丁，大部分庄头都做不到每个人都认识，可每个管事都认识下面的每一个人。

管事们按照出发前的培训，拉开距离并排站立，以他们为端点，庄丁们在他们面前列队，这些简单的队列练习，庄丁们在这些天里都已经做熟了，经过刚才的杀戮喝骂，现在都诚惶诚恐，没有一丝的懈怠，各个队伍很快就是排好，在这个过程中，有团练连队的长矛威慑，谁也不敢乱动，可也有人趁着这乱的时候，拔腿向外飞奔，奈何外围还有十几骑在游荡，在这平坦地势上，人那里跑得过马，都被打昏了抓回来。

等到所有人都站定了，管事们开始过人头，先验看过尸体，然后带着十名团练一个个检查过去，在这样的情况下，混在人群中的外人就被揪出来了。

“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庄子里的？”被揪出来的人往往还是嘴硬，等看到周围庄丁那同情的眼神，才知道不对了，这时候就别想跑了，倒是有人想要拼死抵抗，抽出个尺把长的短刀，然后就被长矛戳了个透心凉。

被揪出来的外人一共十几个，就这么灰头土脸的被拎到了前面，季思考看着这些人，恨得牙都要咬碎了，这些人有的低头，有的则是毫不畏惧，盯着季思考和马冲昊，开始还有人威胁，说是把我们放了，不然真仙降罪，你们一个个的死无葬身之地，然后嘴巴就被堵上。

“杀两个人立威，然后再给下面人训话，现在这个局面你不用想太多，你要先让他们怕你，然后再对他们好，这样才能稳得住。”马冲昊温和告诫说道。

季思考点点头，抽出刀走到那几个开口威胁的人跟前，直接抬臂挥刀，刀扬起却有些迟疑，场面安静，所有人都在盯着季思考的动作，季思考的迟疑没有持续多久，这一刀还是狠狠的砍了下去，鲜血飞溅，那人立刻横尸就地，周围被抓出来的外人都拼命的向后缩，各个脸上露出了恐惧神色，在不远处的庄丁们，特别是靠近这边的几排，也看得很清楚，季思考的上半身已经全是鲜血了。

杀了一个，季思考又是走到第二个人跟前，这人刚才还是硬气，此刻浑身已经抖成了筛糠一般，看到季思考走近，拼命想要磕头，可被捆了解释，嘴里都被堵住，什么也做不出来，但脸上那乞求神色谁都看得明白，季思考的第二刀没有丝毫的迟疑。

“还不怎么会用刀啊！”马冲昊笑着评点说道，如果是他杀人，一刀下去，最多沾血几滴，可这季思考上身都已经被狂喷的鲜血染红了。

管事们给季思考办了一张竹桌过来，季思考站在上面，他浑身是血，杀气森森，扫过下面的庄丁人群，下面的人都有些畏缩，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温和可亲的年轻庄头，这个时候居然这么凶恶。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季思考扬声大喊道。

※※※

七月下半的时候，赵字营给各处新设田庄下了命令，说是对于各种不稳乱象要从严处置，该杀就杀，不必手软，对于临阵退缩的，一律就地开革，押回徐州受罚。

同时，徐州邳州一带的骑马义勇开始进入山东，就在巨野、鱼台和郓城三县屯驻，各处田庄一旦有事，他们就可以快马支援，别看这徐州义勇一共才四百余骑，可对于在田庄内发生的乱子来说，这个就足够了，实际上，义勇马队进入山东之后，就没有什么大乱子发生，田庄内即便是几千庄丁作乱，只要团练们结阵镇压，就没有压不下去的，无非是杀人多少。

马冲昊到达济宁之后，先做了几件事，首先是连坐受罚，如果有外人住在你隔壁，这人犯了罪过或者是什么邪教门徒，你知情不报，那也会被定罪严惩，然后是密报有奖，报上形迹可疑的人，只要确实，那就有百余斤糙米可以拿回去，也可以折算铜钱食盐，对于元气大伤的济宁民间来说，这可是好大的诱惑，这几件事一做，那些隐藏起来的各教教众都是无处藏身，又被抓出来一大批，云山行在济宁城外的一处庄园直接被当成了监牢，那些被抓住的各派内应奸细，都在那边被严刑拷打。

“老马说得对，百姓多是愚民，怕吃亏，好小利，只要明确赏罚，并且真正执行起来，没有什么人会真的敬畏神佛！”刘勇很是信服的说道。

当田庄变乱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赵进和伙伴们都有些焦躁，本以为山东的局面已经稳了，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赵进也是立刻发下命令，允许各处庄头和连正自行处置，原来要杀人，要庄头，连正、连副和队正以及所有管事共同决定，事后还要将原因报上来，现在则是庄头和连正两个人同意就可以杀人，事后只要报上人数就好。

“民力人心的确要爱护，可如果不是我们的民力人心，那还慈悲作甚，先理顺了再讲不迟！”赵进对这件事也是有了检讨。”

第1036章另类

“我们忘了骆马湖流民田庄刚建立的时候，也是不断的杀人，而且骆马湖东岸那边地形相对封闭，又有大队家丁驻扎，所以才没有那么多的是非，在山东那边，是我们粗心大意了。”

“老马这次没有走水路，而是带着十几个家丁一个个庄子看过去，这是有扎下来做事的心思，他在济宁处置的也很不错，雷子你这次去，就是把消息传回来，然后多多帮忙，凡事让他来决断就好。”雷财也要带着内卫家丁赶到济宁那边，临行前，赵进特意叮嘱了几句。

雷财领命启程，赵进到不担心雷财会无原则的听从，自家兄弟，规矩大义还是把握的很清楚。

山东济宁和各处流民田庄的乱子，最为尴尬的是王兆靖，这次山东各个庄子有几处闹得很麻烦，两个庄子甚至都没办法收拾了，现在义勇马队和团练正在那边焦头烂额的抓人，虽说当地官府和豪强都在情愿不情愿的协助，可这件事却是丢了赵字营的脸面。

王兆靖之所以尴尬，是因为这几处麻烦的原因都和读书人有关，而且还都是徐州出身的童生秀才这等，从赵字营打破云山寺开始，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就开始有意识的培养庄头管事方面的人才，当时还没有现在想得这么长远，不过如惠喜欢用云山寺内那些有经验但被打压的年轻人，周学智则是挑选那些肯吃苦肯学东西的商户农户子弟，王兆靖则是愿意用读书人，在他想来，徐州这边文风不盛，连考中秀才的人都不多，读书人都是失意的很，大部分人都是老童生这样的尴尬身份，读过书、知晓道理，这样的人学做事也肯定更快，肯定知道感恩报效，肯定会比其他两边的人出色，这就是王兆靖的想法。

对他们三人的判断，赵进没什么意见，但因为受伤等等原因不能继续做家丁的年轻人，也有不少被安排去学管农务人事之类，这是几年内的事情，以往这些人也被不断的排到骆马湖东岸、宿州和孔家庄、归德府这些地方，因为这边都被赵字营控制，所以也没有什么是非事故，也就分不出什么高下，王兆靖也继续执行这个方针，比如说流民里识字读书的就会被选拔出来。

但这一次的纷乱，每一处控制不住局面的，往往都是那读书士子出身的犹豫不决，或者临阵脱逃，或者讲求什么大义，甚至站在流民庄丁一边说话，这让王兆靖觉得很丢脸，只有自己选出来的人这么不堪用。

“不要胡思乱想，你选出来的人里面，也有人提前就知道了乱子，还没煽动已经把人抓了，还有人在乱闹起来的时候拿着刀砍翻三个，直接镇住全场的，这不也是读书人出身吗？”在王兆靖惭愧请罪的时候，赵进安慰了几句。

“不过有些人脑子是糊涂的，谁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们这个管几千人的场面，谁在他后面撑腰，他们弄不清这个，还想不明白咱们要干什么，这样的糊涂蛋回来后一个个严办，该杀的杀，该做苦役的做苦役，咱们没那么多慈悲的。”赵进对这些临阵脱逃甚至推波助澜的人，也是恼火得很。

王兆靖尴尬苦笑：“大哥，这些读书人是想不通，读书取功名，那也要能取到才行，他们看着别人仕途风光得意，觉得自己也该如此，大哥你给他们温饱和差事，他们却拿来和那些官吏的富贵太平比，这么糊涂倒也不奇怪。”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边陈昇、吉香、刘勇和如惠都在，陈昇漠无表情，如惠只在那边翻看账册，刘勇低着头，吉香则是慎重的建议说道：“大哥，山东那么大的地盘，可不比淮安府小了，也得放着家丁镇守。”

吉香这话自荐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不过赵进却没有接茬，只是笑着说道：“这些眼巴巴看着别人富贵的童生秀才心思糊涂，可那些已经富贵的人里面却有明白人，那孔璋还是圣人子弟呢？倒是看出风向来，要在咱们这边下重注了，这个人有点意思，兆靖，你把他的来历和大家说说，能听出很多东西来。”

被赵进这么引开话题，吉香早就习惯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被外放的可能实在不大，倒是把王兆靖从方才的尴尬中带了出来，王兆靖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消息是半个时辰前刚到的，孔璋这人的来历倒是不难打听，明路上就很多……”

熟悉孔府谱系的人都知道，真正能列名族谱的孔家族裔，不管是长房还是旁支，只要是有传承的，必然是双字名，而且用字肯定很生僻古怪，这个原因倒是简单，传承千余年，又是儒学宗门，讲究敬奉祖先，要避讳，要种种种种，这名字自然简单不得，孔璋这样的名字，让懂行的或者是曲阜本地百姓听到了，会立刻有个判断，这是孔府的仆役或者干脆就是攀附的同姓甚至外姓，比如说孔家庄那位也是姓孔。

可孔璋又不是这样的情况，在曲阜这边，只要稍微下功夫去打听，很容易得到这个人的消息，衍圣公孔府在大明都已经传承二百多年了，孔家枝繁叶茂，有身份有体面的孔家人不知道多少，随便一个姓孔的族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大家记住。

有人说孔璋是这一代公爷的私生子，也有人说是公爷弟弟的儿子，这一代衍圣公已经病重濒死，而公爷的弟弟则是在年轻时候遭遇一场变故不在了，这一代的衍圣公子嗣稀少，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了第一个儿子，而这个孔璋是他三十岁上下抱回来的，当时很多人都在传，说衍圣公妻妾怕是生不出孩子，所以衍圣公做个预备，但衍圣公夫人也是山东大族，很有几分手段，孔璋从小到大就生了几次大病，莫名遇到了几次“贼匪”，但还算是有运气，病症及时被救好，歹人也没来得及杀人，就这么经历波折成年。

也有人讲，这什么“大病。”和“贼匪。”都是衍圣公的妾室，还衍圣公的另一个弟弟做的，有人想要嫁祸给夫人，自己扶正，还有人想要让本代衍圣公绝后，自家得这个承袭爵位的，不过这一切都是传闻，衍圣公对这个孩子也不是那么太看顾，抱回来也不是养在孔府内，而是安排了个别业，买了仆役伺候，让他和孔府二等族人一起读书，看不出什么重视，等本代衍圣公有了两个儿子之后，大家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孔府子弟的出路大都是管理孔府在山东的各处产业，有品级的官位爵位这类，得是长房大支才有资格问的，其他人都是去各处庄子，各处铺面去管事，再次一等的，则是去这些地方做事，在孔璋可以出去做事的年纪，好久没有过问的衍圣公又是作了安排，让他选两条路，一个是去济宁管着商铺，另一个则是去京城守着宅子。

这安排一出，衍圣公府又是轰动，要知道这两条出路对于不能做官袭爵的子弟们来说，是最好的两个位置，济宁那边繁华富庶，孔府的商行货栈又不会被官府和江湖上滋扰，是个坐地发财享受的地方，而京城那边，每年衍圣公府和京师方方面面的沟通往来都是这边经手，不光油水大，还能和内廷外朝的许多人搭上线落下人情，以后好处不尽，这样的地方，怎么就给一个来历不明不白的外人。

争议纷纷，甚至孔璋在外面行走的时候，还险些被马车“撞到”，住处也好几次失火，衍圣公夫人那边的族人很是过去闹了两次，孔璋这边见了衍圣公一面，然后就离开了曲阜，这样的人，只要不和大家分润争夺好处，走也就走了，再也没什么会在意，不过过了两年不到，却又有消息传回曲阜，说是这孔璋去给人做了幕僚，开始时候只是登莱兵备道师爷的帮手，到后来因为聪敏好学，办事得力，登莱兵备道的钱粮他直接开始管账了，这么一年之后，又被推荐到某知州身边去做师爷，也有精明得力的评价。

人都是见不得别人好的，孔璋不和大伙抢位置好处了，可大伙也见不得这人能在外面大展拳脚，凭什么大家窝在孔府孔家这里憋屈，你却能去外面海阔天空，再说回来，兵备道可是担着登州府和辽镇的钱粮，一年要过手多少好处，自家又能落下多少，又去做这个知州师爷，等于是一州之地钱粮他随便捞取，这几年怕是积攒下几辈子的好处了，不行，看不得！

结果这风言风语就在曲阜这边起来了，闹到最后，几位德高望重的孔家族老去和本代衍圣公讲，孔家是圣人传承，是清贵之极的门第，这样的人家怎么能去做钱粮幕僚这样的贱业，别人去可以，那孔璋去做了，可就是丢孔府的脸，丢圣人的脸，日后传到京师去，孔家脸上也不好看，难道孔府这么多封赏，还养活不了一个孔家子弟，这不是说朝廷亏待吗？

第1037章谁是我们的人

众口铄金就不必说了，衍圣公身为本代族长，还兼着曲阜知县，也没办法和大多数族人的意见对抗，而且那几位族老说得的确有道理，没奈何，也只能将孔璋喊了回来，孔璋离开曲阜的时候是主仆二人，拿着两个包袱，回来的时候可就是十几辆大车和几十匹马了，看得大家眼红眼热，咬牙切齿。

不过人既然成年，也不会和大伙争什么，又是把人从肥缺上喊回来，多少要给个交待，在最冷僻的一支将孔璋排上，勉强算了个行九，不过这族谱依旧是没得入，回来后多少要给个差事，这曲阜知县衙门完全就是孔府私人的，但孔家人读圣贤书，不问俗务，衙门里的公事做得很不顺手，往往还要请外面的绍兴师爷帮衬，然后总觉得对方做手脚却发现不了，既然自家有这样的人才，那就安排到这里了。

孔璋在曲阜县衙做了七年，钱粮刑名都在他一手操持，一切都是井井有条，这是曲阜县衙运转最好的七年，衍圣公和族内的体面人物都觉得这人出色，不过做得久了，外面的闲话也就多了，大家都说，衙门里的东西是小道，简单的很，我们不做不是不会做，而是不屑去做，我们去做一样能做好，这孔璋在衙门里做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

不过这七年间，孔璋在曲阜也积累了自己的人脉和人情，衍圣公和族里的头面人物也觉得离不了他，所以流言蜚语没办法对他影响，可世事难料，本代衍圣公在前年得病，卧床不起，家里的事情都是衍圣公夫人和世子以及二公子做主，他们可是看孔璋一直不怎么顺眼的，当即找个由头把孔璋从曲阜县衙里赶走，换上了自家信用亲近的人。

孔璋就这么闲了下来，本代衍圣公还在病中见过他一面，不过见了后也没什么提拔恢复，孔璋还是这么闲着，经常出去游山玩水，族里有什么大家都要出头的差事才会轮到他，而曲阜县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换上去的人因为下手捞的太狠被赶下去，下一波又是如此，短短三年已经有七拨人上下，账目一塌糊涂，孔家各派斗的不可开交。

传承了千余年的大家族，也有自己的底蕴和经验在，大伙斗归斗，却对孔璋很是提防，生怕被他坐收渔人之利，甚至有短时间还把孔璋打发到济南府的庄子去，结果这孔璋在那庄子里给庄户们减租，和周围的士绅豪强们交好，开设生意铺面，很快就是闯出了名头，这让派他出去的人很不放心，急忙又是把人调了回来。

“……现在孔府内什么好处都没有这孔璋的份，可一遇到难事和纠结事，却只能让这孔璋来处置，连路边茶铺的掌柜和伙计都和这孔璋打过交道，都替他抱屈……”

“……孔璋现在回自己的宅院住了，不知道为何，他没有娶妻，但已经纳妾，生了三个孩子，曲阜从公到私，处处能见到孔家人在做事，可孔璋的私宅里却不用孔家人，甚至连曲阜本地以及附近的人都不用，咱们的人在曲阜各处都打听到消息，唯独在这孔璋的家人身上没什么收获，他们戒心很重，看来这孔璋应该是有提防的……”

“……从济宁孔家粮行里打听到的消息，说孔家那边现在要查孔璋的账，不过很多人都说，是想要让孔璋拿钱消灾……”

众人听得都很入神，圣人孔子的传承，这名义在大家心里都还有种神圣，听到他们族内勾心斗角的事情，让人觉得很新鲜，王兆靖说得有些口干，端起茶碗喝了几口，那边刘勇接口说道：“曲阜和外面交通便利，道路平整，可不知道为何，咱们派去的人都说曲阜那边封闭的很，稍有些体面的人物都是自大无比，觉得这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然后又没有什么防备，也不知读书读傻了还是怎么，防贼的不过是些拿着棍棒的壮汉，刀剑恐怕都只是样子货，偌大曲阜县和孔府，没见到几个武勇之人，这样的地方……”

说到这里，刘勇斟酌了下说法，笑着说道：“这地方就是一块肥肉，只要过去就能吃到，而且还能吃饱。”

除了王兆靖之外，其他人都是哄笑，如惠跟着笑了声然后又咳嗽起来，王兆靖急忙站起，脸色肃然的要说话，赵进示意他稍安勿躁，摇头笑着说道：“咱们又不是杆子，又不指望曲阜那边的钱财，而且真要对那边动手，那就真是和天下人为敌了。”

“小弟只是这么一说。”刘勇对王兆靖歉意的笑了笑，他倒是没料到王兆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王兆靖在那里也是松了口气，不过赵进转向他又是说道：“你知道这曲阜为什么不设防吗？一来官府和官军对那边格外看顾，二来他不怕改朝换代，任谁坐在朝廷上，他家都会过去尊奉，朝廷上的也要善待封赏，不管是咱们汉人又或者是什么外族。”

这话说得王兆靖一愣，随即也是捂着嘴咳嗽起来，赵进在那里自顾自的说道：“兄弟们，这孔璋出身富贵，衣食不愁，为什么要主动对咱们示好，甚至还露出投靠的意思，是因为他在孔府内没有出路，这孔璋明明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可却被孔府内不停打压，他不甘心却没出路，而且就这下去，这样的局面永远如此，从那些传闻中又能知道，这孔璋又是个有上进心思的，自然会冒险找咱们这边，想要别开生面。”

众人缓缓点头，赵进又是说道：“别觉得一个孔家人来咱们这边是多大的事情，他不代表孔府，他只不过是一个失意的人，天下间没有什么出路，所以只能找咱们，现如今的人才，也只会因为失意才投向咱们，而且很多失意的人还未必心向咱们，这次山东的乱子，那些读书人出身的不就是这样吗？”

“属下就是这等样子，云山寺内看不到什么出路，却没想到老爷这边有更大的前途。”如惠笑着接了句，赵进点点头继续说道：“曹先生说得也没错，诛心些说，马冲昊、黎大津还有那个谢明弦为什么要投靠咱们，是因为他们无路可去，然后又不甘心就这么躲避一辈子，所以才找上我们，我说这些，就是告诉大伙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会动摇，目前来说，还是我们徐州本乡本土得了我们好处，而且别人不会给他更大好处的人，才对我们真正忠心。”

大家又是点头，坐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赵进为什么说这个，赵字营的核心层面以及亲近的各方人等，对赵字营充斥着徐州和邳州人士都有些看法，觉得赵字营想要前程远大，就一定要兼收并蓄，不要拘泥于乡土中，天下这么大的地方，十几个省，几百个府，几千州县，而徐州邳州不过是其中的几千分之一，天下这么大，杰出的人才不知道有多少，应该吸纳招揽这些人，这样才会壮大成长，连王兆靖也一直这么说，而且他父亲王友山也一直是这个态度，赵进的这些话就是对这个的回答。

“现在农垦、贸易这几项正在分开，你们那边肯定在乱，不过一定要盯紧了，千万别让那些人趁这个机会生乱，山东那边就是教训。”在大家散去之前，赵进又是叮嘱了句。

众人告辞，王兆靖还有许多文报要整理，刘勇去安排山东那边的事情，按规矩只有吉香跟随左右，陈昇要出门的时候，却被赵进喊住，开口说道：“大昇，我要安排你去山东，你去镇着兖州府那边的局面。”

陈昇一愣，看了眼吉香，却笑着摇摇头：“让大香去也好，他不想被咱们管着已经好多年了。”

赵进这边一提议，吉香就有些着急，听到陈昇这么说，却是不好意思了，在那里挠头说道：“小弟愿意听两位哥哥的安排，没什么不想被管。”

“大香还是管着点好，他不在我身边我就不放心，要是有人送他女人，他那心恐怕就不在正事上面了。”赵进好像开玩笑的说了一句，吉香身子大颤了下，脸色立刻变了，在那里不敢出声。

陈昇瞥了吉香一眼，关于吉香在清江浦那边作为，刘勇只是报给了赵进这边，其他人是不知道的，陈昇觉得奇怪却没有追问，赵进这个意思已经是确定他去了，陈昇沉吟一下就开口说道：“我去没什么，可有两个难处，一个是第一团走了，徐州就要空虚，第二个就是我一个团在济宁那边，实力实在太小，人少压不住兖州府那么大的地方，再就是如果朝廷真是攻过来，北直隶和山东的兵马叠加，一个团有些吃力。”

“这次的扩编改制就是为了这个，我已经安排好了。”赵进回答说道，陈昇点点头，又是对吉香说道：“你留在大哥身边也好，你性子太浮，没有人看着你，我也不放心的。”

第1038章沂州白莲

说完这句陈昇离开回自己的驻地，吉香则是深深低头，赵进对牛金宝和孙大林点点头，他们两人知趣的离开并在外面关上了门，赵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闷声说道：“不用害怕了，我不会骂你打你。”

“大哥，小弟错了，请大哥责罚。”听到赵进这么说，吉香可是没有一点放松，甚至觉得更加心惊胆战。

“我得到消息，说是送你姐妹花的那人很是体贴周到，已经把人送到徐州城了，如果不方便可能还会给你在何家庄这边买个宅院，方便你这边随时去相会，你得到消息了吗？”赵进开口问道，他脸上也没什么怒色，语气平静的很。

站在那里的吉香瞥了一眼，却更是心惊胆战，不自觉的声音都在发颤了：“大哥，小弟还不知道他们到了徐州……”

话说一半，吉香直接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哀告说道：“请大哥责罚小弟，小弟这次真的错了，送女人那老邱没求小弟什么事，就说要交个朋友，小弟这才一时昏了头，小弟以后再也不碰这些女人，也不和那老邱来往，小弟真的知道错了。”

“你以为是不求你吗？他送你女人，送你宅院，到时候让你行个方便，让你帮个忙，你抹得开脸面吗？你倒是个能硬下心肠不帮，可如果他威胁你，说你不帮他就把这个事情告诉我这边呢？你杀他灭口？然后再被别人要挟？”赵进淡然说了几个可能。

吉香愣愣听着，额头上冷汗流下，赵进所说还真是他所想，但一直不愿意去想，一被点破，顿时觉得惶恐无比，浑身上下都是森然寒意，打了个激灵才是反应过来，吉香咬咬牙，上前重重磕了个头，闷声说道：“大哥，小弟真的错了，脑子糊涂，没有想到这些后果，我以后再也不和他们往来，也请大哥重重责罚小弟！”

赵进摇摇头沉声说道：“这件事是我的过失，我娶妻生子，你们一个个血气方刚的打着光棍，受这样的诱惑也是难免……”

他说半截，吉香那边苦着脸又是磕了个头，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大哥你别这么讲话，小弟真的知道错了，你打过骂我都好，小弟真的错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吉香这是真害怕了，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赵进看了看，忍俊不堪的笑出声来，他倒是能想通吉香的反应，自己对吉香从来都是疾声厉色，这次犯了错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对吉香来说，一来感觉自己被当成外人，二来则是觉得会有更大的怒火，也难怪他心惊胆战。

“站起来，坐回去听我说，快点！”赵进最后的催促一下子严厉不少，吉香连忙站起坐下，神情倒是正常了。

“你不是和一个千户的女儿定亲了吗？抓紧成亲，那什么姐妹两个，还有你在何家庄勾搭上那个小寡妇，都收进家里养着，然后，如果你再在外面闹出什么风流韵事来，我就一刀把你下面那玩意割掉，你也不用做什么亲卫队队正了，可以去京城打听消息，我说这些，你明白吗！”最后一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吉香下意识的从座位上跳起，大声回答说道：“小弟领命。”

赵进摇摇头，语气又是放缓了些：“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宴席，谁也不是傻子，谁也不会白给你好处，你所在的位置这么要紧，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巴结你，你要小心才是，早些成家立业，早些把心思安稳下来。”

他这边语气放松，吉香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甚至更加紧张，站在那里战战兢兢的问道：“大哥，小弟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请大哥责罚就是，自家兄弟，大哥不要把小弟当成外人！”

“就是因为自家兄弟，我才这么一次次的说你，如果不是，清江浦那边消息传过来，你直接就会被内卫队拿了，别在那里胡思乱想，我对你好声好气一点，你这么毛病就这么多！”赵进不耐烦的摆摆手，看到这样，吉香才真正的放松下来，天气本就炎热，他后心此刻已经全是汗水了。

赵进站起来向外走去，吉香连忙跟上，赵进边走边说道：“内卫队不要松下来，尤其是马队这一块，现在杂事多，可还没到太平的时候。”

“会有人来打咱们？”

“也可能是咱们出去打别人。”

※※※

马冲昊到达济宁之后没几天，就开始通过快马信使向徐州这边传递消息，所说的事情都是一样，那就是山东各处教门对兖州府的争夺。

从前闻香教一家独大的时候，其他教门或者困居一州一县，或者苟延残喘，可闻香教一垮，这些教门都是迅速的复兴壮大，开始强占闻香教留下来的地盘，这其中以沂州的鲁南白莲教最为猖獗，他差不多将闻香教的残渣全部吸收过去，实力陡然膨胀起来。

徐州赵字营的威风没有人不知道，平定闻香教变乱的时候，已经杀的尸山血海，所有人都是胆战心惊，可各处教门并没有畏惧的不敢动作，反倒将赵字营的各处力量看成是官府和官军，官府和官军都是不喜欢多事的，只要没有触碰到底线，就不会剧烈反应。

在这样的认识下，各个教门在济宁和周围各处肆无忌惮的传教设点，在他们想来，徐州人过来做生意捞好处这就足够，下面穷汉苦哈哈们如何，根本没有人理会，如果这“徐州赵字营。”想要多事，那就给予反击，未必要有死伤，但一定要让徐州这边意识到麻烦，大家都喜欢捞取好处，厌恶麻烦，一来二去，就会默许他们的存在了。

至于山东各处流民田庄内的乱子，那是因为各处教门想不到赵字营会反应的这么快，而且会这么在意，在他们想来，这样安置流民庄户的地方就是个临时的措施，就和朝廷官府那浮皮潦草的救济赈济没什么区别，谁会关心穷汉，谁会在他们身上浪费粮食，而这些穷汉百姓，却恰好是各处教门最基层的力量，赵字营的各处田庄已经占据了绝大部分地方的人口和土地，让后来者没有空间进入，只能用这样的法子。

“……反正都是要散的，我们加把劲，没准徐州的大老爷们还会觉得高兴……”教门的人想法也很简单，马冲昊的这些结论来源很可信，都是从抓获的俘虏身上拷打而来，不怕死人的刑讯逼供之下，还没什么人嘴硬，送过来的一张张信纸，偶尔还能看到沾染的血印子，按照雷财的回信，马冲昊已经亲自开始动手参与拷打。

马冲昊没有否定前面那些人的肃清，聂黑、尤振荣和郑全的几次清扫，也抓到了大批的教众，已经把红天道、棒槌会这样的外来势力清除了出去，按照他们的人所说，滦州王家突然消失不见，然后又被官军抓到送往京师，这让整个北直隶的闻香教几户崩溃，以那边为本源的西大乘教、棒槌会、红天道各自抢到了地盘，分到了信众，各个吃的嘴上流油，对山东这边只不过是觉得徐鸿儒覆灭之后，会重演在北直隶的一幕，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应该都会把手缩回去了。

唯有这白莲教不同，天下间用白莲教名号的教门有很多，各处都是独立的状态，这宗门在沂州的白莲教就是其中一支，他其实是闻香教的一个变种，而且在这边的白莲教尊者当年和徐鸿儒曾经一同做事，他也是扎根于兖州府的教门，这样的教门根本就在兖州府，和赵字营的冲突必然是你死我活的，没有任何余地可言。

而且这白莲教很是难缠，在济宁城和几处县城的传教被剿灭之后，立刻在田庄内煽动变乱，城内的放火和泼血也是他们所为，按照俘虏的口供，如果不是赵字营的武备实在太强，他们找不到可乘之机，只怕现在就要死人见血了。

各处田庄的乱子稳下来之后，战战兢兢的庄丁们都被约束严管，但装神弄鬼的事情又开始多起来，什么狐狸叫，什么鬼火飞舞，还有什么石人流血之类的诡异事情在田庄内多有发生，什么报应之类的传闻也开始多了，一严查就能查到是白莲教在装神弄鬼，这个真是防不胜防，毕竟流民田庄没有全副覆盖，县城内还有官府，城外还有幸存的士绅豪强，这些人虽然对徐州低头，却不是事事听命。

“……现在各处元气恢复，对咱们徐州感恩的心思也都渐渐淡了，都看着咱们的田庄是眼中钉肉中刺，想要把徐州的变成自己的，白莲教的鬼祟举动往往有山东地方上的默许，甚至是参与协助……”

马冲昊的意思也很简单，白莲教现在是小打小闹，不敢折腾出太大声势来，可这么下去，恢复了元气的山东地方上就会和他们勾结起来，会越闹越大，最后肯定翻不了天，但搞不好又要流血杀人，费一番周折。

第1039章田家兄弟

而且因为这场大乱，朝廷已经要减免兖州府、济南府和东昌府三地的税赋，这个措施一做，只怕地方上豪强士绅会很快恢复，更积极的参与到白莲教这些事情上，最终还是为了针对赵字营的田庄。

一封封信说明情况，马冲昊是个能自己决断做事的人物，他也给出了解决的方案，斩杀主持白莲教的那位尊者，将他们沂州宗门所在一扫而空，那就一了百了了，他的判断和赵进的判断一样，这样的乌合之众，之所以暗地里屡次动作，杀之不绝，就是因为有个很出众的首领，有他在，就能不断组织起力量，不断开始行动，而这个首领一死，他的班底散掉，这乌合之众就会彻底垮掉，或许名目牌子还在，可已经分散成不值一提的个体。

沂州白莲教的尊者姓田名竹，之所以叫尊者而不是教主，是因为白莲教这个名目太大，连徐鸿儒和王森都不敢妄称，这尊者田竹之所以经营起来这么大的局面，却是因为他的家族传承，这田家做事很是有趣，一代兄弟几个，有人去读书科举求功名富贵，有人则是在教门中经营，一明一暗相辅相成，这有了秀才的功名，官府就不敢太过苛待，就可以支持很多勾当，同样的，有了教门在背后，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有人去做。

在这相辅相成几代之后，田家已经是沂州数得着的大豪，这一代更是了不得，田家兄弟两个，田竹的亲兄长田龙早早的中举，有这个举人庇护，田家的场面做得更大，也亏得这么一个举人在，让山东闻香教颇为忌惮，要不然，区区沂州和费县一带的白莲教，早就被打压的烟消云散。

“……田家兄弟都不能留，只杀弟弟，兄报弟仇，这等豪富举人足以在官场上掀起风波……如今咱们徐州和朝廷有一种默契在，但默契一旦被外力打破，就必然要刀兵相见……”

马冲昊提出的意见很简单，突袭沂州，灭了田家满门，田家弄出这么多是非来，有恃无恐的无非是这太平年景，大家都是朝廷治下，大明子民，起兵造反的事情没有人敢做，大家都只能在王法之下行事，那么就是暗地里见真章，和闻香教当年的做法没什么区别，而且这田家的依仗还有这官面上的力量，他家在山东经营这么久，未必认得什么高官，可地方上的官吏已经和他家盘根错节，这也是一层庇护。

但不管他自觉的如何，赵字营却可以长驱直入，不管不顾的动手，任你多谋善断，我这边只拿着刀子砍下去，一了百了。

“老马这是越来越把自己当成赵字营一员了。”看到这些信，赵进笑着对伙伴们评价。

赵字营能做到今天，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按照时下的默契和规矩行事，我有力量那就要把这个力量用足，任你有什么规矩也是无用，什么计谋手段默契，到最后定胜负的还是银子和刀枪。

“老马这个法子没什么错，可这个举人终归要在意，按照老马所说的，这田家应该是住在城内，如果派人刺杀，对方防备森严的话就很难成功，如果就这么突袭冲进去的话，光天化日杀了一个举人，那必然震动山东，就算官府想要捏着鼻子忍了都没办法，追查甚至动兵，好多手尾麻烦。”王兆靖很是周全的提了意见。

“田家人不能留，我想要咱们占住的地方尽快稳下来，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人一定要杀，但怎么动手，要拿出一个妥帖的法子来。”赵进沉声下了的判断。

说完这个，却看到王兆靖脸色很差，赵进也知道为什么脸色发黑，他开口问道：“咱们下面各处的数目都厘清了吗？你这些日子也是辛苦了！”

王兆靖下意识的揉揉眼眶，笑着说道：“小弟没什么辛苦的，无非是下面报数目上来，小弟汇总核算而已，曹先生、周先生还有二宏他们都比我辛苦，各处的数目都已经算清，但只能做到大概的准，家丁团练的数目可以精确到十个人上下，但下面庄丁庄户恐怕要有几千人的出入，银钱之类的不会差，财货盘账，大哥规矩做得好，曹先生和周先生盯得紧，小的们做事勤快认真，这个没有错的。”

即便是赵字营这样的强力高效，想要在两个月之内将三个府内的所有控制人口和产业都盘查清楚也不太可能，做到王兆靖所说的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赵进没有强求，只是点点头说道：“有了这个数目，扩编改制也就可以真正进行了。”

说到这里，赵进笑了笑，感慨说道：“这条运河，不光是朝廷的命脉，也是咱们赵字营的命脉。”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王兆靖愣了愣，只是笑着点头。

※※※

山东自古多灾多难，沂州这边也从没有过什么好年景，可也没有坏到太绝望的地步，按照本地土著的话讲“不死不活的熬着”。

之所以能如此，无非是地理造成，这边没什么能依仗的河流水路，三面环山，唯一平坦的地方却是和南直隶那边接壤，又不是在一个省，在这样的情况下，沂州就成了山东的一处角落……

没有河流水路，灌溉上自然就有麻烦，不过靠海还算近，雨水勉强跟得上，又有大片的平坦田地，守城也还过得去，沂州早些年还有有一位藩王，这藩王还是难得的贤明，不怎么盘剥，还知道兴修水利，奈何死得早又绝嗣，不过有这么一位曾在，鲁藩和衍圣公府的手就伸不过来，让本地的士绅豪强们慢慢做大了。

因为这偏居角落的地势，山东官场对这边往往也是顾不太上，导致这沂州知州做得束手束脚，想要太平安稳就不能多事，不然的话，各种麻烦都会找上门来，让你焦头烂额，甚至负罪丢官，在沂州知州任上莫名其妙丢了性命的人，也有那么两三个。

在这样自成一体的环境下，本地士绅豪强坐大，响马杆子坐大，教门也是坐大，彼此盘根错节，将沂州分而踞之，百姓们也都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衙门里的吏目官差也知道谁才能在沂州发号施令，你就算是朝廷钦差，来沂州呆几年，那终究也要走的，早晚还是本地人的天下，所以权衡取舍，大家都明白的很。

官府无力，士绅独大，按说沂州该比山东别处凋敝，可沂州比起山东大多数的府县，虽说强不到那里去，却相对规整一点，原因也简单，别处一团稀烂，谁也顾不上谁，这边还能维持，士绅也需要各处发挥应有的效力，比如说城门处的盘查算是认真，驿站的接待供应还算周到，甚至交给官府的钱粮比其他各处还要稍多那么一点，只不过熟悉的人都知道，这钱粮实际上是为了给衙门里上下发饷，各家子弟都在里面，总不好亏待了，这城门盘查严谨，是担心响马杆子混入城中作乱，至于这驿站的接待供应，那是为了让各方及时尽快的知道消息，有什么官员明察暗访，知州衙门还什么都不知道，州内各家往往都清楚了。

眼看着已经八月初了，沂州上下难得有了些欢快气氛，要好好过这个中秋节，倒不是说今年肯定有个好收成了，而是兖州府其他地方大乱糜烂，死人千万，沂州这边却没有受到波及，这庆幸就值得好好快活一番，在这个时候，城西驿站那边却来了客人。

客人到达驿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在这个时候，沂州四处城门都已经关闭，没办法进城也只能住在驿站或者其他客栈，客人是四个，都是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行商打扮，骑着马，驿站也接待民间商旅，他们甚至乐于接待，因为在这样的活计上能赚到钱。

不过这四个行商进了驿站里面，却直接亮出了身份，居然是锦衣卫的四个番子，里面一人满口京师官话，其余三人则是山东本地的口音，告身、腰牌都是真货，驿站上下接待官员差役实在太多，自然能看得出这四人身上的官威来，这种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派头可不是民间能有的。

这可是锦衣卫，对消息闭塞的百姓来说没什么，但对于见多识广的驿站上下来说那可就震撼无比了，这些番子来沂州，到底想要抓谁，或者办什么要紧的差事，这些消息必须要打听清楚，而且要尽快送到相应各方那边去，这才是这驿站存在的真正意义。

心里怎么想不论，驿站上下当即殷勤奉承起来，现杀了鸡，又弄翻了头羊，去临近客栈踅摸了两坛掺水少的徐州烧酒，也折腾出一桌丰盛饭菜送上去，驿站这边还想找几个姿色不错的土娼伺候，那几位番子倒还没有太放纵，这个直接推拒了，饮宴的时候，也不用驿站的人伺候，可他们饮宴那个屋子周围，有六个人在那里听，那屋子墙壁有几个不为人注意的洞，想听到什么容易得很。

第1040章扑了个空

不过当喝了几杯酒下肚，驿站的人发现，倒也不用趴在外面听，里面人嗓门太大，直接传到外面来了，这些番子想必是习惯张扬，根本没什么可在意的。

“啧啧，这乡下地方真让人弄不懂，你说都已经中举了，家里又是这样的大户，居然还去弄装神弄鬼的教门，这是多想不开啊！”一听这个，外面偷听的人脸色就郑重起来，他们当然知道这是说谁，田家给驿站的好处可是不少，大家甚至都彼此怀疑，身边是不是就有白莲教的教众。

“老兄你这就真不懂了，这等地方，你有了功名是一回事，想要把这功名换成好处又是一回事，这弄个教门，能赚到多少钱财，能有多少人手，而且这话说回来，家里有人有功名了，官府就不敢下狠手，教门可以做的大，两边彼此帮扶着！”

“扯臊！有你说的那么多好处，上面怎么还要派咱们来拿他们，任你教门里怎么呼风唤雨，有什么神神怪怪的本事，在这城池之内，咱们兄弟带着公文领着差役上门，那就是抓鸡一样的手到擒来，他敢聚众，那就是造反！不怕大军会剿就老实束手就擒！”

外面的人听得很仔细，唯恐漏掉了一个字，大家越听越是心惊胆战，心想田家的好日子恐怕到头了，那徐州烧酒的酒劲当真不少，里面人喝得痛快，可舌头也都大了不少，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这次算他田家倒霉，闻香教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他田家居然还弄个什么白莲教，这名目更犯忌讳，何况这田家又这么有银子，省里的大老爷们肯定看不顺眼……”

“咱们兄弟动作可得快些，济南那边和京师都已经谈好了，可济南那边还有几位大老爷要护着，这事稍微耽搁几天，恐怕就要有变化，咱们兄弟明天抓紧进城办了，到时候还能落下些好处来，不然的话，咱们就白跑一趟了。”

“担心这个作甚，莫要坏了酒兴，不都是打听明白了吗？这田家兄弟两个都在城里住着，明天咱们进城抓人，不就是瓮中捉鳖了吗？他们往哪里跑……。反正没什么要紧，这驿站不是说有粉头吗？大家尝尝这野味？”

“你就记着裤裆里这几两肉，还野味，小心你家那醋坛子打翻了，要说啊，明日里去抄拿的时候，大户人家里面肯定有娇妻美妾，到时候痛快痛快就好！”

哄笑谈话，酒兴愈浓，差事就不谈了，越说越是猥亵脏污，舌头也都渐渐大了起来，外面这偷听的众人也知道没什么新鲜消息了，彼此使个眼色，有人留下来伺候，有人则是急忙忙的向外走，驿站这边还有头驴子，上了驴子直奔城门那边去。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城门早就关闭，那附近也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城头上挂着两个灯笼，这骑驴过去报信的人到了，在城下却是憋足了劲吹了声口哨，连吹几声之后，城头上有人吆喝着说道：“这大晚上的，你不睡觉了吗？”

“有要紧事，有城里老爷的要紧事，快让我进去！”

“你小子不是进城会相好吧！”

“老子没工夫和你废话，这件事要紧的很，我要不进去说，全家都要没命了，祖宗，快把筐放下来吧！”驿站来报信的人气得跳脚，拼命冲着城头怒吼。

话说到这里，城头也不敢怠慢了，没过多久，粗大绳索挂着的竹筐被放了下来，驿站报信的人先把绳子在自己腰上捆了一圈，然后进了竹筐，上头吆喝着把人拽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那四个番子却没有起来，在住处呼呼大睡，送饭的驿站伙计进去只闻到冲天酒气，可见是喝多了根本起不来，众人嘿嘿偷笑，却也不急着过去叫醒，等日上三竿的时候，四个番子才勉强爬起来，吃早饭的时候还在念叨，说今日进城就要快活了。

吃完早饭，用冷水洗了脸，四个番子骑马进城，城门盘查看到这等骑马的体面人也不会太认真，就任由他们长驱直入，番子们进城之后直接去了知州衙门那边，亮明身份拿出公文，要求衙门给他们协助。

别看这锦衣卫的名头响亮，可品级毕竟在那边，加上文贵武贱，这六品知州眼里更是没他们这些人，但总归要客气对待，公文、告身和腰牌等文书凭证被看似简单，实际上认真的验看过之后，是知州身边的师爷出面接待，立刻让捕头纠集人手带着他们一起上门去捉拿。

沂州知州衙门做事还是不含糊的，锦衣卫来办案，这里面有京里和省里的意思，自然不能安排几个捕快应付，一下子出动了马快二十，庄丁一百，浩浩荡荡的从官衙出发，朝着城东北的田家宅院而去，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被吓倒。

这场面让四名番子都有些不安，心想这么大张旗鼓的上门，那田家会不会知道消息跑了，带队的捕头胸脯拍的震天响，开口说道：“上差放心就是！咱们过去不用一炷香的工夫，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消息，再说了，他们就算想跑，上差和本处这二十几匹马也不是吃素的，肯定能追上去！”

一到这田家府邸门前，尽管已经快要午饭时分，可田家府邸依旧大门紧闭，像是这等有功名的地方大豪，每日里人来客往不知道多少，怎么会这般冷清。

看到这一幕之后，那带队捕头露出了很做作的惊愕表情，自言自语说道：“这个时候怎么能关着门，上去叫门，就说有事要见他们家主老爷。”

命令下达，几个丁壮上去“碰碰碰。”的砸门，门板被敲的震天响，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即便是白日关门不见客，里面门房仆役总是有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城内，没道理听不到，更没道理不做一点反应。

四名锦衣卫也觉得不对劲了，在那里阴着脸左右打量，这田家府邸很有特色，这一条街上只有两户人家，这两户的宅院隔着街道相对，模样规制完全一样，好像一个模子复刻的，看着这边没有反应，那捕头干笑几声，开口说道：“去拍另一边的门！”

又有几名丁壮去另一边的大门拍打叫门，那捕头干笑着解释说道：“这田家兄弟两个各在一边，俺们沂州都叫大田府和小田府，这事还真是古怪，没道理不在啊？”

锦衣卫为首的那人冷哼了声，正在这时候，却听到先被敲门的那一处，大门边上的小门居然被打开了，场面瞬时安静，大家都是看了过去，在这一刻，那带队捕头惊愕可是真实无比，急忙转身，却看到小门处走出一个带着小帽的老仆，年纪很大，眼神耳朵都不是太灵光的样子，佝偻着身子问道：“你们要干什么？我家二位老爷出城去了，全家上下就留下老汉几个人看门，其他人也都跟着出去，什么事也办不了的。”

沂州带队这捕头先是一愣，随即大喝说道：“你说不在就不在，我们要搜上一搜！”

“老汉都说不在了，你们还不信，搜就搜吧，别碰坏了什么东西，老汉可赔不起的。”那开门的老汉无所谓的说道，带队捕头满脸凛然神情，开口对那几名番子说道：“几位上差，难保这田家人会躲在里面不出来，小的们去搜搜看才能确认。”

锦衣卫的脸色都是阴沉无比，为首那名番子冷笑了声说道：“当然要搜，不过我觉得搜不出来什么，你说呢？”

那捕头干笑了声，扬声命令说道：“兄弟们，进去给我仔细的搜，一草一木也别放过，别耽误了上差交办的差事，快去！”

下面响亮齐声回答，向着这两座田府涌去，看着气势汹汹，动作却小心得很，也没有人敢从大门那边走，都顺着老仆打开的侧门进去，另一边没开门的也没有人翻墙之类，就那么一直敲门，等待把门打开后再进去搜查，几名锦衣卫阴沉着脸各去一边，然后又是阴沉着脸回到街心，那捕头也是凑了过来，其中一名锦衣卫冷笑着说道：“我们抄家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乱砸乱打，唯恐这家人把钱财账本什么的藏在瓷瓶瓷罐里，你们沂州这边倒是有礼数，连个动静也听不到，是不想还是不敢啊？”

“上差说笑了，小的们也是要发财的，不过乡里乡亲的，又有上差在此，大家也不敢做得过份，还请上差体谅。”捕头满脸笑容的说道，几名锦衣卫都是恶狠狠的盯着这个捕头，不过这人脸上笑容丝毫不变，就在那边躬身赔笑。

也没有过去太久，头上连汗都没出的捕快和丁壮们从两家宅邸内走出，各个禀报说一无所获，那几名锦衣卫番子也各自进去走了一圈，冷冷清清，两边偌大的宅邸，一共才五个人看着，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仆，再也没有旁人躲藏。

第1041章狡兔

“……车马什么的都不见了，各处收拾的也算干净……。”锦衣卫下了自己的判断。

为首那番子的表情愈发阴沉，在那里冷哼了声，对那捕头说道：“贵处这同乡情谊还真是了不得，连朝廷王法都不怕了，不知道这城内搜上一搜，能不能找到这田家兄弟。”

“上差想要全城搜捕？这个小的要禀明太尊，如果太尊那边下令，咱们就立刻关闭城门开始抓人，上差说得也有道理，这田家兄弟没准就是藏在城内。”捕头诚惶诚恐的说道，不过他这种谦恭态度，只要稍微用心就能看出来敷衍。

或许是谦卑的有些烦了，捕头又是说道：“小的多说一句，要是这城内抓不到人，恐怕就要去城外搜寻了，田家人是本地土著，要跑也跑不太远的，十有八九是在自家庄子上，小的也知道那庄子在何处。”

“你当我们几个是傻子吗？真要出了城，半路上来个什么假扮的强人，或者就是你小子领着人，把我们兄弟几个料理了，到时候那里说道理去，你小子也不用高兴，这次抓不到，我们下次带着更多的人来，小小沂州还没有王法了？”那捕快的话让一名番子顿时暴怒起来，指着鼻子怒骂，那捕头满脸错愕表情，然后又是委屈无比的说道：“上差这是怎么说话，小的若是有半点心思，天上就落下一道雷来劈死我，小的冤枉，小的真是一片好意，小的就算去衙门在太尊面前也是这么说！”

“直娘贼，你还想骗……”这油盐不进的回答让番子更怒，这边就要动手了，却被同伴用手戳了下，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捕快和丁壮神色不善，真要盯着这个捕头不放，搞不好就引发众怒了，发作的那名番子强自忍耐怒气，恨恨的看了那捕头一眼，却是不出声了。

“既然这样，咱们回去和知州大人说说吧！”为首的锦衣卫淡然说道，带队的捕头也不害怕，只是笑着点点头，大队就这么回转衙门。

周围已经有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不少人都是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在看，还有人等那番子捕快们一走，就快步离开，还有人在那里评点说道：“这出戏演的倒是好，他们不知道这田家兄弟是大清早出的城吧？没准和他们是前后脚，彼此还看了几眼。”

“听说是什么京城来的锦衣啥的，你说这些人会不会去田家的庄子上抓人？”

“借他们几个胆子，真要出了城，外面几个大杆子田家都能使唤得动，要了他们性命连尸首都不见。”

“那终究是京城来的，下次没准就有更多的人过来了。”

“田家在官面上也是认识人的，没听说今早田家几个人骑马去济南那边了吗？这些当官的图什么，还不是金子银子铜钱，喂饱了也就没事了。”

那边两个闲人正说得高兴，却被一名汉子在背后推了把，一人回头，那汉子闷声说道：“白莲花开，你们不怕烂了舌头吗？”

本来要发作的两人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弯下了腰，连忙陪笑道歉，再也不敢在这边耽搁，快步离开了，抄拿抓人虎头蛇尾，不过还有消息，说那几个番子在衙门里放话威胁，说这边内外勾结，自己回去一定要好好说说，结果知州师爷拿出了二百两银子请各位喝茶，还要在沂州最好的酒楼摆宴席，晚上少不得请几个有身价的粉头陪着。

说来说去还是银子好用，这二百两银子拿出来之后，锦衣卫番子们的火气也就消了，不过这次的差事看起来应该很急，他们拿了银子就急忙出城，他们这边一走，立刻就有人进了衙门，直接给知州那边送上了五百两，然后询问到底说了什么。

按照和知州亲近的吏目讲，知州老爷说闻香教这次闹得太大，你们田家也算是触了霉头，巡抚和各道肯定有所行动，你们抓紧自救缓颊就好，还有精通政务的吏员分析，说这应该就是来敲诈银子的，如果真要抓人，只怕分守分巡的道臣，和兖州知府那边都要派人下文，搞不好会潜入城池突然抓人，现在这个情况，应该就是某位大员盯上这边，但还没到不能缓和的地步，无非是搭上人情和银子，也多亏这田家人应对得当，如果被这几个番子抓到了人，那时候不把几分之一的家产赔进去，恐怕都没有办法了局。

这一退出城外，就是进可攻退可守了，在自家田庄，不是官军大举出动谁也抓不走人，田家手底下几百上千的丁壮很容易就能聚起来，据说他家里有教头，还有收容的江湖亡命，又和响马杆子关系密切，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搞不好又是一场闻香教的大乱。

既然不被抓走，那就有了充分转圜运作的时间，官场上的事情都是看面子和银子的，何况是现在这种还没定论的事情，无非是赔进去些银子，可田家办这个白莲教，手里的银子不知道有多少，那里会在乎，所以这结论是有惊无险，田家这次没什么大事。

※※※

“给独眼老杨那边送个信，让他带着人去州城那边守着，有几条人命要他们去收。”骑在马上的田竹吩咐说道，他中等身材，文质彬彬的样子，却穿着一身武弁短装，他在马上开口说话，立刻有人答应着离开。

“不要杀官差，能花银子的事情就不要动刀子，这个道理我说过几次了，你还不懂吗？”在田竹边上的轿子里，有一人粗声说道，熟悉田家的人都知道，田龙读书出色，却长得粗壮，说话声音也是，而田竹武技不错，却文质彬彬的表现。

“让他们先预备着，免得到动手的时候赶不上。”田竹沉声回答。

“为兄我已经是举人了，有这个名份在手，咱们家的荣华富贵不用发愁，可你还是折腾教门这一摊子，白莲教在历朝历代那都是反贼，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早晚都要连累咱们田家，败坏了如今的大好势头。”田龙在轿子内埋怨说道。

田竹没有搭腔，只是四下看了看，一共二十余辆大车，除了三辆是女眷孩童乘坐，其余的都是装着细软行李，在这大车周围，除了跟随行走的仆役之外，还有百余名手持兵器的护卫，这些护卫不少都有沉稳剽悍的神色，而在这些护卫之外，又有骑马背弓的武人五十多位，他们分散在车队四处，随时观察着局势，随时准备出击或者遮蔽，这样的力量行走在沂州地面上，即便是响马杆子也不敢上来招惹，何况这还是白莲教田护法的队伍。

从离开沂州城开始，看到他们走过，沿路的村寨土围都派人过来问候，有人送上礼物，有人询问要不要出人帮忙，还有人约定了饮宴相见的日子，田家人出行对沂州可不是小事，不管是田家哥哥的举人身份，还是田家弟弟的白莲教势力，都不能小看一点。

不过路上倒是冷清的很，这个时节刚过农忙，沂州这边本来偏僻，路上本就没什么行商客旅，所以这样的冷清倒是正常现场，没人觉得奇怪，偶尔过去几个人，看到田家这样声势的队伍，也都是远远避开，绕路行走。

“咱们开始做这个到现在一共六代，出了四个秀才，也就是你这么一个举人，没有在教门上的经营，怎么支撑读书，怎么去送礼交结，没有这教门这边，咱们这些田产能守得住吗？早就被人吞了，你以为你这个举人值钱，可你中了之后，沂州这边多少投献的，田地在别人家嘴里，凭什么吐出来给咱们，还不是靠着教门出力，老祖宗做这个安排是有道理的，大哥你不要糊涂，也不要总是说这个，让下面的人听到了伤心！”田竹的回答很不客气。

护卫在他们兄弟两个身边的人只当什么都没有听到，闷不做声的跟随前行，在轿子里的田龙也是沉默了会，然后长叹了口气说道：“你总在沂州这边窝着，不知道山东的局面，你向西边伸手，那是摸老虎胡须啊，那赵进心怀叵测，连官军都能打败，平了这闻香教的大乱，你向那边伸手，这是要招大祸的！”

“怕什么！咱们又不造反，他赵进也不造反，咱们沂州这么偏，他的手又伸不过来，那就是比各自的手段了，大哥你放心，我也没想着啃一口肉下来，可这么多地方他不能一个人全占了去，要不就吐出来些给咱们，要不就管不过来丢出来点，咱们只要能吸一口血下来，那就是好大一块利，他是老虎，可他拍不死蚊子，咱们这么下去，他肯定会烦，到时候坐下谈就好。”田竹有自己的计划和安排。

“这世上的事情，那能遂咱们的心愿。”田龙长叹了声，田竹脸上有冷笑浮现，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只在那里说道：“大哥你是举人，太平时节，光天化日，谁敢碰堂堂举人，咱们家在府城和省城那么多朋友，每年那么多往来，他也不敢乱动……”

第1042章杀气森森

这边话说一半，却看到前面马车上一名靠着打盹的车夫猛地从车上跳下，直接趴在了地上，用耳朵贴上地面，他这突然的动作没有人阻挡，反倒是都看过来，那车夫起身的时候脸色已经大变了，快步朝着田竹这边跑来，到跟前就开口说道：“家主，大队骑兵，不会少于七百！”

田竹在马上震动了下，立刻问道：“你没听错？”

“前几天下了场雨，地面潮湿，声音传过来会轻，这数目只会多不会少，而且也因为地面潮湿，所以没什么尘土扬起来，这白天也不会把鸟兽惊起来，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要到了！”那车夫疾声说道。

也就是刚刚说完，田家队伍里的马匹开始骚动嘶鸣，明显有些不对劲了，懂得牲口性子的人都知道，这的确是有什么大队正在过来，马匹更早的感觉到了，跟着队伍走的几只狗都是狂叫起来，连带着吓哭了小孩子，马匹嘶鸣、狗叫和孩子们的嚎哭交织在一起，场面顿时有些纷乱，护卫和马队都在不安的四处张望。

“怎么……”

“大哥先呆在轿子里，我来处置！”田竹毫不客气的打断了田龙的问题。

“这边距离管家楼还有三十里，后面的三道沟也过去了二十里，左右最近的都是二十里外还没有大路，千刀杀的，他们是算计好了埋伏咱们！”田竹在马上念叨几句，咬牙切齿的说道。

说完这几句，田竹翻身下马，直接走到轿子跟前说道：“大哥，让大柱护着你骑马走，不要走大道，也不要走小道，你先去咱们城外的宅子里躲着，风色不对就去江南，如果能活动就去省城活动，东西在那里你都知道，要等着一切平息了再去拿，快走！”

他这里疾声厉色，穿着长衫出了轿子的田龙却有些惊慌，看看前面又是说道：“你嫂子和侄子那边？”

田竹几下子扒掉田龙的长衫，几乎是架着田龙上马，急促说道：“顾不上了，大哥你还年轻，还能在娶妻生子，以后你主持家业，千万别丢了这教门的事业。”

在这个当口上，田龙倒是有了胆气，红着眼睛在马上说道：“老二，你比我看得明白，你身上又有武技，你走把握更大些，我没什么用。”

“不要胡说八道，你这个举人功名只要在，咱们家就能再起，快走，别废话了！”看此时的样子，田竹倒像是兄长，田龙那边吆喝着打马远去，一名沉默的壮汉骑马跟了上去。

这大队谁都看到田龙骑马远去，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可结合越来越纷乱的场面，大家都是有些心慌意乱，连车厢内的女人们都开始哭起来，田竹翻手把自己的佩刀抽了出来，上马大声吼道：“谁在乱说乱动，谁在嚎哭乱叫，我一刀先砍了他，谁敢临阵脱逃，我一定灭他他满门，都给我安静了！”

他这边恶狠狠的吼叫，顿时压住了场面，连哭声都小了不少，女人们估计是忍住，孩子们都被捂住了嘴。

“你去州城那边告急，就说半路遇到了杆子打劫，多少银子你都可以许给衙门，只要他们派人出来救援！”

“你们两个去来路，只说遇到了蟊贼拦路，让来路那边的村寨出人过来救援，走小路，别被人堵住！”

“你们去前面，绕着走，也是遇到庄子寨子就进去喊援兵，不要在乎银子，多少好处都可以答应下来，要快！”

田竹连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这些骑马的都吆喝着打马冲了出去，安排完这些后，田竹挥刀大吼说道：“各位老少，大队杆子过来，咱们只能要守半个时辰，前后左右的援军就来了，咱们守在官道上有十分的把握，咱们这么多武艺高强的兄弟，他们打不进来，只要守住，每个人放十两银子的赏，咱们回去后快活三天！”

喊话之后，纷乱的人群多少有些振奋，田竹又是吼叫着发号施令，二十几辆大车就地围成一个圈子，车上的粗重行李都搬下来堵住缝隙，在搬运行李的时候，有女眷哭喊阻拦，却被田竹上去几个耳光打回去了，骑马的人有二十骑带着马在车阵中，其余人都把马匹丢在外面，拿着兵器进车阵据守。

马步护卫们虽说慌乱，可看着这田竹有条不紊的安排，这防御布置的很有章法，处置的也没有什么遗漏，众人慌乱急躁的心思慢慢平稳下来，大家都是议论，传闻这田二爷曾给山东总兵做过几年亲卫，在军中学到了真本事，看来不假，不过这田家人做事也是奇怪，明明可以让子孙富贵享受，却让子弟们这么忙碌不停，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毕竟是几天前下的雨，地面再怎么潮湿，也不可能一点尘土也扬不起来，能看到西边和东边两个方向都有尘土扬起，最多也就是小半个时辰要到了，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看出很多东西了，许多骑马的人趴在地上听，听过之后都是脸上变色，有人站在大车上张望，看到两边的声势，同样是脸色煞白。

有那离开坐骑进了车阵的护卫拔腿想要向外跑，心想我只要上马怎么也逃出去了，可才刚动作，一支羽箭就钉在了身前，田竹站在中央位置，身边几个张弓搭箭的壮汉正在虎视眈眈“诸位兄弟，谁要是临阵脱逃，可别怪我田二不客气，日后我是要满门清算的，今天谁能和我豁出去，我也能跟谁豁出去！”

这话一说，再看看那虎视眈眈的几个弓手，人心又是稳了下来，现在逃是逃不出去了，那就只能跟着拼一场，田家做事还是很大方，无论死活，今天总归是不会亏的，而且，大家也知道田竹所说的没差，这响马杆子再怎么凶残也只能是平地动手，靠着骑马机动野战，一旦摆开阵势攻坚，马贼们很不愿意下马步战，因为这样就等于把自己的优势丢掉，大家做响马是为了求财快活，可不是为了拼死拼活，这边大车阵围的还算严实，里面有一百大几十名的武夫，加上青壮男丁差不多三百号人，器械也很齐全，当真是块硬骨头，想要啃下来要下大本钱，以杆子的做派习惯，没准骑马绕几圈看着没机会就走了。

蹄声如雷，轰鸣越来越响，地面上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车队里面那些刚刚镇定下来的人又开始惊慌，田家平时在沂州也算得上呼风唤雨，不是说和响马绿林的关系也不差吗？怎么闹出今日里的局面，这是得罪了多少马贼，这个声势要来多少人？

站在高处张望的田二也是满脸绝望，尽管敌人还要过片刻才能到达，可这声势代表着的实力，根本不是自己这车队能挡住的，这到底是那一家，难道官军来了，想到大队官军过来，田二脸色变得一片死灰，锦衣卫来抓人，官军又是出动，难道自己兄弟两个判断错了，不是说刚刚大动兵戈，一时间没办法再动吗？怎么这官府官军不按照常规办事了？难道这沂州知州和士绅们不知道，官军过来一次，等于是把地方上洗一遍，上上下下什么好处都要被捞走，地方上也会元气大伤，难道不讲这个了？

两路夹击的骑兵终于现出了身形，看到东西两边过来的马队之后，田家车阵中大多数人都禁不住失声惊呼，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两路加起来差不多能有八百以上的骑兵，而且这队伍实在是严整，按说这追击敌军，都是让马匹撒开来跑，大队散开，声势惊人，可这追过来的队伍居然好像步卒行军一样，排着纵队追过来的，而且这追击的骑兵居然还穿着盔甲，那铠甲当真不差，在阳光下居然还在反光，铠甲在马匹奔跑中碰撞作响，更显得杀气森森。

难道这是官军武将的亲卫？不过马上就有人反应过来，在那里嘶声大喊道：“这是徐州的马队，这是那赵进的骑兵！”

也只有徐州才有这样的铠甲，田家派到那边的人不少，对徐州赵字营的细节很是了解，这一声大喊吆喝出来，田家车阵里面死寂一片，在田竹身边的几名弓手听着身后“咯咯。”作响，还不知道是什么动静，回头瞥了眼之后，发现是这田竹牙关打战碰撞，显然已经惊惧到了极点。

徐州人来了，徐州赵进来了，而且还带来了这样声势的骑兵马队，不光是田竹惊惧，其他人也都是恐慌到了极点，能跟着走的都是田竹信用的人，自然知道田家在运河两岸和济宁城内做下的事情，大家都以为会在王法之下暗地里推挤竞争，却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来直去，直接带来了大队骑兵，今天还会有活口吗？每个人都这么想，可被外面那马队的森然气势压迫，此时居然就这么安静，没有人敢投降，也没有人崩溃大叫。

第1043章被唾骂的软骨头

就在这安静中，看着这徐州马队变换队形，却是将整个车队团团围住，然后在四边都有骑兵翻身下马，手持长矛在原地排队列阵，看到那整齐的队形，田家众人对这大车的阻挡也没有任何信心了，谁不知道徐州赵家的家丁步战离开，就这么直接冲过来，难道靠着几辆大车就能挡住吗？天大的笑话！

田竹神色呆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的应对已经足够周全，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投入了这样的力量，如果是鲁东南的杆子，凑出这么些马队也不是不行，可真正能战的也就是二百多，而且只要不是疯子，马贼的当家就不舍得把这些能战的耗尽来，其余那几百都是壮声势抬东西的杂碎，这些人不堪一击，这也是田竹守住车队的信心所在，可田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徐州马队，居然一下子来了八百多骑，而且这八百多各个能战，而且还能下马步战，这车队已经没有丝毫守住的可能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人被从人群中推了出来，这人上身被捆住，身后的人毫不客气的推搡，直接把人推的跪在地上，看到这个人，田竹身子一晃，就要从居中的大车上摔下来，好在身边的人反应快，直接把人搀扶住，田竹此时的脸色煞白一片，嘴唇颤抖了半天没有说出话，到最后只是哑着嗓子说道：“大哥，大哥！”

被推出来那人正是田龙，显见是在半路上被抓住了，田竹看到自己兄长之后，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都是破灭无踪，如果兄弟两个都交待在这边，那么田家就要彻底覆灭了，几代人花心思的传承就要断绝了。

“田竹，你不要管哥哥我，跟他们拼了，也别管你嫂子那边，能死在一块，咱们下面去团圆！”田龙在这个时候倒是有几分骨头，在那里吆喝喊道，押着他的人也不去阻止。

能拼出一条活路，大家是愿意去拼的，毕竟那还有所得，可必死的时候，大家只想着求生，车队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接茬的，也没有什么人看着振奋，大家都是安静无比，只有几十人看向田竹，此时倒是安静，马匹偶尔嘶鸣，孩子在哭却被捂住嘴，女人自己也在哭，却拼命软着。

“大哥，你这是读书读坏了脑子吗？”田竹哑着嗓子苦笑低声说道。

正在这时候，围困车阵的赵字营马队簇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人身上的铠甲和其他家丁的规制完全不同，在七十步之外，那人停住了马匹，在马上扬声说道：“我是赵进！”

本就安静的场面又是死寂了几分，因为死寂安静，所以这几十步外的喊话大家听得很清楚，车队里的很多人都下意识的踮起脚尖，甚至有些人还想爬上大车来看，居然是那魔王，不，那天王赵进亲自来了，不过凡是露头探头的人都是动作僵住，不敢乱动，因为在那赵进身边有人张弓搭箭瞄着这边，如果有人想要偷袭，立刻就会被射杀。

“能让我亲自赶过来动手，你们死的也不算冤。”赵进朗声说道，他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没有人觉得他夸张，经历的战斗多了，眼前这阵势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赵字营的家丁们动手，当真是摧枯拉朽的碾压，说砍瓜切菜都算夸奖这些沂州土棍。

赵进这般说话，大车后面终于开始慌乱起来，可在这个时候，跪在地上那田龙突然吆喝道：“那几个锦衣卫番子也是你找人假扮的，是不是？我就说莫名其妙，怎么会有番子找上门来，这不和规矩！”

几次三番的乱喊，终于让赵进心烦了，在他身边的马冲昊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上去把田龙的嘴堵住，还没等继续说话的时候，却听到在车队里面有人撕心裂肺的大喊说道：“进爷，小的要投降，小的愿意全家投降，愿意给进爷做牛做马，只求进爷饶小的们一命，求求进爷了！”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是那站在马车上的田竹，外面围着的赵字营骑马家丁还好，车阵里面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向田竹，连嘴里被塞着东西的田龙也拼命的直起身看过去，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场面你们也看到了，难道你们要打吗？难道你们要去送死找死吗？”田竹看着下面人的反应，在那边大吼说道，车阵内众人下意识的愤怒和鄙薄，在这理直气壮的质问声中烟消云散，这根本就没有办法打，一动手就是被血洗的局面，而且看这个局势，只怕所有报信的人都被拦住，连个报仇的人都没有，而且之所以还有勇气和战意，无非是因为田竹对下面人不错，大伙受恩义久了，现在连这位恩主都要投降，大伙还拿着刀干什么？

田竹把自己的刀丢在地上，挥舞着双手喊道：“都把兵器丢地上去，快把这大车推开，咱们现在可不能发脾气使性子，刀可在对方手里拿着呢，大家想要活命，都动作快点！”

这安排倒也有道理，他这边一喊，下面众人愣怔之后都是连忙丢下兵器，本来不少人都拉不下脸面去投降服软，可既然主家都不要脸了，大家还跟着硬气什么，兵器都被丢在地上，又有人吆喝着去搬开了大车，在这个时候，田家车阵是彻底被破开，只要赵字营动手那就是个屠杀的局面，人人心中忐忑，一边按照田竹的吩咐做，一边盯着地上的兵器，准备拿起来动手拼命。

“进爷讲究的是跪地不杀！大伙都快跪下！跪下！别在那边发愣，想活命就跪下！”田竹又在那边大声吼道，连田家最铁杆的手下都在歪嘴了，可兵器都已经丢在地上，外面铁甲马队虎视眈眈，这也是个一不做二不休的过程，跪就跪吧，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就在这时候，可能是因为气氛转换的太快，马车车厢内的孩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这笑声让这场面更显得古怪微妙。

从田家兄弟有功名，而且在本地维持着体面这件事下手，用亦真亦假的锦衣卫散布消息，逼得田家人去城外的田庄居住，然后用早就埋伏在沂州周围的骑兵围堵，就是准备一了百了，赵字营诸位都准备利刃饮血的时候，却遇到了这样的场面。

赵字营杀心虽然重，可也不是心性扭曲的嗜血狂魔，既然对方要投降，自己也不用攻坚硬碰，避免死伤，那也不是什么坏事，或者对方这种投降的状态，趁势血洗了对方更加没有危险，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赵进的吩咐了，田家人是生是死，都在赵进一念之间。

“进爷，您老这近千铁骑从徐州那边赶过来，一定耗费不少钱粮，小的愿意倾家荡产补偿，从前在兖州府西边犯过什么错，给进爷造成什么损失，小的倾家荡产，哪怕是做牛做马也要补上，进爷，一定要给小的一个改正的机会！”那田竹嚎叫着说道，边说边是碰碰磕头。

他这个突然转变的态度让身边的人很不适应，甚至有人直接朝田竹吐了口吐沫，恶狠狠的骂道：“田家这么多年豪杰，怎么就生出你这个废物来。”

而跪在赵进马前的那田龙更是愤怒若狂，几次都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家丁牢牢按住，如果不是被堵住了嘴，只怕这个时候就要破口大骂了，田竹就在跪在车阵开口的地方，身边人的反应能感觉到，自己兄长的态度也清楚看到，不过他根本不予理睬，只在那里扯着嗓子说道：“进爷，我兄长是个举人，我们田家又和府城省城还有京城往来密切，也是在那边挂了名号的，进爷，要死了一个举人那可就要有大麻烦，哪怕不见了，也会有人追查，进爷现在在运河南边的庄子要休养生息，不能再动刀兵了，进爷，我们田家都已经愿意降了，怎么处置都凭进爷您一句话，就不要招惹这么多麻烦了！”

赵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个天气带着头盔还是有些闷热，本来他是森然相对，在这个时候却很有兴趣的听那田竹的嘶喊，听到这个说完，赵进扭头看向身边的马冲昊，马冲昊脸上也有些哭笑不得的笑容，看到赵进看过来，却是点头说道：“是个人才，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知道不逞英雄，知道审时度势，还能放得下架子和脸面，在这沂州地方算是不错了。”

赵进点点头，吉香却是从另一边骑马兜了过来，他也不知道赵进和马冲昊在聊什么，只是笑着插言说道：“大哥，沂州这乡下地方倒是有人才，这车阵布置的有些意思，刚才小的们回信过来，这田家派出了六路求援的人和信使，这六路的安排也是很有章法。”

第1044章大力之下无小慧

这时候，在一边的田龙挣扎的愈发剧烈，别看田龙是举人出身，可身高体壮他这边发了狠，两个家丁用尽力气才能控制住，尽管说不出话来，可谁都能看出这田龙心思，他已经被自己弟弟的表现激怒，吉香看着不耐烦，却是把马鞭一抖，甩手抽了下去，在那田龙胸前就是一下，这一下打的田龙直接跪在了地上，吉香这马鞭技巧可是和蒙古家丁学的，他手腕上本就有功夫在，真是做到了收发自如，这一马鞭抽下，田龙脸色都已经白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个兄弟给你丢脸了？觉得你这个兄弟丢了你们田家的脸，在这个时候，宁死也不愿意受这样的委屈？”赵进在马上问道，田龙尽管没有回答，可眼神却说明了这一切。

赵进冷笑了声，又是说道：“你弟弟在那边撒泼打滚装孬包软蛋，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们田家，他是想让你和全家活下来，才做出那副样子，看来你们田家是你这个弟弟做主的。”

“老爷说得没错，原以为这田家一人中举，一人操持教门帮派，这出主意抓总的是这个举人，这么看，抓总拿主意的倒是那个弟弟，不过，平日里这弟弟一定是让哥哥觉得自己做主。”马冲昊笑着附和说道，他对人心的把握更加精准。

赵进笑着点点头，跪在那里的田龙对这几句话自然听的清楚，先是睁大了眼睛，愣怔了会，看到正对着这边，那个不住磕头哭求的弟弟田竹，看着田竹身边那些家人的鄙视和怒骂，田龙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突然也是把头抢地，拼命的去碰。

对这兄弟情谊什么的赵进不关心，他只是开口说道：“把官道让出来，女人和孩子不用捆绑，给她们圈在车厢里就好，其他人都是上绳索，谁要反抗那就格杀勿论，把那个唱戏装丑的田竹押过来见我。”

马冲昊和吉香答应了，家丁们开始动作，有人过去搜检绳索捆绑俘虏，有人则是警戒四周，又有人将道路上的马车移开，田家这些家人仆役和护卫们本来心惊胆战，生怕对方在这个时候痛下杀手，可从开始的时候就没有一点机会，到现在也只能看天看命了。

不过让田家人松了口气的是，赵字营的家丁没有动手，只是将人捆绑起来赶下官道，尽管田家的女眷们惊惧非常，可赵字营的家丁却做得很体面，尽量不去触碰照面，只是将老弱妇孺们驱赶到一起，用马车将她们围住，甚至还把携带的食水分过去些。

看到赵字营家丁做事这么有规矩，其他人多少松了口气，看向田竹的眼神也不那么鄙视愤恨了，多亏这位二爷的决断和不要脸，如果真的冲突过来，怎么和这些一身铁又骑着高头大马的徐州人打，还不是死路一条，不管怎么说，好似总不如赖活着。

那边牛金宝拿了一个干净的湿手巾递给赵进，让赵进擦擦额头的汗水，赵进和马冲昊都是下马，吉香则是去督促家丁们的行动，田竹也被捆了个结实，被几名家丁架到了这边来，田竹被架过来之后，先看了看跪在那边的田龙，然后才看向赵进。

和所有第一次见到赵进的人一样，他们知道赵进年轻，却没想到赵进这么年轻，不过田竹反应的很快，迅速的掩饰了自己的惊讶，恭谨无比的低头下去。

赵进很有兴趣的看着面前这个人，三十出头年纪，表面看着文质彬彬，实际上却是个精悍的角色，看身体和四肢应该是练过武技，而且不算弱，看这态度神情，杀人见血应该不是做过一次，不过此时，这位精悍的田竹满脸恭谨和恭敬，乖乖跪在那里，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你没想到我会领着马队杀过来吧？”

“回进爷的话，小的没想到，小的原本以为沂州是个偏僻地方，周围又这么多山，进爷不会轻易过来，就算过来，小的也可以知道消息。”田竹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带着几分好奇。

“我从徐州沿河过来是麻烦，可我从邳州过了黄河，走陆路赶过来却简单的很，那省界是官府的事情，又不是什么深沟大山，怎么拦得住人。”赵进笑着回答了句。

沂州这边地形是偏僻，可自沂州向南一直到南直隶邳州一带，就没有什么高山，一路都是平坦地势，这样的地形很适合马队的行动，从那边过来可以说是一路畅通无阻，这田竹所说的阻碍，就是山东和南直隶的省界了。

在大明的的官府士绅豪强绿林，都是按照地界分配的，轻易不敢跨省行动，官面上的有辖区范围，出了这个范围，就没有相应的权力，自然不会轻出，而士绅豪强这一等，除了藩王和衍圣公孔府这等顶级的存在，其余的也是以省府州县的边境为界，绿林响马也是这般。

说其原因也是很简单，士绅豪强与官府是彼此依存的关系，官府要借着士绅豪强才能在辖区内做事，而士绅豪强也要依仗着官府的庇护横行，彼此依存，所以都被这边境边界圈着，至于这绿林响马也和那士绅豪强差不多的道理，无非小部分杆子能勾结上官府，大部分只能和士绅豪强勾结。

这里面当然有例外，颇有些亡命匪徒、江洋大盗讲究个穿州过府横行各处，可这一等往往是被群起攻之，从官府民间到绿林山寨，处处和他们为敌，所以这等人不及时收手，就只有覆灭一途，这官面上，则是朝廷派出来的钦差之类，那就又是一种说法了。

所以江湖势力、绿林响马之流，说是纵横来去，可活动的区域都有限制，你山东的响马去南直隶，去那里补充食水，去那里安置伤员，怎么销赃，又有谁来带路，去那边是不是触碰了别家地盘，去一次还好，去到第二次，只怕就是官府、士绅豪强和当地江湖绿林群起围攻了。

田家兄弟也是类似的想法，他们在闻香教之乱里明明知道徐州赵字营的强横，却依然敢在兖州府搞风搞雨，处处生乱，就是存着这个念头，心想你赵进有泼天的本事，也不敢在太平时节大举进入山东，闻香教大乱的时候，你们是借着徐州参将的名目，朝廷又有各处团练协助平乱的说法，这才可以，如果在这个时候进来，那就是明目张胆的造反，而从赵字营历来的行事风格来看，赵字营对这种明面上的规矩法度还是很遵守的，所以田家兄弟觉得这省界就是自家的长城天堑，却没想到赵进敢这么动手。

“……。进爷你是从邳州东北，走峄县，沿着沂水和武水一路北上过来的……。”田竹垂头丧气的念叨了几句。

这倒是让赵进有些好奇，知道这等地理的，一般都是在军中效命，而且还是将校这等，田竹怎么知道，那边田竹也知道赵进所想，闷声解释说道：“小的曾做过山东总兵的亲卫……”

那边被堵住嘴的田龙也听到了这边的谈话，惶急激动都已经不见，只是弯腰低头，马冲昊示意一下，立刻有人给田龙拿出了堵嘴布，嘴不被堵住了，田龙颓然叹了口气，哑着嗓子说道：“老二，进爷能从徐州直接杀过来，这世道不是咱们想的那个世道了，咱们那些谋划，是把自己朝着死路上推啊！”

田竹深深低头，也看不见他脸上表情，他们所想的规则，对赵进所做的判断，都在这一次的埋伏突袭中烟消云散，对于田家兄弟这等想得稍多，又有些见识的人物来讲，他们颓丧的不光是满盘皆输，还觉得所有的希望都已经破灭。

本来觉得自己在这样的世道里还能钻空子占便宜，却没想到徐州已经不按照惯常的规矩走了，完全是自行其是，而且徐州又有这么惊人的实力，一次突袭，无声无息的就拿出来八百多骑，还是这样的强兵骏马，再看看这晃眼的一身铁甲，那整齐的马具。

这样的庞然大物，这样不按规矩，大家哪还有什么活路可走，到这个时候，只是笑自己当初痴心妄想，好似孩童做事，自以为高妙，在父母长辈眼里却是儿戏，到头来一场空。

“求进爷绕过我们全家性命。”田竹重重磕头到地上，他反应的不慢，知道现在不是颓丧灰心的时候，最要紧的还是求到赵进的宽恕。

赵进脸上收了笑容，面无表情的摇摇头，淡然说道：“你在那些庄子上给我闹出太多乱子了，如果不严惩，你这样不知死活的人还会更多。”

田竹脸色煞白的抬头，看了赵进和身边几人一眼，又是重重的磕头在地，闷声说道：“进爷，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我兄长是个读书人，什么事情都不懂的，求进爷放过我兄长一家，小人愿意承担罪责，千刀万剐也都认了！”

第1045章杀鸡儆猴

“田竹……”田龙咬着牙喊了声，那田竹只是抬头看过去一眼，田龙立刻不出声了，只是咬着牙流泪不停。

“为什么要放你哥哥走，大明最看重这科举功名，一个举人在地，很快就能生发起来，一个举人如果能做的话，已经可以折腾出好大是非，你是想让你哥哥复兴家业，没准以后还要找我们报仇吧？”赵进冷笑着说道。

田竹满脸已经都是绝望，盯着赵进看了一会，咬咬牙又是磕下去，他额头上已经见血了，田竹此时的声音完全沙哑，额头碰着地面说道：“进爷，进爷，孩子无辜，请进爷放过孩子。”

“斩草还要除根，我才二十出头，你家孩子长成了我才不到四十，给自己找麻烦吗？”赵进冷笑着反问一句，然后又是说道：“或者等我们一走，你们田家的孩子就去田家庄子上，让那边留守的田家女眷养大，或者这几个孩子没了，田家庄子上那几个孩子依旧可以留存你们田家香火？”

田竹猛地抬头，骇然之极的看着赵进，好像看着鬼神一般，看了几眼，身体就开始颤抖起来，这次他是真的怕了，田龙则是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氛场面压抑之极，田竹就这么愕然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又是在那边不停的磕头，嘴里不住的说道：“进爷慈悲，进爷饶命啊！”

“沂州也是山东一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以瞒天过海。”赵进笑着问了句，然后转向马冲昊和吉香说道：“这人心思不少，他一步步和咱们谈，先是自己性命，然后成人的性命，再然后是全家的性命，明明手里没有本钱，却好像这些都是他的赌本，一次次下注来赌，每退一步，倒好像是让我们占了便宜。”

马冲昊和吉香都是笑着点头，马冲昊犹豫了下，凑到赵进耳边低声说道：“进爷，这举人的死活的确是个麻烦，这人才也是难得的，属下斗胆求一句，进爷不如……”

听完马冲昊所说的，赵进似笑非笑的说道：“老马，在我这边，官场上手段还是要少用些，你早就猜到我想怎么做了，何必还要做出这般姿态。”

被赵进说破的马冲昊没有丝毫的惭愧，只是笑着说道：“果然瞒不过进爷，进爷真是慧眼如炬。”

说完之后，赵进转向田竹说道：“你是个人才，杀了可惜。”

先前还是杀气森森，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田竹整个人好像被天雷轰顶，剧烈震动了下，也顾不得磕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赵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额头上碰出的伤口已经开始流血，根本顾不上了。

“有人私下里和我讲过，说你招降别人不能太直接，不吓吓他们，不吊起他们的胃口来，即便是投降了也不会心服口服，甚至会心存怨气，会自高身价，可我做不来，我问你，你愿意投降吗？”赵进笑着说道。

这转折实在太过突然，从头到尾一直反应极快，随机应变的田竹居然愣在那边，还是跪在一边的田龙闷声喝了一句：“田竹！”这才让他反应过来，田竹顾不上头顶鲜血，又是磕头下去，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哑着嗓子答道：“小人心服口服，愿意投降进爷。”

田竹再抬头的时候，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整个脸都花了，他开口说道：“进爷，看了进爷这样的手笔，小人还有什么别的心思，那就是失心疯了，在进爷这样的实力面前，小人只后悔当初的痴心妄想，给田家招来了大祸！”

“你倒是因为这痴心妄想得福了，我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们好好做，比你们装神弄鬼搞什么白莲要强得多！”赵进朗声说道。

赵进说一句，田竹就磕一个头，嘴里不住说着：“这是进爷的恩典，小的全家都会牢牢记住。”另一边的田龙尽管脸色不怎么好看，可也是跟着磕头不停。

“把他脸上的血擦一擦，给那伤口上药。”赵进吩咐了句，立刻有家丁上前处置，用干净手巾擦干净血迹，又是用烈酒淋了下，田竹疼得呲牙咧嘴，不过脸上全是放松的神情，肯给自己治伤，那就更说明这性命保住了。

“你们闹出那么多乱子，给徐州造成这么多麻烦，也不是说投降就一了百了了，你们可信不可信，能用不能用，也不是哭着磕几个头就能保证的，你们全家，连带着你们所有的人手都要去徐州那边，一是作为人质，二是学东西。”赵进阐述说道，他没有理会田家兄弟两个的神色变化，他只是安排而不是征求对方的意见。

“田龙你可以留在沂州，你这个举人的身份用处很大，但你的妻小家人全要去徐州，沂州这边我还会继续派人过来，把这里和兖州西边那样经营起来，至于白莲教剩下的人，他们再出乱子，不干你们兄弟的事，但你们兄弟要帮着我们去灭杀这些人。”

听赵进说到这里，田龙神情惨淡的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而田竹则是开口说道：“进爷，小的家里传承几代，在这些白莲教众里还是调教出了不少人才，就这么杀了未免可惜，刚才进爷也说是用人之际，不如让小的兄弟两个帮着进爷招降这些人，让他们为进爷好好效力。”

赵进看了田竹一眼，笑着点头说道：“你对下面倒还是有几分情义，怪不得能用他们做事。”

大家当然清楚这田竹的用意，无非是为白莲教在兖州府的人手求一条活路，但说得冠冕堂皇，甚至诛心的考虑，这田竹是为自己以后在赵字营内的发展保存力量，不过能在这个当口主动请求，这胆量这心思都值得赞赏了。

“接下来去你们田家庄上，你们在庄子里的家人和护卫之类，都要跟着回徐州，你们自己想明白就好，不跟回去，我也会把这个庄子洗掉，不会留什么后患。”赵进话说得很明白。

“请进爷放心。”田竹回答的也很坚决。

※※※

捉拿田家人的锦衣卫在中午离开的沂州城，而带着全家出城躲避的田家人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了沂州城中，只不过回来的只有田龙和身边的两个老仆，兄弟家人仆役之类全都不见了，大家倒也没什么奇怪，心想有功名护身的兄长先回来，弟弟躲在下面的庄子里，也算狡兔三窟，这田龙算是个有胆量的。

不过到了第二天，更多的消息就传了回来，有人说田家庄内的田家人被一扫而空，也有人说田家人昨天在半路上被过千的马队围住，田家人四处求援，更多人看见，说大队的铁甲骑兵押送着田家人的队伍一路向南而去了，那铁甲骑兵就是徐州的人马。

这样的消息当真是震动沂州，大家都在纳闷，既然这般，那田龙怎么回来了，也就是在这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田龙请了衙门里捕快差役二十几号去他家里护卫看守，请官差看家护院不是看重这些人的身手，而是借用他们的官威，以田家这样的实力，居然还要用官差护卫，这到底是得罪了什么样的人。

再接下来，消息从那些官差嘴里传出来了，原来是徐州赵进率领上千铁骑急进沂州，在半路上将田家队伍包围，放走了这田龙，将田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都抓回了徐州去，这消息传出来之后，连沂州知州都派师爷过来问了问，然后这师爷又把这些消息确认了。

沂州又一次被震动，然后就是死寂一片，每个人都被徐州的实力震撼，这田家在济宁那边搞风搞雨的事情，很多人都有些耳闻，他们的判断也和田龙、田竹兄弟差不多，沂州在山东腹地，和徐州隔着省界，再怎么折腾又能如何，谁能想到徐州直接出动了过千铁骑抓人，手里有几百号亡命的田家就这么束手就擒，田举人的老婆孩子兄弟下人全被人抓走了。

这可是上千骑兵，说动就动了，就这么不顾省府边界，就这么长驱而入，这徐州到底强大到了什么地步，就算朝廷官军能不能说拿出过千骑兵就拿出来，至于这些骑兵身上都穿着铁甲的说法，根本没什么人相信，这一身铁要多少银子砸进去，不要说笑了。

不过跟着田家有些想法的豪强们各个噤若寒蝉，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坐井观天，徐州那些人眼里已经没什么王法规矩在了，而且还强大到这个地步，谁敢得罪他们，一巴掌就被拍灭，还是老实过日子的好，别被人就这么灭了。

但沂州之外的东西不敢奢望，可田家已经垮了，那徐州赵进手段太狠，做得太绝，现在的沂州，田家本族的族人都不剩下几个了，田家那么多产业和田地可就是大家眼里的肥肉了，你田龙是个举人不假，可你家的财产田地却比一个举人该有的要多得多，沂州又不是光你一家举人，进士出身的还有好几家呢！

第1046章徐厚生的礼物

就在沂州士绅豪强摩拳擦掌准备瓜分田家的时候，云山行分店在沂州开业了，而且就是用的田家的铺面，再然后，沂州城外两处私盐窝主都有了大变动，一家被彻底打垮，另一家则是换了旗号，到处放风说道，田举人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敢碰我和谁拼命。

熟悉本地江湖的人很快就是知道，本地私盐和几处杆子，都被南直隶来的大盐枭严黑脸控制了，这严黑脸一干人可是在滕县守城中打垮了几万闻香教流贼的好汉，连沂州这边都听过他的名声，这等大杆子的龙头可不是沂州地面能对抗的，然后大家也知道，这严黑脸背后就是徐州赵进。

等到严黑脸带着几十个精悍汉子住进田家大宅的时候，沂州地面上众人都是反应过来了，敢情这田家被徐州赵进吞了，现在这田家等于是赵进放在沂州的一只手，想通了这个道理，大家都不敢有丝毫的耽搁，有人急忙上门巴结，说自己对徐州赵进仰慕已久，有人则是急忙去往徐州，能当面给赵进磕个头也是好的，归根到底，大家都是害怕，被那千骑突袭，抓走田家满门的例子吓坏了。

在八月中秋前后，赵字营在兖州设置的流民田庄开始安静下来，有人逃散，有人则是按照田家传来的命令，去济宁那边向云山行报到，接受那边的安排，而济宁城内又是有了几次抓捕，田家控制的白莲教众一旦反正，什么黑虎会、红天道、棒槌会之类的外来教门立刻就没办法生存了，他们的落脚点白莲教那边清楚的很，就等着大局已定的时候进行清算，现在这活计交给赵字营来做，徐州所控制的地盘立刻变得清净。

也有沂州白莲教众不甘心现在的局面，本就有什么舵主会主名号的头目想要自立门户，不过这样的人相比于田家经营的大局面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何况田家对他们的底细清楚的很，内卫队和徐州义勇以及徐州控制下的各路人马，在田家人手的招供和指引下，始终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对他们的行事风格也了如指掌，虽然早晚不同，可这些自立门户的众人，也只有覆灭这一个下场。

对沂州白莲和各个教门的清扫在山东没有激起什么风波来，很多人都不知道先前那些乱子背后是谁策动，山东地方上只看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谁敢得罪赵进，谁敢触碰赵字营的利益，赵进不会管什么世情王法，也不会在乎什么省府边界，会直接拿出绝对优势的力量冲过来灭你满门，这才是真正震撼人心的，对付田家已经不算是杀鸡给猴看了，田家的体量在山东地面怎么也能算头狼。

那些对赵字营心怀不满，那些刚刚恢复元气的山东本地士绅豪强们，都纷纷熄了自己的小心思，乖乖低头。

相比于那些流民俘虏来说，田家人的待遇很不错了，田竹被允许和家人居住在何家庄里面，田龙的妻小也有专门的宅子，身边伺候的仆役也可以留下部分，只能是女人和年纪大的，至于其他手下和护卫这一等，则是被放在云山寺附近的田庄内。

田竹之所以能住这么核心的位置，是因为赵进特意嘱咐了刘勇，让他多和田竹交流，这田家人在济宁城内和那些田庄怎么渗透怎么掀起变乱的手法，都让刘勇好好了解，要让内卫队尽可能的掌握通透，其实这些手段闻香教内也有，但赵进不想从这个方向了解，也不想启用太多闻香教的旧人。

对于田家的手下和护卫们，他们会在云山寺的田庄内被询问，然后进行训练，内卫队和云山行已经有了经验，不管是多么敌对的人，只要彼此没有血海深仇，在赵字营的体系内辛苦一阵子，不管是自愿还是强迫，然后再进行招揽和收买总会容易许多，有人把这个归结为见到了赵字营的实力，也有人认为这个是被赵字营的规矩改造了，到时候这批人里面就会有赵字营的眼线和内应，他们就会是赵字营掌握沂州一带的好工具。

相比于白莲教这些人，闻香教的俘虏们怎么看都更加合适，但赵进对闻香教教众的态度就很严厉，一定要被从头到脚的改造过，彻底成为一个赵字营系统内的人，这才有再次启用的可能。

来到徐州的田竹开始只觉得侥幸，甚至还有几分自傲，心想自己能活命，是因为自己有真本事才会被招揽厚待，可看到了徐州的繁华，见识到了赵字营家丁的实力，和刘勇聊得多了，他才收了这些心思，明白自己很幸运。

田竹之所以被招揽，有几个原因，首先是他在济宁和各处田庄闹出来的乱子没有流太多血，流民们的性命对赵进来说就是数字，这让双方还有缓和的余地，再就是赵进对这些动乱如何掀起来很感兴趣，他觉得田家人做的很有章法，除此之外，田家在沂州所做的很有节制，没有太过狂热的举动，也没有深入人心的好名声，或者让人深恶痛绝的恶名，不管沾上那一样，他们都是死路一条。

然后，田竹在被埋伏包围前后的举动，应对的很合适，分寸节奏、随机应变都做得不错，田龙的举人身份也是要考虑的，最关键最要紧的一点就是，沂州太小，白莲教太弱，田家人的实力太小，在这样的情况下，赵进才会怜才招降，想想因为自己太弱所以才能这么幸运，田竹的确没什么可自豪的。

不过，田家兄弟的投降也不仅仅是人才上的好处，沂州没有参与闻香教的动乱，也没有什么和赵字营为敌的举动，而且这沂州地方因为偏僻所以自成一体，上上下下都抱团的很，赵字营很难伸手进来，在这太平时节也不好杀的尸山血海，如果花费太多又不合算，可这沂州和费县一带又不能置之不理，只有把这些拿到，对徐州赵字营来说才算一个完整的兖州府。

就在这个时候，田家的白莲教送上门来，有这么一个事由，赵字营可以把手伸到沂州这边，而田家这些地头蛇还可以帮着赵字营更容易掌控沂州地方，送上沂州这一份大礼，这就值得活命了。

有田龙这么个举人在沂州，很多事情的确方便很多，加上赵字营先前的立下的威风威慑，加上财雄势大，徐州势力迅速在沂州这边铺开，和峄县一带连接成片。

※※※

赵进回到徐州之后，徐厚生那边却来说了一件事，他乘船去澳门时候，余家请了李老海坐船压阵，这李老海在澳门和一路上都帮了不少忙，回程时候说要来徐州这边看看，不过在松江那边下船后就分别，却没想到在赵进离开徐州的时候来了。

有过澳门的交道，徐厚生和李老海之间也有交情在，少不得要设宴摆酒，安排客栈独院接待，并且领着在何家庄这边转转，这李老海到底是在洋面上闯荡过来的，见多识广，对新东西很是好奇，在他看来，这徐州地方上看着和其他各处没什么不同，可仔细琢磨，处处都是不同。

“……李老海来咱们徐州应该也有自己的打算，他面上在看风景，实际上却对盐市、集市之类的更关心，还特意去过蔡家的船坞和渡口那边，要看看河船能装多少，然后又去了清江浦那边，我委托周先生他们来招待，有消息传回来，说他在大市那边逛了好久……”

听着徐厚生的话，赵进很是慎重，多个朋友多条路，可赵进对于这些海上势力来说却不敢轻忽，因为他们和徐州有某些共通之处，而且这些海上势力更敢冒险，见识过更多的新东西，更关键的是，徐州现在奈何不了这些海上势力，甚至还要交好，赵字营掌握主动惯了，对一切不在控制的事物都很谨慎。

“……可能是小弟我在澳门出手大方让这李老海很留意，这次他因为火炮的生意也赚了几万两，所以很想和咱们合伙，姐夫，这些海上人倒是实在，眼里只有银子，只要有银子，什么话都好说。”徐厚生看得倒是很明白。

这话说得赵进哑然失笑，要是这么讲的话，自己倒是多虑了，徐厚生在接掌工务之后，人的表现和性格都有很大的改变，从前读书经走科举功名路的时候，人前懦弱，人后畏缩，也没什么自信，可一旦参与煤铁和匠造里面，因为喜欢和熟悉，说什么都有底气，自信却渐渐显露出来。

“姐夫，这李老海这次还送了个人过来，说是礼物，为以后常来常往先表示好意。”徐厚生说到这个的时候有些兴奋，不过赵进脸色却是淡然，心想这礼物如果是女人什么的，你这个弟弟怕是要被姐姐骂死。

“这人姓朱，是个工匠，说是在洋人手下做活很多年，在吕宋和万丹那边都呆过，对火器很懂行。”徐厚生笑着说道。

第1047章第一旅

赵进又是失笑，没想到自己想太多了，这个礼物可不是坏事，洋人路易还有那两个被抓来的火器工匠，终究隔了一层，如果能有个汉人工匠那是最好。

不过赵进也有疑虑，汉人工匠接触火器制造到底能懂行到什么地步，会不会和自家那个发明出炮架炮车的师傅差不多？虽说也很可贵，但对自己需要的方向却帮助不大，赵进随即又反应过来另一件事，开口问道：“你说这个人姓朱？”

这朱姓在大明可是国姓，不少都是宗室一流，这大明宗室和徐州可实在走不到一路去，徐厚生笑着点头说道：“姓朱，叫朱行书，还真是宗室出身，说是楚王那边的，不过年头久了，什么封爵也没有，也可以出城做活维生，大哥你放心，这人一提大明什么事情都是咬牙切齿的，恨到骨头里。”

身为大明宗室这么痛恨大明，而且身为宗室居然去过南洋，通晓火器制造，这个朱行书实在是有趣，赵进也忍不住笑，徐厚生凑趣说道：“这个人的确有意思，姐夫你要见见吗？”

“等事情忙完了再说，扩编改制马上就要开始，你先安顿好他们，不见面也不耽误他们钻研火器，我还是那句老话，花钱要俭省计划，不过在火器上，该花的就花。”赵进笑着说了句。

在家过完八月中秋之后，赵进让父母都留在何家庄这里，看看孙女孙子，然后照顾下已经显出肚子的木淑兰，他这段时间要住在议事厅那边了，因为这扩编改制是第一等的大事，不能有什么错漏和耽搁，而且对于目前的赵字营来说，没有时间从容扩编改变，而是要在运作中把这些做完，而且不能搞出乱子，这实在是繁重的很。

首先要做的是家丁团升级为家丁旅，团正升为旅正，这个名目提出来之后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因为这旅也是用在军兵上的古字古词，让大家比较意外的是，这次升格并不是各团队一同进行，而是先从陈昇的第一团开始，陈昇这个家丁旅下面有四个团，旅正直辖第一团，第一团长矛家丁一千，火铳家丁四百，旗手三人，鼓手三人，号手两人，第二三四团，每个团长矛家丁八百，火铳家丁或弓手共一百，旗手、鼓手各二人、号手一人。

装备上火铳、长矛、弓箭、火炮这个都是赵字营的制式，在铠甲上各个团有些区别，第一团所有人盔甲齐全，其余三个团做到每个团三个连全甲，头盔全员配备。

然后配属第一旅有火炮一连，三磅炮六门，骑马家丁两个连共二百骑，这都归旅正直辖，在战斗时候指挥搭配，除此之外，另有两个团练大队负责辎重粮草，每个大队八个连八百人，配有车马，和当地云山行联动，为第一旅的后勤负责。

第一旅有旅正、团正和团副，连正、连副，队正、队副，第一团只有团副，团正由旅正兼任，两个团练辎重大队平时归当地云山行统辖，战时归旅正指挥，这次第一团的扩编，除了第一团原有家丁之外，其余家丁都是由团练升任，常年在徐州、邳州、河南归德府、孔家庄值勤守备的团练，以及历次跟随出战的团练，这次都是优先升级。

最优秀的团练连队会被打散，直接补入第一团的空缺，其余连队则是进行组合，成为二、三、四团，熟悉赵字营内情的人仔细些就会发现规律，那就是组成新编各团的连队一定不会是长期共同行动和驻扎的队伍，毕竟除了山东田庄那边的护庄团练之外，原来各处的团练都是几百上千共同驻扎某处。

新增三个家丁团的团正、团副、连正和队正都是由亲卫队以及三个团中表现优异、立有功勋的各级家丁担任，而连副和队副则是由原来团练连队的连正和队正降半级使用。

在这一次的扩编中，马队和内卫之外，年龄过三十的家丁，还有年龄超过二十六的团练都是不能继续担任家丁或者团练，而要转入巡丁的序列。

第一旅第一团驻扎在济宁城东南的泗水河靠近运河的区域，距离济宁城四十里，距离兖州府府城滋阳六十里，第二团驻扎在巨野和郓城之间的某处庄园内，第三团在成武、定陶、巨野三县之间的某处，第四团则是在滕县和邹县之间的北沙河畔，两个辎重团练大队则是和第一团在一起，骑马家丁和炮连也和第一团同在一处营地。

关于陈昇所在第一团升为第一旅的命令最先给出，整个徐州都为这件事开始忙碌起来，团练升为家丁是最简单的事情，被优选出来的各个连队去往指定的地点集合，然后有云山行运送过去装备和给养。

连黄河上的蔡家船队，在这个时候都停了所有的船运生意，而是在渡口那边待命，运送编组完毕的第一旅各部过河北上。

云山行派往各处的快马信使大量增加，在隅头镇那边的耿满仓开始无比忙碌，这么大的队伍去往山东，要准备足够的口粮和草料。

除了云山行的各处物资调拨，赵字营主管各个方面的人都是忙碌非常，一道道命令送往各处，为新组建的第一旅准备营房和各项需求。

不管如何忙碌，陈昇所在的第一团现在叫第一旅的防务责任依旧在，而且山东那边需要一支足够的力量过去镇守，所以这第一旅的组建过程并没有耽搁什么，需要的人员和物资不断的汇集而来，编组成各团各连，然后向北开拔。

这编组、准备的过程本身已经惊人骇目了，这么几千家丁，要准备兵甲、粮草、营房，开拔去往山东需要车马和船只，需要沿途接应，如果是大明的官府和地方来操办这个事情，最快也要几个月，慢的一年也有可能，而且从上到下人人会伸手克扣，地方上会叫苦不迭，这新组建的兵马也会骚扰百姓，甚至犯下案子。

可赵字营这个如此简易快捷，几乎是平地生成，命令发出，半个月不到，队伍就已经集合完毕，现在已经过了黄河，据说前导马队已经进入山东了。

如此强大的组织和动员，如此惊人的效率，稍微懂行的人都会被这个速度震惊，如果再亲眼看到这第一旅的行进和气势，就更会被震撼，这根本不像是一支刚刚组成的营头，倒像已经征战几年甚至十年的强军。

不过，能看出这些的只是少数，这年头文贵武贱、重文轻武，即便是在尚武的徐州，能看懂的也不多，看懂的往往都已经在赵字营中了。

真正让大家震惊的是这道命令本身，这一个旅光家丁就近五千，加上辎重大队，就是近几千，而且这还是赵字营的家丁，不是官军那种充数的步卒，更不要说那六门火炮，两百骑马家丁，近千杆火铳，几百弓手，如果算上那铠甲的装备就更是惊人，差不多做到了一半全身铁甲。

光是这纸面上的数字拿出来就已经惊人骇目了，官军那些总兵副将参将的，他们身边的亲卫亲兵有几个能穿全身铁甲，有马的还好说，没马的步战亲卫能有半身甲就要说主将大方了，这第一旅可是两千多家丁有这样的装备！

陈昇手下直管近七千人，在大明军镇体系里，如果不是九边的边将，身为总兵手下也不过四千到六千上下，而且这些兵卒中大部分都是充数的，也拿着兵器，也能上阵杀人，可只能摆个阵势打个顺风仗，真正血战攻坚，都要靠主将以及各级将佐身边的亲卫亲兵，而徐州人都知道赵字营讲究的就是人人能战，那家丁可以披坚执锐、勇猛刚强，团练同样差不了多少，这陈昇不光部下兵马比大明的总兵要多，而且实力也是远远超过。

组建起这么大的集团，然后放到山东那边去，现在山东全省的兵力恐怕也就这个数目，而且还分散在各个府县要冲，赵字营想要干什么？难道这就要造反了？可如果要造反，也不该这么无声无息，整个徐州和他们控制的地盘都该被动员起来，而不是这样顺理成章，好像朝廷任免一名官员一样的简单。

以往赵字营内有什么升职，和赵字营关系密切的人知道了，都会前往那家人恭贺，这一次陈昇升任旅正，这名号大家都是似懂非懂，可手下实力的膨胀就告诉大家这个擢升到底是什么程度，按说在徐州城内的陈家应该门庭若市，道贺送礼的人应该踏破了门槛，可实际上去得人很少，上门的人也被告知，老太爷去何家庄了，暂时不见客。

陈昇马上要带队北上，父子马上就要分离，当爹的要过去看看这不奇怪，不过谁也没想到陈武唉声叹气了一路，见到陈昇之后，眼泪都流了下来，原本颇为粗豪畅快的陈武抓着陈昇的手说不出话来，就这么看了半天才开口说道：“儿啊，咱们不跟着赵家走了，咱们去江南过太平日子好不好？”

第1048章授旗校阅

“爹，我去山东不是去造反的，你不用这么担惊受怕。”陈昇颇为无奈的回答了句，这话让他的父亲陈武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向下流，老人哽咽着说道：“大昇，你们这么一队去了山东，你说你不造反其他人会信吗？大昇，我从前不敢说透，可现在真是怕了，这条路走不好那就是死路，爹年纪大了，你和你弟弟还年轻，到时候真就……”

陈昇看着自己父亲泪流满面，沉默了会开口说道：“爹，只要我们不挑明了，官军也得捏着鼻子认下，现在不是我们不想大打，是朝廷和官府不敢大打。”

说完这句，陈昇顿了顿又是说道：“爹，且不说这条路儿子们走得很好，现在我们家回不了头了，你以为我们现在这么一走就能脱身，真要到了那最后一步，赵家出了事，咱们陈家也跑不了，父亲你在衙门里做了这么久，难道想明白这个道理。”

“……你们……你们几个结义兄弟，恐怕谁也跑不了……”陈武愣怔了下，然后苦涩无比的开口说道，说着说着，又是用手捂住脸，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了口气：“你和二宏要真出什么事，我怎么去见你爷爷，怎么和你娘去说。”

“祖父早就说过，这世道就是手里刀最靠得住！”陈昇闷闷的说了句。

父子之间的对话很简短，陈武甚至没有在陈昇家吃饭，他从陈昇的住处出来，就直接去找赵进的父亲赵振堂，去人过去才被告知，赵振堂自己回徐州城了，听到这个消息，陈武才有些恍然大悟，索性直接赶回徐州城，外面人都知道，陈家老太爷和赵家老太爷一起喝了顿酒，都是酩酊大醉，大家也理解，两位老太爷都是高兴。

至于这外人所想和自家人担心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除了赵字营的用意之外，大家都觉得赵进这个安排不妥，以赵字营目前各团各队的实力，陈昇这第一旅未免太大了，尾大不掉，内部失衡，这可都是大忌，难道赵进因为拿下了兖州府而得意忘形了，居然做出这样的安排，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团练辎重大队并不是陈昇直辖，非战时，这两个大队是归贸易厅济宁分堂管辖。

更多人都是沉住气，或者说屏气凝神等着赵字营下一步的安排，大家都觉得以赵进为人做事的周密，不会胡乱安排，肯定有后续的，到时候看到全局，大家再下判断不迟。

※※※

在这段时间内，马队、巡丁和义勇以及各路探子在明暗两路都是活动的极为平凡，商贸和居住的区域看着都很正常，可凡是牵扯到赵字营各家丁团队的营盘以及工场仓库之类的地方，一概设卡严查，无关人等严禁靠近，而且现在赵进几天才回一次何家庄，大家根本搞不清他们现在在做什么，猜都没得猜了。

距离何家庄三十里外的庄园内举行了一场授旗的仪式，这仪式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在新组建的第一旅开拔之前，都在这个庄园内集合，新任团正、团副、连正、连副等等，和自己将要管理的家丁们接触，然后领取装备，在这里进行操练，开始最初的磨合。

等赵进带人来到之前，第一旅已经装备完毕，整装待发，赵进来到的时候，陈昇已经带着第一旅的家丁们列队等候。

四个团加上马队和炮连，分为四大二小的方阵排列在庄园中，每个人都是全副披挂，铁甲兵器都是尽可能的擦亮，每个人都收拾自己的仪表，做到整齐干净，赵字营在一开始就对姿容要求的很严格，家丁们不理解，外面人甚至还有笑话，说这是打仗见血的，何苦收拾的和娘们一样，但现在，从家丁到团练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每个人都觉得军姿军容整齐干净，做事作战也都觉得浑身有劲，哪怕走在街上也都显得体面，文贵武贱，大家瞧不起兵卒，可却都觉得家丁光荣。

现在已经是秋季，是徐州最舒服凉爽的季节，天气晴朗，阳光照射在铠甲兵器上，反射出明亮的光芒，每个人都是挺胸抬头的立正，等待着赵进的到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光荣，都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家丁们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都觉得和同伴们是一个整体，十人百人千人融为一体，好似巨人！

每个人在这个时候想得都不多，他们知道自己是家丁，他们不知道将来要去干什么，尽管每个人都能隐约猜到些什么，可大家都不愿意去想，但只要有人领着他们去做，大家都会毫不迟疑的跟上去。

“进爷来了！”有人吆喝了声，从团正到最基层的队副，都是检查自己部下的家丁，看看姿容和队列上有什么疏漏，然后低声督促，让大家拿出最好的风貌来，每个人下意识的把腰杆挺得笔直，又都是向前面的木台看过去，大家都知道，进爷要站在那上面校阅大伙。

马蹄踏地，铠甲碰撞，先进入场中的亲卫家丁，他们在各个队列中间列定，在火铳和火炮阵列那边的人格外多，甚至还有人下马检查火铳和火炮，对这个大家倒是不奇怪，在队列空隙的那些人就是为了传话用的，而火器那边的检查，这都是应有之义。

“进爷虎威，赵字营万胜！”有人先喊了起来，大家知道赵进到了，呐喊声浪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大喊呼喝，做了家丁，家人和自己才有了温饱体面，做了家丁，自己才能护住徐州这一方水土，这样的自豪和成就是无与伦比的。

赵进在王兆靖、吉香和刘勇以及亲卫们的簇拥下，骑马来到了木台边上，在那边下马走上木台，而陈昇浑身披甲，挂着长刀，正肃立在第一旅第一团的前面，等赵进走上木台之后，陈昇举起左臂平胸致意，他这一动作，第一旅各团各连整齐的跟着照做，铠甲碰撞，整个庄园校场上哄然作响，随即彻底安静。

站在木台上的赵进眯了眯眼睛，因为台下的铠甲和兵器反射光芒有些刺眼，长矛如林，杀气冲天，这是赵进的第一印象，如果是官军大队，这场中不知道能看到多少招展的旗帜，可在赵字营中只有团旗，满场只能看到几面旗帜，其余的都是森然朝天、整齐排列的长矛。

“赵字营的家丁绝不会放松懈怠，赵字营的家丁会百战百胜，你们最开始是第一队，后来是第一团，现在是第一旅，这第一的名份，你们要牢牢把握，时时刻刻都要做到第一！”赵进扬声说道，他每说一句，亲兵们就次第大声复述，让下面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等这番话说完，下面各团各队稍一安静，山呼海啸的欢呼又是重新响起，家丁们都被赵进说得热血沸腾，等这山呼海啸一过，赵进抬起了手臂，下面立刻变得安静。

赵进看了眼站姿标准的陈昇，大声吼道：“第一旅旅正陈昇上前来，授你战旗！”

今日这校阅的流程提前有过计划和演练，普通家丁不知道，连正及以上的头领们都是清楚，陈昇也是心里有数，大踏步的走上木台。

在赵进身后，已经有五面大旗在飘扬，赵进接过最高最大的一面，迎风一抖，下面肃立的家丁们都看到了这旗帜上的图样，原来单色组合的红边黑底变了个样式，旗帜的中央有老虎的图形。

这老虎却不是寻常图画上的模样，也不是大明官府官军常用的那个样式，而是楚汉的形态，徐州本就是项羽、刘邦发家的地方，这边汉墓当真不少，流通在市面上的楚汉文物不是那么稀罕，这旗帜上的老虎就是汉代的图样，古朴庄重，又带着肃杀森然之气。

图样是相对抽象的虎形，通体纯黑，下面则是赤红的底色，在那虎形左侧有竖排的黑色文字，上面写着“赵字营第一旅”。

“这是你们第一旅的战旗，你们第一旅会高举这面战旗，百战百胜！”赵进开口说道，双手将那大旗递给了陈昇。

这面大旗旗杆粗长，旗帜宽大，被风一吹招展要懂，但拿着也很费力，多亏赵进和陈昇的力量足够，陈昇双手接过战旗，对赵进郑重点了点头，王兆靖和刘勇神情肃穆，而吉香怎么也掩饰不住脸上的艳羡表情。

“大昇，徐州的北面先交给你了，替我守好，也要保重！”

“放心！”

简短对答，陈昇转过身去，按照预先的安排，陈昇应该拿着大旗走下木台，然后将旗帜交给掌旗官，接下来是其他四个团的团旗授予。

没想到陈昇却没有照着预演来做，只是转身单手立起大旗，冲着下面大喊说道：“是进爷让咱们吃饱，是进爷让咱们穿暖，是进爷让咱们全家过上好日子，是进爷让咱们有了体面！”

刚说出第一句的时候，下面传递喊话的家丁还有些错愕，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陈昇每说一句，他们就跟着喊一句，而且越喊越大声，发自内心的声嘶力竭。

第1049章陈昇的呼喊

站在木台下的家丁方队开始骚动，可在这列队接受校阅的时候，乱动乱喊都是违犯纪律，就这么不知所措一会之后，有人找到了法子，家丁们开始用自己的长矛顿地，几千根长矛不断的敲击地面，轰然作响，而火铳家丁则是用支撑火铳的木叉和火铳碰撞。

手持斧枪的头目们没有人去约束，他们先是看向木台，发现没有人阻止之后，他们也开始用手中的长柄斧枪敲击地面。

陈昇左手擎旗，右手高举，中气十足的大吼说道：“吃进爷的饭，穿进爷的衣，拿进爷的饷，咱们只听进爷的话，只忠心进爷，为进爷拼命！”

站在陈昇身后的赵进先是纳闷，随即脸上露出苦笑，王兆靖脸上露出不妥的神情，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刘勇伸手拦住，吉香则是全神贯注的听着，随陈昇所说的话低声念叨，脸上有激动的神情。

这些话都是实话，在场的每一名家丁都时常念叨，可就是这样的实话才能煽动人心，在这样的气氛下，每个人都觉得整个人好像炸开一般，可在这个时候，每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就在这时候，刘勇却向前走了几步，高声喊道：“愿为进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下面的家丁们好像找到了宣泄的口子，随着传话的家丁吼叫，跟着齐声喊道：“愿为进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进爷虎威，赵字营万胜！”刘勇又是振臂大喊，下面又是山呼海啸的回应。

赵进摇头苦笑，却迈步向前走去，等走到陈昇和刘勇之前的时候，脸上已经收了笑容，陈昇和刘勇自动分列两边，后退了步。

“我不会辜负诸位，诸位随我向前！”赵进朗声说道。

在赵进开口之后，木台下的各个方队立刻安静下来，听着队列间隙的亲卫们传递赵进的两句话。

这两句话说出，场面开始很安静，不知道谁先喊出来，其他人又是大声呼喊，场面的气氛好似沸腾。

赵进不断的挥手致意，看着赵进的动作，下面的家丁们更加狂热的回应，在这一刻，家丁们都是想到，眼前这个人给他们温饱和体面，带着他们取得一场场胜利，让所有人对他们低头，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们，这些事，这些胜利，平时都觉得如此平常，如此理所当然，可在这一刻，大家都是意识到，都是这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给他们的，带着他们取得的。

沸腾的气氛持续一会，终于慢慢冷静，陈昇举着旗就要走下木台，赵进在身后低声说道：“大昇，这么急做什么？”

“早晚都要人来说这个，不如我来说！”陈昇开口说道，他没有回头，径直下了木台。

赵进摇摇头，后退两步，此时王兆靖脸上浮现微笑，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呼喊的韵脚太乱，终究不如进爷万岁这个简单响亮。”

“你们这是约好的吗？”赵进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过去，王兆靖笑着摇头。

接下来授予的是第二团的团旗，第一团的团旗则是提前交给了陈昇，因为他还兼任着第一团的团正。

团旗的图案比旅旗要简单很多，就是传统的黑底红边，上面写着大大的赵字，在赵字左侧竖排黑字写明赵字营第一旅某团。

在官军里，旗帜极为重要，分别各个营头，代表着战场上不同命令，甚至还有示威伪装的作用，所以旗帜众多，可在赵字营内，旗帜仅仅是个指挥的符号，因为队列严谨，所以各团各队不需要用旗帜来分别，本就已经站好，发号施令主要是通过鼓声和唢呐声来传递，旗帜相对次要。

第二团的团正上台来领取团旗，陈昇在前面鼓动过了，后面的人也不好做出太出格的举动，都是严守规矩，不敢有什么错漏。

上台来领取第二团团旗的团正是庄刘，在这次的扩编改制明确之前，很多人都以为四个大队的大队正会被提拔为团正，却没想到第一旅四个团除第一团团正本就是陈昇兼任之外，第一团团副和其他三个团的团正团副都是由三个团和亲卫队的老资格连正们担任，这个虽然让人惊讶，却没有惊讶到那里去。

那些老资格连正本就和鲁大、李五、张虎斌等人差不多资历，唯一的例外也就是那个李和而已。

第二团的团正就是庄刘，他被提拔到这个位置，大家没有任何的惊讶，身为亲卫队第一连的连正，庄刘的资格足够了。

“愿为进爷效死，至死忠心不变。”结果第二团团旗的时候，庄刘肃然对赵进说道。

赵进笑着点点头，开口勉励说道：“好好做，不要辜负了这面旗帜，也不要辜负了咱们徐州。”

庄刘肃然立正答应，赵进没有和他说太多，又是向着第三团和第四团的团正走去授旗，然后还要勉励下一同走上木台的三位团副，庄刘压着激动的心情，举着第二团的团旗走下木台，在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看了看第二团，也看到了其他几个团。

就这么随便的扫视几眼，庄刘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兴龙社的成员，外人看不出什么，但庄刘却知道，这次组建第一旅，包括第一团在内，团正、团副、连正、连副许多都是兴龙社的成员，虽然这些兴龙社的成员的确有功劳，平时训练亲近，严守操典制度，战时指挥得当，奋勇争先，可这次的提拔升级，兴龙社成员明显被优先选择了。

“这是进爷对咱们的信任，咱们千万不能辜负进爷！”大家得出这个结论之后，都是互相勉励。

在知道这些之后，庄刘的心中一直是心潮澎湃，他想得很多，也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做事，一定要确保自己手下的部众绝对忠于赵进，庄刘还隐约想到了一件事，除了自己的部众，也要确保其他营头绝对忠于赵进，不过这个思路下，他没敢太深入的去想，可看到下面那些兴龙社的成员，庄刘又是觉得，应该多把忠心赵进的家丁经营吸收进兴龙社。

授旗仪式之后，赵进骑马检阅了第一旅各团各队，他穿着精工打造的铠甲，骑着优选的骏马，奔驰在队列之间，又是激起了一阵阵狂热的欢呼，再接下来，赵进当众宣布了几件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对家丁们的犒赏。

在赵字营内立下功劳的家丁，军功犒赏自然不必说，得到了不高的赏金，和一块实实在在的田地，这土地不需要缴纳税赋，有人代为耕种，若从家丁位置上退下来，土地依旧免除赋税，但要由自己耕种，这块田地会随着功劳和资历的增加而增加，除了立功的家丁，在赵字营内呆到一定年限，参加过历次战斗的家丁也得到了一份土地，这份土地只需要象征性的缴纳两成赋税，归家人耕种，如果在赵字营内呆的时间更久些，那么就可以免税，田地也可以和有功劳的家丁一样，有人代为耕种，直到最后成为自家的产业。

团正、团副、连正、连副、队正、队副这些头目和从前的规矩一样，他们也被授予免税的田地，并且会随着他们职位、功劳和资历的增加而增加，这个一宣布，家丁们已经完全死心塌地了，给进爷拼命，不光能吃饱穿暖，家人体面，还能积攒下一份家业，免税的田地，那岂不是和那些有功名的秀才举人老爷们一样了。

有田地的兴奋不已，没有田地的干劲十足，因为赵进宣布的这些并不苛刻，只要你用心努力就一定能够做到，至于说进爷会不会守约重诺，这个没有人担心，进爷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而且这些年东征西讨打下来的田地有多少，不是已经分下去一批了吗？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当第一旅进入山东境内的时候，尽管各个团还没有就位，可山东兖州府的局面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不管赵字营拿出这样大的力量是什么用意，可在山东兖州府没有人能抗衡这样的力量，稍微眼界宽一点的人更知道，莫说是兖州府，整个山东怕是要竭尽全力才能相抗。

在这样的实力面前，谁还敢乱动，那些小心思谁还敢放到台面上来，眼下大家能做的都是竭力配合和讨好赵字营，看看能不能在徐州和赵字营的规则下得到什么好处，而不是不自量力的动什么心机。

第一旅开始落位，各处田庄因为骚乱和逃散短少的人力缺口也渐渐被补上，那些逃亡到各处被收容隐藏起来的庄丁都被送了回来，在各处士绅豪强默许下活动的那些教门徒众也都被抓出来，都被补充到赵字营的田庄之中。

“这一个旅的数目拿出来惊人骇目，可我们是分散在兖州府各个庄园，不在城池边上，距离官道也不近，不在要害要冲，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注意到，四千余人对于整个山东来说不起眼。”

第1050章新奇

说法是这个说法，只看大家能不能含糊过去了，组建第一旅并不低调，但在山东的安排还算给各方留了余地，不过这个余地也是要看大家知趣不知趣了。

第一旅组建出发之后，第二道扩编改制的命令也是传出，亲卫队扩编为亲卫旅，不过这个旅和第一旅的规模不一样，亲卫旅有两个团，吉香为亲卫旅旅正，兼任亲卫旅第一团的团正，张虎斌亲卫旅第二团的团正，兼任亲卫旅的旅副，这两个团都是一千长矛家丁，四百火铳家丁，全员披甲装备，张虎斌的第四大队和鲁大的第一大队打散重编后进行扩编，然后驻地由黄河北岸的境山移到黄河南岸的何家庄，亲卫旅第一团仍在何家庄附近，而第二团则是在何家庄北和黄河之间的位置上屯驻。

关于亲卫旅的组建和架构，很多人都能看懂，同时大家也惊叹张虎斌的跃升，居然飞快的就成旅副了，尽管本职是团正，可真不愧他“新人第一。”的评价，对于亲卫旅的架构，有些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第一旅是陈昇在外，他是总辖各团，这架构自然要让他便宜行事，而亲卫旅就在赵进身边，拱卫徐州的核心，这就不能让一人掌握太多的力量，没有人说这个是赵进猜忌吉香，反倒私下里评价，赵进真是记挂身边兄弟。

旅正兼任第一团团正，第二团团正兼任旅副，两个人的家丁团力量相等，地位差距也不大，自然也就避免了一人把持亲卫旅，而这两个团都是比照第一旅第一团的编制，这亲卫旅的人数虽然没有第一旅多，可战力却毫不逊色，这也是平衡的一种。

原来隶属于亲卫队的马队被单独拿出，成立骑马家丁团，团正由赵进兼任，设三名团副陶贵、许勇、巴音，三名团副兼任大队正，每个骑马家丁大队共有三个连，合计九百四十余骑，成立火器大队，赵进兼任大队正，大队副由孟志奇担任，下设六个火炮连队，和用来护卫火炮的三个火铳连队和三个长矛连队。

鲁大的第一大队扩编为丰沛团，鲁大为团正，共有十个连的长矛家丁，和两个连的火铳家丁，李五的第二大队为宿州团，李五为团正，共有八个连的长矛家丁和两个连的火铳家丁，李和的第三大队为邳州团，李和为团正，编制与宿州团相等。

扩编的各个团驻地也有变化，丰沛团驻扎在境山徐家附近，宿州团驻扎在徐州和凤阳府边境，而李和的第三大队则是从驻扎在徐州和邳州边界之间，虽然这三处都由大队升为团，可自主性却被削弱，现在他们都归赵进这边直辖，这个安排做出，原来替赵进操心尾大不掉，架构失衡的众人才明白过来。

从目前已知的扩编来看，赵进把徐州这边的力量进一步加强了，手里有差不多七个团的实力，从装备上看，比第一旅的优势更大，众人杞人忧天的替赵字营操心这些莫须有的内部制衡，再通观全局的话，就会发现一件事，如果把兖州府和徐州看成一体的话，赵字营在这里布置了过万的家丁，而在这片区域的周围，只有北直隶那边才有足够的兵马能够抗衡，这赵字营到底想做什么？是要守？还是要攻？

有一支力量不太引人注意，在赵进身边有两个连的家丁，这些家丁并不在各旅各团的编制上，也并不都是年轻人，装备则是精良，甚至显得太多，不过这些事只有赵字营内部的人才能知道，孙大林是其中一个连的连正，赵完则是另外一个的连正，这两个连队是赵进私人的护卫武力。

在这个编制出来之后，农垦厅、贸易厅、匠造厅这几个名目也开始正式对外，农垦厅厅正曹如惠，管辖赵字营势力范围内的各处田庄，让众人有些意外的是，这农垦厅居然还兼管着各处田庄内的团练，大家事先都以为，这些团练都归各处的旅正和团正调配，农垦厅下面分区，徐州这边自然是徐州区，宿州区、归德区、邳州那边连同骆马湖东岸的统称为淮安北区，山东那边则是兖州区，各个区设有区正，区正下面则是各处田庄，这区正和下面的庄头一样，身边也有各类专才和办差的随员。

相比于农垦厅很多新创的名号，贸易厅这个更像是几家从属于赵字营的商行变了名号，云山行、孙家商行是贸易厅的主体，对外名目或有不同，可各家店铺都统归贸易厅来管理，厅正是周学智，下面的各家分店和铺面等等掌柜管事账房之类的名目都不变，除了云山行和孙家商行之外，还有几处自成一体的机构，清江大市，徐州集市和盐市还有济宁那边即将开设的市场都有自己的小局面。

农垦厅和贸易厅在成立之后，并不是彻底分开，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比如说先前各处的云山分店，都按照城内城外划分，城外的都是归农垦厅，城内的继续归贸易厅，从前各处田庄为了方便，在骆马湖隅头镇，在徐州城这边，建立的各处商栈和仓库也都归贸易厅所有。

此外，农垦厅厅正在徐州，贸易厅厅正则是在清江浦，另外在何家庄内，两个厅各有十几名账房相邻办公，他们就是处理赵字营控制各处传来的核算交换买卖，特别是贸易厅和农垦厅之间的，彼此核算结账。

凡是和赵字营沾边的各色人等，都对这农垦厅和贸易厅盯得很紧，不是每个人都能去参与舞刀弄枪的生死勾当，可这农垦贸易，吃饭发财的事情却是和大家人人相关，每个厅厅正以下，不管是在厅正区正身边办事的人等，还是下面庄头掌柜这些，一下子有了太多太多的位置，有位置就有报酬就有地位和体面，在这个位置上就等于和赵字营荣辱一体，生死与共，再也不能分离。

两处厅正以下，担任各个位置的，有徐州邳州出身的，也有流民田庄出身的，甚至流民田庄出身的人还稍多，毕竟他们经验更多，这类人往往都是围困徐州时候被俘虏，或者在那之后一年间被收容的，已经成为赵字营的核心骨干，不过在徐州邳州人众有个蔑视的称呼，唤作“老流民”，说归说，观察到这些的人都意识到，赵字营彻底掌握了这批流民，已经化为了自己的力量，而且还会照此消化山东那边的流民。

相比于农垦厅和贸易厅的成立和各个位置的人选，匠造厅的成立就不那么被人关注了，在大家想来，这匠造厅无非是进爷给小舅子的一个位置，总不能自家荣华富贵，生发的这么厉害，反倒冷落了自家亲戚，看着这匠造厅里都是发财的营生，什么铁器工场，什么酒坊，甚至还有船厂，最近还早弄什么纺纱织棉的作坊，这些东西做出来就能卖钱，这中间稍微漏一点，还不知道能赚多少。

虽说这有门手艺可以傍身养家，可大伙不觉得这工匠比佃户什么的高贵多少，再好也是个卖手艺卖力气的，想要孩子体面，要不就去学文做事，要不就去练武立功，学手艺只有没出路了才会选。

这洋务厅和本地没什么关系，金库总管的说法只有很少人知道，为求万全，这个也不会张扬出去，大家也就不怎么关心，至于王兆靖那个总管位置，大家更不觉得如何奇怪，王兆靖他们几个彼此选择很是郑重，可在外人看来，这王兆靖本来不就是总管的位置吗？眼下太平世道，又没有人造反，总不好直接叫军师或者宰相什么的。

以上各种都是名目和管辖范围内的变化，大都是换了层皮或者加了点东西，原来就有人在做，熟悉赵字营的人都不觉得如何新鲜，引起大家好奇的是巡丁团的设置，巡丁团的层级要比家丁团复杂些，一个巡丁团之下分大队、中队和小队，又有骑马巡丁，舟船巡丁，盐务巡丁种种说法。

一个小队二十人，中队六十人，大队则是二百四十人，八个或十二个大队组成巡丁团，巡丁团是巡丁的最大编制，设巡丁总团正统辖所有巡丁，巡丁总团正由赵进担任。

巡丁在城内城外各处要点设巡丁所，巡丁局，负责所在地的治安、捕盗、维持市容，执行贸易和农垦两个厅的事务，收集驻地的消息，等等等等，总的来说，是将从前官府的吏目、捕快、差役，以及地方士绅和百姓所做的公共事务全部收归到巡丁的职司中来。

大明是官府与士绅共治，有编制的官吏和差役数量很少，而那些不在编的白役帮闲之类大都是捞钱的帮凶，很多公共事务，甚至很多本该是官府来做的事务，都被地方士绅们接过去，倒不是说如何热心，可有些事情总归要有人做。

第1051章各处的巡丁团

比如说每晚的巡夜更夫和随从的民壮护卫，官府差人们那里愿意做这么苦的事情，可不做还不行，夜间一旦闹出什么乱子很容易就会酿成大祸，所以士绅们会凑钱摊派，安排本地百姓来担任这个更夫巡夜的任务。

还有这街面上的斗殴纠纷，往往都是请当地的头面人物进行调节，如果闹到官差来这一步，往往是重伤或者出了人命，或者双方就是要不死不休，如果没这个心思却还是牵扯上了官府，那就等着破财消灾，肯定要扒你一层皮下来。

甚至为了救火而组织的水社，为了打扫街道组织的清扫人工，这些也都是士绅出钱百姓处理凑出来的，林林总总，无论做这些事起意好坏，可经营这些事的人都理所当然的拥有了一方势力，养出的威望，时常可以号令的人手，和官面私里的关系，这些都是实力的一种。

因果也不必去论，只是有明一代，官府越来越依仗这些士绅豪强，收税要和他们谈好数目，抓贼要他们去协助，慢慢的，没有士绅豪强们的同意，就没有办法收税，也没有办法抓贼。

赵字营成立巡丁就是为了把这些民间的权力全部收上来，赵字营的确要体贴民心民意，可赵字营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执行下去，官府人手不足，要依仗地方自治，可赵字营不会这么做，在清江浦赵字营直接安排了十二个大队的巡丁团，还配有骑马巡丁和舟船巡丁，足足三千余人，由黎大津为团正统管，这些巡丁就是贯彻赵字营意志的人力。

从前清江浦在城池之外，淮安知府和山阳知县两个衙门都不怎么管得到，两个衙门加起来不过三百的官差也管不过来，一直靠着大量的白役帮手做事，他们也做不得什么事，无非是收钱揩油，惹得天怒人怨，真正维持地方的是豪商们自己的力量，自家的仆役和护卫，这么一步步下来，官差和官差相关就被慢慢排挤出去。

赵字营在这清江浦大动杀伐，几次清洗和镇压，自然不会让这样的过程重演，不过几十万人口，天下漕运的枢纽中心，这三千余人也未必能管得过来，这里面云山行、孙家商行，赵家武馆、云山武馆、云山车行等方方面面都要提供协助。

这个巡丁团就叫做清江浦巡丁团，而在骆马湖东岸流民村寨，现在叫淮安北区的地方，则是有淮安北区巡丁团，这个团的团正是成大虎，虽说这片区域一共不过二十万人口，可巡丁的数量还要超过清江浦，因为这边每一个村寨都要配备一个中队的巡丁，这边已经是赵字营的基本地盘，大家也都是得了赵字营的好处，安心在这边成家立业了，所以没必要像山东兖州垦区那样的剑拔弩张，原来的团练有的被升为家丁，有的等待升级，其余的则是作为巡丁。

这片区域那么多的村寨，自然就要有这么多的巡丁，他们的任务就是维持所在村寨的治安，和清江浦那边不同，这边的巡丁还建有团练的职司，真要有什么大敌来犯，淮安北区的巡丁随时要准备作战。

整个徐州算上宿州，设有徐州巡丁团，这个团的团正就是赵十一郎，这边的巡丁大队足有三十余个，徐州一州四县的城内城外，各处要紧地方，还有孔家庄那边，都有巡丁各队驻扎，在何家庄那边有三个巡丁大队，不过这三个大队直属于王兆靖，由他安排，负责何家庄周围的各项事务。

此外，济宁设巡丁团，马冲昊为团正，济宁这边的巡丁团足有四百骑马巡丁，此外还有八个大队的巡丁负责各处。

这巡丁团的规制一出来，很多人都是非常诧异，本以为接下来就该是第二团和第三团的扩编改制，却没想到是这个一向不为人注意的巡丁，即便是现在这么郑重其事的，大家也觉得和从前的团练没什么区别，也就是加强些的地方民壮。

而且大家盘算了下巡丁的数目，林林总总加起来居然上万，这些都是要给粮饷的，耗费这么大，又是这般无用的职司，真有什么事情，拿着长矛的家丁和团练一出，怎么都解决了，这么耗费何苦来哉，也就是赵字营这样每日里金山银海的才能撑住，只能说年轻人手里有钱不在乎败家。

不过赵字营内部倒没觉得如何吃力，维持清江浦巡丁的费用都由本地供应，这笔规费地方上愿意出，现在清江浦上上下下的人也没什么不甘心了，倒是琢磨着把这些规费之类的事情变得正规些，免得徐州今日随意收取，明日随意摊派，虽然到现在还没出现这样的情况，可总是要防患于未然。

这笔银钱就是由巡丁们负责收取，本来赵进不想让下面的巡丁经手，觉得这样会滋生弊端，不过王兆靖却说得很明白：“盯得紧些，定好数目，弊端就可以避免，但巡丁亲自上门收取规费，却是显示咱们赵字营在的手段，不然咱们赵字营军纪严明，平日里从不滋扰地方，他们万事自洽，哪里还会记得我们，日久天长，恐怕忘乎所以的事情又要有了。”

听到王兆靖的这个看法，赵进沉思一会却忍不住笑了，在他当年的记忆里，农户可以不必交粮纳税，当时都说这是几千年未有的善政，可也有些反对的声音，说农户农民不必缴纳皇粮国税，国家的存在就会越来越薄弱，百姓只知道村内的豪强富贵，不会理会朝廷的政令，这个说法也得到了一些印证，原本中枢命令可以直达黎民百姓，慢慢的也下不去乡镇了，原因很多，可这税赋取消却是之一。

由巡丁直接收取规费，这个利弊不好权衡，可贪墨私吞，可以通过严密的制度来避免，收取规费这样的行为，却可以时刻彰显自己的存在，让地方上每个人都意识到，赵字营已经深入到他们每个人的身边，让他们更知道敬畏和服从，对地方上的控制也会更加有效。

几十万人的清江浦，加上繁华无比的商贸收入，多供养这几千巡丁还很轻松，甚至大家早就盼着这样的力量出现，赵字营家丁和团练的杀气都太重，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总不好让这些披甲持矛的厮杀汉来管……

济宁巡丁团和清江浦巡丁团的情况差不多，作为运河重要枢纽中转的繁华商埠，济宁供养这么一支队伍很轻松，而人数最多的淮安北区巡丁团，这个的维持直接就是团练系统变过来，各个中队由村寨供养，甚至本身还要参加劳动，这个也不用操心太多。

徐州巡丁团自然是赵字营中枢供应，如今徐州富庶繁华也不是说笑，这个费用供应也是轻松的很。

这巡丁相关的扩编改制，外人能看到的也就是这些了，很多人还很期待内卫队的变化，对他们来说，这个类似于东厂和锦衣卫的机构要变成什么样子，会很有趣，不过内卫队如何变化，根本不会向外公布，以内卫队的行事风格，外人想要观察也看不出什么。

实际上内卫队的改编已经开始，本来赵进的意思是改为内卫堂，可刘勇却建议不做改变，名目仅仅是名目，内卫这种见不得光的营生，没必要让人从名字上看出什么来，新设立的巡丁团的团正都在内卫队内有职务，团副直接就是当地内卫的主管，每个巡丁团中都有一个大队是直属于内卫队，在其他各队也有内卫家丁的参与。

巡丁团有收集消息盯住风吹草动的职能，这些汇集而来的情报内卫队也要分享，巡丁团的团正们都是内卫系统的人走向前台，还有更多的人沉下去在暗处，雷财手下有几个大队的编制，不过除了赵进之外，没有人知道这几个大队在何处有多少人，这些大队就是负责在赵字营控制之外的地方安插探子，搜集各种情报消息，京师和南京，环绕着赵字营控制区域的各个军镇和要紧的人物，都要去盯着。

而在刘勇手下，这样见不得光的暗处队伍更多，聂黑是其中一支的首领，他们这个队伍负责暗中护卫赵进，负责刺杀和刺探以及种种秘密行动，马冲昊那边和雷财是并行，在内卫队的职司上，马冲昊比雷财低半级，但马冲昊和雷财都是直接向赵进禀报。

关于内卫队的花费，总账只有四个人能看到，赵进、王兆靖、刘勇和陈宏，花销直接由金库拨付支出，这个外人甚至自己人都看不到。

巡丁编制的出现，倒是解答了很多人心中的疑问，原本赵进安排陈昇去山东，交给他那么大的力量，即便兄弟情深，可在实利和大势面前，也很容易出现问题，这个扩编改制，看着像赵字营的扩张，可一个应对不好，很容易就埋下隐患，变成大的崩盘，有巡丁在，家丁团队没办法过问地方，有巡丁在，多少有一支牵制的力量。

第1052章这是任人唯亲？

这些平衡做法并不存在信任与否和让人心寒，在一个大的集体和大的组织当中，这样的做法是必需的，但还有些事外人也是不知道的，家丁旅团，巡丁团队，还有农垦、贸易各厅的构架，这些本来就是放在外面，有心人观察就可以总结出很多规律得出结论，所以可以向外公布，但外人观察不出来的内容和细节，就不会向外说了，但内部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徐州到济宁、到清江浦、到淮安北区的中心，即便是设置驿站，安排充足的快马信使，一个消息来回最少也得四天，最长的差不多要八天到十天，赵字营眼下势头虽好，可也是四面皆敌，内部也有各种隐患，各方面一旦有事，如果要等赵进的指示命令才处置，那就要耽误大事了，必须要给他们临机决断之权，但又不能将这项权力交到一个人手上，所以用的是合议。

农垦分区，也就是赵字营管辖下的分区，有的是一个区内合议，有的是几个区合议，按照马冲昊在徐州的经验设置议事厅，目前共有三处议事厅，济宁、淮安北区和清江浦，能参加合议的是，当地家丁的主将，当地农垦厅主管，贸易厅主管，内卫主管，四个人合议，巡丁主官可以列席，一旦有大事发生，四人合议，少数服从多数，当正反相等的时候，由家丁主将做出决断，但这个合议得出的结论并不是最终命令，得出命令后可以先行行动，但同时要快马报到赵进那边，得到确认后才是最终决议，不然以赵进的决断为最终决议。

非战时候，巡丁受三重指挥，农垦、贸易和内卫在当地的负责人都可以下达指示，农垦和贸易两厅负责所在区域绝大部分的日常民生，自然有这个必要，在赵字营目前的体制下，内卫主管往往和巡丁主官是一个人，倒也不担心令出多门，无所适从。

另外，在济宁的农垦厅管着各个田庄的团练，在济宁的贸易厅又有几百徐州义勇作为护卫，这都是他们自己可以指挥的力量，在这次扩编改制之后，只有无家丁的区域才会有成建制的团练存在，在其余各处，团练都是转为巡丁和候补巡丁，平时维持治安，接受训练，成为家丁的预备队。

为家丁旅团提供粮草装备后勤的辎重团练大队归农垦厅和贸易厅共同掌管，因为所有的物资或者是农垦厅产出划拨，或者是贸易厅运输而来，这样直管也是方便。

济宁这个体制出来后，因为这扩编改制而躁动的赵子营各方都是平静下来，看到这里，大家都是心里有数了，淮安北区、清江浦这几处，以及传说中的第二、第三旅还没确定，可比照这个，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身在赵字营中的众人，甚至能大概判断出自己会在什么位置上。

农垦、贸易两处在济宁的主管大家也都知道人选了，济宁农垦主管是何正，而这贸易主管则是李灿。赵字营上下都知道赵完、赵松还有赵十一是赵进的亲戚，知道何正和李灿的人就很少，不姓赵是一个原因，另外何正和李灿也从来不去说自己和赵进的关系，赵进还有伙伴们也没有在明面上给予关照。

何正一开始就跟着吉香的父亲做事，后勤粮草的事情做过，酒坊也做过，后来则是去管着云山寺的几个田庄，何家人都是张扬性子，赵进的母亲何翠花也很泼辣，不过何正却相对木讷，沉默寡言，可何正有一桩过人之处，那就是做事坚韧不拔，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在投奔赵家之前，是不认字的，算账之类的事情也是一窍不通，“人比较笨，死心眼。”这样的评价也传到过赵进耳中。

可何正能沉下心学习，跟着吉香父亲做事的时候，学会了算账和大概的统筹，在云山寺田庄做事的时候，跟着寺内的老僧读书认字，又跟着云山寺原来的庄头学习如何管理田庄，这些东西都慢慢掌握，赵字营管理田庄有自己的一套，布置下去之后，何正也全盘接受熟悉，牢牢掌握。

“学一样东西，别人用一天，何正就要用五天甚至十天，可别人肯定不如这何正扎实，同样的事情布置下去，其他人需要督促，何正这边就没有差错，会一板一眼的完成，从不做什么弄虚作假的勾当，大智若愚或许就是这一种了。”这是如惠的评价，他这一系云山寺出身的人不少，对何正的看法都能传递上来。

“但这何正有一样不好处，那就是因为读书是读的经文，又是跟着和尚们学的，信佛信的虔诚，这总归不好。”这也是如惠的评价，对何正信佛这件事，何翠花和何家人都没什么反对的，因为现在何翠花在家就是烧香拜佛，何家人也给云山寺布施不少。

在何正出发去济宁之前，赵进给了他几条规矩，允许他吃斋念佛，但不允许他和僧人有私交，允许他去佛寺上香膜拜，可一年只准去十二次，香火银子只给四两，不管是私产和公款，一共就这么四两，不允许让自己的孩子吃斋念佛，也不允许和身边的同事传经布道。

“你不要觉得是自家亲戚，我说这几条你要是犯了，你或许没事，可这些僧人佛寺和信佛的同伴都要跟着倒霉，你既然信佛，这慈悲心总是要讲的。”赵进说得很严厉。

“请进爷放心，属下明白公私分别。”对赵进的禁令，何正倒是心平气和的领命，没有任何怒气或者反驳，赵进刚知道这何正信佛的消息，其实没什么所谓，可后来听到上上下下的人评价这何正能干，这火气才逐渐大起来。

嘱咐完何正之后，赵进和王兆靖又做了不少安排，又有几方面的人暗地里盯着何正，这才敢让何正出去领衔，现在山东那边的各处田庄，最要紧的就是一丝不苟，其他一律不提，让他们按照赵字营的规矩做上几年，再谈其他不迟。

李灿的情况和何正又有不同，李灿刚来赵家的时候，胖乎乎的看着有些蠢笨，实际上却是最油滑精明的一个，他在家丁里面做过一段时日，属于操练之外绝不多动的那种人，但让大家哭笑不得的是，家丁的各项训练要求他都能达标，只不过会将将在不达标和达标之间。

在家丁里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李灿的父亲恳求赵振堂，说让李灿去云山行那边做事，消息传过来，赵进立刻照做，李灿这样的性子在家丁连队里就是害群之马，大伙都会被他带着偷懒，还是去云山行做事的好。

锥处囊中、脱颖而出，李灿在家丁里偷奸耍滑，可一到云山行立刻变得出色起来，按照云山行几个老掌柜的评价“这小子的奸猾就好像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不过李灿也是需要历练成长，刚开始他经手和淮安府私盐贩子的交易，当真是让对方一文钱都多赚不到，而云山行彻底赚足，自己手里也落了不少好处。

可因为对盐枭盐贩盘剥过狠，让对方无利可图，导致对方改走别的盐路，和赵字营冲突几次，造成死伤，到这时候，李灿才知道做生意有时候不能吃尽，一次吃的干净，下次就没得吃了，然后赵进找李灿谈了一次，说你如果想要给自己赚钱，那我给你一家商行，可以挂着云山行的名头，赚多少都是你的，金山银海也不是没有，如果想要继续在赵字营做，那就不要中饱私囊，再有一次，我打断你腿然后送回去。

李灿在当面就做出了取舍，把自己捞的银子交上去，然后发下了毒誓，对李灿的这表现，赵进和伙伴们也谈过：“这小子不是不贪财，他是想要更多，他能看出来在咱们赵字营内将来可以赚到更大更多。”

再接下来，李灿带着几名徐州武人做护卫，亲自去邳州拜访了那些盐贩盐枭，除了那些死伤的之外，其余人等都是登门拜访致歉，主动退回了先前赚的银钱，然后做出了种种承诺，淮安府那些贩运私盐的人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捏着鼻子听从信任，但接下来他们发现，这李灿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开始学做皆大欢喜的生意。

徐州盐市的成立和兴旺，李灿的功劳不小，大宗盐商们都是王兆靖、如惠和周学智他们谈下，而盐枭盐贩们都是李灿引进来，然后河南、山东还有凤阳府那些小股买盐的客商也是他来联络确定，如果他就这么做下去，盐市这一方局面肯定是归他管。

“李灿沉不下心，总喜欢新鲜事，新鲜东西。”这也是大家的评价，盐市一稳，李灿就找到如惠，请求去清江大市那边做事，那边是集合天下间的贸易财货，做生意的就该去这样的地方，一定能长本事长见识，李灿毕竟是赵进的亲戚，这个关照也是要的，而且他从盐市那样的实缺清闲位置，要去清江大市那边辛苦操劳，这个谁也挑不出理来。

第1053章这是鸡犬升天？

等去了清江大市那边，李灿当真是如鱼得水，和方方面面打交道，做各种各样的生意，成了周学智的得力帮手，周学智时不时的会在和赵进的通信中夸奖几句，但最好的评价是在隅头镇的耿满仓，他看得比别人更深一层。

“……在进爷属下，人人讲规矩勤做事，这不是坏事，可在清江浦那边，却和当地豪商隔着一层，在那边做事的云山行诸位，即便想要做好事，也往往严守规矩，不愿意太和他们深入往来，李灿好就好在能放开心胸去打成一片，但又知道自己的分寸本份，从来不会因小失大，这才是真正难得……”

几年下来，做得多了，经验丰富了，赵进每年都要和他见几面，都觉得这李灿眼界开阔，性子也渐渐沉稳，而且赵进还有感觉，尽管大家很多事没有明说，可这李灿却看得很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一直在为那个做准备。

“大哥，这真是气运所在了，也不怪徐州卫有这等传说，十一郎、赵完、赵松、何正和李灿，甚至算上徐厚生，谁家有这么多的人才？”王兆靖曾经私下里感叹过几句。

所谓徐州卫的传说，就是有人夜行，却看到某处红光大亮，因为是有人点火或者宝物出世，赶过去看，却被吓坏了，原来赵家坟地周围，有龙虎盘绕，还有什么，在赵进出生那天，电闪雷鸣，很多人看到天上有龙钻到了赵家坟地里。

“你也信这个，我出生那天是个晴天，我爹娘说了几次，至于那红光的，不是说那人精神不太好吗？是不是谁为了投机讨好编的？”赵进不屑一顾的说道，然后又是笑着说道：“要说我家怎么样，倒不如说咱们兄弟们凑在一起，不对，这个已经有人造谣了。”

方方面面的消息都能呈送上来，谣言传闻也是如此，说赵进兄弟几个出生之前，天降火雨，无数流星落地，然后才有了赵进和伙伴们以及下面无数人才的聚集，因为大家都是星宿脱身转世之类的。

若是平常，这样的谣言对赵字营倒是没什么坏处，可闻香教、白莲教各种教门出现作乱，这龙虎星宿的传说就很容易被有心人做文章，所以赵进对这个都是深恶痛绝，他说到这个，王兆靖、吉香、刘勇和如惠也想到了这个传说，大家都是忍不住哄笑。

“何正和李灿不是人才，只能说做得比较好，这世上有多少人有才华，却根本没机会去表现，或者能表现没有那么大的支持，也有很多人中途犯错就这么被淘汰了，而何正和李灿，还有在咱们赵字营的许多人，都有足够的资源支持，也有足够的容忍去试错，还有那么多的机会，自然就显得是个人才，不光是他们，我们也是这样。”赵进开口说了几句。

“不不不，我们是这样，大哥你不同。”王兆靖和其他人纷纷摇头。

济宁那边的安排完成，赵进手边最可靠的人都派去了那边，而且尽可能的安排平衡下来，大家都觉得赵进这安排很是周全，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唯有一点，这样庞大周全的设置，如果仅仅对应一个山东兖州府，即便这兖州府差不多有山东的三分之一还要强，未免太浪费了。

这次扩编改制，很多人都感兴趣，喜欢读史书，喜欢琢磨点事情的，都在议论研究这次的细节，他们都觉得有趣，只有很敏感的人才能感觉到赵字营上下的紧张肃杀，家丁各团各队都在备战的状态，一旦敌人来袭，马上就可以开战，连各处的仓库都已经准备好足够的物资，也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些细节，赵字营控制范围内的车船在这段时间内显得很紧张，让商家觉得很麻烦，却极少有人知道，车船运力都是为赵字营准备着，免得一旦有事运力跟不上。

赵字营的核心层面都知道，一旦第一旅摆到山东去，或者说这个消息一出来，战争的风险就变得极大，很有可能就要这么开打，连陈昇的父亲陈武都紧张无比，何况朝堂官府那些聪明之极的角色，可让大伙没想到的是，一直很安静，这段时间，赵字营在京师加派了人手，只要是能打听到搜集到的消息，不要吝惜银子，马六这段时间简直成了散财童子，不过京城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现如今京师最大的事情是文官们群起上疏，让天启皇帝的乳母客氏出宫，这客氏在宫内对天子的影响太大，而这么一来，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的权势就会愈发膨胀，东林党人感觉自己越来越窘迫，只能用这个来发动反攻，由六科给事中开始发动，从下到上，言论如潮，甚至连宫内二十四衙门的大珰们也在附和此事，毕竟魏忠贤一家独大，让大伙都觉得被挤压，这客氏已经成了内宫太后一般的人物，还是早些出去的好，对于魏忠贤一方来说，自然要把客氏留在宫内最好，双方为这件事互相攻讦，天子为这件事头疼不已。

在这般形势下，谁会理会一个徐州土豪的举动，谁也不会“不务正业。”操这个心。

石满强的第二团也要开始扩编了，第二团扩编为第二旅，第二旅旅正石满强，兼任第二旅第一团团正，第二旅共有三个团一个骑马家丁大队，其中第一团长矛家丁一千，火铳家丁四百，鼓手三人，旗手三人，号手两人，第二团与第三团各是长矛家丁八百，火铳以及弓手共二百，鼓手两人，旗手两人，号手，骑马家丁大队共有四个连，共骑马家丁四百八十人。

第二家丁旅配有火炮连队，三磅炮四门，一磅轻炮六门，另有预备家丁两个连，护卫火炮连队，其中，第二旅第一团以及骑马家丁大队驻扎在淮安北区的中心赵家寨，第二团驻扎在邳州和骆马湖隅头镇之间的田庄，第三团驻扎在宿迁东北十五里的骆马湖东岸湖畔。

淮安北区可以说是赵字营的核心之地，这里不在大明王法管辖之下，完全是赵字营自家的地盘，人口也都是在户口田册上死掉的人口，他们是赵字营的庄丁佃户，已经不是大明的子民了，所以在这边的农垦厅淮安北区主管，人选上很是被众人关注。

担任这淮安北区农垦主管的人姓叶，名叫叶忠进，这个名字赵字营内部的人并不陌生，可对于徐州邳州的其他人来说，就生疏的很了，不过消息灵通的人很快就打听到，这叶忠进就是当年徐州知州衙门户房的叶文书，也是最早和赵进打交道的徐州吏员之一。

当时赵进刚刚招募私兵家丁，这叶文书被同僚推去做这个苦差事，当时大家觉得是个笑话，现在大家确认为这是机缘，先去了就先巴结上了，等到赵字营崛起之后，这叶文书又是第一个辞去了衙门内的职务，主动要投靠赵进做事的，要知道当时这叶文书已经执掌了户房，算是衙门里有份量的人物了，他这个选择被很多人认为是失心疯，家里也是闹个不停，叶文书的老婆哭闹不休，被叶文书打了几个耳光，叶文书的老娘是得过赵进恩惠的，可也被他的选择气病了，可叶文书还是不管不顾的跟着赵进做事。

开始在云山行内做管事，然后又去赵字营的田庄做庄头，赚得肯定不如六房领班那么多，辛苦更是辛苦无数倍，在今日里却是得了报偿，被安排到淮安北区那边做农垦主管，也是独当一面，大伙私下里议论，这可是大明知府的场面，了不得啊！

“……。你看他这个风光，赚不到什么银子好处，也没咱们这威风，就是个辛苦活计，这赵进的什么主管算个什么？现在看着风光，将来那是要杀头灭族的……”“……他倒是豁出去了，连爹娘给的名字都丢掉不要，改了什么忠进，忠心赵进，他也不怕别人笑话，这赵进也没什么前途，被人这么一奉承，立刻给个好位置……”很多人都是这么议论，但也说不清到底是嫉妒还是羡慕，本就冷清的衙门里人又在变少。

很多留在衙门里做事的吏目差役都是亲近赵字营的，所以才被留在这边做事办差，可很多人看到叶文书现在的地位之后，都是动心了，大概权衡，都觉得在赵字营那边的前途更远大些，说是杀头灭族，可过去的一天天兴旺向上，留下来的冷清凋敝，该怎么选，很容易抉择。

贸易厅隅头镇的主管是耿满仓，很多人事先以为是孙甲，不过孙甲年纪大了，现在更多时候都是在清江浦那边享受太平富贵，偶尔也会乘船去何家庄住一段，看看自己的儿子孙大林，孙家和其他人家考虑的不太一样。

尽管孙大雷是赵进等人的兄弟，情分很不寻常，孙大林扈从赵进，现在已经有了个连正的位置，在赵字营内也是前途无量的，按说应该把自家子弟都送过来，可孙甲却坚决不同意。

第1054章崔文升的到访

孙大林的两个弟弟已经有了自己的铺面，将来就要在这里面做事经营，而且这两个铺面和云山行之类的赵字营产业毫无关系。

相比于徐州吏员对叶忠进的羡慕嫉妒，清江浦那边的豪商们对耿满仓如今的地位可是眼红之极，大家都是知道，这耿满仓不光是恢复了从前的家业，现在生发是从前的几倍还要多，赵字营现在购买粮食，芜湖米市是个重要的来源，而在芜湖那边负责采买的就是耿家的粮行，这是赵进给耿满仓的奖赏，为他在骆马湖隅头镇的尽心尽力的奖赏。

从前把耿满仓开革出去的耿家一族，现在又把耿满仓重新列回族谱，原因很简单，耿家的粮食生意想要做大，只有依靠徐州赵进这边，更不要说这大量的采买是多大一笔的财货进项，现在这耿满仓又主管了隅头镇的贸易，这可是掐住了漕运上的一个小枢纽，都不用用什么手段捞钱，只要顺势给自家生意一个方便，这就不知道要赚多少了。

因为这个，清江浦的豪商们都是行动起来，眼下清江浦这边什么规矩还没有出，周学智坐镇这边肯定是直管，如果自己亲信的人或者自家家人能在里面管事，肯定会大有好处，那眼光远的，想到的更多，清江浦这边只怕指望不上，但以后还有没有类似的机会？自家子弟是不是要提前做个准备？这等人没有急忙活动现在，反而提前把子弟送到学堂里读书，也算是未雨绸缪。

第二团的扩编改制以及其他机构的变动，等于将邳州和骆马湖东岸村寨连成一片，对于官府来说，最要紧的淮盐产地也就是淮安府东部沿海一线还在，而且太平无事，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而变成了淮安北区之后，在边境上的姜木头姜家，还有在邳州东北的成大器成家，这两家就有些尴尬了，原来他们是连接徐州邳州的纽带，现在似乎没他们什么事了，可两家习武子弟众多，又不甘心只去经营酒坊和盐货，尽管这两项获利丰厚。

对这个赵字营也有考虑，姜家和成家被允许用自家子弟和团练混编成两个独立团练大队，名称就是姜家大队和成家大队，这两个大队的驻扎区域却不在南直隶，而是在山东境内，沂州、峄县一带的各处田庄，两家的骑马义勇也混编为沂州骑马团练分队，寻访鲁东南各处。

在滕县攻防立下大功的严黑脸和齐二奎也得到了编制，专设巡盐大队，这个是独立的巡丁编制，直属于贸易厅，但日常归王兆靖统管，这巡盐大队就是负责缉查山东和南直隶赵字营控制各处的私盐，凡是不在盐市上售卖的私盐都有权缉拿，同时他们也有巡防捕盗的职司。

第二旅和淮安北区的扩编改制和大家所想的有很多不同，这独立团练大队和巡盐大队的名目更是出乎众人意料，不过徐州邳州的武人们倒是得了个好消息，目前赵字营内招募通晓骑术的人，年纪比家丁要放宽了很多，这个原因也简单，扩编之后，骑马家丁和各处需要骑马的力量多了很多，而这些又不是仓促间能练出来的，只能从外面招募了。

这个消息放出来之后，山东、河南和南直隶各处武人都是热络无比，纷纷前往，这年头，大家不读书科举，又不是卫所将门，想要有什么出息，只有徐州这边给出路了。

第二旅和独立大队、巡盐大队的组建，都只是编制上的变动，具体做起来很简单，就是将淮安北区的团练连队调拨组合，但对这个第二旅的成立，赵进同样不能怠慢，也要进行校阅和授旗，原本担心朝廷和官府的反应，在第一旅在山东就位后，就安心了许多，可以从容规划很多事。

对于赵字营这些能看到的变动，清江浦豪商们无比关心，扬州那边的盐商们也都是紧盯着，从这些变动里能看出赵字营将来的打算，而赵字营将来要做什么，和大家的生发息息相关，如今赵字营不论家丁武力，单从生意上来说，已经是个庞然大物了，他的动作直接影响到南直隶江北甚至更大区域的每一个人。

原本驻扎在清江浦边缘的第三团开始北迁，具体的位置大家都知道，是距离清江浦北边十五里的一处庄园，那边原本是清江浦某人的产业，前段日子被云山行用合理的价钱买下，在那边大肆翻盖营建，一看就知道是为营房准备。

虽说上千家丁从清江浦这边离开，可清江浦众人也没什么放松或者庆幸，一千家丁走了，还有三千巡丁留下，从前家丁在营地内不能外出，可巡丁整日里在街头巷尾走动出现，据说暗处还有人在盯着巡丁的行动，这又是一重力量了，何况那家丁走得不太远，这么几重力量威逼，谁还敢妄动。

清江浦豪商们私下里商议过几次，对于赵字营的存在大家已经没什么异议，毕竟这赵字营让清江浦做生意的环境变得更好，但大家都希望能有个代表在赵进的议事体系里存在，清江浦这边肯定不会有什么农垦主管，大伙对于赵字营来说，应该算是另外一重意义的“庄户”，是不是能让大家推举一个人上去？

这个想法看着天真，可一提出来大家要去试试，哪怕每月上缴固定的规费也行，豪商们的活动能力还是很强，这个打算议定，立刻开始各找门路向赵进那边递话，这段时间内，在徐州各处活动的说客背后都有清江浦的影子，除此之外，老成些的豪商们还挑选各家不继承家业但又比较上进的子弟，去徐州几个学堂报名，这次哪怕不成，也要为将来做打算。

“不行。”不管找谁去活动，得到的回答都是这么简短，不过赵字营也没有表现出如何愤怒，这就让清江浦豪商们始终保持着一份希望，始终活动不停。

赵字营那边关于第三旅以及清江浦地方的扩编改制马上也要出来了，第一团扩编成第一旅，以及兖州府地方如何设置，这个是最让人花心思的，当第一旅和济宁农垦、贸易各处的架构出来后，接下来的就有了标准，很容易调整和改变，但清江浦那边还有一个不同，那边没有田庄，也不是一大片地区，清江浦就是清江浦，是个几十万人的城市，第三旅是守御这个城市和对周围的攻防预备，而清江浦地方上的安排则是要针对这个城市本身，这个和已经议定的各处又有不同了。

天气渐渐变凉，关于清江浦的安排也就要出来，可就在这个当口，宿州那边传来了消息，凤阳皇陵守备、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想要求见赵进，当然，在崔文升那边是没有这个“求。”字的，尽管崔文升过来的时机很微妙，不过赵进还是立刻要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崔文升就是魏忠贤安置在南直隶江北区域的代表，如今大珰魏公公权倾朝野，这崔文升也可以说是朝廷在这边的代表，朝廷终于对赵字营的扩编改制有反应了吗？

“朗朗乾坤之下，宿州居然不是王土了，咱家守备凤阳，居然一进宿州地界就被拦下，天理王法都没有了吗？”

双方刚一见面，崔文升就大发脾气，这让赵进和王兆靖颇为意外，不过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崔文升一行人是便装进入宿州，他们假扮成商队，可护卫在崔太监身边的亲卫亲兵太过威风，一看就知道是勇武之士，而且弓马精良，不是寻常武夫能有的，立刻就被宿州那边的人盯上了。

李五的第二大队扩编成宿州团之后驻地北移，按说对宿州的控制减弱，可这次补充了团练进去，又有许多宿州出身的子弟在农垦、贸易两处做事，让本就没什么出路的宿州上下看到了前途，也让那些田庄里的庄户庄丁们忠心耿耿，有条件有本事的自己去或者送子弟去五大学堂，没这个本事的则是勤心做事，拼命想要立功的机会。

家丁、团练以及各处做事的人这个还好说，赵字营在宿州肃清地方，让匪盗贼人绝迹，地方治安大为好转，又整修水利沟渠，指导庄户精耕细作，让收成提高，连带着宿州士绅百姓都跟着得了好处，此外，徐州盐市和集市辐射宿州全境，让这边吃上了便宜的好盐，把特产能够卖出去，让四面繁荣无比，有前途，有好处，这样的势力，自然值得死心塌地的跟随。

在这样的情况下，宿州士绅百姓对赵进的忠心甚至还要超过清江浦那边，农耕为主的乡村比那商业繁荣的城市总要相对的“淳朴。”些，尤其是这么近，知道赵字营的实力和厉害，就更不敢有什么违逆和暗地动作。

崔文升一行五十余人还没有去云山客栈住店的时候，就已经被本地游荡的闲汉看出不对。

第1055章泼天般的条件

先是报到附近的田庄中去，那边的庄头不太懂这些，又报到了宿州云山行分店这边，结果云山行分店派来了两个伙计以及宿州知州衙门的一名捕快，这三人都是眼力很不错。

找机会观察了下，立刻判断崔文升这些人不对，肯定是官府相关的人马，如果是穿着官袍，陈设仪仗，按照规矩光明正大的过境，根本不会有人去管太多，最多派人盯紧，即便是穿过徐州也是如此，既然没有造反，自然也不会拦阻为难，可这样行踪诡秘，乔装打扮的那就要严防死守了，这么多精强武夫，难道想要有什么为害徐州的勾当？

这个判断一得出来，各处田庄立刻纠集了几百团练，连同本地士绅的乡勇数百，将崔文升那一队人围在了客栈之中，本来崔文升的护卫们想要冲出去，奈何里里外外近千根长矛威逼着，还有十几个弓手在外面瞄准，实在没什么办法，眼看着再不表态就要被捆绑捉拿，崔文升这才亮出了身份。

凤阳守备太监的名号亮出来，宿州上下立刻被吓了一跳，他们本就是凤阳府境内，自然明白这位公公的份量，可事到如今却没有散去的道理，只是供给食水，将他们软禁，然后快马飞报徐州，等得到回信之后，又安排几百团练押送到宿州家丁团的营地那边。

这才是真正让崔文升愤怒的地方，乔装打扮的时候被人围困动手，那没资格说什么，可亮明身份，自己这等同于尚书侍郎一格的贵重身份，居然没有任何用处，宿州那些穷汉没有丝毫的敬畏，只是围困，只是在那里你要乱动我们就下死手的态度。

“崔公公要来，光明正大的来就好，何必这样让人误会，下面办事认真，崔公公也不要见怪了。”赵进笑着安抚了句。

“你徐州俨然敌国，咱家怎么光明正大的来，何况这徐州又不是咱家辖地，怎么能光明正大的来？”这话让崔文升暴跳如雷，脸色发青的不断质问。

赵进和王兆靖脸上都有微笑，只有吉香沉着脸瞪过来，自从吉香成为亲卫旅旅正之后，明明事务繁多，他却整日里向赵进这边跑，事事请示，完全把自己放在旅副的位置上。

“崔公公这话言重了，徐州一州四县，州县官吏差役俱在，官府衙门齐全，现如今该交的钱粮……朝廷减免税赋所以没交，怎么就是敌国了，崔公公，这置气的话就不必多说，您来这边到底有什么事？”王兆靖微笑着解释询问。

这话说得崔文升一愣，神色变幻，却拿起茶碗抿了口茶水，茶水一入口脸上就有愕然，随即变成了厌恶，将茶碗放在桌上，又是看了看赵进和王兆靖手边的茶碗，闷声说道：“你们这样的身家，却喝这样粗劣的茶叶，这是不愿意款待咱家吗？”

话题突然一转，赵进有些诧异的拿起茶碗喝了口，然后问道：“崔公公这话怎么讲？我等平日里一直喝的就是这个。”

王兆靖则是笑着端起茶碗抿了口，赵进的回答让崔文升安静下来，崔太监扫视了下这客厅的布置，桌椅齐备，也有放着茶壶茶碗的地方，还有一叠叠的文书以及笔墨，除此之外看不到什么陈设，比如说齐人高的大花瓶，多宝阁上的各种玩意，在这里一概看不到，连桌椅都很简单，除了上漆之外看不到什么雕花之类，而或坐或站的几个年轻人身上穿着的都是布衣，式样简单，也不见什么纹饰，更不见什么丝绸金银之类的。

看到这些，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突然灰心起来，在那里端着茶碗又喝了口，咧嘴说道：“这真是难喝，咱家在宫内读书时候喝的茶水都比这个要好。”

他这莫名的反应，和在茶叶的纠结，让赵进和王兆靖都觉得奇怪，心想崔太监这等城府身份，怎么在茶叶这样的小事上纠缠不休，他到底来这边做什么的，那边崔文升也没有解释，放下茶碗后却是长叹了口气，闷声说道：“咱家过来是想要替人问问，你们意欲何为？”

“什么意欲何为，赵某做的和从前有什么区别吗？”赵进笑着反问。

崔文升摇摇头，声音低沉的说道：“咱家就在你徐州边上呆着，而且还是凤阳和泰州两边跑，就算在你这边按插不进眼线，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你这个什么旅，什么团的，你手里家丁差不多两万的数目，算上什么团练之类的，咱家说四万恐怕只少不多，你这是要扯旗造反了吗？”

“扯旗造反。”这话一说，屋中顿时安静了下，太监崔文升顺势扫了眼，他没有发现谁有惶恐，反倒看见赵进和王兆靖面露微笑，而吉香那边脸上却露出兴奋的表情，在远处的几名护卫脸上或者漠然或者有振奋神色，崔文升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别扭，这可是造反，这是要杀头灭门的大罪，怎么每个人都不当回事。

“崔公公，这话说得就过了，我们要是造反，崔公公你还能过来这么和气的聊吗？”赵进反问一句。

“你现在手里有百万人口，数万兵马，这些都已经不是朝廷所有，你又把手下最能打的营头放在山东，又在大肆扩张，这不是要图谋直隶，进逼京畿吗？”崔文升自己都很惊讶，说这样的语句，居然是语重心长的语气。

“崔公公，赵某家大业大，田产众多，产业众多，总得有人去看着压着，不然总有些奸邪之辈生乱，这不新近在山东买了不少田地，这才让兄弟过去管着，怎么就扯得上图谋直隶，进逼京师了，崔公公，赵某身上还有个保正的衔头，不会做这等事的。”赵进笑着回答。

崔文升愣了愣，脸上浮现无奈的苦笑，摆手说道：“你这几万人都是能打的，咱家身边儿郎都说了，大明武将身边的亲卫亲兵都叫做家丁，你手里凡是叫家丁的，都和那些亲卫亲兵一般的骁勇，按照这么算，你这赵字营可是以一当十甚至当几十，你在山东放置几千，那就是放了几万十万的兵马，这怎么不是意图谋反？”

赵进张大了嘴，哭笑不得的说道：“崔公公，要是你这么说，天下间要谋反的可是太多了，不说别的，松江徐家的田产可是横跨松江、苏州、常州几府，徒众佃户只怕也是数万，他们是不是也要谋反？江南环绕南京的各处，挂千顷牌、万顷牌的都有，手里能动的人手几千几万的，他们是不是也要谋反，魏国公徐家的田产有多少，他们家兵家将又有多少？”

“你这倒是好比了，徐阁老和魏国公家也是能这么比的？”崔文升摇头说道，他知道赵进是在胡搅蛮缠，可这些歪理却让他觉得能说通，这样的感觉更加怪异。

“且住，且住，咱家来不是斗嘴的。”崔文升摆手说道，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那边王兆靖面露笑容，却凑到赵进耳边小声说道：“朝廷应该顾不上咱们，不然不会让他过来动嘴，今年应该没什么是非了。”

赵进缓缓点头，让这位大太监便装过来询问是不是造反，本身就是无比荒谬的举动，崔文升的本意肯定不是过来问这个的，不过也代表着朝廷某种态度和动向。

崔文升盯着赵进看了一会，缓声开口说道：“你现在精锐数万，家资千万，寻常荣华富贵没办法动你的心，若给你一处镇守，挂将军印，世代为帅，封伯封侯，仿辽东李成梁先例，你觉得如何？”

屋中又一次安静下来，赵进和王兆靖张大了嘴，吉香先是愣了下，随即瞪大了眼睛，牛金宝和孙大林也是禁不住看过来。

这个比方实在太好懂了，就是给赵进一个边镇总兵的位置，而且还不是那种被总督、巡抚制约的寻常总兵，而是辽东李家那种军政民政全都抓在手里的封疆大将，说白了，这个就是唐时的节度使，放在大明来比，就是黔国公沐家永镇的云南，现如今赵进手里有南直隶一府两州、河南一府、山东一府的地盘，大概是半个省的大小，而且是在大明的腹心之地。

虽说这块地盘被运河贯穿，有漕运的便利和好处，可也因为在大明的腹心所在，四面皆敌，如果去了辽镇那样的地方，那可就是关起门来的自家江山，自成一统。

王兆靖看向赵进，赵进恢复镇定之后就是笑了，悠然说道：“崔公公，辽东那边和建州女真打生打死，给我们又能干什么呢？难不成让我们先和建州拼个你死我活？”

“辽镇只是个比方，你若有意，那就给你们找一个地方，哪怕就是在这边，只要你们愿意归顺大明，服从大明的王法规矩。”崔文升盯着赵进，认真无比的说道，说完后，崔文升自己摇摇头，嘿然一声说道：“徐州和建州，名字像，也都是大明的大害。”

第1056章公私两不误

赵进脸上的笑意更浓，继续问道：“崔公公，你说的这些事可能吗？”

他这么一问，边上的王兆靖立刻反应了过来，脸色有些冷厉的开口问道：“崔公公刚才说得这些话，是魏公公的意思？又或是京里朝中谁的意思？”

崔文升和赵进对视片刻，却没有理会边上的王兆靖，过了会靠在椅背上长叹了口气说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朝廷怎么可能拿出这么贵重的名位，就算是魏公公做主，也会被百官攻讦倾覆，谁知道你们徐州心怀叵测，他们知道有乱民拦阻运河，他们知道山东闻香教的反乱，谁知道有什么赵字营，谁知道徐州还有你这么个大虫在！”

“险些被崔公公你骗了，不过你说这个细想想就是不能，就算我答应了，难道让我丢下这局面孤身上任？丢了这局面，我岂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如果不丢，除了海上不能走，无论南北西那一个方向，都要过境几个省，数万人过境几省，这个事情谁担得起？”赵进笑着说道。

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却瞥了眼王兆靖，闷声说道：“王家父子真是教你许多，这也是气运一种了。”

那边王兆靖听了只是苦笑，知道对方的意思是说赵进对朝政了解通透，是因为自家父子的功劳，可这些东西自己和父亲就没怎么和赵进讲过，甚至父亲和自己在赵进身上受益良多，赵进没接这句话，只是开口说道：“崔公公，山东、河南和南直隶这三处，可有府州县官吏士绅向朝廷告急，说我赵进谋反？徐州和周围地方，可曾有官府衙门被围攻打破，官吏将兵被杀害的告急？士绅百姓是不是安居乐业？”

每问一个问题，崔文升就叹一口气，赵进又是继续说道：“赵某手下的人丁的确多了点，可那也是为了护卫自家产业，可曾攻打城池，可曾杀戮无辜百姓，可曾做什么违反王法的勾当，都没有，鲁、豫、南直三省之地除了闻香教作乱造反，其他时候都是太平安定，崔公公，你说是不是？”

那边崔文升索性连气都不叹了，只靠在椅背上发呆，赵进身体前倾自顾自的说道：“现在西南那边安家和奢家还没有完全平定，还有城池没有收复，东北那边辽镇糜烂，建州女真已经威胁到了辽西一带，随时可以进逼山海关，北边蒙古各部始终不安宁，去年河套蒙古入寇，陕西被掳掠杀伤十余万，今年据说又是天寒，蒙古各部还要南下，四川和云贵要用兵，辽东那边要用兵，陕西山西要用兵，朝廷要用兵的地方这么多，到处都是鞑虏蛮夷的外敌，在这样的局面下，又怎么会对大明腹心之地区区一个保正动手呢？何况这土棍没有扯旗造反，只是自练乡勇护卫产业，只顾着生发聚敛，朝堂诸公不少还在这里面直接间接的得了好处，他们为什么要来打这边呢？”

赵进滔滔不绝，王兆靖和吉香都禁不住看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太监崔文升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很少看到赵进又如此雄辩的时刻“……。朝廷在辽镇损失了差不多十五万兵丁，在西南损失了差不多四万，还要维持边镇，还要拱卫京畿，又有什么余力来顾着徐州这边呢？又怎么会把有限的力量耗费在太平地方呢？”

屋中安静，崔文升只是看着赵进，也没有立刻回答，赵进说完之后只是微笑，等那微笑都快僵住，崔文升才缓缓摇头，沙哑着嗓音说道：“你还真是胸怀天下，你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为朝廷所用，反倒为朝廷大害呢？”

“崔公公，不要凭空诬陷良民，赵某再说一次，谋反作乱是诬陷，赵某不怕见官！”赵进义正言辞的说道，王兆靖脸色郑重的连连点头，身后吉香却咳嗽不停，被赵进瞥了眼才立刻挺直了腰板站定。

“是啊，你不怕见官，是官怕见你，你也没有说错，内阁六部都察院的那些大佬们都是这么想的，他们能不能想到这边还两说，魏公公和咱家不管谁说发大军攻打徐州，哪怕说你们徐州要谋反，都会立刻被群起攻之，只怕万岁爷都护不住。”太监崔文升颓然说道。

说到最后，崔文升却是满脸疑惑，盯着赵进说道：“赵进，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地步，你还想要什么？你真想要走上那条绝路吗？”

“崔公公，我现在没有造反，现在徐州和周围都是太平富足，这就足够了，至于以后怎么样？咱们能顾得了那么远吗？”赵进没有直接回答。

总督漕运、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无力的笑了笑，闷声说道：“你是想要青史留名，乍一听还以为你想报效朝廷，现在想想，这几个字让人毛骨悚然呐！”

赵进笑着没有说话，他小时候就和人讲，要青史留名，这话怎么听都是个有志少年的励志言语，自然能够传出去，朝廷方面想要搜集这方面的消息倒也不难，不过就没必要就这个事情细讲了。

屋中一时无话，赵字营的扩编改制引起了朝廷和地方上的注意，然后朝廷派人，或者是这崔文升自行前来，经过这次对谈后也算得了个交代，至于这交代能不能说服各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崔文升满脸灰心丧气的神情，到这时候，赵进反倒来了兴趣。

“崔公公，赵某和兄弟们的作为，按理说不该被魏公公和崔公公盯得这么紧，山东、河南和南直隶这些府州县衙门，甚至算上山东巡抚和凤阳巡抚这一级，都是能含糊过去就含糊过去，赵某这边做得体面，他们也知道做得体面，为何魏公公和崔公公盯着赵某这边不放呢？”赵进颇为严肃的问道。

崔文升端起茶碗喝了口，那劣茶还是让他忍不住皱眉，放下后苦笑着摇摇头，然后感慨说道：“魏公公和咱家都是万岁爷的奴婢，万岁爷好了，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就好了，万岁爷就是大明，魏公公和咱家自然看不得有人对大明不利，至于那些酸子，升官发财才是正事，大明好坏和他们什么干系……”

说到这里，崔文升顿了顿，又是说道：“也有些好的，不过少，现在这些读书人那还管什么大明，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忠君报国，一旦当了官，就想着爬上去，就想着斗，把敌党斗下去，把自家抬起来，其他的能含糊就含糊。”

赵进和王兆靖都听得很用心，不过那太监崔文升越说越是意兴索然，到最后只是摆摆手说道：“讲这些作甚，咱家这等内官，做得再多也是奸邪，凤阳府那边云山行和盐栈相关的银子在明日之前拿出来，咱家直接带着回去。”

云山行这边在凤阳府的生意也是不少，首先是私盐相关完全垄断下来，然后是烧酒和各项商货，凤阳府的特产也是通过云山行的各个系统运出来售卖，凤阳府除了宿州之外，其余各处还不是赵字营的势力范围，想要方便做生意，自然要让崔太监行个方便。

如何行方便也是早有定规，无非送上常例或者入几成干股，每隔几个月会汇总送过去，这个是平常事，可这崔太监正在慨叹忠君爱国的时候突然要银子，这实在是古怪的很，让屋中每个人都是错愕非常，反倒是崔文升很自然。

赵进恢复正常也很快，笑着点头说道：“不会让崔公公等，到时候一定奉上。”

话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崔文升告辞，王兆靖将人送了出去，崔太监这一行人住在客栈内，那边会被严密监视，看看有没有人来联络，或者有什么消息传递之类，等王兆靖回来，却是带着几分疑惑，没等他问，赵进就开口回答说道：“能忧国，能做事，和贪财索贿，这个没什么矛盾的，比起那些光知道贪财聚敛却不做事的，要强出太多了。”

王兆靖咂摸了下，在那里若有所思，这次和崔文升的见面也让赵进想了很多事，就这么安静了会，赵进又是说道：“不过这崔太监就算是强些，也是等而下之的那种强，不值得称道。”

崔文升从凤阳府来徐州的时候，不过是几十骑一辆马车，回去的时候却是多了几辆马车，原因很简单，一万多两银子要通过大车运回去。

这样的客人离开，赵进带着王兆靖过来相送，临行前，崔太监语重心长的说道：“赵公子你要好自为之，这条路走下去肯定是死路，你有眼下这般的富贵局面可不容易，进一步，退一步都是干系重大，要好好想想自己的父母妻小。”

“请崔公公放心，赵某一向对得起朋友。”赵进笑着答非所问，听到这句话之后，崔太监只是点点头，上车自行离去，自然有百余骑马家丁护送到对方出徐州离开宿州。

第1057章梦境中的道路

总督漕运、凤阳守备太监崔公公如此公忠体国，却不耽误一两银子进账，这样公私分明让赵进和伙伴们都很不适应，但崔文升的这次到来也是说明一件事，朝廷和官府一时半会之内不会对徐州赵字营有什么举动，更多的人恐怕都不觉得这边有什么坏处和不对的地方。

“让马六他们继续打听消息，快马急报这个千万不能耽误。”赵进还是叮嘱了一句，不过多少放下心来，这段日子扩编改制，竭尽心力，同时又要时刻备战，免得朝廷有什么针对的举动，这崔太监的来访和离去，让赵进放松了许多。

送走之后，这些天来赵进第一次从营内离开回家，尽管第三团和清江浦地方的扩编改制还没有开始，可大局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按照先前的做法顺势而为，没那么多复杂的事情。

赵进的回家让妻小惊喜非常，也让母亲何翠花高兴的很，特意安排人做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全家人都是一起吃，赵凤、赵龙小儿女兴奋的乱跑乱笑，而木淑兰神情举止上都有些慵懒，怀孕对身体精神的影响都是体现了出来。

家人有很多话要讲，不过赵进吃完之后就哈欠连天，大家能看出他的疲惫困乏，徐珍珍先哄着纠缠父亲的两个孩子早睡，何翠花和木淑兰也早去休息，赵进和徐珍珍也早早睡下，外人看着是老爷和主母小别胜新婚，可却不知道赵进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在沉睡中，赵进做了一个梦，梦开始的时候，赵进站在一条宽阔的大路上，这条大道看不到尽头，赵进觉得这个场面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什么时候经历过，让他奇怪的是，这么宽阔的大路上居然没什么人，赵进视野中看不到一个人，四下里安静一片。

恍惚间觉得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却让赵进大吃一惊，原来身后的道路上全是人，陈昇、王兆靖、石满强、吉香、董冰峰、孙大雷、刘勇，还有雷财、如惠、周学智，每个熟悉的人都在身后站着，每个人都在笑着看他，在这个时候，赵进已经忘了孙大雷早就战死，还笑着招呼了一句：“大雷，你太胖了，要少吃一点！”，兄弟们哄笑，孙大雷不好意思的挠头，却没有答话。

到这个时候，赵进才有些奇怪，自己兄弟们和自己虽然亲密，可礼数上从没有亏欠，怎么他们跟在自己身边，自己的父母妻儿却在他们身后，不过看着父母妻儿都在笑，显然也不在意，赵进也就只是心里想想了。

身后站着的人看不到边，好像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在这里，有些人只见过一面，在货场上一起摸牌子配对比武的伙伴们，最开始的十几名家丁，跟随兄弟们一起出城的那二十个家丁，以及历次扩编的所有家丁，赵进甚至还看到了有一面之缘的团练以及流民庄户。

每个人，每个在大道上，每个在赵进身后的人，都在笑着看赵进，可赵进却有些糊涂了，大家为什么在这条路上，大家为什么在自己身后，接下来要干什么，他又回头看看，每个人脸上的微笑依旧，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大家只是沉默在那边，笑着看他。

赵进还是不明所以，被这么多人笑着注视，他甚至有些发毛，就在这糊涂时候，后背猛地被人推了一把，赵进向前踉跄了步，谁敢推我，赵进心里有些恼怒，转头看过去，却发现是自己的二叔赵振兴，在梦中，赵进忘记了自己叔父已经去世十年，可他看到二叔赵振兴的时候，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下来，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说。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二叔赵振兴脸上没有笑容，反倒带着几分严厉，盯着赵进说道：“小进，你发什么呆，向前走啊！”

这一句话点醒了赵进，赵进突然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他抹了一把眼泪，点点头说道：“对，对，我要向前走，二叔，你带着我们走，好不好！”

二叔赵振兴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二叔怎么能带你们走，是你走在最前面，带着大家走！”

听到这话，赵进心中的疑惑和糊涂一扫而空，原来如此，原来在这条路上，是要带着大家一起向前走，赵进想到这里，就迈步向前走去，不知道为何，在这个时候，他心里没有一丝的忐忑犹疑，只觉得我该如此，本来就是这样。

走着走着，赵进忍不住回头看看，发现每个人都跟在他的身后，伙伴们依旧脸上带着笑容，每个人都是在笑，二叔赵振兴捂着嘴不住的咳嗽，脚步已经渐渐慢下来，看到赵进注意，只是摆摆手，示意赵进继续向前走，不要管他，而孙大雷则是手里拿着糕饼点心，自己在吃，又不住的给别人吃，满嘴都是点心渣子，脚步也慢了下来。

等回去要好好训大雷一顿，二叔这身体也该找个好郎中看看，天气凉了，这个冬天恐怕会难熬的很，这些念头很快被赵进抛之脑后，他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只觉得率领大家不住向前走，就是自己本来该做的。

原本大路两边很空旷，看起来就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和原野，这样的景象在鲁南和徐州周围很常见，赵进也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不过走着走着，赵进发现大路两侧有人，脚步不停，仔细看过去，却发现路边居然有无数的人，而且还都是脸上带血，身体残缺的人，神情有悲苦，有痛恨，有求助，也有恐惧。

尸山血海见得多了，赵进对路边这些没有一丝恐惧，只是在那里冷静观察，原来这些自己在战场上在各种场合也都见过，有自己身边的家丁，也有敌人，这其中又有官军、豪强私兵、闻香教的乱贼还有那些被驱赶枉死的流民百姓，这个世道，真是不容易，赵进心里感慨，却没什么悲悯之心，他已经习惯了。

就这么看着看着，这些悲苦残缺的血人却消失了，可路边依旧是无穷无尽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有感激，都有笑容，都有劫后余生和温饱度日的快乐，他们看到赵进之后，都是笑着跪拜下去，这些人就是赵字营势力范围内的百姓们，收容的流民，以及各种各样为赵进做事的人，看着这些场景，赵进觉得很快乐，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走着走着，原本一望无际的大路突然中断了，在面前出现了无边无际的水面，不知道是湖还是海，在这巨大水面的另一边却是一座山，巍峨无比的高山，从大道断掉的地方到那座高山有一条极长的桥相连，桥面并不宽，桥上没有栏杆扶手，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赵进突然发现水面是红的，完全是血的颜色，再仔细看，这血海血湖的水面之下似乎还有人在活动，好像是无穷无尽的人在水面下挥舞着手臂，这要是从桥上掉下去，岂不是被水里的这些手臂抓出，再也浮不上来？赵进在桥这边停住了脚步，仔细的观察着。

而且这桥面上也不安全，在这极长的桥面上，不光是狭窄，上面还有孔洞，在桥面上还站着人，有人高大魁梧，有人身材瘦削，有人穿着官袍铠甲，还有人却是外族的服饰，让赵进觉得有趣的是，居然还能看到倭国和西洋人的服装，这个可是少见的很。

这些站在桥面上的人看不清楚面孔，都是黑乎乎的一个，就这么顺着一直看过去，却看到了那座山，明明隔着这么远，可那座山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座山居然是尸体堆砌而成的，层层叠叠的尸体，有人穿着铠甲，有人穿着平民百姓的服装，还有人赤身裸体，在这山上，也站着几个人，却看不清楚穿着打扮和模样。

看到这个时候，赵进突然发现，在山顶有大光明，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尽管没有光源，却是光明灿烂，赵进忽然觉得，那光明就是自己要去的地方，而且还是带着身后众人要去的地方，可这桥，这血海，这尸体堆砌的山，赵进第一次觉得麻烦，自己有这个决心去，身后的人呢？伙伴们呢？家人们呢？其他人呢？

赵进又是回头，这次他发现身后的二叔赵振兴不见了，孙大雷不见了，父母和几位长辈也在很后面的地方，但伙伴们都在，刚才跟随着的众人大多数都在，大家脸上都没有笑容，但都神情坚毅，赵进没有开口询问，他知道每个跟在身后的人都会跟着走下去。

他看得很仔细，尽管有人的面孔很模糊，有人的面孔很清楚，可赵进还是想要记住每个人的模样，转过头的时候，赵进忍不住笑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抬起手大声说道：“兄弟们，跟我走！”

这时候赵进没什么迟疑，大步向前！

第1058章不可污蔑太平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赵进发现才到深夜时分，四下安静，倒是隔间那边的赵龙不知道被什么惊醒，在那边哇哇的哭，伺候的乳母丫鬟正在那边小声的哄，赵进长吐了口气，看着床帐黑黝黝的顶部，回想刚才经历的梦境，他记不太清楚，只是想着梦中和二叔赵振兴还有孙大雷重逢，伸手擦了擦眼角，发现有些潮湿。

“夫君……”边上的徐珍珍呢喃一声，朝着赵进靠了靠，赵进还以为自己的妻子醒了，听到接下来那均匀的呼吸声才知道不是。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刚才的梦境未免太抽象了些，赵进也不想考虑太多，事情千头万绪，何苦在这荒诞的梦上花费功夫，赵进笑着闭上了眼，自言自语说道：“走下去就好。”

在家这一夜休息很管用，第二天起来练武的时候，觉得神气充足，浑身上下劲头十足，等吃过早饭，明显没有睡醒的木淑兰和赵进提出，说是要把闻香教这一摊交出来，让其他人去忙活，她现在只想好好将养身体，把孩子生下来。

“你自己觉得好就这么做，不过也别总在家里闲着，你看你姐姐那边就一直忙着徐家的事，也没耽误生孩子养孩子，总闲着，小心脑子慢了。”赵进倒是直接。

听到他这话，木淑兰只是没好气回答：“又不是撒手不管了，有什么事我还会盯着。”

赵进笑着点点头，不过内卫队关于教门的大队已经成立，闻香教的残余，以及在沂州一带活动的白莲教，都在吸纳之中，木淑兰现在能插手的越来越少了，不过这个话却不能明说，而且让自己的妻子有些外事忙碌，总不是坏事。

董冰峰的第三团扩编成第三旅的计划也要拿出来了，董冰峰为旅正这个没什么可说的，第三旅第一团长矛家丁一千，火铳家丁四百这个也和其他几个旅的第一团没有区别，第二团长矛家丁八百，火铳加弓手一百，驻守在安东县，那边是海州盐场的淮盐走水路入漕运的卡口，运盐河就要从安东县那边入黄河，第三团和第二团编制相同，驻扎在山阳县沿运河向南三十里外的庄园内。

这个第三旅第三团驻扎的位置距离淮安府和扬州府的边境已经不到三十里路了，第三旅的三个团将清江浦环绕起来，守住各处要点，加上在清江浦内的三千多巡丁，和林林总总的各支力量，赵字营在这清江浦的力量密度，要远远超过其他几处，可见对其看重。

除此之外，第三旅还下辖蛤蜊港大队，这大队共有五个连，四个长矛连队，一个火铳连队，另外配属两门三磅炮，这蛤蜊港大队和驻扎在这边的团练以及余家自己的武装，共同守卫这处连同漕运的海港。

另有巡河大队，这个大队共有大小船只四十，主要是蔡家人、余家人和跟随他们学习操船水战的家丁们组成，编制并不怎么固定，常在人数有八百上下，这个负责清江浦水域的巡航，以及洪泽湖相关方向的戒备。

和第一旅、第二旅不同，董冰峰手下除了二百骑马家丁之外，还有同样数目的徐州义勇可以指挥，这一支力量却是徐州卫和徐州左卫凑出来的，说白了，是董吉科为了自己儿子凑出来的马队，清江浦这边虽然地方不大，可需要马队机动的地方不少，所以这个大家也没有异议。

配属在第三旅手下的火炮加强连队，一共有八门火炮，这个比其他各处都要多，林林总总算起来，谁也没想到第三旅扩编后的力量在纸面上居然比第一旅和第二旅要强，不过细想想就知道这也是应有之意。

陈昇的第一旅在山东，山东兵马大都集中在登州府和莱州府，济南府那边都没有太多，周围的北直隶南三府还有河南那边都没什么官兵，第二旅就不必说了，他和在徐州驻扎区别不大，但董冰峰这第三旅直接面对凤阳巡抚的标营，东南则有狼山副总兵的大军，西边则是凤阳府守备中都的官军，再向南，南京城也有大批的官军力量能够调集。

看这边繁华富庶，实际上却是随时开战的凶险地，而且这次扩编很可能激起各处动手，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当然，外人最多也就是看到那三个团和一个大队，火炮多少，船只多少，马匹多少，他们很难观察出来。

何况这第三旅如果要动，就地就可以征发船只，可以利用云山车行的牛马大车，这些力量又是大家看不到，却能够起决定作用的。

清江浦贸易厅这边，由厅正周学智直管，清江浦商人们费尽心思也不能说没有回馈，清江浦原来的商会解散，然后重新组成了一个商会，这个商会每年可以选出十五名执事，这十五人可以代表清江浦商人们向贸易厅这边提出自己的要求。

仅仅是提出要求，是否采纳答应则由不得他们决定，已经有人笑话这个是花瓶商会，可即便这样，在清江浦商界，凡是有点场面的人都不敢不入，已经有传闻放出来了，说是进这个商会，徐州当你是自己人，不进这个商会，那就是敌人了，而且这个商会的成立让很多老谋深算之辈松了口气，不管听不听，有这么一个规矩，大家总算有一个正式向徐州赵字营陈述的渠道，不像从前，一切都是随机，没有定规。

和别处规矩不太一样的是，在清江浦这边的贸易厅下设两个房，一个叫税房，一个叫工房，前面那个大家望文生义，自然知道什么意思，收税收费，这个大家早有心理准备，可这工房要干什么，大伙就想不通了，赵字营内不是有个匠造厅吗？

让清江浦众人心里有些怨言的是，清江浦议事厅内没有清江浦本地的豪商士绅，却有一个来自松江的余致远，他一个走洋面的船主海商有什么资格管着清江浦的事情？

不过有人细算了算，说这余家和徐州合股的云山船行，每年赚到的钱财恐怕要有这清江大市的十分之一，别看是十分之一，这已经是个颇为惊人的数目，有这样的大利奉上，自然要给这个位置在。

像是赵字营其他各处的扩编改制，家丁旅团都是驻扎在城池之外，隶属于赵字营的庄园内，而且还都是分散驻扎，那议事厅的设置，也不过是管从前在管的事情，在当地没有那么大的反响，济宁那边虽然是新设新到，可地方上元气大伤，赵字营在这里又是展露威风，谁也不敢不听。

而清江浦这边不同，赵字营在这里一直表现的还算节制，勉强还有个共治的体面，这一次则是彻底撕去层皮，摆明了要把这清江浦管起来，豪商们发现自己在这里面没有位置，发言权也小的可怜，怨气自然横生，很多人都想着将来恐怕要被盘剥，束手束脚也是免不了的。

有了怨气，自然要生出是非，不过大家也都是见过血吃过亏的，只能私下里去和山阳知县、淮安知府和凤阳巡抚这些官府说说，都已经折腾成这个样子了，难道你们不管？

还真是不管？那伙徐州人没有扯旗造反，老老实实做生意，官府也还在这边，有什么不对的？不要把你们自家的私怨拿到公务上来说，官府要做的公事这么多，那里顾得过来你们的私事。

表面上是这么说，毕竟拿了好处这么多年，清江浦豪商们也是有根脚的，私下里还是要说明白，管不了了，这么个大虫怎么去管？一碰就要打，打还打不过，到时候上面追究还要算咱们个官逼民反，再说了，各位在京里熟人那么多，难道不知现在正斗的厉害？谁胜谁负还不一定，怎么敢多生是非，让人抓到把柄，而且这的确是天下太平，怎么也看不出乱啊，难道那伙徐州人做事不讲规矩？

这回答能让人当场翻脸，回来后众人也都是乱骂，这到底还有没有官府的自觉，不过各家凑在一起，和京师那边的通信也都有回复了，相熟的消息交换，各自的幕僚师爷们分析分析，也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朝廷看来，徐州赵进和天下间那些挂万顷牌的大豪没什么区别，湖广一带，蓄奴几千上万的士绅并不稀罕，在江南这等顶级的人物也不是没有，这些人谁家不是一声招呼，几千青壮就是啸聚，大家都说这徐州兵甲精良，又有火炮骑兵，可这些东西说到京师那边，谁会相信，只会觉得有悖常理，会觉得地方上为了求得关注而夸大其词。

再者，你说是这徐州心存反意，可为何没有地方官府的告急，为何漕运依旧畅通，山东和南直隶部分地方的确在减免钱粮，可没减免的也不是一文钱一粒粮食都没上缴，这年头辽饷这么酷烈，多少地方凑不齐的，这样的地方你说有人造反，朗朗乾坤，圣天子在位，你造谣污蔑有什么居心？

第1059章匠造厅

“。京师多少大老爷都在这条河上有入息，京师那边多少吃这条河的，真要是派兵过来，一旦生乱，运河又要截断，漕运上的入息也跟着断了，谁做主谁就要担责，那就是众怒所向，谁也不愿意。”

？眼下朝中最要紧的事情，不管是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一方，还是魏公公对面那一方，就是在天启皇帝的乳母客氏是否出宫的争执上，次一等要紧的是，辽东那边对建州女真的战事，再往下说，则是大明西南四川、贵州那边的变乱，徐州这边算是什么，一直不是太太平平的，何苦多事？

“。这大明活该要完。”不管愿意不愿意，除了这怨气牢骚之外，大家也没什么别的做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

家丁威风凛凛，农垦管辖一方局面，贸易金山银海，巡丁则是操持地方，内卫那可就是类比于东厂和锦衣卫的地位，赵字营势力范围内的士绅百姓，对这些位置都无比关注，议论纷纷，相对于这几处，匠造厅就显得冷门许多了。

工匠做活学手艺的地方算个什么，自家孩子没出路过去学学，将来有手艺傍身，也就仅此而已，眼下赵字营地面这么红火，这么多机会，想要上进的话多少地方可以去，何苦去这边埋没了。

大家倒是有个算计，匠造厅肯定肥缺多，听人传说，徐州那些大酒坊都被归在匠造厅之内，那做烧酒的地方就是个金山，在金山上还能少了发财的机会吗？大家私下里都说，进爷这么刚正公平的性子，也还是有人情在的，为了照顾自己妻弟，单独设置了这么一个匠造厅，把不起眼的徐厚生提拔到和身边兄弟平等的位置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进爷的妻弟，身份何等贵重，本来就该是平等的，也有人为王兆靖抱不平，说进爷一帮兄弟伙伴，有的独当一面，有的执掌一方，可这最有才的，文武双全的王三爷，却每个着落，整日里就和幕僚师爷一样跟着进爷，都说进爷不喜欢读书人，看来真是不假。

外人看是如此，只有赵字营的核心层面，还有真正亲近赵进的人才知道，赵进对这个匠造厅是何等的重视。

赵进每日活动都单调的很，早起练武，然后早饭，饭后书房和王兆靖汇合，查看各处送来的文书和急件，以及京师和各处打探来的消息，处理完这些就会骑马去往各个营盘，骑马半个时辰能到的各个营盘都要去看过点检，还要亲自督导训练，偶尔回去徐州盐市和集市看看，午饭都是在外面吃，往往就在营中和家丁们一起吃大锅饭菜。

在这期间，各处新送来的文书信笺，需要赵进决断的事务，都要追着赵进过去，让赵进和王兆靖现场办公，等从外面回到议事厅之后，往往是在何家庄周围有资格来到这边的人汇聚一堂，大家汇报交流，每到这个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赵进往往还要突检附近的某一处营地，最后才回家吃饭，开始时候徐珍珍和木淑兰还等着赵进回来一起吃，可日子久了，也就吩咐厨房给赵进热着，或者回来现做。

赵进在徐州的时候如此，去往邳州和清江浦那边也是如此，繁忙无比，可就在这繁忙日程里，赵进还要尽量抽出时间去匠造厅的工厂，开始大家以为赵进关心兵甲武备，后来以为赵进热衷火器，再后来以为赵进要照顾提点自家妻弟，到了最后，大家终于明白了，赵进就是把这个匠造看得很重，甚至等同于家丁、农垦、贸易这种。

既然赵进如此看重，那么大家也把调整自己的态度，跟着一起看重起来，可暗地里怎么也想不明白，铁器火器这个对赵字营至关重要，这个不必说了，可其他的何必这么重视。

赵字营如今的火器工场每月可以出火铳四百杆，每一杆的质量都有保证，上面刻着工匠、监工还有检查火铳好坏的匠人名字，一旦有什么问题，就可以顺着这些人名层层追究，责任到人，这个规矩一出，打造火铳的工匠们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个规矩出来的时候，不光是王兆靖和如惠这边，连徐珍珍和徐厚生都是惊讶不已，这规矩的确好用，可徐家那边却从来没有想出来过，只有个大概的规矩，问起赵进这规矩到底怎么来的，赵进却推给了二叔赵振兴，说二叔赵振兴当年在外游历，曾听陕西那边的人讲古时候故事，说大秦那时候，工匠打造兵器就用这个规矩约束，如果出了纰漏，被追查到的人就要受重罚。

听到这个，大家都是感叹不已，赵进说的时候神色平静，心里却在琢磨，这规矩倒是秦时的规矩，可现在有没有人知道还真不好说。

火器工场每月能够稳定的生产几百杆火铳，这才保证了这次扩编改制的火器供应，不然的话，架子搭起来，却没有足够的器械供应，那会很耽误战力的形成和日常训练，不过火铳足够，火药供应上却一直有瓶颈，火药需要的几样原材料，徐州都提供不了足够的数量，加上徐州对火药还要进行蒸晒细晒，这过程又有消耗，所以怎么筹集一向是云山行最头疼的。

对大明各处，这火药同样是官府专卖，给经管的官吏好处可以弄出一些，不过官库自己的缺口就很大，能拿到的也是有限，好在松江余致远那边帮了大忙，余二公子在徐州相关的事情上一向舍得，直接单拿出三条大沙船，装运西洋南洋上的紧俏货物，用来和洋商海主以物易物，一船货物换一船火药。

无论是大明的海主，还是南洋殖民地上的洋人们，对火药都有需求，不过需求的量都很少，而且这火药可以从印度那边大宗输入，大明本地也能制造，所以卖不上什么价钱，甚至算不上货物一种，而余致远拿出来这三船货物，不管去往倭国还是南洋，只要能顺风顺水的到目的地，那就能换回整船的银子。

所以余二公子一开出这个条件，就有无数人找上门来，他这个条件，哪怕做个二道贩子都大有油水，现在蛤蜊港那边每月差不多有两到三次的火药上岸，大大缓解了赵字营的需求，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蛤蜊湾那边放一个大队守备，也是理所应当。

至于火炮方面，路易现在更多的是以匠造主管的身份出现，他的老仆则是经常作为徐州武馆的教头，醉鬼麦肯还有从澳门炮厂绑架来的两个佛郎机工匠，起到了越来越大的作用。

哥哥本托。布尔格斯和弟弟佩德罗。布尔格斯被绑架到徐州之后，担惊受怕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月，直接就是联想到那些被奥斯曼土耳其以及北非海盗们的海上劫掠，欧洲人如果被他们掳掠，一般有三个下场，一个是被杀，一个是家人用赎金赎回，最常见的一个则是永世为奴，黑奴们什么样子，布尔格斯兄弟可是看到太多惨状了。

兄弟两个自然不指望会有赎金赎回，要有这个条件，他们也不会漂泊万里，从欧洲来到澳门讨生活，逃跑是不要想的，且不说这边守卫森严，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在布尔格斯兄弟的概念里，大明就该是澳门的那个样子，可眼前所见到的风土人情和澳门完全不同，在澳门时候，兄弟两个听人说大明幅员辽阔，一个省就有西班牙整个国家大，当时只觉得匪夷所思，现在却不得不信了，毕竟从被绑架开始，一路向北走了一个多月。

唯一让人安心的就是绑架他们的人很有纪律，没有什么虐待殴打，对女人和孩子也很客气，甚至还给了优待，不过布尔格斯兄弟也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自己这边不听话，对方会毫不犹豫的杀死自己。

和他们打交道的是个法国人，这法国人明显受过教育，按说在欧洲或者殖民地都能找到不错的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却在这边为大明的领主效忠，兄弟两个私下里议论，都觉得自己来到了类似北非或者奥斯曼帝国这样的地方，这边的领主并不“东方”，而且手下有欧洲人效力。

“尽你们所能改进火炮，造出更好的火炮，对你和你们的家人，对你们的将来都有好处。”路易知道怎么和欧洲人打交道，他说得很直接。

“我们和家人能得到自由吗？”

“到时候如果你们想要自由，也会给你们自由，不过我觉得，你们来到这里，已经是天父的庇佑，如果你们好好做，应该会得到比自由更好的。”

路易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布尔格斯兄弟多少安心下来，知道对方需要他们的手艺，而且是讲道理的。

赵字营的工匠原本九成出自徐家，但一直不停的收拢流民，几次大战打下来又有大规模的俘虏，流民之中有手艺的工匠学徒都被挑选出来，逐渐累积，也有了五分之二的数目。

第1060章宗室朱行书

相对于徐家工匠的自高自大，这些流民工匠学徒对于磨练和提高自己的技艺，改造创新各项技术工艺的热情都是极高，因为他们看到了很多例子，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发明或者提议，全家从奴仆变为了良民，有了家产，居然有了中上人家的生活，这样的奖励自然让大家热情高涨，对这样的热情，徐家出身的工匠们总是嗤之以鼻，暗地里却也不敢松劲，自家的大少爷徐厚生做事，对徐家出身的从来没有偏袒。

不过不管是徐家还是流民出身，又或者是自己投靠过来的工匠，大家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都瞧不起这些番鬼，鼻子那么高，眼睛是蓝绿的颜色，浑身毛那么多，能懂什么手艺，也不知道进爷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不是显得咱们天朝上国没本事吗？

那个整天喝酒的老麦打铁的把式也稀松平常，现在居然也是个话事的角色，听说他能有这个位置，是因为给进爷献上了造炮的小窍门，还真是运气不错，一定是洋菩萨保佑过的。

更让人生气的是于山，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徐家出身，能给大家带头撑腰的，结果整日里却和那几个番鬼混在一起，还老说什么请教学习，真是笑话，天下间大宗煤铁集散只有两处，一个是徐州，一个佛山，在这两处什么能耐学不到，偏要和番鬼琢磨。

这于山既然指望不上，大家一方面想着自家上进，另一方面却把希望寄托在新来的朱行书身上，这朱行书是个很奇怪的人物，和他聊起来打铁烧火的活计，他是样样精通，看脸上的颜色，看手上的烧燎伤痕和那些茧子，这都是老把式才会有的，可平常举止做派看起来又不失苦出身的，总喜欢弄一身长衫穿在身上，摇摇晃晃的。

虽说平日里的做派看着奇怪，可这朱行书的把式真让大伙服气，不光是懂得砧上、锤上、炉上的本事，那些番鬼的玩意居然也是精通，别看大伙看不惯番鬼，可也不得不承认，那些高鼻深目蓝眼睛的番鬼在打铁做活上也有自己的手段，语言不通，又不好去问，可这朱行书却能给大家解答，更难得的是，他从不藏私，手艺都毫无保留的传授给大伙，这真让人佩服。

“这朱行书是湖广那边的宗室，不过湖广那边楚王一系被二十几家镇国将军和辅国将军们霸住了，大事小情都要这二十几家商议决断，不在这二十几家的，就连个出路也没有，朱行书自小穷苦潦倒，九岁就在铁匠铺里帮工，在这一行里倒是有悟性，可做到十五岁那年，本城一位奉国将军要强占这家铁匠铺，又觉得有个宗室做工难看，要把他撵走，结果一怒之下杀了对方的护卫，从湖广逃了出来……”对于朱行书的来历，徐厚生从李老海那边了解的很清楚。

朱行书从湖广跑出来之后，却是去了广东佛山，那边铁业兴盛，正是能用到他手艺的地方，在那里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手艺和见识都涨了不少，不过也听到个传闻，湖广那边的仇家知道他在这边，已经派人前来捉拿，这么一来，自然不敢停留，在佛山这段日子，总听人讲西洋人打铁铸造的手艺另有格局，也让他很心动。

到底是宗室子弟，穷归穷，眼界格局和平常工匠不同，也存着游历天下的念头，索性从佛山走了，在香山县澳门那边出海去了南洋，飘零海外，肯定是吃了些苦头，不过运气好活了下来，而且还学到了真本事。

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尼德兰人倒不是大方不藏私，而是当地白人人力匮乏，在这湿热的气候里，更没有人去从事这炉火煎熬的活计，本地土著又是蠢笨异常，不仅不能接受锻打冶炼的技艺，甚至对铁匠作坊这样的地方很畏惧，至于大明来的汉人则是自成一体，有手艺自家开铺面，朱行书这样懂行肯干的实在太少。

就这么学到了本事。

朱行书这样的人很难得，不光是对当地的白人来说，对那些海主海商们更重要，海商船只虽说都是商船，这海盗和海战的营生只是顺手做做，但船上的火炮火器也是不少，最起码也有防身的本钱。

虽说粗制滥造的货色不少，但总不能用坏了就丢，实在不能用了要修理，可洋人们的作坊要不然是只对洋人官府军队，要不然就是根本没有余力做海商们的生意，朱行书这样的汉人，而且还懂得修造火器的汉人就十分难得了。

等名头传出来之后，几家大海主都想招揽他，最后被李老海的族亲那边收罗过去，尽管是招揽收罗，可终于当成个匠人来看待，重视的有限，这样才被这李老海要来送给赵进这边。

“对他们来说或许无所谓，对咱们来说这可是重礼，朱行书懂得佛郎机言语，有他在，这几位番人师傅的手艺就可以被咱们学会了。”徐厚生介绍的很仔细。

赵进连连点头，他认可徐厚生的判断，即便是路易那种官话说得很熟练的洋人，比起朱行书的作用来还是差了很多，尤其是在融会沟通上，朱行书会有大用处。

“李老海虽说拿了咱们不少银子，可他为咱们做的也是不少，他想要什么？或者说他背后的族亲想要什么？”赵进问了个问题，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李老海这么主动，必然有所图。

“姐夫，我问过余致远那边，他说这样的老海狗都习惯先放贷，等攒的多了，然后再收债，他想要什么，应该会找上门来的。”徐厚生笑着回答说道。

事实证明赵进他们对朱行书的评价一点不低，那布尔格斯兄弟来到徐州几个月，始终是在改进炮架和炮车，他们把于山设计的那种大车底座的样式，改为了大车车轮加上轮轴，上面有铁架固定火炮，这样的炮架炮车比于山的那种更加坚固灵活，而且可以调整的射角更大。

这个设计出来后，徐厚生和路易先安排木匠做了个模型送到赵进那边，赵进对这个样式很满意，这个样子已经距离他的要求很近了。

不过这个设计也有问题，那就是火炮沉重，造出这样的炮架需要上好的熟铁材料，而且需要的很多，赵字营火器工场的生产任务已经很繁重，铁匠们不停的锻造铁料打造火铳，根本顾不上这炮架的生产，而且大家也合计过，锻打这样的炮架材料，耗费的铁料和花费的人工实在太多了，目前不值得。

对产能的局限，赵进也是无奈，可这朱行书一来，和布尔格斯兄弟们合计了几天，又把路易他们拽去，居然就搞出了个水力锻锤的营生。

“几位爷不知道，这些洋人有的是见识少，有的是想的窄，不过更多的是见识过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朱行书对这水力锻锤的发明有自己的一番解释。

这水力锻锤仓促间也是建不起来的，目前赵字营扩编，火器工场甚至整个徐家的产能都在生产火铳和打造兵甲，所以这水力锻锤也是画了个图纸，然后找木匠做了个模型送过去。

看到这个后，赵进当真是惊喜非常，因为记忆里的那些原因，他对能取代或者减轻人力的机械都是极感兴趣，可一直没办法推进，从路易到老麦再布尔格斯兄弟，说水利机械他们见过，可怎么造却不懂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大明出身的工匠做了出来。

在赵字营内的众人都知道，进爷对于军功和匠造的功劳从来不吝啬犒赏，这朱行书立刻被提拔到主管的位置上，才来几天，已经和路易还有于山平级，让众人更没想到的是，眼下扩编改制，赵字营人力物资调拨纷繁，千头万绪，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而赵进连续见了这朱行书好多次，真不知道进爷对着匠造之事怎么这么感兴趣。

“……进爷，咱们打造这火铳枪管都是要用上好的熟铁，先在地上挖一个坑，用砖石铺底围住，等高炉出铁了，把铁水放进这坑里，然后用木棍搅拌，再拿起来锻打，然后再回去熔炼，就这么周而复始，这一次次的捶打，能打出来能用的熟铁，二十几斤生铁也就变成了两斤多，这一次次的耗费人工太多，改成水力锻锤，那就省力不少，而且那炮架炮车的轮轴底座都是大件，能用这个锻锤来打，更加方便……”朱行书当年虽说也是苦过来的，可到底是宗室出身，又走南闯北，在赵进面前也能侃侃而谈。

这次见面几个人都在，王兆靖、曹如惠、徐厚生几个人都在不住的看赵进，心想极少见到赵进高兴成这个样子，再看看人到中年的朱行书，心想就这么一个破落宗室子弟，能有什么出色的？

“这水力锻锤你是怎么知道结构的？”赵进笑着问道。

第1061章我以国士待工匠

“番人的作坊里用这个的不少，在南洋那边有几个，弄得很是机密，生怕别人偷学了去，小的混熟了偷着进去看看，一下就笑了，这不就是咱们磨坊水磨的结构吗？只不过咱们大明的水磨是借着水力横着转，他们那个是加了个齿轮竖着转。”朱行书笑着回答，跟赵进的对答让朱行书觉得很轻松，没想到这样的少年英杰居然懂得匠造的法门，能彼此理解，这让朱行书兴奋不已。

赵进拍了下桌子，赞赏的说道：“见过水力磨坊的人不知道多少，可能像你这么融会贯通的又有几个，真是大才！”

这句赞扬的话让朱行书身体震了下，脸色先是涨的通红，随即却尴尬起来，这世上的“大才。”二字，是送给有文韬武略之人的，和一个匠人有什么关系。

赵进的赞赏没有结束，他在那里轻拍桌面，又是说道：“你可以多琢磨琢磨其他的水力机械，能造锻锤，想必也能造别的，咱们的人是不够用的，造出更多的机械来，让咱们的人去做别的事，这可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王兆靖和如惠那边都是觉得奇怪，但也仅仅是好奇赵进为何高兴，记得上一次还是于山拿出改进后的炮架炮车，赵进总是对匠造上的出新兴奋，和其他时候的沉稳完全不同。

而徐厚生则是一直皱眉沉思，王兆靖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心说这位舅少爷可得知轻重，如果因为姐夫夸奖别人舅嫉妒恼怒的话，将来恐怕会有不少麻烦，但这等事现在没必要明说。

“姐夫，这水力驱动的机械，咱们徐州这边怕是没有这样的水流，要是挖土堆起水库的话，耗工未免太大。”徐厚生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听到这话，王兆靖和如惠交换了下眼神，水力驱动机械如何他们不懂，但新建一个水库需要花费人工多少，他们却心里有数，这水库无论大小，花费的人工都会巨大。

赵进点点头，徐厚生说得很有道理，徐州和周围的地势都平坦无比，所以就算黄河的水流都很平缓，那些小一点的河流就更谈不上什么水力，这样的话，也只能考虑人工蓄水造成比较有力的水流，这样才能带动水力机械。

“各位爷，这个不妨事，没有可用的水流，咱们可以用牛马，牲口足够也带的动，小的来到徐州，倒是看到不少牛马大牲口，这个在南边可算是头一份了！”朱行书早有备案。

屋中所有人脸上都有笑容浮现，有烧酒向草原贩卖这条商路，在黄河以南就相对缺少的牛马牲口，徐州可不会少，其他人不太懂，不过赵进和徐厚生已经能想到畜力如何带动机械了。

“好，好，朱师傅你不光懂得手艺，还知道创新改造，还能因地制宜，这个了不起，你刚来不久，但我可以夸口说句，整个天下，从大明到倭国到南洋，甚至西去那白人所在的欧洲，都找不到比我这边更重视工匠的地方，只要你好好做，就能有温饱，只要你有自己的手艺，那就能富贵，你要是能创新改造，我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以后你需要什么钱财物资的支持，尽管和厚生这边讲，我们这里会全力的支持！”赵进朗声说道，这番话惹得同坐诸人又都是看过来，心想这话未免太重了。

大家又是看向朱行书，在赵字营内的擢升讲究个功劳资历，循序渐进，被快速提拔一定是有大功在身，这位倒好，来到这边只不过做了几个玩意送上，而且不少还是洋人那边的法子，居然就被夸奖到这个程度。

本以为那朱行书会受宠若惊的跪下，或者大受震撼的手足无措，可朱行书却站在那边用手挠头，满脸迷惑不解，甚至有些失礼的看了看赵进，这个表情大家熟悉的很，大体就是“这人这么年轻，靠谱吗。”的意思。

到最后朱行书拱手为礼，很是恭敬的说道：“进爷，小说句冒昧失礼的话，小的这些事不过是小道，值得进爷这么看重吗？”

“值得，你做出的东西会让战场决胜，你做出的东西能节省下来无数人力，能带来黄金万两，这些难道不值得看重吗？能取得这些，都是因为你发明改进了这么多东西，你是源头，因为你才有这些，怎么不值得！”赵进正式无比的说道。

王兆靖和如惠对视了一眼，都知道赵进对匠造相关看重，却没想到看重到这样的地步，这让他们有些不理解，毕竟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里，还是耕战为先，不过赵进的看重也给赵字营带来了种种好处，大家自然支持。

他们二人没有太多感触，可坐在下首的徐厚生却满脸激动，而站在那边的朱行书先是愕然，然后震惊，脸上有复杂的情绪浮现，沉默了会才抱拳说道：“进爷，各位爷，我从小穷苦，也就不记着什么祖宗，不想着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可学手艺养活自己之后，却总觉得这个丢人，在人前抬不起头，说出去也不怎么光彩，为这个连家都不敢成，听进爷这么一说，才知道这手艺人也可以这么体面，也可以传家立业的，我不记着祖宗，却可以让我后人以我为荣。”

这边语无伦次的说了几句，朱行书又是郑重抱拳作揖，深深为礼，肃然说道：“本来还怪那李老海，强压着我来徐州做事，现在看，那李老海送我来到一个福地，以后要为进爷忠心做事了！”

只有身为工匠，才会被赵进的重视触动，才会有“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君。”的念头，连走上匠造这条路的徐厚生都被说得激动，想法上想必和朱行书有些许相近的地方。

说透了这一层，屋中气氛就变得轻松了不少，赵进直接给那朱行书安排了座位，这个举动让大伙知道赵进的看重了，接下来本来是说闲话，不过徐厚生却顺着朱行书的话头说下去。

在其位谋其政，徐厚生的性子很是温和柔弱，可管着匠造厅就要给自己的场面争取资源和支持，这个不做，管不住下面，上面也不会看好，不管愿意不愿意，都要被推着向前做事。

“大哥，这炒炼的法子对煤铁耗费极大，打造兵器铠甲还好说，可这火铳必须要用熟铁，二十几斤生铁能打出二斤熟铁就已经算是不错，而且还要大量的人工，徐家铁料那边还要做农具相关的生意，铁料供应上一直在争，这边学徒也不够，现在不安排人去学，紧靠着学堂里那些人，再过十年二十年，恐怕就不够了。”

听徐厚生说完，赵进就忍不住笑了，开口说道：“这是和农垦上争铁和争人啊！”

农具需求、劳力学徒，这些自然都是农垦厅下属农庄需要的，而且各个田庄初建，对于农具的需求也是大量，人力更是如此，别看赵字营手下几万几十万人，但每个人都有安排，三府一州的地面上平摊下来，也不怎么人多。

如惠跟着笑，语气也颇为温和：“徐公子这边也是有难处，不过咱们赵字营新建田庄农具还是不足，不尽快配齐，明年春耕就要被耽误了，至于这人上，我觉得徐公子可以去各处招募，咱们田庄内的庄户其实没那么多。”

话里内容却是丝毫不让，自家下面的资源本就紧张凭什么要让，而且这徐厚生没有仗着妻弟的身份压人，而是公事公办的态度，那大家就按照公事上的规矩来。

“徐家这边目前最好是全力打造农具，至于这学徒工匠的人数，我觉得曹先生的提议不错，咱们可以去山东、河南还有南直隶其他各府招募，不管是这看重优待，还是这工钱和待遇，谁家能比得了。”王兆靖皱着眉头说道。

徐厚生转到匠造厅之后，基本上脱离了徐家的铁器经营，而且火器工场已经把徐家熟手主力都吸收过来，没道理再断了徐家其他的匠造力量，尽管徐珍珍一直建议赵进把徐家彻底吞下来，把能用的资源全部拿下，不过赵进目前还不想做的那么绝，徐家那边还有各房各支，还有偌大的煤铁生意，而且帮助赵字营算得上不遗余力，这么一口吞了，名声很不好听。

而且赵进这边还有别的考虑，在赵字营的制造体系之外，保持另外一家的存在，这个不是坏事，从某种意义上，眼下的境山徐家其实就是赵进手里另外一支制造力量，两处合并一处，固然会有好的效果，但同样会有弊病，目前来看，合在一处的弊病更多。

当然，徐厚生手下有自己的局面之后，就必然希望这个局面越来越壮大，吞并竞争者，增强自己，这是他自己的考虑了。

“三哥，曹先生，称呼我小徐就好，在二位面前当不得这徐公子的称呼。”徐厚生起身先客气了一句，就要争执的时候，却被赵进打断。

第1062章只是你们没想到

赵进知道接下来就是争论，不过他有自己的考虑，索性打断插话：“你们刚才说是是池子，然后用砖石垒砌做底面和墙面，然后把铁水放进去？”

提出这个问题，坐在下首的朱行书也来了兴趣，徐厚生收拾了下了精神，开口回答说道：“大哥说得没错。”

“然后二十几斤生铁只能打出两斤多熟铁，其余的都是什么？”

“都是渣子，这生铁水里混着不少煤渣炭灰，有这个在，铁口就不好，太脆太容易锈蚀，只有不停的搅动锻打，把这些渣子弄出来才好，这损耗也就跟着大了，本以为洋人那边会有什么好法子，问过朱师傅之后，发现洋人那边也和咱们差不多，有几个法子却只能是小规模的炼钢。”徐厚生真正出众的地方，是他很懂煤铁的手艺，从小耳濡目染又感兴趣，这个就了不得了，徐珍珍身为女孩子，不方便去这些场所。

“炭灰？炭灰？”赵进对这个真是似懂非懂的状态，记忆中只有些支离破碎的东西。

“那些炭灰会不会是这些砖石被铁水烧灼出来的？”赵进问了句，徐厚生刚要开口反驳，却想到了什么，看了眼朱行书，咨询说到：“朱师傅，炉前的东西我知道的不细，进爷说得有道理吗？”

“……。这个说不好，有人说搅和铁水的营生不该用柳木，那东西被烧化了也是渣子，这砖石底子，这些东西铁水也烧化不了，应该……”朱行书说得很迟疑。

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我也是听人讲过这个法子，说是那接住铁水的池子，如果用生铁做地面和墙面，然后再铺上炼铁出来的矿渣，放入铁水之后炒炼，那渣子就会少很多，出熟铁的数量也能大不少。”

这个对于赵进来说真是很模糊的记忆，小时记录的本子上也不过提了一句话，他这个提议说出之后，徐厚生和朱行书对视，脸上却都有犹疑的神情，显然他们也不知道对错，过了会徐厚生才开口说道：“姐夫你这个法子可以试试。”

赵字营比起其他作坊工场来有个优势，那就是敢去去试，有本钱去试，哪怕是错的，赵字营也亏得起，其他作坊工场都是为了赚钱，那里舍得去进行没有先例的尝试，所有的改进和创新都是因为经验的累积和偶然的遭遇，没有什么试验，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比不了赵字营。

“小徐你不用担心，大哥的这些法子还没有不好用的。”相比于徐厚生和朱行书，王兆靖的信心却足的很，因为这么多年相处，赵进拿出过太多的好主意了。

此时的赵进却又是陷入沉思中，其他人也不敢打搅，等过了会，赵进开口说道：“那纸笔和炭条过来。”

等外面的家丁把这个拿进来之后，赵进拿着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图形，像是一个空箱，一端有向上的孔道，一段则是有向下的孔道，这空箱并不是完全的长方体，而是曲面，赵进在靠近下方孔道的地方圈了个圈，开口说道：“这边放煤炭。”

又在靠近向上孔道的箱体下面画了个圈，开口说道：“这里放着生铁或者铁水，我记得有人讲过，说烧煤不如烧炭，你把煤闷成炭，然后再放入这个炉子里，炭火的热气向上，始终烘在这炉子里，那边的铁水始终热着，铁匠在一边拿着铁钳把熟铁捞出来，这样可能比你们直接倒在池子里好用。”

赵进边说边用手比划，大家大概明白了赵进所说的东西，大体是一个炉子，那向上的孔道就是走烟气的地方，箱体则是冬瓜形状的炉膛，炉膛一边放煤，一边放铁，在侧边开有孔洞，那边就是搅和和取铁的地方。

王兆靖和如惠满头雾水的听着，听到最后，王兆靖忍不住咳嗽了声，还对赵进使了眼色，心想大哥虽然有很多好点子，可在这个上面却露怯了，尽管王兆靖自己也不懂炼铁，可也知道炼铁要用炭火把矿石烧成铁水，那火和铁要靠在一起才行，这个炉子一边是炭，一边是铁，怎么能烧化了，看来术业果然要有专攻。

可刚示意完，王兆靖就发现不对，他发现徐厚生和那朱行书的表情都是骇然，看着赵进的眼神就好像看鬼神一般，朱行书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先探头看了看赵进画的草图，那线条勾勒的很潦草，没有刚才的解说，还真是看不懂那是什么。

“这法子，这法子……。”朱行书在那里喃喃说道，却没个完整的字句，徐厚生也没什么礼数可言了，整个人都趴在那个草图上了，根本不理会身边的几个人，琢磨了好一会才抬头起来说道：“姐夫你这个法子怎么想出来的，我从前听师傅们说过什么山西铁生沟那边有类似的法子，可怎么试也试不出来，姐夫你这个法子就点明了，知道怎么放铁，怎么烧火，对，对，还要用炭，用煤焦，那个烧起来的火稳，而且煤火和木火要热……。”

赵进在这个时候咳嗽了几声，顿了顿才开口回答说道：“太细的我也不知道，是我二叔去大同时候看到的这个法子，回来后和我讲过，具体怎么好用，还要你们琢磨，我说的这个也未必就是对的。”

“有这个法子就好，这法子就把所有的东西给打通了，无非是这炉子要耐热，瓷窑的土烧砖就可以砌起来，徐州这边一定有上好的师傅，搅和铁水的家什用熟铁棍就好，上面用木块套上，使用的人再穿上皮手套，大不了烧坏了再换，只是有一个难处，进爷你说这个要看火，这火和铁水都伤眼睛，老盯着看几年就要眼瞎，能摸准了火候懂得看颜色的可都是老师傅，这么耗费可惜了。”朱行书已经兴奋了，也没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就在那边想起来什么说什么。

徐厚生这个时候也是兴奋的很，听到朱行书的话，却笑着搭话说道：“朱师傅这个就不用愁了，我们徐家有自己的法子，墨晶掠眼你知道吗？”

那边朱行书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开口说道：“你们徐家是用这个来看火吗？怪不得，怪不得，你们境山徐家号称天下煤铁第一，原来有这样的法子。”

他们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议论，王兆靖和如惠在旁边瞠目结舌的观看，赵进含笑旁听，他最喜欢这种匠人技师争论细节的场面，这样的场面总是让他觉得很愉快，这墨晶掠眼听起来是个很高深莫测的东西，不过在座众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无非是黑色的水晶打磨成圆片镶嵌到铜丝上，说白了就是眼镜的一种，这个时候叫做掠眼，是调养双眼的工具之一，江南人家用的很多。

这种器具用来观察明亮的铁水和火光最为合适，对眼镜的伤害也很小，徐家这边的铁器质量出众，没想到有这样的原因在，而且还能用在这个时候。

很多发明创造和革新都是这样，未必是什么惊才绝艳的构思，或许很多东西早就被人掌握，可很少有人去另辟蹊径，换个方向考虑，或者拘泥于所谓祖宗成法，觉得从前的就是对的，也和这个时代的需求没那么大有关系，全天下几处产铁炼铁的所在，已经可以供应所有的需求，甚至供过于求，自然没必要想什么改进，如果需求巨大，必然会有人琢磨出新的方法来提高生产效率。

赵进说出这个意见之后，徐厚生和朱行书震惊归震惊，却没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他们对这一套东西都能想通，无非是没有想到而已，后面的工具搭配则是赵进从来没有想到的了。

“进爷，这个法子一定要守住，如果让别人偷去，那可就是大麻烦，靠这个法子，徐家可以吃百年，进爷，一定要用死罪来威慑！”朱行书已经想到了这个方面，他这时候只能说是兴奋至极了，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如果要杀人保密，最该杀的就是他这个新来的外人。

王兆靖摇头失笑，点头说道：“朱师傅放心就好，这个事情我们会有安排。”

如惠脸上也有兴奋神色，他身为农垦厅的厅正，下面田庄和相关各处对铁器甚至兵器的需求都很大，如果赵进的这个法子可以大规模出熟铁的话，对他这边也大有好处。

那边王兆靖笑着侧身，开口说道：“大哥真是能人无所不能，居然还知道这等技艺。”

“是二叔讲给我的，二叔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说的我都记在册子上了。”赵进干笑着回答说道，不管别人信不信，现在一切都是二叔赵振兴的功劳，说出来也好解释。

“二叔真是用心良苦。”王兆靖赞叹了一声，他那神色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似乎就是全心全意的赞叹。

第1063章纣王的象牙筷子

刚才所说的那个炉子是反射炉，赵进翻阅小时候的记录，时常看到这个，却没什么太深刻的记忆，如果不是今天和懂行的徐厚生以及朱行书两人聊的深入，只怕还想不起这个点。

在当时主要读的主要是军事方面的东西，之所以提到这反射炉，是说欧洲那边因为战争繁多，对武器、铠甲的需求增大，特别是需要熟铁打造的火器需求量极大增多，为了满足这个需求，西欧和中欧各国开始对冶炼铸造技术进行改进，这反射炉就是其中一项，因为减少了铁水和炭的接触，同时又在生产过程中时刻保持高温，所以在生铁转化为熟铁的过程中，减少了损耗，大大增加了产量，所谓战争推动技术发展的实例之一。

赵进也不确定这个技术现在出现没有，刚才徐厚生提到了“铁生沟。”这个地名，徐家因为财雄势大，所以一直在用心的收罗天下间煤铁技艺，并且整理成书册传世，徐厚生即便没有出过什么门，靠这个也能做到见多识广，这么好的法子为什么没有推广，不过细想想倒也正常，这等秘法都要父子相传，搞不好儿媳妇和女儿都不能传的，自然流传不广，不过按照朱行书的话说，现在白人用的什么精炼法子，和大明的炒炼法是一个意思。

“这水力机械在欧洲那边已经用的很多，不光是节约人力，而且还可以加工更大的物件，匠造之术上，咱们落后番人太多了。”赵进感慨说道。

对赵进的感慨，王兆靖和如惠都是点头附和，但脸上还是不小心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在他们看来，那有什么落后，不过是一些机巧法子大明自己没有想到，现在这不就追上了吗？

徐厚生和朱行书甚至没有继续聊下去，急忙的就是离开过去准备，王兆靖这边也跟着忙碌起来，这法子如果真有大伙说得那么重要，那就必须要遵守秘密，连参与的人都要盯紧，不能出一点疏漏。

为了这个新造的铁炉，专门安排人建造了一座大院子，围墙高起，戒备森严，垒砌铁炉的工匠师傅都是选用徐家最可靠的人，做完这个活计之后就被变相的软禁在火器工场之中。

不过凡是参与过垒砌修建这炉子的徐家师傅，对烧煤炼铁这个行当懂一些的，自然知道这铁炉的意义所在，也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软禁，无论是谁来做这件事，都没办法彻底放心。

王兆靖和如惠自然看到徐厚生和朱行书，以及于山、路易，那些大明出身和外洋过来的那些工匠的激动，可在他们看来，这个只是细枝末节，赵进现在主持全局，应该把心思放在更大的事务上，甚至该胸怀天下了。

但让他们惊讶无奈的是，赵进对匠造厅的关注还不止铁匠这一块，火器工场的主力是铁匠和学徒帮工，但火铳、兵甲和各种器具也需要大量的木材和其他材料，所以赵字营匠造厅内的木匠和其他工匠也是不少。

赵进关注了铁匠这边很久之后，又把注意力转向了木匠这边。

“大哥，天启皇帝整日里沉迷木匠玩意，不理政务，结果朝政被魏忠贤等人把持，和东林党人攻讦不休，天下纷乱，这可是前车之鉴，大哥千万要警醒些。”对赵进的这个做法，王兆靖忧心忡忡，这番话可以说是很重。

“他不管事，别人替他管的很好，你别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要做这些是有我的理由，你们觉得匠造之术是小道，我却觉得这是根基之一，和咱们田庄上的耕种一样，把这个做好了，咱们的家丁团练才能百战百胜。”赵进笑着解释说道，不过王兆靖却冷了脸，而且直接挑明了说，如果赵进再这么下去，那就会请赵振堂和王友山等几位长辈过来。

对这样的耿直劝谏，赵进也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要表明自己所有的正事都没有耽误，赵字营也在照常运转。

“大哥见多识广，一定听过纣王用象牙筷子的典故吧！”王兆靖把话说得更重。

这话让赵进很恼火，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只是说道：“这些事情和玩乐没有一丝干系，我必须要做完，现在你或许不知道我为何这么关注，一年后，两年后，你就明白了，咱们兄弟这么多年，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赵进从没想到兄弟之间的谈话还能到这样窘迫的地步，就差赌咒发誓了，王兆靖依旧不肯放松，最后可也有些无奈，只是说道：“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小弟很清楚，不过小弟也觉得大哥太过稳重，锐意进取的心思差了些，这个稳重不是坏事，可在这样的富贵局面下，很容易生出懈怠来，大哥莫要忘了，咱们现在是走在悬崖边上，稍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啊！”

“你且看着，你且看着。”赵进解释到最后也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劝谏归劝谏，赵进的日程还是由自己决定的，王兆靖冷着脸跟随，大家都不怎么舒服。

相比于火器工场那些繁忙无比的铁匠们，作坊工场内的木匠们同样忙得不可开交，火铳、长矛、刀斧的手柄、握柄还有各项器具上的木件，都需要他们生产，因为境山徐家那边有大量的铁匠，赵字营一直是在流民筛选出工匠和学徒来补充，而木匠这一块，除了流民俘虏里的工匠，云山行最远跑到山西和湖广那边招募，只要是带着手艺的木匠，一律安家落户，报酬优厚，而且还鼓励学木匠活的学徒，对这些学徒也有这样那样的优惠，就这样，才勉强维持了一支够用的木匠力量。

赵字营的木匠们现在又有了新的活计，那就是为纺纱织布制造器械，松江余家早就送来了式样，压棉、纺纱、织布的各种器械，木匠们要照这个制造，赵字营各处田庄的种棉已经小规模的开始了，来年要大规模的铺开，这些器械也是必须的。

除了式样之外，赵字营还从松江和流民那边请来了熟悉纺纱织布的匠人，让他们和木匠们一起造器械，对这个木匠们觉得不怎么舒服，心说那些器械都简单的很，大家认真制作，怎么也不会出漏子，为什么还要让这些不懂木匠活的人来盯着，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对这些怨言，赵进心里有数，不过这些纺纱织布的器械就是给那些织工们用的，自然要听取他们的意见，这样才能合用好用。

赵进来到之后，木匠作坊上下都是抖擞精神，要在自家恩主面前好好表现，有几个心眼活的还特意把自己巧手做出的玩意陈设在身边，不过他们却没想到，王兆靖看到这些玩意之后脸色都要黑了。

出乎大家意外的是，赵进却在制造纺车的地方停留最久，而且还做出了很多很孩子气的举动，比如说那纺车是竖着转的，可赵进却不断的把他推倒放平，这就让人很糊涂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这一个纺车只能带一个纺锤，你们想想，如果推倒放平了，能不能一个纺车多带动几个纺锤，你们不用担心费工费料，做不出也没关系，可只要你们能琢磨出来，我这边就会有重赏，子弟也会有好待遇，我赵进说话可是算话的……”

赵进给出了这个承诺，木匠们自然跃跃欲试，实际上在这纺车放倒之后，赵进提出了要求，很多人就已经能想出如何做了，接下来无非是和那些织工们研究，怎么把这个东西造的合适合用，到时候拿下这个彩头。

“……。奇巧好玩的东西我不要，能造出来让人省力，让做事做得更快的东西，有多少要多少，一定会有重赏，你们可以打听下，铁匠们因为创新得了多少……”在临走的时候，赵进对这些木匠们做出了承诺，也提出了需求。

让王兆靖松了口气的是，赵进在做完这些之后，叮嘱徐厚生及时汇报进度，然后就不怎么去那边了，王兆靖倒是有些明白，赵进从一开始就为了这几个目的过去，现在已经完成，自然不用在那边浪费时间。

第二旅的授旗校阅，第三旅的授旗校阅都要赵进亲自前往，在淮安北区那边还好，但是对第三旅的授旗校阅就不同了，家丁第三旅本身没什么，清江浦地方上却是轰动不已，赵进又来清江浦，想要沟通奉承的可都是要抓紧了，连扬州那边都有人赶过来。

原来在徐州举行的比武大会，会在清江浦这边举行，由云山行和清江浦商会合办，收益按照比例分成，这个是赵进在这边做出的安排，这个安排让清江浦的豪商们颇为振奋。

比武大会上那些人武技较量很精彩，可清江浦商人们关注的不是这个，他们都能敏锐的看到这比武大会带来的各种商机，客栈、饭庄酒楼和各处院子青楼的生意会火爆，也会有别处的商人来这边，大家贸易往来，方方面面都是收益，会让这清江浦更加兴旺。

第1064章李子游的悲声

原本很多参加商会的商人都是图个身份，生怕自己不在这商会中会有麻烦，现在却是看出这商会的好处了，能承办这个比武大会，要有多少好处到手，更何况还有几分体面在，在人前人后显得光彩，清江浦很多豪商虽说对金银热衷，可这钱赚得多了，他们对名声威望之类的更看重，这比武大会就是个上好的扬名机会。

“……有徐州人埋怨，说比武大会这样招财进宝的机会怎么能让出去，可小勇和十一郎他们巴不得把这个比武大会让出去，因为一举行这个，不知道多少武人前来，人多事多，那边又是靠近咱们的核心地方，风险太大，倒是在这清江浦，能引出更多的富豪贵官前来，让咱们赚的更多……”赵进和董冰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多少解释了几句。

“第二旅和第三旅要准备对调一下，本来准备放大香领着亲卫旅出来做事，可他这个人实在让我不放心。”说起这个的时候，赵进显得很无奈，当然说这话的时候，吉香并不在场，而是去和那位送女人的豪商讲清楚，以后各不相干了。

两个旅的对调并不是全员调动，专门针对各自区域的大队不会跟着动，这样的调换大家也都明白，就是放着清江浦豪商们的拉拢和渗透，虽说规矩森严，可在金山银海的好处面前，总有人坚持不住，即便营盘安置在清江浦城区之外，可也要防备一二。

赵进来到这边，也去检阅了下清江浦巡丁团，很多巡丁都是家丁和团练转变，校阅的时候，还能看出许多肃杀森然的气质，而那些各地子弟做的巡丁，因为是用赵字营的法子训练，也显得杀气腾腾。

“不知道这样的气势能保持多久。”赵进这话只是在心里说的，维持地方的巡丁和用来作战守备的家丁完全不同，这样的气势也不能说是正确。

检阅完之后，赵进单独见了黎大津和魏木根，他们两人虽然一明一暗，却都是巡丁团和内卫队的头领，有很多事情是必须要单独禀报的。

“……在进爷来之前，承北号李子游那边就有很多不对，先是家里经常有人带着银子出去，然后又来了不少练过武的人士，都是辽镇那边的口音和出身，这些人很不安分，在地面上和人打了不止一回，几次甚至见血，属下和小魏那边合计，已经准备上报进爷，彻底清查这李子游……”黎大津捡着重要的事情说了。

李子游的承北号和赵字营的关系很近，不光是生意往来，家中还有子弟在赵字营学堂内历练，而且还给赵字营提供了很多辽东那边的消息，算得上是同盟身份，如果是其他人，估计黎大津和魏木根直接就要动手了。

“犯了我们的规矩，那就查，没什么人情可讲，如果这李子游和学堂那几个李家子弟勾结，岂不是会有大麻烦吗？”赵进说得很严肃。

魏木根连忙站定领命，那边黎大津也是点头答应，黎大津和一直在赵字营做事的魏木根不同，他可是明白“恩自上出。”的道理，不过黎大津做事也是周全，就算不动手，也有措施让对方没办法为害。

“现在南京锦衣卫在山阳县内已经常驻一名百户，三十几个番子，在这清江浦各处打听消息，按照进爷的吩咐，都已经盯紧了，这南京锦衣卫的番子们也是在应付差事，每次来都主动招呼一声，不敢暗地行事，他们这么做咱们倒也不好下手了。”

“其他各处有番子派过来吗？”听到这个呈报，赵进忍不住问道。

“回进爷的话，现在清江浦的客栈什么的都知道咱们的规矩，也知道知情不报的后果，若是有官差过来，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睛，不过这清江浦实在太大，真要有探子认真做事，不露出官差做派，潜藏在民家的话，咱们很难察觉，巡丁团几千人放在这几十万人里显不出来的。”黎大津说得很实在，这些话却让魏木根很忐忑，心想这不就是说自己无能吗？

不过赵进没有责怪训斥，只是点头说道：“把我们该做的事情做好，认真仔细，那就不会有什么差错，或者说真出了什么纰漏，我们也能挡住拦下。”

说来也巧，就在赵进单独见黎大津和魏木根的时候，在会面中被提到的李子游上门求见，而且还说“有要事商量”，等这边聊完，赵进立刻把李子游请了进来，这样巧合加上刚才的禀报，倒是让赵进来了兴趣，一定要见一面。

看到李子游进来，赵进笑着起身准备见礼，可走近了之后，看到李子游的模样却是愣了下，前次见李子游还是富贵人等的雍容气度，这才没有多久，可这次看到，这富商李子游已经变得憔悴异常，须发都有不少花白的，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难道在他家那些辽东口音的武夫不是李子游招揽，而是过来找他麻烦的？难道这李子游是过来求人帮忙，清除那些麻烦？赵进在这里猜测，刚要抱拳拱手，那边李子游快走两步，在牛金宝已经摸出短斧的时候，直接跪在了地上，抱拳凄然说道：“求进爷收容辽东难民，求进爷收留这些可怜人吧！”

赵进恍然大悟，原来在李子游家中那些人是从辽东过来的难民，估计和李森他们差不多的来历，难怪会有那样的表现，不过赵进另有感慨，自家这边内卫、巡丁人数越来越多，可还是很难在其他势力的内部安插眼线，很多事只能观察到表象，却没办法知道底细，李家的事情就是这般。

“李东家何必这么客气，这是小事。”赵进笑着把李子游搀扶了起来，原本以为这李子游是只知金银，不知大义的商人，现在看，最起码还有几分真情在，这样的人物值得帮忙。

没想到才把李子游搀起来，那李子游却又是跪下，重重磕头说道：“进爷，小的家中现在有七十余人，可辽东和山东那边还有十万百万的难民，他们都是活在十八层地狱里面，请进爷救救他们，收容他们！”

李子游再次跪下，让赵进眉头皱起，可听了这话，赵进却满脸苦笑，又是把人搀扶起来，开口说道：“李东家，明人不说暗话，赵某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山东登州府那边的辽民我可以收容，可辽东那边的我是真没有办法，赵某现在的地盘有多大，你想必也是清楚的。”

“进爷，现在辽东那边的百姓过得就是牛马一般的日子，不，连牛马都不如啊，辛辛苦苦积攒这么多年的家业田产，一下子都被鞑虏抢光了，好好的人家，男的永世为奴，女的被糟践祸害，朝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兵，进爷你要救救他们啊！”李子游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

清江浦这边的豪商都是世情精通的角色，说笑就笑，说哭就哭，他们的情绪往往当不得真，不过李子游此时的表现倒是真的，大家都能看出来，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收容辽民，救助辽东的事情，对他来说没有一点的好处。

“进爷，辽民惨啊，心向朝廷的更是惨，金州和复州那边举义，被鞑子把整个城池都屠了，那真是尸山血海，有人被抢走了粮食，没奈何只能和鞑子拼命，夜里行事为了怕被察觉，把自家的孩子都先掐死，可就这样，还是打不过鞑子，这边几百人，那边几千人起来和鞑子打，指望朝廷能派人过来，可朝廷顾不到，大多都是被杀个精光，少数运气好，能弄船逃出来，都是好人家的子弟，怎么就要遭这样的祸害和折磨，进爷，朝廷指望不上，进爷你去救救他们吧！”

李子游说得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的流淌，边说边哭，赵进也收了脸上的笑容，看看身边的几个人，黎大津站在赵进身边，魏木根则是很少在公共场合出现，他已经提前离开，黎大津的脸上也有不忍之色，看到赵进望过来，却是低声说了句：“朝廷连山东的难民都顾不上，又怎么会顾上辽东的。”

要说凄惨，山东数次灾荒，流民大乱，山东的不少地方那真是人间地狱，可也没见朝廷怎么赈济救助，辽东那边有气焰嚣张的建州女真，辽西走廊已经封锁，山东和辽东之间又有大海相隔，更是没什么办法。

赵进缓缓摇头，看着在那边悲伤失态的李子游，他知道这李子游恐怕这些日子听得见得多了，心里总是在压着，求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却是压不住，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情绪也就没办法控制。

屋中就这么沉默下来，气氛变得很压抑，李子游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想要说几句歉意的话，却看到赵进在那边沉思，一时间也不敢出声。

“山东的难民流民我管了，辽东的难民流民我也要管，但李东家，我这边也不是开善堂的……”

第1065章辽东百姓

……我这边能给辽民温饱安定，但这些也不是白给的，我能救助他们，但我也只能救助来到山东的辽民，辽东之地，我实在是顾不上。”

“这……这……这个最好，这就是进爷的大慈悲了……”那边李子游语无伦次的说道。

赵进点点头，又是肃然说道：“我这边有我这边的规矩，和官府那边的不一样，和平常习惯的也不一样，这话也要说在前面，如果到时候我这边要做什么，李东家你别有什么埋怨，你还要帮着我解释。”

那边李子游已经站了起来，连声说道：“这都理所应当的事情，进爷愿意收留他们，已经是他们的福气，若有什么想不通的混货，进爷直接打杀了，也不会有人说不对。”

说到这里，李子游却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脸色有些发红的说道：“请进爷放心，李某这边绝不吝惜家财，愿意倾尽全力帮助进爷安置收容辽民。”

站在边上的黎大津这才轻哼了声，李子游也算是本地大富之一，过来就恳求赵进帮忙收容，自家那么多银子却不提一句，现在说这个话还算懂些人情。

赵进在那里想了想又是问道：“记得李东家你讲过，说建州女真不怎么会操船，海上就没那么大本事了，是这么回事吗？”

“没错，老林子里出来的蛮子，吃东西都要吃生的，怎么知道操船航海。”李子游开口说道，谁都能听出他言语里的恨意。

赵进点点头，他神色淡然，不过心里却有些感慨，前几次见面，这李子游对辽东战事虽然有慨叹，可大部分时候都是云淡风轻的表现，甚至还说这样让他赚到更多，没想到这次表现就完全不同了，看来当时没有切身相关，人在南直隶，远离辽东的尸山血海，根本没有切实的感受，现在听到见到，自然又是不同了。

不过赵进要说的不是这个，他斟酌着说道：“我这边不用你出什么银子，你若是愿意花钱，那就雇海船去辽东那边收拢难民，运送到登州府那边，然后再行收容。”

听到这话的李子游身体一震，却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会才满脸恍然的说道：“进爷你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实在是高妙，只要雇船过去，不光可以收拢难民，还可以贩运货物，那些鞑子也是见钱眼开的货色，到时候走一船货，就能带一船人回来，辽东的特产压舱就好。”

他这番话说得屋中人人神色怪异，心想怎么突然转到赚钱的营生上了，好生古怪，赵进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子游，商人为了追逐利润无所不为，清江浦这边的豪商们很配得上这句话。

“多谢进爷指点，多谢进爷慈悲，现在李某家中有八十多名辽民，有人出身军伍，有人就是普通百姓，不过都是和李某这边有些瓜葛的，他们都是从山东登州那边逃过来的，不如就让他们和进爷你回山东，帮着进爷去收拢在登州府的百姓，这些人的花销吃用都由承北号包了，先按照每人一年十两银子算，银子今晚就会送过来。”李子游侃侃而谈。

一旦恢复正常，李子游立刻恢复了生意人的本色，他手里不缺银子，直接开出了价码，这价钱可不低，按照徐州温饱之家的标准，一人一年花费也不过二三两银子，如果自己有田地耕种，那所需就更少。

这件事他也做得体面，刚才情绪激动，一叠声的请赵进收留流民百姓，可赵进那边几个人都是皱眉，原因也很简单，收容辽镇难民也是要花银子的，怎么就这么大大咧咧让徐州这边伸手，现在提出给银子，这事情也就做妥当了。

赵进在那里沉吟片刻，笑着说道：“我的百姓，不用你的银子来养。”

李子游错愕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说道：“进爷说得是，倒是李某不知道轻重了。”

那边黎大津在赵进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然后起身说道：“李东家，你回去要把话和那些辽民说清楚了，来到徐州那边，就要守徐州的规矩，不要不知道好歹，白白没了性命。”

“多谢黎团正的叮嘱，也请进爷放心。”李子游知情知趣的回答说道。

送走了李子游之后，黎大津立刻对赵进说道：“进爷，属下先派人过去查一查，按说这些辽东来的难民先到登州，但顺着登州来清江浦，必然会路过徐州，他们的模样行迹肯定会被咱们的人发现，没道理到了这边属下才知道消息。”

赵进点点头，开口说道：“你好好查一查，辽民对咱们很要紧，说来可笑，要不是这李子游今日请求，我根本想不到这桩事。”

这个查访就不用瞒着李子游秘密进行了，所以很快就有了回信，却是他们从登州那边乘坐海船直接南下，在海州那边上岸，然后一路来到清江浦这边，没有路过徐州，怪不得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据说过来这八十几个辽民为了上船下了大本钱，捎带他们的船队和李子游那边又是旧识，这才能过来，不然根本没这个机会。

要单独面见赵进的人不光是内卫和巡丁这边，周学智也有机要的事情禀报：“老爷，总督漕运的崔太监，凤阳郭巡抚，南京镇守刘公公还有魏国公那边，都想要在清江大市这边开设店铺，都是按照市价出钱，不过清江大市的位置实在紧张，这个到底给是不给？”

南直隶江北江南的人都知道，这清江大市就是个聚宝盆，只要在里面有一个店铺，等于自家后院有了一座金山，等着发财就好，可清江大市再大，总归是有限，先来的人尝到甜头自然不愿意退出，其他人则是紧盯着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铺面空位给后来人了。

听到周学智的话，赵进也有些无言，还真是“财帛当先，万事皆后”，那太监崔文升在徐州如此大义凛然，却没忘了带银子回去，在清江大市这边，也看不出有什么顾忌。

“你先手里还有能腾挪的位置吗？”

“还有六个，进爷，如果给他们让出来这几个位置，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再有权势者进来，那就不好拒绝了。”周学智对这个事情很发愁。

“这不是银子的事情，拿了咱们的好处，很多事就能给我们行个方便，或者能提前打个招呼，咱们也可以买通他们下面办差的那些人，不然内卫那几处也不好下手渗透……去查查这四个人的任期，要离任的就先不用理会，给能坐长久的人。”赵进略一沉吟后，下了决定。

赵进没有在清江浦停留太久，李子游那边准备的很快，说是随时可以跟赵进这边回徐州，在临行前，赵进把清江浦的核心人物都叫到了一处。

“如果有人找我们的麻烦，或者有所针对，那就要坚决回击，绝不能迟疑手软，更不能在乎什么人情交情之类的，如今咱们是个什么情况，大家想必清楚，不能心存侥幸，我们退一步，我们一个疏忽，就会让我们粉身碎骨。”赵进说这个话的时候很严肃。

清江浦这边的富贵繁华实在是太浸染人了，让人很难紧张戒备，变得放松下来，而赵字营现在根本没有放松下来的可能，尽管在这边看起来像是官府，但毕竟不是，这也是赵进要把第二旅和第三旅进行调换的原因。

这番话让黎大津和魏木根这边都禁不住低头，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李子游那些辽民的事情上去，赵进的话还没有说完：“在这清江浦，在咱们赵字营控制的各个地方，都不能觉得自己太过理所当然，要记住官府和官军仍在，还没有到和他们撕破脸的时候，所以也不能太过气盛，事事对他们寸步不让，如果对我们有好处的，不妨一起做做，如果对我们没好处但也没坏处的，不犯原则的情况下，可以行个方便。”

他说得这些可以说是模棱两可，不过相关的人都知道赵进话中所指，赵进这些话等于是告诉大家将来如何做，如今徐州赵字营和大明官府官军还没有形同敌国，除了身在其中的人，外面还觉得这里处处太平，看来赵进是想把这个状态继续保持下去。

赵进在清江浦这边没有呆太久就要回返，但这回程路也不会走得太快，因为有近百辽民跟随，此外，吉香回程路上还带着三辆马车，车上装着女人和财货。

按照内卫那边的消息，吉香和清江浦几位豪商划清界限的时候，那几位都被吓得魂不附体，因为吉香告诉他们，赵进已经知道这件事，而且让吉香和他们断绝来往，那几位豪商还以为要被清算收拾，等到吉香把女人和财货带走之后才略微安心。

辽民们一共八十六人，全是青壮男丁，也只有青壮男丁才能从辽东逃出来，女眷孩童的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些辽东军民气色看起来还好，李子游那边自然不会饿到他们，可神情都颇为阴郁，有几个人脸上带着恨意，看起来就和个疯子差不多。

第1066章内讧还是火并

“进爷，这些人要打要杀都请随意，现在他们是进爷的人了，进爷若有收拢救助辽民的计划，也请告知李某，李某愿意倾尽家财相助。”李子游把这些人送来后，和赵进信誓旦旦的做了保证。

赵进笑着点点头，李子游前后的转变太大，上一次来时，也送了几个人到赵进身边，那时候还觉得辽东乱局对他的辽货生意大有好处，而且也不避讳和建州女真的生意往来，可这一次却截然不同，生意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有了滔天恨意，什么让他改变，或许就是这耳闻目睹的国仇家恨了。

李子游临走前，当着赵进的面，特意去辽民那边交待了下，说你们过去徐州，比呆在清江浦这边要好，而且还能救助那些登州府和辽东的乡亲们，要珍惜这个机会，别惹是生非，给自己招祸，也耽误了对那边的救助。

对李子游的训话，辽民们参差不齐的答应了，嘴上答应，表情上却很敷衍，赵进和随从诸人都在看着这一幕，吉香皱眉说道：“看着是些不知好歹的，要收拾收拾才能用。”

赵进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笑着说道：“兖州府那边死人太多，荒废的田地也是太多，你也看到那边的消息了，现在不是没有田，而是没有人，山东本地的士绅豪强为什么默许教门和我们闹，就是因为咱们田庄占了人口，而他们手里人力不足，对咱们徐州来说，这人力不足同样是吃大亏的，收了那么多田地，还有更多的田地等着去收，却没办法耕种，只能撂荒。”

“大哥的意思是，这些辽东难民可以收容？不过从登州府到兖州府这边也是要走些日子，当地官府能不能让？毕竟这么多人过境。”吉香跟在赵进身边久了，立刻就知道赵进的意思了。

“这些年除了山东灾荒大乱，徐州周围其他各处还勉强维持的过去，自然没太多人愿意给咱们做佃户，可辽东的难民不同，他们从辽东过来，又有几个人能去投奔李子游，还不是在登州府那边苦熬，这么多难民过来，登州府各个衙门，还有地方上的士绅豪强肯定觉得麻烦，安置他们就要自己出钱出力，对方人多势众，想要盘剥占便宜容易引发众怒，这么多人聚集在登州府，早晚也要生事，有人愿意把人带走，他们肯定高兴。”赵进心情很不错，详细的跟吉香解释说道。

吉香连连点头，赵进在那边又是笑着说道：“何况这山东兵马是咱们的手下败将，他们敢管吗？”

这话说得吉香豪气大发，笑着点头，赵进沉思片刻又是说道：“得给余致远那边去封信，去辽东那边收容难民，咱们自己的船队也要过去，在这个上面，要舍得花银子。”

李子游在的时候，那八十几位辽东难民还算安分，等李子游一走，立刻就不一样了，看着赵进这边的眼神很是不善。

“大哥，咱们如果势单力薄，就是寻常富户的话，这些人半路上恐怕要动手劫财，咱们性命都未必能保住。”吉香看到对方的这个表情，很是反感。

赵进来到清江浦有几百马队护卫，不过清江浦核心区域街道狭窄，不方便马队进出，护卫的任务就由第三旅的连队和巡丁团接过，到离开的时候，这些护卫要在清江浦外围和马队做交接，此时马队还没有来。

轰隆的马蹄声响起，那些桀骜不驯的辽民们各个脸上变色，甚至部分人四下张望，在那里找逃跑的退路，看到赵进他们镇定自若，这才多少安定下来。

等见到赵字营的骑马家丁连队出现，坐骑是高头大马，骑马家丁各个上身铁甲，长刀短矛和弓箭齐备，人人都有精悍森然之气，这样的队伍将赵进等人拱卫在中央。

见识到这样的实力之后，辽民们才变得温顺了许多，尽管李子游很大方，让这八十几位辽民带了两辆大车，携带本就不多的行李，可他们还是要步行跟随前进，有这些辽民的拖累，大队的速度根本就快不起来，不过走得倒是悠闲。

赵进最先关注的并不是那些辽民，他回头看了几眼吉香的马车，笑着说道：“清江浦这些人还真舍得下本钱，不说别的，这几辆马车就要不少银子。”

原本南直隶江北一带的牛马大车并不多，也就是徐州有骡马市，清江浦这边有几家大车行，可赵字营拿下清江浦之后，大量的使用畜力，连带着地方上也跟着流行起来，原本出门讲究坐轿，现在都是做马车了，而且这马车车厢都是装饰精美，看着华丽异常。

赵进一说这个，吉香就有些惭愧，汗颜说道：“大哥，小弟知道错了，送人送东西那几个各个吓得要命，一看就是心里有鬼，当初不知道存着什么心思，还是大哥你看得准，不然就酿成祸患了。”

“他们是做生意的，花出一文钱，起码要赚回一文，花这么多银子在你身上，当然是有所图，但也未必存了什么为祸的心思，可他们这般，却难保后面的人怎么想，到那时候收不住手，可就是大麻烦了。”赵进淡淡说道，内卫已经查的很清楚，给吉香送女人拉关系的几个豪商和赵字营的关系走得都很近。

这些人未必有什么阴谋，不过是按照时下的方式做事，和官面上的人打交道，不百般讨好巴结，他们自己都不安心，却没想到赵字营的办事规矩根本就不是那样。

他们沿运河慢慢走着，河面上往来的漕船民船很多，沿岸道路上行走的商旅百姓也是很多，看到赵字营他们这一大队走过，都是敬畏的去路边暂避，再看看道路两边的村寨田地，当真满眼太平富庶的景象，这景象对于徐州人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可对于那些辽东难民来说就不一样了。

看到这一切，辽东难民个个神情复杂，一名身材高壮的辽民汉子看着赵字营的马队，又看看沿岸景色，却在那里冷笑说道：“看着精良，没准就是样子货，他们在这太平地方，那里经过什么场面，真要是鞑子来了，恐怕就是猪羊，被人砍瓜切菜的收拾了。”

他这么一说，边上一人附和说道：“彭大哥说得是，这说破天也不过是乡勇团练一等，咱们官军就算穿着破衣烂衫，也比他们强不少。”

周围几个人都跟着笑，而赶车的车夫却眉头皱起，议论的这几人自然不知道，李子游送来的两辆大车，赶车的车夫都是内卫队的人，就是要混在他们队伍里听风观色。

“说得好听，你们这些人天上地下的，从前就知道骑马显威风，可杀了几个鞑子啊？还不是一块跑到这山东来了，家里人带来没有？在这里胡吹什么？你们还真有这个脸面。”那边正在议论，边上有人冷言冷语的说道。

一说这话，先前鄙视赵字营的那几个人顿时大怒，顺着讲话的方向看过去，恶狠狠的骂道：“你懂个毬，鞑子那是打不过的，那都是老林子里面出来的虎狼，整日里吃生肉喝血长大的，浑身都是力气，咱们能打得过，要不是我们兄弟拼死去打，你们都跑不出来！”

“放屁，我又不是没去过建州，那边的鞑子也是住在村寨里种地做生意，怎么就成了虎狼，靠你们拼死去打，你们大凡能去拼死，大伙又怎么会有今天，谁能指望你们这些官军，你们杀了几个鞑子？我们矿上的兄弟可都是人人见过血的！”那边吼，这边也是毫不怯场，粗声吼了回去，说出这话的却是一位铁塔般的粗壮大汉，黑黝黝的脸庞，对那边怒目而视。

“对，熊大哥说得对，我们和鞑子拼的时候，你们去什么地方了，咱们和鞑子打生打死的时候，哪见过什么官军，也就是毛帅派人支应了下，要是有官军，金州和复州又怎么会被鞑子洗城，我们十三山的兄弟现在还在苦撑，不是说你们官军在辽西还有几十万吗？在哪儿呢！”

“……也就是毛帅还是条汉子，你们这些官军顶个毛毬，我们那边领着闹的还是个秀才，你们官军那去了！”

一人喊许多人应和，各自都在说自家的境遇，边上人又是补充，没多久就开始怒骂起来，大家也不赶路了，污言秽语叫骂不停，那彭大哥身边聚着二十几个人，此时也是急了，在那边骂着说道：“你们居然去过建州，那一定是私通鞑虏的奸细，等到了衙门那边，咱们一定要告官，你们就是通贼通匪的奸细！”

“你们还有脸说这个，你们身为官军却逃到这边，你们临阵脱逃就是死罪，见官就见官！”又有人粗声说道，丝毫不惧，双方却是彼此分开，准备动手了。

第1067章几个人

在这道路上叫骂火并，那些商旅行人看过来的不少，连运河漕船上都有人向这边好奇打望，而赵字营的骑马家丁则是赶过来，却没有急着进去弹压，里面也有人在打圆场，开口说道：“大伙消消气，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说这些干什么，能一起来这边被李员外收留，咱们都是有缘的，以后还要互相扶持着，怎么能给外人看笑话呢？”

“侯秀才，你闪一边去，今天一定要教训教训这些人。”

就在这时候，一名家丁狠狠对空抽了下鞭子，鞭花炸响，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不少，那家丁用鞭子指着下面几十名辽民，怒声说道：“都给我老实点，谁再不知好歹，老子这鞭子不饶人。”

“你张狂什么，老子在辽镇的时候，你这样的……”那彭大哥气哼哼的说到，话刚说了半截，那家丁直接催动马匹冲了进来，吓得周围辽民纷纷闪避，那彭大哥也慌不迭的要逃，可盯着他追，又能逃到哪里去，刚跑了两步，就被鞭子重重的抽到了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那皮袄都被直接抽裂了，第二鞭子又是跟上，直接把人打翻在地上。

就这样还没算完，家丁身体扬起，手臂高举，猛地又是抽下，重重抽在那彭大哥的身上，好在这人反应不慢，直接双手护住了脸，可鞭子掠过手掌，打的血肉翻起，可见这力量之大，没有破相，可疼痛却是免不了的，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

“你们怎么欺负我们辽民，我们可是李员外安排过来的！”那个先前打圆场的侯秀才怒声说道，他这么一说，先前彼此对立的两伙辽民倒是有点同仇敌忾的意思，都是对那家丁怒目而视。

家丁被人群包围，却是凛然不惧，在马上冷笑着说道：“不守规矩就要挨打，再不守规矩，杀光了你们又能怎么样？”

说完这话，直接抽刀出鞘，已经赶过来的骑马家丁们都是拔刀平矛，森然对准了这一队人，周围围观的商旅行人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向着远处闪躲逃避。

“你们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吗？”那侯秀才抬高声音说道，却不住的朝着前面看过去，这局面已经有些没办法收拾了，只能指望那位进爷过来阻止，不过前面没有任何的动静，只是自顾自的向前走。

他这话却让骑马家丁们一阵哄笑，一人恶狠狠的说道：“光天化日杀人算什么，老子夜里杀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周围众人又是哄笑不停，侯秀才设想的几种可能都碰了壁，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此时却有些发呆，这时候后面有人拽了侯秀才一把，低声说道：“秀才，这些人的话是真的，再不服软，他们真要杀人的。”

侯秀才没有回头就知道谁在说话，这些人在辽东见识的杀伐场面太多，自然对这个看得准，就算侯秀才自己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杀气森森，可侯秀才心里纳闷，看着南直隶地面这么太平富庶，怎么能养得出这一身杀气，纳闷归纳闷，他还是走几步，到趴在地上装死狗的彭大哥面前低声说道：“老彭，别管什么脸面了，活着最要紧，要是不怕死，咱们还过海干什么！”

这话说得很实在，那个彭大哥却是满脸丧气的起身，在家丁面前磕了几个头，开口说道：“这位老爷，小的知错了，小的不敢再犯。”

“我们徐州是有规矩的，守规矩无事，犯规矩就要挨打，没命也怪不得别人，自己琢磨清楚，别让我赶过来说第二次，快些赶路！”那家丁倒是没有逼迫太紧，只是训斥两句就催促赶路。

这个时候和前面的赵进队伍已经距离有些远了，骑马家丁也没有全部离开，而是留下部分押送，这么一来，有几个想着逃跑回清江浦的也是打消了念头，跑得再快，还能快过骑马的和射箭的。

那彭大哥手上还在流血，这伤口虽然看着吓人，其实倒还好，有人在地上抓了把土想要那伤口糊上，却被骑马的家丁喝止，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布丢过来，开口说道：“用开水弄湿了给他擦擦伤口，然后把伤口包上，记得用点盐。”

有车夫从车上拿出皮囊装着的凉开水，还有点瓷瓶里的盐末，就这么简单弄了弄，将伤口包扎完毕，这个举动倒是让辽民们安静了不少，简单收拾一下，低头向前赶路，没走几步，却又有人哭出声来，边哭边说道：“俺带着爹娘到了海边，可船上就能上一个人，我爹娘说去边上的礁石看看风景，就在那边跳了海，俺不孝啊，该天打雷劈啊！”

他这一人哭，其他人情绪更加低沉，又有人说道：“鞑子要把我们村的粮食都搜过去，我们周围几个村子要和鞑子拼了，夜里去偷营，怕孩子哭闹，家家都要把孩子先弄死……”

自从建州女真席卷辽东各处以来，辽民无论反抗与否，下场都是极为凄惨，来到这边的虽然是幸运儿，但人人都有自己的凄惨经历，越说越是伤心，还有人在那里大骂李永芳，说他投靠建州是汉奸。

边上押送的骑马家丁听得烦躁，怒声喝道：“就你们惨，老子在山东的时候，全村的孩子都被换着吃了，老的不是饿死就是去自寻死路，我爹舍不得我，一路送我出去，他自己饿死在半路上，我……”

说到这里，这家丁有些说不下去，却让下面变得安静了些，被建州女真鞑虏凌虐和山东这种绝望无比的灾荒饥荒比起来，谁更凄惨苦难，还真是说不清楚，辽民之所以哭喊这个，其实也是被赵字营家丁弹压之后心中有怨气，借着诉苦抒发出来，却没想到被这么直接堵了回去。

赵进所在的大队虽然没有停留，已经和后面拉开了距离，可后面的反应和消息不断的送到他这边来。

“这些辽民不好管，那些败兵和聚义起事的人之间有矛盾，他们彼此又都是自成一体，外乡人在外地肯定是要抱团自保。“赵进评价说道。

“那个什么侯秀才倒是不错，还知道平息说和。”吉香跟着说了句。

“相比于什么彭大哥熊大哥的，这个侯秀才是麻烦，他是想要让辽民整个抱团，然后再和外人打交道，到时候要是推举代表什么的，他这个读书懂事理的肯定要被选出来的。”赵进冷笑着说道。

吉香一愣，然后沉着脸点点头，回头瞥了眼开口说道：“大哥，那就除了这个祸害，免得日后麻烦。”

“现在还不必，千金买马骨，我们还要靠着这些人去登州府那边收拢人口，等人多了，可用的人也多了，就要看他们自己知道不知道好歹了。”赵进笑着说道。

到达登州府的辽东难民虽然人心惶惶，可在登州府毕竟勉强可以安身立命，山东的其他地方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更不敢随意前往，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大家都还是要小心，尤其是几千几万人聚集一处，人更是要从众。

如果这个时候能有辽东难民过去现身说法，那情况就完全不同，而且这些人能坐船逃到清江浦来，想必是有身份有身家的体面人物，这样的人过去招揽劝说，效果肯定会更好，赵进也不担心招揽来的人会聚众抱团，甚至要挟恩主。

赵字营的农垦田庄体系已经相对成熟，对安置流民百姓的经验更是丰富，辽民来到翻不起来天。

尽管有闹事的插曲，可赵进心情倒是很愉快，他笑着对吉香说道：“过来的这些人无牵无挂，有兵卒，有矿工，想必也有其他工匠和专长之人，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这些人对咱们大有好处啊！”

吉香也明白这个道理，笑着点头。

赵进他们在云山客栈内住下之后，过了大半个时辰辽民们才跟着来到，这么一天走下来，虽说食水充足，可也累得精疲力竭，没什么力气再去争竞了。

而且那些辽镇败兵出身的人各个胆寒心战，这一路走得不快，护卫赵进的大队骑兵动作他们也能观察的到，即便距离拉开，骑兵大队短暂停留休整，前进队列，这些都是看得到的，从出发到现在，能一直保持如此森严规矩，队伍不乱，起止严谨，而且晚上在客栈这边相遇，赵字营的骑马家丁们也见不到有任何懈怠样子。

“要是咱们辽镇那些大爷有这个本事，未必会败给鞑子。”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

“你们仔细看这个客栈，只要守得牢，几千人未必能打进来，不比咱们辽东的砖堡差。”又有人观察着周围说道。

边上内卫队安排的车夫沉默的装卸货物，心里却有自己的计较，这些辽镇败兵恐怕不是寻常兵卒，恐怕也算是个军将角色，寻常兵卒哪有这个心思观察这么仔细，而且寻常兵卒，在这一天的行进下来，又怎么会精神这么足。

第1068章趁火打劫的兼并

想到这里，内卫队安排的车夫摇头失笑，从精神身体好坏来判断官兵分别，这个一不小心就要忽略，因为在赵字营见到的家丁，甚至是团练，都是每日吃饱，训练勤奋，各个健壮，精神头也是十足，实在看不出分别。

“这等地方上的豪强，是天下大害，你看他手里有这么多精锐，目无朝廷，目无王法，将来还不知道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听到这话，另一位装卸的车夫扭头看了眼，却是那侯秀才讲的，车夫没有做声，自顾自忙碌不停。

这八十几名辽民跟随大队一路到了徐州，等看到那些沿路巡逻的团练，等路过那些驻扎的家丁营盘，看到了赵字营各处的局面之后，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现在天气冷的很快，草木枯黄凋谢，在徐州这边已经看不到什么绿色，辽东那边还有松柏苍翠，再冷些还有白雪覆盖，而徐州一带在这个时候就会越来越荒凉，不过这些辽民却看到了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盐市、集市还有徐州官道、水路沿线的作坊和工场，以及那些整齐的沟渠和田亩，还有极少见到饥饿的意外。

从震惊到震惊，辽民们都已经被震惊的麻木了，不过赵字营的人没有急着安顿他们，特意安排了徐州义勇五十人，巡丁两个大队，或者说陪着，或者可以说押着，让辽民们看徐州邳州各处，甚至连淮安北区的各个地方也走了一圈。

在这个时候，比武大会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公私渠道放了出去，有清江浦商会们通过自己圈子里放出去的，也有云山行系统放出去的，已经在清江浦准备好久的陈二狗精神抖擞开始要筹备了。

目前在南直隶江南江北，甚至山东、河南、浙江这周边区域的好事豪奢之徒，都对这比武大会感兴趣，而江南江北各省的武夫武人则是尽可能的赶过来，这次比武大会比去年留的时间要长，可对于在其他各省的人来说时间还是太仓促了，能参加这个比武大会，固然可以切磋提高，更关键的是扬名发财，有了名声，开办武馆都可以招揽更多的弟子，更不要说，江南江北的高官富豪们，很愿意花重金聘请这等武人做护卫，觉得可靠是一点，说出去也觉得好听。

而且江湖绿林这些武夫聚集的地方，私下里有些消息流传，说是比武前列的那些人，会被赵字营暗地里招揽，还有更隐秘的消息，说是东厂和锦衣卫也会在这个场合招揽人。

赵字营那是天下间最顶级的豪强，有前途有实惠，而官家那边更是不同，学一身本事卖给官家博个荣华富贵，这是多少武人终生的梦想。

外面热火朝天，可赵字营内里对这个事情却不怎么关心，就连身在清江浦的贸易厅厅正周学智都在专心和盐商们谈判，现在山东各处用盐的量大增，而且这些还是在赵字营的控制之下的增量，所以云山行想要拿下多几家盐场，或者要有几家大盐商和赵字营专营专卖，这比武大会的事情，不过是寻常的一个事务，优先级很是靠后。

目前赵字营核心各处真正关心的是如何招募辽民，云山行和内卫队的人手一明一暗，已经把这八十几名辽民心思动向牢牢的掌握在手中，知道何人可用，就算不可用的人也有了驱使的手段，同时云山行、内卫以及徐州义勇方面都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派出队伍前往登州府，而在这之前，打着各种名义的云山行商户，乔装打扮的内卫线人，甚至连临清城李家的人都去过登州府那边，关于那里辽东难民的消息不断的汇集过来。

余致远已经在从松江赶来徐州，想要用船在辽东搜罗难民，哪怕仅仅是花银子雇佣别人从辽东运送难民过来，这都是一件颇为凶险的勾当，船只停泊在辽东岸边，如果这个时候鞑虏骑马杀过来，或者用人混在难民之间，到时候恐怕都要出大麻烦，死几个难民恐怕没有人在意，可如果船被破坏掉，那可就是大祸了，以后想要派船过去，就只能用自家的船只消耗，而且自家的船工水手也未必愿意了。

除此之外，云山行两支规模颇大的商队已经出发，他们没有打着云山行的名义，反而用了济宁某大商家的名义，因为登州是山东总兵驻军所在，那杨国栋和赵进打过两次都吃了大亏，对什么赵字营、云山行相关的都忌讳异常，自然犯不着去触这个霉头，而这两支商队此去的目的，一个是开店，第二个就是要把沿路摸透走通，要知道路线，甚至还要知道沿路关卡和绿林江湖方面的细节。

“……进爷，如今咱们在山东兖州府真的如同虎狼一般，地方士绅土豪恨我们入骨，赌戏的时候，都特设一张徐州牌，谁抓到这张牌那就满盘皆输……”

这是马冲昊的信笺上的原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云山行在这个冬天又开始大肆的兼并土地，因为没有足够的人力耕种，招募流民百姓的法子和渠道都被赵字营拦住掐死，很多在灾荒大乱中撑过来的地主士绅都是顶不住了，土地没有入息这么抛荒，而且看不到将来有改善的可能，卖掉是最合适的选择。

话说回来，云山行主动上门来买，哪有你不买的道理，再不情愿也要想想那个什么第一旅，可是足足四千多人马，要说那个距离自家远，在家门后和城池附近的那些庄子里，随便都能拽出来几百厮杀汉，官府捕快差役，甚至算上官军这些，现在都缩头了，谁还敢去争执。

赵字营给的价钱算是公道，可祖产丢了，田地卖了，谁也不会在外面表露，都知道赵字营耳目太多，可在家里指天画地的咒骂，甚至扎小人做巫蛊诅咒勾当的，这些都是不少，然后又是惹出另外的是非来，赵字营的耳目眼线未必能察觉这些私密不相干的勾当，却架不住这些人家里的仆役丫鬟出来告密，都想着主家倒霉，自己能得个家产分润。

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赵字营当然不会在意，也不会声张，不过借着这波风潮，内卫队和云山行在各处的眼线却发展出来不少，对地方上的控制更加严密了。

说来好笑，将自家田产卖出去的那些山东士绅土豪，最富的那一等都是朝着清江浦搬，次一等的去徐州和济宁，再一等则是邳州和徐州四县，大伙都算得很明白，赵字营控制的这几个地方，治安良好，市面繁荣，在那边能安居乐业，而且还可以拿出钱财来做些生意，总的来说比在山东守着田地要过得好……

农垦厅上下忙碌异常，年底是统计收成，核算各项的时候，同时他们还要对下属的田庄进行排序，如果开始收拢辽民，最开始不会成立全部是辽民的田庄，也不会成立全是辽民的团练连队，一切都要打散，免得再生是非。

在徐州武馆学习的李家兄弟被安排和辽民们见面，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什么彭大哥、熊大哥见了这李家兄弟之后都是跪地大哭，场面十分的感人，原来这逃兵和矿工佃户这些，都和李家能挂的上关系，只有那个侯秀才和几个人才算是半路遇到的。

摸清楚这些之后，赵字营对辽东这个李家有何等权势富贵又有了新的估计，和李子游有亲戚关系的李家还不是李成梁那个李家，居然有类似于赵字营在徐州这边的局面，可见辽东那边将门武家到底煊赫到了何等地步。

“按说有这样的富贵局面，就应该养出精兵守着，怎么看起来都这么不堪？”知道这个之后，吉香很是纳闷，不过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这天底下没什么和赵字营一样的地方。

“……这徐州是好地方，咱们来到这边，那就是从辽东的苦海脱身出来了，徐州怎么吩咐咱们，咱们就好好给他们做，去登州那边招揽乡亲的事情大家一定要用心，咱们在这边毕竟是外乡人，如果乡亲多了，那咱们什么都不怕……”

平心而论，李家兄弟说的这番话没什么错处，也可能存着好心，但这句话传到赵字营的核心所在，对李家兄弟这边立刻下了个判断，还没有融入赵字营，还要武馆内继续历练，不能进入家丁和巡丁的序列，可以安排去往登州府那边办事，但只能作为徐州义勇前往，而且没什么自专的权力。

这些判断李家兄弟是不会知道的，他们只会在徐州武馆内等的心焦，心想自家兄弟成绩这么好，按说应该离开武馆去营里建功立业了，可怎么还没有消息，心浮气躁是一回事，在赵字营的体系内呆久了，李家兄弟知道这边对规矩看得很重，犯了规矩，以后什么都没了。

第1069章徐州武馆的葛田丰

说到底李家兄弟就是不甘心，自家从小到大习练弓马武技，而且也上过战阵厮杀，见识过大场面，可却只能在徐州武馆和一些好武少年，以及什么都不懂的穷汉们混在一起，也有团练家丁出身的人在武馆内学习历练，但这些人自成一体，根本不和李家兄弟这等纯粹的外来户交往，这等情形，呆的让人气闷。

相比于李家兄弟们的郁闷，流民出身的葛田丰感觉却完全不同，因为饥荒成为流民，然后被闻香教裹挟，在济宁城下九死一生，又经历过种种磨难，在那个时候，葛田丰从没想过将来，甚至没有想过明天，每天只想着能吃点东西，只想着活过今天，不过他的运气很好，在徐州兵马横扫鲁南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为赵字营带路立功。

有功劳在身，自然不会成为田庄里的农奴，他的年纪合适，身体虽然瘦小，却在磨难中养出了不错的反应和敏捷，所以在战后直接被安置到武馆中学习，地位和团练升入学堂的学丁相同，不同的是，葛田丰是从三等班开始学起。

徐州武馆开设之后分成三等，第三等就是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在赵字营体系内训练过的学丁，他们即便有武技在身，也没办法适应这个体系，所以要从头学起，二等班则是表现出色的团练和有功家丁这一级，他们要在武馆内了解赵字营的战斗体系，为了将来作为士官和基层军官做准备，而一等班则是立有大功的家丁，还有队副、队正以及更上一层，他们在这里学习战场上的临敌经验，听旅正和团正甚至赵进本人的讲课，彼此交流，他们都是赵字营连以上头领的后备。

三等班，只有第三等有升入第二等的可能，第二等和第一等，在毕业之后就要进入家丁旅团以及巡丁团队中效力，或者在关键地方统领团练，在实务和战斗中立下功劳，或许会有进入一等班或者更进一步的机会。

这些细节规矩，从一等到三等，绝大多数学丁们都知道的清楚，也只有葛田丰一个有些糊涂，因为整个徐州武馆内，只有葛田丰一个人是闻香教大乱中的流民出身，如果他没有带路的功劳，根本不会来到这里，葛田丰很懵懂，很糊涂，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决定什么，所以别人怎么安排，他就怎么照做。

武馆中的其他人来到这里后，第一个想法就是努力上进，赵字营体系下那么多人，那么多想要为进爷卖命的武人武夫，只有几百人进了这武馆，以后肯定大有前途，要努力勤奋，多学东西，才不辜负这次的安排，而葛田丰的第一个想法是，这边能吃饱饭，而且每天还能吃三顿饱饭！

跟着赵字营行进的时候，葛田丰顿顿吃饱，他的吃相很让人害怕，不止一个人让他少吃点，免得撑死，葛田丰根本不听这些劝告，在他想来这行军打仗的时候让人卖命，怎么也得吃饱，就连闻香教弄得饼子诱惑人，一旦打完了，估计也就没有饱饭吃了，葛田丰实在被饿怕了，宁可撑死也不愿意被饿到。

等来到武馆后，葛田丰发现自己的担心很多余，这边的伙食和徐州兵马吃的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好些，高粱米饭管饱，偶尔还要掺进去些大米和麦子，盐菜管饱，萝卜白菜之类的用盐腌渍下凡，更让这葛田丰惊喜的是，一个月还能有几次荤腥，咸鱼是最常见的，大锅炖菜最让人喜欢，筋头巴脑和骨头在大锅里面炖酥了，炖菜吃饱了油，吃着舒服的很。

每次吃饭，葛田丰都是狼吞虎咽，只有几个块头很大的学丁才比他能吃，吃饱之后还有个像样的床铺睡觉，一个屋子住十几个人，被褥齐全，屋子齐整，足可以遮风挡雨，再也不用担心夜里睡觉的时候会被人杀死侵害，或者被野狗拖走，葛田丰每晚都睡得很香甜。

要说有什么不适应的，那就是睡觉的规矩太大，那被褥一定要叠的整整齐齐，屋子也要轮流打扫，不整齐不干净就要被罚，这让葛田丰很不理解，心想能睡能盖不就行了，何苦折腾到这个地步，可他知道眼前这日子比起流民时候，比起被闻香教逼迫的时候，那就犹如天堂，让做什么就做，他绝不会拖延反驳。

每日吃饱睡好，葛田丰的心思渐渐安定，开始注意四周，三等班有二百多号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的增加，彼此之间有个称呼让葛田丰很不适应，每当被叫起总觉得诚惶诚恐，“同学。”这个名目，葛田丰总觉得自己配不上。

没过几天，葛田丰就注意到些事情，比如说有大部分同学对他的狼吞虎咽颇为蔑视，另一部分则是根本不怎么理睬周围的同伴，各行其是，偏偏这另一小部分，很多同学都围上去巴结，至于葛田丰自己，隐约间是孤身一人，没什么人和他来往。

班里一百多名同学，葛田丰最开始就记住了几个人的名字，因为这些同学明显和其他人不同，有一人叫马同济，十三岁年纪，这个人在整个班内显得很特殊，尽管穿的都是武馆统一配发的深褐土布短袍，头发都和出家人一样尽可能的剃掉，这一身打扮很是土气，连没什么见识的葛田丰也这么想，可马同济这身穿着打扮，依旧有一股富贵气派，葛田丰总觉得这马同济像是自己曾见过的县里大老爷家的公子，那大老爷家的公子比这个马同济可能还不如。

在开学的时候，每个同学都要起来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如果能说说自己最好，轮流站起报名，每一个人站起出列报名，下面就有消息灵通的小声议论，葛田丰听得很仔细，这马同济的父亲好像从前是什么大官，投降过来后很受重用什么的。

马同济身上有一股富贵气派，但却和什么粉雕玉琢没关系，他长得很壮实，肤色也是黝黑，而且在武技和体能上比很多人，甚至很多比他大的同学都要优秀，而且马同济待人很和气，即便被大家疏远的葛田丰，马同济也笑着打过招呼，所以这马同济身边总有很多人围着，赫然是头领模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葛田丰总觉得这马同济其实和人很疏远，他大多数的微笑时候其实是不笑的。

还有黎姓兄弟两个，兄长黎黄河十四岁，弟弟黎狼山十一岁，也都是比同龄人身高体壮，兄长黎黄河的刀术很有功底，曾在比武对练里面连胜八场，最后和马同济打个平手，弟弟黎狼山有些沉默，可棍术和枪术不差，连武馆的教头都夸奖过，黎家兄弟据说出身和马同济差不多，父亲也是官府那边投降过来的，现在位置很高，可不知道为何，两拨人玩不到一块去。

在黎家兄弟身边的人不多，都是来自清江浦那边，而且普遍看着富贵，经常拿出些好吃的东西分给大伙，葛田丰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不过接触的时候他倒是能看出来，黎家兄弟很勤奋要强，时时刻刻都在练都在学，好像压力很大的样子。

还有来自邳州的成家人，十几个人都是同族子弟，平时很是抱团，邳州那一片的子弟都聚在他们身边，不过邳州还有些子弟是跟在一个叫姜瑞的少年身边，那少年据说是徐州和邳州之间的大豪出身，这姜家一伙和成家一伙明显有些不对付，教头们已经明里暗里警告过两次，但葛田丰觉得，这两伙同学早晚要打一场。

在这个三等班内，来自徐州的同学最多，按照葛田丰的想法，同乡抱团互相照顾，这就是最大的一伙了，可马上葛田丰就知道错了，在各种闲暇和户外的训练操练中，徐州学丁分成许多队，有一队葛田丰觉得很有趣，这一队不少子弟头上头发很短，而且不是新剃的，看着像戒疤，葛田丰很快就知道这就是戒疤，这些人却都是寺庙里出来的，很多人不久前还是僧人。

“。和尚的野种。”有同学偷偷的恶毒评价，不过葛田丰就听到过一次，但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纳闷，这出家人也来凑这个热闹？

还有一队人很杂，怎么聚在一起的葛田丰都想不通，那一队为首的人姓郑，名叫郑彬，十四岁年纪，没什么武技在身，也不怎么粗壮，性子很老实，甚至有些懦弱，可那伙人却以这个郑彬为首领，明明那尤光祖身上有武艺，做人也仗义，更得人心，可这尤光祖却心甘情愿的为这个郑彬做事跑腿。

接下来这一队也说不上有什么首领，最能打的那个学丁姓连，叫连宝恩，刀棍比黎家兄弟都不差，也有三四个兄弟，可却不是做头的，有个叫严香的整日里脸上带笑，每一伙人都能联络上，他身边也有几个亲戚子弟。

第1070章学丁们

再就是齐虎、齐豹、齐彪这三个堂兄弟，齐虎和齐豹都很是油滑聪明，齐彪却是棍术出众，这些人整日里玩在一起，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有人冷言说道“带着咸味”，却不知说什么。

蔡家有四名子弟，表现都是很闷，也从没有和其他人争执冲突的意思，这样的人零零散散颇有不少，他们就是追着别人奉承亲近的那种，尽管这个年纪的人往往做得很露骨，可同龄人也看不出来，葛田丰只是隐约感觉到，说不明白。

和因为同宗同族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拉帮结伙的学丁不同，在这三等班内，还有部分人让葛田丰觉得很奇怪，这个奇怪是这部分人应该抱团结队，却从来不这么做，甚至有意彼此疏离这些人也都是同姓，姓赵的有十几人，姓董的有十几人，石姓、吉姓都有，他们学习训练上都很上进，平时却很沉默寡言，尽可能的不聚在一起，宁可和其他伙的人玩乐，同姓之间和这几个姓氏之间往来的也是很少。

凭着在流民队伍里的历练，葛田丰敏锐的意识到，武馆里的所有学丁都对这些人很敬畏，同时又有些骨子里的疏远，为什么如此，葛田丰不清楚，他是外来人，不在各个圈子内，只能支离破碎的听到些传闻。

“……王家和周家人都在贸易和农垦那边……。”“……陈家是外来户，本地那些攀附的都被挡在外面了……”“……刘家和雷家倒是有几个亲戚，可早就不来往了，现在也是当外人看……”诸如此类的话，但他也听不太懂，除了上面这些圈子，就是一些普通学丁，没什么圈子但努力朝着各个圈子靠，只有葛田丰没处可去。

在徐州武馆的三等班内，葛田丰总被当成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谁也想不到他已经十六七了，尽管葛田丰自己也记不清楚自己的年纪，从小就没吃过几顿饱饭，自然个子不高，身材也是瘦小，而且相比于大家都有壮实体格和武技底子，有些人甚至还有兵法队列的基础，葛田丰什么也没有。

葛田丰一直懵懂糊涂，不过他却有个感觉，在这个武馆内，自己有机会每天吃饱饭，住在遮风挡雨的齐整房子里，甚至有可能出人头地，这在从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可葛田丰很想抓住这些机会，就和他在济宁城下吃上饼子而且挣扎着活下来一样。

在三等班内没什么偷懒的学丁，来前都被家中父母长辈千叮万嘱，来到这里，教头们的鞭子也会让人勤快起来，那些各家子弟，各圈子的头领更是彼此竞争，唯恐落后丢人，而在这么多勤奋的学丁里面，葛田丰的勤奋可以排到中上。

没学过武，没走过队列，甚至不知道规矩，一遍根本领会不了，那就多练，直到练会了为止，每次课程和操练结束，大家各自聚在一堆休息，葛田丰则是加练不停，他最早起，最晚睡，别人一刻能学会的，他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也能学会，开始很多课程跟不上，慢慢的也追了上来。

“得亏咱们武馆的饭菜管够，还备着郎中和丸药，不然就你这个拼命法子，早就把自己练废了。”有一名教头这么说，葛田丰还是不懂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瘦小的身体渐渐厚实起来，每日恢复的越来越快，力气也在变大。

武馆里面的好多传授葛田丰都不理解，根本领会不了，好在教授的东西不难，死记硬背苦练总能应付的过去，比如说这武技传授，三等班一共六个教头，两个人身手相当不错，曾经当众舞刀耍棍，那真是水泼不进，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其余四个教头都有些残疾，其中一人还破了相，他们就没什么功夫在身，拿着长矛之类的就知道简单戳刺格挡。

这六名教头当众吵过几次，说是该传授什么样的本事给学丁们，葛田丰每次都纳闷，说难道不该学那个精彩的吗？这简单戳刺算个什么，一边说既然是学武，那就该把招式什么都学了，沙场本领等将来肯定能学到，一边说学武没什么用，杀人伤人有沙场上的手段就足够了，下面的学丁们对这个却不敢发表意见，倒是私下里议论，也都是想要学那有招式的。

其实很多学丁都在私下里说，那两个教头不懂事，其余四个教头都是受伤退下来的家丁，他们用的战技就是赵字营的沙场手段，那两个教头觉得这个不好，那不是自找麻烦吗？肯定会被压的改口，不过没什么仗势欺人的事情发生，得出结果是有一场比试。

开始是单对单，家丁出身的教头拿着长矛，对方拿着雁翎刀和棍，结果彼此相斗，长矛始终控制着彼此间的距离，攻击很难追上身形灵活的对方，可守御却没什么问题，一场就这么无趣平局，另一场则是家丁教头抢占先机，一棍子戳翻了对方，接下来，另一边也换长矛，双方的对战更加无聊，就是那么相持着，碰一下戳一下，突然之间分出胜负，家丁那边的教头还在讽刺，说怎么不“单刀破枪。”了。

旁观众人也看得明白，那两个功夫好的教头用长矛，和家丁出身的教头没什么区别，那这功夫学了还有什么用，再然后则是让学丁们亲自下场体会，有功夫底子的学丁被功夫教头带着，没功夫底子则是家丁教头带着，一边选自己擅长的兵器，一边则是只拿着长矛，列阵迎敌，那阵列也是很粗糙。

可即便这样，长矛的长度和队列带来的攻击守御，让没有功夫武技的学丁们大占上风，比较到现在，大家自然知道学什么好，那两个功夫好的教头也认输了，要教大家一些简单实用的动作，总有落单的时候能用上。

这个比试葛田丰却想起在闻香教乱军时候的经历，在那边好像也要站队拿着长杆子戳人，看来是在这徐州学的本事了，教头们的争执让学丁们都是印象深刻，大家学起来也都是用心的很，葛田丰在不久后偶然有个机会，听到那马同济和人讲“教头们是为了咱们学好，才演了那出戏”，听到这个，葛田丰才恍然大悟。

体能操练，不停的跑步，还要做各种简单动作，提举搬运各种器械，队列操练，先分辨前后左右，听懂口令，然后列队走步跑步，武技训练就是平端加了配重的长杆，然后重复戳刺收回的动作，每一项都枯燥无比，又大量的消耗体力，学丁们渐渐没了闲聊玩乐的心思，每日里吃完之后被督促着洗漱，然后一觉到天亮。

那些出众出色的学丁们，对这样的操练很烦躁，多次羡慕的提起二等班和一等班，说那里能学着怎么带兵管人，怎么临战交战，骑马射箭等等，还能被领到各个垦区那边实习观阵，有趣得很，但葛田丰却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觉得现在很充实，因为这些简单动作的操练他能掌握，而且不断的苦练他还能很出色，葛田丰已经被教头当众夸过几次了，这让他的劲头更足。

除了这些操练之外，学丁们还有各种劳务，比如说打扫整个武馆，二等班和一等班出劳役的次数比三等班少很多很多，清扫各处，以及厕所和牛马畜栏都是这些学丁们负责，搬运库房擦拭兵器的任务也是在学丁们身上，甚至还要去伙房那边帮忙，帮着运送粮草蔬菜之类的。

对这样的劳作，平民子弟和葛田丰这种不觉得有什么，每天吃饱穿暖就该去干这个活，那些沉默疏远的各姓子弟，脸上都有烦躁和不情愿，可也是毫无怨言的忙碌，但那些看着有出身的富贵子弟，各队的头目之类的，则是有想法了，甚至有人去武馆总教头那边告状，说这边不教正事，反倒驱使大家干杂活。

告状的后果是当众罚跑二十圈，然后独自清扫厕所，执行这个惩罚的人就是总教头，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这些活本就是要给自己的，瞎了一只眼睛的总教头凶神恶煞的说道：“不要想着走，进来了就得学成才能出去，学不成只能去当庄户苦力，你家是什么人都不行。”

这番话算是让大家绝了别的心思，乖乖的做事干活。

不过有几项劳务大家是愿意做的，比如说擦拭兵器、铠甲还有火器，长矛、朴刀、火铳、弓箭、马具还有赵字营的制式铠甲，这些有的是武馆自用，有的则是工坊那边派过来的活计，大家做这个的时候，教头们和工匠们都会在场，告诉他们每一个部分作用，怎么拆装组合，然后才开始擦拭，有的地方要上油，还有的地方要把锈迹擦去，到最后甚至还要学习打磨兵刃。

对这些活计大家都愿意学，可以拿到兵器，可以穿上铠甲，还能把弄火铳，刀矛弓箭还好说，铠甲除锈和火铳的清理枪膛都是很繁琐的工作，不过每个学丁都干的很仔细，都想着自己将来有用上穿上的一天，葛田丰也明白，让大家摆弄这些，就是让大家学会怎么用。

第1071章暗地里的结社

想的很明白，可真到火铳练习的时候，葛田丰还是觉得太繁琐了，手持长矛不过就那么些动作，而这火铳开火则是要几十个步骤，从吹火绳保持燃烧，到清理枪膛，还要架起木叉，又有注意，好在火铳训练的场地距离武馆很远，大家每次去都能散散心，而且这学习火铳的过程算是有趣，有教头一板一眼的教，同时在校场上还排列着齐人高的木板，上面都是图画，画的是火铳发射的各个动作，这些画大家都很喜欢看。

武馆的课程也不是整天苦练不停，每天有半个时辰学认字读书，每隔三天会有两个时辰的闲暇时间，这读书认字的勾当有些学丁很从容，有些学丁当真觉得头疼，可也没办法，教头们对这个要求的一样很严，如果认字读书的考核出岔子落后，也有种种惩罚。

而那每个三天的闲暇时间也不是让大家放羊乱跑的，都有人过来讲授赵字营的各种事例，有人讲赵进如何一步步成长起来，因为他顾念乡亲，顾念每一处控制的地方，讲当年的穷苦无奈，讲当年被人压迫苛待，将当年外面瞧不起徐州邳州，大家跟着赵进才有了温饱和好日子。

这个讲授得到了不少学丁的赞同，他们很多家就是受益者，他们把父兄的见闻直接拿过来，有添油加醋的吹嘘自己家和夸耀徐州邳州，每次都讨论的很热烈，葛田丰每次都听得很仔细，也听得很羡慕。

本以为来讲述事例的这些人都是教头老师之类，可听了两次下来，葛田丰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是现身说法，说得就是自己的经历。

所讲的东西也不光是徐州的事，还有人来讲闻香教白莲教怎么蛊惑人心的，将这些教门的上层如何骄奢淫逸，对下面怎么欺骗，怎么蛊惑人心，还说他们为什么要掀起大乱，以及在这大乱中他们做了什么，杀害无辜，侵占妇幼，倒卖人口，然后不断的攻打席卷乡镇城池，造出更多的流民难民，再这么周而复始，只为一己之私，却假托神佛，让无数人陷入苦难地狱中。

葛田丰听这个讲述的时候，整个人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愤怒的好似炸开，他吃尽苦头然后成为流民然后被裹挟，很多事情只是懵懵懂懂有感觉，这次却彻底明白过来，原来闻香教对自己造了这么多孽，原来自己和身边人因为这闻香教和别的教门吃了这么多苦，到这个时候，对闻香教那边没有一丝眷恋，反倒对徐州有了感激。

有人讲述自己怎么被大明官府盘剥，怎么把手里的田地典卖，怎么卖儿卖女，怎么看着身边的亲人饿死病死，然后被迫流浪，还有人请来大明官府的吏目差役，讲述大明官府的官吏差役怎么和地方士绅豪强勾结，怎么在收取税赋徭役中上下其手大发横财，但不管哪一方，说到最后都是诚心实意的颂扬徐州，推崇赵进，只有他们来了，这才苦难才都消失，一切弊政都已经不在，全部公平公正起来。

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葛田丰发现同学们的反应完全不同，那些出身不错，以及各个圈子的头领，除了听的仔细之外并没有其他感触，就和他们听课听讲一样，而其他同学，包括徐州和邳州出身的子弟，往往听得眼圈发红，甚至有人当场啜泣，或者咬牙怒骂，大家都是感同身受，看来这三等班内的同学们，很多好日子也没有过几年，都经历过那种苦。

因为什么受苦，因为大明官府和地方豪强欺压盘剥，因为邪教教门甚至那些佛寺道观的欺骗压榨，因为什么享福，因为什么安定，为什么有了现在的好日子，因为有了赵进，因为有了赵字营，一切都公平公道，让本该饿死病死的人有了温饱，让大家有了好日子。

讲课的人也有流民出身的家丁和团练，有的就是二等班和一等班的学员，他们说自己当年怎么经历那些苦难，怎么被裹挟来到山东，怎么去了流民田庄，一步步过上好日子，现在有了前程，这样设身处地的讲述往往能引起共鸣，越听下来大家就对赵进越是感恩感激。

偶尔也有几个读书人过来讲述这些，他们倒不是过来教授读书写字，而是说些大义的事情，这个大义可不是忠君爱国，而是讲如今这天下还有多少人吃苦受难，这些百姓都等着你们去拯救，等着你们去给他们温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还有那年纪大的卫所军户，当年在外面做过把总这样的军将，讲大明各处军营的腐败不堪，将塞外蒙古各部和关外建州女真对华夏的威胁，在这个时候，他们很少提大明百姓和大明天下这个，只是说“这天下。”“亿万百姓”，讲面对这些威胁，大明官军根本指望不上，要靠赵字营去挡住他们，要靠在座的诸位。

如果在一开始听这些讲述，葛田丰根本听不太懂，可现在他已经能理解不少，结合自己的经历，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他对这赵字营除了感激之外，也有越来越多的忠心，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武馆内是一种幸运，觉得自己在将来可以有更远大的前途，葛田丰愈发死心塌地，愈发对赵字营忠心耿耿。

葛田丰还注意到，那些听着百姓流民苦难无动于衷的同学们，却在那些读书人和卫所军户的讲述中颇为激动昂扬，甚至还有人在讲述完之后激动的和同学们宣扬，说咱们要跟着进爷，拯救这天下的亿万生灵，让咱们赵字营威震天下。

在武馆内几个月的时间，很多学丁一开始的兴奋已经消退，甚至对这勤奋忙碌有了点厌倦，每天只是机械跟随，而葛田丰的热情仍在，甚至因为这感恩和忠心，他的热情和勤奋比刚来的时候还要超过，这样的表现也有了回报，葛田丰在三等班内各项表现已经可以排进前三十了，教头们夸奖的次数也开始变多，因为他的努力可以在三等班内排到前五，这样努力提高让自己变得出色的学丁，当然要大力夸奖，树为榜样。

因为这出色的表现，原本被圈子疏远，和大家没什么共同语言的葛田丰也开始有了朋友，开始有人找他聊天，开始请他帮忙，大家聊天的时候所谈的无非是见闻和武馆内的事情，葛田丰拙于言辞，每次所说的，除了在山东地狱般的磨难，就是对赵进的感激和膜拜，那种死心塌地表露的很明显，但大家也能看得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

除了教头们和外聘老师的讲课之外，日常训练往往是二等班和一等班的学丁过来主持，将整个班级编成三个连队，由那两个班级的学丁过来带领操练，一方面训练三等班的队列和步操，另一方面则是让二等班和一等班的学丁学会和熟悉如何指挥，二等班学丁过来的更多些，和大家也都熟悉了，二等班有些人也是很热情健谈，他们经历过的战斗，见识过的事情更多，一说起来，往往很吸引三等班的学丁们。

葛田丰不怎么会和人交结，每次训练和闲暇时候，都跟着大伙在一起，不过沉默不出声，他对所谓“师兄们。”的讲述很感兴趣，却不知道怎么接话，对方如果主动和自己聊，葛田丰往往应对笨拙，但二等班有几名学丁对他还很热情。

一次训练完毕之后，葛田丰被二等班的师兄留下来收拾器械，大家各自散去，那二等班的师兄过来帮着他一起忙碌，看了看四下无人，却颇为郑重的问道：“葛田丰，我看你忠心进爷，训练又是这么刻苦，你想不想加入兴龙社？”

兴龙社？葛田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头，他随即想到这是不是闻香教那种教门，这二等班的师兄好大胆子，居然敢在这武馆内宣扬邪教，自己要不要去告发？如果现在流露出不对的情绪，会不会被对方灭口？他不怎么善于掩饰情绪，这么一想，脸色已经有了戒备。

“……。你是不是想歪了？”那二等班的师兄看来经历过很多，一下子就判断出了葛田丰的念头，忍不住苦笑着解释说道：“咱们兴龙社的人都是受过进爷大恩，愿意为进爷效死卖命的好汉子，入这个兴龙社是为了更好的给进爷做事，还要盯着那些偷懒的和三心二意……”

“……你知道不知道，就有几个丧心病狂、狼心狗肺的混账东西，受过进爷大恩，却贪图小利和外人勾结谋害进爷，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咱们兴龙社的弟兄要第一个发现上报，要是守在进爷身边遇到这样的事情，就要挡在进爷身前，替进爷挨这一刀……”

这位二等班的师兄没什么口才，结结巴巴很是激动的表述，但该说明白的都说明白了，葛田丰也听懂了，他对这兴龙社的主张很认同，他现在就是想要为赵进尽忠效死，可却没有什么渠道，这兴龙社似乎就是渠道了。

第1072章这是我安身之地

“……你不用担心什么，第一旅第二团团正庄刘你知道吗？那就是咱们兴龙社的第二位，他对进爷的忠心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亲卫旅旅副张虎斌，那是家丁里面最出挑的人物，他也是咱们兴龙社的人，又是忠心又是立下大功……”

举出这些例子之后，葛田丰兴奋起来，原来是这样的组织，在这三等班内，没什么人和葛田丰来往，开始的时候，葛田丰被各个圈子排斥，显得他很孤僻，可葛田丰何尝不想有朋友，他已经没有家人，又是身在异地，很想有朋友，有能并肩前进的同伴，而这兴龙社能给他这一切。

“我愿为进爷粉身碎骨，这条命是进爷给的，我欠进爷的还不清，我愿意加入这兴龙社！”葛田丰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做出这个表态之后，那位二等班的师兄让他回去等待消息，而且特意叮嘱了几句，让他保守秘密，不要和其他人讲，因为这兴龙社的秘密泄露，就不能盯着周围的动静，还会引来一大批趋炎附势的鼠辈参加，那兴龙社就烂掉，没办法更好的为进爷做事了。

葛田丰比这个班级的大多数人都沉得住气，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去正常作息，葛田丰回去的时候还注意到，班级里很是有十几个莫名兴奋的同学，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师兄或者什么人约谈了，但葛田丰还存着几分小心，他已经做了准备，如果不对，就立刻上告，可千万不能再被骗去邪教之类的。

三天后，葛田丰得到了通知，说是晚上晚饭后去武馆内某处的仓库，晚饭后是在封闭的武馆内自由活动，葛田丰小心翼翼的去了，也没几个人注意到他去了偏僻的那边，本该黑乎乎的仓库居然亮着灯，外面还有人守护，甚至还有暗哨，葛田丰报出了自己事先得到的暗号“兴龙保赵”，这才被拦住的人放行。

进了那仓库之后，葛田丰看到二十几名同学，有三等班的同伴，也有二等班的师兄，更让他惊讶的是，武馆的副总教头也在，看到这个副总教头之后，葛田丰的疑虑全消失了。

对于赵字营势力范围内的年轻子弟来说，能进入徐州武馆学习，就等于踏上了功名富贵的光明大道，可对于已经当上连副以及以上的家丁们来说，去徐州武馆的兴趣就不太大了，功名还要马上取，沙场军功才是正途，何况是来徐州武馆做教头这类清闲职司。

有残疾，身上有暗伤，还有年纪大了的，以及种种原因不能再上战场的家丁头领，才会被安排过来，真实情况也和大家所想的差不多，但这边又不是养老养伤的地方，也需要真本事的人在，所以阶位定的很高，一个班的教头都是连正待遇，六位副总教头则是大队正的位置，总教头是赵进兼任。

在仓库内的副总教头姓卢，名叫卢云正，二十几岁年纪，曾经跟随赵进平过徐州城下的流贼，资格很老，如果不是在和山东官军的战斗中右腿落下残疾，这次扩编恐怕也有个团副的位置，这副总教头当年穷苦，送他去做家丁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人快饿死了，靠着跟随赵进，这才养家糊口，慢慢变成温饱，现在也是徐州的体面人家之一，所以这副总教头卢云正对赵进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有什么背离叛变的可能。

正因为如此，看到这个副总教头后，葛田丰松了口气，屋中那些三等班的同伴看到葛田丰之后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了亲近的笑容，连平时很严肃的那些二等班的师兄也笑着致意，这让葛田丰觉得心里很温暖，终于找到自己的宿命安身之地。

仓库内点着几盏油灯，大家和平时操练一样各自稍息，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又有几名三等班的学丁来到，沉默坐在那边的副总教头站起，开口说道：“列队对齐！”

有二等班的师兄高举右臂示意，大家按照平时操练以这个师兄为基准迅速排列成方队，也多亏仓库宽敞，不然还真是拥挤不开，那副总教头和另外两名二等班的学丁，在队伍前面将一面旗帜展开，这面旗帜是赵字营旗帜最早的那种样式，简单的黑红双色，上面有一个赵字。

“咱们从前穷苦，不知道何时能有出头之日，能有今天，能让家人温饱富足，能让自己挺胸抬头，全都是因为进爷，我们要感恩，我们要忠心进爷，为进爷忠心效力。”那副总教头沉声说道，语气肃然。

在仓库里每个人都是站得笔直，在武馆里学习几个月，经过这不断的灌输教育，加上没进入武馆之前的所见所闻，每个人都认同副总教头卢云正的这番话，看着面前的旗帜，每个人都有感觉到一种庄严肃穆。

“现在外面有大明官军，有豪强的乡勇团练，绿林响马，更远处还有外族鞑虏，在内还有人贼心不死，时时刻刻想要对进爷，对赵字营不利，咱们这兴龙社就是要护卫进爷，扶保赵字营，进爷有吩咐，我们要冲在最前面，有什么人要为害进爷，危害赵字营，我们要察觉我们要挡住！”副总教头闷声说道。

副总教头卢云正语气很平淡，说得词句也很单调，可他的言语里带着一种力量，不知不觉间，葛田丰被这种力量撼动了。

“入兴龙社，荣华富贵未必会在人前，可吃苦受累，舍生忘死，却要争先，做兴龙社一员，就要比旁人出众，别人有十分本领，你就要有十一分，不然你怎么比别人更忠心，入我兴龙社，为进爷忠心做事，除了自己本职差事之外，还要有格外的辛苦……”卢云正说到这里流畅起来。

“你们不愿意入兴龙社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会有人怪罪，也不会耽误你们今后的前途，可若是入了，那生死都是我们赵字营的骨干核心，永生不退！你们愿意入这兴龙社吗？”那副总教头卢云正抬高了声音问道。

能被选入武馆学习，都是赵字营范围内的铁杆子弟，父兄都在赵字营办事，平日里就把赵进当做神一样的看待敬仰，在这武馆内学习几个月更是加强了这样的印象，此时问起，只有几个人稍作迟疑，然后跟着大家一起说道：“愿意入！”

副总教头卢云正脸上露出笑容，学丁们说完这个回答之后一时间都有些热血沸腾，觉得距离赵进又近了些，自己更有力量了，葛田丰也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他心中还有别的疑惑，刚才仓库内的声音有点大，会不会被外人发现，可副总教头和其他几人都毫不在意。

接下来要做的都是些程序，在一本名册上按下自己的手印，或工整或歪歪扭扭的写下名字，武馆教授读书写字，即便从前是文盲，这个时候也可以写出来，然后告诉大家规矩，不能在人前说自己兴龙社的身份，今日一同加入兴龙社的人不能扎推抱团，不能明面上联络，要时刻留意身边的情况，这还有一套上报的程序。

同时卢云正又着重强调，入这个兴龙社不代表有什么特权，大家要格外努力，表现的比其他人出色，这才配得上这个资格，如果有人偷懒或者落后，警告几次后会被开除出去。

做完这些之后，副总教头卢云正又对每个人都勉励了一番，他居然知道每个人的情况，这让学丁们都很是激动，等到一切结束，约定几天后大家再聚这边，还要教给大家一些规矩和其他细节，葛田丰浑浑噩噩的走了出去，洗漱完毕，上床之后才醒过神来。

葛田丰知道自己的成绩不错，可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怎么出色，因为别人花费一份力，他要花费几倍才能达到，根本没想到会被这兴龙社挑中，同在仓库里入兴龙社的那些同学，都是表现出众的人，没想到自己也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这一晚，葛田丰睡得很沉，再也没有半夜惊起，心里那股隐隐约约的惶恐也消失不见，他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

在南直隶各处的富贵闲人之中，眼下所谈论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清江浦的天下比武大会，从南京魏国公徐家子弟，到松江府徐阁老家的子弟，再到方方面面有钱有闲的富贵人物那边，都想要去这个清江浦比武大会看一看。

莫说是南直隶各处，河南开封府和洛阳府，山东济南、济宁、临清和曲阜几处豪富地方，都对这比武大会热衷无比，他们的热衷通过云山行各处分号传到徐州和清江浦，然后各种各样的消息通过徐州和清江浦那边再散播回去，什么扬州画舫会沿着运河北上到清江浦，什么秦淮河上最有名的那些花魁名妓，也都要去清江浦那边，到时候千娇百媚荟萃一堂。

第1073章去往登州府的商队

还有消息，说清江浦豪商和扬州盐商已经别上了苗头，一边从少林寺请来了高手，另一边则是去南京贵人家里请来家将，准备比个高下，双方除了这个还要争风斗气，举办赛宝会，比美会，比各家的珍玩和美姬，这些到时候就是这比武大会赌注的彩头，据说清江浦那边还要借此举办赛马大会，各家要是有名马良驹的都可以去比个高下，这上面也可以下注开彩，外人也可以拿着银子博个输赢。

这五花八门的消息放出去，莫说是各地的豪门子弟，富豪人物，就连南直隶各处的闲人们都想要过去凑个热闹，反正这时候已经快要到年底，清闲就不说了，手里还都有几个余钱，去看看这个热闹总是好的。

身在清江浦的各色人等更是能感觉到这准备过程的热火朝天，比如说比武场地和擂台都已经搭建好了，周围的座位包间什么的也快完成，在清江浦外围还在平整土地，说是为了那赛马场什么预备的，现在清江浦这边的各家客栈越来越紧俏，比武大会举行那些天的房间无论贵贱都被一扫而空，很多有空闲房子的已经做短租生意。

在清江浦街面上和运河码头上，是不是就能看到彩船画舫，运气好的，走在街头也能从过路的轿子和马车上看到美人的惊鸿一瞥，扬州和南京的风月中人可不敢到时候大摇大摆的北上，而是要提前带着女人过来拜山，要让本地大佬允许，还要提前造势，让各家捧场，免得到时候无人支应丢脸。

不过这些人倒是没有遇到常见的勒索财色，那本地龙头黎大津只是让他们守规矩，该缴纳的规费不要拖欠，不要惹是生非，遇到事情及时上报，也没有要他们的好处，更没有享受伺候之类的，万全是公事公办，没和这边打过交道的都有些惶恐，以为对方不待见，后来才知道这边就是这个风气，一时间都是惊叹赞赏。

十月中的时候，山东的河流都已经封冻，往年这个时候，经过隅头镇的船只会大量的减少，可今年不同了，船只人流都是比往年多很多，河南那边不少人都是乘船走黄河水路南下，至于清江浦那边，更是不见丝毫的冷清，每天码头上都是热闹如同集市，许多清江浦本地的大人物都是出现，因为很多贵客来到，他们也要亲身接待。

这样的热闹和应酬没有人觉得烦躁，喜欢玩乐的不必说，那些只想着赚钱的也从这热闹上看到了无数的商机，这么多富贵人等来到，只要有一少部分有心看看生意，那大家的机会可就来了。

在这样的热闹中，京师也有消息传了过来，说是闻香教反乱的罪魁祸首徐鸿儒和王好贤两人被明正典刑，在刑场被千刀万剐，可这个消息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是死是活谁去理会，这两个人又是谁。”

也因为这比武大会带来的热闹，许多人都知道了赵进的名字，能有这样的手面，举办这样一个盛会，不是顶级的大豪，没有通天的关系，肯定做不到这一点，这样的人物一定要记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交道。

在这个时候，外面想起徐州，想起赵进，第一时间会先和比武大会联系起来，在外面人眼里，此时的徐州上下一定都在忙碌比武大会的事务，更有“有识之士。”慨叹，说赵进等人终究有灵性但无大志，只知道弄这些声色犬马的勾当，格局实在太小，根本成不了大事。

但赵进和伙伴们对比武大会根本不关心，除了在定期的呈报上体现之外，压根就没有人提起，眼下赵字营最重要的事就是登州府的辽东难民，海上还在筹备，现在也过不去，因为一到冬天，辽东沿海和山东府沿海都要结冰，而且风大浪大，船只通航很不方便，只能等待来年初夏才能开始。

李子游送过来的八十几名辽民，在明里暗里的观察考核之后，选了十一个最让人放心的作为向导，又把李家兄弟安排进去三个，这些人已经跟着云山行的商队一起去往登州府，去招揽那边的辽东百姓，云山行在山东的关系已经开始活动，或者是金银开路，或者是人情往来，总之是打好了招呼，到时肯定要行个方便。

被选出的十一个人里，那逃兵老彭和矿工老熊都在其中，而那位侯秀才则没有被选入，按照眼线回报，那侯秀才明面上很有怨言，私下里却颇为高兴，这侯秀才已经打算在徐州长住了，还询问能不能移籍在本地参加科举，说了什么“我若考中，一定知恩图报。”之类的话，根本没有人理睬。

负责现身说法的十几名辽民先到达的济宁，在那边，赵字营家丁、巡丁和云山行商队以及徐州义勇组成的队伍已经准备完毕，双方汇合后，再一同向北行进，为了这次的行动，马冲昊还委托身在沂州的田龙联系上了青州府江湖大豪，让他照应一二，这位大豪在本地是跺跺脚乱颤的龙头人物，可听说徐州赵进有所请托，那真是惶恐无比，连忙应承了。

去往登州府的队伍一共二百三十余人，轻便的马车一共二十辆，马匹近百，携带银两则是将近两万，按说第一次正式过去，不该带这么大笔银子，可赵进对这件事的重视大家都能感觉到，事先又去登州府摸过几次底，自然要朝着大了张罗。

从济宁出发之后，沿着运河北上，在兖州府境内云山行赵字营已经是一块响当当的牌子了，谁也不敢怠慢，进入东昌府之后走一段再向东入济南府，在东昌府和济南府这两处，临清李巡检的面子很管用，上下也都能照应着，不过事先也特意叮嘱，济南府府城那边是省治所在，巡抚、巡按和布政使这样的大佬都在城内，那边可不在乎什么地方上的豪强，所以尽可能小心些，不要发生冲突什么的。

这一点倒是多余的担心，赵字营行事向来是守规矩而且低调，仗势欺人的糟烂事情从来不做，从济南府向东北方向走进入青州府之后，青州就有十几骑过来接应，进入青州府境内之后，情况就和前面不一样了。

山东的地形实际上被山脉丘陵分为两个大的部分，西三府的济南、东昌和兖州，大多是平地，而东三府的青州、莱州和登州，则是山地居多，除了几条官道相连之外，往来很不方便，赵字营的手也伸不过来，而且在这东三府地方，是登莱总兵大军屯驻之地，所以进入青州府之后就要事事小心了。

青州府去往莱州府和登州府沿海一线的官道离海不远，冬日里海风带着湿气吹来，让这边寒冷多雪，走起来很不方便，不过赵字营这一队的准备很充分，而且道路在冬天被冻得铁硬，马车马匹走起来很方便，只是人马补给不那么容易，东三府的村寨戒备更加森严，按照向导的说法，这些土围砦堡一方面是防贼，另一方面则是防兵，稍不小心很容易被洗掠一空。

不过有那位青州大豪派来的向导，沿途各处也都给几分面子，真金白银拿出来之后，粮食草料甚至民夫都愿意供给，赵字营的队伍并不斤斤计较，出手很大方，向导都有些看不下去，如果这么浪费，事后岂不是青州人丢脸，可私下里提醒，徐州来的队伍却说得很明白，我们还有回程，这次结个善缘，下次好打交道。

这话说得青州向导颇为信服，他们十几个人带路走了几天也都是咋舌，江湖上对徐州人马的传说不少，可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亲见，真是人强马壮，装备精良，而且出手也大方，看得大伙羡慕嫉妒，也不知道徐州这队伍是挑出来的，还是平常的场面就如此。

而且赵字营这队伍的作风也让他们敬畏，白日行走，夜晚扎营，都是严谨无比，滴水不漏，不会让人钻到空子，有几次夜里不太对，这十几个自诩老江湖把式的带路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赵字营的队伍却已经各自戒备，准备战斗，就算那些掌柜账房之类的文弱角色也慌而不乱，知道该干什么。

“除了那十几个北边的蛮子憨傻，这些徐州人真了不得，这二百人怕是能顶千把人来用，不是大杆子们合股，轻易吃不下来。”私下里都是这么议论。

“咱们大爷整日里琢磨着去巴结赵天王，这次赵天王的人找上门来，大爷都高兴疯了，不然也不会派咱们兄弟出来伺候。”

猜测羡慕之外，却也有些不明白的，赵字营这队伍也不隐瞒自己的目的，就是要去登州府那边招募辽东难民，在山东本地百姓看来，这些人穷苦凶横，整体里偷抢犯案，有什么可招募的，乱花那些银子干什么。

第1074章登州府城

“这山东的穷苦人这么多，都是老实肯干的，把银子花在这边多好，还能接个善缘什么的。”有人念叨。

可也有人想了想现如今的情形说道：“穷苦人是不少，可各处都在招揽，这些年这边闹一场，那边闹一场，饥荒又在折腾人，死人太多了，现如今是地多人少，只要不交什么辽饷赋税之类的，还是能赚不少。”

“山东百姓是一年比一年少的，大灾荒，大反乱，尸山血海，趁着这大乱子我们吃下了不少，可一旦太平下来，我们就只能慢慢的招募，想要大宗获取，一是会和地方上发生冲突，二是会让京师和山东的很多人心生警觉，不想撕破脸大打，我们的人口在山东就不会有太大收获，但我们一时间又不可能大打，这辽民真是天赐我们的良机。”青州向导们倒是没想到，他们的判断和赵进的判断差不太多。

等到达登州府之后，先期来到的云山行管事们过来安排接应，也介绍了登州府的情况，不用他们介绍，赵字营这一队已经在沿路看到了不少，天气渐冷，地面上已经有积雪，而官道两边，城池附近有很多简陋的窝棚，甚至还有人露天席地。

晚上还好，早晨过去的时候，常能听到哭声，很多人顶不过这严寒，直接夜里冻死了，不少辽民看到外来客商，都是把自己的儿女甚至妻子送过去，能卖就卖，卖不掉赚一点贴补也是好的，所以这一路上能看到不少人牙活动，挑选孩童和女人里的好货色，然后转卖走。

“这帮人贩子开始真是不怕辛苦，我跟进爷跟的早，经历过几次大人市，居然能在这边看到脸熟的，他们可是从江南那边过来……”有云山行的管事感慨说道。

内卫的人做事干脆，直接找上了青州那些向导，问能不能把这些人牙直接赶走，赵字营这边还有重谢，不过一向大包大揽的向导们这次却面露难色，向导们的头领也说得很实在，能帮各位的一定会帮，可这些人贩子背后可不是什么江湖人，登莱道员和府县官吏，登莱总兵大营上下，都在这些生意里面有所分润，他们这边得罪不起。

赵字营的人倒也不急，山东官府和官军可不敢和徐州有什么大冲突，何况这次来又不是白拿人走，是真金白银的来招募，不怕有什么麻烦，相比于赵字营的冷静，过来现身说法的辽民们则是触动极深，七尺男儿哭出来的当真不少，李家兄弟也是整日里眼圈通红。

同是逃难的人，他们运气好，又有李子游那边可以照应可以投奔，其实没有吃太多的苦，可大多数的辽民百姓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山东，自以为逃出生天，却没想到还要在这边受着千辛万苦。

“天气暖的时候，辽民们还能打点零工弄些野菜糊口，天气一冷，本地人自己都顾不上，他们更是没着落，现在黄花闺女几十斤粮食就能买到，这还是好的，很多人想典卖自身都没出路。”云山行先期到达的人介绍说道。

“你们来前我就发了急信出去，现在登州府这边都在传，说朝廷为了抚恤难民，决定在青壮中招兵，山东兵马也要扩军，咱们要动手就得抓紧了，再晚几天，恐怕就要和官府那边抢人了。”

“给朝廷当兵？那个也未必能吃饱饭，还要吃苦，还比不上去咱们庄子上做活呢？将来还有个着落。”

听了先期到达的介绍，后来这一队颇为惊讶，好坏大家总是分得清的，他这边反问，先到的那管事只是苦笑，开口说道：“辽民的心思我也弄不懂，他们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却还是很认京城那个朝廷，也不知道谁让他们沦落到今天这样。”

如今赵字营这边说话，尤其是下面私底下，对京师朝廷的称呼，总要加“那个。”的前缀，好像天下间还有另外一个朝廷似的。

先前到达的云山行管事还说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在这登州府这边没有人市，说起来也巧，先期几队刚到登州府的时候，这边还是有人市的，不过很快就被勒令关闭，说是有伤朝廷体面。

天下间凡是闹灾荒的地方，人口贩卖都是盛行，怎么在这登州府就要体面了，原因也很容易打听到，从辽东那边来到山东的人里面，不光是平民百姓，也有身份贵重的武将豪绅，这些人在朝中在各处也有千丝万缕的背景关系，他们见不得这等人市，当地官府自然也要给些面子。

不过见不得归见不得，这些好脸面的也没有去出钱出粮赈济帮扶乡亲，只要不到台面上来，他们也听之任之，甚至自己也出面买些合用的人回家。

没有人市的话，大规模的买卖就很麻烦，赵字营收拢招募辽民的第一步，并没有对辽民的现身说法有太大期望，最有效的还是要买一批回去，通过这些人摸索往来行进的道路，沿途补给的设置，还有培养出更多可靠的人手，八十几人毕竟可挑选的余地太少，而且李家的印记太深。

听说没有人市，大家都很头疼，不过既然来到也只能见招拆招，分成两路去走，一路去买，一路去招募，进爷交办下来的差事，一定要完成，现在这立功的机会实在太少，这次扩编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被提拔的机会，只能多立功劳，为以后做准备了。

在登州府府城内安顿下来，当天夜里休息一夜，第二天所有人都是撒了出去，街头巷尾，城内城外的转悠，连带过来的辽民也是一样，反正也不担心他们跑了，如果能在这府城内外联络上什么熟人和亲朋故旧，直接带回来就好，还能借此更向外带回更多的人。

赵字营二百多人包下了整间客栈，虽说所有人都要撒出去，可赵字营的人都是分成几队轮流上街出城，这么一趟趟走下来，各种消息回馈，发现这登州府城内真是不太平，这边除了山东本地兵马之外，还有成建制的辽东兵马，山东本地官军也是横行霸道，而辽东过来的官兵简直是横行无忌，大家都看到辽东官兵和山东官军的冲突，辽东官军和本地百姓的冲突，甚至这些人连辽东难民还要欺压。

虽说山东本地官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辽东这边的确出人意料，“打不过鞑子，背井离乡来到这边，心里肯定憋着一股怨气，无根无源，这边又不是本乡本土，肯定做事没了顾忌，只是不知道这些人能帮我们，还是妨碍我们。”赵字营来到登州这队是越来越不乐观了。

下午时候，已经有辽民回来，有人满脸颓丧悲戚，是因为看到了乡亲们的惨状，也有人满脸兴奋，因为找到遇见了自己的同袍和乡亲，甚至顺藤摸瓜找到了亲人，要知道上船南逃的时候，很多人已经顾不得父母儿女了，至于更远的那些更不必说。

那些找到人的辽民都过来询问，说能不能把人带来，到时候一起带走，他们问这个话的时候也很忐忑，一张嘴每天就算吃一顿饭也是要花钱的，这徐州人凭什么这么大方，他们临走的时候再带人走也是一样的，不过让他们惊喜的是，徐州这些人还真就是这么大方，大包大揽的答应下来，说来的人越多越好。

在这个局面下，也不用考虑什么老人孩童，老人根本争抢不过，也没办法过海，孩童对赵字营来说是有价值的，自然多多益善，赵字营的这个态度让辽民们感激涕零，却让客栈方面颇为紧张，因为这粮食安置什么的都要客栈出面安排，每日里的花销肯定很大，万一这边出不起银子怎么办？不过赵字营手里不缺银子，直接预付了一笔，皆大欢喜。

这边比起徐州来，昼短夜长，天黑的很早，临到登州府城封城的时候，赵字营也开始清点人数，登州府府城这边不安宁，天黑还在外面活动，很容易就被人谋财害命，而且这边赵字营鞭长莫及，很容易生出别的是非。

结果一清点发现少了一个人，那位出身矿工的老熊没有回来，问问辽民们也不知道这个人去那里了，辽民和赵字营这一队不同，他们各自各的牵挂，每个人都想多跑几个地方寻找，根本不会结队行动，有人记得那老熊是在某条街道不见的，估计是去了某处。

老熊是辽东矿工出身，据说还是个把头，为人豪爽仗义，不少矿工都是听他的话，赵字营对这些矿工的看重还胜过那些逃兵，因为他们更有价值，而且更容易培养些，这次让老熊来，特意让他多带些矿工以及相关子弟回去，可这么看重的人却不见了，实在是倒霉。

“是死是活，明日里就知道了，也不必太担心。”先到的管事安慰说道，登州府府城是宵禁的，这老熊要是出城了，那肯定是找不到，就当他死了，若是在城内这边，夜里不是被官府抓到就是被人谋害，总有人收拾尸体，去衙门那边一问就知道。

第1075章当街祸事

结队前来这些人却很郁闷，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自家办事不力的表现，回去就算不被训斥，恐怕也得被记上一笔，吃了这个教训，当即宣布，明日外出，必须是赵字营的人手和辽民们编队，不得单独外出。

这也没什么可安慰的，第二天一早，先来的人就和客栈掌柜一起去了登州府县衙门那边，银子已经花出去不少，招呼早就打过，官府那边总该行个方便，或者通融起来也简单。

本想着去过官府之后还要再去收尸队那边看看，却没想到直接在县衙内找到了人，那老熊虎背熊腰的，特征不少，很是好认，这边掌柜的和捕快班头聊了几句，递上些碎银子，那班头就笑着安排让他们去大牢那边领人。

带路的差役也得了一吊铜钱的好处，眉开眼笑的带路，到了大牢那边，那差役和牢头一说，牢头立刻安排狱卒去提人，这都是熟门熟路的勾当，大家根本不当回事。

没曾想没多久那提人的狱卒先跑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对，在牢头耳边说了几句，那牢头脸上的笑容也收了，犹豫片刻开口说道：“不是不帮忙，是楼家派人打了招呼，今晚就让他病死在牢里的，实在不好办。”

云山行那管事和客栈掌柜都是人情精熟的，一听是“不好办”，而不是“不能办”，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就是拿出银子来谈，十五两银子给了，这边人就立刻放出来，一条人命十五两，一边觉得贵了，一边觉得赚了。

从牢里放出来的老熊鼻青脸肿的样子，精神也是萎靡不振，看来吃了不少苦头，本来过来赎人那管事对老熊很不满，心想见了面一定要狠狠训斥，可一看这个模样顿时大怒，连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昨日老熊在街上走动，登州府城内卖人和自卖的当真不少，老熊越看心里越是难受，可也无可奈何，走过一条街道却瞥到对面有人看着眼熟，他急忙过去查看，那人正是在矿上某人的妹妹，这妹妹正跪在草席上自卖，所谓卖身葬父的戏码往往都是设局或者招揽，可在这登州城内人口买卖这么兴旺，自卖倒也不稀罕。

为什么自卖，原因也很简单，父亲带着兄妹三人逃到这边，父亲在海上就没了，大哥上岸后给人做零工，一天夜里不明不白的死在街头，二哥急怒攻心直接病倒，本来还能勉强维持的兄妹二人立刻撑不住了，这妹妹没钱给二哥抓药治病，又不愿意沦落风尘，所以直接上街自卖，特意声明要是买卖，先拿银子去给家人治病，然后去衙门办文书契约，如果不是良民百姓，坚决不去。

这妹妹虽说蜡黄干瘦，可还是有几分姿色，又胜在青春，当年在辽东矿上颇有名气，本来要送到李家那边做妾的，不过这妹妹也是天真，估计是听人讲传闻闲话多了，以为自卖能筹钱，没准心里还有几分幻想。

被老熊发现后，故人相见，痛哭一场，那老熊身上还有银子，也知道徐州这边会帮忙收留，训斥了这妹妹几句，先拿出自己私存的几两银子让对方先抓药看病，然后说是要带他们一起去徐州。

这女子能不抛头露面自然是不愿意的，立刻听了老熊的安排，连忙回家去抓药请郎中上门，却没想到，还没等着走，就被一帮豪奴模样的人围住了，中心一人二十多岁年纪，穿着锦袍，趾高气扬的坐在马上，看着惊慌失措的那个妹妹，点头说道：“还真是不错，回去养几天就能拿出去见人了。”

老熊知道这个时候只能快走，这样的人物他在辽东不是没见识过，知道是什么样的货色，只是闷声说道：“小孩子不懂事，一看到家里人病了，没个办法，这才胡闹着自卖，现在银子筹到了，要急着回去治病，各位行行好让下路。”

一听这个，马上那公子哥的脸色就变了，下面有一名豪奴反应的也快，立刻吆喝说道：“你们倒是大胆，拿了我们公子的定金，却说已经筹到了银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行骗，咱们见官去！”

那个妹妹那里见识过这等场面，边哭边在那边争辩，老熊却知道要麻烦了，身边看不到熟悉的人，周围的人都在闪避，连看热闹的都不敢靠前，老熊无可奈何，只能顺手在街边抓起两块石头，恶狠狠的说谁要上前那就拼命，他身高力壮，和矿工们聚众死斗鞑虏的时候也练出几分搏命的本领，在他想来，能撑过眼前这一关，去客栈那边求救，总归不会吃太大亏。

按说这样的浮华恶少身边不过是狗仗人势的帮闲，发狠打翻几个，见了血把人就能吓退，就有了跑回客栈的时间，可这老熊却没想到这骑马公子的豪奴们都是有武技在身的，他手里的石头还没丢出去，已经被人抢到跟前，一拳打在腰眼处，浑身的力气都泄了，又被赶上来的两个人踹翻，众人拥上去一阵乱打，然后那女人也直接被当街抢走。

挨打之后还不算完，这老熊直接被送到大牢里面，又被狱卒们棍棒鞭子收拾了一顿，如果不是第二天赵字营的人就找过来了，吃的苦头还要更多，老熊被救出来之后满心懊丧就不必提了，又是要去救助自己的乡亲，又是想要把那乡亲的妹妹救出苦海。

对救助那个病重的辽东矿工，赵字营的这位管事很乐意，可对于救他妹妹却不怎么热衷，能在登州府府城内如此横行的角色想必不善，而且难民的女人进了贵家，说是贞洁不保，可能吃饱穿暖，也算是个着落，乱世年景能活着是最要紧的，别的都要放在后面，这妹妹没准算是享福了。

走了一会，那老熊自己也想明白这个关节，只是气愤那公子哥蛮不讲理，大家一起去昨日那妹妹说的地方找人，拐了几条街道，来到城内一处脏污地方，像是倾倒垃圾的所在，就在这等地方，还搭建了不少窝棚之类，结果这一去还真有收获，那边都是十三山矿区过来的人，差不多近二百人，都在那里苦熬，病重的还不止那位一个。

看到老熊出现，一干人都是惊喜非常，少不得有丝毫感慨万千，涕泪交流，这二百多人里三分之一都是能干重活的壮妇，不然也不能跑过来，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的运气还算好的，仗着抱团有力气抢下这块地方，要是在城外，说不准就被杆子或者假扮杆子的官兵洗掠掳走，生死不知，这段时间，十三山出身的那些人都在向这边走，可人多了，吃的穿的住的却变少，日子过得很紧张。

跟着过来的赵字营管事看到这些人很满意，而且这些人还能带来更多的人，这次回徐州可有功劳一件，当即拿出银子让他们买药请郎中，然后由老熊那边现身说法，讲述徐州那边怎么样。

其实徐州如何，这些辽东难民并不关心，他们听到去那边能吃饱能穿暖，在半路上也有人管饭，这些对他们已经足够了，呆在这登州府内都是没有办法，大家都知道这么下去恐怕是死路一条，可无处可去，也只能这么苦挨。

银钱给足了，郎中也就来到，大部分人的病症都是因为冻饿引起，只要吃几顿饱饭养好身体精神就能痊愈，跟着来的客栈掌柜也不觉得为难，这伙徐州人出手大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收入，何乐而不为，当即殷勤的说回去准备，把这些人全都带过去。

除了抓药请郎中之外，赵字营的管事又拿出十两银子来给大家买饭，然后老熊挑了十几个信得过的人，大家先回客栈那边认认路，然后回来带人过去，这些人还要弄几辆大车，把病重的人一并带上，这时候大家都是感激徐州人的慈悲，连病人都要，而不是让他们送死。

对于那个妹妹，没有人关心，老熊略带气愤的说起当街抢人，居然还有人羡慕的说这是福气，没那个长相还没人去抢，大家想要笑却没人能笑得出来，放在太平年景闹出这样的事情，矿上的人要和对方拼命，女人也会上吊自尽，现在倒成了一件可以羡慕的勾当。

就这么唏嘘着回到客栈，客栈上下全部行动起来，又从外面请郎中抓药，又要弄热汤热饭，还要把太脏太破的衣服弄到外面烧掉，少不得又要去敲开当铺的门，买些典当质押的旧衣出来，整个客栈的气氛都是热烈异常，赵字营的人们觉得招募难民的差事可以办好，而客栈的人们虽然忙碌，可每一项要做的事情都有钱赚，本来冬日里生意冷清，出手大方的徐州客人一来，赚得比旺季还要多。

跟着一起去捞出老熊的那个掌柜还不住的纳闷：“那楼公子到底是谁家的人，怎么从没有听过？”

第1076章你见过多大的

他这个表态让徐州人马更放宽了心，这客栈掌柜都是熟悉本地内情的土著，城内城外有实力有名气的都肯定听过，连他都不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能上台面的角色，或许是什么武将富户的子弟，可那老熊伤的真是不轻，从牢房里出来后能去把人找到，又把人带回来，完全是强撑着，请来郎中一验伤看出来对方下手很重。

老熊招来的这些人二百多个，加上其他人零零碎碎带回来的也有一百多人，尽管客栈不小，可已经住不下了，直接在院子里升起篝火，让大家围坐取暖，先将就着过夜，第二天再想办法，赵字营带队几人则是合计着，人这么多也没个安置的地方，不如先凑起来走一队，哪怕在青州府那边停留也是好的，登州府和莱州府没有人照应，一切都不方便，千万别出什么变故，招揽的人再散掉就不好了。

第二天一早，客栈里的伙计们就开始忙碌早饭，那些难民们昨夜吃了顿饱饭，喝了热汤水，睡得也安心，这时候精神都好了很多，不少人去厨房帮忙，昨天还怯生生的辽地孩童开始笑着打闹，让客栈内一片欢声笑语，让大家心情都很舒畅，客栈掌柜不住的奉承赵字营几个头目，说他们“积德行善，必有福报”。

赵字营上下也都是行动起来，开始观察挑选难民，赵字营人数有限，先出发这一队的防护扎营之类的不可能大包大揽，要让辽地难民自己负担一部分，他们不少是逃兵和矿工，属于有些战斗力，也能被组织起来的，就这么到了太阳出来的时候，大家大概有个计划了。

“不好，有官兵朝着咱们这边来了！”赵字营安排在外面的暗哨急忙回报，这让众人都是一惊，虽说已经用银子和人情打通关系，但这些都是台面下的默契，难道这登州府的官兵准备撕破脸动手？

惊慌归惊慌，可赵字营上下的反应却不慢，当即拿着兵器做好了戒备，用大车堵住了各处的门，还有人拿着弓箭上墙上房，这突然的举动让客栈内鸡飞狗跳，难民们不知所以，客栈掌柜和伙计都是惊慌失措，心想在这城内怎么突然就要动刀兵了？

官军来了二百余步卒，二十余骑，让人没想到的是，带队的居然自称是楼千总，赵字营的人这时候也顾不得老熊还在床上养伤，直接把人扶起来到墙头向下看，还真是那日遭遇的富家公子，老熊在墙头这一露面，那楼公子也看到了，骑在马上顿时大怒，挥舞马鞭指着大骂说道：“你个北边来的蛮子杀才，敢拦本公子的好事，居然还敢从牢里跑出来，我要抓你回去亲自砍了！”

“这位老爷，小号是柳参政关照的产业，那天的事情不过是个误会，那姑娘不知道好歹，可进了老爷府上那是她的福气，小的们谢您还来不及，您看改日小号登门致歉如何？”客栈掌柜战战兢兢的上墙说道，如果不是身后有人扶着，恐怕会从墙头摔下去，下面的杀气腾腾实在让人眼晕。

这就是报出了柳参政的名号，这柳参政就是分守登州府和莱州府的兵备道，能和登莱总兵平礼相见的大人物，在这登州府地方任谁都要给个面子的，没曾想下面那楼千总根本不理会，只在那里吆喝着说道：“少拿大牌子砸人，有本事你把柳大人请过来，小爷我现在就走，当我是吓大的吗？快把那个杀才交出来，咱们再计较别的，不然这客栈都给你平了，娘的，小爷我送进牢里的人，你们居然敢放出来，好大的狗胆！”

客栈掌柜也有些傻眼，没想到柳参政这个名号居然不好用，区区一家客栈当然请不动柳参政，能抬出这个名号来，还是因为柳参政的长随吃这边的常例孝敬，下面那楼千总身边的人知趣的喊道：“告诉你们说，我们楼公子可是本镇楼将军的嫡传，你们请不出柳大人，我们可是能请出楼将军！”

下面一阵哄笑，那楼公子得意洋洋的挥动马鞭抽了下，喊话那人又是假模假式的喊疼，大家又是哄笑，又有人大喊道：“快把人交出来，不然你这个鸟店就没了！”

客栈掌柜脸色惨白的从墙头下来，一落地却用手重重拍了下脑门，闷声说道：“我这是什么脑子，半个月前新来一个副将，不就是姓楼吗？还有人说这是魏公公的关系，我怎么就能忘了！”

“当时你帮着我们到处忙，自然顾不上这新来的消息。”赵字营带队的人安慰了句，可客栈掌柜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开客栈的消息灵通，和方方面面都在打交道，自然知道这“登莱镇副总兵。”和“魏公公的关系。”到底是个什么份量，这怎么能得罪的起。

“要不……”

“各位爷，这事情是俺老熊惹出来的，俺老熊担着就是，你们把这些苦命人带回徐州，我出去就是，无非这条命！”在那边的老熊闷声说道，他自然明白那客栈掌柜的欲言又止。

客栈掌柜松了口气，却看向赵字营的几个管事，还是要这边拍板同意才好，那几名管事对视了眼，一人嘿然说道：“送出老熊这事情能算完吗？外面那位小爷可不是能善罢甘休的。”

“咱们以后还要常来这登州府，这次吃了瘪，下次还怎么办事，这城内这么不安宁，难道得罪了谁就把谁送出去？”另一人的话头也不好听。

也有人点头说道：“要在别处吃亏还能回去交待，在山东地面上咱们赵字营被人这么威逼，这脸怎么放，咱们回去还怎么交待，不如都死在这边，还能算个忠烈。”

这些话说得客栈掌柜浑身颤抖，只想着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能屈能伸的道理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局面，可不是置气的场面，只能求救似的看向最早来到这边的那个管事，这人三十多岁年纪，最是老成沉稳。

只看到这先来的管事闷闷的点头，开口说道：“你们说的没错，这事寸步不能让！”

客栈掌柜的脸色顿时垮下来，而一直在那边听着的老熊却猛地跪在了地上，满脸是泪，就想要磕头下去，还没等动作就被一人拦住，开口说道：“你还有伤，好好养着要紧，咱们徐州不兴磕头这规矩。”

先到那管事招呼了几个弓手一起踩着木架上了墙头，那楼千总在外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到这时候才有人露头，立刻破口大骂说道：“你们真是给脸不要，活得不耐烦了吗？老子要拆了你们这鸟店！”

上墙那管事沉声说了两句，他身边一名弓手立刻张弓搭箭，箭支呼啸飞下，正好钉在那楼千总的马匹之前，下面喧闹的场面立刻变得安静，那楼千总还没反应过来，可马匹却在那瞬间受惊了，在原地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那楼千总虽然跋扈嚣张，可马术当真不坏，居然没有被摔下下来，而是硬生生挂在马上，又是将坐骑安抚下来。

安静片刻之后，客栈外面顿时鼓噪喧哗起来，那楼千总却不咆哮了，只是勒马后退，而官兵们也在后退，里面也有几个人张弓搭箭，这一下子就要动手去打，那楼千总退了十几步，把挂在马鞍边上的盾牌抄了起来，盯着上面恶狠狠的说道：“今天老子要开杀戒了，你们这些私通鞑虏的奸贼，杀光了又能如何？”

“瞎了你的狗眼，居然敢来碰徐州进爷的人，你回去问问你爹，问问杨国栋，看看他们怎么和你讲！”墙头那赵字营管事的嗓门同样不小，下面又是安静，刚才赔礼软弱，换人上来报个名号，居然直接就敢这么说话，居然直呼登莱总兵杨国栋的名字，难道是在装腔作势，可敢拿这样的大将装腔作势，稍有不对，那就是被血洗杀光的下场，他肯定能知道后果，这徐州进爷又是谁？怎么连总兵和副将都要给面子？

那楼千总眼睛一眯，好像在回忆什么，随即在地上吐了口吐沫，又是怒声骂道：“爷在京城的时候见识过那么多爷，可就没听过什么进爷，小子，你识相的就把门开开，我只在你脖子上来一刀，不识相的，我十几刀不杀你，丢海水里去腌，让你求着去死，小的们……”

话还没说完，前面一名官兵大声惨叫，却被上面的弓箭直接射中了大腿，倒地打滚，这次这楼千总派来的人都呆住了，连马上那楼千总也是发愣，居然敢这么下手，敢对官兵下手，区区兵卒的性命不值钱，可这光天化日的攻击，说大了就是造反啊，这些人居然胆子这么大！

“你在京城见过多大的天，就在这里嚣张跋扈，老子是好心，不想让你给家里招祸，回去好好问问你爹，然后把你抢走那女人送回来，再奉上赔罪治伤的银子，这件事就算是两清，不然的话，你不知道这个后果有多严重，小子，你不知道！”墙头那管事也露了江湖气，恶狠狠的冲着下面说道。

第1077章楼家的底细

听赵字营的管事在墙头这么不客气的说话，那楼公子勃然大怒，抬手就要发令，刚刚动作却被身边的人拽住，一个看着老成些的亲卫在那边低声嘀咕了几句，楼公子又是瞪眼看向墙头，赵字营的管事在那里又说了句：“把你抢走的人和汤药银子一起送来，不然的话，这件事不算完，就你这些鸡毛狗碎的人马，再多加一倍过来，我们徐州爷们都不怕！”

说完后，那管事自顾自的下了墙头，拿着朴刀的家丁则是替上，冷冷扫视四周，现在里外真的安静了，只有那个大腿中箭的官兵惨嚎，客栈院子里面的掌柜和伙计们有几个已经瘫坐在地上了，本以为接到大生意，谁想到是个劫难。

外面就这么安静一会，却听到那楼公子恶狠狠的喊道：“你这些话最好不是唬人的，要不然千刀万剐了你们喂狗！”

说完之后就听到马蹄声响，墙头值守的人说有人骑马离开，但其他的兵丁还是围在外面没有走，客栈掌柜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带着哭腔说道：“皇天啊，客官爷，你报这个名号好用不好用，那楼家可是魏公公安排过来的，怪我糊涂了，怎么就不记得这个事情，怪不得那楼副将一来，就接了杨大帅一半的兵权去……”

“可能好用。”赵字营的管事闷声回答，这回答让客栈掌柜一屁股又是坐在地上，赵字营的管事看着他笑了笑，又是说道：“如果咱们真死在这边，那这楼家人和动手的官军都得偿命，也不亏的。”

“怎么不亏……”掌柜哀嚎一句，这时候那老熊被一名同伴搀扶着过来，咬牙说道：“总爷，有多余的兵器发给小的们，小的们也不是白吃饭的，能和他们拼！”

赵字营的那位管事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笑着说道：“你们肚子还没吃饱，能打什么，还没到那步，你们也放心，他们真要动手攻打，第一波冲不进来，有那个工夫，再发不迟！”

老熊和身边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退下，早晨刚刚热烈起来的气氛又是沉闷了下去，只有孩子们不知道外事，在那里继续奔跑打闹却被大人呵斥，没多久也都是安静下来，赵字营的几个管事和队正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管着家丁和义勇的人不住的安排，整个客栈的各处高点要点都安排人守住，同时大家也说得很明白，官军要真是撕破脸打过来，这伙刚收拢一天的辽民还不一定站在那边，到时候不如先放他们出去，大家都觉得很恼火，眼见着招募辽民有了起色，却闹出这么档子事，平白招惹麻烦，而且大家在徐州以及周围顺利惯了，在这登州府的地盘上觉得束手束脚，各种不方便。

“兖州府都已经拿下来了，还留着其他几个地方干什么？”有人忍不住念叨了句。

就这么好似煎熬的等待了大半个时辰，外面圈住这边的兵丁已经增加到四百多，可也不敢妄动，客栈里面光是露头的就有十几张弓了，要动手不知道多少死伤，何况这客栈背后还有登莱道的背景，即便不是登莱道本人，相关的人也是大麻烦，先等上面消息下来吧！

听到急促马蹄声响的时候，墙头示警，客栈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准备，无关人等都打发到客房里面呆着。

“那个楼千总没回来，远看着还有辆马车。“听到这个观察汇报之后，下面人就松了口气，接下来就能听到外面有人怒骂：“你们不去当值做事，来这边干什么？还嫌惹得麻烦不够吗？都快滚回去，回去有人找你们算账！”

“他们都散了，真走远了！”“误会，全都是误会！”这一里一外的话语响起，客栈里面已经有哭声传出来，刚才抱着拼死拼命的心态，现在却无事了，想必有人放松后控制不住情绪，不过在客栈内的赵字营众人没急着开门，一直等到房顶的弓手确认，说官军确实走远了之后，这才把大门打开一条缝。

此时的大门外可没有凶神恶煞的官军，而是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尽管这中年人脸上也没什么和气，不过一条街上也就是这马车和这中年人了，一看到赵字营的管事露面，那中年人淡淡的拱手示意，开口说道：“我们楼家初到登州府，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熟，和贵方有了冲突，实在是过意不去，我家公子接那位姑娘进府里，原本也是一番好意，既然贵处不愿意，那也不能强求，贵处小姐清白仍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说完这句后，却把手边的一个小包袱拎起递过来，开口说道：“白银一百两，请贵处伤员抓药看病，自此之后再无相干。”

虽说这中年人满脸不情愿的样子让人很不舒服，可事情到这里就算是了结了，身在异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赵字营的管事接过银子，看了眼马车说道：“一切好说。”

那楼家的中年人拱拱手，自顾自的扬长而去，倒是那马车车夫掀开帘子，那位被掳去的姑娘哭着飞奔下车，可还有些不知所措，倒是一位跟着出来的辽民招呼了声，将那姑娘喊进客栈里面去。

等马车离开之后，客栈这边才变得热闹起来，不少刚才躲起来的街坊邻居纷纷过来打听询问，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客栈掌柜和伙计们则是一副死里逃生的喜笑颜开，有人招呼客人，有人出去报信，相比于他们的轻松高兴，赵字营上下则是很慎重，立刻让客栈掌柜去打听那楼家的细节，然后几个人闭门商议。

“先把这些人送走，免得多生是非。”

“不要留下太多人，这几百辽民也要有护送的队伍，留下来的人找个有身份的人家借宿，不要怕花银子。”

“这府城内外太乱了，如果对方想要动手偷袭，恐怕连凶手都找不到。”

“要把这个消息尽快告知进爷那边，这次和楼家怕是交恶了，咱们招募辽民的事情肯定要被找麻烦！”

你一言我一语就议定了章程，马上就有人拿钱出去采买给养雇佣车马，内卫队几个人则是乔装打扮离开客栈这边，客栈周围也被安排了明暗哨位，家丁们则是结队在客栈内待命，兵器就在手边，随时准备战斗或者守御，然后留下来的管事开始把辽东难民一个个叫进来询问谈话，无非是问辽民愿意不愿意跟着徐州那边，同时在询问过程中观察下这个人到底可靠与否。

辽东这些人都大概知道了刚才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看到赵字营愿意仗义出手，同时又有仗义出手的本钱，而且在这客栈里也舍得给大家花费，这几件事加起来，大家对于去徐州没什么不愿意的，何况还有可靠的乡亲担保，那老熊、老彭算是有威望的，而李家三兄弟原来可是大老爷那一级的，这样的人都过来了，自然没什么不能信的。

被抓走妹妹的那兄妹俩姓吴，哥哥吴晓，妹妹吴梅，据说是本地秀才帮着取得的名字，在那边也问出消息来了，吴梅被抓进去之后的确没有坏了清白，倒是有人过来强制她洗浴，还有婆子过来大概看看，然后就被软禁，给她送饭的人居然也是辽地女子，说这楼公子喜欢在街上抢来买来有姿色的辽地女子，糟蹋取乐，玩够了就转送给其他人，为这个事情已经自尽死了好些个，可也没有人管。

吴梅犹豫了一天多，想要在房里上吊的时候，这楼家却有人把她送出来，冷言冷语的说她命好，然后回到了这边，不管别人如何，吴家兄妹对徐州是死心塌地了，那哥哥吴晓虽说有病虚弱，可还是跪地磕头的保证，这条性命都是徐州的。

对这些赌咒发誓，赵字营的人并不关心，他们在等客栈掌柜打听回来的消息，这个也没有花费太久，刚到午饭时候，客栈掌柜脸色难看的回来了，楼家的底细也打听清楚。

楼大梁和楼先奇父子是济南府章丘人士，在楼大梁父亲那一辈就已经是个破落户人家了，楼大梁的父亲早逝，有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叔父，却是因为什么机缘入宫做了宦官，因为拜的干爹权重，一步步发达起来，在楼大梁十几岁的时候，他叔父已经在御马监管点消失了。

这叔父很记挂着自家侄子，就把这侄子活动到京营里面当兵，平常京营军兵是给贵人们做苦役的劳力，可要有人照顾那就不同了，他叔父在内廷走得还算顺，楼大梁就在北直隶各处军镇里不断的升官调动，等到天启初年的时候，已经是个游击的位置了，而且还成了某某卫所世袭下来的千户。

楼家的叔祖在御马监四大营一营内做监军，虽说不被称为太监，也是仅次于太监的实缺，而且这楼家叔父是一开始就投向魏忠贤的。

第1078章章丘县房家镇

甚至还被魏忠贤的对头魏朝整了几次，等到魏忠贤得势之后，这位手握内廷兵权的楼家叔祖就更被看重，有了这层关系，楼大梁也就飞黄腾达了，山东总兵杨国栋在山东连打了几次败仗，尽管杨国栋是魏忠贤的义子，可也让魏忠贤恼火不已，趁这个当口，楼家叔祖推荐自己侄子来山东这边做副总兵，辅佐杨国栋。

这时机找的很准，楼大梁直接跳了两级，成为了登莱副总兵，之所以瞄着山东总兵的位置，因为这边负责对辽东的防御，大批的物资集中此处，油水丰厚，再者楼家本来就是山东章丘县人，这也算衣锦还乡。

有些事情不用打听也能想得明白，原本杨国栋身为山东总兵，在这登莱镇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加上魏忠贤义子的身份，更是无人能制，什么知府、道臣甚至山东巡抚都不在话下，而打了几次败仗之后，身边被派过来一位同是魏忠贤徒党的副将，权势必然被分润削弱，这杨国栋和楼大梁之间彼此肯定看不顺眼的。

而楼先奇率众围攻客栈，和徐州队伍撕破脸的事情，肯定会让杨国栋借机发作，这徐州赵字营连魏公公都得慎重对待，好不容易双方才和气相处，你不顾大局，为了个女子险些酿成大祸，这责任怎么算，就算打听不到，没有传闻，也能猜到杨国栋咄咄逼人，楼大梁忍气吞声，然后还要怒骂责罚自己儿子的场面。

想想的确解气，可话说回来，这就算把人得罪恨了，那楼家在登莱镇正压的杨国栋抬不起头，突然间闹出这个事情被杨国栋翻身，想想缘由肯定会恨的徐州这边牙痒，虽说不敢公然撕破脸，可暗地里下绊子的勾当肯定不会少了，以后肯定还有这样那样的难处，想想就让人发愁。

既然局势已经这般，那么眼下招募到的辽东难民就要越快出发，免得再生什么波折，目前手里能抓到的难民越多，以后过来招募越容易，每一个都是种子，将来都是要生根发芽的。

路上的补给已经采买的差不多，说来有些荒唐心酸，这登州府府城内外的辽东难民这么多，本地百姓也过得艰难，可物资却是极大充裕的，大明朝廷通过各种手段盘剥来的物资都聚集于此，却用不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只是被相关人等大发其财，只要你有银子就可以轻松买到。

第二天又有消息传来，说那楼先奇被打了几十鞭子，闭门不出在家养伤，听到这消息后，客栈掌柜伙计的态度又是殷勤不少，没想到这徐州的名头居然这么好用，不过徐州的队伍却上下通报要抓紧出发赶路了。

算上先期到达的人员，来时一共二百四十五人，离开的时候是二百三十一人，算上难民一共是七百四十一人，看在客栈以及各种有心人眼里，这些徐州人全部离开，实际上却有十几人隐藏了下来，原本准备光明正大的在客栈这边留守，但眼下这个局势并不允许。

离开登州府府城的时候，又有雪花飘下，好在雪不是太大，随队的辽东难民都被组织起来，帮着推马车，清扫道路上的积雪，甚至部分算是放心的，由李家人和到过徐州的几十名辽民一起，护卫着队伍前进。

这么一大队人离开城池的时候，有些路边和附近的辽民警醒细致，居然主动过来投奔，赵字营这边倒是来者不拒，让先前那些辽民盘问几句，真假就很容易分辨，而且这登州府城内的势力应该还来不及做什么布置，等大队真正上路之后，队伍已经近千人了。

人数多归多，可银子足够，给养和车马都不是问题，能吃饱的辽东难民劲头都很足，整个队伍行进的很顺利，那老彭居然还知道提醒，说这么多人穿州过府的很容易被官府盯上，惹出麻烦，不过对这个赵字营也是早有定计，兖州府那边各州县早就出具了文书，说本地死伤惨重需要招募流民屯垦，有官府大印，又有士绅呈文，山东各处衙门就算知道底细，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那青州大豪派来的向导却比赵字营的人还紧张，他们可是知道得罪登莱镇的后果，“那边的军兵才是亡命大盗，做什么事情都是无法无天，时常有村寨莫名被响马血洗，绿林杆子怎么敢做这么大的案子，全都是这帮军兵自家发财，这两年还有了新手段，让这些辽东的蛮子做事，连后果都不怕了。”

不过徐州人用言语就镇住官军，让对方赔礼赔偿的手段，这些青州府的向导也看到，都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才没有立刻逃走，而是按照从前的约定继续护送带路，他们十几人在武力上未必有什么作用，可带路以及带着大家去路边的村寨砦堡采买给养，借一块地方扎营休息，这些事情上却有大用。

从登州府境内出来后，大家轻松一点，从莱州府进入青州府境内之后，大家就更放松了，距离那登莱镇越远，对方寻仇滋事的可能就越小，按说来到这青州府之后，那位大豪就算尽到了心意，不过这位大豪可比他下面人更知道徐州的份量，除了殷勤招待，竭力供应之外，还安排向导一直送到济南府那边。

在徐州出发北上，一直到济南府府城历下县这一段，都是一马平川的地势，间或有些零散的丘陵，而在济南府府城向登州府府城这一线，则是沿着山边行进了，翻山越岭显然是不现实的，如果坐船走海路，要节省一半以上的时间。

但这也没办法，徐州现在拿不出那么多船来运载人口，眼下的天气也不合适，而且辽东的难民们虽说都是坐船逃难过来，可肯定不愿意坐船再去南边，未知的恐惧足以吓退许多人，所以要走陆路，要事先探明路线。

进入济南府之后，徐州这一队上下都已经很放松了，不过该注意的还是注意，比如说扎营的时候一定要靠近乡镇人口繁多的地方，哪怕要被对方盘问戒备，虽说多了不少麻烦，可在这样的地方人多眼杂，就算有人想要动手，或者响马杆子之类的利欲熏心想要冒险，也不敢在这边乱来。

路过章丘县这一晚，已经十一月中了，天气愈发寒冷，辽东难民们虽说在苦寒之地生活多年，可他们却受不了山东这边的冷，可也知道这个时候没得抱怨，只能咬牙继续坚持，可队伍里的孩子们受不了，有忍不住哭闹的，也有被冻病了的，好在都是小病，热汤热水能顶得过去。

带队的几名徐州头目商议后，索性多拿出些银钱，在章丘县房家镇买了两头羊，直接当场宰杀了，大锅炖煮给难民们犒劳一次，也算是个激励，让大家劲头足点，这一晚自然就是在房家镇边上歇着了。

每个人多少都能分到些羊肉和羊杂碎，骨头在大锅内翻腾着，香气四溢，赵字营这边更是不计工本的下足了盐和香料，这让大家吃得更是高兴，原本郁闷苦熬的情绪都是一扫而空，还有不少人围在那些现身说法的辽民身边，听他们讲徐州怎么太平富足，自己将来能有什么安顿。没人奢望能去了顿顿吃肉，现在逃过来的辽东百姓只求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而不是在登州那边绝望不知道将来。

“只要到东昌府，咱们沿着运河南下，那一切就容易了，在这之前，可不能有一丝松懈，要记得三爷临行前的交代，这边是敌国，不能大意了！”几名带队的徐州头目彼此打气。

正说话间，却有人快步向这边跑过来，是安排在周围放哨的哨兵，这家丁神色有些紧张，过来后低声说道：“刚才有几匹马快跑过去，应该是进了镇子。”

“济南这边是省城，咱们又在官道边上走，快马信使什么的肯定不少，不用太在意。”有人开口说道。

“今天吃了犒劳大家都有劲头了，明天早点走，距离东昌府越近，我就越安心。”也有人闷声说道，大家都是赞同。

吃喝之后，篝火不熄，围着照明取暖，辽民也被分配了值夜的任务，哨位什么的也都没有丝毫的懈怠，不过和先前这一路上没太大区别，这一夜依旧太平无事。

第二天一早大家起来忙碌，个人把个人的私事先处理完，然后生火造饭准备出发，大家兴头依旧很高，锅里的羊汤油水十足，而且还有盐在里面，杂粮饼子和杂粮糊糊什么的放进去也是美味。

可就在锅里的羊汤开始沸腾的时候，从房家镇那边却涌过来很多人，气势汹汹的朝这边走来，哨位当即发现不对，徐州队伍立刻做出了反应了，家丁之类的都去拿起兵器，辽东难民们有人拿着器械，有人护卫着妇幼，也很有章法。

第1079章你得赔

对于辽民们的表现，在赵字营做过些年头的家丁团练都颇多赞赏，从前各次大乱聚拢来的流民百姓很难管，倒不是说他们没有敬畏，而是这些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规矩约束之类的毫无概念，就要靠着鞭子木棒一次次的惩罚纠正，而团练从召集到训练就更不必说，开始的时候，连左右都认不清，而辽民们多少要好些，可能跟过来的大部分是逃兵有关，在军营里呆久了，多少明白进退规矩，能够听从喝令，那些矿工出身的居然和逃兵差不多的素质，这让人觉得颇为惊喜。

对于气势汹汹逼近的房家镇百姓，赵字营家丁可没有什么“光天化日、人命关天。”的顾忌，直接就是长矛平端，弓箭半开，杀气森森的看着对方，在这样的威逼下，原本气势汹汹的人群越走越慢，距离几十步的时候再也不敢向前了，在那边站定之后，却有人大声吆喝说道：“你们拿着这么多家什兵器，光天化日的，这是要造反吗？”

话音刚落，一支箭就准确的钉入他身前地面，徐州队伍一名队正高声喊道：“不想找死的话，就有话快说！”

这一根箭射出去，就把镇子里过来的人群吓得四散开来，看着赵字营这边没有后续的动静，这才慢慢的又是向前聚拢。

人群就那么停滞不前，骚动了一会之后，却有几个人从后面走到前排，大声吆喝着说道：“拿着刀枪就能吓唬人吗？你们拿着刀枪就能偷我们的羊吗？”

听到这个吆喝，戒备的赵字营家丁禁不住一愣，其中有几人昨天是跟着过去买羊的，顿时大声吼了回去：“胡说八道，我们给了钱的，你们镇子里还比市价多要了几十文！”

“房老六，你出来，他们给过你钱了吗？”先前出来吆喝的那人回头喊道。

随着这喊话，一个中年男子畏缩着走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几句，“大声点。”那人毫不客气呵斥了句，“没拿过什么钱，今早我家小子去放羊的时候，发现少了两头，又有人说这边有羊肉香味。”

这声音可是不小，至于这羊肉香味那不必说了，大锅的骨头汤翻滚，膻味香气浓烈的很，谁都能闻得到，那边这么一说，顿时群情激奋，人群不顾这边利刃弓箭的威胁，又是向前走了几步，如果不是这边弓箭张开，恐怕还要继续向前。

如此煞有介事的模样，连这边带队的几个队正都糊涂了，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同伴，那去买羊的立刻火大了，在那里吆喝说道：“你们不信自家兄弟吗？咱们规矩这么严，我敢去偷羊吗？那才几两银子，我何苦把自己搭进去！”

都不用他赌咒发誓，这几句话就够了，队正们都是反应过来，脸色却已经冷了，为首的闷声说道：“再向前一步，格杀勿论！”

说完后手重重向下一挥，手持兵器的赵字营各队都是齐齐呼喊一声“杀”，这声势震撼的很，又是把骚动的场面安静下去，不少房家镇的百姓都急忙向后退，一时间混乱无比。

“你们偷了羊，还想杀人，这到底有没有天理王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又有人指着这边大骂说道。

带队的管事们已经走过来，他们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向前，是因为在布置营地，本来准备出发，现在却准备死守了，辽东难民们虽然惊慌却没有乱，他们也明白一个道理，辽东人在山东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乱子，如果溃散被人抓住，只怕没有好下场，还不如紧跟徐州的队伍。

“这就是明着诬陷咱们，要找咱们的麻烦，可气昨天买羊的时候没几个见证。”

“买羊又会有多少见证的，你看现在这个场面，你觉得那些见证的人敢说什么真话吗？”

闷声说了几句，那边居然有两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走了过来，这样穷苦老汉谁会动手，杀了也没什么用处，那两个老汉开始还有些害怕，看到这个态势，却是越走越快，到了距离十几步的地方，朝着地上一坐，捶胸顿足的大哭起来，嘴里只说着“养羊等着看病救命，却被人偷了，这还怎么活。”之类的话语，涕泪交流，很是真切，另一位拿头抢地，说要不给个说法，今天就死在这里。

这等场面让人气闷无比，几个管事皱眉，而房家镇的人群看到这边队伍的迟疑，情绪又是高涨起来，有人不住的喊道“去报官，去报官，他们拿着兵器，又和北边的蛮子在一块，来路不正！”“乡亲们，咱们也去拿家什，得护住咱们镇子，不能让他们进去糟践！”

在徐州这边已经能看的清楚，对面人群里有不少青壮拿着兵器什么的，看起来是乡勇团练的模样，虽说对方的武力看着什么都不是，可这事却让每个人都觉得不舒服，一名管事嘟囔着骂了句，然后说道：“要不就认了这个倒霉，再给他两头羊的银子，娘的，本来是大伙高兴的好事，结果弄出这样的是非来。”

“几位！可不能给他们银子，这就是个讹人找茬的手段！”正在这个时候，一名徐州义勇插话说道，这义勇姓贾，名叫贾通，是蔡华军招募来的邳州人，四十岁年纪的光棍汉，做不了家丁团练又不愿意去做巡丁管琐碎事，索性在徐州义勇里图个自在，他经历的多，江湖经验丰富的很。

看到几名管事看过来，贾通也不怯场，在那里说道：“咱们给了银子他们都能抵赖说没给，你就算再给银子，难道他们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这伙山东侉子就是要找咱们的麻烦。”

“贾师傅，那你怎么看？”赵字营的管事们都知道分寸，也从不摆架子给人看，反倒谦虚的很，这态度让贾通很舒服，继续皱着眉头说道：“江湖上这样的事情不多，一般都是地方豪强讹诈过往客商的手段，可也有个不碰强龙的规矩，咱们千把人又把刀枪亮出来了，他们几千人的镇子还这么不知好歹，这里面肯定有蹊跷，想要了局，只怕要见血出人命了。”

这话让几名管事的眼皮都跳了下，死人倒是不怕，可带着这么多辽东百姓而且还不在赵字营的控制范围之内，如果再闹出什么事情来的话，后续的麻烦可是不少，每个人脸上都有懊丧的神色，本以为能出来立功，谁想到事事不顺利。

“贾师傅，你说怎么办？”

“这局面反正没得善了，也没必要和他们客气，先把那两个老的抓回来，你们别觉得那老汉可怜，每一处都有这等年纪大了的老无赖，仗着年纪大，不怕死，什么事情都去撒泼打滚，死了痛快，不死还有便宜赚，他们俩这个模样，家里能养得起羊吗？”这贾通看事情可是准的很。

管事们对视了眼，立刻有人喊过家丁来吩咐，那边两个老汉还在满地打滚哭天抢地，家丁们都在皱眉为难，真刀真枪的搏杀大家都不怕，可总不能对这么个老人下手，他们的顾忌让房家镇的百姓更是群情激动，又是向前走了几步，双方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个时候，几名家丁丢下兵器向外跑去，大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两个老汉已经被直接抓了回去，场面变得安静，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随即才有人高声喊道：“乡亲们，这伙人连老人家都要抓，怎么不能忍啊！”

人群立刻沸腾了，有人怒骂吆喝，可在赵字营严整队列的威逼下，却没有人敢靠前一步。

两个老汉被抓进队伍里之后，居然不怎么害怕，还真是活到这个年纪觉得无所顾忌了，那贾通却带着几个义勇过来，先吩咐把人按住了，然后掏出匕首来在两个老汉手上直接划了个血口子，鲜血流淌，人也疼得乱叫，只在那里喊道：“杀人了！”

这惨嚎外面的房家镇人群也听得清楚，可却没有什么急忙向前的人，不少人都是看向队伍里几个，好像再等他们拿个主意。

贾通还没做完，却是从口袋里掏出盐来就这么抹在两个老汉的伤口上，伤口上抹了盐，那可是疼痛加倍，贾通冷声说道：“问你们什么就说什么，不然把你们浑身上下割开口子，然后再撒盐上去，到时候你们求着想死都不能。”

对这两个老汉，威胁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没多久，贾通就去找到了管事那边“这件事背后是楼家指使的，这两个老汉都是村里的孤老破落户，图赏钱才出来耍赖，说天没亮就拿着名帖去县城报官，官差马上就要过来。”

“楼家？这里不是房家镇吗？”管事下意识问了句。

“这镇子楼家人占三成，房家占七成，据说从前都是一个姓氏，那楼家发达之后，这边就是楼家人说话管用了。”这个倒是没想到的。

第1080章强龙过境

“早知道就绕着走了。”

“绕着走也有麻烦，等官差过来更纠缠不清，快拿主意吧！”

就在这短暂对峙期间，那两个被抓进去的老汉突然被推了出来，只看着满手是血，吓得房家镇的人群纷纷后退，没想到赵字营的家丁趁着这混乱居然向外冲了出来，而且还有人骑马向前冲。

仓促之间那有什么抵抗，连那些装腔作势的乡勇团练都乱成一团，拿着刀枪的徐州人也不杀人伤人，却把前面那些看着健壮，气色好一点的，或者穿着齐整一些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往回抓，谁要敢反抗直接就是痛打，连骨头打折的都有几个，混乱和痛叫之后，双方拉开了百余步的距离，这才算是安静下来。

那边惊魂未定，这边的队伍却没有趁机做什么，只在那里忙着收拾车马行李，原来死守的队伍也开始整队，赫然是出发的架势，这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那些被抓的人却已经被推了出来，都被刀架在脖子上，满脸恐惧的神色。

刚才直接抓了几十人进去，镇子不大，抓的又都是像样的人物，不是镇子上的体面人，就是各家的子弟，一看这个场面，人人惶急，却都不知道怎么做了，而那几个明显是主事的人怎么吆喝都压不住场面。

“我们要赶路，不要拦路，走远了自然把人给你放回来，要是再这么拦着，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一个嗓门大的家丁站在大车上大吼说道。

这话喊出来，正好有个抓来的人想要乱动，挣扎了一下就被身后的家丁踹翻在地上，拿着长矛矛杆猛戳，打的满地喊叫乱滚，看得人人着急。

可在这个时候，却没有人敢靠近向前了，那几个为首的人看着局面不对，左右看看咬牙喊道：“乡亲们，上去救人，他们不敢杀人……”

话说了半截，赵字营这边却有几个人冲出来，房家镇的百姓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这边一冲，那边慌不迭的逃跑，只剩下喊话那几个慢了一拍，赵字营的人倒是没有追，只是距离几十步的时候张弓搭箭，几根箭射出去，有的落空，却有两只箭正正命中喊话两人的下盘，一个大腿中箭，一个小腿中箭，当即翻倒在地上，只能一步步的爬。

这件事一做，房家镇的百姓们顿时傻眼了，对方丝毫不吃他们那套，干脆利索的动手，也不像害怕见血杀人的样子，这样的杀神怎么拦得住，跑远的跑远，其他人也不敢堵在赵字营队伍面前了。

看着前面道路让开，已经准备差不多的赵字营队伍开始前进，辽民里的孩童全部被绑在马车上，免得到时候顾不过来，前队是手持兵器的赵字营家丁，徐州义勇骑马在队伍周围游走，而辽民之中的勇壮男丁则是拿着各种可用的器械，紧张戒备，大队就这么向前开动。

不过这么大的队伍，行进也快不到那里去，何况前面还挟持着这房家镇的人质，镇子上的百姓着急异常，却没什么办法，稍微向前靠近就会被赶开，还有两家的婆娘撒泼打滚的想要去胡闹，结果直接被抓了进去，也被刀架在了脖子上，当众失禁瘫倒，结果又被重重打了一顿押着向前，这样不近人情的手段漏出来，谁也不敢乱来了。

这房家镇不算小，赵字营这个队伍还没出镇子的范围，却看到有人吆喝着喊道：“官差来了，官府里的老爷们来了！”

听到这传话吆喝之后，百姓们的情绪又是跟着激动起来，刚才的畏惧惶急都是一扫而空，都在指着赵字营的队伍破口大骂，说出五花八门的各种威胁，就是要让赵字营这边放人，不然官府和王法就会让他们好看。

没过多久，五个头戴方帽、身穿皂袍的骑马差人出现在官道前面，他们身边还有十几个白役帮手簇拥，差人们拿着腰刀铁尺，下面则是锁链棍棒什么的，看起来也是威风凛凛。

而房家镇的百姓们看到官差到来，就好像看到了主心骨一样，立刻跑过去告状，镇子上的乡勇团练也自动自觉的站到了差人们身后。

面对群情汹涌的百姓，赵字营这一队谨慎异常，而面对章丘县的官差，赵字营却没什么顾忌了，而县衙的官差也没有敢喊什么“你们不知道王法。”这类的话，虽说接了楼大爷的帖子来这边办差，可眼前这是千把人的队伍，几百人拿刀张弓的，怎么看都不是善茬，这样的队伍，章丘县也凑不出来，还是先问明白再说。

没曾想官差还没问，这边队伍却有几骑跑了过来，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停在，在马上喊话问道：“我们是徐州进爷的队伍，知道的就让开路，不知道的就先让开路再去打听，免得给自己招祸！”

济南府和兖州府毗邻，同是地势平坦的山东西三府，这边的消息可比半封闭的莱州府和登州府通畅的多，而且这章丘县距离省城济南很近，比起山东其他各处的府县，这边的消息更加灵通，何况这徐州进爷的名声在山东官面上已经是震耳欲聋了，谁会不知道，做官当差的都在小心，千万别碰上徐州的门槛，那可是吃人的老虎。

章丘县的官差没想到还真就在这边碰到了，几个在马上的差点吓得从马鞍上摔下来，他们都没想这些人会不会是假冒，在山东地面上敢假冒徐州赵字营的名号行事，不知道多少人会找上门来，谁敢去碰这个霉头。

大家都能想到这楼家是在京城厮混久了，不知道山东这边的局面，结果撞正了这块铁板，他们自己找死，大家可不去陪着，马上那几位官差反应过来，却立刻换了一副笑脸，为首那人笑嘻嘻的抱拳说道：“我们几位知道这边的刁民拦阻徐州来的商队，特意过来驱散带路，免得各位遇到什么不便。”

这话让周围的房家镇百姓都糊涂了，连围在马匹身边的那十几个白役帮手都莫名其妙，可马上官差脸变得飞快，转头时候已经是怒目金刚的模样：“聚众闹事，你们这是想造反吗？还不快散了，不然都拿进大牢里去！”

房家镇百姓那里见识过这个，对官差又都是畏惧，当即四下散开，可去请官差的几个楼家的族人却着急了，他们也知道这时候有些不对，只在那边拼命的低声提醒：“我们家楼大爷可是送了帖子的……”

“顾不上你们家楼大爷了，在这山东地面上谁敢得罪徐州那边的大虫！”马上官差低声回了句，随即扬起鞭子狠狠抽下，怒喝道：“闪开，不要耽误了徐州队伍公事。”

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徐州队伍这才松了口气，管事几人招呼着队伍向前，也没有放掉人质，到那几个赔笑官差面前的时候，却拿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笑着说道：“各位操劳辛苦，请各位吃酒喝茶。”

章丘县的官差不敢伸手接，可徐州带队的管事却客气的很，那官差接过纸包后一掂量，就知道这份很实在，脸上笑意又是浓厚几分，他也没想到徐州人做事还算和气，顿了顿大着胆子问道：“各位爷，有小的们镇着，这些刁民也不碍事，不如先放了，不然这么多人跟着也是麻烦。”

“等出了你们章丘地界在说。”在这件事上，赵字营的队伍却没有一点通融的可能。

不过接下来的确没什么阻碍麻烦，可以说是一切顺利，赵字营的队伍也做到了承诺，在出章丘县境之后，把拘押的几十名人质释放。

千把人的队伍出现在济南城下的确会引起轰动，所以大家特意绕的远了些，但还是派人进了济南城在城内的云山行内要了一面认旗，挂着这面旗帜，大家就知道是徐州赵字营和云山行自己的车队队伍了，方方面面都要给个面子。

实际上赵字营目前在山东有效控制的区域是兖州府的大部分，东昌府全境和济南府西半部分则是能影响到，大家都要卖个面子的，这面旗帜也是管用，再向东就没那么多用处。

快要进入东昌府境内的时候，云山行派来了接应的人，有生病体弱的直接就地休养，等恢复之后再做安置，等沿着运河进入兖州府境内之后，团练连队开始接应，每天的休息可以在赵字营农垦的田庄内，一切都便利了很多。

来自辽东的百姓们都松了口气，而带队的每个人都清闲不下来，他们各自或者合写，或者自己动手，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和遭遇急报到徐州那边去，发生了很多事先判断不符的事件，这些都要尽快的报上去，不然等后续的队伍过去遇到，闹出什么麻烦来，这责任可就大了。

“这样没什么不对，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好事。”从登州府回来的那些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事关重大，立刻安排快马传信，连夜送到了徐州。

第1081章搜查失踪家丁

赵进和身边人对这些信件果然极为重视，但对于在登州府城内，在半路上遭遇到的这些麻烦，赵进却没什么恼怒的，反而很轻松，王兆靖明白赵进为何这么想：“大哥说得是，这些事露头了，我们就可以做准备，总比事到临头的慌乱要好。”

王兆靖和如惠聊了聊，也很快拿出了建议：“楼副将那边应该知道轻重，这次再去，我们安排云山行的人上门聊聊，缓和彼此关系，以后不要再找麻烦就好，至于济南府的那条路，也会安排人设点，和沿途百姓搞好关系。”

对这个中规中矩的提案，赵进却笑着摇头否掉：“你们这个做法也没错，不过给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云山行的一门生意，既然是生意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大哥的意思是？”王兆靖有些疑惑。

“发令给陈昇和山东那边农垦贸易的主管，让他们集合第一旅的队伍在济宁，随时准备北进济南府。”赵进朗声说道。

他这个命令一下，王兆靖和如惠以及吉香都被震惊了，愕然看着赵进，第一旅入济南府，那就等于是图谋山东全境，进逼北直隶京畿要地，难道就要动手做大事，可实在太突然了，连吉香都没来得及兴奋。

赵进笑着扫视众人，又是补充了句：“也急信马冲昊，让他把这个消息放到山东官场上去，各级文武该知道的都要知道。”

这话说完，王兆靖才松了口气，失笑着摇摇头，然后又问道：“大哥，那么给第一旅的命令要不要下。”

“要下，第一旅是个整体，而不是分驻四处的四个团，行军演练也是必须的，难道赵字营的家丁还怕过冬吗？”赵进沉声说道。

王兆靖点头，直接拿起手边备好的纸笔写起来，边上的如惠大概盘算了下，却是感慨说道：“也就是咱们赵字营才有这个本钱，别人家哪敢这么行军，各庄子上的连队也要忙喽！”

驻扎各处的家丁团开动，本地防务就落在了农垦田庄内的团练连队身上，农垦厅正如惠也要做出布置安排，王兆靖这边笔走龙蛇的写了些，然后停住抬头问道：“大哥，这么大的声势总要有个由头，咱们商队遇到的事情不太好当成原因。”

所谓“师出有名”，赵进也明白王兆靖的意思，他沉吟了下，然后笑着说道：“就说我们的家丁在章丘县境内走失，我们要全境搜查！”

听赵进说出这个理由来，屋中几人先是错愕，然后都忍不住笑，王兆靖笑着将草稿写完，抬头说道：“大哥这还真是以势压人了，他们想要理由，咱们就给个出来。”

边上如惠收了笑容，颇为郑重的问道：“老爷，那章丘县是济南府腹心地域，济南府又是山东核心之地，而且毗邻直隶京畿，官府断然不会容我们进入，如果双方就这么硬顶起来，到最后是不是会真的大打，那样的话，咱们还没有准备充足。”

“现如今是深秋初冬，是建州女真和蒙古各部用兵的时候，朝廷大军都在严阵以待，直隶、山东和河南这边那有什么大军，咱们要动他们只能求和，真要调集大军和咱们撕破脸，只怕也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在那时候，咱们已经准备好了。”赵进倒是早有定计。

如惠点点头，王兆靖开口说道：“现在京师政局正是混乱的时候，谁还有心思顾着咱们？”

“对我们最关键的，不在于朝廷的反应，也不在于那个不长眼的楼家什么下场，最关键的是辽民能不能顺利从登州府和海上到咱们控制的地盘，这个最要紧。”赵进沉声说道。

“……陕西地震又不知道死多少人，那边还靠着河套，到时候蒙古南下杀掠，又是生灵涂炭，可现在朝中根本没人顾得上那边，全盯着客氏出宫的事情了……”王兆靖轻蔑的说道。

陕西在九月间地震，死伤无数，因为去年河套蒙古入寇，陕西十几万人受难，已经是元气大伤，地方赈济已经有困难了，只能向朝廷告急，可京师中枢各方根本没有怎么理睬，因为如今天启皇帝终于顶不住百官汹涌的言潮，决定让乳母客氏出宫。

这客氏在皇宫的地位几乎和皇太后差不多了，天启皇帝对他言听计从，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能如此嚣张跋扈，也都是因为客氏的庇护和支持，现在客氏出宫，对天子的影响就隔了一层，压得大家喘不过气的魏忠贤一党也要变弱，正是反攻的好时机，现在大家彼此串联，正要做一次大事，到时候众正盈朝，自然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陕西这等局面先忍忍就好。

而天启皇帝对客氏出宫可是恋恋不舍，甚至当众落泪，几次表示自己离不了这个乳母，还说即便客氏出宫也要时时回大内探望，在这个当口上，魏忠贤却拣选青壮宦官，发给兵甲操练，内宫中杀声震天，威风凛凛，所谓内操是也，这举动让百官们愤怒若狂，有御马监禁军四大营，有东厂、锦衣卫、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城外还有京营大军，这么多拱卫大内的兵马还不够，你还要弄出一支武阉，到底有什么企图，是不是想要造反。

针对此事的奏疏如同雪片一般，可在客氏出宫这件事上都被压迫让步的天启皇帝，这次却有自己的坚持，根本不理会外面的说法，任由魏忠贤作为，这却让外面的“清流正人。”心情忐忑，万一这魏忠贤撕破脸，用这些武装阉人杀出来，大家岂不是毫无抵抗之力，现在的举动是不是缓一缓？

在政局激荡之中，天启皇帝的亲弟弟朱由检被封为信王，而且这仪式的规格不低，高官勋贵出面，皇帝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兄弟两个也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这么重视也正常，不过没什么人在意后续，眼下这朱由检的年纪还不大，等成年之后出去就藩，那是个被圈养在地方上的猪羊，和京师政局再无干系了，唯一觉得高兴的就是信王朱由检身边的伺候人，不管怎么样，总是有个出路，去地方上可以作威作福，总比在京城受气要好。

京城政局激荡混乱，边境的局势也算是识趣，不管是草原上的蒙古各部，还是辽东的建州女真，又或者是西南的安家奢家，都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朝中诸公可以全心全意内斗了。

当然，没人会在意现在辽东各处起义纷纷，心怀大明的士绅百姓聚众和建州女真死斗，可这个和大明有什么关系，那边已经是敌国，这些百姓已经是敌国的百姓，是死是活没有人会理会，一处处星星之火没有燎原，被建州女真调集军队一个个扑灭，明军只在金州和复州的区域发动了几次反攻，就连这样的反攻都被人认为是冒进盲动，经略、巡抚都不给一点支援。

而在山东和徐州区域，官吏士绅百姓在这一年都已经经历了太多，闻香教的这场大乱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现在局面安宁下来，怎么也要好好休息，明年再恢复元气，可就在大家都想着太平过年，富贵人物想着去凑比武大会的热闹，徐州突然发动了。

兖州府各处的官吏士绅和百姓们都是瞠目结舌，他们也见识过几次朝廷大军的调动，那都是鸡飞狗跳，地方上苦不堪言，你都弄不懂官军到底是去打仗，还是来抢掠糟践地方上的，往往几天半个月走不出一个县，得吃饱捞足了才好，就算所谓急务，朝廷大军也是走走停停，时不时就有逃兵跑到地方上祸害，可这徐州的乡勇，所谓第一旅要调动起来，居然如此迅速。

驻扎在各处的家丁团，接到命令后就开始整备，当地农垦田庄和贸易分店立刻准备物资，调配车马和人力，本地团练连队接管防务，充足的物资很快就是聚齐，家丁团带着兵器上路，饮食后勤都不用操心发愁，也不用去滋扰地方，偶尔需要就地补给的，那也是由贸易和农垦的人出面购买，价钱公道，地方上也愿意提供。

而行军道路更没什么阻碍，早有熟悉道路的义勇和内卫带路，预先连扎营取水的地点都已经规划好，家丁团到某处，从来不用征发本地民夫干活，而是家丁们拿着工具修建营盘和工事，一丝不苟，按说这修建营地工事花费时间，肯定要耽误行军的速度，可赵字营的家丁团却没这个问题，无非是操练久了，熟能生巧，自然就快起来。

陈昇所率领的第一旅第一团已经在济宁等待，那边农垦分区和贸易分店开始调集大量的物资，辎重大队开始忙碌预备，调动车马，等到各个团汇集到济宁的时候，休整一天就可以立刻出发北上，这样的速度震动了整个兖州府，稍微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代表着什么，只要赵字营发力，他们一路到济南府甚至到北直隶，恐怕登州府的山东官军还赶不过来。

第1082章软骨头

而且这还不是盲目的快，而是粮草后勤完全跟上的快，也就是说这兵马到了某处，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立刻开打，这又有多吓人，想想大明的官军，每万人里也就是几百上千的骑兵能做到这一点，那又有什么用处？

好在第一旅集合休整虽然立刻出发，可第一天走得并不快，才走了二十里左右，好在第一旅在山东汇集的时候，提前各方都听到了消息，无论是朝廷关心山东的各方，还是山东本地官场，都在兖州府这边有大量的探子和眼线，很多富贵士绅也是两边传话的，这边一动，消息就立刻向京城，向济南传递。

可每个人知道赵字营大动的原因之后都是满脸愕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什么？你们商队在章丘县走失了两个人，就要这么大张旗鼓的去搜查，这未免太小题大做，未免太大惊小怪了，要造反就说造反，弄这般儿戏为何！

大家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州那边的消息又飞快传来，赵进亲率本部兵马，其中第一旅第一团，宿州团、邳州团、骑马家丁团已经渡过黄河，来到北岸，随时准备策应陈昇的行动，这个消息当真是让山东许多人震骇，难道徐州这是要造反了？那么现在是不是该选边了？

我们是忠于大明朝廷好？还是投靠赵进好处多？连兖州府赵字营控制范围的各处州县官员都没有自杀的打算，反倒派自己的亲信家人朝着赵字营的农垦和贸易几处的田庄店铺勤跑。

很快的，徐州那边的消息也是传到了山东各处，先前陈昇出兵的理由得到了确认，云山行商队有两名家丁在章丘县失踪，要求入内搜查，就是因为这么芝麻大的荒唐理由？就要出动上万兵马？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粮草！每个人都觉得荒唐可笑！

不过大家很快就理解了赵字营的表示，山东巡抚、山东巡按、济南知府、山东这边锦衣卫的百户相关人等，都是下令去章丘那边查，这些人的意思很简单，你章丘县不给大家个交代，以后怎么样不好说，但你们衙门里从知县到下面的白役，生不如死是一定的。

在这样的逼迫之下，真相很快就被查了出来，这真相送交各处的时候，大家甚至都不相信，心想这是什么混账事情，徐州的商队路过，你们区区一个庄子居然敢诬陷他们偷了羊，别说他们真给了银子，就算赵字营那边的商队白吃你们，睡了你们的女人，这都要忍着，你们居然还敢聚众阻拦？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进一步的真相又是被查了出来，事情简单得很，是新任登莱副总兵楼大梁的儿子楼先奇，因为在登州府城内和赵字营的人发生了冲突，而且是强抢民女蛮横欺压这等戏码，结果撞正大板之后心里忍不下这口气，要在这房家镇找补回来，没想到闹出了这样的结果。

堂堂副将，那是山东官军的第二号人物，向上攀扯，还有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魏公公的人情在，可这又怎么样，惹出这么大的是非来，魏公公是会保你还是怪罪你？官场上稍有判断的人都会得出结论。

算起来那徐州乡勇已经在山东露了两次威风，一次是打败了保定镇总兵鲁钦，那可是足实的六千官军，就这么被摧枯拉朽的平推了，第二次则是平定流贼之乱，山东总兵杨国栋都在闻香教流贼身上吃了大亏，结果这徐州兵马一来，又是砍瓜切菜的平定，现在兖州官府仍在，算是太平景象，可大家谁不明白这太平是怎么来的？是赵进开恩，再深了想想，在滋阳城内的鲁藩怎么就被流贼灭了满门，大家还没吃够教训吗？

虽然不知道这赵进为何把招募辽民看得如此重要，甚至要大兴刀兵，可这对山东没什么不好，从辽东来的逃兵难民越来越多，和本地的冲突也越来越多，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明眼人都知道会有大祸发生，就算招募辽民当兵，那也不是长久之计，既然这徐州人愿意招募辽民去山东种地，那就随他们去，这徐州人又不会勒索本地的钱粮，本地还能通过朝廷调拨的粮草发财，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的皆大欢喜，险些被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京城纨绔败坏，险些给整个山东招来大祸，山东巡抚震怒、山东巡按震怒、山东总兵震怒、分守登莱兵备道震怒，尤其是登莱道那边，那楼家小子丝毫不在意自家庇护的客栈，虽说是仆役的营生，可也是自家的面子，怎么能善罢甘休。

本来已经低沉些时日的总兵杨国栋更是暴跳如雷，指着楼大梁的脸破口大骂，说你怎么对得起魏公公，如今朝堂上这般局面，魏公公战战兢兢的经营，却要被你连累了，这从上到下的怪罪下来，楼大梁也只能忍气吞声的挨着，平日里是可以仗着魏忠贤的庇护横行，可这个当口，稍微权衡利害就知道，魏忠贤只会严惩，只会把人丢出去。

山东上下很多人都不认为赵进是为了房家镇的事情发作，可眼下能给个交代先把自己的责任推出去，那就是最好的，万一就是为了这件小事发作呢？不过大家都想不通，这赵进和他那帮兄弟虽然年轻，却不是冒失莽撞之辈，怎么会因为这等小事和人置气，纳闷归纳闷，能在两边都说上话的体面人物都连忙赶往兖州府，说明山东官场上的处置，请赵字营稍安勿躁。

登莱副总兵楼大梁暂时养病，堂堂副将暂时养病，虽说不久后还会复出，但毕竟做出了个姿态，楼先奇被打断双腿，就那么摆在大车上招摇过市，这是给相关的人看到，证明确实惩罚到了，然后送回京师，让他永不在这山东出现，至于章丘县房家镇那边，镇子上诬陷商队的人家灭门抄家，楼家办理此事的几名亲兵和房家镇牵扯此事的各色人等，一概杀头，房家镇百姓也被勒令搬迁四散，日后没有房家镇这个说法了。

大将养病，大将之子断腿，二十几颗人头，然后请赵字营派出人去章丘县房家镇搜查，但大军就不要进入了，这种种处置和姿态都是头快碰到地了，山东官场凡是牵扯到的人都是极为恼火，谁不知道徐州那边是个大虫，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过去不好吗？偏要惹出这等事，让大家只能丢脸。

不过赵字营的反应还是让大家松了口气，赵字营第一旅撤回各处驻地，赵进的徐州本部兵马也回到黄河南岸，看来他们就是针对这件小事的，这么芝麻针尖大小的事，居然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到底还是年轻人，不过徐州人对这商路如此看重，大家可要牢记，别给自己再招惹类似的祸事。

说起来赵字营的方方面面在山东六府活动不算少，从来都是讲规矩的，没什么仗势欺人，也没什么强买强卖，从不让大家为难，可就在这件事上发作，看来咱们觉得是小事，他们却觉得是大事，以后这个老虎屁股还是不要摸了。

整件事从起始到结束也就是不到一个月，除了对赵字营“大惊小怪。”的惊愕，以及这突然举动的鸡飞狗跳之外，山东文武和关注赵字营的相关人等，再次被徐州兵马的动员能力震撼，用兵聚散如常以为上，不足十日大兵聚集出动，同样不足十日大军回归驻地，这已经可以称得上神速，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地方上居然没有感到被滋扰，徐州人到底有多富，居然能做到这一点？

赵字营的这次行动倒是让山东地面上很多士绅豪强的态度变了，原本在赵字营控制范围内的士绅豪强们不必说，可东昌府和济南府这些毗邻兖州府的区域，甚至北直隶的大名府等地，原本对这徐州势力只是观望，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心想井水不犯河水，可能永远没有交集，可这次赵字营的行动却让很多人改变了想法，同时被徐州的实力震撼，他们开始考虑自己的现状和那些不敢想的将来了。

这件事完结，给了交待，尘埃落定，已经是十一月下半，马上就要腊月过年了，可赵字营云山行的商队却没有休息，那些已经收拢过来的辽东难民经过紧张挑选后，又有近三百人被挑选出来，跟随赵字营的各支商队北上登州府，在那边招揽辽东难民，经过楼家这件事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触这个霉头了。

在济南府有亲近官府的地方和江湖势力出面，将各支商队维护的很周全，在青州府那边，先前出向导的那位大豪更是竭力奉承，经过这件事之后，他可是明白赵字营到底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而进入莱州府和登州府之后更是畅通无阻，官差在前前后后都打好了招呼。

第1083章海上的风险

招募辽东难民很顺利，天气越冷，越是临近过年，那些辽东来的逃兵百姓就过得越苦，有人聚集起来成为响马盗匪，也有人在城内城外苦熬，不管那一种听到从前熟人和乡亲的献身说法，都是心动，就算打家劫舍也不如安生过日子好，而且乡亲们都讲的明白，徐州那边待人公平，从没什么瞧不起之类的勾当。

运出辽民也很简单，首先出身逃兵难民的辽民本身就有一定组织，而且赵字营这边掌握他们的粮食给养，只有这一家会给他们的衣食，没有别的选择，自然只能跟随南下，等到了东昌府之后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了，何况没有人敢跑，在这天气里，跑出去就只有冻饿而死一个下场。

一队五百人或者千人，一队队出登州府，路上需要的粮食物资，甚至装运物资的车马都是大量，而且登州府府城濒海区域是山东最东北端，从徐州或者济宁带着物资过来很浪费很不方便，其实最容易便捷的方式是用船，余家的沙船宽大载重也大，最适合装运难民，可这个时候沿海封冻，没办法入港，当时这个难处是贸易厅和农垦厅最发愁的。

谁也没想到这个难处这么容易解决，只要拿着金银过来，在登州府这边可以买到足量的物资，而且价钱并不高，更让人觉得方便的是，这边应有尽有，每一项物资的数量都很大，根本不必担心短缺的事情。

从前朝廷供应辽东军需，很大一部分就是从山东登州府这边海运北上，到了现在，朝廷为了对辽东用兵，又在这登州府囤积了大量的物资，谁都知道朝廷官军一时半会打不过去，本地兵马耗用的又是有限，这些物资自然成了登莱两府各级文武官员的聚宝盆。

可物资这么多，又不是什么贩卖可得暴利的商货，想要变现很不容易，大家你分些我分些，看着是发财了，可都是账面上的数目，没办法变成真金白银，这徐州赵字营一来，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大家真是喜笑颜开，顺带着对楼家人愈加痛恨鄙视，心想这徐州人是煞神，可也是财神，你得罪了煞神耽误了大家发财，这不是罪该万死吗？

反攻辽东所需的粮草物资甚至车马，就这么在冬天折旧腐烂，变成了赵字营招募难民的消耗，说起来可悲可笑，这么多为了辽东的粮草物资，却没有一丝一毫用在辽东的难民百姓身上，这些可怜人吃上用上这些东西，还是因为远在徐州的赵字营。

如果说先前是被赵字营的威势凶蛮吓住，大家不得不低头，那么现在山东巡抚、登莱两府，文武各级官员一直到下面的吏员差役和兵丁，每个人的低头服软就是为了银子和发财了，能生发起来，低头也就低头了，天底下没有比徐州更可亲可爱的人了。

一笔笔银子花出去，一宗宗物资跟随难民们一路向西，然后在东昌府再一路向南，开始大家不得不为，后来大家心甘情愿，地方上则是冷眼旁观，再后来，无论什么人都是被震撼了，尽管这天启二年的年底，他们已经被赵字营震撼了许多次，赵字营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到底有多少银钱财货，怎么就好像是金山一般，不对，如果是金山也经不住这样的花销，可赵字营就这么不断的撒银子出来，这到底是有怎么样的实力？

在这些震骇的眼神和复杂的心情中，赵字营在兖州府的田庄逐渐充实起来，农垦厅的每个人都忙碌万分，他们要把刚刚固定下来的田庄编制重新打散，然后将辽民掺杂进去，再建立起更多的田庄，因为他们在秋冬时分已经收买了更多的田地。

清江浦承北号的大东家李子游没有留在清江浦看什么比武大会，而是带着家人和下人来到了山东兖州府这边，他带来了大量的银子，因为运河封冻，物资实在运不过来，李子游的态度很简单，愿意和赵字营合股开设田庄，他不占多数，愿意和云山行合股开设专供辽民的商行货栈，他只求一成利。

商人不可能白白把银子撒出去，不过李子游这个表态实际上是不赚钱也要帮忙，他的本钱放在清江浦那就是暴利到手，没必要在这里图这些微利，但赵字营同样是不缺银子的，田庄不容外人插手，这商行可以商榷，同时，赵进也拒绝了李子游送上的年节重礼。

在登州府那边招募来的辽东难民，让赵字营惊喜的并不是那些从前的逃兵，而是懂得手艺的工匠，虽然人数也不多，可比起流民中手艺人和工匠的比例高太多太多了。

原因很简单，建州女真席卷辽东，兵灾大乱一起，人人都想要逃难，真要是普通百姓寻常人家，想逃也没处逃的，只有有些家业积存的才能逃，手艺人和工匠生活比寻常农户百姓总是强一些，而且辽东主要是军镇，他们这些工匠主要是为军镇服务，和官军的关系也不错，难起的时候也能逃出来。

凡是有手艺的，不管是什么样的手艺和经验，立刻被选拔出来送往徐州，那边的铁器工场和各式作坊对这样的人力都是急需的，他们不会和寻常辽东难民一同看待，另外，还有事先没有想到的，居然还有部分官军战船上的水手想要跟着大队一起走。

辽镇有漫长的海岸线，在辽西和辽东几处港口都有朝廷的船队水军驻扎，建州女真打过来之后，陆上一败涂地，这海上却没受什么波及，都能及时逃脱，还能一次次的去接应救援，可眼下随着建州女真对辽东控制的愈发紧密，大明辽东和山东的船队水军也越来越危险。

有时候靠到辽东的岸边，被岸上的女真鞑虏骑马突袭，往往人死船毁，即便侥幸逃脱，也要付出一定的死伤，更不要说虽然这海船船队是辽东抵抗救援的关键，可大明各级文武官员对船队水手不见一丝优待，依旧压榨苛求，甚至被盲目指挥去送死，什么某某处义军大起，需要运粮运人过去接济，可真到了那边之后，要不就是扑了个空，要不然就是鞑虏的陷阱，可若是不去，立刻就要行军法了。

也有人内外勾结，倒卖军资，或者去做什么外洋的贸易，可那只是少数，大部分的海船都是年久失修，在海上经不起风浪，这又是一重风险，让人实在不想继续做下去，不过大多数的水手也是无可奈何，不做只有难民一条路，难民们如何凄惨，他们也都是看到听到，想当逃兵也无处可去，用这破船逃走，说不准就在海上倾覆，可丢了船来陆上，又能做什么？

徐州在这里招募难民，说可以给安身立命的地方，说可以给温饱的生活，而且有自己的乡亲们现身说法，很多船工水手们就动了心，脱了号服上岸请求收留，开始时候他们不敢报出自己的逃兵身份，等后来发现徐州的招募队伍荤腥不忌，根本不在乎你是良民逃兵什么的，这才表露身份。

让这些水手出身的难民没想到的是，他们一露出身份，立刻得到了重视和优待，甚至让他们去招募更多的人手，这情况的确让人糊涂，心想这操船航海是搏命的勾当，只有无路可去的人才会做，怎么就成了这样的香饽饽。

“大哥，现在船不缺，缺的是人，海上生发太容易了，一船货物过去就是一船银子，懂行熟手的海狗各家都当宝贝供着，新手又不值钱，要了也没用，辽东这些人正是咱们急需！”得知这个消息后，赶到徐州这边的余致远喜不自胜。

赵进需要船队去辽东那边收拢难民，现在辽东已经是敌国，海岸线一带想必是杀机重重，派过去的船只和水手一定是好船和强手，可这样一来，余家的船运生意也是要受到影响，要知道余家这边已经为赵字营的火药还有其他买卖划拨出不少船只，这辽东沿海收拢难民的事情占用船只更多，风险也更大，余致远不是舍不得，但能找出两全的法子，那是更好。

“请大哥把这些水手拨给小弟，小弟这边为他们配上船只，安排管事的人手，等来年合适航行的时候，就可以派船去辽东那边收拢难民。”余致远和赵进这边也不客气，直截了当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这边也要选拔愿意回辽东招募乡亲的勇士，到时候正好上船过去。”赵进点头答应了余致远的需求，也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如何招募敢回辽东，敢深入敌国，联系乡亲，率领难民到海边上船的勇士，这个倒没太多难处，谁都知道现在辽东地方的凶险，直接把这个消息在招募来的辽东难民中放出去，敢主动报名的那就差不了，有这慷慨为民的心思，有这出生入死的胆气，这就是勇士了。

第1084章多个选择

驾船的水手，去往辽东的船队，还有深入敌境的勇士，这些在来年通航的时候能准备齐，但余致远又提出一点，那就是船装满了辽东百姓之后，虽说登州府的几个港口距离最近，可最好不好将辽东难民放在那边，且不说从登州府那边到兖州府和徐州这边路途遥远，而且那边赵字营隔着一层，很容易生出别的是非来。

辽东难民白姓都是心向朝廷的，来到登州府这边肯定觉得这是大明官府治下，比什么地方都要强，等吃到苦头之后什么都晚了，余致远想得很深，他建议尽可能避免旁生枝节，装着难民的船只不进登州府的港口，只是在外面的岛屿上停靠，物资补给则是由船运到那岛屿上，然后运送难民的船只沿海岸南下，在海州这边上岸。

海州临海，附近的海域沙洲众多，行船不易，但只要摸透了水文海相也不是大问题，更关键的是，在海州上面登陆，再向内陆走，直接就是赵字营的淮安北区，那边是铁杆的赵进部众，上岸就会被控制，不会有逃逸，也不会有是非。

“不瞒大哥讲，小弟这个提议也是有私心的，海州那边的海况不太适合船只进出，可海州的位置却是良港所在，把那边当做补给中继的港口，小弟的船队就可以向北更远，去倭国和高丽这两处也多了海路。”余致远把自己的打算说得明白。

“建设港口的事情你来谋划，我给你出人出钱，不用担心海州城内会有什么事情，但咱们也得把那些人沟通好了，免得大惊小怪！”赵进稍一盘算，就给出回应。

新建港口码头，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银钱对余家来说是小事，可人手这一块则是麻烦，赵进的支持是决定性的，但海州是淮盐出产的枢纽，小小州城之内，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手段通天的官吏，区区小吏可能背后站着个侍郎或者侯爵，外面一建港口这些人少不得要惊骇，如果惊动太广，那就和赵字营目前的作风有冲突了。

对这个余致远胸有成竹，只是笑着说道：“请大哥放心就好，咱们一年在海州那边运走那么多盐，上上下下都在生意里面分润，怎么会不给咱们方便。”

听到余致远的话，赵进也哑然失笑，余致远和赵进议定之后没有在徐州耽搁太久，他这边还记着去清江浦那边，余致远也是清江浦商会的一员，这次比武大会规模庞大，他不参与组织也不合适。

余致远在的时候，王兆靖只是笑着聊几句闲话，其余都是在沉默记录，等余致远离开后，王兆靖颇为慎重的提醒赵进说道：“大哥，现在这海上的进项越来越大，如果这海上招募辽民的事情一起，海上对咱们就要紧了，可现在海上的事情咱们还伸不进手去，全是这余家在操持，倒不是说余致远有外心，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但咱们现在只能依赖余家，余致远在咱们身上下了重注，不会有什么波折危险。”

“大哥，可也得想到这余致远的兄长在地方上做官，这兄弟之情和财货比起来？何况这余家目前发财的营生都和咱们关系不太大，要割舍虽然肉疼，可要不了命。”王兆靖很坚持自己的担心。

赵进郑重点头，闷声说道：“余致远还是让人放心的，但你说的那些隐患隐忧也都是有的，可如今海上相关的事情还只能依靠这余家，等蔡家人学会了航海，等辽东那些水手能切实为我所用，那就不用担心了。”

这时候如惠插言说道：“老爷，按照熟悉洋面上的人说，想要熟悉操船航海，最少也得三年五年，按咱们赵字营如今的势头，三年五年未免太久了，这余致远为咱们做了很多事，但他同样发了大财，属下说句冒昧的话，海州建港要耗用咱们多少银钱和人力，还要冒着和海州盐政地方官府起冲突的风险，他就这么理所当然的提出来。”

听到这话，赵进笑着看了看屋中几人，悠然说道：“你们倒是沉得住气。”

“余公子为咱们赵字营做了许多，立下大功，可如果海上就他一家的话，难免会有骄横心思，难免颠倒主次，弄不清到底谁依靠谁，到时候若因为这个生出什么麻烦，对余公子也是不好的。”王兆靖沉声说道，看来他早有自己的定案。

赵进点点头，余致远虽然没有这边兄弟伙伴走得那么近，但同样是自己人，而且是核心层面的自己人，不过，赵进没有阻止王兆靖的话，做出这样深刻的考虑，正是王兆靖的本职所在，赵进也知道这方面自己的确疏忽了，当然，赵进更多是不怎么在意，余致远的船队总是要停泊在港口码头的，总要在岸上进货出货，根子在手，那还担心什么呢？

“你们应该是有打算了，说来听听。”赵进笑着说道，王兆靖和如惠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赵进的反应，赵进这个态度让他们松了口气。

王兆靖沉吟了下，开口说道：“大哥，厚生那边和什么李老海打过几次交道，看那李老海的态度，是想和咱们赵字营亲近的，不过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急，不如咱们主动些？”

从徐厚生在澳门和这个李老海打交道开始，这李老海就帮了赵字营很多忙，从洋人工匠到现在的朱行书，对赵字营的匠造都是有大用的，虽说他银子赚得不少，可这份善意大家都能感觉得出来，当然大家都明白，对方这个不是太急切，只不过是备着以后或许用得上，毕竟现在李老海那边已经赚到了丰厚的利润。

“可以找过去，条件可以宽松些，咱们别觉得自家如何了得，该主动就要主动。”赵进答应了王兆靖的建议，然后又提点了句，王兆靖和如惠都笑着答应。

赵进又是开口说道：“你们这个考虑很周到，两条腿走路总归更把握些，一家独大对我们不好，对他们也不好，不过归根到底我们还是要有自己的船队，在海面上要有自己的船，这个要当成大事来办，就和火器匠造一样，不用担心花银子！”

“请大哥放心，小弟们已经抓紧在办，海上的营生可不光是消耗，一艘船出海只要能回来，那必然就是一船的银子，不必担心花费！”王兆靖笑着回答说道。

“余家那些事不能耽误了，他私心是小事，他做的对咱们都有好处，还是要抓紧操办。”赵进叮嘱了句，尽管没有说破，但赵进还是能意识到，同为读书人出身，同样都很年轻，同样都是官宦子弟的王兆靖和余致远有些暗地里的互相排斥，可既然没有耽误什么正事，也没必要去点破。

“大哥放心就好，小弟明白的。”王兆靖回了一句。

这边王兆靖和如惠离开，那边赵十一却提着木箱站在门边，颇为恭敬的问道：“进爷，这边有些教门里的卷宗请您过目。”

虽说赵进和赵十一是远方堂亲，可赵十一一直很知道分寸，从来都是称呼赵进为进爷，而不用什么“亲戚。”的称呼，原本赵完和赵松都大大咧咧的称呼赵进，因为赵十一的带头改了过来。

“拿过来我看，小勇什么时候回来，聂黑也不在吗？”赵进有些头疼的摆摆手，赵十一带着木箱进了屋子，孙大林走过去接过木箱，在门前先打开开了，再传递到赵进这边来。

赵进威逼山东登州府的时候，刘勇带着人马去了清江浦，他倒不是为了什么比武大会，而是借机挑选人手，同时安排对扬州和南京那边的机密细节，聂黑则是在沂州和济宁一带活动，雷财则是在济宁和临清之间，等于内卫队主事的人手目前只能赵进一个人总辖。

做事赵进没什么头疼，可现在全都是关于闻香教和白莲教各项事宜，这让他有些烦躁，木淑兰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了，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徐珍珍两次怀孕都没影响做事，管着家务还要照顾赵进，而木淑兰怀孕之后贪吃嗜睡，整个人懒洋洋的，原本对教门内的事情盯得很紧，可徐鸿儒和王好贤在京城被处斩之后，她就不怎么理会了，而郑全、尤振荣他们，都在沂州那边建功立业，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越是人手紧张，关于这教门的资料却愈发的多，因为来到徐州的田竹非常配合，没有一点藏私，知无不言，白莲教和闻香教本出同源，架构和细节都很相似，有田竹和他手下骨干的配合，原本看起来很模糊的教门架构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若是现在徐鸿儒在山东要闹，咱们随时可以掐灭，也随时可以推波助澜。”这是赵进和王兆靖的看法。

“那尤振荣当时在徐州人物里算是出挑的，为什么现在连个连正队正的身份都没有，还不是舍不得自己那些小局面，这田竹将来比他出息的多。”这是如惠的评价，这就是敢不敢下重注的分别。

第1085章莫要绷得太紧

头疼归头疼，田竹这边的东西赵进都是要仔细看的，每每在其中能看到有趣的东西，比如说田家兄弟在沂州一带居然也在招募流民，而且对教众们没有太重的盘剥。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他们在沂州山地里适合耕种的地方，开垦了很多田地，这些荒山在官府田册上是田家的，可在官府的记录里那边没有农田，所有出产都归田家自己所有，山中的很多特产药材也被田家自己的商行垄断，此外山区内不少绿林山寨，散布四周的不少响马杆子，销账出货，和取得补给，也都是被田家垄断了七成以上。

靠着这些的进项，田家在当地经营的根深蒂固，徐鸿儒的闻香教也奈何不得他们，但人在封闭区域内呆久了，难免会有坐井观天的局限，居然和赵进这边做对，被这里抬起手来直接灭杀。

看到这些东西，赵进忍不住笑着说道：“他们沂州就是个小号的徐州，他们和咱们差不多的做法，只不过成不了什么大器。”

沂州田家也是在各种钻大明的空子，在王法压制下，在太平世道里拼命壮大自己的力量，可他们没有徐州这样的组织，各种暴利的产业，而且徐州是陆地枢纽，沂州则是山东一隅，地势也是先天的局限，所以赵进有这样的评价。

听到赵进的点评，赵十一笑着说道：“那田竹看到咱们徐州的局面之后，总是说从前自以为有才，经营出一方天地，可见了进爷在徐州的作为，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你好好盯着田竹，这个人很难得，不在咱们赵字营的体系中历练起来，却能明白咱们做什么的没几个，田竹是一个，如果确实可以放心了，我们就要把他用起来。”赵进笑着嘱咐了句。

那边赵十一郎答应了，附和着说道：“只是可惜了田竹的兄长田龙，若是他能在咱们徐州，想必对进爷更有用的。”

赵进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估计像你这么想的人不少，但你想错了，田龙也算是能干了，可比起他弟弟田竹来，实在差的太远。”

说完这句话，赵进看着赵十一有些不解，笑了笑又是说道：“十一郎，咱们这边不看什么科举功名，无论他是秀才、举人还是进士，只说明他四书读得好，想要有用，要看他们做事的能耐，读书认字就和你拿刀拿矛一样，有家什不代表你就能上阵杀人，要见了真章，战战场决胜之后才是真本领。”

赵十一点点头，看他表情，却只是应了，而没有理解和恍然，对这个赵进没有强求，从古至今，书读得好坏就代表本领高低，早就成了天下人心中的真理之一，这人能在科举中一层层靠上去，功名越高，本事自然就越大，从没有人想过，这样的人，聪明或许真聪明，可能不能做事，能不能做适合赵字营体系的实事，不过这些观念想要扭转很不容易，只能潜移默化了。

将这边送来的闻香教和白莲教的卷宗看完，赵进自己做出标示，赵十一并没有收走，接下来王兆靖还要做最后的整理归档，在赵进面前，赵十一很知道分寸礼数所在，从不因为自己是亲戚就嘘寒问暖的奉承，一切公事公办，看到赵进安排完毕，他就要告辞离开。

“应该让你多出去历练，内卫这块现在有些古怪了，该抓总的在外面拼命，该出去忙碌的却在各处坐镇，十一郎你能干不假，可没经历过什么风雨，这对以后不好。”赵进笑着说了句，他其实比赵十一郎大不了几岁，却好似长辈一般老气横秋的教训。

但不管从位置还是心态，赵进这些话说得理所当然，赵十一笑着欠身说道：“小的听进爷安排。”

赵进看了看赵十一郎，摇摇头又是说道：“你和赵完、赵松比起来，未免太老气了，你这个年纪应该活泼些才是，十一郎你这个样子倒是和小勇还有雷子差不多，我有句话和他们讲过，也和你说一次，咱们都还年轻，日子还久，知道拼不是坏事，可也要留些东西以后去拼，日子真的还久，要压着些。”

站在下首的赵十一郎没有立刻回答，在那里沉默了会才开口说道：“进爷，小的当年被老太爷从卫所里带到知州衙门办差，现在想想还和做梦一样，在徐州卫的时候，就算做梦也没梦见过这个，更不要说如今了，进爷交待的，小的都会照做。”

这话有些答非所问，赵进也没有继续，只是点点头，赵十一告退离开，等他出了门，赵进回头看看牛金宝和孙大林两个人，感慨了句说道：“他和小勇和雷财一样。”

说完这句，牛金宝和孙大林表情都和往常一样，孙大林倒是下意识站得直了些，赵进又是摇头，微笑着说道：“你也是这样。”

※※※

如今的清江浦热闹非凡，本地百姓都在念叨，说这腊月先把正月的热闹用了，有这比武大会折腾，正月过年估计也显得冷清，周围几省的富贵人等加上南直隶这些漕运、盐务和江南勋贵世家富豪们汇聚一处，将这清江浦地方弄得繁华熏天，所谓“太平盛世。”四个字在清江浦真能看到了。

富贵汇聚，珠光宝气，名班子的大戏在清江浦中心区域没日没夜的唱，秦淮艳姬、扬州瘦马的花会在各大楼院内连场的班，云山行下注的地方金山银海的进出，让人眼花缭乱的紧，可富贵闲人总是闲着，忙碌人总是忙个不停。

赵字营在清江浦的各处产业，照旧忙碌不停，除了比武大会相关的方面，其他人都在忙碌自己的本行正事，看不出和平日里有什么不同。

一名伙计背着个包袱从清江浦云山行分店内走出来，快步朝着几条街外的赵家武馆走去，只要稍微留意这边的人都能知道，这伙计是将几天内的账目变动送到武馆那边，然后由武馆安排快马送到徐州那边去。

徐州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勾当，这个大家都不清楚，可私下里却有议论，说赵字营在清江浦撒下去无数银子，给了谁，给了谁多少，都在这账目上面记着，除了清江浦本地官员之外，还会由本地豪商们代为转交给京师和南京两处的大佬们。

这才几年不到的工夫，赵字营就从无到有飞速兴盛起来，之所以能这么快，据说就是因为这收钱的官员大佬们背后照顾，这才让他们横行无忌，膨胀到这样的地步，只要拿到这账目，就可以顺藤摸瓜将这些害民祸国的大奸巨蠹一网打尽，还南直隶，还整个大明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说是这般说，可赵字营势力庞大，行事狠辣，稍有触碰就是赶尽杀绝，寻常人根本不敢去招惹，更没人打这个账目的主意，而且这账目的消息只是在很小的范围内流传，最近才为人所知，这徐州赵字营还真是有几分手段，居然做这等瞒天过海，虚虚实实的勾当，谁能知道这一个矮个伙计背着的包袱，居然牵扯那么重大，这样的人在街面上遇到，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直接就这么过去了。

那伙计才走上街道，街面上的行人们就有几对交换眼神，或者窃窃私语，顺路的很自然的跟了下去，不顺路的也不着急转身，而是兜了个圈子在街道尽头转向，力求不让人发现，这可是条大鱼，只要拿到手，荣华富贵都不在话下了。

东厂和锦衣卫在京师和南京两处的江湖道上发下悬红，凡是愿意过来的忠勇之士，日后或者可以进厂卫当差，或者可以在厂卫这边领一份人情，两京之处为了博取荣华富贵而愿意出生入死的江湖人士实在太多，学了一身技艺就是要卖给帝王家，而这能在厂卫当差的条件实在太丰厚了，只要做成，换上一身飞鱼服的皮，马上就是人上人了，就算只要那份人情，这年头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情可是价值高昂。

有人已经跟了这件差事几趟，的确是这边伙计送包袱过去，没太久那边就有快马出发，能确认这包袱里面的确装着是要紧东西，然后又确认了这行走的道路，把周围地形探查的详细，不管是大道小路甚至是墙头宅院都摸的清楚，各种局面都知道如何进退了，然后才决定做今天这一票。

看到那伙计个子矮小，大家心里又是放心不少，看这身材也没什么抵抗之力，等下动手的时候更容易，云集此处的官差和江湖人看起来都像偶然汇聚此处的路人，可彼此间眼神交流，观察周围，都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徐州大奸大恶，多少士绅苦不堪言，朝廷多少忠臣义士夜不能寐，这次拿到账目就可以博云雾见青天，年轻热血的人士脸上已经涌现了大义凛然的神情，可老成些的心里别有计较，他们背后另有恩主，这次抢到账目不是送到厂卫那边，而是交给自家恩主那里，看看有没有政敌相关的证据，在朝争可以起到大用。

第1086章局中

眼前那条街道就是动手的地点，那边是几处本地大户的外宅别业，一条街道两侧，只有两个常日紧闭的门户，其余都是高墙，唯一白日里面街的门脸就是个香烛铺子，没什么生意，看店的伙计整日里打盹瞌睡，这样的环境自有好处，大家暴起动手，那香烛铺子几个人也起不了什么干碍，大不了灭口便是，为了天下大义，些许牺牲也是免不了的。

清江浦内核心都因为这比武大会热闹，看戏的看女人的逛集市的都过去了，周围街面难免冷清，更是动手的好时机，看着那矮个伙计毫无警惕的拐进了那条安静街道，这边众人也不怎么顾得掩饰行迹，彼此交换眼神都是朝着那边跟过去，还有人在街道的另外一头堵着，为了抓这一个伙计，动手的就有八个，还有十几个把风放哨，在这徐州贼人盘踞的地方做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就是要拿出这雄狮搏兔的态度。

再怎么毫无察觉，这条街道上没什么别的人，可一前一后各有几个人走过来，那矮个伙计觉得不对劲了，将包袱搂在怀中，快步向着另一个路口跑去，想走？这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大家各自沉默，可纷纷加快脚步，即便此处僻静，也不能耽误太久，万一吆喝声张起来，清江浦的徐州贼人就会赶到，那什么巡丁之类的实在是无孔不入，比官府的公差还要难缠许多，那账本要紧，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不止一个人心里这么想，武技功夫就在这个当口现了出来，两侧各有二三人向前抢出，速度极快！

其中一人快了一步，已经抢到众人之前，他心中早有计较，只要拿到这账目，自己要先翻墙出去，别看大伙这个时候同心协力，这要紧的账目一到手，彼此肯定要火并，京师不止一方想要这份要紧的东西。

“你们干什么？我是云山行的伙计！”那矮个伙计已经吓得愣在那边，只是抱着包袱大喊道。

云山行算个鸟，除了山东和南直江北，谁还认这个名号，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最先那人左手扣着短刀，右手去抓那个包袱，嘴角却有一丝冷笑。

那矮个伙计好像已经吓呆了，追过来那人马上就要靠近，他身子一颤，直接把包袱甩了过去，这一动，街道上响起几声惊叫，这包袱要紧，堵截的人甚至都不准备灭口，最要紧的是包袱里面的账目！

冲在最前的那人到底是打熬身体武技精熟，伸手就抓到了那包袱，得手了，抓到之后，这人下意识的就要转身翻墙，可那包袱阻碍了视线一瞬，等拿住包袱，却看到那矮个伙计没有被吓得抱头蹲下趴下或者逃跑，而是向他扑了过来！

这矮个伙计左手匕首，右手短斧，弓步弯腰，整个人就这么冲了过来，左臂弯曲，手腕平端，左手握短刀还能这么稳，这矮个伙计也有武技在身，可先冲上那人为了抓住包袱，胸腹间的空门已经开了，想要躲避，来不及了！

匕首直刺入小腹，角度很是刁钻，利刃入体，那伙计还知道拧转手腕，抓着包袱的这人痛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弯下，那伙计右手的短斧已经挥起，直劈中这人脑门，到这时候，兔起鹞落，几个来回已经有人了账，两侧几人刚刚反应过来。

“不对！”

“先杀了他，拿那个包袱！”到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迟疑的余地，拿了包袱或许还有收获，不拿那就满盘皆输。

这个时候，那矮个伙计却没有迎战，手里匕首都不要了，就那么一趴直接滚向墙角，缩在墙角的时候嘴里已经有了个铜哨，死命的吹了起来，尖锐的哨音立刻响起，莫说这条街，几条街外的人能听到。

一侧冲过来的人正好路过那香主店的门面，谁也没有理会里面的人，这等江湖上的厮杀，他们肯定不敢插手，可刚过那门脸，却看到伙计从柜台下面拿出什么东西，对着他们指过来。

“碰。”的一声大响，正在前冲的一人好像凌空被大锤砸中，身子一歪就倒在地上，刚冲过去的几人急忙停住，立刻反应过来，有人悲愤大叫：“火器，你们还讲不讲江湖规矩！”

谁理会这什么规矩，香烛店内四个伙计拿着火铳冲出了店门，在街上直接瞄准了就开火，这条街道上也就是个三四人并行的宽度，仓促间怎么躲得开，火铳轰鸣，白烟弥漫，又有三人倒下，那边还在前冲的已经有两个惨叫倒地，后背和上身都被墙头的弓箭射入，已经没办法行动了。

剩下的那人当真是心胆俱裂，刚发动的时候，正为自己落后懊恼，这时候却要慨叹运气好了，急忙刹住脚步，扭头朝着街口就冲去，他不敢直线狂冲，特意走个之字，就怕被弓箭射中，没跑几步，却听到身后风声响，随即觉得小腿巨痛，立刻没了力气，直接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没等撑起身子，朴刀已经架在脖颈上，立刻不敢动了，这才看到小腿被短斧钉上，他半个身子已经冲出街口，看到刚才还冷清的街道上已经热闹非凡。

路口都有马车横在那边，临街的墙头屋顶都有人拿着弓箭巡视，街道上披甲和穿着便装的各色精壮之士正在战斗和擒拿，除了能看到的这些，还能听到周围街道上的喊杀惊叫，到这个时候，就算傻子也能反应过来，本想着布局埋伏，却被赵字营的人埋伏了。

战斗短促而又激烈，被埋伏的这些各路义士身手高强，有人助跑一步就可以翻上墙头，有人二三十步内暗器做到百发百中，还有人刀剑上功夫出挑，若是一对一的较量，没准还真可以单刀破枪，奈何赵字营这边不给他们一对一的机会。

想要上墙的先被弓箭招呼，暗器伤了一个人之后，接下来就会被披甲持盾的家丁冲到跟前，至于这刀剑上出挑的，对面几根长矛斧枪并排戳过来，实在抵挡不住，倒是有几个人反应不同，看着乱起，他们最先躲到墙边，然后掏出腰牌什么的喊道：“锦衣卫捉拿匪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家不要误会，不要伤人，有话好好说！”

不过这表明官差身份没有丝毫用处，照样被打翻在地，捆的结结实实，几条街都是纷乱一片，但很快就是平静下来，尸体被装运到大车上拉走，重伤的人给个了断，轻伤的人则是简单包扎，和其他俘虏都被丢在大车上。

大车上放着石灰，又盖着苫布，遮挡的密不透风，外面人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也闻不到死伤者传出的血腥气，所有被抓到的人都会送出清江浦，在大车行驻地附近有个仓库，那里就是关押拷问的地方。

直到这个时候，埋伏云山行账目的那些厂卫和江湖人才发现，敢情云山行周围这几条街上就没有外人，全都是各色敌人，发现这些之后，每个人都是垂头丧气，本以为设局打鹰，却被鹰啄瞎了眼睛。

“勇爷，客栈那边已经围住了，城内两处接头的地方都已经发动拿人，没有一个逃跑的。”有人和那个矮个伙计禀报，这人就是刘勇，刘勇身上沾着血迹和泥土，但他毫不在意，只听着身边人的禀报。

在街上已经开始有人冲刷血迹，用沙土什么的掩盖，等到所有人撤走再有人过来，压根不会发现这边曾有什么生死搏杀，刘勇脚边放着那个“账目。”包袱，里面不过是空空的木盒，刘勇只是微微点头，开口说道：“严加拷问，没有一个逃跑的，不代表外面没有暗桩，可能有人一直在盯着但一直没动，自然就不会暴露，拷问出来立刻抓人，拷问的时候不要怕用刑死人。”

有人答应了快步离开，那边香烛店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却是清江浦巡丁团团正黎大津，他穿着身半旧的棉袄，完全是店东打扮，不断有人过去询问，黎大津一一作出布置，跟在他身边的人年纪都是三十岁朝上的沉稳角色。

“勇爷未免太不惜身了，这么贵重还要自己作饵，真要有闪失，进爷那边一怪罪，黎爷你这边也吃罪不起，这边就黎爷您能说上话，得去劝劝啊！”边上一个人低声说道。

“老三说得对，勇爷这样的身份抓总就好，怎么自己还拿着家什上了，刚才一闪失就是死伤，那就大发了！”又有人附和说道。

黎大津只在那里摇头，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勇爷喜欢血，喜欢拼命，他们兄弟几个要不是这么拼，也没有今天的位置，你们在江湖上太久，别把习惯的那些套赵字营的规矩，快点改。”

“黎爷的关照，兄弟们省得，这是您老给大伙一条光明大道走，兄弟们抓得牢！”身边人连声说道。

第1087章远客

说话间黎大津已经走到刘勇跟前，看到刘勇身上的血迹和脏污，他眼皮也忍不住跳了跳，苦笑着说道：“勇爷，你上阵杀敌都好，这作饵真不用亲自出马。”

其他人都知趣的退开远些，刘勇不在意的摆摆手，笑着说道：“好不容易设这么一个局，我自己不主持，心里放不下，何况咱们这边各个人高马大的，我这样的才能引住他们。”

黎大津又是苦笑，在这个时候，什么喜欢血喜欢拼命的话就不合适说了，毕竟是从属上下的，黎大津咳嗽了声，压低声音说道：“勇爷，南京锦衣卫那几个人要不要留？”

“他们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咱们放他们回去或者不动他们，南京和京师的厂卫会不会起疑。”刘勇闷声问道。

黎大津摇摇头说道：“客栈刘百户他们一直没怎么动，听话的很，这次要不是机缘巧合，他们也不会报信过来，属下的意思是随他们去，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京师和南京那边要是对他们动手，那是他们活该，要是不动手，那就再说其他。”

“我就是觉得可惜，这几个可以发展成咱们的眼线。”刘勇点头说道。

“勇爷不必担心，番子和咱们不一样，只要把银子花下去，就能买通内线，窟窿多得和筛子一样。”黎大津笑着说道。

刘勇也是失笑着说道：“我总是把别人想得和咱们赵字营一边强，你那边那些江湖人怎么样？说还算听话老实。”

“都知道分寸，从冯家出来后是咱们收留他们，他们也见识过咱们的厉害，自然明白怎么做。”黎大津回答说道，两个人都是看向一边的人手。

这次捉拿混入清江浦的厂卫和相关人手，现场出动了很多人，看着年轻力壮，举止都有严整规矩的是巡丁团的巡丁，还有一批都是三十四十多的年纪，看起来和厂卫相关很相似，他们则是内卫队的人了。

在各项编制确定后，清江浦这边除了原有的内卫家丁之外，开始招募江湖上的人手用作外围，毕竟在赵字营势力范围外，只用内卫家丁根本顾不过来，在赵字营的体制下培养一时间来不及，所以开始招募，这个消息暗地里放出去之后，过来应募的各色人等当真不少。

这其中最可靠的一批，也是最先被录用的一批，就是黎大津的旧相识，原本属于冯家属下的那些江湖人物，这些人物对于黎大津来说是知根知底了，然后他们又曾亲身见识过赵字营的强大，比别人更知道敬畏，所以被优先录用。

冯家如今赚钱不少，可已经成了赵字营的附庸，自然不会养些厮杀汉和江湖人耗费银钱招惹忌讳，可又不敢把这些残余的人全都赶出家门，这些人到底不是良民百姓，惹急了要生事的，就那么不咸不淡的养着，任其来去，等到内卫招募的时候，已经走了很多人，剩下的全都投了过来。

这批熬着的人未必是身手过人，头脑出色的，可却是有家有口性子沉稳的，江湖市井中的经验丰富，和方方面面打过交道，正适合目前清江浦的需要，在这一次的设局埋伏中，先前便衣在周围这片活动的就是这些人，厂卫探子们根本没察觉。

至于这次设局，起因就是刘勇不信清江浦只有明面上那些番子，所以通过不相干的渠道放风出去，以江湖人的口吻把什么要紧账目的消息传到清江浦各处，这消息对无关的人自然没什么，可对于相关的人就很重要了，自然会扑上来，但真正确定是刘百户他们那些人在街上的一次巧遇，一个去过京城的番子遇到了熟人，可对方装作不认识自己，这番子也没打招呼，只是回去和刘百户他们讲。

一听这个，刘百户那边顿时急了，心想真要闹出什么事，十有八九他们要跟着倒霉，既然你们不顾忌同行生死，那我这边也不在乎了，当即就遮遮掩掩的漏了风声过来，本就有所差距的内卫立刻确定，很快就有针对性的开始布局设饵，才有了今天的埋伏围杀。

现场扫尾后，刘勇和黎大津等人都是换衣服，变成寻常百姓或者行商的打扮，然后向着清江浦巡丁团驻地走去，那边也是本地内卫机构所在，为了这个局，大家都已经忙碌许久，今日算是完成，该喘口气歇歇，不过大家知道最多歇个半天一天，因为现在这比武大会以及相关让本地热闹非凡，让巡丁和内卫都忙碌的不可开交。

这边设局，那边还要盯着比武大会，魏木根是专办比武大会那边，刘勇和黎大津则是安排这个局。

巡丁团驻地，全名是巡丁团团正直属大队驻地，因为其他巡丁，按照各处需要，分为大队、中队和小队驻扎各处，维持整个清江浦。

抓人回来，内卫家丁和本地巡丁都是喜气洋洋，太平时节立功不容易，可这次大家都得了功劳，现在和将来都是大有好处，那些负责拷问的家丁巡丁则是摩拳擦掌，准备出发前去动手问询。

相比于下属的兴高采烈，刘勇、黎大津和魏木根三人就没那么高兴了，关上门的时候，大家脸色甚至有些忧虑。

“有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来一批抓一批，可这么下去没完的，这个局抓到几十人，可不代表抓干净了，偌大清江浦肯定还有厂卫甚至别处的探子，这些沉得住气的怎么去抓？”刘勇皱着眉头说道。

坐在下首的黎大津沉吟一会，开口说道：“水路很难防，这陆路上也不方便设卡，毕竟进爷和周爷那边都有吩咐，没撕破脸的时候，不能耽误大家做生意，那也是耽误咱们自己发财。”

魏木根是在座三人里最年轻的，可脸上疲惫神色也是最重的，比武大会让他劳心劳力，每时每刻都不能分心。

刘勇和黎大津那边议论了几句，注意魏木根没有接话，以为他这边太过疲惫，刚要让他去休息，魏木根却抬头说道：“勇爷，团正，咱们这么防是防不胜防，清江浦几十万人，咱们几千人怎么盯得过来，就算官府、豪商士绅、江湖市井这些人全和咱们一条心，只怕也是顾不过来的。”

“进爷交代给我们的差事，顾不过来也得顾。”刘勇加重了语气说道。

听到这话，魏木根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过魏木根也没有着急，在那边缓声说道：“勇爷，属下的意思是既然没办法面面俱到，那就不如只顾我们能顾到的，在咱们赵字营所属的各处，还有这清江浦各处的要紧地方周围下本钱，布暗哨，敌人来对付我们，也会选这些处下手，只要他们有图谋只要靠近了，咱们立刻就能察觉，咱们不用主动去设局抓什么人，坐等敌人上门就好，清江浦这边是咱们自家地盘，只要他们动，咱们的反应肯定更快。”

黎大津瞥了眼刘勇，又看向魏木根，在那里笑着摇摇头，心想得亏刘勇年轻，一心为了赵字营操持，不然魏木根这番建言恐怕要大大的得罪人，不过话说回来，不是魏木根这样的年轻人，恐怕也不会说得这么直接莽撞。

“小魏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扬州水门下的网，河道里有网，网上有绳索连着上面的铃铛，只要有人潜水碰到那网，铃铛就肯定会响，城头守军立刻就做出反应。”黎大津比着手势解释了两句，那边刘勇缓缓点头。

从刘勇的表情中倒也看不出什么喜怒来，他沉吟片刻之后才开口说道：“这法子可以试试，不过要请示过进爷才能实行。”

黎大津对魏木根的建议很赞同，这其实就是把手里有限的力量投入到重点保护的对象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撒盐末，看似面面俱到，实际上很难做到全面，但黎大津也明白赵进的想法，他就是要让整个清江浦感觉到赵字营的存在，让这里明白自己是被赵字营保护的。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屋中三人神情立刻变得郑重肃然，能到这里自然不会是袭击刺客什么的，脚步声这么急，肯定发生了什么要紧事，眼下清江浦这边聚集了这么多人，一有要紧事肯定不是小事，屋中三人都想到了各个方向。

“有急报。”外面护卫说道，人立刻被放了进来。

人一进来，黎大津神情更是凛然，因为这人是驻扎在码头边的巡丁团中队正，也是内卫家丁一员，偌大清江浦的精华之处都在运河区域，那边出事又是这个人来禀报，事情肯定不会小了。

等外面门关上，刘勇皱眉说道：“什么事？”

“勇爷、团正、团副，码头那边的弟兄们发现了几条船不对劲，船上有七个做大明打扮的番人，都是三四十岁年纪，套问那些番人的随从，应该是从广东那边过来的。”这中队正禀报说道。

第1088章拦下来

“番人怎么了，咱们徐州也有的。”刘勇闷声说道，对他来讲，这些来自欧洲的白人不怎么稀罕，这件事也不值得作为急报说，实在是大惊小怪。

“船上有大炮，比咱们赵字营大炮还要大的大炮！”那中队正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已经禁不住颤抖，不过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激动。

“大炮？”刘勇念叨一句，和黎大津、魏木根交换了下眼神，魏木根开口说道：“大明朝廷在番人那边买炮的事情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也有几次火炮过境了。”

可话说到这里，黎大津却反应过来，插言问道：“你是见过厚生少爷带着火炮过境的，这炮比那个大还是小？”

这中队正连说了几个“大。”字，听起来很是可笑，不过黎大津却有点反应过来了。

“比那个要长不少，粗不少。”这中队正急忙回答。

说到这个，屋中安静了下，刘勇的神情顿时郑重起来，对于徐州火器工场的情况，黎大津和魏木根了解不如他详细，仅仅知道赵字营目前很看重大炮，可刘勇却知道，赵进到底看重什么样的大炮。

徐厚生在澳门那边回来，携带的几门炮现在都可以仿制，但徐厚生也说还有更大口径的火炮，作坊那边几次铸造都不尽如人意，按照工场内的几位主管讲，最好是有个样子才好做，但这十二磅长炮以上的重炮不是那么好找，番人虽然见钱眼开，可这样的大炮也都是吃饭的家伙，轻易不会卖。

而且赵字营想要购买这样的火炮，目前最可靠的渠道就是李老海那边，但那边想要联系上很不容易，好在这件事不那么急，都在沉下心等待。

却没想到苦寻不得，居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了，这样的火炮送到徐州去，赵进一定会很高兴。

刘勇正在那边琢磨，黎大津却肃然说道：“安排人过去盯着了吗？万一他们用这个火炮对清江浦不利，那可是大事。”

“请团正放心，我们那个中队现在全力盯着那几艘船，只要有一点不对，立刻冲过去夺船！”中队正大声答道。

听到这番对答，刘勇禁不住心里说了句惭愧，光想着大炮送到徐州那边，却没想到这火炮本身的威胁，实在是忘了本职如何。

“勇爷，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置？”那边黎大津询问过来。

刘勇略一沉吟就下了决定：“那几艘船上的人和货全都拿下来，押送到徐州去！”

他的决定就是命令，黎大津和魏木根都是附和，黎大津开口补充说道：“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大队过去，尽量晚上动手“请团正放心，我们那个中队现在全力盯着那几艘船，只要有一点不对，立刻冲过去夺船！”中队正大声答道。

听到这番对答，刘勇禁不住心里说了句惭愧，光想着大炮送到徐州那边，却没想到这火炮本身的威胁，实在是忘了本职如何。

“勇爷，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置？”那边黎大津询问过来。

刘勇略一沉吟就下了决定：“那几艘船上的人和货全都拿下来，押送到徐州去！”

他的决定就是命令，黎大津和魏木根都是附和，黎大津开口补充说道：“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大队过去，尽量晚上动手，动手前记得把周围清理干净，现在清江浦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对漕船动手的消息传出去很不好。”

那中队正连忙领命，刚要转身出去安排，刘勇把他喊住，开口说道：“今晚动手的时候我也过去。”

他这边吩咐了，那边黎大津微微摇头，徐州这几位年轻的首领什么都好，一说到火器火炮上就没了平时的冷静，看到刘勇这边要去，魏木根起身说道：“为求万全，属下多安排些眼线过去盯着。”

设局完成之后，本来就是在驻地这边休息，然后等待拷问俘虏的结果，没想到又有了这样的事，内卫和巡丁的相关人等都开始忙碌起来，刚才三人议论，说偌大清江浦没办法面面俱到，可相对于其他势力，哪怕和本地官府以及豪商们比，赵字营已经做得足够周到。

这边命令下达没多久，方方面面的消息立刻传了回来，比如说那船是在杭州那边雇佣的，船上不少人都是澳门本地汉人，他们被澳门教会雇佣，运送大炮去京师那边，说是今年七月出发，走得是内陆的路线，说起来这船是今日刚到清江浦，马上就被注意到，侦察之后报了上来，这反应不算慢了。

不过毕竟时间仓促，不可能把所有消息都打听到，临天黑的时候，刘勇已经点齐了人准备出发，又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船上有京里来的官员，说是兵部和兵仗局的，里面还有老公在……”

这“老公。”是阉人的一个称呼，兵部大家知道是什么官署，但这兵仗局一时间弄不懂，找人一问才知道是内廷二十四衙门的一个，怪不得会有宦官在，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顿时慎重起来，牵扯到官府，而且还牵扯到京城那边六部和内廷，更不能怠慢了。

“那船上的官员有没有去和本地官府联系过？”刘勇最先问了这个问题。

“这个倒是没有，他们靠了码头之后，上岸走动了走动，就近买的酒菜，听下来的水手们讲赶路太累，只想着吃饱去睡。”那边打听的很仔细。

听到有官员在船上之后，黎大津和魏木根也都赶了过来，此时都等着刘勇决断，刘勇没什么迟疑，干脆利索的说道：“加派一个中队，船上所有人都要抓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勇爷，进爷那边说还没到和官府撕破脸的时候，这里面又牵扯到宫内的宦官，咱们是不是……”黎大津沉声说道。

“照旧动手，难道等着这火炮送到京城去，让他们做出来了轰打我们吗？至于撕破脸，谁知道是我们做的，事后让这艘船走出清江浦不就好了！”刘勇森然说道，那边黎大津沉吟了下，缓缓点头。

外来客商顺着运河来到清江浦码头，停泊靠岸，去繁华区域玩乐一番，或者在这码头上暂时停靠休息，或者装货卸货，他们只会感觉到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甚至觉得比从前更好，装货卸货的效率更高，没了敲诈勒索和仙人跳设局的匪类，可却感觉不到赵字营对这个码头的严密控制。

远远看着几艘最大规制的漕船停在清江浦码头上，船头挂着灯笼，船舱内也有灯火，看其中两艘船舷吃水的程度，知道这两艘一定承载了重货，此时的码头上从打更巡夜的民壮到四周船上的水手，已经全是赵字营的人了，码头上各处堆场和仓库内已经全是内卫和巡丁的人了。

至于码头上的其他相关人等，得到云山行隐晦的口风之后，大家都是知趣的远远避开，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现在宿迁那边已经快封冻了，估摸这船要在宿迁北边某处把大炮卸下来，然后雇大车运着北上。”有人低声解释说道。

“那岂不是要过徐州，在那边动手更……”这位话说了半截，立刻被同伴们用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去徐州那边，岂不是把到手的功劳让出去。

黎大津回头严厉的扫视一眼，仓库里立刻安静了下来，黎大津面沉似水，相比于徐州邳州那边的内卫巡丁，清江浦这边的人手来源相对杂一些，纪律什么很是不如，这让黎大津颇为头疼，和魏木根商议了几次勤练严抓的细节。

刘勇没理会这些事，只是盯着外面那几艘船说道：“船上每个人都要抓，他们若是不拿兵刃抵抗的话，就尽量不要杀人，抓一个堵住一个人的嘴，都明白了吗？”

后面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应答声，刘勇一挥手说道：“现在去传话准备，我这边一炷香燃尽，灯笼就挑起来，那时动手！”

如果不是特地留意，运河上的船家根本注意不到码头上的动静，虽然已经入夜，可离睡觉的时候还早，有人走动也是正常，即便是码头上一盏灯笼突然被长杆子挑起来的时候，也没人觉得不对，或许这是清江浦的新规矩……

当周围船只靠近过来，码头上有许多人影出现的时候，被盯上的那几艘船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但这个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船头船内不断的有惊叫响起，然后又是戛然而止，一直没什么惨叫，甚至没有落水声响起，在这个寒冷天气下跳进河里那真是找死。

没过多久，场面安静下来，拥挤在那几艘船边上的船只开始散开，一辆辆早就预备好的马车赶了进来，嘴被堵住，头上蒙着头套，五花大绑的俘虏们被丢上了马车。

“有人说自己是朝廷官员，喊着你们不怕王法，这些都是绑了，那几个番人都没什么力气，想挣扎也没用，倒是有一个番人很奇怪，一直很安静，没有抵抗也没有喊叫，官话说得还不错，说能不能见见我们首领。”那位中队正回来禀报说道。

第1089章汤若望的信（1）

这次行动从头到尾进行的很顺利，刘勇心情也是不错，他笑着说道：“带过来见见，让他安心。”

人很快就带了过来，为了安全起见，嘴被堵着，上身被捆得很紧，被带进仓库之后，没有冲上船抓人的头领们都有些错愕，因为这个番人很奇怪，大家都特意看了看他的脸，的确是高鼻深目的番人模样，可除了这个，其余都是大明读书士人的打扮，一身儒袍青衫，连胡须都是大明的样式，他那高大的身材倒是寻常了。

在刘勇的感觉里，这个汤若望和自己在徐州见到的那几个番人很不同，倒不是说这穿着打扮，而是这做派气质，让人感觉很安静，没路易他们那些人对财货权势的炽热之心，不过刘勇没有多说，只是随意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汤若望，请问这边是……”那汤若望作揖为礼，不过他刚要提问，刘勇比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将汤若望的嘴重新堵上。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就能保住性命。”刘勇吩咐了句，摆手示意将人带走。

※※※

“尊敬的院长阁下：

很抱歉我现在才有机会向您寄信，讲述我目前所经历的神奇经历。当我提笔的时候，我试着压抑住我心中的激动，尽量平静地叙述我最近的经历，然而我想即使我叙述地再为平，恐怕您也会对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感到瞠目结舌！

虽然在从澳门北上之前我就已经想象过我要历经无数艰难，但是我确实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被人直接强行带走，而且从目前看来并没有再进入明帝国的京城的机会。

请不要为我忧心忡忡，虽然我这么说，但是我现在并没有生命危险，实际上我是落入到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大人物手中。

恐怕您已经对我的叙述感到迷惑不解了吧？我试着详细为您解释一下我的旅途。

在我们这一段漫长而又神奇的旅途上，最让我们欣慰的是，我们有一个十分好的向导。这个向导是澳门的耶稣会同仁向我们推荐的，正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这位向导十分令我们满意，也正是依靠他的不遗余力的帮助，我们才得以在这个广袤而又神奇的国度穿行，不用惧怕任何来自官方和地方绅士们的误解。

他叫刘维，是明帝国的北方人，他能够辗转几千里从北方的家乡来到澳门并且皈依天主，本身就是一段十分传奇的经历，了解了他的故事之后，我们恐怕能够对这个帝国的风土人情有更加深的了解，在刚刚结识他的时候，我几乎是每天都和他学习明帝国的北方官话——忘了跟您说明了，这个帝国的官方通用语言和南方的语言不尽相同，正如欧洲的情况那样——并且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自己的那些亲身经历，也许他为了让我更加着迷而有所夸大，但是哪怕只有一小部分是真实的，那么这位可敬的向导，其一生经历也就和我一样丰富多变。为了主题着想，在这里我就先不提这些故事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向您好好转述一些故事的。

言归正传，在对自己的语言水平有了足够的信心之后，我决定启程北上，开始我梦想当中的伟大征途了，但是我们遭受了那种至今回想起来还让人后怕的意外，结果在命运的作弄之下，我们并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前往明帝国的首都，却最后流落到了这个帝国腹心的地带，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的话，我只能说祂的主意太过变幻莫测了，让人完全预料不到。

同样依靠我们那位忠实的向导，一路上他都在尽量向我们讲述他从前在这些地方的经历，介绍这里的风俗和文化，甚至还向我们推荐当地的饮食，好在我们还能剩下钱来让我们享受了一路上各种风味的食物，这也让这种被押送的旅途愉快了不少。

接下来我的经历，比我预想的还要神奇得多。

在巡逻队的押送之下，我们来到了一座名叫清江浦的城市，这座城市还在澳门的时候，我们的向导就已经跟我们多次提过了，他说这里是一座大到难以估量的城市，拥有世界上难以匹敌的财富和繁华。

我当时以为他有夸大。

我到过广州，原本以为它已经是这个国家最辉煌的城市之一了，就算明帝国的都城比它大一些，其他城市应该不会再比它更加繁华了。然而看到这座城市之后，我才发觉我的预想是多么地偏离现实。

他说得是真的，甚至他说得还不够，我们确实来到了一座我所见到的最繁华、最富有的城市当中！

这座城市位于黄河和运河的交汇点，是这个国家的南北大动脉的最重要的枢纽之一。每天都有数以百万计蒲式耳的粮食谷物，以及难以计数的其他货物，被从这个帝国四面八方的乡野或者城镇当中汇聚过来，源源不断地集中到了这座城市，然后经过这种永不停歇的水道，运往这个帝国的北方各地，最后去供养这个国家的大脑——身处北方边境的京城。

我们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正是一个下午。宽阔的运河上，一艘艘满载的船，正缓缓地行驶，无数使用硬帆的运输船在运河上川流不息，在夕阳下被染得近乎于金黄色，这是一种何其壮观的景象？据向导说，因为更北的河段已经封冻，所以这时候的船只比旺季少很多，天啊，真难想象旺季时候的数量。

而在这水道两边，是难以计数的建筑物和数不清的人流，看到了此情此景之后，我必须承认，它是我从未见过的最为繁华富丽的城市，我的向导是对的。

您知道的，这个帝国有一个值得引以为傲的运河系统，它经过了数百年的修缮和维护，甚至比明帝国的历史还要悠久。先民们经过了难以估量的努力，挖通了上千里的运河，将这个帝国整个水系——数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几乎每一条都比流经我家乡的莱茵河要长，——给连接在了一起，成为了整个国家的运输大动脉，这是何其令人惊叹的工程，向这些先民致敬！

在我们欧洲人还在罗马时代的废墟当中挣扎求存的时候，这里的人们竟然就已经完成了如此规模的宏大工程，创建了无比壮丽的城市，这是怎样一个可敬的民族啊！如果他们能够成为主的信徒，那将给天主带来怎样的荣光？不由得再次充满了那种使我心血沸腾的使命感。

请不要觉得我昏了头。在我的家乡，在德意志的土地上，我们同样也构筑了不少运河，让这些运河帮助我们运输货物，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更能够理解修筑和维护这样一个庞大的运河系统所需要付出的努力。

我去过汉堡，它是一个发达的港口城市，商业十分兴盛，居住的人口也十分庞大，但是我必须承认，和这个名叫清江浦的城市相比，它只能相形见绌，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代人的努力，它才能够与这样的城市相媲美呢？希望有这样一天。

同时，我也注意到，这个城市和其他在我明帝国内看到的城市不同——它没有城墙，也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防御设施，这完全是一个因为商业和运输而产生的城市，也在无止境的物资往来当中壮大，和那些因为要塞而发展出来的城市完全不同。

这座城市让我想起了我们德意志的汉堡，那里也是一座繁华兴盛的商业城市，整个波罗的海地区的货物都在那里集散，也给那座城市带来了难以估量的财富，当然我必须承认这座城市比汉堡要更加兴盛。

这座城市与汉堡还有一个本质上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其实都不掌握在诸侯或者封建主手中，而是掌握在拥有庞大财力的商人手中，这一点在一向蔑视商业的明帝国显得尤其奇怪，我猜想这可能是因为这些大豪商和明帝国的统治家族关系十分紧密的缘故，使得这里陷入了一种平衡状态，只能通过商人们的共治来治理这里。

庞大的财富将带来庞大的权力，而我从押送我的巡逻队口中听说他们的主人就在这里拥有极大的份额，难以想象他究竟拥有多少财富，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会比德意志的任何诸侯都要富有。

一说起汉堡，我倒是另外想起了一件事。

在在我离开欧洲的时候，德意志的大地已经被宗教战争搅得不得安宁了，北方的叛教诸侯们以武力对抗皇帝的大军，战火已经在多个地方燃烧，煎熬着我们可怜的人民。

哎，真希望我的家乡科隆，还有汉堡，这些辉煌的城市能够躲开这种可怕的命运！我由衷地相信，上帝会保佑他的虔诚信徒的。在刚刚离开的时候，我原以为我不会念及故乡，然而现在在离开国家万里的时候，我却时常挂念起它的一切，希望！还请您以后在复信的时候多跟我提一下德意志的现况，谢谢。

好了，言归正传，我继续述说我们在后面所遭遇到的事情吧。

第1090章汤若望的信（2）

……也就是在这个城市，我们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它的中心地带竟然还有一个已经不受政府约束、甚至反而似乎凌驾于政府之上的庞大势力。

这股庞大的势力正是以徐州为中心的赵进势力。

这个势力很明显是近年才崛起的，以至于我们的向导甚至都闻所未闻，和我们一样对它一无所知。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对此一无防备，而是直接一路带着大炮北上，满以为自己在明帝国的腹心地带不会碰上任何危险！

具体的情况不用多说了，总之，我们一来到清江浦这座城市，赵进势力在这里的庞大眼线就已经盯上了我们和我们带过来的大炮。而且，即使明知道我们是受到明帝国政府邀请和保护的人士，他们也没有经过什么迟疑，而是很快就决定要劫持我们，夺走我们的大炮。

当我们刚刚出城，来到清江浦的郊区的时候，一群穿着奇怪制服的男子就将我们团团围住了。

没有经过什么战斗，护送我们的官兵就直接投降然后被缴械了，而我们当然不会再进行什么不理智的抵抗，于是同样地成为了他们的俘虏。

当然，公道地说一句，虽然面孔十分严肃，但是这群人的举止并不是特别不礼貌，比起我们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劫匪来说要温和得多。

然后，我们就得到告知，说他们将把我们押送到徐州去，听候发落。

这对我们来说当然是个噩耗，我们千辛万苦不辞万里地来到中国，然后经过了无比的艰辛终于得到了可以进入明帝国都城、觐见帝国皇帝的机会，又怎么可能愿意就这样被人不明不白地带走？

我们曾经通过翻译，向他们请求饶恕，甚至同意将大炮送给他们，只要让我们这些传教士只身北上都城就行。结果我们得到的只是这群人的指挥官的一阵大笑，于是我们就明白了，虽然举止得体，但是我们在他们并且是没有任何交涉的本钱的，只能服从命令。

就这样，我们踏上了一路前往徐州的旅途。

这时我们向导的另一个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刘维不停地跟那些押送我们的人解释我们的来历，最终让他们相信了我们并非心怀恶意的人，于是我们躲过了最初的危机，至少保全了自己的生命。虽然他没有办法说动他们释放我们，但是能够得到这种结果已经比我们事前的预料要好上不少了。

在这群颇为精悍的士兵的押送下，我们不得不向那位大人物所控制的地盘的中心——徐州城赶了过去，顺带一说，在路上我们终于得知了，在徐州这边的宣传当中，他们并不是士兵，只是维持治安的巡逻队，尽管在我看来这些训练有素的人已经比明帝国的官兵要强悍得多了。

另外，我还要再强调一次，这些巡逻队的纪律令人吃惊，他们在收取了我们一定数目的费用之后，并没有蛮横地洗劫我们，抢走我们的所有财物，而是任由我们拿着自己的行礼。而您知道，无论是在此时的欧洲还是在大明的其他地方，士兵抢劫行商都是常见的事情，也正是因为受到了这种待遇，我才不禁深深好奇，为什么这么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人员，在那位大人物的手下却只是维护地方的巡逻队而已？而他手下的战斗部队，究竟是怎样的风采？

如果说这只是最初的震惊的话，接下来的一切则更加让我感到了无比的震撼。

被他们押送着前往徐州的旅途当中，我的向导一直在跟我说他以前来到这里时的经历。

从他的口中，我们得知这里虽然是明帝国的腹地，但是因为各种天灾和政府治理不善，早已经变成了一个被灾荒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地带。

就在之前不久，在这一片地带附近发生了一次可怕的灾荒，大量的人饿死，而侥幸没有死的农民开始了大规模的逃亡。在黄尘滚滚的土道上，在荒芜的田野上和在干涸的河床边，数百万流民在绝望中行走。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孩童啼哭，成人无泪。为了生存，据说人人相食的现象都时有发生。

虽然我是一路从南方过来的，无法直观地看到这种景象，但是我们这些传教士当中，并非没有人见到过明帝国北方现在的样子。

此时的大明，至少在北方，早已经不是马可波罗口中的那个遍地黄金的过度，明帝国看上去度过了它的盛世繁华，反而到处都是衰败和毁灭的迹象。从江南那些繁华富庶的地方倒还感受不到太多这种衰败，但是当他一路往北行进，深入到帝国日渐破败的乡村时，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场景也就自动展现到了他的眼前。

因为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和沉重赋税的缘故，农民的生活似乎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边缘，贫穷是惊人的，而且一成不变。农民们的住宅都是最简陋的，一般都是泥土筑成的矮房，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随时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尽管他们是这个帝国最为辛苦、劳作最多的群体。

就算略有些田产的人家，过得也并不是什么值得舒心的日子。他们食物几乎完全是同大豆或者豆腐渣混合起来的高粱或小米，一块白面馒头是一种特别的款待，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次肉食。

虽然普遍性的贫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但是，我听我的向导说，那里的情况已经算是好的了，在帝国的更北方，甚至靠近京城的地方，因为恐怖的灾害和税收劫掠，大批大批的农民被迫逃出了家乡，以能够想到的任何方式挣扎求存，然而还是有不计其数的人饿死在了路上。

当然，我并不是说明帝国已经陷入到了普遍的贫苦当中，实际上这个帝国仍旧富裕得惊人，只是财富都被集中到了一小群人那里。

这些人是大地主，占有着大量土地，同时通过帝国的大规模选拔考试成为了帝国的官员，他们利用手中的政治特权大肆聚敛财富，刚才我们所说的那个城市，其实也正是掌握在这群人或者他们的代理人手中。

他们的富有和生活的奢侈排场超过了我之前的想象，而且同欧洲富豪多是地方封建领主的情况不同，他们的财富是和与中央政府的紧密程度挂钩的，也就是说，这些大富豪是通过和中央政府的关系来聚敛土地和财富的——这也许是因为这个帝国深厚的中央集权传统的缘故。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富豪们的家族传统就是让家族的子孙去应试，以便让他们进入中央政府。

不过，让我心中感到疑惑的是，这些不用缴税的人在聚敛了如此财富之后，却很少有人愿意将其投入到商业当中，而是不停的用各种手段（合法的或者非法的）扩充自己的土地，然后将剩下的钱都封存起来，偶尔才会拿出去放高利贷，而这种做法，更加增加了农村的残破，使得贫困更加变得触目惊心。

我原本以为我在徐州也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然而我错了。

一路上，到处都是繁华的城镇，和望不到边际的农田，而且我所看到的人们，衣裳都还算整洁，也并不破旧，脸色也并不是那种因饥饿而带来的灰白色，反而普遍都十分红润、健康，看得出来食物充足——就我看来，他们只是底层的民众而已。

更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里的人民的精神面貌，他们绝没有那种受到欺凌或者抢掠的压抑神情，更加没有那种被匪帮所统治时的惶恐不安，反而看上去精神饱满。一路上我看到不少老年人悠闲地在路边休憩谈天，好像是在为自己今日的生活而感到庆幸似的。

这种表现，比任何空口白话的宣传都更加有力，无疑地使我深信，明帝国的朝廷对这里的控制力已经荡然无存了，甚至在人民的心里也并不怀恋它。百姓在安定中享受着一种相对富足的生活——虽然称不上富裕，但是相比印象中那种处于水深火热一般的处境，已经好上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甚至，我认为他们是对的。

另外，我还必须提到一点——我们一路所经行的道路十分平整，看得出来经过了良好的修缮和精心的维护，所以，排除掉心中的不安和对不能去京城的惋惜之外，这一段路程反而是我们走得最平稳甚至最舒适的一次。

我不能去怀疑我的向导和我的同事的热情和诚实，所以我想这种奇怪的反差景象，只能归结到赵进势力的缘故，一想到这里，我突然对赵进这个人、以及他的集团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以至于甚至产生了一些‘就这样过去见见也好’的情绪。

而在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经行而过的马匹和马车，显然有许多还是用于商业的载货马车，显然这些道路是物有所值的——它们极大地促进了商业的发展，并且使得人民更加富足……

第1091章汤若望的信（3）

……这种景象大大出乎了我们的向导的预料，出于是中国人的原因，他甚至比我更加要对这些景象感到震惊。他不停地跟押送我们的人员问东问西，甚至都不怕引发他们的不满。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这里的事，他告诉我，他已经被这里的景象所打动了，甚至已经决定得到自由之后马上返回家乡，将自己的家人都接送到这边来，以便让他们也享受到这里的生活——哪怕这里的生活是一个明帝国的反叛者带来的也无所谓。

我是能够理解他的想法的，不过我还是善意地提醒了他，因为迁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算这里再怎么繁华，如果带着家人来到这里却没有谋生手段的话，那对他们一家恐怕是一种比留在家乡更可怕的煎熬。

而我的向导则说，他并不担心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跟人问清楚了，实际上这里非常缺乏劳动力。因为赵进势力打算大规模开发这一代的农业，甚至为此还成立了专门的机构——农垦厅，在这个机构的统一规划和指挥下，附近的农业生产正以庞大的规模发展着。

而这就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因此徐州实际上最近一直都在招募劳力分配往他们的各处农庄，我的向导说赵进势力对农民的出产收取得并不多，至少比家中要承担的租税少很多，他只要和家人努力，就可以留存许多粮食，而且不用承担朝廷颁下的种种可怕的税赋。

说到这里，我就知道他的主意已定了，而我并不打算劝他改主意，只是代主祝福了他。

比起向导只想让自己的家人过得更好来，我的想法要更加深一点。

在我看来，赵进势力的这种做法，无异于已经取代了朝廷，在这一代实现了有效统治——他重新规划了土地，并且承担了建设工作，甚至还已经完全取代了朝廷的收税权，可以说在这一带，他们才是政府，只是名义上还继续承服于明帝国朝廷的统治而已。

这种封建主拥有领地一切统治权、仅仅在名义上臣服于最高统治者的形势，在我们欧洲是屡见不鲜的，但是在明帝国，除了遥远的边疆之外，几乎是难以看到的，甚至闻所未闻。在澳门熟悉中国历史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早早接近两千年之前，一位伟大的皇帝就已经取代了周王朝统一了中国，然后剥夺了这种封建主特权了。

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够实现这样的事业呢？

我不由得对那个名叫赵进的人充满了兴趣。

带着这种兴趣，我开始怀着目的和押送我们的人交谈，不动声色地套取他们的信息。

好在，这些人都对赵进十分崇拜，因此我并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就得到了大量的信息。

听他们说，他们的领袖还十分年轻，甚至还不到三十岁。

对于这么宏伟的事业来讲，这个年纪年轻到过分了。以至于我们碰到的某些中国人还私下传言，给他们势力的急速蹿升附会上了一种神秘色彩，比如在他出生的时候，有一种神奇的动物或者有一种神秘的自然现象出现等等。

然而，就我的观察来看，这个势力的急速崛起并不十分神奇，而是有其脉络可循的——他实际上是中国第一个以工商业为主导的势力集团。

在它之前，中国有一些商人集团，某些甚至还富可敌国，但是还从未出现过这种同时实现了对土地、矿产、作坊、农业和资本同时进行控制的工商业集团。

这个叫赵进的年轻人，在短短的时间内以徐州为中心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工商业网络，从中攫取了巨额利润，并且用这些利润来支撑他的政治利益，甚至还养出了一支军队——他就像美迪契家族那样，用商业财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其规模和速度，就我看来比美迪契家族还要惊人。

这是努力和天分带来的结果，而不是什么神秘主义的缘故。

而在我看来，努力比神迹更加值得敬佩。

随着我们一路北行，越接近于赵进势力的核心地带，我们愈发能够感受到这个地区异乎寻常的富裕，相比较于其他地方日渐凋零的农村，这里的乡民们显然拥有更多的财富和谋生手段，因而生活水平远远超出其他地方。

并不是纯粹农业上的原因。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片土地的土壤，然后发现并没有和一路上经过的地方有什么不同，甚至可以说，相比较于气候更加温暖湿润的南部，对于作物来说这里的气候反而更加恶劣，按理来说，这里的农业条件显然是比不上我们一路所经过的那些地方的。

那么，从逻辑上来看，这里的富庶，更应该归结到赵进集团和人们的努力上面。赵进集团提供了一种相对稳定的秩序，而且减轻了对领民——您应该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的压迫和负担，让这些勤劳的农民可以享受到自己劳作的成果。

在对徐州的一切产生了更大的好奇之后，我决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更加深入地观察这个急速发展的地区。

十分不幸的是，我们的俘虏身份限制了我们的行动自由，使得我无法去访问我感兴趣的地方并且同这里的人交流。不过，这个难题很快就因为一个意外而迎刃而解了。

作为传教士，我们都会一些医术手段，而这些我们辛苦学得的知识很快给我帮了大忙：在一路上行进的时候，我们经过了押送我们的巡逻队队长的家乡，而当他经过这里时，他突然从家里人那里听到了自己的弟弟得了急症的噩耗。在他一筹莫展的情况下，我们向他提出可以帮助治疗他的兄弟，并且因为他一路上给我们的照顾，我们不会收取他任何报酬。

上帝保佑，我们的治疗十分顺利，他弟弟的急病很快就痊愈了，这个队长十分感激我们，因此在之后的旅途上，巡逻队对我们的约束十分宽松，甚至还有意放慢了路程，让我们可以尽量多地和当地人交流，并且游览这些地方。

这种宽松，某种程度上也是自信的表现——他们绝对不相信我们这些人能够产生什么威胁。

是的，十分自信。

和其他地方被灾荒和赋税折磨得浑浑噩噩、麻木不仁的农夫不同，这里的人们大多有一种欢快的神气，很明显，他们相信自己会在赵进和他的亲信们的带领下，生活会越来越好，而且没有人能够干扰或者阻挠他们实现这一点。

赵进的部下还是一般的平民们都有这种奇特的自信，明明他们已经在明帝国的腹地，变成了一个只是名义上效忠于明朝廷的独立地区，他们却丝毫不担心帝国朝廷有可能随时会来到的镇压，这其中的原因，我不久之后才明白。

在徐州势力减轻了对农民的压榨的同时，我可以向您保证，徐州势力的收入不会降低，甚至反而会有提升——因为，他们有更加可靠的聚敛手段。

一路上，我们看到了许多工坊。这些酿酒、制作木器、制作纺织品的工坊，沿着大路比比皆是。而且，这些工坊，并不需要经过多么细致的调查就可以发现，显然其中的大部分是属于赵进和他的亲信们个人所有的。

这些工坊都吸收了大量人员，源源不断地产出各种产品，供应着徐州地区的人们，同时又增加了他们的消费能力，于是使得他们过上了一种相对富足的生活。

如果说看到这些就足以让我们惊叹于赵进势力的庞大财富的话，那么我们接下来所看到的才真正震撼了我们。

当我们在押送下来到徐州城的近郊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大批集中在了一起的铁器作坊。每天都有大量运货的马车进进出出，让这些作坊每天都吞入着大量矿石，然后将其冶炼成铁浆，最后吐出了难以计数的铁制产品和农具，甚至还有盔甲和兵器，这里的作坊已经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很大的集镇，当地人甚至私下里都叫它铁城。

虽然我们都请求想要进去看看，但是巡逻队长说什么也不肯，他说他奉有严令，绝对不允许放任何无关的人进入那里，避免破坏活动，否则他就要遭受严厉处罚——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住赵进对这些作坊的重视程度。

在要求被拒绝之后，我们的恳求终于也在队长那里争取到了一些让步，他允许我们远远地旁观一下那些作坊，还可以和上工的工人们聊几句——当然，这些都必须经过巡逻队员的监视。

于是，得到了巡逻队长的允许之后，我们就来到了这些铁器作坊附近观察了起来。

在这种工坊集中的地方，每天都在充满了煤烟和焦臭味的空气当中，我们发现有时候天空甚至都好像被尘雾给弄得有些灰蒙蒙起来……

第1092章汤若望的信（4）

当工坊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那些在睡梦中还没有得以使白天疲劳的筋骨完全恢复的人们，都必须满脸疲惫地从那些简陋矮小的灰色房子里走到街上。在清晨寒冷的微光里，他们沿着没有铺砌的道路，朝着一座座工坊走去，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劳作，也让自己全身都沾满了灰尘。

这些工人，虽然疲惫，但是能够得到较多的报酬，因而为了自己和家人而乐意多辛苦一些，从这里，我们更加能够理解徐州渴求人力的原因了。

而在看到了这些工人们川流不息的作坊之后，我暗自断言，恐怕过得不久，我们就是在与明帝国内最有势力的人之一打交道了。

不过，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些人毕竟还是刚刚从土地中脱离出来的，骨子里还是充满了对土地的眷恋。我经过看守的允许之后曾经同几个路上碰到的工人聊天过，发现他们中普遍的想法就是辛苦几年攒点钱，然后在徐州或者在别的地方买下一片土地，交给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来耕作，重新成为农夫。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赵进集团现在所面临的一些问题了。您知道，就我们在意大利的经验来看，对于工坊来说，一个熟练工人比几个学徒工都更加有用，培养一个熟练工人的代价也十分不菲，如果培养出一个熟练工人，结果没几年他就攒够了钱回到家乡置办土地的话，那么潜在损失就将是十分惊人的。所以，如何解决这些前农夫对乡土的眷恋，使得他们能够尽量留在工坊当中继续做工，恐怕是赵进集团所面临的一个问题。

另外，经过我和看守我们的人的交谈，我得知了一个消息，赵进的妻子赫然正是一个富有的铁矿主的女儿，这位铁矿主的独女，显然为赵进带来了一大笔的嫁妆，至少使得他可以轻松掌握徐州的铁矿供应渠道，打击了所有竞争对手。

——我无法相信这仅仅是赵进的运气，这会不会是赵进在几年之前还没有崛起的时候，就已经有意识地开始为自己未来的商业计划做准备了呢？如果是的话，恐怕这个年轻人比我们想想的还要更加厉害。

另外，这也说明，赵进通过亲缘和朋友等等关系纽带，已经在他自己身边聚集起了一股拥有极大财富的势力。

同时，通过和几位作坊的负责人交谈，我还发现，整个徐州的对外贸易，是掌握在赵进所设立的一个机构手中的，而这些负责人只是根据这个机构的命令来组织生产而已。

这个机构，虽然名字是贸易厅，虽然表面上只负责对外贸易事务，但是实际上同时涵盖我们德意志的商行和行业协会、甚至还包含了一部分法律机关的权力，很显然是赵进为了垄断自己辖区内的商业利益而特别搞出来的机构。

不仅如此，这个机构甚至还可以利用自己的垄断地位来组织生产，避免因为价格竞争而损伤工坊们的利润，保证赵进集团可以从中源源不断地获得稳定的利源，以便实现他在经济之外的目的。

这种垄断式的商业机构，不由得让我想起了荷兰人设立的东印度公司。然而却比东印度公司要进步得多——东印度公司用掠夺和屠杀扩张自己的商业利益，而这个机构却用商业和来让大多数受益，至少让徐州地区的人们受益，至少我所看到的人们，是从其中深受好处的。

同时，我们也可以从赵进的这个举措，再次看到明帝国政府的统治在这个地区已经衰弱到了怎样的地步，以至于这种巨大的改变竟然并未引起什么注意就已经推行了下去。

从我上面所说的东西，您恐怕也可以看出来，赵进和他的集团都充满了野心，也拥有足够的让野心成为现实的能力，他们甚至都没有费心去掩饰这一点。

在欧洲，美迪契家族在寻求对整个意大利的统治，而在握有比美迪契家族更加庞大的财富之后，赵进集团的野心，又怎么可能比美迪契家族更小呢？

我们很快就看到了这种野心的证明。

在经过徐州城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支正在行军的军队。

在之前，看到押送我们的那些人的精悍、齐整、纪律严明的作风、然而却得知他们仅仅只是徐州集团的非正式战斗人员时，我们就已经暗自揣测他们的正式部队将是什么样了，但是直到亲眼见到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对他们的估计还是太过于低了。

这些士兵在军官的命令下排着十分整齐的纵队，拿着长矛行进着。这些士兵，都戴着头盔，头发也被简短了，他们还都穿着简单的甲胄，甲胄下面是统一的藏青色的棉布衣服。这种甲胄不同于我在中国其他地方所看到的那种轻甲，而是类似于欧洲式的板甲，除掉那些东方式的装饰元素之外，在我看来他们和普通的明国官兵不同，反倒更像是久经战阵的西班牙士兵。

我问了旁边的巡逻队长，想要弄清楚这甲胄到底是谁设计的，而他马上自豪地告诉我，这正是赵进本人发明的铠甲，并且傲然声称这是全天下最好用的铠甲。

这真的让我有些意外，这究竟是赵进本人头脑中的灵光一现呢，还是他的身边也有其他从欧洲过来的人的指点？如果是后者，那就有些令人担心了，有可能某些异端先于我们对赵进产生了影响，我不禁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同时，虽然只是远远旁观，但是我们看得出来这些甲胄的质量都不错，显然赵进将他的那些铁器作坊的最好产品都交给了他的部队使用。而赵进的庞大财富，也使得这些人成为了我在明帝国所见到的装备最为优良的部队。

在我们和其他许多看热闹的乡民的围观下，这些默默无声、然而服装整齐而且鲜明的部队，无视了冬天的寒冷，整齐划一地行进着。他们动作显然经过了良好的训练，而且身材也强装魁梧，无形中给我们带来了精锐军队才能给人带来的那种压迫感。

这些士兵专注的神情，让我不禁想起了激战前战场的缩影，在徐州城巍峨的城墙下，反而显得诗意盎然。在静止的时候，军队士兵们好似在效法四周的建筑，所有的部队都岿然不动。观众不由自主地把这些人墙与这些石墙相比较。冬天的阳光倾注在百年老墙和这些人墙上，照亮了无数张黝黑的脸，每一张脸都记录着昔日的枪林弹雨，每一张脸又都在紧张地注视着未来的刀光剑影。

看着头盔下这些认真投入的年轻面孔，我不禁又想到，难道赵进和他的亲信们武装了这样一支军队，仅仅只是想要用它来守卫自己的既得利益吗？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押送我的巡逻队长艳羡地看着这些人，说他自己本来也是其中的一员，只是因为在前阵子的战斗当中受了伤，行动不便，所以才被从军队当中转出，成为了维护治安的巡逻队长。

没错，我这时才知道，原来在近几年当中，赵进已经挫败了明帝国内各种势力甚至明帝国本身的压力，几次击垮了明帝国朝廷纠集起来的镇压部队，甚至通过自己的庞大势力还开始了对外扩张。

这下，我终于知道一路上所看见的这些平民们，他们自信心的来源了——当人们知道自己这一边拥有一支明显优越于敌人的常胜军队时，人们还用得着担心什么呢？

赵进维护了秩序，所以他们只拥护赵进。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巡逻队长并没有说大话，他确实曾经是战斗部队的一员——因为和那群士兵接触了之后，他突然认出了这支小部队的带队军官正是他当年的战友，两个人很快就亲热地寒暄了起来。

而在我们的请求下，巡逻队长也将我们介绍给了这位带队军官，不过，这个军官态度和亲切的巡逻队长有些不同，他和欧洲的军官一样，态度矜持而且带有某种傲慢，总之，他不怎么和我们搭话，也不喜欢回答我们的问题，这也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原本我们是想从他那里更多地得知赵进集团军队的信息的。

不过，我们些许的遗憾很快就得到了补偿。

两个前战友亲切的寒暄结束了之后，军官因为职责所在，必须带自己的部队离开了，在离开之前，他将他的一部分军需品赠送给了巡逻队长——好吧，我们不用遮遮掩掩了，这些军需品就是烈酒。

当接过这些烈酒的时候，押送我们的巡逻队员们几乎个个都欢呼了起来，好像得到了什么重大的礼物似的。毕竟，在冬日的出行和行军当中，没有什么比烈酒更加能够振奋人心的东西了。

巡逻队长也没有忘记我们，他也送了几瓶酒给我们。虽然身为教士我们不得酗酒，但是仁慈的天主并没有剥夺我们从酒当中获得一些慰藉的权利，我们早已经在寒风当中感觉有些瑟缩了，于是，我们没有经过什么推辞就各自喝了几口。

第1093章缺铜

在见面之后，汤若望和他的教士同伴们就被圈禁在了火器工场的区域内，火器工场这片地域已经被完全封锁起来，除了路易主仆二人和那个老麦之外，其他所有的洋人都严禁离开这片区域。

不过这种形同软禁的生活并不艰苦，食宿颇为优渥，环境也很干净，但让汤若望等人不怎么习惯的是，他们每天都要被询问，问欧洲的局势，问他们掌握的知识，问他们知道的一切一切，这样的询问虽然很和气，可时时刻刻有人记录，让教士们总是想起法庭和监狱里的拷问。

在这枯燥的问答过程中，教士们明显能感觉到，说自己懂得天文和数学方面的知识，盘问他们的人往往不耐烦，可说起火器制造和机械方面的，对面往往来了兴趣。

让教士们最不舒服的一件事，就是身为来自欧洲，同一个信仰的那位路易，没有丝毫作为同胞教友的自觉，很多次参加到询问中，而且语气比徐州这边的汉人更加严厉，不留任何情面。

和他们从澳门一起来到这边的向导刘维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按照他的话讲，眼下的徐州看起来不似人间，完全不是他记忆中和传闻中的那个徐州，或许来自京城的大明官员能知道的更多，可他们在来到徐州后就再没有见过。

这些官员是被驱逐了？还是被软禁了？教士们私下议论的时候有种种猜测，不过他们都避免去想那最坏的结果。

汤若望和随行的教士们不知道，和他们一同被抓获的官员以及其他人等也不知道，在他们离开清江浦之后，清江浦向北的运河河段，在清河县和桃源县之间的某处，几艘漕船发生了倾覆。

这段运河也是冬日漕运向北的末端，因为过了泗阳那边，运河就已经结冰封冻了，这个时候的河水并不深，不过船上的人比较倒霉，全被淹死在河中。

船上的漕丁运兵或许害怕罪责，在沉船被发现之前就已经不见了踪影，天知道跑向何处，南直隶江北这边是漕丁们的大本营，他们彼此遮掩掩护，找人是不要想了，得罪漕上更是天大的麻烦。

运河上的案子，有油水的清河、桃源两县衙门都是争先恐后，没油水的则是互相推诿，这一次运河里几十具浮尸，而且没太多财货，两县捕快的效率却不慢。

一具具浮尸被打捞上来，沉在河中的大炮也被打捞上来，看到这几千斤的铁家伙，大家大概猜测出倾覆的原因。

漕船重心高，这段时间南直隶江北又在刮风，很可能风一吹，漕船摇荡，因为这几千斤的火炮在船上，一旦摇晃太大，就没办法止住，然后势头太猛，船上的人来不及反应，看船上这些人的样子恐怕都是不会水性的，漕工水手能逃出来就不错了。

至于其他几艘船为什么也翻了，十有八九是因为风大浪大，船只碰撞，酿成这一桩惨剧，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漕船被翻过来之后停泊在岸边，两门大炮也被拖到岸上，就地搭了个棚子，由本地民壮守卫，不少百姓都过来看新鲜，啧啧惊叹，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火炮，这几千铁干什么不行，何苦糟践做这个。

至于这尸首那更是轰动两县，居然有来自外洋的番人，那些高鼻深目看着和鬼怪差不多的番人，虽说在水里已经把尸首泡胀了，可还是能分辨出来，这些番人不是信自家的什么神仙吗？还不让人拜祭先人之类的，这次遭报应了。

按说冬天天寒，尸首可以存很久，等待上司衙门的刑名仵作之类的过来，可又出了一桩稀罕事，看守尸首的民壮非说这些番人尸体闹尸变了，其他被溺死的人也都看着古怪。

这消息一传出去，清河县和桃源县顿时闹腾起来，好好过个年，怎么能让这外洋的鬼怪晦气了，何况一旦尸变，这几十个妖魔鬼怪闹将起来，本地要遭大祸的，这最近的法师也要去徐州云山寺才能请到，远水解不了近渴，最好用的法子就是把这些尸首一把火烧了，化成灰之后再也没办法作祟。

牵扯到番人，据说捞起的大明人士里还有穿官袍的，这案子非同小可，不说凤阳巡抚这边，南京刑部搞不好也要来人的，可地方上群情激愤，这势头谁能挡得住？

再说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这尸变之类的又牵扯到自家地头，捕快差役们阻挡的都是三心二意，甚至暗地里帮忙都是有的。

这么一来二去，停尸的棚子被人堆积柴草，点火烧了个干净，为了将妖孽彻底烧光，甚至还泼上油脂，熊熊大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

地方上对这些也没有隐瞒，来龙去脉都在公文上说得明白，不管是淮安府、凤阳巡抚又或者是南京刑部，甚至是京师那边的有司过来查问，一切都是如此，尸首连同衣服行李之类的都已经化为灰烬，船只和火炮仍在。

消息南下北上花费一番周折之后，京师终于确认这是派到澳门那边采买火炮的队伍，派去的官员内宦全死，这实在是有些蹊跷，不过地方上稀奇古怪的事情太多，烧成灰之后也没办法追查的太深，而且话说回来，漕船还在，可以查明就是这队伍在杭州那边雇佣的，火炮还在，这大炮又不担心被水浸泡，运到京师之后可以尽快的仿造以及投入实战。

无论公文上，还是过来验看的官吏眼中，这两门火炮都是大炮，却没什么人能注意到在场的两门火炮是十二磅炮，而且是有瑕疵，制造失败的十二磅炮，他的炮膛光滑程度和深度都不达标，但这些东西，不是懂行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既然火炮还在，那么就要继续运往京师，据说内监和兵部有很多人颇为遗憾，如果火炮也消失不见了，大家就可以再采买一次，又多了一次捞钱的机会。

※※※

“这些洋和尚知道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但没什么惊人骇目的东西，一些窍门，一些见闻，一些改进，但路易他们说，这些洋和尚懂得计算，对咱们工场日后有很大的好处，而且可以给咱们的学丁们上课。”对于汤若望他们的到来，徐厚生并没有觉得如何。

“那两门十八磅的长炮实在有大用，知道尺寸规制，咱们自己就可以造泥模，按着这个样式铸出来，这个有大用处！听这些番僧们说，他们国家的海船上还有更大的火炮，咱们也可以想法子造出来。”对于那两门缴获的十八磅长炮，徐厚生的评价极高。

听到徐厚生说起这个，屋中几人脸上都满是笑意，赵进点头，下首的火器大队大队副孟志奇笑得嘴都咧开了，吉香和张虎斌两人也都在微笑。

唯一没有笑的就是王兆靖，他沉吟了片刻说道：“现在火器工场对铜的需求太大，如今南直隶江北各处，一两银只能换到六百多文铜钱，价钱都被咱们买起来了，如果多造大炮，还是要考虑下多买铜料，那天我和曹先生商议过，周先生也来信说过，咱们再这么集中铜钱，怕是徐州、隅头镇和清江浦这几处的市面会有动荡，银子和铜钱的比兑越来越大了，如果造炮能用铁的话，那可就节省好多。”

王兆靖虽然是总管，可从前都是参与云山行和田庄的方方面面，对经济之道了解的很深。

境山徐家是煤铁大宗，却不产铜，可越是大口径的火炮，就越是需要用黄铜铸造，一门火炮几千斤，用量耗费可想而知。

而且赵字营的火器工场和别处不同，除了生产之外还要有大量的试制，这对黄铜的耗费更大。

虽说这边不产黄铜，但材料倒也容易寻找，收集市面上通用的铜钱然后加以熔炼就好，稍微加价就可以收拢来许多，尤其是在清江浦那种财货汇集的地方。

不过现在赵字营的用量实在太大了，而大明本身就铸钱不足，这铜钱也要在市面上流通，云山行职能通过不断的提价来获取铜钱，然后让市面上银子和铜钱的比率不断的上涨，会影响到各处正常的生意。

听到王兆靖的这番话，徐厚生干笑了声，开口继续说道：“三哥倒是不用担心，那赵家炉已经开始出产，咱们自家师傅和那几位洋人都看过铁料，说是上好的材料，可以用这个铸炮了，六磅以下的炮就可以用这个。”

王兆靖摇摇头，肃声说道：“大炮是军国重器，不能耽误了制造，我只是说要考虑铜料的事情，现在漕船上的人都知道，带着铜钱来咱们清江浦兑换银两已经是一门不错的生意了，在大明各处找铜料都很难大宗购买，只能收铜钱和铜器，那些铜山都在官府手里，咱们不太好打交道。”

“这个是大事，布置给和外面打交道的各处，让大家去找，价钱贵些这个可以不计较。”赵进郑重的说道，那边王兆靖答应了，快速的在纸上记下。

第1094章冬末初春

赵进的态度让屋中几人都有些惊讶，在他们想来，以赵进的做派，不会在乎什么铜料的价钱，尤其是在火器相关的事情上，却没想到赵进这么重视。

徐厚生毕竟在赵进身边办事的日子短，对赵进的反应不是那么了解，听到这番话以后，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被驳斥训斥，一时间不敢再说。

这次议事，本就是关于火器方面，他这一停，其他人也没什么话讲，那边王兆靖心细，却看出来他的情绪波动，对赵进使了个眼色。

赵进笑着摇摇头，却开口说道：“这还没有到上元节，咱们就忙成这个样子了，都回自己那一摊去，安排好休整，也别耽误了正事。”

孟志奇和张虎斌连忙答应退下，大家身份位置不同，他们离开，王兆靖、吉香和徐厚生照旧留下。

张虎斌腰板笔直，步伐有力，就这么走出议事厅，孟志奇临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倒是有些悻然，原来自己做亲卫的时候，可以一直在进爷身边伺候，什么机要都能参与的。

等他们一走，王兆靖就笑着对徐厚生说道：“厚生，议事厅这边就是就事论事，该争就要争，说错了就要指出来，就算你姐夫那边也是一样，你没什么可担心害怕的，如果咱们有什么都不敢说，那就不会有今日的壮大。”

这话王兆靖可以说，赵进却不方便讲，他只是对徐厚生笑着点头，这么一说，徐厚生才变得放松许多。

“姐夫，那几个洋和尚很古怪，按说咱们把他们掳来，他们肯定会焦躁害怕，结果很快就定下心了，现在干活居然还很出力，按照老鲁那边的话讲，问什么说什么，都没有藏私的。”徐厚生说起了工场里那几个被抓来的教士。

“尤其是那个汤若望，不光起了个汉名，而且官话学的不错，对火炮上很懂行，当真帮忙不少。”

听到徐厚生的话，赵进笑着说道：“他们可不管什么朝廷不朝廷的，只要能让他们传教，他们什么都愿意。”

“洋人和洋人也是不一样的，那老鲁也是什么洋和尚出身，可从不提传教的事情，偶尔念念经，和咱们没啥不一样的，那天还问什么成家的规矩，真准备扎根咱们徐州了。”徐厚生这番话说得大家都在笑。

路易主仆和其他人都是打成一片了，路易喝酒，对女人感兴趣，徐州口音的官话越来越熟练，大家自然也是喜欢，他的仆人波尔多越来越喜欢去徐州武馆，把自己的武技和经验传授给徐州的年轻人，波尔多很享受这个过程，同样的，他也很喜欢年轻学丁对他的敬重还有“老师。”的称呼。

“因为这些洋人发现在徐州传教可能比在别处更容易一点，或者在咱们徐州传教比起其他各处更有价值，不过不管他们怎么想，咱们这边有一点严令，那就是不许他们传教，也不许咱们的人信教，一旦查出来，重罚严惩！”赵进说得斩钉截铁。

这些话赵进都强调过不止一次，大家自然明白，他这么多次强调，大家都不敢怠慢。

可有些话赵进也没有说，在那几位教士的观感中，徐州相比于大明其他地方，或许更“西方化。”一点，这种熟悉感或许让他们决定留在这边。

“这几个洋人倒是眼力不差，咱们徐州地方可比大明强出百倍！”对赵进的话，王兆靖这边另有感触。

不光他这么想，吉香和徐厚生也都是这么觉得，站在那边的牛金宝和孙大林脸上也有赞同的神情，各个都有自豪的神色，王兆靖略抬高了些声音说道：“任谁来到咱们徐州，都会觉得咱们这边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那几个洋人一路走来，也是看过不少的。”

※※※

天启二年腊月下旬到天启三年正月初，整个徐州一片节日景象，从富贵人等到黎民百姓，从赵字营的家丁军营到流民田庄，处处都是热闹喜庆。

大家忙碌一年，温饱富足，到了这过年时候，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不过那些顶级富商们直接就奔着清江浦去了，比武大会虽然已经结束，可那热闹还在持续，几乎是陷入了狂欢之中。

相比于各处喜庆热闹，赵进和伙伴们就没那么闲了，他们几个人最多也就是陪着家人吃了顿年夜饭，甚至连年夜饭都没吃。

赵进就是去丰沛团那边吃的年夜饭，然后初一在亲卫旅团，初二又是赶往宿州团那边，等从邳州团回来，这边已经是正月初六，这才在家里陪着家人吃了年饭，父母那边还好，徐珍珍只去逗孩子，而大着肚子的木淑兰直接发了脾气。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第二天赵进就来到议事堂办公了，整个赵字营的各级头目，都在这一天开始忙碌起来。

华夏几千年传承，这过年是大事，很多人这过年要整个正月过完，大明各处地方更是如此，很多富豪人家甚至要玩到二月，可在徐州这边，很多习俗却悄然改变，比如说正月十五之前，许多处已经开始忙碌。

在别处，正月里根本找不到谈生意干活的人，而在徐州，这徐州盐市和集市在正月初七就要开业，年初的很多生意就要在这时候谈定，特别是分销周围几省的私盐，然后清江大市那边也是如此，运河通航之前，很多价钱就要先定下来，很多出产在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看出苗头来。

忙碌一年，休息的确很重要，可赚钱发财更重要，喜欢享受的清江浦豪商们如果不知道这一点，也不会有现在的身家。

从前是过不好年却想着过年，现在是能过好年却不想过年，有敏锐的人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感叹赵进的点石成金之能，赵进和赵字营的存在，不光是威震四方，保境安民，连带着潜移默化，大家都被改变了很多。

也有人是没资格过年的，比如说山东参加闻香教之乱的流民，还有刚刚从登州府那边来到辽东难民们，他们连温饱都是刚刚得到，自然不要想什么庆祝新春。

将这些可能死在乱军之中，或者饥寒交迫而死的流民辽民收拢起来，活人千万，这是了不得的大善事。

但赵进和赵字营也不是开善堂的善人，收容过来的流民和难民们没有白白吃饭的道理，他们得到的安置，吃到的每一粒粮食，都要拿繁重的劳务去换。

除早饭外，所有人每日都要完成自己的定量才能吃饱，建造自己的住处，平整道路，挖掘沟渠，去运河边缘挖掘河泥肥田，喂养牲畜，等等等等。

到了冬天，除了土地被冻得铁硬那最冷的二十几天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在兴修水利中渡过，田庄附近的各条河道要进行拓宽，挖出来的泥土要用来肥田，同时在这个相对闲暇的时节对百姓进行挑选。

有手艺在身，以及愿意去学各项手艺的，都会被挑选出来，同时懂得纺线织布的人也会被登记在名册上，这些人在来年都会得到优待，不仅是手艺，懂得种田的老庄户把式，和懂得种棉的农户，也会被分门别类。

而靠近黄河两岸的各个农庄，在冬日里都没有一日得闲，他们比起农忙时候没有丝毫的轻松，加固河坝，挖掘河槽，一切水利相关都要去做，很多事情看起来像是无用的活计，可以就要忙碌不停。

“让他们忙，只有忙起来，才没有闲暇去胡思乱想。”

赵字营对吸收消化流民上，已经有了很丰富的经验，而且所谓无用的活计也是有用的，在大量的劳动中让这些流民们习惯集体动作，熟悉了号令和队列的流民和难民，就是团练家丁的最好来源。

每一个庄子都有人被抽调去往境山徐家，这边的铁矿煤矿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在这里同样会有训练，也同样是劳动换取自己的温饱。

但规模最大的劳作，还是围绕着黄河展开的，自从赵字营在徐州有了自己的田庄，有了足够的人力之后，就开始针对黄河做文章，尽管几千人的劳作对于滚滚黄河，即便是黄河徐州段来说没什么作用，但这个劳作一直在持续，规模从几千人扩张到几万，现在已经是近十万。

对于赵进和赵字营所做的很多事，即便是徐州亲近他们的人，也会评价为浪费，只有在黄河水利这一项上，没有人说什么不对，最多也就是讲区区土豪居然也做这样的事，果然心怀不轨。

即便是最敌视赵字营的士绅土豪，即便是和赵字营在明面上势不两立的官府，在兴修黄河水利上也都给予各种协助和方便。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王兆靖等人要去兴修水利，赵进对这个很不理解，在从前的记忆中，黄河不过是宽阔的河道，里面浅浅的河面，现在所见到的黄河倒是水势滔滔，可一到干旱的季节，河滩就露出许多，水势很小，怎么也不像有什么危险。

第1095章汤若望的信（5）

……。然而，酒刚刚一入口，我就发现这种酒和我在德意志、意大利所喝到的完全不同——上帝啊，它实在太烈了！我感觉自己的舌头火辣辣的，几乎马上就想吐出来，花了好大功夫才忍住，结果憋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脸也涨得通红。

而我的其他同事们则比我更加不堪，他们几乎有人马上就吐了出来，我们狼狈的样子好像给巡逻队员们带来了很大乐趣，他们都大笑了起来。

而后，我们才得到解释，原来这种酒也是赵进经营的产品之一，而且是他最早经营的产品之一。这种酒的味道十分浓烈，带有令人难以忘记的独特口感，是一种在明帝国北方各省十分畅销的产品。

这种酒也被赵进列为了重要的军需品之一，既可以给军人们御寒提神，在受伤的时候也可以当成消毒剂来使用。

到这个时候，我对这个年轻人越来越感兴趣了，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来的目的地是明帝国的京城。

这个经营着庞大产业、又拥有一直富有战斗力的军队的年轻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

但是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就权势而言，虽然从来没有人公开提过，他已经可以和德意志的选帝侯们相提并论了，这样一个有权势的大人物如果支持我们传教的话，这对我们的使命，将是一种十分大的促进，甚至是决定性的促进，要是能够将他也发展成信徒的话，我还用担心什么呢？

我的这个想法，并认为不是特别乐观或者天真的想法。您想想看，赵进已经用他无人可比的成就，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和传统格格不入的人，一个敢于标新立异、表现出自己独创性的成就的人，这样的人，应该是敢于接受更加不同的思想的，只要我们能够拿出足够好的表现、让他觉得听从我们的建议更加有利的话，那么无疑地，得到他的支持是可能的。

从这时候起，在不知不觉当中，我就已经将‘争取赵进对我们传教的支持’当成了我来中国的主要目的之一，对赵进的兴趣，甚至比那位深处在皇宫当中的明国皇帝还要更加大。

我原本以为这些巡逻队员会将我带向徐州城内，就我的观察来看，一开始他们也是往这个发现带的。然而，就在接近徐州城的时候，有一个城内派出来的使者找到了我们，然后跟巡逻队长交代了一些事情。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是从那之后，巡逻队长突然改变了我们的行进路线，带着我们向另外一个方向走了过去，而我们的大炮，被这个使者带来的人直接接管了，然后被他们往我们的将要走的方向拖了过去。显然，使者带来了城内对我们的处理意见——他们对大炮更加有兴趣，而且徐州城内的主宰者还不想见到我们。

结果，我们只能遗憾地同徐州擦身而过，无法实现自己立刻见到赵进的愿望。

我对这个处理结果大为疑惑，所以不停地追问巡逻队长，想要从他们这里得到一些信息，了解自己的处境。然而，也许是使者带来了另外一番告诫的缘故，巡逻队长对我们的态度突然转变得生硬了许多，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冷淡的面孔回答我，告诉我说他无法将具体情况告诉我，到时候我自己就知道了。这种态度无疑也再次明确地提醒了我，不管这里的人多么谨守礼节，我在这里终究也只是一个囚徒而已，并没有什么行动自由。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自己的前途未卜感到沮丧了起来，幸好这个时候还有主在我的心中，让我得以轻松了不少。毕竟，再糟糕又能比之前的旅途糟糕多少呢？

过得不久，这位巡逻队长带着我们来到了一片被深藏在森林当中的区域当中。而后，在树林之间，我们看到了一条长长的围墙。这道围墙很高，还被人漆成了黑色，看上去就有一种不祥的气息。只有隐隐约约从里面传来的声音，才让我们稍微减少了不安。

这时，一群面色凝重，而且看上去身强力壮的人走到了我们面前，而巡逻队长满面笑容地同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和他们聊了一会儿。

聊完了之后，他就将我们移交给了他们，然后友好地跟我们告别。显然，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从接收我们的这群人的严峻表情来看，我原本以为这是徐州的监狱，因此也做好了自己可能需要长时间身陷囹圄的心理准备，但是当我被送进去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的猜想是完全错误的。

当我们从大门走进去之后，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热风，这让我们已经在寒风当中行进了许久的身体感觉到振奋了许多。然后我们发现这堵围墙里面竟然是一个开阔的广场。

这个广场也许平日里是一片草地，但是现在则因为季节的关系变得一片枯黄，地势十分平坦，可以让我们有一个十分开阔的视野。而在这个广场的边缘，就是一幢幢砖石制作的房子，也许是因为烟熏的缘故看上去有些发黑，但是看得出来建成并没有多少时间。

而这些房子里面都人声鼎沸，不停有人忙碌地进出其中。

很快，我们就发现这些房子里面都是作坊，而这些进出其中的人都是工匠。

这个区域所聚集的作坊比我们之前在路上所看到的那个区域还要多，远远望去可能有上千人，这些工匠如同蚁群一样，忙碌而且有规律地在各个作坊之中劳作着。而有一些身强力壮的劳工，正推着一辆辆手推车，将原料不停地送入到各间作坊当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赵进要将这么多作坊集中到这个隐蔽的地方里面？

我的心里，原本的忐忑不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无比的好奇，我想要去那些工坊当中去看一看，了解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搞得如此神秘。但是，押送我们的人显然十分严厉，他们制止了我们任何其他举动，然后强行将我们带到了更深处。

在他们的押送下，我们来到了一间大屋里面。这间屋子十分整洁，里面的摆设虽然并不奢华，但是都挺结实，还分成了许多小隔间。然后，他们告诉我们说，这就是我们的宿舍。

这真是让我喜出望外，我原本以为被押送到这里之后，可能会过上囚犯的生活，而看到现在我们所受到的待遇之后，我的心放下了不少——至少在生活待遇上，我们会比可怜的囚犯要好。

然后，他们问我们当中谁领头，说有人想要审问我们。

考虑到其中的风险，我们商量了一会儿之后，最终决定由我去接受审问。看到同事们如此信赖我，我不由得感到十分荣幸。

经过了片刻的休息安顿之后，我被押送着走出了宿舍，然后来到了另一间大屋里面。

这间大屋里面没有作坊，也没有充塞其中的工匠，从摆设来看，应该是某个人的办公室。当时，我猜能够在这里拥有这么大的办公区域，也许这个我们即将见到的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甚至是这里的负责人吧。

押送我们的人讲我们带到这里之后，他们严厉地跟我们说，很快就有人过来审问我们了，他要求我们老实一点，不要有任何隐瞒，我连忙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因为事实上我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很快，审问我的人就来了。

当我看清楚来审问我的人之后，我真的又吃了一惊。

是的，我原本以为我一路上所受的惊奇已经更多了，但是我仍旧免不了吃惊。

因为，这个审问者的相貌，完全就是一个欧洲人的相貌。他的脸型细长，前额宽阔而有一些皱纹，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而且他的表情十分严肃，紧绷着脸，看得出来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鼻梁高而挺直，眼睛也是那种灰蓝色，跃动着精明的神采，正冷峻地看着我。

更让我惊奇的是，这个人竟然是一副教士打扮！

天哪，我之前从没有听说过哪个传教士已经来到了赵进身边！

这个人是我的教友吗？如果是的话，我的工作将会容易开展很多啊。我当时心想。

就在我还沉浸在这种惊讶当中时，这个人突然开口了。

“请问您是哪国人？”这个教士打扮的人用流畅的拉丁文问我。

然后，他又改成了法语，同样十分熟练，“您说说您会哪一种语言吧，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可以用好几种语言，不过我们最好还是拉丁语吧，阁下——如果您有教籍的话。”抑制住了自己的好奇之后，我也同样用流畅的拉丁文回答。

“很好。”看到我如此顺从，这个人点了点头。

不过，虽然语气和缓了一些，但是他看上去对我还是不太友好……

第1096章天启三年了

而且这些年来，徐州以及周围从来都是干旱少雨，在这样的情况下，投入这么大的人力物力维持黄河又有何用。

不过赵进很快就知道这么做的重要，他喜欢和人交流，靠这个来了解周围，搜集必要的消息。

每一位徐州人，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无论老少男女，都对这黄河充满了恐惧和担心，年纪大一些的都经历过黄河泛滥，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拦不住汹涌的河水入城，城外的乡村甚至直接被冲毁淹没，年纪小一些的，则是被祖辈父辈灌输这种恐惧。

赵字营把徐州经营的越好，建设的越繁荣，大家就越怕黄河水患，生怕舍生忘死战斗，呕心沥血的劳作，让这徐州前所未有的太平富庶，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天灾冲毁，那岂不是让人痛不欲生。

这么一个个谈过来，赵进的观念也在改变，黄河水利是赵字营头等重要大事，每到秋冬时节，各处田庄的人力就会被调拨前来，开始挖掘河道，加固河坝。

每年赵字营在这个上面都耗费了巨量的粮草，这个赵字营倒是负担得起，不过这种每年的修缮和重视，每年巨量的耗费，却让很多和赵字营本来很疏离的徐州、邳州士绅百姓，慢慢扭转了看法，能做到这些，那就是地方上的万家生佛，护佑众生，该去叩拜膜拜的，最起码官府没有做到，地方所谓的英雄豪杰，也没有一个能做到。

调集人力，筹备粮草，然后运作起来，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物资，怎么分配人力，怎么将物资分配到每一个人，这一切都是极为繁杂，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有条不紊，赵字营内的农垦、贸易相关人等，也在这样的锻炼中不断成长。

在一开始的时候，徐州一州四县的吏员们参与非常多，怎么调集物资，怎么处理账目，做许多事都要靠他们的经验，颇有些吏员借此发了财，可慢慢的，这些出自官府的吏员们发现自己跟不上了，赵字营已经不需要他们大多数人，就可以完成官府都没办法做到的事情，或者说赵字营那些掌柜、文书、账房这些人，已经可以比官府做得更好了。

天启二年最后三个月到天启三年年初，赵字营农垦田庄内进行了一次大调动，这个调动不是庄头管事和团练连正们的调换，而是普通庄户们的迁移。

在骆马湖东岸的各个村寨里，当年被俘虏的流民大多数都已经安家立业，赵字营不光给他们温饱，也给他们希望甚至是奢望，很多人觉得可以拥有一块田地，在这里的田主很严酷，动不动就杀人，却也讲理，说收取多少就收取多少，绝不会加派浮收，也不会胡乱征发徭役，让大家自带粮食去劳作却不给一文钱，在这边凡是你付出的劳务都有相应的补偿，大家甚至愿意为主家做活，因为感觉不吃亏。

除了各项实惠之外，大家还养成了很多好的习惯，随处丢垃圾，随处便溺，这个都是严禁，轮值定时清扫，村寨里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宅院、水井、畜栏甚至还有村寨的土围壕沟，都有规制，一切井井有条。

听说主家要把这些田地长包给每个人，甚至可能把田地授予每个人，那么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一份产业，如果在忙碌些别的营生，那就会有不错的日子了。

但就在这期盼越来越浓烈的时候，很多人接到了搬迁的命令，有些地方是整个村寨搬迁，但在某些地方只是几户或者一户的搬迁。

每个人都舍不得离开，很多人对着自家的房舍和田地嚎啕大哭，不过没有人敢违逆命令，不用家丁巡丁什么的动手，村寨里平时那些和气笑脸的团练立刻就能杀人。

大家都记得刚到这边的时候，那时每个人都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活下来，每个人都在绝望和恐惧中，这边大片的盐碱荒滩，苇草长得比人还高，蚊虫多到好像云雾，时不时的就有毒蛇出没，还有那些不知道吃什么壮大的野狗和狼，不断有人逃跑，有人被抓了回来，有人死在外面也被带了回来。

很多死在外面的人都不是人追杀，而是饿死或者被野兽咬死，那死状让人看着不寒而栗，绝了逃跑的念头。

将湿地荒滩围起来，放火烧掉苇草，放掉积水，然后开垦播种，谁都知道第一年不可能有什么收成，但田地里稀稀落落的庄稼长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把他当成宝贝。

在这荒草滩上不安宁，不知道那里来的团练和官兵要强占大家辛苦开垦的田地，虽说最后进爷赶过来打跑了他们，但各家也死了不少人，还有那些该死的邪教人物，混进来装神弄鬼，连累着那些糊涂蛋死了不少。

就这么遇到天灾人祸，可大家就这么坚持了下来，没有了那种大旱饥饿的绝望，没有了被人驱使，生不如死的恐惧，在这荒草滩上虽然艰苦，可大家顶了下来，一致坚持到现在。

现在田地一块块的平整方正，引水灌溉的沟渠纵横其中，看着就让人满心舒服，这边不缺水，这么多年荒草堆积等于有了肥料，田地出产相当不错，而且铁制的农具，用来辅助的大牲口都是不缺，收成比山东不知道强出多少。

粮食多了，盐货也不缺，在山东想要吃口咸可不容易，人缺盐干活都没力气，在这边这点事真不错，又有人家在地边地角的种点菜钟点棉花，甚至还央求借贷买了鸡养，纺纱织布能贴补家用，种菜养鸡能吃点好的，日子一天红火过一天，今年过年的时候，甚至还杀了年猪，还有不少咸鱼什么的，这样的日子多少年没过了……

可就在这样的红火势头下，突然间接到了搬迁的命令，你所有东西都不会克扣，家里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会折价给你银钱或者折算成你想要的，大家倒不觉得赵字营会借机坑骗，自家这位主上，说话算数，公平公道，这个还是信得过的。

也有村寨里的人注意到，被要求搬迁的人家是什么人家呢？都是那些日子过得好的，也就是平日里纺纱织布补贴家用的，难道进爷看不得大家过好日子？

不过要求搬迁的时候，庄头管事都说得很明白，这次搬家是福气，是去过更好的日子了。

有人不信，觉得不过是赵字营的托辞，天知道要搬到什么地方去，听说进爷又打下好多地方，都比这边还要穷苦，难道是让大家过去开垦，再过先前那几年辛苦日子。

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相信，赵家说话算数，既然说去过好日子，那就肯定有好日子去过。

不舍归不舍，大家还是按照安排开始向各处行动，当初迁徙，差不多就是家丁和徐州各处的乡勇们驱赶他们，在路上谈不上什么温饱，往往要饿着肚子走一天甚至两天，然后才有补充，路上不断的有人饿死，而且赵字营只给他们一个大概的方向，在这个方向上甚至没有路和桥，要他们临时搭建，更不要说如狼似虎的沿路村寨和盗匪，他们也把当时的流民看成肥肉，咬一口就是赚到，当时的赵字营家丁只能防护个大面，个别人的死亡也顾不上。

可这一次就不同了，需要搬迁的住户们背着自己的细软行李，如果有不得不拿的大件，淮安北区会提供车马，会到水路那边安排上船，每二百人或者三百人为一队，天亮出发，天黑住宿，出发和住宿都会有云山客栈提供食宿，每天出发时候也会配足在半路上的食水，沿途道路平整，治安良好，就不要说那些全副武装，森然有序的家丁了。

经历过几年前的人都会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家丁穿着布衣，手里拿着长矛，个别人会带着一把腰刀，能压制众人靠的是那股凶悍气势，刚从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经历，可现在的家丁身上穿着铁甲，手中长矛，腰间佩刀，还有看到手持火铳的的家丁，看着那火铳粗大的口径就知道威力不小，现在的家丁们队列整齐，每个人都无比自信，这自信并不是自大，而是因为一次次胜利养成的。

很多人搬迁所走的路就是来时的原路，当时沿路的凋敝和现在的兴旺相比，更让人不知不觉间被震撼。

那些心中忐忑的搬迁庄户们，看到了这无处不在的改变之后，心思渐渐安定了下来，大多数人开始对将来的生活有了期盼和幻想。

当一部迁徙的庄户被告知他们以后要在徐州生活之后，许多人又是哭出声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淮安北区的各个村寨并不是完全封闭的，当你成为团练，成为庄头管事的候补，都有被调往其他各处的可能，有人甚至脱离了佃户农奴的身份，成了体面的人上人，这些人回来就任或者探亲的时候，都会说起徐州那边，把徐州说得天上地下稍有，太平繁华，就和当日闻香教蛊惑人心所说的人间仙境一样。

第1097章海州港口

原本大家是将信将疑，可看到沿途的景象之后，就已经信了八分，可也没想到自家会搬到这里来，按照每个人的想法，能过得温饱已经是福气，怎么敢奢求其他，却没想到真的来到了徐州。

他们看到了更体面的房舍，更平整的田地，而且这边距离繁华市镇更近，不过也有些和淮安北区村寨不一样的，比如说看着好像仓库的连片房屋，这连片房屋的面积不比村寨本身小，可怎么看也不像住人的地方。

搬迁庄户们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很多家的主妇被叫到那边，也有几家的男人一起，对这个大家倒是没什么担心的，赵字营的规矩很严，绝不会有什么图谋女色的事情发生，话说回来，如果想要图谋的话，几年前早就下手了，那高架的连片房屋内都是织机，或者说都是纺纱织布的机器。

在那边有管事和他们说了条件，每个人每天都有自己的定量，只要生产出这个定量，自家田地上缴纳的税赋就可以被降低，如果超出这个定量就会被抵扣，甚至可以税赋一点不交，靠这个产量赚到好处。

原本大家以为这定量会是累死累活才能做成的，没想到并不比从前村寨里的劳作多太多，那几个和各家妇人被一起叫来的男人本来还很尴尬，听到这些之后却是劲头十足，这个可比种田赚的多得多，要下力气干活了。

说明条件之后，介绍这些的管事们还主动询问，如果你懂得什么纺纱织布的窍门和花样，可以主动说出来，如果有用，你们全家就有福了。

几乎每家人回到住处后，都在拜谢神佛，谢神佛保佑自己来到这样的福气，将来要过上比这个还好的日子。

而在这个时候，一车车的棉花开始送往各个村寨，去年秋天，赵字营利用临清李家的关系收购了不少棉花，现在是纺纱织布的时候了。

以淮安北区为主，各个垦区一共迁到徐州四千多户，这些人被安排在何家庄西南区域的田庄内，这边是亲卫旅团的驻地所在，可以就近控制，同时这边地势较高，交通便利，各个方面都很方便。

除此之外，还有两千多户迁到了济宁那边，就在第一旅的保护之下，山东东昌府和兖州府是棉花产地，又有漕运运输的便利，所以在那边很方便。

这近七千户空出来的空缺，则是用新晋流民和难民补充进去，能进入这些已经成熟的村寨的生活，对他们来说也是优待。

能有这个资格的，家中往往有青壮子弟，或者有手艺，或者有武技，再不然就是从属于某一团体，比如说逃兵，比如说矿工等等。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山东那边有消息传过来，说登莱副总兵楼大梁被调回北直隶，听说要去蓟镇那边做一任参将，楼家这次回山东本来打算着落叶归根，要在章丘一带买房置地好好经营，不过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本来已经在房家镇那边落脚经营的楼家人也都跟着离开。

登州府那边的辽东难民越来越少，这一个艰难的冬天过去，有人被招募着去往兖州府那边，有人则是在这边冻饿而死。

经过这几个月的熟悉之后，云山行从登州府招募辽东难民已经有了流程，有一批熟悉徐州的辽民常驻在登州府各处，还有人常在登州府几个港口上，每当有辽民到来，他们就开始现身说法，凑齐可以出发的人数之后，云山行就熟门熟路的和本地军需那边采购物资粮草，然后出发，就这么一路穿州过府，到兖州府那边暂时安顿，然后决定他们将来的去向。

这个事越做越熟，而且赵进在年前的那次大动兵马，让山东各处的官员豪强印象很深，不过“寻常小事”，这边一下子拿出近万大军，而且就是这个“寻常小事”，居然让有魏公公撑腰的军镇大将黯然离职，这等威势，大家还是低头忍着吧！所以赵字营在东昌府购置田地新设四个运河沿岸的庄子，没什么人有异议。

目前虽然做得熟练，可赵字营所有人都没有一点放松和悠闲，因为大家都知道忙碌马上就要到来，海冰已经开始融化，三月时候，辽东和山东之间就能通航，到那时又会有大批的辽东难民来到，那才要真正繁忙起来。

辽东难民比山东流民要麻烦很多，尤其是辽东难民中的逃兵，别看他们打不了建州女真，可却知道抱团，比平民百姓懂得武技和厮杀，凡是有什么不对的就要去争争，而且往往都有大不了老子落草为寇一样快活的心态。

在带领流民去往山东腹地的过程中，鼓噪生乱，甚至想要谋害带队管事，这些起因都是辽东逃兵。

如果放在别的什么善人大户，几次下来就伤了元气，花钱不说还有人命死伤，官府和地方肯定要纠缠不休，好事没有做成反倒给自家惹来祸事，可这对于赵字营来说不是麻烦，派去护卫的都是新晋家丁和团练，有人闹事作乱，正好给他们见血实践的机会。

一旦生乱，都是干脆利索的下手镇压，绝不留情，辽东这些逃兵到底是见识过官面的，那边被杀，居然还有人想要在登州府那边兴诉讼，想要让赵字营背上案子，这个处理起来也简单的很，登州府县官员遇到这种，一概是将人送到云山行本地分店处置，想要闹事的话，登州府近万官军可不是吃素的。

即便如此，大部分辽东逃兵也是要被当做不稳定的因素，他们临阵溃逃，已经没了上阵的胆气，却不肯像普通百姓那样吃苦为自己求个温饱，所以辽东逃兵的去向都是海州那边，他们会在第二旅的监视下修建港口。

沿海修港口和码头极为辛苦，尤其是海州靠北，海边极为寒冷，在那边做活比起去开垦荒地，在田里劳作还要辛苦。

在这样的辛苦下，不甘心如此的辽东逃兵们肯定会闹事，不过作乱之后等待他们的就是镇压，一次次杀下来人总会老实低头，等这港口修建完毕，人的性子也就可以被磨的差不多了，那时候就是可用的人。

辽东逃兵中有些人则不必受这样的辛苦待遇，他们年纪够小，弓马武技足够出色，这些人就会被直接挑选训练，还有些人则是被内卫队看中，他们走的就是另外一条路了。

淮安府海州是淮盐中枢之地，这边同样是大明财政的中心之地，如果没有从淮盐上收取的盐税，大明不知道多少事都做不成。

在这样的地方扩建海港，肯定是大犯忌讳的，可官场上同样有眼不见为净的说法，这码头港口的修缮扩建，并不影响盐场的生产，也不是在城内进行，只要不闹出事来，大家只当不知道就好。

而且在海州城内从盐政到下面衙门的吏员，全都摩拳擦掌的准备在这港口上发一笔财，谁不知道只要能通海通洋那就是财源滚滚，看看清江浦那边附近的港口，生发到什么地步了，那才只是个蛤蜊港，咱们这海州可是正经的州城，是南直江北的重镇。

连扬州那些盐商大佬都对赵进低头了，咱们也没必要硬顶着，何况徐州那边已经放了风声过来，这次大家一起发财。

徐州、邳州和所谓的“淮安北区。”是连成一片的，而淮安北区再向东，就是海州和赣榆一州一县，眼见着徐州和邳州繁荣富庶，淮安北区这样鸟不生蛋的荒凉地方也变得欣欣向荣，可海州和赣榆两处始终没什么改变。

海州因为淮盐富庶，赣榆只是吃点私盐的残羹剩饭，他们都没有在身边的兴盛变化中得到什么好处，看着实在是眼馋的很。

要说海州地方上，从盐政到小吏，各个在盐务上吃的肚饱溜圆，可人不知足，手里已经有的往往不在意，新得的才让人兴奋。

有这份心思在，整个港口的建设得到各种方便，那数千辽东难民看起来扎眼的很，不过没有人多话问上一句，至于其余热火朝天忙碌的近万劳力，那就更没办法细究了，凭空这么多人冒出来，这个可没办法解释。

这么多人在海州那边劳作，对赵字营来说同样是沉重的负担，但在那边有一个好处，一是距离赵字营淮安北区的田庄很近，二是那边临海，很多物资都可以通过海船从清江浦那边走海路运过来。

余致远本来已经备足了银子，准备在海州的港口建设上出一份力，不过他的好意被云山行客气但又坚决的拒绝，只说在这港口的事情上，云山行的财力很从容，人力也是足够，请余致远这边准备好辽东收拢难民的事务就好。

对这个拒绝余致远倒没什么感觉，看来赵字营是想让他把精力放在收拢难民上，对于海州这边新建的海港，余家上下都觉得很兴奋。

第1098章汤若望的信（6）

“我知道您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我，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您需要先回答我的问题。”这个人冷冷地打量着我，“您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叫约翰·亚当·冯·贝尔。”我连忙回答。

说起来真是有些可笑，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些陌生，好像是在说其他人一样——因为近几年来我已经完全习惯了用汤若望来指代自己了。

然后，我将我的出身来历和我的经历、来中国的目的，原原本本地说给了他听。

他一言不发地听着我的话，直到听完了之后，他才不置可否地看着我，好像在思考应该怎样对待我似的。

“我能否得知您的名姓呢，先生？”为了让气氛缓和一些，我主动问了他，“当然，如果您觉得不方便的话，不回答我也没有关系……不过我想，既然上帝安排我们在万里之遥的地方见了面，我们为何不更加友善一点呢？”

也许是被我的话所触动了什么似的，这个人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我叫路易·德·罗什福德，正如您刚才所试探的那样，我是一个有教籍的人，如果还没有被开除掉的话。”

他的话让我十分迷惑，既产生了一丝亲近感，有多了一些提防。他为什么说自己可能已经被开除了教籍呢？难道是什么犯戒的教士吗？

这时，他又跟我解释了起来。

“我是一个教士，或者曾是一个教士，当年还曾在罗马呆过。不过，我是属于圣多明我会的，当年因为耶稣会的事情，所以不得不离开了罗马。”

虽然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我听了可感觉很不自在，毕竟我可就是耶稣会的教士啊！

不过，现在并非在欧洲，我也没有兴趣和他争辩什么宗教问题了。

“在上帝面前，我们同样是他迷途的羔羊。”我试图让他削减一些对我的敌意。

从押送我的人的态度来看，他是这里的重要人物。

看来，赵进搞了那么多标新立异的东西，肯定有很多是通过了他的影响。

一想到这里，我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我当时的担心是多余的了——圣多明我会的教士总比异端要容易相处得多，也许我们两个以后可以合作，去影响赵进，让他支持我们的传教事业。

同时，我对这个人也十分好奇，成为赵进手下一个十分受人尊敬的人物，这肯定是一段具有传奇色彩的经历。

就在这时，他招了招手，示意我走到他面前去。

“好了，既然都已经到了这里，我们还是别谈论那些教派问题了，我有其他事情想要问您。”

我顺从了他的要求，走到了他的面前，而这时候我才发现他好像刚刚从作坊里面出来的，身上占了不少煤灰和尘灰，外套里面的白色里衣已经被染得灰黑，而他却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

“您刚才说，你们是被明国的朝廷邀请，带着大炮北上京城的对吧？”虽然语气还算和气，但是他的态度还是有些傲慢，“在你们来之前，你们带过来的大炮已经运到了我这里来了。”

“是的。”我回答，“这些大炮是为了让明帝国更加接受我们的传教而附赠的礼品。”

“然而还是收了他们的钱。”这个人有些讥诮地回答，“那么，您本人会制造大炮吗？”

“我会一些机械方面的知识，不过和我同行的人当中还有更加优秀的，我想在制造大炮的工艺上，他比我更加在行。”我很谨慎地回答。

“那好，我很荣幸地通知您，从今天起，您就已经是我的助手之一了，协助我为我的雇主制造大炮。”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这个人对我说，“您应该感谢自己学习了这方面的知识，不然可得被送去黑牢了，那里的待遇可比这个差多了。”

顾不得管他那种不礼貌的语气，我惊讶地问了他。

“这里是制造枪炮的地方？”

难怪赵进要把这里搞得这么隐秘，原来如此，我总算是明白了。

“是的，这里现在是亚洲最大的枪炮工厂。”这个德·罗什福德颇为矜持地回答了我。“虽然现在还比不上西班牙和法兰西国王的那些最好的工厂，但是我相信用不了几年，在我们的手上，它可以变成全世界最大的枪炮工厂了。”

“可是……我是一个传教士啊，先生。”我尽量藏着怒气，朝他抗议。

“得了吧，既然到了这里，您就没得选了，哈哈！”他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大笑了起来。

他的语气带有那种十足的自鸣得意，看来长久的管理工作已经培养了他的傲气。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对我的敌意，直到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对我的敌意并非来自于教派，而是他不想让我们抢走他的有利地位，他想利用自己在赵进面前的特殊作用，继续为自己牟利。

此时此刻，我当然还无法得知这个人所想的一切，只好听天由命地服从了他的命令——虽然十分不情愿。我把他当成了赵进在这里的代理人，和军火生产的总负责人来看待了。

这是我的一个失误，我原本就应该想到，赵进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对一个外国人负责自己最重要的军火工厂的。

经过了这一番极其不愉快的交谈之后，我被重新带回了宿舍。然而，在一众同事的期盼眼神当中，说出了自己刚才所遭遇到的一切。

和我预料的一样，听到了我的叙述之后，我的同事们同时都受到了震惊和忧虑的双重打击。然后，我们不得不就我们的未来开始严肃地商讨了起来。

我们当然不愿意就这样带着原本的雄心壮志，突然在这里销声匿迹，变成可怜的囚徒工匠，但是我们也并不敢违抗赵进和那个人的命令。

显然，虽然同为教士，但是我从那个人身上看不到多少对我们的怜悯——我毫不怀疑，如果我们不合作，那么他的威胁是肯定会变成现实的。

最后，经过长时间的严肃讨论之后，我们决定先在这里贡献我们的能力，然后再找机会出去。

我们之所以这样考虑，是因为我们认为只要我们表现出了足够的能力，赵进是不会一直对我们不闻不问的，哪怕只是为了造出更好的枪炮，他也肯定会想办法满足我们的某些要求。

同时，还有人以为我们失踪了这么久之后，明帝国的朝廷会向赵进施加压力，逼迫他早点将我们放出来，因此我们只需要在一小段时间内合作就可以了。这个想法，在后面，被认为是一种不了解形势的天真想法——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们还是觉得明帝国的朝廷多少会对赵进有一些影响力、至少可以得到赵进表面上的尊重。

就这样，我们在惴惴不安的心情中，在宿舍中度过了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顺带一提，以我们所见到的情况来看，我们的餐饮的标准是十分优良的。

到了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被人敲门叫醒了。这些身强力壮的人，走到了我们的宿舍当中，将我们一个个都叫了起来，然后告诉我们，这个时刻是这里的工厂工匠们集体上工的时间，而我们现在也算作其中的一员，因此以后每天我们都必须这个时候自动起床，然后在门外面集合，不得有丝毫延误。

一位身体最近不太好的同事提出了抗议，然后很快就被他们用凶狠的眼神给逼得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最后我们只好都默认了这种不合理的要求——我必须想您承认，这是我们徐州一行当中最为低谷的时刻。

接着，这群人将我们从宿舍当中带了出来，向工厂区走了过去。

也许是想要最大程度利用我们的知识、并且防止我们私下串联的缘故，他们将我们的人都打散了，分散到了一个个独立的工坊当中。他们想要让我们作为匠人们的指导者，向他们传授欧洲的机械制作经验。

令我感到有些荣幸的是，我被分配到了最大的一个作坊之中。

当我走进这座工坊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我一瞬间差点都窒息了。片刻的失神之后，我发现里面是好几座大铁炉，还有一些正在拉动机械的牲口。而在这些铁路和机械之间，一群穿着单薄的衣服、甚至光着膀子的人正在其中不停劳作着。

我对牲口倒是不怎么景气，因为此时河流已经封冻，靠水力是无法推动这些机械了，因而只能依靠畜力，但是我对这种铁炉却充满了兴趣，因为它的样子太过于古怪了。

这是一个怪形怪状的炉子，开口是放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看上去和欧洲作坊里的那些完全不同。我对这个充满了兴趣，忍不住想要过去观察一下。

但是很快我就停下了脚步，因为这里面太热了，虽然风箱不停地向这些铁炉鼓着风，但是这种风只是加剧了里面的温度，虽然里这些铁炉还有些距离，但是我仍旧只感觉浑身大汗淋漓。

第1099章汤若望的信（7）

但是，我的体面，使得我难以做出脱下教士袍的决定，所以我只好犹豫踌躇地站在那里。

我想向别人求助，问一问我好奇的东西，但是旁边不停来往的匠人们各自穿行着，他们都十分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好像我这个长相怪异的外国人不存在似的。这倒让我感觉十分奇怪，因为就我在大明土地上一路上的见闻来看，工匠们是十分受歧视的，不仅收入低，而且没有什么社会地位，有时候甚至是被完全当做奴隶使用的，因此他们往往都缺乏做事的干劲——这种对待工匠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只得到了一个结果，那就是这个曾经创造了光辉璀璨的文明和造物的民族，如今制作的器物却十分粗糙，甚至都只能向我们欧洲人学习如何制作枪炮。

而在这里，我所看到的精神风貌就完全不同了，这些工匠们都十分有工作积极性，专注而且勤奋。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赵进是怎样提高这些工匠的积极性的？我的心里又增加了一条疑惑。然而，没有一个人回答我或者哪怕注视我。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我这种无人问津的状态终于被解除了。

这里的一个负责人找上了我。

也许是因为最近所得到的惊奇已经太多，让我的神经已经麻痹了的缘故，当我发现他是一个欧洲人的时候，我已经不是特别惊讶了。

他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灰白色相间的头发，长着一张朴实无华、饱经风霜的脸，态度十分和善，而举止十分有节制，给我的感觉是看上去更像是个士兵而不是一个工匠。

值得庆幸的是他会一些德语，所以我们很快就可以交流了。

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他原本竟然是西班牙人，为国王服役了很久之后，在尼德兰因为受伤被德·罗什福德救了下来，然后跟着他在全世界各地游荡了多年，最后一同来到这里这里为赵进服务。

我承认我当时十分惊奇——我没想到那么盛气凌人的德·罗什福德竟然会发善心，更加没有想到这么和善的人竟然会和他混迹在一起。

希望上帝能够原谅我因为初次见面而对他产生的偏见。

在这个和善的老兵说了自己的经历之后，作为回报，也许还作为发泄，我也跟他说了我现在所面临的困难局面，并且含蓄地透露了自己企盼能够得到他的帮助。

他和蔼地听了我的倾诉，然后告诉我，他理解我的痛苦，但是建议我最好在这里合作一点，先为赵进的作坊工作，然后再想办法找机会出去。

“可是我是个教士啊？我来中国是为了传教的，而不是默默无闻地呆在这里当个工匠，我对机械也不是很在行……”我满怀痛苦地回答。

“在这里您最好放下教士的尊严吧，没人会在意这个的。您最好是想想办法怎样做好分配给您的工作，只有这样您才能够让我们的雇主认可您的价值，毕竟他现在只认大炮不认上帝。”他就是这样回答我的。

他的回答让我愕然。而后，我仔细思考了他的话。

某种意义上他说得也对，像赵进那样的人肯定是绝对的功利主义者，他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传教，只有先让他得到确切的成果，他才会相信和接受主的荣光。

然后，在他的建议之下，我换下了我的厚重的教士袍，穿上了一件这里的工匠们常穿的短褂。

这种短褂式样十分奇怪，看上去为了方便工作而特别设计的，没有袖子，前胸背后各自都有一些标志，代表在哪个部分的作坊、负责那一道工序。

我得到的短褂是红色的，而这里的工匠们普遍穿着的是红色的短褂，看样子这就代表我正式成为了这里的工匠。顺带一提，他穿着的是绿色短褂，而他的主要助手——那些高级工匠和学徒们穿着的是蓝色的短褂。

换上了这件短褂之后，我感觉作坊里面没有那么闷热了，然后我在他的带领下先在这个大型作坊里面巡视了一番。

这个作坊很大，是制作炮管的，工匠们在各处或站立或穿行，没有一个人顾得上看我们。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先帮助赵进的人铸造大炮，所以我就仔细地看着这些工匠们工作。

从那个显得有些奇奇怪怪的炉子里，铸铜被融化成铜浆，然后先将泥模的每瓣内侧刷上两层浆液。最后这些金属的浆液被灌注到了模当中。等到模浇注完成之后，它会慢慢地冷却成型，工匠们即刻按次序剥去模，逐渐露出了光滑的炮身，经过最后的冷却，就变成了炮管，然后再经过工匠精心的洗刷，最后作为产品被训练有素的工匠们拖走了。

所有的工作都是那样井然有序，看上去让人感觉就像是整个工厂在作为一个整体运行一样。

“先生，您怎么看呢？”

带着一点老兵的自鸣得意，他很和气地问我。

看得出来他很像得到我对他业绩的称赞，所以我告诉他我觉得这里的铸炮节奏很快，看得出来工人都十分熟练而且认真，这里是一个十分高效的火炮工厂，至少我在明帝国还从没有看到这么好的火炮工厂。

“何止明国！”他摇了摇头，“我敢说现在这里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火炮工厂之一，只是规模上还比西班牙国王的那些小一点而已。”

为了礼貌起见，我没有反驳他的话，然而他已经看出了我内中当中的保留。

也许是因为那种军人的自尊心的缘故，他突然变得十分严肃了起来。

“先生，请不要怀疑我的话，我在西班牙军队服役过，在意大利和尼德兰都战斗过，我想在这个问题上，我比您更有权力发言！”

然后，他以那种豪迈的态度挥了挥手，几个在他身边、显然像是学徒的工匠围了过来，然后他们一起将我带出了工厂。

我以为他会因为我的不敬而惩罚我的，然而很快我发现我又错了。他只是将我带到了我们刚才经过的一片大空地里面。

接着，他带着我来到了空地的中央地带，然后走到一片枯草丛之前，奇怪的是，这几片草丛上面竟然蒙着灰黄色的布。

接着，他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学徒工匠走了上去，将这几块布都剥了开去。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里竟然还摆放着许多大炮。

这些大炮各式各样，口径从大到小都有，而且有些看得出来是外购的产品，甚至我在仔细观察之后，还发现我之前从澳门带过来的那几门大炮都被摆放在这里。

看到我们进献给明国皇帝的珍贵大炮，竟然被这样毫不吝惜地被这些人摆在这里，我突然感到了有些默然的心痛。

同时我也明白了，原来，刚才我见到的那么大的空地，除了隔开各处作坊之外，应该还有用作实验产地的作用吧。

然后，这些学徒们从草丛当中，将几门大炮推了出来。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个更加让我惊奇的地方——这些大炮的炮架，和我之前见过的炮架，不管是欧洲的还是亚洲的，都要完全不同。

“您看到了吧？这是多好的东西啊！”带着一种炫耀自夸的神气，这位老兵指着这几门大炮向我喊了起来，“简直比我当年在欧洲战场上见到的还好了！”

征得了他的同意之后，我走到了这些炮的前面，然后仔细地看了起来。

我最先看的是一门炮，固定在炮架上，炮管较短（不过比臼炮要长一点）、口径比较大，看得出来是一种可以发射榴弹的野炮。这种炮被装在两轮炮车上，可以以12度到30度的射角使用炮弹进行射击，我伸出手来抚摸起青绿色的炮身来，发现它十分光滑，显然被保养得十分良好，好像甚至可以直接拉到战场去似的。

在仔细的观察当中，我得出了结论——这门大炮无论是制作工艺，还是维护水平，都是欧洲领先的程度，这位老兵并没有夸大其词。比起它来，我进献给明国朝廷的礼物只不过是一种残次品而已。

更加使我感到有兴趣的是这门大炮所使用的炮架和炮车。

这是一种木制的炮车，用的是细密厚重的木材，木制的轮子看上去有些发黑，轮轴很高，几乎和大炮等身。而在炮车中间，有一个活动的木制炮架，大炮被用铁链拴在了炮车中间的固定支架当中，然后可以随着炮架的移动而移动。

这种炮车虽然看上去样子有些奇怪，但是实践证明是非常理想的设计——它的构造十分精巧，炮架和炮车之间可以自由活动，而且依托这种炮车，哪怕是笨重的铜炮，也可以在几个炮兵的操作下在战场上灵活机动，及时抵达需要它的战场。

这种跑车，比我在欧洲看到过的还要更加精密先进一些。

结果，我的手从炮身移动到了支架上，然后仔细地审视起炮车来。

第1100章汤若望的信（8）

在支架上，我发现了用以确定射角和射程的标尺，精细的刻度刻在其中，让我感到十分惊讶。在我的印象当中，明国人对数学的应用是十分不足的，尤其是在军事当中。他们的工匠因为身处于奴隶状态而不愿意认真做事，而身负有指挥任务的文官几乎完全不懂得军事，就算是那些需要拼死作战的军官，也对数学在军事上的运营机会一无所知，几乎整个作战思想和指导原则还停留在罗马时代。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明国才会在军事上变得日趋孱弱，以至于屡屡败给蛮族。就连他们从葡萄牙人手里购买的先进大炮，也因为无法熟练操作而极大地削减了威力，以至于无法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来。

而这门炮上面的标尺，则生动形象地告诉了我，在明国当中还是有一些人将欧洲流行的数学工具应用在了战争当中。依托炮架上的瞄准具设定高低与方向划分及距离时，只需将炮身指针和标尺指针相吻合，炮身即可到达射击方位，这样的话，只需要受过一定的训练，一个炮兵就能够发挥出出炮弹的全部威力。

仔细审视了之后，我离开了这门大炮，然后走到了其他的大炮旁边也看了起来，发现他们同样制作精良而且维护良好。

不仅如此，我发现这些大炮的炮身与口径比例搭配十分合理，同欧洲一样，完全以作战的实际效用为标准来设计的，这同明国某些高官追求大炮越大越好构成了鲜明的反例。

看到这些大炮，我丝毫不怀疑赵进势力未来的光明前景了。

“怎么样，您看到了吧？”老兵仍旧以那种炫耀似的的表情看着我，“我就说过，看到这些大炮，您一定会大吃一惊的……现在您确认了吧？我没有说大话，从技术上来看，我可以断言，我的雇主现在已经拥有了一个世界领先的火炮工厂！”

我低垂下了头，默认了他的说法。

突然我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想法——在一群欧洲人的帮助下，赵进如今已经拥有了和欧洲一样制作精良的武器，以后甚至会拥有更多，那么在未来他会不会用这些武力反而来威胁到欧洲人呢？

这个想法虽然看上去很奇怪，但是自从冒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我的脑海当中盘桓不去。

也许，传播主的荣光之外，尽量消弭赵进和欧洲之间的冲突，也是上帝赋予我的使命之一吧？我突然又这么想。

就在我们还在谈天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群人向我们这里走了过来。

这群人穿着整齐划一的土黄色的棉布衣服，列着同样十分整齐的队伍，他们的面孔也十分严肃，看上去有些像是士兵。

“哦，都到了这个时间了啊！”正在我还在疑惑的时候，旁边的老兵喊了出来。

然后他告诉我，现在已经是炮兵们训练的时候了。

而这些大炮今天就是特地从库房当中拿出来准备试射的。

我无从揣度这里的炮兵的素质和训练水平，因为我很快就被这些面孔严肃的士兵用彬彬有礼、但是却不容置疑的态度赶跑了。

不过，从我离开之后那有节奏的轰鸣声来看，这里的炮兵无疑已经相当熟练地掌握了他们应该掌握的战斗技巧了。

伴随着这不停传过来的隆隆炮声，我不由得回忆起了我从进入赵进集团的势力范围以来所经历的一切。

被管理严密的乡村，到处林立的作坊，精心布置和维护的商业网络，训练严苛一丝不苟的士兵……以及最后在这里看到的庞大而井井有条的枪炮工厂。

这一切，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原本对明国的认知。

也就是说，不管是在人员素质上面，还是在装备水平上面，赵进所拥有的实力都超出了明国朝廷，仅仅是规模小于朝廷而已，而根据我从欧洲得出的经验来看，精锐的士兵能够战胜几倍于它的敌人——所以，我甚至开始觉得赵进是明国朝廷即使拿出全部力量也已经无法消灭的庞然大物了。

同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个看似庞大的大明朝廷，会不会在不久之后面临最为可怕的命运呢？

这绝对不是我的胡思乱想。

在大明的东北地方，据说有一群曾经在明帝国统治下的蛮族，已经发动了暴乱，占据了一大片原属于明帝国的地方，而且多次打败了明帝国前去征讨的军队，最近据说还占领了明国的一个省城。

而在这里，大明最为腹心的地方，居然已经出现了一个完全可以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势力，甚至比边疆的蛮族还要危险。

想了一会儿后，我觉得明帝国在这种内忧外患、再加上天灾的夹击下已经摇摇欲坠，很有可能未来过得不久，中国将会陷入到前所未有的动乱当中，而那个时候，也许就是另一个势力取代朝廷的时候了。

“现在，您应该没有什么别的意见了吧？”在离开了试验场之后，他笑眯眯地问我，“还是按我的建议做吧，先安安心心地做一段时间的工，等到有机会再离开。”

我沉思了片刻，最后同意了他的意见。我被赵进和他的部下们的成就所折服了，并且屈从了他们的命令。

经过了他的主人和他的两次打击之后，我现在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坚持，而是面对了现实。因为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哪怕帝国朝廷因为我们和大炮的被劫持而极度震怒，他们也不可能将我们救走。

就这样，在经过了万里的征途、多年的精心准备之后，我踏上了明国丰饶的土地上，然而正当我还什么都没有完成的时候，我就被人强行抓走，结果成了一个工匠。

主啊，您对我的试炼还能更加严苛吗？

当经过了接近一个月的工匠生活之后，我已经变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虽然我主要负责的是一些技术指导的工作，但是连续的劳作和高温且充满了煤灰的环境，仍旧使得我的手变得更加粗糙，面孔也有些发黑，我的面孔也多了不少皱纹，这种高温的环境下，我们脸上的身上经常被汗水浸透，有时候甚至难以看清周围人的面貌。

看着我这副样子，又有几个人还会相信我是一个来到明国传播文化和信仰的传教士呢？

这一段时间的生活，单调枯燥而且充满了苦闷，甚至连倾诉的机会都很少——也许是担心我们互相私下串联的缘故，我们的宿舍被尽量隔开了，平时我们的交谈也一直都被监视着。

辛苦的劳作也让我们每天失去了聊天的兴致——我们每天天一亮就会被看守们叫起来，然后同其他工匠们一起进入工厂劳作，直到晚上才能够拖着筋疲力尽的身躯回到宿舍。

这种苦闷的生活，我们只能依靠向主祈祷来支撑自己，愿主保佑我们！

不过，有一点必须承认。和我们在欧洲和明国其他地方碰到的工厂相比，这里的伙食十分好，几乎每天都能吃到肉食或者鱼虾，这也让我和其他工匠们的身体并没有在艰苦的劳作当中被摧垮。

在同其他工匠的交流当中，我发现他们正因为得到了如此充足的生活保障而十分感激赵进，这些可怜的人们一直都生活在地狱般的生活当中，因此更加在乎生存而不是自由。

在这里，我还听到了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传言，他们说赵进的姓氏和明帝国之前的一个朝代的皇族姓氏一样，很有可能他就是前朝皇族的遗存，只是因为担心朝廷的迫害才一直都没有承认。

这个流言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在这里流传得十分广泛，不光是在工匠和管理者们之间在传，就连驻扎在这里的士兵也纷纷流传这个消息。

我看得出来，不管事实如何，他们至少都希望这是真的。

因为这样，他们就没有了背叛明国朝廷的心理负担。

正当我在这一成不变的日子当中渐渐麻木，开始适应了这种生活而忘记了自己原本的使命时，我心底深处所渴盼的转机终于来了。

在一个刚刚停雪的日子里，我突然接到一个通知，要我和我的几个同仁们去接受厅正的接见。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几乎已经熄灭了的热情，终于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恐怕我需要向您解释一下这个官衔，您才能够明白这次接见的意义。

我们所处的这座火炮工厂，就是在匠造厅的管理之下运行的。

而这个匠造厅和之前我跟您说过的农垦厅以及贸易厅一样，是赵进自己设立的一个机构。

虽然看上去规模不如前面两个机构大，但是它同样也拥有巨大的资源——在赵进的规定下，赵进势力范围内的铁器工场，酒坊，甚至还有船厂，都是在它的管理之下的。

除了巨大的权力之外，更加让人肃然起敬的是厅正本人的身份——厅正名叫徐厚生，是赵进的妻弟！

第1101章汤若望的信（9）

借着这个机会，我终于可以见到赵进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了，这又怎能不让人心生激动呢？他平时要在外面处理很多事情，所以尽管这里十分重要，他也只能隔一段时间来看看，因此留给我们的机会如此宝贵，不容许有任何闪失，否则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见到赵进了。

我的其他同仁们也和我是差不多的态度，他们恐怕都把这次接见当成了改善目前生活的转机。说老实话，经过了这么辛苦的一个月之后，我也同他们一样急不可待了。

在看守士兵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工厂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里。

虽然这里的摆设并不奢华，但是因为平素保养良好的缘故，我们倒是看不到多少煤灰。

然后，我们就在大厅当中接受了厅正的接见。

这是一个穿着简单衣装的年轻人，并没有和我在路上所见过的那些明国富商们一样，佩戴什么华贵的饰物，如此简单的装束和他的身份似乎有些不大相配，但是却和这个工厂的环境相得益彰。

另外，我注意到，他的手并不白净，反而有许多粗糙的皱纹，显然平日里也是做过一些苦活的样子。

这让我十分奇怪，就我所得知到的情况来看，他生来就是个富有的铁矿主的儿子，如今更加成为了一个大领主的亲信，而且赵进对他十分信任和倚重——这样的人，无论是在欧洲还是明国，都不应该是养尊处优的吗？

虽然心里有种种疑惑，但是从第一印象当中，我发觉他看上去并不凶恶。

不过尽管态度温和，但是他的笑容里面毕竟还是显示出了良好的教养和智慧，看得出来想要在什么事情上面瞒过他绝不是容易的事。

另外，他对我的态度有些戒备，但是并不让人难受。

我们两个打了个照面之后，他挥一挥手，让那些押送我们的人退开了，然后以一种十分友好的态度看着我们。

“你们当中谁是领头的？让他来跟我回话吧。”

从他的态度来看，他是着急要去处理更重要的事务的，只是抽了空来见见我们而已。

“老爷，我可以代表他们回话。”我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然后用了我在明国学到的称呼，“我叫汤若望，您尽管来问我吧。”

我并不觉得我对他如此恭敬有损自己的尊严，正如我之前跟您说过的那样，赵进现在已经当得起选帝侯的地位了，而他的妻弟，如果在欧洲，恐怕也能够算得上是十分有权势的贵族了，这是我必须小心应对的人物——更何况我还需要通过他的引见去见到赵进。

也许是因为对我的汉语水平有些吃惊的缘故，这位厅正有些好奇地打量了我们几眼，然后又挥了挥手，让我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顺从地走了过去，然后再次打量了他一番。而他也好奇地看着我，同时不掩饰对我们的戒备和疑虑。

“你们是外国的传教士，因为受了朝廷的委托而带着大炮北上的，对吧？”打量了片刻之后，他重新展露出了笑容，然后细声细气地问我。

“是的，老爷。”我连忙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些大炮我刚才看了，质量还行，但是没有我之前想的那么好……”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似乎是怕话说得太重伤到了我的自尊心。“你们不是从澳门来的吗？据我所知，澳门的外国人有比这个更好的大炮，你们既然想要给皇上送礼物，为什么不挑选最好的呢？”

虽然他的态度和蔼亲切，但是这个问题让我又吃了一惊。

我一直以为赵进等人只是在本乡急速崛起的新兴势力而已，虽然雇佣了一些外国人，但是对外面的情况应该不太了解，没想到这位厅正居然这么了解情况，看来他能够得到这个重要的职位，并不仅仅是因为血缘上的关系而已。

另外，还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那就是虽然并不卑躬屈膝，但是这位先生对朝廷和皇帝的态度并不特别轻视，反而存在了一些尊敬，显然赵进势力当中的不少人，仍旧还没有脱离他们的旧日思想。

“这些大炮只是我们给朝廷的见面礼而已，老爷。在澳门我们当然还有更加好的，不过威力越大的大炮越是笨重，携带起来也不太方便。”将这些疑惑埋藏在心中之后，我耐着性子回答他，“况且，我们是为了传播福音才来这里的，大炮只是用来加深关系的工具而已……”

“大炮也不是越重越有威力吧……”他下意识地反驳了我，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看上去不想和我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抱歉，汤先生，既然来了这里，恐怕你也知道现在我们和朝廷的关系不太好了。所以……我们不会允许你们到北京去，你们只能在这里住下来。”

当听到了他对我们的安排之后，我的心里并不感到意外。

同时，虽然摆明了要限制我们的自由，但是他的态度如此谦恭温和，倒也让我心里好受了不少。

“最近我收到了你们的许多报告，你们的工作表现还可以，做事也认真。”还没有等我们给出答复，他就转开了话题。“不过，有人说你们私下里聚集在一起，说了很多对我们不满的话……”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些威胁，也让我们都有些惊慌起来。

“这是绝对没有的事情！”我连忙跟他辩白，“老爷，请您明察，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们就一直认真地在为您贡献自己的知识和技能，绝对没有任何保留！”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些不利于我的证言，都是路易·德·罗什福德所暗中报告的，而挑动我们这些欧洲人之间互相争斗，是赵进和他的亲信们十分乐于做的事情。

“不过，你们想出去是真的吧？”也许是我的态度让他十分满意的缘故，他的语气又和缓了不少。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赌一把，这个人这么和善，也许我们不会触怒他。

我不安地低下了腰来。

“请您发发慈悲。”

“没关系，没关系的，到了你们这种处境，谁都想自由一点吗。”也许是为了让我不要害怕，他连忙摆了摆手，“不过，这件事情上我说了是不算的，要我姐夫说了才算。”

终于提到这个人了，我心中陡然一惊。

“那么……老爷，我能否恳求您发发慈悲，让我见一见赵进老爷呢？”

出乎我预料的是，这位有些腼腆的贵人很快就点头同意了下来。

“可以，最近你们的工作表现很不错，我是该酬劳一下你们。”这位贵人还是出奇的好说话，“这样吧，过阵子我姐夫要来这里视察了，你到时候就过去让他见一见吧。”

“太谢谢您了！”我抑制住了内心中的激动，然后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

我们怀着激动不安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当中，而我因为自己刚才和厅正大人的交涉，进一步赢得了我的同事们的认可和尊敬，他们感谢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了一个得以面见赵进的机会，也找到了一个得以拜托目前辛苦的劳作生活的机会。

因为心情十分激动紧张，我差不多一夜都没有好好睡着，整夜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应该怎样给赵进留一个好印象，以至于第二天我在作坊当中都挨了批评——不过，对我来说，只要能够达到目的，讨得赵进的欢心，受一点批评不是什么大问题。

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我同赵进的第一次见面，却并没有留他留下什么好的印象。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我事后仔细反思了一回，最后得出了结论——赵进绝对不是一个我能够用对付明国贵人的经验来对付的人，甚至不是一个我能够用对付欧洲的贵人的经验来对付的人。

他比我所见过权贵——无论是欧洲还是明国的——都完全不同。

请听我解释我在这之后所遇到的一切吧……

在那次和徐厚生的幸运会见又过了几天之后，某一天，正当我还在工厂当中劳作，指挥着几位工匠小心地将铜浆灌注到模中的时候，突然我听见工厂内起了一阵骚动。我转头去看那些工匠和守卫，然后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表情。

我的心里顿时就充满了期待，然后马上同其他人询问了起来——果然，我很快就得知了，今天赵进终于来到这座巨大工厂内进行视察了。

这是不是也代表着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我也不由得满心激动了起来。

当然，我的这种激动和其他人那种混杂着崇拜和尊敬的激动是不一样的——这里的工匠里面充满了赵进的崇拜者，因为赵进让他们能够得到衣食丰足、而且可以养活家人的生活，而且让他们能够得到尊严，难以用语言形容他们对赵进的尊崇之情，反正我从没有听过有人说过对赵进的抱怨之词。

第1102章汤若望的信（10）

我按捺住了自己心中的激动，然后打听出了赵进现在的所在——他正在视察制造铠甲的工坊。

那座工坊，虽然平常来往不多，但是因为已经做了这么久了，我知道它的位置。

我耐下心来等了一等，等待徐厅正遵照自己的诺言派人来接我们去觐见赵进。然而，等了许久之后，来召唤我的使者还是没有过来。

我心中的激动慢慢地变成了焦急，在这个又闷又热的地方，汗水不停地流淌着，只觉得全身都有些难受。

我应该不应该继续等候在这里呢？我不停地问自己。

很快，我就得出了结论——我不应该继续等待下去了，徐厅正有忘记了对我的承诺的特权，但是我却没有忘记自己职责的特权。为了自己，为了主的事业着想，我不能够继续再等待下去了。

于是，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大踏步地离开了工厂。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我一步步地向铠甲工厂走了过去，发现现在一路上所碰到的戒备比往常要严格了几乎十倍。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已经和许多守卫混熟了的话，恐怕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再接近赵进所在的地方了吧。

然而，即使如此，在来到铠甲工厂的外围的时候，我还是被守卫拦住了。

这些守卫穿着精良的铠甲，而且个个都身高体壮，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精锐武士，他们站在工厂的门外，以警惕的视线看着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虽然这里已经是赵进势力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了。

这群人，一定是赵进的贴身护卫们！我得出了这个结论。

也许是觉得我形迹可疑的缘故，这些凶神恶煞的护卫很快就将我团团围住了，他们盘问我到底是谁。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将自己现在的身份和目的告诉了他们。

然而，他们却拒绝了我的请求——因为在赵进原本的日程安排上，并没有接见我们这些外国传教士的安排。

无暇这种结果分辨到底是徐厚生忘记了对我们的承诺、还是他另外已经有了别的安排，我急忙地向这些守卫请求放我进去觐见赵进。

这时候，我的其他同仁们也已经纷纷聚拢了过来，显然得到了赵进前来工厂视察的时候，他们也产生了和我一样的想法。

我们的请求先是受到了守卫粗暴的拒绝，但是当我们来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言辞越来越恳切之后，这些守卫也产生了一些犹豫——毕竟，赵进集团一直对外国人还是比较尊重的，尤其是在需要利用我们的知识和技能的情况下。

正当我们还在同守卫交涉的时候，工厂里面突然走出了一个军官模样打扮的年轻人，来询问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显然我们在外面的喧闹声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

我们连忙将自己的要求报告给了这位面孔严峻的军官，然后请求他将外面的一切禀告给那位在这里至高无上的大人物。

军官考虑了片刻之后，最后还是重新进入工厂准备报告我们的请求，而我们则只好带着不安等候在了外面。

我们得到的结果，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这位军官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告诉了我们赵进的决定——他可以抽出一点时间来接见我们，但是只能是一小会儿时间，而且只能够接见我们中的一个人。

在欣慰之余，我们重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由我来把握这次机会。我只能在心里再度感谢同仁们的信任。

然后，在这位仍旧还明显地在戒备着我的军官的带领下，我走到了铠甲工厂当中。

此时的铠甲工厂里，各种加工机械还在运转着，但是工匠们的精神明显要比往常还要振奋许多，他们拼了命想要在赵进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而在工厂的一个角落里，现在正聚集着一大群人，而这这位军官就带着我们向这群人走了过去。

看来不会错了，我正在向这一大片土地的拥有者，也许也是向我整个事业的最顶点走了过去。

因为发现了我们的到来，所以人们慢慢散开了，然后用小心翼翼的眼神打量着我们。而我却已经无暇注视他们了，因为我的满心心思，已经放在了站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这个人衣衫十分简朴，但是身材很高大，穿着一身十分合体的黑色短袍。他的面孔并不能说英俊，肤色也因为常年日晒雨淋的缘故而有些黑，但是却棱角分明，同时带着一种常年支使别人所带来的贵气。

他没有看我们，而是在仔细地看着刚刚锻造出来还没有细致处理的铠甲钣件，还有各种武器用具的粗件，还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它们，好像这是他期盼多年的宝物似的。

他的神情十分专注，而其他人却屏息凝视地看着他，四散的热风越发衬托出护卫和工匠们们那种满怀畏惧和尊重的神情，人群中偶尔发出的轻声细语更突出了气氛的宁静。甚至那位路易·德·罗什福德，也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再也没有了之前对我的傲慢。

这是一个天生的大人物——这就是我所得出的第一印象。

就在我还在仔细观察他的时候，他的视线终于从那些盔甲当中移开了，放到了我的身上。

这视线是如此的犀利，以至于我甚至有了片刻的失神——这时候我才想起来，原来我们一大群人的生死，就是系在这个人的几句话上面的啊！

“大人！”我连忙躬下身来，向这位年轻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这个年轻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等着我说下去，好像已经习惯了他人的恭敬似的。“你就是那个外国传教士汤若望？”

“是的，大人，我正是汤若望。”我恭敬地回答，“承蒙主的召唤，来到了您的治下，蒙受您的恩惠……”

他随意摆了摆手，好像对我的话不太耐烦似的。

“我可没有给你们什么恩惠，一切都是要你们自己用付出来换的。”

看上去似乎他不想和我们保持多少友好的关系，所以他的语气不太客气，而我只能默默忍受。

“大人，我们已经在您的手下工作很久了，我们很高兴自己能为您的事业贡献一份心力。”我有意换另一种说法，以便勾起他的好奇心，“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努力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了那些学徒们……”

听到了我这句话之后，这个青年人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这个我倒是听人说了，你们最近做得确实不错。”

“但是，容我直言，我们能够做到的事情，并不仅仅是在这些武器的制造上面而已。”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我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意思？”他反问。

“我们是传教士，是传播福音的人，我们能净化人们的心灵，让他们认识到主的荣光，也更加听从您的命令，因为您显然是主在人间的代表……”我将自己之前想好的条件说给了他听，“大人，在欧洲，我们的宗教已经传入到了每个人的心灵里面，他们遵从了主的意志，服从他们的领主。只要您允许我们在您的辖地传教，我们可以归正您的子民，让他们抛开明国的朝廷，一致遵从您乃至您的子孙后代的意志！”

这就是我想出的主意了——一位统治者应该是不会拒绝那种可以增加子民服从性的工具的，只要我们保证教民会对他比对大明朝廷更加忠诚，那么他应该就会欢迎我们在他的辖地里面传教，毕竟他肯定对大明朝廷有某种目前尚且不能宣诸于口的野心。

然而，使我万分惊讶的事情是，赵进并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像即将发怒的样子。

这一刻，他的威势是如此之可怕，以至于我再也不敢说出话来了，甚至心理还在怀疑不久之后可能要被他下令处死。

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我惊慌之余，仍旧茫然不解。

这片刻的威势，很快就消失了，以至于让我怀疑这只是我的一种幻觉。

“这个不行，你们不能在我这里自由传教。”他冷淡地给出了一个回答。

这个回答给我热忱的心，骤然泼上了一盆冷水。

为了做最后的努力，我大起胆子看着他。

“……尊贵的大人，如果您能恩赐我们自由，我们会为您更好的效力，我们不光懂得火器相关的技艺，还懂得其他更多，希望能为您竭诚效力……”

为了打动他的心，我已经用了我最为谦卑的态度，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变掉了，我在内心对上帝祈祷着，希望他改变主意。

旁边的人们看着我的神色已经明显有些不对了，那位厅正徐厚生，因为我自作主张地直接跑了过来的缘故，原本就已经有些不满了，现在眼神更加不善。而那位路易·德·罗什福德先生刚刚也赶了过来，他的神情却有些紧张，也许是怕我抢走了他的位置的缘故吧。

第1103章此去辽东

“想为我做事不是不行，想得到自由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拿我想要的东西来换。”赵进平静地回答了我。

“您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想要的是更好的大炮和机械，还有更多的外国工匠。”他冷冷地又扫了一眼，“当然，纯粹的传教士我这里已经够多了，已经不再需要了。”

赵进的这个态度让我感觉到了新的希望，但是却又觉得尴尬和为难，我只能再度躬下身来，恭敬地回答了他。

“尊贵的赵进大人，您需要的那些我和伙伴们都不懂，而且没有自由的话，也没有办法替您去寻找。”

“如果你们有找到的途径和方法，和这边的人说，这个也会换成你们的功劳，说得越多，做得越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就越快。”赵进还是寸步不让，说出了他的条件。

尽管我能听懂赵进的话，可赶过来的路易为了体现出他的重要性，还是赵进的话翻译成了西班牙语。

我有点失望。

他只想要我们的东西，却一点也不肯接受我们给他的东西。

不……我们就是为了传播主的荣光而过来的，如果他们不接受主，那么我们就算和他关系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带着这样一种想法，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一样，给了他一点小小的反抗。“尊贵的大人，您这样的作风有损您的尊严和身份，我们是为了散播荣光才来到这里，没有任何的恶意，我们……”

“在这里，有资格提条件的只有我，你想实现什么的话，最好做到我要求的这些，这样我们才能继续谈下去。”赵进脸上露出了微笑，但是不容置疑地打断了我。

看上去他不想再跟我说什么了。

他说完之后挥挥手，这群精壮彪悍的亲卫们就走了上来，夹住了我打算把我带走。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做出不理智的挣扎，事到如今，我只能先面对现实了——赵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硬，甚至对主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是我没有气馁，主给我的考验再多，我也不会怀疑我的使命，现在的挫折虽然令人难受，但却无法击倒我的。

我顺从地跟着那些护卫们走出了工厂，然后遗憾地回到了我的那些充满了渴盼的同仁们中间，向他们报告了我与赵进刚才的交谈。

※※※

蛤蜊港这个港口让余家在松江、在海上的地位都高抬了一截，如果再能拿到海州那处扩建的港口，在海州那边装运的盐货能够加倍加量，同时用那边作为中继站，余家在江南的地位都会高涨。

因为余家船队在这港口上吃到了甜头，所以就不想让别人分享，赵字营安排过来学习航海操船的蔡家人和学丁们，都学不到太多的东西，尽管余致远几次强调，可他毕竟不是下面做事的人，大家心照不宣的出工不出力，只是把蔡家人和学丁们当成船上免费的水手，甚至背后还在冷言冷语，说雇个船工水手管饭就行，淹死活该，可这些徐州来的却要好好照顾着。

在三月中的时候，余家的四艘沙船驶向辽东，下面再多小动作，对于答应赵进的事情，他们还是不敢违背的。

有辽民作为向导，沙船并不是盲目的去往辽东的海岸线，这次的目的地有几个，一个是金州旅顺，那边还有残余的明军据守，目前还和建州女真兵马对峙，有很多辽东难民过去投靠。

在这一处的难民们对残余明军没有一点帮助，反倒是巨大的累赘，如果有人愿意收留自然最好，那些难民也没有留下来与女真死战的决心和勇气。

其他几处，则是辽东周围的岛屿，建州女真没什么海战的能力，何况明军溃退的时候带走了大量的船只，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渡海，这些辽东岛屿上也有许多躲避的辽东难民，这些同样会接受收容。

当然，这一次去只是探路，余家的四艘船上有一半的舱位都被赵字营的人手占据，都是全副武装的精锐家丁，困难提前就能想到，这样几艘船过去收拢难民，那些绝望挣扎的辽东逃兵百姓不会感觉到这是什么慈悲，而是会把这个当做肥羊，第一想到的不是感恩，而是夺船自己逃命。

全副武装的家丁们就是为了防备这个，谁如果敢这么做，会用刀剑火器教他们怎么知道规矩。

而在登州府那边，已经有辽东难民搭乘船只来到了这边，有身份有身家的人物自然不会被招揽，但他们却对清江浦的繁华富庶颇有耳闻，徐州和邳州的太平繁荣也有人和他们讲，迁居到那边对他们是个不错的选择，对于难民们来说，能从辽东来到山东已经不容易，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即便对登州府这边有幻想的，也架不住同乡们的现身说法，说这边如何歧视亏待，又说在徐州和山东那边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会有公平对待，还会有一块田地，只要下力干活就有温饱，只要有门手艺甚至还能富裕。

大家也知道有人巧舌如簧诓骗乡亲，可过来现身说法的人物什么断子绝孙的毒誓都敢发，而且过来说的人在辽东都是有根底有名号的，人在这个时候，遇到这样程度的劝说也只能相信了。

稍微注意到登州府和各处发生的事，就会意识到辽民进入山东和南直隶北边的势头马上要起来了，这些年山东多灾多难，天灾大乱，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大明的人实在太多，死掉的这些慢慢的就会被辽东来的难民补上，只不过当年那些人是大明的百姓，现在却是赵进的人了。

大批辽民涌入，这些人无依无靠，只能死心塌地的依附赵进，从前徐州赵进的势力范围之下，很多事还是要依靠本地人，哪怕是从别处迁徙而来的庄户农户，他们也知道自己家在何处，而且知道自己能回得去。

在这样的局面下，就必须要和当地人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尽管这妥协在各处人看来都是赤裸裸的欺压，可辽东难民就不同了，他们知道家在辽东，可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或许大明夺回辽东的可能，可现在看，这可能实在小的可怜，他们只有依附赵进，死心塌地的进行效忠。

辽东难民接收过来越多，赵字营势力范围内的本地人得到的妥协就会越少，这个势头眼下看怎么也没有逆转的额可能。

对很多人来说局势如此危急，可所有士绅豪强，各处有资格和赵字营说上话的头面人物们都没有在意这个，到了三月他们最关注的事情是木淑兰的生产。

没人关注木淑兰生男生女，大家关注的是这件事可以让大家过去道贺送礼，这个喜庆之事可以和赵进以及徐州各方拉近关系，可以其他各处的人攀交情谈生意，个别心里有鬼的还可以看看自家在赵字营的地位如何。

所有人都知道，赵字营在典礼喜庆上很不在意，请谁不请谁未必存着什么心思，可能就是方便与否，但被请和不被请，直接牵扯到相关人等在当地的地位，前几次有些没被请的，仇家对头直接打上门来了，本来没资格却被发了请柬的，马上在当地威风起来，各方面都要给个面子。

更不要说眼下不少人靠着赵字营发财，光是这盐货的分销和烈酒的零售，就让很多人进账不少，千万别因为没有去而被抢走份额什么的，大家都是着紧的很。

尽管现在这举行典礼的事情还八字没有一撇，可已经有无数人通过关系人情递话过来，一定要有张请柬，甚至愿意在地方和生意的利益相关上做出让步。

“大哥，这般景象是咱们赵字营蒸蒸日上的证明，人人俯首低头，不过这也是咱们赵字营还没有彻底掌控的凭证，若是咱们真是完全抓住，又怎么会这么多人要来，大哥身份如此贵重，岂是别人随意攀附的。”王兆靖对这番热闹景象有自己的看法。

“你说得是没错，但咱们现在不能把自己摆的太高，如果辽民能源源不断的进入，再过一年或者两年，再有这样的事情就会没那么热闹了。”赵进笑着回答说道。

这等场合如惠也是在场的，不过相对于王兆靖和赵进的轻松，他这段日子很少有什么笑脸。

“……要等田庄的第一波收成出来……”不管谁问他，如惠都这么回答。

去年安置的很多流民庄户，他们所在的田庄现在还没有出产，他们和源源不断到来的辽民一样，都是在消耗着赵字营积存的粮食和物资，加上迁徙和安置也需要大量的耗费，看着账目上飞速减少的数字，如惠实在笑不出来。

如果不是烧酒暴利，如果不是漕运上大批克扣贪墨的粮食需要卖钱，只怕赵字营现在已经支撑不住了。

“耕田种地充其量是个稳，与其说为了收粮，倒不如说是养人，想要生发暴利，还是要在工商上打主意。”现在如惠越来越有类似的感慨。

第1104章徐州纺纱机

不管怎么看待那些投机钻营的各方豪强，对方既然表达出这样的善意，赵字营也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当托人说情的事情越来越多之后，赵字营这边已经开始准备宴席摆酒，负责的就是王兆靖和如惠。

讲完这些，王兆靖却肃然说道：“大哥，小弟冒昧再说一次，希望大哥纳孟家小姐为妾，这是为咱们赵字营的长久打算，也是为大哥内宅安宁考虑。”

听到王兆靖的话，赵进的脸立刻沉下来，不过除了恼怒的神色之外，更多的还是哭笑不得和无可奈何，他看向王兆靖，对方神情坚定，还没等他说话，如惠也开口说道：“老爷，三爷那边的说得有道理，老爷青春正盛，年富力强，两位主母又有公务操劳，纳妾入门，有个贴身伺候的人是好事。”

赵进摇头苦笑着说道：“我家事，你们费这么多心思干什么？”

“大哥，大哥你的家事就是赵字营的公务，其中关节，小弟和曹先生、周先生都说过，大哥千万不能轻忽。”王兆靖说得肃然无比。

赵进叹了口气，却是站起身来说道：“你和大香和马队那边准备着，我要去淮安北区那边看看，你们先忙着，我现在去铁场和织场走走。”

说完后，赵进在亲卫的扈从下走出门去，王兆靖和如惠起身相送，两人对视一眼，都有无奈神情。

徐珍珍背后有徐家，或者说徐珍珍掌控着徐家，赵字营耗用的巨量煤铁都是由徐家那边提供，徐厚生主管匠造厅就不必说了，徐家子弟在各旅团、农垦、贸易内都有不少人做事，不管怎么讲，这都是好大一股势力。

而木淑兰则是整合了闻香教的残余势力，原来东昌府不少的木家骨干，原来徐州闻香教分会的骨干，都是以木淑兰为宗主的，毕竟徐州闻香教分会现在还是由木淑兰掌管，而徐州闻香教分会已经将山东闻香教的残余吞了下来，甚至连沂州田家的白莲教系统也天然和他们这一派接近。

除了还在教门中做事的人，那些闻香教出身，在赵字营各旅各团、农垦、贸易各处做事的前教众，对木淑兰这一系也是亲近的很。

如果说徐珍珍和木淑兰之间有妻妾尊卑的区别，那么周围人也没什么话讲，可徐珍珍和木淑兰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赵进也是这么安排的。

徐珍珍和木淑兰彼此间姐妹相称，相处的很是融洽，彼此间没有什么冲突，但不是他们没有冲突就万事大吉了。

她们代表着两派，而且她们能指挥动这两派的很多力量，这就天然会有矛盾在更不要说还牵扯到一个继承人的问题。

现在赵字营的局面已经足够大了，尽管还在大明王法之下，可已经是个国中之国的模样，这么大的基业将来是谁的？虽然赵进刚刚二十出头，可他毕竟有老去那一天。

徐珍珍和木淑兰也都足够年轻，看这个样子接下来还会生育，如果木淑兰生下的都是女孩，那没什么可说，但如果生的是男孩，那就有很多是非了，虽然大明讲究的是长子继承，可赵进从来不按照大明的规矩做事的。

大家对这些事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有无数先例在前，比如说历朝历代的皇家……

不过大家也知道赵进在徐珍珍和木淑兰之间不会做出什么选择，所以大家提出了个折衷的法子，请赵进纳孟子琪为妾。

将双方变为三方，局面就不是那么激烈了，而且孟家兄妹算是赵家的家生子，孟志奇如今是火器大队的大队副，是赵进手下的精锐力量，把孟子琪嫁给别人的话，对赵字营来说有各种不便。

当这个开始讨论的时候，孟志奇就知趣的远避，抓紧火器大队的操练，尽可能少的去见赵进，反正现在没有战事，不去请示倒还过得去。

赵进来到织场的时候，让里面起了一阵骚动，管事们本来想让所有的织工出来跪迎，却被赵进这边拦住，示意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原本不少老织工还觉得这么多人织布，纺纱跟不上，没想到纱始终能跟上进度，按照懂行的说，咱们这种做法比别家最起码快几倍。”织场管事兴致勃勃的说道。

说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赵进走在织机之中，很多织工手都在颤抖，经线纬线时常弄错，赵进走了几步也看出不对来，苦笑着离开这边。

纺纱的地方和织布的地方相隔很远，相对于比较开放的织布工场，这纺纱工场就是戒备森严了，如果曾在赵字营酒坊内呆过的人，看到纺纱工场的格局后会觉得很熟悉，这里是完全封闭的行事，有高墙有壕沟，只有几个固定的出入口，四周都有拿着武器的家丁团练巡视。

就在这边，一车车的棉线被送到织布车间那边，赵进走进去之后，看到的是同样忙碌的景象。

只不过在这个工场内，纺纱并不是农户和江南织工们所用的那种纺车，而是完全不同的纺纱机。

这种纺纱机是在一个框架的底部安上有绕满粗纱的线轴，框架上有十个锭子。每一个线轴都用带子连在一个锭子上。在两个横条之间通过的锭子形成一根杆，杆在框架上前后滑动。纺纱工把杆向后移动抽出粗纱，然后横条挤拢来把带子夹紧，同时杆向后移，转动轮子，轮子转动锭子，待绞合到一定程度时，杆又向前移动，同时锭子慢慢转动，把纱线绕上。

从前的纺车，一个人摇动，一次只能一个纺锤出一根线，现在则是一个人摇动，但同时驱动十架纺车，效率足足高了十倍。

有这样一道工序在，赵字营产出的棉布的成本就比其他人低了起码有四成，更不用说赵字营这边人工的低廉。

在这边管事介绍起来，神情可就慎重了许多，大多是附在赵进身边耳语，而且在这边的工匠伙计等人申请也不像织布工场那样热情满满，各个慎重异常。

纺纱机的运转也不是那么顺畅，时常卡壳，然后就会有木匠跑过来检查上油之类的，但即便这样，出产也要比纺车什么的快很多。

“……木匠和纺纱工已经有六个跑得了，都按照规矩打了顿板子，下次就该杀头了……”

对这消息，赵进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笑着点点头，这些木匠和织工就和当时在酒坊那些看到酿酒秘法的工匠们一样，他们没想到这个法子这么简单，只不过是变换一下自己的思路，就有这样点石成金的效果，只要看过就能掌握，只要自己干肯定就可以发大财，就算和别人合股也会发财，何苦给别人辛苦做活。

赵字营早就对逃跑的事情做了防备，凡是有这个心思的都被重重责罚，不过赵进知道，真正吓住时候要等第一个人被砍头，当看到这血淋淋的教训，每个人都会明白轻重了。

在这边看完，走到纺纱工场的外面，已经没什么人能偷听，可管事的声音依旧压的很低，开口说道：“进爷，已经有工匠琢磨出织布的好法子了，属下已经把人严密看管起来。”

“只要有好法子，立刻报上来，咱们肯定会重赏。”赵进点头说道。

当时他在工场内给木匠一次提醒，结果真有人做出了可以同时运行十个纱锭的纺纱机，这个人拿到了足足一千两白银，给他两个选择，带着全家在工场内居住三年，三年后允许他开业做事，或者把银子交给家人，自己在工场内住三年，这工匠选择了前者，现在全家都在工场内居住。

千两白银的赏格，副主管的位置，立刻让其他工匠的干劲起来了，尤其是那纺纱机并不是太复杂的机括，接触过那些水力机械的工匠们都有自己的思路，而且对于发明试做的材料和花费，赵字营的工场充足供应，一时间出现了很多发明创造的东西。

不过最关键的还是赵进当初提点的那一句，但这一句话却没几个人会记住，无非是竖着或者放平，都以为是随口一说。

“吃喝上不要克扣，粮食盐货荤腥你需要就开口，想让他们做活勤快，吃饭先要吃饱。”赵进在临走的时候叮嘱了句。

有人会为了这发财的法子疯狂，可更多人觉得这温饱安定难得，东家给了这么好的条件，大家就该感恩知足，赵字营的食宿会让他们更离不开这边。

赵进来到铁场之后，这边的气氛就比纺纱织布那边要轻松些了，尽管烟尘滚滚，整个工场显得颇为脏污。

徐厚生和几名主管都在现场这边忙碌，赵进来的时候，是徐厚生一人过来迎接，其他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个不停。

平时徐厚生都是做士子打扮，浑身上下很是精洁，不过这个时候却像是铁匠一样，浑身上下黑一块灰一块，穿这个脏污的短袍，脸也是花脸，一个墨晶做的掠眼挂在胸前，双眼全是血丝，看起来疲惫劳碌。

“让你姐姐看到，又得心疼了。”赵进笑着说了句，这个样子的徐厚生看起来很顺眼。

第1105章兴旺的工场

徐厚生随手在脸上抹了把，这一抹非但没有更干净，反倒更加脏了，他笑嘻嘻的说道：“徐家的男人就应该这个样子，我姐姐看到肯定会高兴的。”

说完这句，徐厚生兴奋无比的说道：“姐夫，你知道你说那炉子一炉能出多少好铁吗？十斤生铁能出八斤熟铁，要是火候弄好了，可以出八斤半啊！”

徐厚生说这个数目的时候，双手都在激动的挥舞，完全没了平时那种低调内敛的样子。

“姐夫，一斤上好的生铁才不过一分银，可一斤上好的熟铁就要卖到七钱八钱，这抖抖手就是几十倍的厚利，姐夫，那烧酒也是你的法子，那纺纱机也是你的法子，你到底还有点石成金的法子！”徐厚生越说越是激动。

这些话赵进也没办法接，只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等徐厚生这边冷静，赵进开口问道：“十六磅和十八磅的大炮怎么样了？”

“有那个样子铸造出来不难，就是造磨具翻砂什么的花费工夫，过些日子就可以造出来请大姐夫验看了。”徐厚生回答说道。

说完这句，徐厚生也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咱们这熟铁也可以用来造炮，我现在想试着用这个熟铁来造十二磅以上的炮，如果合用的话，咱们赵字营就不愁铜料的事情了。”

“火器上含糊不得，既然造炮用铜最好，那就尽可能的用铜，你不要操心这个，我来去张罗。”赵进笑着说道。

徐厚生刚才的兴奋还没有消去，顺着赵进的话说道：“大哥，咱们有了出熟铁的好法子，火铳和铠甲上的消耗就不那么大了，倒是能去买熟铁买铜，这门生意咱们做得过。”

赵进却没有接话，只是看向不远处的几个人，那些人身上穿着和铁匠们一样的短褂，不过身材长相什么的区别不小，而且那种和其他人的疏离感很显眼，一看就知道是被抓到这边的几个教士。

顺着赵进的眼神看过去，徐厚生连忙解释说道：“姐夫，这些洋和尚有两个很用心，尽管对这火器和冶炼上的事情懂得不比咱们多太多，倒是有点见识，有点窍门，另外在演算上很不错，这个能帮上咱们大忙，如今这铸炮做火铳，要演算的东西实在太多，我现在才知道，那射角可以用演算矫正算出来，倒是其他的几个不行，倒也没有什么反抗动手的意思，就是整日关在住处不出来，没完没了的念经……。”

听到这个，赵进禁不住笑了下，徐厚生那边继续说道：“自己念经不算，还有人出去找别人一起，让他们和自己一起念经信什么教，连那个帮忙的汤若望和金立阁都这样。”

赵进脸上的笑容立刻收起，严肃的说道：“在这个工场里，只有洋人自己能信教，咱们的人谁也不准信，谁信谁就要被重罚，你把这个话多强调几次，明白吗？”

“我明白，姐夫你放心就好，说起来好笑，就这么几个洋人，说话都能听懂，可信教还不一样，那老麦对这几个教士没什么好气，几次差点要打起来，互相说对方会被烧死之类的，倒是鲁先生那边两不相帮，看起来和谁都不是一路人。”徐厚生答应后，又说了在营地内的逸闻。

赵进忍不住笑，老麦好像是来自德意志新教区域，自然和天主教出身的教士们彼此看不顺眼，也就是在这个工场里有人维持秩序，不然那几个看着温顺和气的教士，真有可能把这个老麦绑起来烧死。

徐州很多人不喜欢这个铁场，赵进身边的伙伴们也是如此，他们觉得火器工场里面太呛人，总是忍不住咳嗽，赵进却很喜欢这边的味道，这里和记忆中的味道有些许的相似。

两人向前走了一段，和铁炉距离不远的位置是畜力机械的区域，朱行书在这个时候也赶了过来，这畜力机械的区域是他来负责的。

“有了这畜力机械可帮了咱们大忙，从前打造铠甲要手艺熟练的老师傅领着学徒敲打几天，现在用这冲锤一下下的砸，很快就能做出来。”徐厚生介绍说道。

“多亏了进爷那炉子弄出的好铁，有了那铁，做起铠甲来也方便。”朱行书上前见礼，笑嘻嘻的说道。

火器工场和赵字营体系下的各处工匠，尤其是做到主管这个层次的高位工匠们都有个感觉，高高在上的进爷对工匠们格外偏爱，大队正和团正这一级的家丁头领，各处庄头，各处分店的大掌柜，在赵字营的势力范围内已经是大人物了，可在赵进面前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无比，森然相待。

而工匠们开始也是如此，战战兢兢，他们对自己的身份有准确的判断，在这大明天下，匠人们的地位最为卑微低下，可相处久了却发现自己想错了，赵进对待匠人们格外和气，愿意询问和讨论，而且每次聊起来的时候，赵进不像是一位贵人，倒像是一位工匠，什么都懂一点的工匠。

这么一次次下来，工匠们对赵进开始亲近，也知道发明创造，改进生产能得到丰厚的报酬，已经有人赚到了几百两甚至几千两，平日在工场忙碌，回家都是做大老爷了，这让大家干得轻松，也是干劲十足。

对于朱行书这样新来的人来说，这徐州地面就是仙境，他从没想到居然有这样厚待匠人的地方，而且还是赵字营这样蓬勃向上的集团。

朱行书心态这么好，自然也愿意多说几句：“进爷你不知道，这工场里的老师傅们私下跟我讲，说我这个机器是绝户的营生，这机械能用牲口带动，也能用水力带动，稍微懂行的学徒就能靠这个打出好东西，这么下去，大伙的手艺就不值钱了，眼下这没过几天的好日子也就跟着败坏了。”

徐厚生眉头皱起，闷声说道：“这些人真不知道感恩，他们这手艺以前能换来什么，现在能得什么，真是……”

赵进却不以为意，笑着说道：“他们这么想也没错，咱们织场里的那些机器要是放在外面，只怕会有人冲进来给砸了，朱师傅，你怎么回复他们的？”

这话让徐厚生若有所思，朱行书却笑着回答说道：“小的就说，大伙要抱着老手艺饿死那我也没办法，这机械就摆在这边，也没拦着大伙学，学了这门新手艺赚得更多不好吗？”

“说得好。”赵进笑着点头，然后又是笑着补充了句：“朱师傅，你也不能抱着这门手艺不动，要变得更好，这样才能赚的更多，咱们赵字营对有用的东西什么都舍得给！”

听到赵进这么说，朱行书收了脸上笑容，郑重的答应下来。

几个人对话的时候，机械运作的巨大声响一直在耳边围绕，大家都情不自禁的抬高声音，大家都以为赵进会受不了这个，连一向漠然的牛金宝都在皱眉，可赵进却愉快的很。

看着刚刚锻造出来还没有细致处理的铠甲钣件，还有各种武器用具的粗件，赵进脸上笑意越来越浓厚，有了这些，再有那些不断汇集而来的人力，就可以打造出无比强大的力量，别人看不出什么，可赵进却为这铁器工场里的一切迷醉。

正在这时，却听到不远处有吵闹呵斥的声音传来，赵进从思绪中抽离，转头看过去，孙大林和牛金宝以及几位亲卫已经落位。

不过在这火器工场内，都是赵字营最放心可靠的人手，倒是不担心会有什么突然的伤害，能看到是一位洋人教士在那边不断的躬身，好像在请求什么。

“……那位汤若望想要求见进爷……”原因也很快反馈了过来。

“……尊贵的大人，如果您能恩赐我们自由，我们会为您更好的效力，我们不光懂得火器相关的技艺，还懂得其他更多，希望能为您竭诚效力……”

汤若望表现的十分谦卑有礼，官话腔调虽然古怪，可大概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白。

看他的表现，徐厚生和朱行书以及赶过来的于村几人都是面露不屑神色，明明是被强掳来的，却没有一丝骨气，这就要低头了，倒是路易在那边神色如常，只是表情有些紧张。

“想为我做事不是不行，想得到自由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拿我想要的东西来换。”赵进平静的回答说道。

赵进的这个态度让汤若望感觉到了希望，却又觉得尴尬和为难，他恭敬的说道：“尊贵的赵进大人，您需要的那些我和伙伴们都不懂，而且没有自由的话，也没有办法替您去寻找。”

“如果你们有找到的途径和方法，和这边的人说，这个也会换成你们的功劳，说得越多，做得越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就越快。”赵进颇为直接的说明了条件。

尽管汤若望能听懂赵进的话，可赶过来的路易还是翻译成西班牙语，汤若望沉默了会，似乎在下定决心一样，然后才开口说道：“尊贵的大人，您这样的作风有损您的尊严和身份，我们是为了散播荣光才来到这里，没有任何的恶意，我们……”

第1106章清江浦的海上人

“在这里，有资格提条件的只有我，你想实现什么的话，最好做到我要求的这些，这样我们才能继续谈下去。”赵进微笑着说道。

说完之后挥挥手，亲卫们把汤若望带走，汤若望倒也没有挣扎愤怒什么的，只是变得有些低沉，徐厚生只在那里摇头，低声对赵进说道：“姐夫你和洋人讲话的时候，遣词造句总觉得有些古怪。”

赵进干笑了声，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郑重说道：“厚生，你要把这些洋人当成老师，不是说你要如何尊敬他们，而是你要把他们的本事学会，你要学会，匠造厅和工务学堂的工匠和学丁们要学会，怎么学会，要看你的本事了。”

“请姐夫放心，他们身上的技艺未见高明，却是咱们没有的，我一定会用心学习。”徐厚生对待这个也是态度郑重。

※※※

“……现在司礼监那边对东厂和锦衣卫压的很紧，让他们打听出咱们徐州的机密消息，还要收买咱们徐州的核心人物……”刘勇从清江浦回到徐州，带来了那边拷问的结果。

“……外间传言咱们赵字营在境山挖出了银矿，所以才能支撑如此大的局面，厂卫要把这银矿所在打听出来，更恶毒的是，他们还要挖了大哥家的祖坟，说那边风水极佳，破了这个，大哥的运势就弱了……”说起这个，刘勇满脸愤然。

挖祖坟是最为恶毒绝户的手段，也难怪刘勇这般想，不过这一个传闻一个手段都是荒诞可笑之极，赵进听了只是在笑，除了这些，刘勇还提到魏木根的那个法子，在赵字营系统的要紧地方上严密布防，而在其他各处则是常规处置，这样没办法面面俱到，可却能够最大限度的保证赵字营各处的安全。

对这个说法，赵进、王兆靖和如惠三人都是同意，赵字营现在还不是官府，也没道理什么都管，地方上的百姓对这样的局面未必会有感激，搞不好还会有怨气，一旦什么都管，那么事事就成了你的责任，有一点差错也是你的不对，而抽身站在边上，保持威慑，遇事出手帮忙，反倒能收获敬畏。

“大哥，小弟想要带着田英、田竹他们去登州府那边，或者跟着船去辽东各处看看。”刘勇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赵进刚来何家庄的时候，和周围九处村寨联村联保，田英都是附近的土豪，不过他们是最早被赵字营吸纳的地方势力，现在已经成了赵字营的一员，不过却总在边缘，而田竹他们则是从沂州过来的，目前还在历练考察之中。

这也是徐州赵字营系统的一件趣闻，田英和田竹虽然同姓，可宗族完全扯不上边，双方在徐州接触之后居然还颇为相投，少不得拜把结义成了兄弟，交情相当不错，不过心思通透的人能看明白，这是赵字营内边缘人物抱团自保的一种手段。

刘勇提出这两个人并不是特指，而是泛指徐州本地有资历的边缘人物和山东大乱前后被招揽那一批人，他们能做事却没什么出头的机会，更让他们难熬的是，连做事的机会现在都不太多，只是按部就班的做活。

“不要冒险，你的性命很值钱，需要什么这边都会给你。”对刘勇的干劲，赵进已经没力气去训斥了，不过登州府那边的确要用内卫扎下根，去辽东收拢难民的事情更需要能做主的在那边亲自主持，刘勇去那边，在临清州和济宁州来回活动的雷财估计也会过去，那边就不会那么伸不上手了。

“小勇这法子不错，咱们这边想做事却不合体系的人不少，去登州府那边能历练能考验，只不过海上风大浪大，小勇你一定要慎重。”王兆靖对这个颇为赞同。

刘勇点点头，只是闷声说道：“如果这次去辽东的海船，能有几艘，哪怕只有一艘是咱们赵字营的，是蔡家人和咱们自己的家丁操控，那就方便很多了，现在这余家虽然帮忙，可总是隔了一层。”

说到这个，坐在一边的如惠冷笑了声：“余家的心思未免太多了些，说是三年五年成才，可咱们派去人一年多了，现在还都是在那边打杂，这航海操船难道比这造炮炼铁还难，或者舍不得给咱们用船？”

如惠这边也是不断有相应的消息传回，他说这几项没什么可比的地方，不过他的意思大家都懂，赵进缓缓摇头，沉声说道：“你们说的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恐怕余家自己也知道的，但咱们在海面上的事情全靠这余家帮忙，他们也做得很用心，在这上面藏私，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

“大哥，蛤蜊港那边的进项可是海量，他借着清江浦大市和商货在洋面上呼风唤雨，甚至在海州淮盐上也有大利，得了这么多好处，他们有什么情理？”王兆靖闷声说道。

赵进又是摇头说道：“这些大利咱们都有一份，而且他的根本在江南，沙船一到海上咱们又没有办法，真要争竞起来，我们有什么办法吗？”

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大家都明白轻重利害，但也明白赵进的立场和态度，不过这个局面就是如此，进销火药，收拢运输辽东难民，甚至收罗外洋技师，打听洋面上的消息，都需要余家来做，赵字营目前还找不到别的替代。

余家对赵字营的支持已经可以说得上全力，所以存着些许私心大家也没办法拿到台面上讲。

“归根到底，是咱们没有自己的海船船队，这海上的势力又是自成局面，咱们居然找不太到下手的法子。”王兆靖感叹了句，刘勇这时候插言说道：“清江浦那边南来北往的人众多，难保就有海商海主们的人，这个可以留意打听下。”

“这是个法子，但也是大海捞针，说起来那个李老海怎么不见踪影了？”如惠闷声说道。

说到李老海，屋中几人安静了下，随即露出情不自禁的苦笑，赵进感慨说道：“这姜还真是老的辣，本来是求我们的局面，现在倒是变成他主动了。”

※※※

清江浦运河岸边的几处水陆码头上，赵字营安排在明处暗处的眼线都不少，除了内卫和巡丁的坐探，各家货栈船行的伙计也算是徐州的耳目，会靠着这消息换取赏钱，来来去去的行商旅人，一有不对就会被盯上。

那边一艘船上下来七个人，熟悉这边的立刻能判断出那船是江南那边的海船，料数不大，是海上江上都走的那种，而船上下来的人则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看他们的肤色和做派，这几个人还不是江河湖泊上的，而是洋面上的海狗子，更不要说这七个人肤色黝黑，衣衫不过寻常粗布，可各个壮实，佩戴的短刀也不是便宜货色，这一看就是那家海主的亲信人马，甚至是哪位海主来了。

可能在洋面和沿海横行惯了，除了那四十几岁的独臂人沉稳些，其余六个年轻汉子都张扬的很，消息迅速传递，巡丁和内卫放在这边的坐探早就过来了，正扮作客栈拉客的伙计，笑着上前试探。

“这地方倒富庶，要是洗一次就痛快了。”有人笑着说道，他的同伴们跟着哄笑，开始讲话坐探们根本听不懂，可巧一人能听出这是闽地的方言，立刻就近找来家福建店铺的伙计，只让他沉默听着，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这话的意思大家当然明白，眼线们立刻凛然，消息急速向外传递，如果这些人有异动就会被当街捉拿，当街格杀也不是不能。

“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繁华的地方，咱们船进来的时候你们看岸边了吗？那都是有钱人家的大宅，而且这边水路宽阔，只要风合适，咱们家的大船也能进来，到时候真是快活了。”前面人说，同伴在附和，跟着的那个伙计脸色都变了。

好在内卫巡丁安排的监视很不错，随时有人和那伙计擦身而过，询问这几个人说话的意思，然后再去不远处汇总，这样不会暴露相关人等，也能一直跟下去。

“你们几个说什么胡话，跟你们讲了多少次，岸上不是海上，在这边失了风，就算花银子进去也捞不出来，再说这清江浦你们以为那么好进出，真要动手，这边就能把河拦住，咱们怎么出去！”前面那独臂中年人听得不耐烦了，回头呵斥几句。

“七伯，到时候硬碰硬杀出去就是，咱们家的兄弟连官军都不怕，这太平地方养出来的人算个什么？”

“你这个就是眼皮子浅了，咱们海上人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陆上的，那一次上岸不是让倭人打头阵，你们冲在前面过吗？你们是没见过那徐州兵马，真是一等一的精锐，咱们打不过，就是那些亡命的倭人也不行。”那独臂中年说得很郑重。

“海叔，真有这么了得，可看不见什么啊，月港、澳门都有炮台的，这边怎么不见，这块肥肉在这里摆着，就没有人过来动？”又有一人问道。

第1107章海主登门

那独臂海叔摇头说道：“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你也没说错，这么大块肥肉摆在这里，怎么就没有人来碰，钟斌那一队常在浙直海面上往来，怎么就不对这边动手，他洗海岸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些议论不断的被传到几十步外的一位中年耳中，这中年越听越是心惊，一边眯着眼看前面，一边低声说道：“报到团正那边去，让他们安排披甲巡丁过来，这几个人恐怕是亡命悍匪！”

刚有人跑去报信，却看到前面那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伙计突然就跌坐在地上，然后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已经惊慌到极处的模样，而这福建伙计跟着的那七个人都是回头，几名年轻人还在那边哈哈大笑，这突然的紧张让几名跟随这一队的眼线都停住了脚步，顿时漏了痕迹。

负责监视跟踪的中年人都想要吹响铜哨了，哨音一起，最近的巡丁就会赶到，可那七个看着是海上亡命的壮汉居然没有计较什么，笑了一阵扭头继续向前走，完全是毫不在意的做派。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来了我赵字营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不然让你知道什么叫雷霆霹雳，对方这样的做派让监视的人各自咬牙，到这个地步，也没必要隐藏什么行迹，直接就调集力量了，怪就怪在前面的人居然也没想跑或者战斗，还是自顾自向前走。

已经有二十名披甲巡丁拿着朴刀赶到，还有十余名拿着长杆套索的，只要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拿人，可主持这件事的人也下不了命令，因为对方没有做什么违法的勾当，只不过说得凶残些，万一对方只是来这边做生意的海商海主，自己贸然行事，岂不是莽撞，而且对方在发现被跟踪之后没什么激烈反应，这也不太像是强人。

凡是赵字营相关的人马，对赵字营在清江浦的力量都有绝对的自信，不觉得对方会做什么声东击西的行为，做了没有任何意义，主持这边的人犹豫半响，还是示意大家跟随。

可就这么跟随，越走局面越诡异，即便是路上行人也能看出那七个人在前面走，后面跟着几十名巡丁，倒是没什么闲汉敢围观，巡丁对待凑热闹添乱的无关人等有各种整治法子，从鞭打到挖河泥，早就把闲汉和旁人看热闹的心思收拾老实了。

眼看着对方居然来到了云山行总号的门前，贸易厅成立之后，云山行总号就从徐州来到清江浦，因为这边才是商货贸易的集散中心，甚至可以说是这天下间的集散中心，总号在这边自然方便做事，总号和贸易厅是一伙人马两块牌子，因为周学智身份贵重，董冰峰的第三旅又是驻扎在清江浦之外，这边就成为徐州赵字营在清江浦的核心所在。

赵字营上下力求简朴，而清江浦的云山行总号却不同，做生意就是要让人知道自家的底蕴实力，所以此处颇为堂皇气派，在寸土寸金的清江浦沿河区域居然还弄出偌大一片铺着石板的区域，用来车马停靠。

此处云山行全部是二层楼阁，楼和楼之间还有木桥相连，不说别的，单是比周围高出一层的高度，就有威压清江浦的气派在，这建筑也给清江浦众豪商定下了标杆，大家虽然知趣的不在这边造，可最近清江浦周围动工的楼阁当真不少，不少还是三层左右。

“倒是和南洋那些番鬼的砖堡差不多。”

“朝山里走还有土楼呢！不对，这里居然有炮台，你们看到没有，上面那个看着用木板遮蔽的！”

看到这云山行总号的建筑规制之后，那七人中有这样的感慨发出，不过这么一片宽阔广场配合上云山行的楼阁，当真显得富贵大气，让人心生敬意，而且这边和寻常街道不同，来到这边的都是骑马坐车坐轿的富贵等人，这等满满的富贵气象也是别处没有的。

不过这边的防备要比其他各处森严许多，这里可就是重点守御地方之一，驻扎在此处的家丁连队，巡逻周围的巡丁中队，还有混杂在人群中的各种便衣内卫，甚至在广场边缘的茶棚里还有淮安府的捕快坐镇，一旦有需要官府出面的，他们也会出手。

消息传递，广场上那边已经知道这七人的来到，不过没有什么太显眼的防备，看到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站在云山行总号前的家丁，那几名年轻海上人才不那么轻松了“这样子南洋倒也看过，可精气神却远远不如了”，感慨议论的声音也放低不少。

那独臂中年没好气的看了看身边几人，闷声说道：“在这里知道小声了。”

说完这句，这独臂中年却转过身，对还跟在后面的几个人摆手说道：“几位徐州的兄弟，麻烦过来一下，有事相托。”

主持跟踪的中年此时却有些哭笑不得了，自己这般如临大敌，还当街出丑，可现在怎么看都像是错判了，不过这中年人倒记得刘勇和黎大津的话“宁可抓错，不可放过。”“时刻警醒。”之类的，把心情调整下，尴尬的笑了笑，这才走上前去。

那独臂中年抬手躬身，作揖示意，然后客气的说道：“麻烦和贵处当家做主的通传一下，就说福建李老海拜访，想要拜见龙头进爷。”

说这话的时候，边上年轻人还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奉上，主持跟踪的内卫中年听到“龙头进爷。”这个称呼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听对方自报家门，又礼数周全的奉上拜帖，当即不敢怠慢，连忙客气的接过帖子说道：“请几位贵客稍待片刻，在下这就进去通报。”

进出没有花费多少工夫，在这期间有人不为人注意的过来观察，回去以后就确认了李老海的身份，毕竟对方曾来过赵字营的控制区域，还和徐厚生关系不错，他的相貌特征早就有人记下，主持跟踪的内卫中年人没有出来，但总号有一名掌柜带着伙计出面，客客气气把人请进了总号。

云山行系统内和松江余家的来往频繁，很多人都认为余家是自己人，但周学智却了解更深，李老海到来的这件事，凡是相关人等都被勒令保密，李老海也没有在清江浦这边停留太久，第二天一早就由家丁护送北上徐州。

从清江浦到徐州，无论运河或者陆路都是繁忙无比，李老海来过一次，对此有些印象，可路上的人多还是把吓到了。

“难道要过节？或者出了什么大事，上次来的时候，那里有这么多的行人商旅？”

“的确有大事，进爷夫人要生产了！”

带路的家丁倒是不把这李老海当外人，直接就是回答，看着同路的这些富贵队伍，李老海身边的几个年轻人都是啧啧惊叹“这可是咱们龙头的气派了”，李老海这时候却有点火大，输人不输阵不是放在这个时候，李家龙头哪有这么大气派，地方士绅又怎么会和他来往，路上很多人家一看就是有官面背景的。

不过李老海一行人的争强好胜在进入邳州和徐州境内之后烟消云散了，徐州邳州的繁华富庶和整饬远超他们想象，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里和大明、倭国以及南洋的几个繁华都市完全不同，粗看都是那样的建筑和规制，可稍微留意就会发现完全不一样，这种新奇和不同让他们更震撼，甚至不自觉间带着些骇然。

徐州这边客栈是不要想了，往年这时候客栈借宿都紧张的很，今年更是不必说，但李老海和徐厚生以及朱行书算是有私交的，他们用自己的住处招待，倒也算得上宾至如归，李老海随行的几个年轻人也作了介绍，都是他的子侄辈，也都是海上李家大帮的成员，不过有趣的是，同为子侄，有人姓李，有人却姓郑。

年轻人好热闹新鲜，接风之后就出去逛了个痛快，何家庄里外都走遍了，回来一直想这边都繁荣到这个地步，那徐州州城要到何等程度，经人解答后才知道不对，他们也看到了赵字营家丁旅团的威风，从清江浦一路到徐州，也算是见识到了赵进的局面，还听到了更多传闻，大家心中那股傲气总算消退了不少，觉得徐厚生和朱行书出面接待不算无礼。

“并不是谁需要谁，也不是谁求着谁，彼此都可以互补，所以这李老海来了！”对李老海的到来，赵字营上下很是惊喜，真觉得命数气运在赵字营一边，颇有点心想事成的神奇，不过赵进很冷静，李老海来了不止一次，徐州也有他需要的东西。

既然要谈，而且赵字营对李老海背后的海上势力很需要，那就要做些筹划，赵进没有立刻去见面，除了不想表现的太急切，同时徐州这边到来的各路人物太多，需要见面的人实在不少，抽出工夫来也不容易。

第1108章低价的兵甲

但王兆靖和徐厚生还有朱行书谈了谈，就对这李老海第二天行程做出了安排，何家庄玩乐的地方不少，比起清江浦来别有特色，不过李老海的心思明显不在上面，他见赵进的心思很急，可客随主便，也得耐着性子听从安排，徐厚生领着他去的地方是一处仓库。

李老海的子侄们倒是有心思多转些地方，本以为会带着游玩，却没想到领到仓库这边，这里周围都是库房堆场之类的处所，看着让人很糊涂，徐厚生没有领他们进去，却转到了仓库一边，那里摆着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铠甲、刀剑兵器以及船上用的各种铁件。

看到这个，李老海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就来了兴趣，这边摆出来的铠甲兵器、船上铁件之类没什么新奇样式，可比起常见的那些却多了分规整，李家子侄先上去观看摸弄，而李老海却转向朱行书说道：“你倒是把大帮里的底细说个干净。”

朱行书也不害怕，笑嘻嘻的回答说道：“我这是一直记着大帮的恩情，看着能帮上忙，这才摆出来给各位看。”

李老海和朱行书打趣两句后没有多说，他的心思也全在那些铁制的兵甲器具上，而先前他那几位子侄各个看得两眼发光，不时的拿下来摸弄，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这刀口真不错，比那些成捆的握刀好太多了！”

“你看看这甲，像不像番鬼那甲，我觉得比番鬼用的那个还要轻便，搞不好火器都奈何不得！”

“胡说八道，要是番鬼那火铳什么甲破不了，倒是洋面上那些装铁砂的恐怕打不动你。”

“说起来咱们那些船上的钣件锈蚀的厉害，也该换新了，这次可以带点回去，龙头和几位叔伯看了肯定会高兴的。”

李老海的子侄们议论纷纷，满脸都是兴高采烈的神情，李老海却很沉稳，他拿起一柄四尺刀，这刀比倭刀的刀身要略宽，刀背要略厚，大概形制上却不差，这样的兵器正适合船上跳荡厮杀，同时又比易折的倭刀结实，别看李老海独臂，可用刀颇有心得，随手向前一挥然后一摆，手腕转动间刀光闪动，仓库附近几名徐州义勇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这两下没有十年二十年的厮杀用不出来。

把刀放回架子上，李老海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朱行书，微笑着开口说道：“你还真知道咱们大帮要用什么家什，这刀是你造的？”

“知道海叔你这边还要过来，我就琢磨着造了一批，怎么样，入手合适吧！”朱行书笑嘻嘻的问道，李老海点点头，却颇为肃然的说道：“难得这曲柄造的这么规整，抖动手腕的时候不累不脱，真是不错，我倒是后悔送你过来了。”

没等朱行书开口，李老海又是问道：“这一把刀卖多少银子，一次百把千把的要呢？”

朱行书和身边的徐厚生对视一眼，徐厚生点点头，朱行书笑着说道：“海叔您要不把我送过来，还真就造不出这么好的刀，海叔要喜欢这把刀那就送您了，要是大批量的买，这一把要三两三钱银子。”

“你直接说三两，我也不和你砍价，还特意留个余数给我向下讲，是不是？”李老海笑骂一句，大家从前就是熟识，相处起来的确很随便，不过下一刻李老海和他的子侄们都是愣住了，齐齐愕然的看向朱行书，然后又看向他身边的徐厚生。

“我们要的这百把千把，钢口刀身都要和这把刀一样，可不能拿出个好样子来，其他的用糟烂货来糊弄？”李老海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他却是盯着徐厚生说话，他知道这边谁人做主。

徐厚生看了看，上前开口说道：“做不到每把刀和这把一样，但稍差点稍好点都不一定，李叔你若是想买，到时可以一柄柄验看，有一把不好，咱们退换就是。”

刚听到第一句，大家脸上都露出恍然和不屑，心想摆出来的门面样品总归好一点，却没想到对方这么说，这是有十足的把握提供好货了，李老海没有出声，他身边一位年轻子侄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徐公子，老朱，成捆卖的倭刀都要三两五钱银子一把，低过这个价钱的就只能做摆设了，你们这刀用料这么好，却卖这么便宜，赚什么呢？你要是卖烂货给我们？不对，没骗我们的道理。”

这位说话直接，说到一半被李老海瞪了眼这才改口，不过的确没有骗的道理，各自都是一方豪雄，百把千把虽说要不少银子，可也不在彼此眼里看着。

“郑四弟，倭刀是倭刀，我们徐州的刀是徐州的刀，进爷什么场面你也看到了，他能为这点小事败坏自己名声吗？再说了，刚才徐公子说得很明白，你们挑拣就是，烂货退回来，拿好的走就行。”这次朱行书的笑容里带了几分郑重。

话说到这里，就是个买不买的问题了，质量上最起码现在不必担心太多，李老海还在沉默，他的子侄们却兴奋起来，拿起架子上的各项物件询问，朱行书一个个价钱报出来，都比他们估计的要低，而且质量要好甚至超过，这让李老海的子侄们好像进了宝藏一样。

“进爷想让咱们大帮做什么呢？居然搭这么大的人情下来？”李老海自以为找到了原因，沉声问道。

那边徐厚生听到这个却是笑了，摇头说道：“李叔，这些铁件我们只要赚你们银子的，就算这一批白送，你们海上这损害大，一批批的要，我们也送不起啊！”

李老海又看了眼朱行书，他知道海上用铁的关节十有八九是这朱行书说的，海上风大潮湿，风里和湿气里的盐分也多，铁器很容易锈蚀损坏，加上航行海上，自保或者抢掠，动武的时候不少，战斗中的折损更大，但取得补给却不容易，李老海所在这个大帮是福建为主，福建不产铁，想要补充兵器只能去往别处。

广东佛山是大明徐州之外第二大的产铁中心，可福建海主和广东海主从来都是敌对，福建大帮很难在这边取得铁器的补给，倭国和南洋那边则是质次价高，好货不是没有，但价钱往往极高，高价花出去却没有好用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要把朱行书放在南洋那边，就是为了行个方便和打算以后自己打造。

所以徐州陈列出这么多铁器之后，李老海这边就动心了，知道价钱之后更是如此，这样的价钱即便乘船来到这边装运也是大有赚头，要知道在广东附近洋面，想要取得兵器差不多要比原价多花几倍，广东很多小海商就靠着这个发财，甚至话说回来，来这边贩卖都是暴利，这样质高量大的铁器，大明内外不知道多少人需要。

只是这李老海经历事情多了，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宴席，这么低的价钱还能维持这么高的品质，据说还要赚钱，这怎么可能，大家再怎么不懂行，和别处取得的价钱一比就知道了，事物反常必为妖，肯定有什么不对，可对方所说的那些条件等于把自己的退路都堵住了，以他短暂几次结束，这徐厚生可不是弄虚作假的人，那朱行书虽说嬉皮笑脸，可也不是做生意的人，两人眼下都是很真诚的态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老海犹豫半响，还是咬咬牙说道：“既然都这么讲了，老夫再矫情就不是汉子了，等走时候劳烦备齐一批货，数目晚上就给你们！”

徐厚生脸上露出兴奋神色，笑着连连答应，这份热切让李老海和子侄们又是心生疑窦，不过这时候却不能讲出来了，只是继续观看询问。

一样样仔细看过，一样样仔细问过之后，徐厚生他们早有准备的拿出了单子来，可惜李老海几个子侄，只有一个知道数字怎么写，其他是看不懂的，尽管没有当场定下什么，可谁都知道买的肯定不会少。

在这边看完之后，又要带着李老海一干人去徐州的集市和盐市上看看，徐厚生和朱行书落在后面，徐厚生低声笑着说道：“我姐夫总说这技艺手艺就是银子，当时我以为说得是工钱，没想到却是这种。”

赵字营匠造厅自然知道外面的价钱，有清江大市和余家通报消息，赵字营对天下间各种货物的成本和卖价是最了解的，自然不会做赔钱的生意，事实上赵字营匠造厅在这次的铁器生意上同样有暴利，虽然是匠造厅的人出面接待，价钱却是云山行的人确定，以后同样的铁器放在市面上卖，不会比这个价钱高太多。

如果李老海一行人知道这个他们以为很低廉的价钱就是市价，肯定会更加惊愕，根本想不到赵字营在这上面居然还有厚利在，特别是他们走南闯北，大明外洋的价钱心里都有数，这更让他们想不到……

第1109章互通有无的谈判

有了水力和畜力驱动的机械，有了可以大量生产优质熟铁的炼铁炉，加上徐州本身煤铁中心的地位，和徐家以及赵字营收罗来的工匠，这方方面面结合，就会产出质优量大的各种铁器，同样一件器物，赵字营匠坊做出来的成本只有别处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价钱自然也就能压下来，利润自然高起，其实织场的那些也是一样，匠造厅几个主管都有计较，等织布能赶上纺纱的进度，产量还会暴增，成本还会压低，到时候利润很高。

“技艺和手艺就是银子。”这句话被匠造厅很多人牢记，工匠们比更多人理解赵进神奇的点石成金，这不是什么宿慧和神仙法子，只要你经验丰富，做得多想得多，肯下功夫琢磨，那么也会有这等点石成金的法子出来。

不过大家也知道，只能在赵字营才能做到这点，在别处根本不把工匠当体面人看，哪会白给这么多耗费，那里会让人有心气去琢磨，整日里做牛做马才是正常。

在集市和盐市上，李老海他们看得也很用心，不过却没什么惊讶，各处汇集而来的大宗货物被他们一一记录，让贸易厅那边诧异的是，李老海他们对棉布关注最多，问得很仔细，难不成进爷神机妙算，早就想到这个才安排的，不少人有这样的猜测。

赵进没有耽误太久，第四天的时候，赵字营在议事堂的客厅内见了李老海，只有李老海和最亲信的侄子郑大才被允许进入，在徐州转悠这些天，李老海的这几位子侄已经被震撼多次，把自己的身份姿态放得很低，对这个没有任何的意见。

“李大哥在澳门帮了厚生好多，那炮和工匠对我们都有大用，这朱行书更是良才，已经帮上了大忙，徐州欠李大哥一个人情，这次的兵器和铠甲，五百件以内就是奉送了。”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

别人会笑赵进做得小气，如此大豪，几百件兵甲算什么，不过李老海却觉得很正常，大家的商货营生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白送出去被人说个豪气爽快，那是败家子，而且赵进这句话点明双方该有的态度，让彼此都省下麻烦，李老海觉得很舒服。

“多谢进爷的好意，老李代我家龙头谢过了。”

“我想要海船，想要能航海操船的水手，这船和水手要是我自己的，现在我还想要用船，要海船和船上人手替我做事，还想要懂手艺的番人，还想要各种番人的火器，这是我想要的，李大哥你们想要什么？”赵进直接的说道。

对赵进的直截了当，李老海和他那个侄子都有些错愕，随即觉得一阵轻松，谈事就是这么谈才容易，刀尖舔血的人物实在不适应场面上的客套。

“进爷果然豪气，我家大帮没别的，船多，海上人多，都是风力浪里闯出来的好汉子，不怕死不怕王法，但也明白按规矩做事的，进爷若有需要，我们大帮尽可以提供，我们大帮想要的……”李老海先是干脆的答应，然后沉吟下来。

这么安静一会，李老海转头看他那个侄子说道：“我要漏了什么，你直接提醒，不要担心失礼什么的，进爷豪杰，不会在意的。”

“进爷，我们大帮想要的东西很多，这几日在贵处看到的兵器、铁甲和铁件，这些每年的需求都是大宗，除了这个之外，生丝、棉布和木材都是急需的，进爷这边若能提供，价钱一切好说。”李老海先说了几项。

王兆靖和如惠都是在座，听到对方报出来的几项需求，大家都觉得奇怪，这几样放在大明也算不得什么稀罕营生，洋面海贸都是暴利生意，怎么和这些东西相关，那边李老海的侄子低头耳语，这边如惠却对赵进耳语说道：“木材这一项我们也是只够自己用，生丝需要去江南采买，棉布倒是可以供应。”

他这边说完又去对王兆靖耳语，生丝要是去江南采买则是要通过余家，木材这个看着随处可见，可运送到海港那边提供给海船的批量赵字营一时还凑不出来，实际上徐州这边的木材都是从各处输入的。

“……若是贵处方便，我家大帮想在清江浦安排几个买手，采买货物直接上船，这个也请进爷给出规矩来，我们按照规矩办事……。”李老海又是说道。

在清江大市上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到时上船出海就没有赵字营什么事了，不过这李老海也知道清江浦在谁的控制下，愿意缴纳规费，但这些对于赵进来说都没什么意义，棉布就算不卖给对方也不愁销路，而做生丝和木材的二道贩子赵字营没必要去参与。

这些在清江浦发生的交易，赵字营都从某种意义上在其中抽成，自然不必去和这李家大帮斤斤计较，可拿不出让对方动心的东西，就没办法让对方来做事，铁器相关的生意肯定不小，但这个不是频繁的买卖，也是抓不住人的。

“……进爷若能租给我家大帮一处清江浦东边的港口，那就感激不尽了，如果不行的话，能在那边的码头上有几个位置也不错……”李老海来这几次没有白来，他一定将各种消息收集回去，他们那边商议决定后才再次过来。

对于海上人来说，有个大陆上的港口，而且还是靠近商业都市的港口，价值极为重大，余家所在的蛤蜊港是所有海上势力梦寐以求的宝地，也多亏余家在陆上背靠赵字营，在海上又把持着盐货生意，借此和海主们拉近关系，这才没有什么大事上身。

不过这蛤蜊港肯定被很多人看在眼中，平心而论，李老海提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因为李家大帮能拿出的东西远比余家给得多，刚才那要求里之所以不提“蛤蜊港。”的名字，无非是想要做得体面些。

“蛤蜊港不能给你们，余家为徐州做了很多，现在还在出生入死，这个是他们该得的。”赵进直接说道，余家那边有自己的小心思，可大义大节对赵字营不亏，现在去辽东那边也是冒着大风险，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不能釜底抽薪。

李老海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意外，脸色很平静，他身边的晚辈脸上却有遗憾和失望，等赵进说完，李老海那边笑了笑，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日后就请进爷这边关照了。”

“棉布这边好说，生丝这块我会尽量给你们方便，木材这个就没有办法了。”赵进也是实话实说，不过他也纳闷，江南丝绸是大宗在那边海贸很是兴盛，李家大帮这样的规模怎么就拿不到生丝的货源。

“按说初次拜见进爷，不该这么冒昧，可南直隶和浙江的海面上，被那钟斌给霸占了，江南产的各项货物他要独吞，大家要卖到外边去只能在他手里拿货，赚得虽说不少，可这气受不得，所以才急着过来求进爷想办法。”李老海解释了原因。

钟斌这个名字，赵进不是第一次听到了，能被这李家大帮忌惮，能几次三番被自己听到，想来是了不得的大势力，可这样巨大的海上势力，居然和同样庞大的赵字营没什么交集，可见这年头的陆上海上完全不相干。

听到赵字营这边能提供棉布，李老海脸上露出喜色，在那里犹豫了下，用独臂一拍大腿说道：“咱们李家大帮和进爷这边是地久天长的往来，进爷想要用几条船，用多少人，请和在下说一句，我们大帮一定尽力！”

屋中赵字营的几人对视，都暗自点头，这李家大帮还真是有海上豪雄的气派，明明从这边没得到什么，倒是敢先下注进来，这等做事有几分赵字营的风格了，让人感觉很舒服。

赵进坐在那里沉吟片刻，以他的身份，屋中诸人自然都是安静等待，过了一会赵进开口说道：“我在海州那边还有个港口，你们可以用那边的码头泊位，如果你们的愿意帮我造船和训练水手，下更多的力帮我做事，那个港口的份额也可以给你们更多。”

这话说出，李老海和他的晚辈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明显是被震撼了，李老海身体前倾，有些失礼的问道：“进爷说得是那个淮盐的海州？那边只能停靠小船，而且有官军镇守，不是只有余家才能从那边运盐吗？”

问话有些乱，不过大家都知道海州临海，可港口却很小，而且那边有个千户所镇守，地方上的民壮团练也颇为强悍，海上大帮很难沾手，却没想到赵进居然提到那里。

“有闲了你们可以过去看看，那边正在修缮，规模肯定要比蛤蜊港那边大很多。”

“进爷，能从那边运盐吗？”李老海急切的追问道。

赵进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从对谈开始，总算抓到了几分主动，说来也是可笑，偌大清江浦，偌大徐州，这已经是天下间最繁华的地方，却没有对方需要的物资。

第1110章北上要路过临清

拿不出大利来，怎么驱使对方为自己出生入死，不是自己的力量就有这般的不便，不过赵进也知道，只要李家和余家都为自己做事，哪怕是付出高额代价的雇佣，在彼此竞争之下，局面肯定会越来越好。

“这个可以商量。”赵进没有明确给出答复。

福建那边天晴的时日少，燃料也不足，晒盐煮盐都很不方便，需要从外面输入食盐，余家就靠这个赚了一大笔，这李家大帮根基在福建，想必也是买家之一，现在能自己直接经手盐货，这个未必有什么惊人的暴利，意义却是非凡。

何况意义最重大的是这个港口，蛤蜊港那种能和清江浦水路连接的港口自然是黄金之地，可海洲这样的地方同样了不得，天下淮盐宗源的海州州城本身，加上附近的赣榆县，甚至辐射到赵字营的淮安北区，海州豪富，淮安北区背靠徐州更不用说，而且还有盐货这等好处，这样的地方，比起清江浦是远远不如，可比起其他各处却也不算差了。

李老海在这时候想的很多，山东向北是海主们不常跑的区域，不过也可以去往高丽然后转向倭国平户一带，这条航线虽说走的人不多，可不是不能走，如果走这条线，海州就是必要的中转中继，不光自家可以用，还可以其他人来用，这样的话这港口本身就是一个贸易口岸。

正在那边的遐想的时候，李老海的侄子却想起什么，低头耳语说道，李老海愣了下，随即脸上浮现苦笑，然后看向赵进郑重说道：“进爷，在下来这边之前，从没想到会有这般大的好处，早知如此，就不该是老汉过来，应该是我家龙头来谈了。”

赵进微笑，李老海继续说道：“这么大的好处，想来不是那么容易拿的，进爷想让我们大帮去做什么，能不能先说说，要真是屠龙翻海的勾当，我们大帮做不了的。”

“帮我造船，帮我练出航海操船的人，帮我搜罗洋人工匠，然后去辽东海岸，帮我运回辽东百姓。”赵进重复了先前所说，然后提到辽东。

“那边不是被鞑子占了吗？”李老海先是问了句，随即脸上露出敬佩神色，抱拳说道：“进爷真是慈悲，居然愿意救那么多辽东受难白姓，这份慈悲必有福报。”

“能做吗？”

这个问题却没让李老海迟疑多久，李老海笑着说道：“只是辽东海岸搜罗人口，不用咱们登陆的话，这个不难。”

说这句的时候，李老海和身边晚辈侄子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有豪气浮现，李老海颇为自信的说道：“陆上不好说，这洋面上我们大帮谁也不怕，任你官军水师，番人船队，还是别家大帮，我们都不怕，那些鞑子算什么，刚从树上下来的猴子罢了。”

屋中众人都在笑，建州女真自然没那么落后，不过在海上，李老海这话倒是有资格说。

“除了我家进爷所说的那几项，等下我这边会写一份单子出来，单子上的货物都是我们赵字营急需的，价钱这块不做强求，按照市价交易就好，现银现货，或者按照约定以货易货，我们这边绝不拖欠。”主要的事情商议确定，王兆靖开口说话。

李老海连连点头说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纵横东亚海面上的各支船队，不管被叫做海商海主也好，还是被叫做海盗也好，大家的本质都是行船返货的商人，只不过顺手抢劫或者武装自保，一船货一船银，干什么也没有这海贸生意赚得多，大家自然分得清轻重。

这李家大帮过来和徐州谈合作，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赚钱发财，对赵进他们来说，先前所说的是前提，可对于李老海他们来讲，王兆靖这个货物单子才是最要紧的。

双方都不是耽搁的性子，这边谈完，王兆靖开始写货单，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这些需求早就报上来，正由他这个总管发到各个方面去找，早就有在备忘的账本上。

“我和我侄子都不识字，劳烦王总管读一遍单子，我们爷俩先记住，心里也还有个数。”李老海很不见外的说道。

“……要这么多硝石？”

“……铜怎么也要这么多……”

货单很长，念到这两项的时候，李老海忍不住发出疑问，王兆靖神色不动，心里却在叹气，只怕这两项需要外面供应的材料，也指望不上这李家大帮。

※※※

刘勇自徐州出发后，沿着运河北上，他走得不快，走走停停，不少路过的州县都要停留。

他这边当然不是为了游玩休息，而是检查和维护当地内卫的活计，新设置的巡丁团虽然替代了不少内卫的职司，但赵字营的地盘同样在急速扩大，巡丁团只是设置在城镇节点，而内卫家丁则是要明暗分布各处。

虽然内卫队还只是个大队的名目，可算起人数和实力，比任何一个旅都不差，要忙碌的事情却比那几个旅要多许多倍。

眼下在山东境内，主持内卫的头领就是雷财和马冲昊，雷财平日里就是奔波在济宁和临清州之间，刘勇北上登州府，雷财这边则是先回济宁，然后再去临清。

相比于不在赵字营控制的其他区域，临清州是最为友好的一处地方，当年闻香教圣姑木淑兰在临清州这边做了许多善事，地方上不少人得过好处，而闻香教徐鸿儒那一支来到后没多久，就在山东掀起大乱，东昌府运河流域也受了不少波及，有这样的比较，印象那就更好。

最重要的原因则是临清州运河巡检李家对赵字营的亲善，木淑兰救治李玉良的恩情是一方面，在赵进救回木淑兰之后，云山行就在临清州下了大本钱，也让李巡检这一家发了大财。

从徐州运往北直隶的汉井名酒，巡检李坤义就独占四成，而且这四成还是对京师的销售，北地对赵字营汉井名酒需求极大，这四成的出货就是金山银海，本来李家因为这运河巡检的营生已经豪富，但这汉井名酒的专销让他家更上了一层楼，在山东六府地面上都要排名靠前了。

除此之外，在临清州的云山行实际上就是赵字营对北直隶和京师的暗探大营，京师那边的消息都是在这边中转，对京师明暗各路人物的指挥调派也都是在这边进行，一开始在临清州布置的时候，李家帮忙不少，对赵字营的用意这李巡检多少也能猜到，不过他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刺探消息而已，在京师这样的眼线实在太多。

各省督抚都在京城有自己的签押房，豪商们宁可不赚钱也要在京城开设分店，甚至草原上的蒙古各部，已经视同敌国的建州女真，在京城都有自己的耳目眼线，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赵字营这么大个头的土豪，肯定也有这个需要，算不得什么大事，李家自己在京城都有打听消息的人，帮赵字营一把，自己还能得些方便。

不过巡检李坤义没有想到后续，先是在济宁附近和官军大战，取得完胜，然后徐州那边有骚乱，京城大街上就有针对内官权贵的刺杀，完全是针锋相对，再然后就是震动天下的闻香教谋反，开始时候济宁陷落，邹县陷落，东昌府也处处烽火，可赵字营自徐州出兵之后就迅速扫平流贼，安定地方。

到这个时候，参与这么多的李家已经和赵字营捆在一起，已经没办法下船了，见识到赵字营雷霆手段的李家也不敢下船了，但李家并不觉得如何难熬，因为他们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上得到了这样那样的好处，不仅仅是贸易上的发财。

原本李家在东昌府算是前几号的大豪，可巡检只是九品，上面还有文武各级上司，即便李家背后有京城的靠山，可地面上的本管也不能怠慢，需要打点是小事，时不时会被敲打却让人气闷，官面上如此，江湖上也这样，和那些大杆子大绺子都要有个往来，讲个什么情分，过路什么强龙亡命之类的也要找应，维持着并不轻松。

正因为如此，李家才会和闻香教木家一门保持亲近，固然是感恩，可也有借势的想法，但现在一切不同了，在临清州的云山行分店就在最繁华的街道上，整个东昌府都知道这是李家和赵家合股开的，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李家的大少爷李玉良是赵进的义弟，虽然没有结拜，可赵字营认这个关系！

官面上就不要说了，赵字营几次动作都让山东官场震动，谁还敢招惹和大虫相关的，李家本来就是豪雄，加上这层威风，除了客气就是客气，除了方便就是方便，至于江湖绿林还有运河上的各家各帮，那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曾有一家不长眼的杆子头领公开放话，说兖州府那是徐州地盘，这个咱们认，可东昌府是山东人的，你李坤义不要狐假虎威，从前的规矩如何，现在也是如何，想要变一变，城里我动不了你，城外你家产业可就要小心了。

第1111章我大明怎么会输

这话放出来之后，没等赵字营动手，东昌府内各处杆子绺子就会盟合力，将这个不长眼的彻底灭杀，这杆子几个头领的脑袋都送到李坤义面前看过，真是笑话，眼下大家有口饭吃，是徐州进爷开恩，惹得赵字营来东昌府，大家都要被扫平了。

至于东昌府官面江湖的各股势力，都把自家的银子放在云山行分店柜上，交给那边打理生息，遇到什么大事小情，总要请李巡检李大爷拿个主意，这都渐渐成习惯了，当然大家也知道，在李大爷背后是雷爷主持，只不过雷爷不怎么露面而已。

这份体面让李巡检很满意，按照他的话说“李家在临清这边一百多年了，从没这么风光过”，这因为权势和财富，李家和赵字营越来越亲近，李巡检或许还保持几分距离，可李玉良已经算是内卫一员了，跟着雷财跑东跑西的办差，雷财对这个也不抵触，有李家公子在，会多很多方便。

只是巡检李坤义从没想过李玉良居然对赵字营热心到这个地步，这次刘勇来到临清州，先是盘点本处云山行和内卫的事务，然后和李家碰面，一来是礼节应酬，二来就是在接下来陆上辽民转移中，要请李家在东昌府和济南府多多帮忙，在这两边买田设置田庄，李家出面更方便，对李巡检父子，刘勇没有隐瞒自己要做什么，不过大家都没想到，李玉良要跟着去辽东。

在所有人眼里，大凡有个安稳日子，甚至没到万不得已，就不要出海讨生活，海上风大浪大，在那边是九死一生，更不要提在海上的人都是倭寇海盗这等，不是良民身份，而刘勇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已经被建州女真鞑虏控制的辽东，这几重凶险叠加，李巡检更是不愿意答应。

“爹，海上又不是龙潭虎穴，登州府那边多少人往来不停，不也太太平平的吗？”

“什么太平，每年登州府去往辽东的船要有三成遭遇风灾倾覆，这是多大的凶险。”

“爹不是说过，这是登莱道捞钱的手段吗？报上去以后，这漂没大伙就分润了……”

几句问答让李巡检无言，只后悔当日不该讲这个典故，倒是李玉良还有自己的计较，他说得很是语重心长“爹，咱们以后靠着徐州的地方很多，光指望木家姐姐的关系可长远不了，孩儿为这赵字营做事，能立下功劳，这才是咱们家长久能指望的。”

说到这个，李巡检刚绷起脸就长叹一声，下意识的放低声音说道：“咱们家的根子是这个巡检，再向下说那就是朝廷，这徐州那边不清不楚的，你还真想那么远吗？”

“朝廷什么样子咱们父子见过，徐州什么样子咱们父子也见过，孩儿觉得还是徐州长远……”李玉良有自己的判断。

话说到这个程度，李巡检除了叹气也没什么可多讲的，只是嘱咐李玉良别把这个消息说给内宅，免得上下担心，本来这李巡检还要给李玉良配几个扈从，都被李玉良拒绝，说这次就是把自己当成赵字营的一员，扎实做事，不要弄出特殊来，免得被特殊对待。

刘勇也不想带李玉良去登州府，海上的确有这样那样的麻烦，李玉良身份敏感，万一有个闪失要耽误很多事，不过在东昌府临清州这边没多少时间可耽误的，问了巡检李坤义之后，直接带着李玉良向东进发。

本以为这李玉良不过是豪门公子，这辛苦赶路会有麻烦，让人觉得累赘，刘勇他们也多少有点让这李家公子吃不了苦，自己知难而退的念头，没想到这李玉良还真不含糊，骑术不差，沿路打交道什么的颇有章法，宿营赶路从没有表现出辛苦，值夜放哨之类的辛苦活都是抢着去做，而且做得还不错，等过了济南府之后，刘勇这一队就把李玉良当成队伍里的一员了。

进入青州府，刘勇特意去见了那位曾派人帮忙的大豪，这位大豪知道是刘勇过来见他，当真惶恐到了极点，对于山东江湖绿林来说，刘勇和雷财就是高高在上的大佬，他们根本没资格平礼打交道的，没想到对方来见自己，惶恐之余还觉得荣幸。

刘勇没有耽搁，只是聊了一会，提出要求，给出几个承诺，保证过境辽民的安全，尽可能提供方便，然后问这位大豪的子弟要不要去徐州学堂学东西，还说如果银钱兵器上有什么缺少，都可以去找各处的云山行分店去谈，到时候报出自己的名字就好，这些好处都能让这位青州豪强的家业和实力暴涨，至于那些要求他本就在做，这样的好处让对方惊喜万分，不光把刘勇送出青州府，更是一路送到了登州府那边。

在登州府府城内，云山行分店已经颇有规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孙家商行，赵家货栈这样不为人知的暗桩，甚至在港口处还有一家不大的船行，那船行名下则是余家的几艘船以及能在本地雇佣到的船只。

刘勇出现在这几家店铺的时候，没几个人能认出他是谁，刘勇也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按照内卫的规矩出具信物和暗令之后，他就可以调动这边的资源了，大家不知道他是内卫队的勇爷，只知他是从徐州过来地位很高的大人物。

让人意外的是，余家的船还没有到这边，如果按照事先的约定，余家船只应该带着物资在这边停泊几天了。

因为没有按约定来到，登州府这边的人已经快马传信去往徐州，算计日子，正好和刘勇他们这一队擦身而过。

刘勇知道余家那些作为，只不过不动声色，可对方没有按照约定来到这边，却让他有些焦躁和恼火，虽说海上船期很难精确到具体某一天，但这已经有了将近十天的余度，对方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是船遇到了什么风浪？如果不是的话……

恼火归恼火，刘勇还是将登州府城城内各处赵字营的明暗桩脚梳理一遍，倒是让跟随的李玉良心中感慨，这赵字营从上到下都不讲什么享受，只是埋头做事，而且规矩森严，认真仔细，怪不得能有这样的成就。

来到这边，肯定要去港口码头看看，这登州府府城蓬莱是军港，担负着接应和支援辽东辽南战局的重任，按说港口码头这边应该是戒备森严，不过刘勇和李玉良等人大摇大摆的直接走了进去，根本没有人拦阻。

城内还能看到辽东难民和乞丐，加上这蓬莱本就不是什么富贵之地，很有种穷苦凋敝的气象，但这蓬莱军港上却是富庶繁华，乍一看很有清江浦运河上的样子，码头上各色物资堆积如山，船只停靠在泊位上，赤着上身的力工在那边搬运，不时有船只扬帆进出。

“看这个样子，大明在辽东怎么会输？”李玉良讥讽的说道。

登州府军港的勾当，山东富贵人士都知道的很清楚，也有不少人参与在其中发财，这些物资运到辽东的极少，本地耗用的也是有限，都是相关人等直接分润，然后各种账目报上去销账，至于道臣、巡抚一直到京师，各个关节都有人参与，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这边的情况刘勇很清楚，不过他没那么多心思感慨，只是观察着周围，估量将来屯驻和贸易相关的事宜，如此充足的物资，直接就可以就地采买了，刘勇还想到一点，余家的船已经来过这边，自然知道这里物资充裕，赵字营和余家又不是不愿意花钱的，那么补充物资这个理由怕是谈不上了。

看着看着，刘勇却注意到了一处异样，堆积如山的各色物资之中，居然能看到一堆堆的木材，刘勇身在内卫，方方面面都在接触，见识也颇为广博，他知道这样直径的大木材料已经极为紧缺了，辽东被建州女真把持之后，这样的木材就更是稀少，说起来可笑，另一处出产木材尤其是大木的地方，是云贵一带，可那边现在土司造反，正在厮杀不休，等于是现在没什么抵抗可以取得。

目前粗大木材的来源只有南洋这边，花高价从海上运来，耗时费力，而且海商们还不愿意承揽这种麻烦又没有太大暴利的生意，所以眼下大明各处的木材都是紧缺，越是富庶地方，比如说江南各处，这木材的价钱都是翻倍甚至翻出几倍，倒是没想到这边码头上堆了这么多。

还能看到有人吆喝着将木材运上船只，可见这一船货的利润有多少，从南向北有许多暴利货物可以贩运，而从北向南则是不多，在蓬莱军港这边运一船木材回去利润肯定不会少。

“怎么这么多木材，哪里弄来的……”李玉良身在临清那样的商业中心，自然知道这木材的紧缺，不过他这个问题说出一半后也是停住，答案显而易见，没必要说得这么清楚，刘勇一行人的嘴角都已经挂上了冷笑。

第1112章兴盛的登州码头

刘勇背着手向木材走了过去，身边几人连忙跟上，别看他身材矮小，可这些年久居上位，气派已经养足了，他稍微打扮，外人看到只会以为是豪门出身的人物，不会怀疑其他。

在木材堆场那边有人守着，看到刘勇等人很认真的看每一根木料，立刻有管事掌柜这样的人物笑着上前兜揽，口音却不是登州这边的，更像是辽东那边的官话：“这位客官可是想买木头？”

“我家要新起宅子，可现在木料难买，缺大梁和柱子的材料，听人说你们这边有，没想到有这么多？”刘勇此时已经是淮南口音，这可是清江浦和扬州富豪的口音了。

听到这话，那掌柜脸上的笑意更浓，盖房子都需要大梁，可需要柱子的那就是富贵人家了，而且能来山东省外采买的，一定是豪门管事的人物，这油水就更大，看着刘勇伸手就摩挲其中一根木料，这掌柜陪笑着说道：“这位客官来得不巧，这些木头都已经被人订走了，眼下正在起运。”

刘勇淡然“哦。”了声，毫不在意的说道：“那我去其他家看看。”

那木场的管事一看大主顾要走，连忙上前解释说道：“这位客官，你莫看这码头上的木头堆成山，可都已经卖出去了，眼下咱们大明那还有什么大木料，嘉靖爷爷修皇宫的时候就是在辽东和四川两处找的木头，可现在这两边都在战乱，那还有木头出产，天下间都是急需的很，这边是来一船被人买走一船，客官你要是想要，可以给下定金，等咱们这边下一船木头来。”

看着刘勇不怎么相信的样子，这管事赌咒发誓的说道：“客官若不信可以去问问，家家手里没有现货，咱这边可是多少年的老关系，这才能拿到木头，都是深山老林子的大树啊！”

“深山老林不都是鞑子地界吗？现在打的这么狠，你们还能弄到木头？”

“鞑子也得做生意，他们却粮缺铁还缺药，只要把这些给他们倒腾过去，莫说是木头就是人也能买得到！”那管事倒也不怎么避讳。

刘勇只是点点头，开口说道：“那就信了你，我去其他各处看看，若是如你所说，我就回来问你。”

做生意就是这般，谁也不能强求立时就成，那管事笑嘻嘻的应了，又殷勤的给刘勇指点几句，这才回去忙碌，刘勇就这么在码头上的木场走了走，和先前那个掌柜管事说得一样，各家的木头都已经卖出去了，有人让刘勇等下一波船到来，甚至还有懒得理会的，可见这生意真是不错。

刘勇最后还是去了先前那家，只是说回去把需要的尺寸给这边送过来，如果确定可以供应，那么就会付钱定下，在码头上看守的这些管事做成一桩生意都是有分红的，何况刘勇这边看起来就是大买卖，当即高高兴兴的应了，却没想到这再次过来的时候，刘勇身后跟着两个船行的伙计，就是来认人的。

回到城内客栈住下，找来当地明暗两条线上的人询问，这才知道木材生意就在这半年内兴旺发达起来，只不过云山行和内卫的人都不怎么当回事，所以没有报上去，另外还确定了一桩事，那就是最近的确有批量的人口贩卖。

这样的批量贩卖和难民涌入又不一样，人市上多了很多姿色出众的年轻女子以及年纪相貌都合适的少年少女，这等优质的货物极少会这么成批出现，说到这个，李玉良却想起临清州那边几个富贵人物的夸口，说能买到好货，李家家风严谨，对这个一向不感兴趣，没曾想应在这边。

回到住处，忍了许久的李玉良就怒声说道：“真是无耻，这是通敌，这是资敌！”

“怪不得大哥常说，有三倍的利，王法死罪都吓不住人，娘老子他们都能卖掉。”刘勇冷笑着评价了几句。

李玉良恨声说完那几句之后就有些后悔，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但有些事的确忍不住，码头上的木材，不断装运的物资，那些批量发卖的人口，细想想其中因果实在让他愤怒，不过刘勇的评价让他有些惊讶，随即才反应过来，刘勇只是说他们的无耻，却不理会什么通敌的罪名。

当晚在登州府成蓬莱的内卫头目就被刘勇训斥了一顿，第二天所有人都开始活动，除了照例招募辽东难民外，也开始大量搜集蓬莱军港的消息，刘勇没有苦等，而是安排人去码头上直接花大价钱购买一艘海船，然后补充上足量的物资。

这些事，李玉良都跟着去操持，让他若有所思的是，海船买了，船上的船工却只留用了年纪最大的两个，其余这些都要外雇，而且还不在蓬莱港这边雇佣，在府城蓬莱的徐州人手去往莱州府和登州府各处港口去搜罗，同在一艘船上的坚决不要。

而且这次明明是去招揽难民，可船上的载重没留什么余地，都是自带的人手和物资，除了船上水手外，其余都是徐州来的武人。

刘勇将关于登州港口和辽东贸易的相关细节都是整理成文书，用信使传递到徐州那边，余家船只晚到登州的情况则是没有提，刘勇给对方又留了四天时间，毕竟海上情况多变。

在等待到第二天的时候，余家的四艘船进了港口，余家人先按照约定去船行那边联络，船行立刻急报刘勇这边。

“……实在是罪该万死，本来该在七天前赶到，后来想到辽东海面风大浪大，为求万全，家里管事的让咱们把沙船换了广船，这才急忙赶过来……”

余家这次带队的人名叫余大江，四十一岁年纪，也是精壮黝黑的海上人，言谈举止间显得很淳朴憨厚，说这些话的时候，满是内疚歉意。

可李玉良总觉得古怪，他看不出对方言谈举止的破绽，他在临清州和各路商人打交道，见多了精明人的表现，隐约间总感觉这余大江和那些人很像。

刘勇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笑着说道：“海上多变，贵处考虑周全也是应该的，咱们休息两日后就立刻出发。”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余大江几人之后，李玉良还想提醒下刘勇，可人一走，还没等他开口，就看到刘勇脸上浮现冷笑。

心中怎么想是一回事，刘勇还是领着人去码头上看船，这次跟着来的人，包括刘勇在内，对海上和海船都是一窍不通，这广船换沙船到底是什么意义也弄不清楚，不过刘勇却从雇佣来的水手里选了个带去。

来到港口那边后，刘勇一行人没急着找余家船队的人，而是先让船行的人带着去码头泊位那边看，在这边沙船、广船都是有的。

沙船船体宽大扁平，广船则是相对高不少，而沙船的船体船板看起来不如广船用料精细，以刘勇和李玉良他们这些没什么海上见识的也只能看出这几点。

“……这沙船装得多，走得稳，不过经不起大风浪，走得也不快，常年跑外洋远海的都是用这个广船走，跑的快，船也结实，但装的的确不如沙船多，可外洋远海装货那都是暴利，也不在乎少装……”带来这水手未必博学，但在海上跑的久了，见识总归有的。

刘勇点头，一直绷着的神色却和缓了不少，刘玉良心里在想，是不是自己多虑了，余家人这是为了大伙的安全考虑，这次去辽东等于是进入敌国，凶险极大，做事之前先要考虑自保，这个做得很妥当。

在码头上了解过之后，第二天刘勇带着人又是再来码头，这次直接先去和余家人会合，让他们把所有船上的水手船工什么的集合起来，然后一艘艘船的看过去，对这个要求余家自然照办。

等下船后，刘勇和带队的余大江约定，他和他带的人只在两艘船上，各种物资尽可能补充齐全，也不用留什么回程装人的舱位，先保证各项物资的数量。

对刘勇的一切要求，余大江都是满口答应，而且立刻安排人去操办，看到这些后，李玉良愈发觉得自己错怪了余家，或许刘勇也误会了，李玉良还想着自己是不是找机会提醒下……

登州府的四月天气很不错，不过水手们都说辽东沿海那边风大，行船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余大江请示要不要晚走几天，刘勇问过后，余家水手和自雇的水手都说小心些也没什么大事，刘勇命令启程。

各艘船的物资都补充的很足，刘勇一共带了七十人上船，四十五名来自赵字营的家丁，还有二十五人是徐州邳州身手好的本地武人，余家带来的船都是大船，每艘船装二百人不难，不过广船操控容易，所需要的水手不过二十人而已。

本以为刘勇要把这七十人分配到五艘船上去，各船物资装的很满，可不耽误载人，不过刘勇只把人分为两队，一队二十人，放在自雇那艘海船上，其余五十人都在余大江所在的这艘船上。

第1113章从山东到辽东

这样的安排倒不是装不了，只不过在海上要通过小艇腾挪物资，肯定很不方便，余大江还建议了几句，看到刘勇坚持就答应下来。

这次是徐州的人用海船，余家这边也有相应的考虑，比如说这次有四名蔡家出身的子弟，还有两名徐州派过去的学丁，临行前也做了调配，放在刘勇这艘船上做事。

倒是有件事两方有共识，花大价钱在这边请了两位熟悉辽东沿岸情况的向导，现在那边的局面，可不敢就这么盲目的摸上去。

五艘船扬帆离港，临行前得了那向导的指点，只说这次出海是给徐州那边运货，向导们倒不知道刘勇他们来自徐州，这么做纯粹出于小心谨慎，如今登州府外海上，许多官军水师兼做海盗的勾当，没根底的船只很容易有去无归，但挂上徐州的名头之后，大家可就谨慎了许多，连副将都被逼得走了，还有谁不怕的。

出海第一天还好，风平浪静，刘勇、李玉良和徐州这些人都是兴致勃勃的上船看风景，这实在是新鲜新奇，大家都是第一次见，余大江这边也安排水手们竭力的奉迎，比如说钓鱼下网，很是弄了些海鲜上来，直接做着吃了，甚至船上还有汉井名酒，而且还带着不少，辽东苦寒地对烈酒的需求一向很大，这次也开了两坛，大家都喝得很高兴。

这气氛让李玉良也觉得很舒服，觉得上船前的彼此猜忌都已经烟消云散，大家就这么同心协力的去往辽东沿海。

李玉良酒量不差，不过在船上不怎么适应，喝了酒之后又觉得疲惫，早早在隔舱那边睡了。

这运货的广船自然谈不上舒适，船工水手们都是找个货物间的空隙躺在甲板上休息，船主和掌舵这等才有个吊床，可刘勇和李玉良是贵客，怠慢不得，还是弄出舱位来供他们休息。

船身摇晃，李玉良迷迷糊糊睡得很浅，稍微有些响动就会被惊醒，不过这船上的船工水手们都得了吩咐，他们很少会经过这边。

“老爷，船上喝酒容易上头，船主吩咐小的给您送一壶热茶来，喝了后舒服些，接下来还有几天才能靠岸……”

李玉良被这声招呼惊醒，就那么躺着不动，听到刘勇下床开门关门，两个人房间挨着，隔断的木板缝隙大谈不上隔音，那边的声音这里能听得很清楚。

那水手进来后关上门，声音立刻放低下来，李玉良听刘勇说了句‘隔壁自己人，没干系’，说完这句伙计才开始对答。

“怎么让你过来送茶，他们有什么察觉？”

“余家那边应该没想太多，他们还特意让属下过来伺候，因为都是徐州出身的亲切，也没什么人跟着属下，这边都已经被吩咐过，无事不得靠近。”

“那就好，余家那边有什么异动吗？”

“余家上下还是靠着徐州的，只不过家里一批人只想着赚钱，不想为咱们白做太多，另一边觉得为咱们做事以后可以赚更多，两边时常争竞，有些人是余致远哥哥那边的，余致远也拿他们没办法，而且余家很多人借着余致远哥哥的名头做事。”

声音压得很低，不过在这边的李玉良能听得很清楚。

“这次的换船是他们说的吗？”

“本来是要来几艘沙船的，按照余家的老船工讲，辽东沿海风浪虽然大，可这个时节沙船跑起来没干碍，可临出发前，余家接了福建那边的几单生意，要用沙船运货过去，临时把船挪过去用，等广船回来才出发，就是等船耽误了十天。”

这边李玉良听得有些火气，赵字营收拢辽东难民的事情，连在临清州的他都知道赵字营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而受过赵字营大恩的余家居然为了自己发财耽搁，实在不知道轻重，只是那边刘勇的语气一直很平静。

“余家有没有和官府还有其他什么人勾连？”

“这个属下倒是没打听到，不过属下和其他兄弟在余家都看不到上面，真有什么也是不知道的。”

那边刘勇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问道：“航海操船这样的手艺你们学的怎么样？”

说到这个，过来送茶的这位学丁水手却有些愤然，声音都抬高了点：“余家做事太小气，吃喝用度上从不亏待，可就是不教什么本事，在船上只能跟着做点杂活，掌舵操帆看海什么都不交，蔡家那边的人说，他们光是看已经学会不少了，可这么弄根本学不到真本事，还不如辞了余家的活计，自己找个船队历练，几年下来也能学成回去，早点给进爷做事。”

“先沉住气呆着，等这边的消息，和其他人讲明白，在船上把余家人盯紧了，这海面上出点事情只能靠咱们自己。”

等那伙计抬高声音告辞离开，另一边的李玉良却睡不着了，他甚至想到赵字营是不是在自家也安排了眼线，这念头让他翻来覆去，最后想到对李家来说，自己做了不少吃里扒外的事情，自家也算眼线了，想到这里，最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上甲板之后，李玉良将短刀揣在怀里，对余家船上的这些人明显多了几分提防，不过看刘勇他们，各个神色自然的很，这才明白自己着了痕迹。

上午还好，到了下午的时候，海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船只摇晃的幅度跟着变大，对船工水手们这是家常便饭，可对于刘勇他们这些才上海船的人可就受不了了，没过多久，就有人趴着船舷哇哇大吐，刘勇也是如此。

余家船上的水手们显然预料到了这个情况，忍着笑安顿大伙，甚至还专门做出了热汤水，喝下去多少好受点。

李玉良难得的不晕船，几十名徐州武人在船上，就他这么一个不晕的，李玉良帮着余家的船工照顾同伴，主要是盯着刘勇那边。

刘勇吐得昏天黑地，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之后，总算略微缓过劲来，让李玉良搀扶着他下船舱，要回去躺着休息，李玉良自然照做，就这么搀扶着下了甲板，四处没什么人的时候，刘勇突然用虚弱的语气说道：“你传我的命令，让大伙盯着船上的余家人，一有什么不对，立刻杀了他们。”

突然间说出这话，让李玉良愣住，刘勇瞪了李玉良一眼，咬牙说道：“大家都吐的虚弱，余家人却没什么事，万一他们起歹心怎么办，只有先下手！”

这话让李玉良打了个寒战，却连忙答应下来，刘勇也没有回自己的船舱，却把兵器放在手边，就那么靠在货物堆上。

李玉良连忙走上甲板，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甲板上很多人东一堆西一堆的再吐或者喘息，不过这些人都靠在余家水手船工的边上，这个发现又让李玉良心里大跳了几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入赵字营会遇到什么，在一切看似平常的事情下，随时会有见血厮杀，未必要害人，却要时刻防备着被人害。

一个个通知，那些在船上的徐州家丁武人似乎早有准备，李玉良一提，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只不过每个人也都的确吐得难受，各个有气无力，可这些难受和没力气不耽误他们杀人，李玉良小心翼翼的走了一圈下来，相信一旦有事，余家人会被杀个精光。

在这个时候，李玉良反应过来为什么刘勇要这么分配人手，这是为了随时能以优势力量控制住一艘船，而不被余家人设计。

不过这也都是防患于未然的手段，到了夜里风渐渐变小，一切都很正常，而余家人却没什么戒备的心思。

“常年在海上跑，船上没什么老实人，他们都要准备着厮杀，只不过他们信咱们，所以没什么戒备。”这天晚上，刘勇开始主动和李玉良讲些事情。

“目前看余家对咱们徐州没有贰心，只是小心思太多，这就不得不防备些，可这些东西都是咱们自己的准备，表露出来就伤和气了，咱们现在不是朝廷的官差，所以事事都得小心，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就好。”

刘勇对李玉良说这些也是掏心窝的话，完全把对方当成赵字营的后进来教导。

接下来几天，余家一直没什么异动，大家也渐渐适应了海上的风浪，按照水手们说，这海上的天气已经很不错了。

按照海上向导的安排，从登州府府城蓬莱出发之后，一路向北，长岛、大黑山岛、大竹山岛、大钦岛、南隍城岛、北隍城岛，沿着山东登州府和辽东金州之间的各个小岛一个个停靠过去，辽东的第一个目的地则是旅顺，那边还在明军残余的控制之下。

长岛那边已经不必去了，因为明军已经在这边设下军营，不允许辽东难民在那边停住，直接转运到登州府这边，而且还会就地收容辽东的逃兵入伍，大黑山岛的情况也差不多。

第1114章旅顺港口

于其他几个岛屿，船只也就是将将靠岸，还没等落帆下锚，就转向离开，能看到岛上人拥挤在码头上和岸边，对船只很是急切，在这样的情况下，靠岸之后莫说能收容到难民，能不能保住船都难说，刘勇甚至喝令众人做厮杀的准备。

到了北隍城岛那边，刘勇犹豫了下，索性没有让船队靠岸，岛屿的风险太大，码头泊位也狭小，而且这次来本身就不是为了收容多少人口，而是先摸清这边的底细。

船过了北隍城岛之后，海面上风平浪静，在船上的徐州诸人多少恢复了些，按照向导们所讲，旅顺在前年的时候本来已经被鞑子打下来了，可毕竟这边是偏僻地方，没有太多兵力驻守，结果被皮岛的毛文龙派兵夺回。

这旅顺口本身就是海港，随时能得到山东那边的接济和支援，然后皮岛的毛文龙又可以时刻威胁攻打旅顺兵马的侧翼，所以建州女真几次用兵都是半途而废，这些事情在往来于海上的水手船民中流传很广，不然一个向导也不可能说出这么多兵法的道道。

说起旅顺的总兵张盘，说起据守皮岛的毛文龙，向导满脸敬佩神色，不光他振奋，余家的水手船工，徐州来人，各个听得眉飞色舞，只觉得心中痛快，只有刘勇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动。

佩服归佩服，山东海上船主们的生意还是要做，一部分物资运到这边来和旅顺金州的明军交换关外特产，更多的物资则是去和建州女真交易，能拿到种类更多价钱更合适的货物，回来赚得更多，这时候是不讲什么大义名份的。

建州女真鞑虏对待辽东汉民残酷苛刻，从抚顺到沈阳再到各处，处处都有汉民逃亡，他们唯一的去处就是这旅顺金州，在这边会有部分青壮被留下作为兵丁，更多人会拥挤着登上本就不多的船只过海，到了山东登州府就算逃出生天。

“几位爷放心，想要收拢人口在旅顺港那边很容易，水灵灵的大姑娘，上船就任你睡，老少青壮任你挑选，咱们可是掐着他们的性命。”和向导说了去那边的目的，向导大包大揽的说道。

听到这个之后，余家船队的人都很兴奋，徐州这边人的表情则是相对淡然，李玉良把这些看在眼里，自然比较出双方的高下。

但旅顺港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大家除了看到港口和砖堡，还看到砖堡中升起的烟柱，而港口内一艘船也看不到，向导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是鞑子又在攻打金州和旅顺了，向导先是骂了几句，说怎么也没有同行告诉一声，不过随即自己反应过来，因为最后几个岛屿没有停靠，那边港口里想必有从旅顺出来的船。

听说岸上有建州女真鞑虏在围攻明军，余家人立刻紧张起来，不要说什么先前的兴奋了，现在就想转舵离开，但他们知道分寸所在，先是看向刘勇，等刘勇做出决定，而刘勇没有立刻下令，先问那两位向导。

“建州女真行船航海的本事怎么样？”

“他们从老林子里出来的，懂什么海上的营生，从前没开打的时候倒是和几个鞑子打过交道，开口就胡吹，说什么几百年前祖上乘着木筏去倭国打劫，吹牛就不必提了，他们就不敢靠海近了，也不敢上什么海船，更别说用船航海，不然靠登州这么近，他们又不缺木头，早就造船打过来了。”向导说起这个，满脸都是不屑。

刘勇却没理会那么多，只是追问道：“你是说咱们靠过去，他们不会行船追出来？”

“公子爷你放心就好，鞑子手里现在就没有海船！”向导拍着胸脯说道。

问完这句，刘勇就对余大江说道：“咱们不进港，但要靠近看看。”

余大江脸上有些为难，不过刘勇脸上是不容辩驳的表情，而站在余大江身边的几名徐州家丁都是看过去，也不知道余大江注意到了没有，他立刻发下号令。

船只缓缓向旅顺港口的方向靠过去，距离越近，岸上的情况就看得越清楚，居然能看到建州女真的兵卒骑马在码头上游弋，明显建州女真的兵卒也注意到了靠近过来的五艘船，刘勇他们这几艘船让建州女真也很紧张，立刻有骑兵打马转向，向着砖堡城池那边狂奔而去，应该是去报信了。

“鞑子有大炮吗？”刘勇闷声问道。

“这边没有！”

“那就再靠近些。”

距离近了也看不出什么东西，码头很惨破，上面还能看到不少尸体，建州女真的骑兵都在后退，可也没有退的太远，十几骑就在那边结队等待。

刘勇站起来仔细看过去，开口说道：“咱们这五艘船如果运兵，怎么也有千把人，可他们十几骑就敢硬抗，还真是打出心气来了。”

“鞑子大队兵马过来了！”早有水手爬到了桅杆顶部，瞭望远处女真兵马的动向，现在正在大声吆喝。

“勇爷，咱们先走吧，不走恐怕要有麻烦了，咱们这几艘船顶不住的！”那余大江已经急了，顾不得不叫刘勇姓名的嘱咐，在那里急忙恳求说道，李玉良故作镇定，可手已经握紧刀柄。

让船上许多人意外的是，这些徐州武人却没什么惊惧的神色，尽管他们做好备战，却没有丝毫的紧张，都在那里张望着港口上，好像有什么风景可看。

没过多久，看到差不多五百余步骑兵马赶到了港口这边，他们在码头的宽阔地带严阵以待，这还是以少打多的意思，建州女真对自己战力当真是有自信。

别看只有区区五百多，但久经战阵的兵马就是不同，那股气势森然压迫，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其实距离二百多步，一个在陆上，一个在海上，根本没可能会有危险，可即便这样，余大江等余家人的脸色都是煞白，紧张无比，连那两个向导都是强作镇定。

“你在沿路也看过大明的兵卒，各个穿着破烂，现在虽说看不太清楚，可这些鞑子兵卒浑身上下看着很齐整，不少还是披甲的。”刘勇对李玉良说道，这个时候的李玉良也觉得嘴里发干，当年他骑马从临清州一路狂奔到徐州，那时候都没有现在紧张。

不过刘勇没有耽搁太久，又看了一会之后，觉得看不出什么新东西，就招呼余家人转向离开，这才让那些紧张的人松了口气，可就在这个时候，在港口码头的一个角落里，突然有人跳入了海中，朝着几艘船的方向游过来。

大家开始都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人藏在码头下面，水花溅起大家才注意到，而码头上的建州女真兵卒更注意不到，码头下位置是他们视野的死角。

对这个人余家船队丝毫不想理睬，只是自顾自的升帆转舵，海里那人的水性不差，可他也知道这时候如果吆喝大喊，肯定会被岸上的女真兵卒发现，所以就那么闷不做声的向前游，甚至连挥手都不敢。

刘勇盯了那人一会，开口说道：“放个舢板下去捞人！”

“勇爷，万一有诈怎么办！”余大江这个时候有些急了。

刘勇转头看了眼说道：“有诈就杀了，他一个人能干什么？”

余大江还想再说，却发现刘勇表情很冷，立刻不敢再争执，连忙吆喝着准备舢板下去捞人，广船足够大了，每艘船上都有四艘舢板，放下去之后，有两名余家的水手，刘勇也点了一名家丁的名字，就这么向那个游过来的人划去。

看着船上舢板放下，码头上的女真兵卒也觉得不对，本以为各艘船都要放下舢板装满兵卒登陆支援，建州女真这支兵马一边派人回去求援，一边准备死战，可等了半天，只看到这一艘舢板靠近过来，在这个时候，跳海那人游得足够远了，出现在码头上众人的视野中。

发现有人游走，码头上顿时乱成一片，有十几人快步强出来，到了码头边翻身跳下，站在那边张弓搭箭，看到这一幕，船上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不过那人水性相当不错，已经游到了弓箭射程之外，十几支弓箭纷纷落在他身后的海中。

看到这一幕，船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更有人开口嘲笑说道：“不是说鞑子弓马好力气大，怎么这把弓开满才射这么近？”

这边耻笑，立刻有人拽他，低声说道：“你糊涂了？忘了李家哥几个讲的，鞑子用的是大弓重箭，射不远，可射中了肯定是破甲伤人。”

李玉良听这个很仔细，这个典故他从前闻所未闻，没想到在赵字营内能知道这个，看来真要去徐州那边学一学。李玉良知道自己去了徐州之后肯定会有重用，他原本也不想和平常年轻人一样去学堂那边学习历练，李玉良觉得胆略本事都已经足够，欠缺的就是实战了，可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才知道自己很不够，跟不上赵字营做事，也有很多典故经验根本不知道。

第1115章皮岛

他这边琢磨，那边舢板已经把人接了上来，得亏这边舢板放下的早，舢板上又有个赵字营的家丁不住威吓，不然码头那边游过来的人恐怕要脱力溺水了。

船上的余家水手到底是经验丰富，看着舢板接人过来，船上已经开始准备干爽衣服和热汤热水。

舢板向回划的很快，码头上的建州女真兵丁不住吼叫怒骂，时不时的射箭入水，虽说根本挨不到船上，可让水手却惊惧的很。

几艘大船上的水手也好不到那里去，舢板收上来，立刻扬帆，先不说去那里，只求远离这旅顺港口。

这个时节天气虽然不错，可海水却很冷，那人上船的时候，浑身被冻得发抖，脸色惨白一片，站都站不稳了，这人乍一看得有三十几岁，可仔细看却发现也就是二十出头，脸上身上都有几道疤痕，能看出来是生死场出来的角色。

被捞起来这人一上船，本来想要说什么，可看到刘勇等人之后，却先愣了愣，什么话也没讲，配合着余家水手擦干身体，换上衣服，然后喝了几口热汤，身子不抖了，精神也比方才好了许多。

“你们。你们是朝廷的官差吗？”被捞上来那人迟疑着问道，任谁看着刘勇和家丁们的做派都会有这样的疑问，举止森然，极有规矩，而且带着一股杀气，更不要说刘勇被人拱卫给在中央，这种操弄生死，发号施令的威势只有文官武将才会有。

“报上你的姓名，你要干什么？”刘勇没有回答，直接询问。

“。小的是金州总兵张盘帐前亲卫张开，想要去皮岛找毛将军求援。”这张开迟疑着说道，显见没办法判断船上这些人的身份，他唯一能确定的也就是这船肯定和建州女真无关，而且还救了自己。

迟疑着回答一句后，张开却猛地跪在了地上，嘶喊着说道：“各位爷，一定要去皮岛，一定要去皮岛，金州旅顺几万人，几万从辽镇各处逃出来的汉人要有大难了，如果没有人救援，他们就落在鞑子手里了？”

“你怎么不去南北隍城岛那些岛上，或者去山东登州那边求救？”刘勇随意反问道，然后看了眼余家的船工水手，又是说道：“我记得从这边去登州比去皮岛那边还要快。”

这话问的那张开一愣，随即碰碰磕了两个头，抬头凄声说道：“山东不会发援兵，朝廷不会发援兵，只有去皮岛那边，只有皮岛的毛大帅才会派兵援救，张将军和我们就是毛大帅派来的，只有毛大帅不会不管！”

“只要带我去皮岛，多少财货好处我们都能给，只要去了皮岛就好，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这边好多人是从鞑子手里逃出来的，要是再被抓回去那就是生不如死啊！”这张开神情语气愈发激烈，头磕得都要出血了。

在一边站着得李玉良心中满是同情，没想到这辽东仅存的大明余烬居然这么艰难，同时他心中也有疑问，登州府那边屯驻的官军已经近两万，物资更是堆积如山，说得就是从海路反攻辽东，怎么这边的人却说去登州求救无用？

疑问归疑问，李玉良对这保存辽东火种的张盘等人极为敬佩，想着如果能帮上最好帮上，起这个念头的时候，李玉良还特意自问，帮他们对徐州有没有损害，反复思量后发现的确没有。

那边刘勇脸上却有了冷笑浮现，在那边缓声说道：“多少财货你们都可以给，我们这几艘船真要去了皮岛，到时候岛上把刀子一亮出来，莫要说什么报酬了，我们这些人，船上这些货都未必能留得住？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李玉良心中一凛，也让那张开磕头磕的更用力，他敢从码头上跳海游过来，勇气自然不必说，可在这船上他没有一点异动的余地，已经有几个人在盯着他，稍有动作，肯定会被格杀当场。

到这个时候，跪在甲板上的张开真的绝望了，可还是抬头喊道：“鞑子这次来得急，这边没有人出去报信，毛帅那边也未必知道，要是这边被打下来，那什么都晚了，这位大爷，城内几万生灵都等着援救，老爷您发发慈悲吧！”

“你去了皮岛不会被当成奸细吗？”刘勇突然问了这句。

“小人就是从皮岛出来的，原来就在毛帅身边效力，什么人都认得！”听到这话，那张开就像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不少。

“好，我带你过去！”刘勇简短的回答一句。

听到这句话，那张开先是愣了下，随即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先是咧嘴想笑，嘴咧着咧着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听得甲板上的人都觉得难受。

确定去皮岛之后，船上的水手们升帆转舵，开始向皮岛那边进发，到这个时候，海上向导已经变成了刘勇他们在登州蓬莱雇佣的海船，按照向导们所说，跑辽东和山东这条线的海船，对皮岛那边都很熟悉。

刘勇他们上船之前，以为航海就是操控海船漂洋过海，可上船之后才知道不是，海船要尽可能的沿着岛屿和海岸线航行，这样才有标志校正航向。

因为船只始终和海岸线保持一定距离，最起码要在视野之中，这也给了岸上的人追踪的机会，刘勇他们所在的船队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而去，岸上有人骑着马始终跟随，应该就是建州女真的骑兵。

“他们不敢跟太久，从旅顺一直到皮岛一线，还有不少咱们大明的忠义兵马活动，鞑子不出大队也不敢在这边出没。”在船舷那边张望的张开说得很有把握。

船行到第二天，沿岸跟着的建州女真骑兵就不见了，按照海上向导的话讲，从这边去皮岛那里，海流和风向都顺，再有一天多就可以到达。

这一路航行，沿岸时常看到有人活动，远远看过去也不知道是大明又或者是建州女真，反正船只是不会靠岸的。

船上每个人都很紧张，即便是徐州武人们也是第一次身在敌国，又是在无根无据的海上，只有刘勇浑不在意，每天只是和张开聊天，大事小事都说，张开没怎么和刘勇这样的人聊过，开始还有所隐瞒，可不知不觉之间，什么都说出来了。

和向导说得时间差不多，船队如期到了皮岛那边，已经恢复不错的张开立刻就要船队靠岸，不过刘勇却没有答应，船队各船始终扬帆待命，缓缓的向着皮岛靠过去。

皮岛面积不小，远大于登州府府城蓬莱，在船上就能看到皮岛的营寨，让人惊讶的是，尽管皮岛孤悬海外，距离建州女真控制的镇江堡不远，可港口泊位上没有任何的防御工事，倒是看到船队后有不少人从营寨中冲出来招手欢呼。

“老爷，放小的过去，他们以为咱们是援军或者商队，金州和旅顺那边的军情要紧，耽误不得，放小的过去吧！”张开也明白了刘勇的小心，只是开口哀求。

对这个刘勇没什么阻拦，安排一名家丁叮嘱几句之后，让他带着两名余家的船工放下舢板，和这个张开一起去营寨那边报信，而船队依旧保持随时可以走的状态。

在船上可以看到，装着张开的船只靠上皮岛泊位后，张开上了岸，而船上的其余三人则是被兵器威逼押向营寨，船上众人看到这一幕之后都是紧张无比，不过刘勇却依旧沉得住气，让大家安心等待。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时辰，先前被押进营寨的那三个人又被押送出来，随行的还有张开和另外一个人，他们又是上了这艘舢板朝着船只划过来。

和刚才离开时相比，急躁了几天的张开此时满是轻松，而跟随他来的那位皮岛人士则是冷静戒备，这人身材瘦高，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挎着的雁翎刀刀柄缠布上黑中泛紫，显见是被血浸足了，不过这位皮岛人士上船后也是紧张戒备，船上同样有一群不弱的厮杀汉，而且还是以多打少的局面。

“原来毛帅已经知道鞑子的这次围攻，他已经派人去抄鞑子的后路了！”张开说得很是兴奋，怪不得上船的时候这么轻松。

“哦，去旅顺金州的鞑子跑不了了？”李玉良忍不住问道，听张开说这个消息，更觉得兴奋，说出口之后才意识不到不妥。

可他这个问题问出之后，张开脸上却有几分尴尬，咳嗽两声说道：“反正鞑子围不住要退了。”

说到这里，谁还听不明白，能逼走建州女真的军队，至于伤敌歼敌就不必提了，就在这个时候，跟着张开上来的那位皮岛人士咳嗽两声，作揖抱拳说道：“在下是毛帅身边的亲兵应铁雄，这位想必就是刘老爷了，我家毛帅对刘老爷送张开求援的义举感激不尽，不知刘老爷想要什么报偿？”

“你们皮岛穷的连裤子都没了，还说什么报偿？”刘勇笑着反问了句，甲板上一阵哄笑。

第1116章毛文龙

那应铁雄脸色顿时变得难堪，随即恶狠狠的瞪了边上的张开一眼，谁都能猜出来是谁说出的这些。

刘勇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你先跟我去船舱走走看看，然后我再说我想要什么？”

这要求让那应铁雄和张开很糊涂，不过在别人家船上，皮岛岛上对这边又顾不上，刘勇说什么他们也只能听从了。

甲板下的船舱里堆满了物资，有粮食，有布匹，甚至还有铁器，继续的各种民生军事重要物资，船上差不多齐备。

这么走了一圈上来，那应铁雄和张开的脸上已经全是兴奋神色，刘勇又领着他们走到船舷边，指着周围那四艘船说道：“你们看看这几艘船的吃水线，这几艘船里面装着的物资比这艘船还要多。”

尽管事实就在眼前，可应铁雄和张开还是趴在船舷上努力张望，务求看得清楚，等站直身体之后，那应铁雄脸上已经是狂热和惶恐交织的神情。

“我想用这些物资和你们做生意，让毛文龙来和我谈吧！”刘勇淡然说道。

一说这个，那应铁雄立刻变了脸色，冷声说道：“毛帅安危关系辽东大局，怎么可能来到这船上，万一你们有什么歹心……”

“你们没得选，这个冬天皮岛饿死了多少人？你们现在能吃几顿饱饭？兵器可齐备吗？我要是有歹心，金州旅顺的消息就不会传过来，也不会这么明白直接的和你说，你现在可以下船回去通报，只许毛文龙带两个护卫一艘舢板，如果这海面上让我再看到第二艘下海的船，我们立刻离开，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刘勇抬高了声音说道。

这话说得那应铁雄脸色变幻，却不敢说什么了，最后只是憋出一句：“你们来这边做什么？”

“我们自徐州来，想和你们做生意。”刘勇笑着回答。

应铁雄是个明白人，话说到这里他就没有再问，只是又是重新坐上舢板回去，本来张开想要跟着回去，却被应铁雄拒绝，留下他的话也很简单：“这次金州的事情你有大功，既然上来了，就不用下去。”

张开和应铁雄比起来，明显要莽撞直率，那边应铁雄上了舢板，张开就抱拳恳求说道：“刘老爷，不管是皮岛还是旅顺那边，处处都是缺粮缺铁，什么都缺，那些山东和朝鲜过来的商人，只盯着我们手里的人参和毛皮，价格压得低，我们皮岛的人弄些东西都要死人的，要钻深山老林，还要防备鞑子，可辛苦弄来的山货还换不回几顿饱饭，刘老爷，你家大业大，帮帮我们皮岛，帮帮这边的大明百姓。”

听到“人参和毛皮。”后，一直在边上的余大江眼睛亮了，李玉良也在盘算“人参。”和“毛皮。”在关内的价钱，这进补吃药在大明富贵人家里已经是个习惯，大家尤其看重人参，可辽东战局糜烂之后，人参来源断绝，价钱一下子就开始飞涨。

现在倒不是没有货源，山东登州府那边是一个，山西那边据说可以在草原上取得关外的人参，这也是一个，还有部分则是直接从辽西那边过来，不管哪一个来源，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地方，怎么讲也和建州女真脱不了干系。

对这样暴利的货物，刘勇依旧是不动声色，在边上的李玉良越看越是钦佩，赵进和赵字营里的许多人并不比自己大太多，可这份涵养城府，却是自己的父辈都赶不上的。

“人参和毛皮又不能当饭吃。”刘勇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个时候的等待是最让人紧张的，船队五艘船上的每一名水手都在严阵以待，只要皮岛上有什么异动，这边立刻扬帆，甚至连刘勇带着的人都是刀剑出鞘准备战斗。

不过这次没有等太久，能看到皮岛岸上的营寨中走出一大群人，不少人都扛着舢板，这让船队上每个人浑身都绷紧了，但只有三个人上了舢板，其他人都是举着舢板站在岸边待命，大家看着那艘三人舢板向船只划来。

到跟前之后，顺着船舷放下的绳梯爬上甲板，先上来的是一名护卫，他翻过船舷后没有向里走，而是站在那边抽出了刀，这人看起来伸手很不差，露出的脸上和手上疤痕很多，显见是身经百战，不过他倒是为自己的戒备解释了句：“各位别误会，但毛帅安危要紧。”

第二个上船的是应铁雄，他和先前那人并肩而立，组成了一道窄人墙，如果想要对毛文龙动手，他们两个人就会挡在前面。

“这边要有什么不对，岸上立刻会有船赶过来，这几艘虽然是大船，可眼下没什么风，你们未必跑得过我们的划艇！”应铁雄先威胁了句，看到刘勇身边的护卫都已经退远开，这才回头招呼一声。

毛文龙身手不差，属下的搀扶只是做个样子，他也是佩刀穿甲，真要动起手来，毛文龙不会弱。

毛文龙身材高瘦，不过脸上的肉有些松弛，富态身量瘦下来都是这个样子，头上绑着布巾，露出的鬓角已经花白，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疲惫。

李玉良一直盯着毛文龙在看，临清州这边是运河枢纽，各种消息都灵通的很，对这孤悬皮岛独撑辽东的毛文龙早有耳闻，这时候见到真人自然被吸引了注意，倒是刘勇先看了眼张开，看到张开的神情变化后才上前抱拳见礼，开口说道：“见过毛大人。”

毛文龙带着好奇和期待上了船，也一眼看出来被人群拱卫在中央的刘勇，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年轻，不过礼数没有失却，抱拳回礼说道：“见过刘先生。”

刘勇是没有品级勋位的白丁一名，而毛文龙已经是总兵大将的身份，若是在大明关内，没有赵字营的背景支撑，刘勇见到这样的人物是要磕头的，而且按照常理推断，往往是见不到本人的，可这个时候，毛文龙居然能平礼相见。

这等风度可以说他不拘小节，也可以说这毛文龙此时境况窘迫，刘勇这种可能的帮助他必须要牢牢抓住。

“勇哥，这个毛文龙会不会是假的？”那边李玉良却反应过来一件事，低声在刘勇耳边说道。

刘勇咧嘴一笑，开口说道：“曾经风光过，现在又焦头烂额，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徐州邳州以及山东一带，赵字营让多少人的命运改变，多少曾经风光一时的士绅豪强在赵字营的统治下窘迫不堪，这样的人，这样的表情，刘勇见得多了，辽东军镇富贵人物殉国战死的不是没有，只是太少，大部分的人物都是跑到了关内，能留在所谓“东江镇。”抗击女真的也就是这毛文龙一人，他身边收容的军将最大也就是个千总，大部分都是底层出身。

而且刘勇看到了张开的神色变化，如果是个假的，就不会有那样情真意切的激动和敬佩。

尽管双方的气氛有所缓和，可毛文龙始终没有离开船舷一步的距离，他的两名护卫也是分守两翼不动，手按在刀柄上。

“本将听铁雄说，你这几艘船上装的都是粮食、布匹等皮岛急需的物资，贵处送张开回来报信求救，又为大义捐赠这么多物资，本将替辽东抗金将士，替大明谢谢刘先生了。”毛文龙说得情真意切，在那里郑重的作揖为礼。

那边李玉良一愣，心想怎么就成了捐赠，可毛文龙身为总兵大将，这么郑重其事的施礼，在这几天的航程中又听那张开和向导们讲述辽民苦难，讲述毛文龙怎么带着残余兵马逃到皮岛，怎么艰难的发动反攻，怎么和鞑虏死斗，皮岛又是如何的困顿，想到这些，李玉良突然觉得如果把五艘船的物资能送的都送给皮岛也不错。

一方面是抗金的大义，另一方面，以后赵字营关于这辽东的种种布置要有不少借重这毛文龙的地方，这五船物资当成见面礼送出去也很合适，而且李玉良还有一个考虑，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对方这么表态，如果拒绝，岂不是尴尬。

“谁说是捐赠？毛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来做生意的。”刘勇笑着回答说道，脸上没有一丝尴尬。

毛文龙一愣，随即笑着说道：“倒是本官误会了，我皮岛物资匮乏，只有人参、毛皮和山货能卖上价钱，山东甚至江南的客商都过来采买，不知道刘先生想要什么？”

李玉良心里吐了口气，决定还是不要暗自揣测判断，等双方聊完之后再做分析不迟。

“山东、江南的客商不少，登莱巡抚那边还会为东江镇支应军资，不过这官府、商人们都算上，谁能为毛大人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路上没有任何漂没，谁能为毛大人提供大批精良兵器，而不是库里面那些破烂货色，只有我能。”刘勇朗声说道。

说到这个，毛文龙神色不变，可来自皮岛辽东的其他三人脸上却有悻然神色，山东对辽东官军残余一直保持供应，克扣却令人发指。

第1117章其实是人口买卖

原本在太平时节，一次物资最多漂没三成，再加上方方面面的好处，运到辽东怎么也能有五成上下，发到下面手里还能有个两成到三成。

现在辽东战局糜烂，但这种混乱的局面也给了经手人大发其财的机会，如今正常漂没已经到了五成五，而剩下这四成五的军资还要被克扣，等到了皮岛能拿到的，不过二成五了，远远不够皮岛加上辽东各处的耗费。

更何况不断有辽东逃逸过来的逃兵和难民投奔皮岛以及各处，但粮草物资的份额想要增加却是千难万难，僧越多，粥越少，局面自然越来越窘迫。

这些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克扣的常例价码，在登州府城蓬莱是公开的消息，而皮岛的窘迫艰难凭着推测就可以推测出来，何况还有这张开的知无不言。

刘勇丝毫不被对方的“大义。”言语套住，直来直去，那边毛文龙也是一时无言，就这么安静了会，毛文龙转头看向应铁雄，应铁雄凑过去耳语几句，尽管大家听不到，可也能猜到他们说什么，无非是确认这船上的物资。

那边说完，毛文龙又盯着刘勇看了几眼，这才开口说道：“既然刘先生知道的这么清楚，那本官也不知道东江镇有什么可卖的了，人参、毛皮和山货数量不多，本官能拿出来贸易的更少，真是不知道怎么和刘先生贸易，不过，刘先生若是有什么妄想妄言，那也不必提了，本官和东江数万军民效忠大明，拼死抗击鞑虏，已经吃了无数苦头，也不在乎再吃多少苦头！”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大义凛然，辽东几个人，毛文龙的护卫、张开甚至还有那两位海上向导，脸上都有无比激动的神色。

就连站在刘勇身边的李玉良都有激动神色，心想这样的大义忠臣，这五船物资送给他又能如何，想到这里却又急忙的自省，告诫自己要知道站在那一边，万万不可不知里外。

“你们东江镇有很多东西可以卖，木材、人口，这些都可以拿来贸易。”刘勇这才说出了目的。

听说毛皮人参没什么买卖，余大江就不怎么感兴趣了，听到这人口木材的时候脸上甚至有不屑和为难的神情闪现。

可毛文龙听到这个时候，却先是震惊，随即变成了惊喜，倒是那应铁雄忍不住出声说道：“你们要人口？可是要女子和孩童？是要当成牲口一样贩卖吗？还有没有良心！”

说这话的时候，应铁雄脸上有怒色浮现，声音逐渐高了起来：“那些女孩子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太平时节也是当个宝贝宠着，可鞑子一来就遭了祸，没逃出来的被糟践，逃出来的也没个好命，还要被当成牲口一样买卖，她们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东江上下挣一口饭吃，挣一口刀用，却被你们买过……”

“铁雄，住口！”毛文龙冷着脸喝了一声，这时候应铁雄说得已经有些哽咽。

呵斥之后，毛文龙看向刘勇说道：“大木好说，人口你们想怎么要？不瞒刘先生，真要是那出挑的女子，俊秀孩童，莫说是你这边，朝鲜和大明多少人能出得起价钱！”

刘勇哈哈笑出声来，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当刘勇说出自己真正的要求后，这个买卖就是谈定了，大木料这个好说，皮岛周围和朝鲜与辽东的交界处，参天大树很多，砍伐之后可以直接顺着滑道下山，然后在鸭绿江上捆扎成木筏，通过海船拖拽到目的地。

原本刘勇还以为这树木被海水浸泡之后会影响使用，不过余家的水手有懂行的，说采伐下来的树木没办法直接用，往往要在木场堆积一段时间，而海水浸泡则可以缩短这时间，对木材是有好处的。

至于人口这一项，刘勇不要四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不要残疾重病之人，其他的都愿意接受，如果有手艺在身，那么即便是前面两种也会接受。

这样的条件对东江镇来说就是天上掉下的惊喜，那些从辽镇逃出来的丁壮百姓大多数都是累赘，有些人可以留下来作为兵勇，可大多数人莫说武技，连勇气都没有，甚至很多逃兵都已经心丧胆寒不能再战，这些人留在东江镇就是白白消耗钱粮物资，而且还不能不管，每日里看着身边的人被饿死，或者不接纳那些千辛万苦逃过来的百姓，东江镇的士气就会大跌，兵源也没有办法补充，这真是两难局面。

毛文龙和跟着他上船的几个人，根本想不到这些和鸡肋一般的难民人口居然能换来物资，那些价钱被压得很低的木材居然能有个公道的价钱，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接下来刘勇显示了他的诚意，皮岛现在给出一百户人家，要夫妻双全的，有孩童老人都可以带上，这一百户人家就能换走这五艘船上二分之一的货物，但这次不是以后的价钱，多出来的就算作见面礼了。

毛文龙和身边人下船的时候脸上还有惊喜和懵懂，他们根本弄不懂刘勇为何要进行这样的贸易，木材在大明关内的价钱他们也知道，可往来于这边的商人们根本不愿意买这样的粗重货物，同样的舱位，多装些人参毛皮和山货，那才是暴利，至于人口，而且还不是美貌女子和孩童，这个真不知道为什么了。

虽说不知道，可既然有人想要，而且还给出了实实在在的粮食物资甚至还有兵器，那皮岛当然要答应，可以壮大补充自身，还能甩掉累赘包袱，这可是一举数得的好生意。

只不过这滴水不漏的矮个刘先生做事有些絮烦，皮岛有舢板，船上也有舢板，可运人卸货只能用三艘小船来回折腾，光是倒腾货物和人口就用去了足足两天。

看着港口泊位堆积的物资，皮岛上下无比欢腾，而那一百户上船的人家，也都是欢天喜地，皮岛虽然能安身，那里能比得上大明关内的太平世道。

这一百户辽东难民一共四百余人，有的带着孩子，有的就是夫妻两个，只有三户是十口以上的人家，老少俱全。

现实很残酷，辽镇地广人稀，想从建州女真手中逃出来很是不易，行动不便的老人不是逃不了就是死在半路，和当年山东的灾荒一样，青壮活命的机会最大。

倒是那三户老少俱全的人家和其他难民不太一样，他们穿着体面，气色也不错，甚至还有仆役跟随，毛文龙让这三户人家上船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刘勇，希望能善待他们，不过刘勇没有理会。

本来这三户人家要和刘勇乘坐一艘船，也被打发到了其他船上。

在刘勇所在船队再次扬帆的时候，皮岛那边也有消息传来，说建州女真围攻旅顺和金州的兵马应该退兵了，因为被皮岛出兵威胁侧翼，根基不稳，只能撤退。

本来那张开要回到旅顺去，却得了毛文龙的吩咐，让他跟随刘勇一起离开，这个不知道是对这张开立功的褒奖，还是要在刘勇那边安排个信得过的人，张开对这个决定又是不舍又是兴奋，刘勇他们对张开倒是善待，特意留在身边，而且在这一百户人家上船之后，还让这张开每艘船都去了一次，将每一户人都看了看。

在这个时节，也没什么男女大防可讲，张开把男女老少都看了一遍，刘勇就开始聊天询问，张开也没什么提防。

这一百户人家里有十几户都和毛文龙亲近，至于那三个大户，则是在关内有官面上的关系，他们从辽东那边逃出来，都是在家仆和部众的护卫下一路逃过来的，在皮岛也被当做人上人供着。

再有就是毛文龙身边亲近人的亲属，其他的则是在难民中相对富裕的人物，但能上船来，也是竭尽所有了。

“这么算起来，毛文龙在这桩事上发了两笔财，从我们身上换了一笔，又在岛上的人身上刮了一笔，还能赚到不少感激和人情。”等船只启航后，刘勇对李玉良点评说道。

对刘勇的描述，李玉良明显有些不能接受，他倒是知道分寸，犹豫了下才开口说道：“勇哥，毛文龙孤军坚守皮岛，虽说是为了朝廷，可这份忠义还是值得钦佩。”

刘勇笑着看了李玉良一眼，看着海面说道：“大义是大义，生意是生意，毛文龙做事不怎么讲求手段，他不在乎皮岛上的难民白姓，他只想着怎么守住怎么反攻，这对他才是最要紧的，不过这些并不是说他不忠义了。”

李玉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知道刘勇这是为他考虑，而且是不藏私的传授，刘勇又是说道：“只不过这忠义是他的忠义，对咱们来说，只是生意。”

接下来的航程很顺利，只是还有一天海路就要到登州府的时候，刘勇和余大江几人合计了下，却找了个无人的荒岛下锚停靠，其他人上岸暂时休整片刻，空出一条船去了登州府府城蓬莱。

等这艘船回来的时候带着四艘装着补给物资的海船，然后将这一百户人家再次打散，分配到每艘船上，然后继续扬帆南下。

第1118章数月不见已不同

在船上这一百户人家是不知道海路的，可过了三天后，船只沿着海岸绕过登州府向更南边进发的时候，船上的这些辽民百姓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有人鼓噪，有人喧闹，他们和先前的那些难民不同，他们在关内还有亲戚可以投靠，可能还有官面上的关系，不是无处可去，但在船上的哭闹混乱掀不起风浪，当船上的水手亮出刀剑之后，连那三家大户都不出声了，丢到海里去还是被人宰了，在这茫茫海上都没有什么可选的。

这十艘船的船队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南直隶江北的海州港口，到达这边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了。

刘勇从徐州出发去登州再去辽东皮岛，原本打算看一圈之后在山东登州府登陆，再从陆路返回，可临时却改了计划，在登州府那边重新雇佣了船只顺海岸直接到海州这边，这计划改动差不多多花了一倍的银钱。

不过这些银钱花的值得，从登州府那边新雇佣的几艘船上，都有赵字营的家丁和各路人手，他们在船上都得到了历练，也初步熟悉了从登州府到海州的海路，最起码知道海上是如何颠簸的。

那一百户辽东百姓在海州上岸之后，自以为来到了王法之地，开始叫嚣着要去报官，没曾想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些官吏差役根本不理睬他们，反倒有更加阴沉森然的丁壮过来押着他们，到了这时候，除了认命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本来余家船队的余大江颇为兴奋，他这次去辽东皮岛，也是走出一条海路，而且还大概知道了辽东那边特产和需要，除了给赵字营做事之外，余家也可以加大对那边的投入，余大江越想越是高兴，因为按照余家的规矩，他把握住这次机会的话，可以有自己的小船队，也能有大笔的分红。

而且这一次跑辽东等于是空手走了一次，等在海州装满了盐，再去福建那边，这等于是装着银子跑，来回都能大赚，这可比去辽东提心吊胆的好太多。

可才把刘勇他们送下船，余家的水手就发现了不对，在他们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到有几艘大船靠在正在修建的简陋泊位上，有福船有广船，都是常在洋面上的大船，一车车的盐货和特产被装到船上。

开始时候余家人还以为是自家船队，还想着过去打个招呼，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余家船队挂着的船旗和认旗绝不会是这个样式。

“船头，那不是咱们的船！”余家的水手神情惶急的说道，就连最普通的水手都知道这港口对自家意味着什么。

余大江本来没注意到，可这时候也是大惊失色，想要追上去问刘勇，可犹豫了下，还是自顾自向那几艘船走过去，还没到能看清楚的距离就转了回来，这几艘大船下面走动的水手，还有船旗认旗都让他看着眼熟，虽然认不出是什么，可肯定是海上那家大帮的人马，还是少招惹微妙。

思前想后，余大江让一艘最新最快的船防空，直接去松江府那边报信，其他的船留在这边装运盐货，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余家做什么反应刘勇不关心，让余家看到其他家船队在海州港口上出现，本就是赵字营核心议定的一件事，双方目前还是很紧密的同盟，既然余家自作聪明的小心思太多，就这么提醒下。

团练们押送这一百户人家离开海州地界之后，这一百户人家就没有任何自由的可能了，看到平坦地势上的一个个田庄村寨，让这些人家心中的狂躁和惊慌减轻了不少，这景象看起来和辽东那边倒是有几分相似。

“……我知道你们都有去处，也知道那些去处可能还不错，可你们想要去那些地方，就要乖乖为我们做事，当你做的事情够了，自然会放你们走……”刘勇继续向徐州进发前，简单和他们说了几句。

刘勇走后，在淮安北区的云山行、内卫队都会出面询问每个人，将这些辽民百姓的底细打听清楚，然后再进行挑选。

“我这一路走来，看到沿途村寨冷清了很多，不是一直在进人吗？怎么还荒废了？”刘勇和石满强见了一面，颇为疑惑的问道。

“进的人多，可咱们在山东拿下的地盘更大，去年秋冬时候不是说又扩了一圈出去，人都安置在那边了，大哥那边又在抽调迁移能纺纱织布的庄户，海州修港口又有一大批人过去，你也知道，咱们赵字营的家丁团练，农垦田庄和云山行管事办事的那些人，都是徐州邳州和咱们这淮安北区出来的，这么下去，人怎么可能多，我还等着多带些辽民过来充进去。”石满强有什么说什么。

听到这个，刘勇也是摇头笑：“就算从皮岛那边过来，山东登州府那边也最合算的，既然山东那边的地盘大了，肯定就近打散安置最好，难道穿州过府的来这边，我看啊，四哥你这边的人还会慢慢少。”

其实这问答的内容彼此心里都是有数，只不过是闲聊而已，那李玉良愿意听聊聊也无妨。

“只是可惜了那些田地，咱们好不容易开荒弄出来，居然还要在荒废回去，有点舍不得。”

“大哥他们估计也舍不得，不过山东那边的地是熟地，迁移种地什么的也都方便，咱们赵字营的田地这边少了，可算总数还是多了很多。”

“估计你还不知道，大哥又得了儿子！”

刘勇三月出去，回来时候已经是五月下半，这消息自然无从得知，在石满强那边听到，都是由衷的高兴，李玉良也觉得是大喜事。

不过从淮安北区再次上路的时候，李玉良却觉得生子对木淑兰来说的确是喜事，可以他这些年看到的豪门恩怨来说，赵进这边应该不那么轻松，而且李玉良也隐约能看出来，刘勇想得搞不好和他一样，但这件事大家就不会交流什么了。

沿途消息不断传回，木淑兰生子前后，徐州当真是热闹非凡，甚至连木淑兰自己都为这样的盛况惶恐，主动和徐珍珍讲，说这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而且也不是她让赵进这么做的。

徐珍珍显得心平气和，说这个时候最要紧的事情是木淑兰的身体和将要出世的孩子，其他都不重要。

这些事就是李玉良能听到的，内卫禀报给刘勇的其他消息他就不知道了，比如说这前前后后，劝赵进纳孟子琪进门的声音越来越多，甚至连几家的长辈都出面。

木淑兰生子之后，很多人都猜测会不会起名叫“赵虎”，虽说俗气的很，可“凤、龙、虎。”这么一脉相承下来倒也应该，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赵进的第二个儿子取名叫“赵麒”，相比于好像村夫土豪起的赵凤、赵龙，这赵麒名字上的富贵气就很重了，一时间又有无数人猜测，还以为赵进有什么用意。

甚至连半路上的李玉良听到这个名字后，都以为赵进做了什么安排，还觉得这非常不妥，长幼有序是纲常根本，如果乱来的话，对木淑兰母子未必是福气，倒是刘勇回忆起来，小时候木淑兰曾经说过，他父亲早就为她的儿女定好了名字，这个“麒。”应该就是了。

虽说这本是夫家决定的，可闻香教这边倒也不能用常理论之，而且刘勇还知道赵进对这些礼数很不在意，估计就是这么回事。

外面猜测纷纷，却没人想到真相这么简单。

“把李家公子领过去了，嫂子那边刚生产身子也不方便，隔着帘子聊了几句，叮嘱他在咱们赵字营好好做事，嫂子见到他来很高兴，这李家公子算是嫂子的娘家亲人了。”

“你觉得这李玉良怎么样，当年敢单骑来咱们徐州报信求救，这胆色和心思还是不错的。”

“是个明白人，但大事上还有些没想通，不过已经可以为咱们赵字营做事了，身手不错，分寸把握的也不错，到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比咱们下面的不少人都懂得人情世故，更难得的是不叫苦，这次从登州府到皮岛再折回海州来，一路上算得上辛苦了，他从不抱怨，还帮着做事而且不添乱。”对赵进的询问，刘勇评价的很中肯。

因为刘勇掌握内卫，观察人物的事情做得很多，他的评价分析向来很准，听到他这么说，屋中的赵进、王兆靖、吉香都是点头。

“倒是可用之才。”王兆靖赞了一句。

大家都知道李玉良早晚要在赵字营这边被重用，报信救下木淑兰的这份功劳可不是开玩笑的。

“曹先生已经赶去东昌府了，既然有临清李家的帮忙，索性在那边买地置办田庄，将兖州府和东昌府的庄户置换下，再向北踏出一步，到时这小良可以过去主持。”赵进笑着说道。

他虽然这么说，但大家也知道不会这么安排，赵字营在东昌府开始经营，就没有让李家人主管此事的道理，不然以李家在东昌府的实力，结合起来会很麻烦。

第1119章黄河河坝

说到这里，王兆靖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大哥不要生气，既然这李玉良和李家要为咱们赵字营做事，那大哥更要收孟小姐进门。”

看着赵进脸色变了，王兆靖却是站起，更加肃然的说道：“大哥房内事，按说不该外人多说，可这是咱们赵字营内的平衡，无论那一方太大，哪怕这一方对大哥忠心不变，那也是祸乱根源。”

刘勇和如惠对视一眼，都是露出苦笑，他们都能想到这里，不过每次劝谏也的确尴尬，兄弟几个，王兆靖最有说这个话的立场。

不过和先前不同，这次赵进却没有反驳，只是沉思着点点头，刘勇知道赵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连忙开口问道：“大哥，这次庆贺，余先生来了吗？”

这样的典礼，余致远自然不会错过，以他和赵进的关系，在酒宴时候可以坐在最前面几桌，这是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赵字营关系的时候，也是加深双方交情的机会，他不仅来了，还送上重礼，而且还来得很早，不过余致远没有提下面船队的动向，好像双方合作的亲密无间，对赵字营送去的人手一直用心培训。

得到这答复之后，刘勇笑着说道：“这次我带着他余家船队在海州港口那边上岸，估计这余公子又要赶过来了。”

大家当然明白怎么回事，听刘勇这么说，大家都是忍不住哄笑，以余致远做事的玲珑心肠，自然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或许余家这些小动作和他无关，可他是余家家主，这个责任必须由他来担着。

刘勇也说了自己对那一百户皮岛辽民的打算，既然这一百多户都是皮岛那边的体面人家，肯定对其他难民来说是有说服力的，那么下一次皮岛那边招揽辽东难民，就用他们作为现身说法的向导。

虽然和毛文龙那边达成的是人口木材换取物资的交易，可人不是牲口，上船之后必须要有人安抚他们的情绪才会安心来到徐州这边，也不担心这一百多户人家选出的人有什么不对，不管心里怎么想，家人就是最好的人质，等日子久了，他们自然就会成为赵字营的一部分。

“小勇这次立下了大功！”听完之后，赵进禁不住说道。

走这么一次，等于是打通了和辽东的海路，如果不出什么意外，辽东那边的人口和木材就会通过海路源源不断的来到赵字营的势力范围内。

听到这个消息的每个人都兴奋异常，赵进和王兆靖立刻安排给李家在海州港的船只送信，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就该尽快调拨船只北上了，虽说大家也知道即便快马传信，调集海船之类的事情也不是立刻能办成的。

到达何家庄之后休息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在议事堂处置事务，说完辽东海上的情况，大家简单吃了午饭，赵进下午却没有按照常规去亲卫旅和几个团那边查看操练，而是招呼了几个人一声：“都和我去河边看看。”

刘勇有些懵懂，不过还是跟随众人一起出了院子，外面百余骑马家丁已经待命，护卫赵进的规程刘勇很清楚，即便临时离开，也要有小半个时辰的调集安排，而此时这个状况说明去河边已经是常规了。

在何家庄这边骑马去黄河边需要两个多时辰，如果不连夜赶回的话，今天就要在黄河岸边过夜了。

这一路行来，刘勇注意到沿路田庄村寨的团练和民壮都在整训，路过的家丁营地也看到训练不停，家丁那个还好，团练、民壮则是不正常，要知道这个时候正是农忙，团练和民壮每日在田地耕种，还要训练的话，肯定疲惫的很，甚至会耽误农活。

“他们今年少交两成的份子，而且咱们的存粮会给他们拨下来一些，让他们吃饱足力。”王兆靖看出刘勇的疑问，开口解释说道。

如果走的时候有这样的安排，那自己肯定会知道，想来是这两个月的事情了，刘勇急忙问道：“所有田庄都这么安排吗？那咱们的存粮怎么可能够？要在清江浦那边调集？”

少交两成，还要回拨，以赵字营目前控制的这么多庄户人口，耗用粮食的数量当真巨大。

“不，只有黄河沿岸的庄子才这样。”

听到这个刘勇才松了口气，这范围内的人口耗用还可以接受了，他没有继续询问为什么，反正到了黄河边上就能看到。

从何家庄到黄河渡口之间的道路修建的宽阔平整，跑起来很是轻松，在行进途中不断的看到有迎面而来的快马信使，这些使者都会被赵进的护卫家丁拦住，过来禀报情况然后再行折返。

听了几次，都是关于黄河水情的禀报，刘勇也总结出了规律，差不多一个时辰就会有人过来禀报。

到了黄河岸边，这边的堤坝看着颇为壮观，赵字营壮大之前，徐州黄河堤坝已经残破不堪，一切水利都是荒废，滔滔黄河平时提供不了灌溉的便利，可一旦泛滥就是大患，沿岸城池村寨受害严重，而在赵字营掌控这些年，每年农闲时候都要发动庄户和徐州百姓去兴修水利，开掘沟渠，建设堤坝，这些年来，黄河河道徐州和邳州段一直被尽可能的拓宽，河中淤泥被用来肥田，然后开掘沟渠引水灌溉。

庄稼好坏就要看水足不足，水浇地的价钱比看天吃饭的旱田贵两倍要多，这挖掘沟渠让赵字营田庄的收成增加，徐州的士绅百姓也跟着沾光。

倒是这堤坝被人说了不少冷言冷语，无非是年年闹旱灾，你们还费这个力气修什么河坝，无非是几个年轻人没管过这么多的百姓，要弄点事情彰显，还有人讲这黄河里是有龙神的，这龙神河坝可挡不住，一旦发作起来，任你是铁铸的水坝都要被打垮了，修有什么用？

话是这么说，可这结实的河坝还是让人放心，王友山曾和王兆靖说，赵字营扩张，徐州的士绅豪强吃亏的不少，为什么大多能保持心平气和，除了实力压迫，还有就是这黄河水利安定人心。

只要是徐州本地土著，心里就都有个恐惧，那就是身侧黄河随时爆发洪水大灾的恐惧，人很难离开本乡本土，这洪水一来无处躲藏，房倒屋塌，田地毁坏，顷刻间家破人亡，但这个水坝修建的越来越完备，大家也就越来越安心。

赵字营靠着这水利将徐州和邳州的人心牢牢拢住，这才是真正一举数得的手段！

靠近何家庄的黄河渡口刘勇常来，他很快就发现了现在的不同，在大坝附近居然有一千团练驻扎，在河坝上下不时有人步行骑马来回巡视。

在河坝这一侧的堆场上，能看到大批的竹笼堆放，还有人在不停的制造，这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等跟随赵进走上河坝，看到黄河之后，刘勇明白了这一切布置是为了什么。

“水涨的这么快，我走的时候，河滩还露出来的！”刘勇吃惊的问道。

这些年连年旱灾，黄河干枯的厉害，两侧河滩往往都露出来，还被贪图便宜的百姓在上面种了庄稼，刘勇北上山东的时候，黄河河面也很窄，可现在看起来，水势滔滔，很有几分壮阔气象。

赵进盯着水面看了看，闷不做声的沿着河坝走了一段，他仔细的看着水坝上的每一处，然后闷声说道：“今年徐州风调雨顺，可河南那边的雨水却比往年要足，黄河水势一天比一天上涨，这是大麻烦！”

王兆靖在边上解释说道：“大哥为这个做了预备，目前黄河两岸共有三万余民壮可以随时调动，现在农活之余都要准备巩固堤坝，在这河道周围预备土石，一旦有事，这些人就要顶上来。”

如果徐州段的黄河出事，黄河泛滥，淹没两岸，那么赵字营最精华的区域就要毁于一旦，赵字营这边就要出大乱子，苦心经营却要被天灾毁掉，那让人如何能受得了。

“真要有什么决口，只要整个河堤不坏，我们还是能顶得住，我们人力足够，物资也足够，那竹笼到时候装上土石直接丢进缺口内，还是可以封住，而且我们这么多年挖掘沟渠灌溉，又在疏浚境内的各条河道，分流引水要比别处好些……。”赵进说自己的安排，说了几句却叹了口气。

摇摇头又是说道：“不过这些只是尽人事，真正如何还要看天！”

赵进满脸无奈，他一直信人定胜天这句话，但在记忆中能说出这句话的组织，那是可以调动极为巨大的力量，从人到物资，可即便如此，对大洪水的应对也是战战兢兢，每次都是全力以对。

相比于那样的力量，自己现在所有的实在可怜，华夏几千年都是倾全国之力对付这黄河水患，甚至因为这水患才凝聚成华夏，可赵字营现在有什么？算上距离，能用来应对这黄河的，也就是徐州和邳州两处，如果有什么，那真让人不寒而栗。

第1120章急忙赶来的余致远

看到赵进情绪低沉，其他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赵进走了几步又是说道：“真正的麻烦是淮安北区。”

王兆靖和刘勇解释说道：“黄河水势起来后，大哥问了许多水上和陆上懂行的人，他们说一旦发水，徐州州城和萧县附近都要受灾，因为那边是低洼地，很容易引水过去，然后邳州到淮安北区那块地势更低，又有洪泽湖抬着水位，到时候大水过境，哪怕徐州和邳州无事，淮安北区也要过水。”

听到这个刘勇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赵进将淮安北区的人口迁徙抽调却不进行补充，这也是有所防备，不过想想心里真是舍不得，那边的荒滩地是赵字营起家时候的依仗，靠着那边才消化了数万流民，为今日的实力打下了基础，可这样的基业，却有可能被洪水破坏，实在让人痛心。

“辽东那边过来的难民尽量安排到山东各处，山东这些年死人太多，我们引入的那些人口没什么干碍，放到海州这边的，走陆路水路去宿州和归德府，那边也能安顿下来人。”赵进开口说道。

又向前走了一段，赵进甚至下了河坝去河边看看，只是叮嘱说道：“日夜都要安排人看，一有消息快马急报，可以就近调集人手物资，事后请令就好，一定要做到临机决断，水情可不能耽误一点！”

赵进来到这边没多久，亲卫旅第二团的团正张虎斌从别处河坝赶了过来，到这时候刘勇才发现，原来亲卫旅第二团已经常驻在河坝边上了，团正张虎斌在这边抓总掌控。

张虎斌没跟随众人太久，赵进就打发他去忙碌自己的事情，等第二团团正张虎斌一走，刘勇就忍不住说道：“大哥，咱们亲卫旅是最精锐的营头，那些家丁都是千锤百炼的好汉子，这护河守坝的事情用他们做，实在太可惜了，就算这黄河真出了事，也不该把他们填在这里面。”

“咱们家丁不就是用来护卫徐州的吗？洪水若是真的来了，能坚定上去的除了家丁还有什么人，我们的家丁不上，其他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上！”赵进沉声说道。

刘勇还要再说，却被身边的王兆靖拽了一把，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些话兄弟们应该早就说过，估计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我们现在一定要打起精神来，这黄河只要有事，我们周围的那些人立刻会扑上来，不要看现在四处安静，一旦出事，那就是处处虎狼！”赵进肃声说道。

刘勇回到徐州四天后，李老海就带着人重新上门拜访，这次上门的却是这大帮的第三号人物李显，三十几岁的海上汉子，整日里阴沉着脸。

虽然人很阴沉，可做事却很靠谱，他们之所以来的这么快，就是因为知道了赵字营这边有船从辽东回来，海州那边快马传递到清江浦，清江浦又向江南传递，李家大帮居然专门空出了十五条大船，而且等在浙江某处，得到消息立刻北上。

能做到这一点，自然是看到了和赵字营交易的好处，以及开辟辽东航线之后带来的巨额利润。

李显能做主的事情就很多了，李家要更多的铁器，从刀剑兵器到农具铁锅他们都是需要，棉布需求也是大宗，更重要的就是这海州港口的使用权。

双方都对彼此有需求，所以谈的时候很痛快，对于培训水手和造船的事宜，李家答应的格外干脆。

他们可以负责在海州建设船厂，可以提供工匠，甚至先期可以安排合适的大木材料，不过耗费要由赵字营承担，这个对赵字营来说真是九牛一毛，很容易就能答应。

然后培训赵字营的学丁上船的事宜，他们可以安排人来洋务学堂做教头，学丁们上船学几个月，然后这艘船有一半或者六成的人手可以全变成赵字营的人，李家这边安排少量精干的老手进行指导，这样的情况下，赵字营的人可以最快的学会操持海船，李家还可以为赵字营大规模的运送家丁和货物。

李家的要求除了商货之外，那就是每年要在海州港口装运一部分的盐货，赵字营从辽东买回的木料，李家要分一部分走，同时，李家在清江浦的店铺和人员要受到赵字营的保护，同时海州港口和今后赵字营所建设的港口，除了余家和李家之外，尽可能的不要让其他家入内，如果需要，希望双方能先谈一次。

有家丁跟随李显从海州港口那边来，确认了那十五艘大船都是八百料以上的，而且都是空船，这诚意可以说是十足了。

赵字营也给出了同样具有诚意的条件，给了李家大帮在蛤蜊港仅次于余家的优先装卸权，这个对于海商船队来说就是金山银海一般的财富。

李显这次来到谈的都是细节，比如说他们如果去辽东运人，在海州或者清江浦装满粮食和各项物资后去辽东，然后运人回来，这其实对他们来说等于是空载，皮岛的体量不大，又被建州女真威逼，能提供的特产山货肯定不会太多，足够的木材对于船运来说，尤其是漂洋过海的运输，利润实在有限，所以希望赵字营能够给些补偿。

不过在这一次，赵进领着李显去又去看了兵器陈设，看完之后，李显立刻答应了下来，原因很简单，这次赵字营给李显看了自己的火炮，三磅以下没有炮架的铸铁火炮赵字营也可以卖，而且可以提供炮弹。

海上大帮和外洋的洋人打交道多，对火器不怎么稀罕，不过看得多了，所以才能看出好坏优劣，虽说火炮铜炮最优，可赵字营的这铸铁火炮看起来也是优良无比，而且现场试射几炮，打的远近，炮身冷热，还有准头如何自然能看明白，而且赵字营还提供把火炮固定在船上的铁件。

常年跑在海上的李显自然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赵字营能拿出这样的货色来提供交易，他们自然要放宽自家的条件。

双方谈完之后，可以说是尽欢而散，就在他们详谈的期间，粮食和其他用度物资，就在淮安北区的存储中开始运向海州，直接装船准备出发。

这次去往皮岛招募辽民的人也已经选拔出来，李嵩、李森等李家子弟全部上阵，这次从皮岛带回来的那一百户人家里也挑出了二十人，除此之外，亲卫旅和第二旅各抽调两个连队上船，等到人员物资齐备，就立刻出发。

除了这个，李家还给出了下一次到货的时间，这十五艘大船仅仅是第一次的船队，他们从辽东接回辽民之后，就要在这边装满棉布和铁器，这些货物希望赵字营能备齐，同时，下一波船队会在七月间到达，这船上会装满铜料和火药，以及赵字营和清江浦这边需要的各式洋货。

李显心满意足的从徐州离开，他这边才走了两天，余致远就赶到了徐州，余家二公子养尊处优久了，出行向来很讲究，从松江到徐州，一路乘坐自家大船，船上布置考究，还有丫鬟仆役伺候，可这一次，渡江到了扬州然后换成快马，一路北上，来到徐州后已经是疲惫非常。

当天到达，余致远没有上门求见，而是好好洗漱了一番，再睡了一觉，第二天才带着礼物上门，那时候精神已经显得很好，看不出这么急促，当然，他的动向如何瞒不过赵字营。

“大哥，咱们徐州从辽东向山东和南直隶运送人和货物，一定要用大船，而且辽东那边深冬初春都有海冰，要抓紧时间往复转运，用商船难免会耽搁时间，小弟这边专门新购了五艘福船，配齐水手送给大哥这边，专门用作运送辽民，再有半月，船只就能到海州那边。”余致远没有提什么李家，只是说自己要送一份重礼。

上一次，余致远已经送了艘福船给赵进，现在一共是六艘大船，福船宽大沉稳，载重最大，的确很适合赵字营目前的需要，而且这余致远这次是送，也就是说归于赵字营专用，这手笔当真不小，要知道在现在的外洋贸易上，这六艘福船只要不遭遇风浪海盗，一年跑下来就是过十万两的好处，余致远居然就这么送出。

余致远很会做人，眼下提什么李家，提什么港口专用，那都是自取其辱，不如把能做好的做好，不过说这个的时候，坐在赵进旁边的王兆靖神色淡然，赵进也是平和的微笑，没什么高兴激动，看到这一幕之后，余致远脸上浮现出苦笑。

在那里沉默了会，余致远开口说道：“小弟做错了，余家也做错了，大伙都为这眼前的银子昏了头，犯了这鼠目寸光的毛病，和大哥请罪的话实在没脸说出来，请大哥收下这几艘船，看小弟日后如何做吧！”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既然余致远挑明，赵进直截了当的开口。

第1121章点石成金的法子

说起这个，余致远脸上又有苦笑，摇头说道：“大哥要相信小弟，这些腌臜没脸的勾当，小弟知道不过十天，小弟得了消息后知道自己有错，却不知道什么错，派人一查才知道这些事，上上下下都在弄些小心思，只当我知道了也会默许。”

“但你知道了，肯定也会默许是不是？”赵进笑着问道。

这话很直，余致远的表情顿时有些难堪，不过还是立刻回答说道：“大哥说得没错，我就算知道了，也会默认，余家上下的确有了骄纵的心思，觉得大哥想要在海面上做什么离不了我们余家，余家人也忘了是余家先求大哥，也忘了是因为大哥，余家才能有今日的生发。”

赵进笑着点点头，满脸云淡风轻的模样，这表情却让余致远有些惶恐，开口又是说道：“这家丑实在不愿意让大哥知道，我家大嫂那边安排了人在余家，很多生意都要插手，长兄大嫂，家业本就有他们一半，即便是小弟这边的人也愿意听他们的，毕竟他们处处说着为余家考虑，可以为大伙赚到更多银子，他们不知道大哥这边的志向，也不知大哥身上有何等巨利。”

“那你想怎么做？”既然对方挑明了，赵进也直接明说。

余致远迟疑了下，随即浮现下定决心的神情，郑重其事的说道：“小弟这次回去就和兄长分家，以后专心为大哥这边做事。”

说到这里，王兆靖才看看余致远，又看向赵进，兄弟分家这个事情很常见，老人故去，兄弟两个分配家产各自单过没什么不对，但在官宦人家还有地方豪族来说，这分家可就不是小事了，家业拆分，等于实力从大变小，在地方上的地位也会下降，对于官宦人家来说，兄弟分家会被认为家门不靖，做不到修身齐家，自然也没资格为国效力，如果政争的时候，政敌会抓住这个大做文章。

余致远敢做出这样的决定，的确算是豁出去了，不过也就是这样的决定，才证明他的心意，但王兆靖能看得出来，余致远有些故作姿态，他或许在等待着赵进相劝，然后顺势表忠心再收回自己的动议。

“好，既然如此，我等你的消息。”赵进点头说道，别家私事赵进不愿意干涉什么，不过这海上船队，尤其是和徐州合作紧密的余家对赵字营却很关键很重要，一定要直接掌控，不能有什么波折。

余致远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不过随即就被坚定掩盖，他点头说道：“小弟回去就会办理。”

“棉布已经可以出货了，如果能原价出那就原价，如果不能，比市价低两成我们依旧有得赚，你回去抓紧准备。”赵进又说了这样的消息。

棉布和粮食一样，都是大宗进出的货物，这样的货物单价不会多高，对于豪商巨贾们来说，做这样的货物就是求个大量走货换取大量的利润，比市价低两成也就是说可以多赚两成的利润，算算棉布的出货量就知道这是何等丰厚的巨利。

余致远脸上闪过惊喜，这惊喜差不多就要变成狂喜，他是松江巨商，对这棉布生意参与极深，自然明白这比市价低两成是什么意义，他随即就明白，自己做出了选择，那么这就是选择的报偿，余致远思绪急转，很快就是得出结论，这很值得。

“小弟这就回去准备，咱们徐州出产的棉布小弟已经找人看过，细密上不如松江棉布，可差得不过是分毫，影响不到售卖，松江棉布本就已经供不应求，咱们徐州棉布填进去也不够卖的！”余致远说的很是兴奋。

王兆靖这时候又是低头下去，余致远这边高兴，可如果余家没有那么多小心思的话，这次赵字营报出来的低价就是可以比市价低四成甚至更多，有了那改进的徐州纺纱机，效率大为提高，布匹的成本也跟着压低，而且按照王兆靖了解，去除棉籽的机器马上也要投入使用，那时候纺纱织布的效率就会更高，成本也会更低。

本来这些好处余家都能跟着分润，可余家却因为那些小心思什么都没得到，王兆靖每次想到这个都是冷笑，如果赵字营亏待了徐家，或者白白驱使徐家做事，徐家这些小心思还算有情可原，可徐家明明因为赵字营发了大财，却自作聪明，这就只能说可怜可悲可叹了。

辛辛苦苦赶来，面见赵进聊了不到半个时辰，余致远又要日夜兼程的赶回去，他自己没有叫苦，余致远心里很清楚，想继续在赵字营这边拿到什么，就要看他怎么做了。

刘勇这一次去辽东有很多手尾，回徐州交待好相关事宜之后，就想要立刻北上山东，做后续的安排。

“你要习惯坐镇抓总，不是奔波在最前面，你和雷子总是冲锋在前的话，让下面的大队正们怎么去做事？”赵进这次直接把人留了下来。

除了让刘勇习惯总揽内卫之外，还有就是让刘勇接受属于赵字营的闻香教一系的组织和人力。

和徐珍珍有些不一样的是，木淑兰产子之后对先前很用心的闻香教经营没有丝毫的兴趣，而且明确对赵进说，以后也不会管了，要全心全意照顾赵麒。

原本赵字营属下的闻香教各处势力名义上归于内卫管辖，实际上却自成一体，或远或近都归木淑兰指挥，聂黑他们这种当年被直接俘虏过来的例外。

这种自成一体对内卫做事极不方便，而且这自成一体的局面在彻底打垮徐鸿儒之后反而得到加强，从前木家一系残余，山东闻香教的残余，能投降过来的人也都想着自保和求上，自然而然的结伙。

尽管赵进对教门极为反感，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闻香教如果能为赵字营所用，在这个时候就是控制山东地方的利器，最起码可以迅速的安定人心，长远来看利弊就不好说了。

眼下木淑兰专心养育儿子做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达到了最好的效果，现在各处愈发稳定，已经用不太到闻香教各处了，正好让内卫彻底接管，然后将其打散重组，免得再有什么是非波澜。

在接管木淑兰所管事务之余，赵进还领着刘勇去了织布工场，那一次可以纺几个纱锭的徐州纺纱机刘勇已经看过，每次看每次都觉得神奇无比，倒不是说这机械机关如何巧妙，而是这改进实在高妙，一样的法子，做出来也没什么难的，居然就有了这样的功效，靠这种纺纱机，徐州布和松江布品质上差别不大，成本却能低下去四五成，等于说卖松江布一半的价钱还有的赚，这真是点石成金。

“这边和济宁那边一共砍了二十几个脑袋，这织工、木匠被砍了，他们的家小也是永世为奴，这样的狠辣手段才刹住了他们单干的念头。”走出那防备森严的纺纱工场，赵进笑着对刘勇说道。

刘勇不觉得意外，开口回答说道：“这点石成金的法子太容易，都想着拿出去自己发财，却想不到无根无凭拿着个好东西，又怎么会有好下场，在咱们这边熬三年之后单干，那才能稳稳发财，可笑他们想不透啊！”

说话间两人又走到一处戒备森严的工场，看到这边戒备的程度比起纺纱机所在的地方丝毫不差，刘勇不由得纳闷，心想这又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只见到一车车捆扎好的棉包被送进去，又有一车车的棉花送出来。

刘勇看了半天没有想明白，只是失笑说道：“大哥，咱们徐州还真是一日千里的样子，小弟才离开几个月，居然好些东西看不懂了。”

“只是咱们徐州勤谨点，这大明是没什么变化的。”赵进笑着说道。

一进工场，先看到雨棚下放着轧花机，这机械刘勇见过很多次，是让棉花脱去棉籽的机器，远离也简单得很，两根光滑的木棍架在架子上，木棍一端有曲柄，使用时候转动曲柄，将棉花送入两根紧挨着的轧辊之间，棉籽落下，棉花从另一侧出来，这个轧花机还有典故，乃是黄道婆在海南黎区学来的技艺。

“这个你知道是怎么用的，咱们去里面看。”赵进开口说了句。

在屋内整齐的摆放着一台台简单的机械，看着像一个个开口的木箱，能看到织工们将棉花从一端放入，然后又将另一端出来的棉花不断收集起来。

走近了看，却发现里面是两个相邻的滚筒，一个滚筒上全是尖刺，看起来好像是铁钉之类的，另一个则是毛刷，似乎是猪鬃所制，有劳力在摇动外面的曲柄，滚筒转动，那全是钉刺的滚筒将棉花挂住，让其和棉籽分离，而另一个带着毛刷的滚筒则是将第一个滚筒上挂着的棉花刷下来，免得把木箱塞满。

尽管刘勇是第一次看到，可看了会之后就能得出结论，这个新式的轧花机可比外面放着的那台好用太多。

第1122章真心实意

“同样的人手操作，里面这种机器半个时辰出的棉花是外面那个的十倍还要多。”赵进好像知道刘勇所想，笑着解释说道。

“那岂不是……”刘勇激动的转身，不过随即忍住。

等离开这工棚，赵进才开口说道：“是三个人琢磨出这徐州轧花机的，每人两千两银子，每年还有五百两的花红，三年后可以自己开业，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徐州布可以做得更便宜，只要棉花足够，彻底打垮松江布都可以！”

刘勇满脸振奋之色，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谓金山银海终究能挖光用尽，可徐州这些财源都是源源不断产出，这就是聚宝盆。

先前因为这黄河汛情引发的紧张和担心都是烟消云散，这织布的行市抓在手中，就能维持住赵字营的盘子。

“现在济宁那边还没这种机器，不过马上也要送过去了，咱们这工场里的工匠们正在琢磨织布机，他们还在琢磨着能不能借助畜力和水力来推动，这一切都要保密，外传一件，都对咱们赵字营是个损害，你要把这些盯紧看好。”赵进叮嘱说道。

刘勇郑重其事的回答说道：“请大哥放心，这是咱们赵字营最要紧的机密，小弟不会让他外泄一分。”

赵进点点头，然后笑着说道：“咱们现在织布都是用去年收上来的棉花，数目不小，比起这棉布生意的总盘子来说算不得什么，等到了今年秋天棉花下来的时候才是见真章，只怕到时候咱们赵字营要和松江以及江南的各路豪强结仇了！”

江南富甲天下，那边的豪强往往就是朝中高官的亲眷，是天下间势力最庞大的集团，赵进这么说，刘勇也没什么紧张，只是笑着点头说道：“若能结仇，咱们也就不怕了。”

在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徐州布开始大量出货，所有出产差不多两成留在徐州，其余全部送到清江浦发卖，徐州和济宁这两个数千人的织布工场出产颇为惊人，可他们这个数目放在清江大市上就算不得什么了，那边汇集吞吐整个天下的财货，徐州布投入进去，最多有些许浪花激起，而云山行发卖的极有节奏，又有不少是走清江浦水路运到海上，就更没什么人注意到。

李家大帮的十五艘船已经从皮岛那边走了一趟回来，装满了人，带回了大批的木材，这次去的太快，皮岛上下连同毛文龙在内都是措手不及，他们根本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按照跟去的家丁回报，毛文龙更想贩卖人参、鹿茸、毛皮和山货等特产，这些价值高昂，可以换到更多东西，而且还和李家船队承诺，如果他们愿意私下里接这些生意的话，可以给出足够的好处，不过区区皮岛的好处怎么会被海上豪商看得上，李家人知道站在那一边，直接就是拒绝了。

因为毛文龙和皮岛那边措手不及，所以这一次给出的人口成分很有趣，年轻男女和孩童的数量足够多，女子的姿色相貌颇有些出众的，而男丁这块不少明显是有武技在身或者上过战场，孩童们就不必说了。

“……李家人讲，皮岛这次给咱们的不少人都是要拿去卖或者自己用的，这次咱们去得急，所以来不及挑选只能先凑出数目来，属下觉得没错……”

本来这次十五船共四千六百人都要在登州府城蓬莱那边上岸，开始考虑到这么多人登陆必然会引起各方注意，所以一艘艘船靠岸，结果前面两艘船一上岸，本地云山行的人过去接人，还没带出登州府，就已经逃走了三十几人，登州府这边的云山行中人立刻坐船通知了海上，这时候已经有四艘船的人登陆了，一共逃走了一百五十几个，还有人不断逃走。

这些辽民毕竟没有吃过苦头，这时候又是夏天，没那么难熬，他们都觉得反正是在大明地方，何必要给人做牛做马，跟随船队的家丁当即做了决断，在登州府城蓬莱这边再雇佣十几艘大船，补充物资之后，然后到海州这边在登陆上岸，来到淮安北区这边，就不担心什么逃跑了。

“……不知道这逃跑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不过属下看那毛文龙心思很多，始终觉得咱们没有官身，可以耍无赖或者恃强凌弱……”

从皮岛到登州，十五艘船可以装载近五千人，但从皮岛到海州的话，最多也就是三千人，还要在登州那边补充一次物资，不过李家大帮这些船没有为难退缩，只说下次专门带着几艘船装载转运食水给养就好。

这几千辽东百姓登陆前，石满强亲率第二旅第一团还有徐州义勇在码头迎接，这几千辽民再怎么不甘心，看到这样阵势的人马，也不敢有什么异动，只有乖乖的接受挑选，工匠、兵丁、商贩和读书人都被登记在册，然后开始向各处转运。

淮安北区空下了许多田庄，部分辽东难民会在这里暂时休息熟悉，还有部分直接被送到郯城、沂州一带的田庄安置，先到的那一百户辽民则是被打散混在大队辽民中一起去屯垦。

李家大帮对这次的转运很满意，因为他们在海州港口这边装满了铁器、布匹和盐货，还有南方急需的木材，沿着大明的海岸线贸易，利润未必有去倭国南洋那么巨大，但只要找准了货物，赚得也不会少，而且风险少了很多，临离港南下前，李显拍胸脯做出了承诺，说下一波的船队最迟一月后到达。

不过李家大帮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就是转运辽东难民的时候，不能太宽宏，要舍得下手杀人，赵字营的人要动手，李家大帮的人也会跟着动手。

“……看着没在登州那边上岸，那些辽民人心都有不稳，几艘船上还鼓噪起来，如果不是被家丁们逼住抽打，恐怕要闹出大事……”

“……后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所有人都只能关在舱里，轮流上来望风，因为这个半路上还死了十几个，都被丢到海里去，如果当时就能杀人动手，把场面镇住，就不会有这样的波折……”这也是带队家丁的禀报。

对这个赵进给出的意见很简单“该杀就杀，你们是人，他们现在还不是人。”

就在李家船队满载货物离开后三天，余家的船队也来到了海州，足足二十四艘大船，都是载重大的福船和沙船，而且自己带足了食水物资，带队的换成曾和徐厚生一起去过澳门的余鸥，来到这里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事事听从赵字营的安排。

余家船队接上赵字营的家丁和相关人等之后就立刻北上，这次上船的家丁和上次完全不同，这次足足有七个连队，包括一个火铳连队，甚至还带着两门三磅火炮，赵进就是要让自己的家丁适应海上行船的生活。

按照江南内卫传回来的消息，余致远这次回去没有分成家，当他说出分家这件事之后，而且说明不会多占多拿，立刻把他大哥那一边的人吓住了，眼下赚钱不少，不动那些小心思同样是发大财，可要是分家了，虽说眼前拿的不少，但只能坐吃山空。

而且更关键的一点，如果分家，对已经在江西做到参政的余家大哥来说极为不利，以后仕途肯定走得不顺，余致远兄长那边的仆役家人打算的很明白，生意上赚得再多也是浮财，仕途上高升才是真正的好处，何况这些小动作小心思很多是余致远嫂子的主意，他大哥未必知情，真要闹将起来，行家法送到衙门打死都是有的。

余致远这边强硬，余家越来越大的噪音立刻安静了，蛤蜊港这边已经开始兴建船厂，这是余家一力承办，在松江府那边不少手艺精熟的船匠都调拨过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余致远未必不知道，他的兄嫂或许只是个幌子，只不过他没想到那李家还能主动找过来。”对余致远的这些行动，赵字营上下的评价很刻薄。

在七月中的时候，赵进决定纳妾，收火器大队孟志奇的妹妹孟子琪为妾，关于这件事，不光是身边兄弟在劝，长辈在劝，父母在劝，连徐珍珍和木淑兰也在劝，纳孟子琪为妾倒不是为了美色，主要是各种牵扯平衡，赵进对这个很明白，却不太懂徐珍珍和木淑兰为什么也来相劝。

不过当他答应这件事之后，徐珍珍和木淑兰都有些不高兴，那晚彼此推让，都不想让赵进过去睡，嘴上说的虽然客气，可赵进自然看得出来，两个人的恼怒，最后还是在徐珍珍那边歇了，晚上本想闲聊几句，结果徐珍珍只在那里逗赵凤和赵龙，这让赵进更不懂了。

既然不懂那就早睡，赵进现在每三天都要去黄河边看看，加上安置辽民的事务已经开展，人也疲惫的很，就这么沉沉睡去，等到了半夜时分，外面却有人敲门，赵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动作迅捷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边上徐珍珍也被惊醒，刚想说话却被制止。

“进爷，河坝决口了……”外面是孙大林的声音，几名贴身亲卫轮流值夜，今晚是他在外面。

第1123章是人祸

听到这句话，赵进居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在那里僵住片刻，然后顾不得穿鞋，直接跳下床，因为动作太大还撞翻了一个木架，上面的花瓶摔得粉碎，连隔壁的儿女都被惊醒，在那里哇哇大哭，在这个当口，外面的丫鬟已经点燃灯火过去查看，徐珍珍披上衣服在床上坐起。

这时候也不是置气，她轻声问道：“夫君……”

可巧这个时候丫鬟拿着灯盏进来，光芒正好映照在赵进的脸上，看到赵进的神色，徐珍珍吓了一跳，急忙捂住嘴，险些惊叫出声，她第一次看到赵进这个表情，脸色煞白不说，额头上居然有了冷汗，赵进居然很惶恐，自己那个杀伐决断的夫君居然在这个时候有些慌。

借着灯光，赵进也看到了徐珍珍的表情，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不太对，赵进长吐了口气，深深呼吸，冲着徐珍珍摆摆手，然后走到门边沉声问道：“那边决口了？”

“州城西十五里的地方，已经被堵住，附近的团练和民壮都赶过去了。”孙大林低声回答。

听到这个消息，赵进只觉得身体一软，紧张到骤然的放松，身体还真有些绷不住，黄河南岸沿线有任何异动必须立刻禀报，这是他下的军令，也的确被严格的执行，刚被惊醒时候，赵进还有点迷糊，瞬时间脑海浮现的是堤坝崩溃，汪洋一片，整个徐州都被黄河淹没，却没想到情况没那么糟。

“把议事堂的人都叫醒，让亲卫备马，快去！”赵进吩咐了几句，外面脚步匆匆，孙大林已经去安排了。

赵进这才有心思坐到椅子上，让自己放松片刻，披衣下床的徐珍珍去端了碗热茶过来，灶上始终有火这个倒是方便，赵进喝了几口茶水，这才觉得恢复了正常，抬头刚要说话，却对上徐珍珍关切的目光，赵进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大事，你去哄哄孩子，我要出门，你不必等了。”

自从进入六月，徐州就时不时的有雨，相比于往年干旱是雨多了，可也算不得什么，还能说一句风调雨顺。

奈何这下雨的不光徐州，河南全境多雨，自西向东这么下起来，黄河水位也就越涨越高，偏生这么多年泥沙沉积，黄河中游各段河道狭窄而且高于地平面，是个“悬河”，而来到徐州这边，河道变宽，水流变缓，等若是中游积蓄的水力都要施加于徐州以及下游，这就是徐州邳州一带洪水的原因。

决口的消息从徐州州城那边报过来需要时间，等赵进这边整备完毕准备出发的时候，天际已经有天光显现。

虽说最近几天才下过一场雨，可赵字营对道路的维护在这个时候起了效果，放在别处早以积水泥泞的道路在徐州还算能走，赵进在这边作了安排之后，刘勇赶往何家庄附近的黄河堤坝，吉香将手下人马安排到河坝巡视，王兆靖则是调动人力和物资全力准备。

知道决口的地方已经堵住之后，赵进就没有太急着赶路，何家庄到徐州州城一线，也有沿河的官道，赵进索性沿着河坝走，不时的上去拿看看情况。

水势并没有暴涨，加上这几日也没有下雨，甚至将徐州境内所有的沟渠引水到满，没道理决口……

等赶到那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天光大亮，能看到河坝决口处的样子，不过看着更像是垮塌，而不是被冲毁的。

看到赵进等人到来，早就在这边等候的赵十一郎等人连忙迎上，每个人都是满眼血丝，算计时间，他们昨夜能睡一个时辰就不错了。

河坝决口处一片狼藉，能看到被冲垮的房屋，到处可见的垃圾，甚至还有家畜的尸体，但古怪就古怪在这受害的程度太小了，也就是决口处一处村庄被冲毁，甚至这村庄都说不上被冲毁。

“昨夜河坝突然塌了个口子，水从下面涌出来，然后那一处河坝垮掉，河水灌进来，好在巡河的人发现及时，这附近又有几百人屯驻，喊着那村子里的百姓一起将这个口子堵住，老天保佑，眼下这水势还不大，不然这徐州城就毁了。”赵十一郎禀报这个的时候，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表情虽然如此，可说这话的语气却是咬牙切齿，赵进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了，不过接下来所知道的却让他哭笑不得。

这个庄子靠近河坝，在徐州这边靠近黄河的村寨都有个传统，那就是修土围，只不过这土围不是为了防备响马盗贼，而是为了防洪。

黄河这些年没有爆发大的洪水，所谓水灾也不过是涨水泛滥，村寨自己的土围就可以挡住水，几天后水自然就退了，何况这些年干旱的季节居多。

赵字营能真正掌控徐州，动员人力过万后，就开始兴修水利，黄河河坝也一天天建设起来，这村寨也出了不少力。

不过就是这最近水势涨起来的时候，沿着河坝的村寨都要出人驻守待命，然后这家村寨看着黄河一天天看涨，村子里的人越来越是慌张，而且觉得官家修筑的大坝都从没顶过什么用，这赵进没名没分的修筑的大坝又能顶什么用，虽说这大坝看起来很像样子。

所以村子里的青壮看守大坝的时候，就向村子这边运土，这附近已经没有什么取土的地方，他们直接挖大坝的土，还想了个主意，用破竹筐之类的填在挖土的地方，外面铺上草席再该上散土，不注意的根本看不到。

这举动没有进行几天，因为赵字营加大了对河坝的巡查，所以没办法偷偷下手取土运土，但就是这一块缺陷在今夜顶不住了，先是挖土的地方被冲出一个洞来，然后那处堤坝崩塌，黄河水奔涌而入。

黄河水势一直在涨，但还没到洪水的地步，所以这水冲进来之后，垮塌的堤坝起到了挡住的作用，然后巡视的人立刻发现，机动的连队还有挖土村寨的民壮都被动员起来，不得不说，竹筐装着土石的方法很有用，这很难被水流冲散，竹筐堆积然后加土，很快就将缺口堵住了。

堤坝一决口，早就在城外值守的赵十一郎立刻赶过来，同时安排人去给赵进送信，这个严令谁也不敢违背，不过堵住的很快，急忙又是派出第二个信使不计危险的向前追，这样才有完整的消息到了何家庄那边。

说到这里赵进总算明白了，怪不得决口的损失这么小，怪不得赵十一郎如此咬牙切齿，也怪自己这些天对黄河汛情关注的越来越多，深夜一听到消息就是心驰神动，朝着坏处去想，却忘了真要是有什么大事，孙大林不会那么镇定的通报。

赵进看了看堤坝，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地面，徐州七月难得有此时的湿热天气，夜里跑过来，赵进已经满头汗水，他没有去擦拭，只是深吸了口气，站在赵进身边的几个人都很是紧张，他们极少看到赵进这样的漠无表情。

“人都带过来了吗？”

“进爷问的是石头洼的，都带过来了。”

“从我这边起，向东向西各三十里，把沿岸村寨说话算数的人都带到这里来，现在去办。”

赵进命令一下，立刻有人向着四处而去，赵十一郎还想说什么，赵进却没有理会，只是向大坝上走去，现在那缺口处正有几百青壮在那边奋力修补，赵进走到跟前说道：“大伙辛苦了，中午的伙食有犒劳！”

他说“犒劳。”那肯定是荤腥油水之类的好饭食，正在干活的青壮们哄然乱叫，都在那边喊着“多谢进爷！”

上了堤坝之后，赵进看了看奔腾的黄河，又回头看着决口处造成的不大破坏，只在那边沉吟不语，看到他的态度，身边人愈发忐忑。

各三十里的沿线村寨，想要带人过来很花费时间，中午时候，特意杀了头羊给修坝的人开荤，给赵进则是准备了羊肉打卤的面条，赵进没有要，反倒去修坝那些青壮之中，和他们一起吃高粱杂面饼子，喝羊肉汤，气氛很是热烈，看到高高在上的进爷和大伙一样吃的香甜，那些团练和各村民壮都是激动的很。

太阳西沉的时候，沿线的人都被带到了这边，各村寨做主的人物或是地主或是长者，以他们的地位平时见到衙门的白役帮闲都要毕恭毕敬，莫说是见到赵进，每个人都是诚惶诚恐，不知道发生什么。

石头洼全村百姓也被带到了这边，沿线村寨主事的人物被带到另一边，赵进走上前去。

“石头洼的人全跪下，十岁以下的孩子领回去，没人给块饼子，找人看着。”赵进吩咐了句。

那边孩子被领走，惶恐惊惧的全村百姓都是跪下，这些百姓里面男女老少俱全，即便是乡下地方，这年轻女子抛头露面也不合适，可这时候也只能跪在泥水里，大家已经觉得害怕了，有人开始浑身发抖。

“把村子里做主的人带出来。”赵进又是吩咐说道。

第1124章洪灾骇人

三个五十几岁的老者被从人群中拽了出来，相比于石头洼的其他百姓，这三个人气色穿着都要好很多，石头洼共有两个大姓，其中一个大姓是兄弟两个做主，另一个则是一人为族长，就是这面前三人了。

那三人被带上来之后，还想要说什么，却被直接按着跪在地上，赵进对赵十一郎示意，把对方带着的后背长刀拿在手中，抖抖手腕，刀身反射阳光，寒意森森，赵进拿起刀这个动作让场面顿时安静下来，被叫过来观看的那些村寨主事人物都是身子一抖，不少人下意识的后退，而石头洼跪地的那些村民百姓则是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明显是捂着嘴在哭。

“你们知道我兴修水利，修筑河坝，每年要花多少粮食，每年要废多少人工吗？”

“你们知道这黄河决口，咱们徐州要有多少人遭殃遭祸吗？”

赵进问一个问题，下面跪着的人就颤一下，赵进声音很大，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我费了多大的力气，赵字营流了多少血，才让咱们徐州过上了好日子，如果这堤坝决口，这一切都毁了你们知道吗？”

跪着的那三名老者只是低头磕头，没有人敢回答这个话，赵进转头看向跪着的石头洼百姓，扬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吃饱饭的？”

没有人回答，赵进也没有追问，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刀，恨声说道：“这一切一切，都要被你几个混账行子毁了，徐州这么多人的好日子，就要被你们的糊涂给毁了，你们还是不是还以为自己为了族人村民，觉得无愧于心！”

说完这句，赵进看向被喊过来的各处村寨主事人物，被他这森然眼神一扫，那些战战兢兢的土豪乡老都是吓得后退。

“我本来要洗了这个村子，好在这祸患不大，但这主事三人的死罪难饶，全村土地充归云山行，全村百姓罚做苦役五年！”赵进冷声说道。

话音一落，跪地的那几百号村民立刻骚动起来，才过上几天好日子，突然间全村赖以生存的田地被罚没，全村百姓要去做那些苦役，大家不是不知道苦役什么样，那些有罪流民做活时候的辛苦大家看得都害怕，怎么就轮到自己了。

“凭什么，只有朝廷和官府才能罚我们杀我们，你不过是一个保正，你凭什么，这还有王法吗！”一名跪在赵进面前的乡老抬头吆喝起来。

场面又是一安静，跪在那边的石头洼村民们开始骚动，而被喊来的各村主事人物也都向赵进这边看过来，甚至连环绕周围的家丁和团练们也都面带疑惑，那边的赵十一郎则是大急，看向赵进好像要说什么。

赵进则是脸上浮现冷笑，一字一顿的说道：“朝廷？官府？王法？在这徐州，在这徐州周围，我就是朝廷，我就是王法！”

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话里的内容不必说了，区区保正这么讲，那就是大逆不道，就该被诛杀九族的大罪。

可这话吼出来，石头洼村民们的骚动停下，各村寨主事人物也都是恭谨敬畏的低下了头，而家丁和团练门的神情则是变得坚定毅然。

“你们死有余辜！”赵进又是冷笑一声，手起刀落，接连砍下，三颗人头落地。

斩首杀头的刀术是父亲赵振堂传授的，刀也是好刀，现在还没有沾染多少血迹，这三刀可以说是干净利落，可赵进还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发堵，他将刀交还给赵十一郎，扬声说道：“有脑子坏掉挖土的，抓紧和附近的赵字营管事报备，这次只是重罚但不杀人，如果闹出什么祸事来，全村都没有好下场！”

那些村寨主事人物都是低头答应，各个敬畏非常，甚至这服从敬畏的态度还要超过先前，更有些年轻一点的人物看着赵进的眼神炽热无比。

天已经要黑了，甚至比昨日黑的还要早，赵进抬头四下看看，发现天边浓云密布，依照这些天的经验，赵进知道明后天可能又要下雨了。

赵进没有回何家庄，只是在这附近找个住处住下，晚上是和家丁们一起吃的，和赵十一巡视大坝的时候，赵进还是怒气难平，在那边恨声说道：“咱们为了防着水患，每年下大本钱修水利，修大坝，结果这些百姓居然这么不知道好歹，他们信不到我们，难道不想想周围的人家？”

“进爷，百姓都是这样，大义和大事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管，他们只顾着自己和自家，他们只能看懂自家的事，能看懂整个村子的都算明白人，进爷你的这些善举安排他们不会觉得怎么感恩，反倒觉得理所应当，挖土这样的事情又觉得自己聪明无比，可以瞒天过海，别人都发现不了，到最后自家落了便宜。”赵十一郎在徐州州城内抓总，接触的很多，也有自己的感慨。

“要用严法，严法才能让百姓知道敬畏，有些事他们未必要知道为什么，但知道害怕不敢去做就对了。”赵进放下饭碗沉声说道。

天气和赵进判断的情况差不多，夜半开始下雨，第二天一早还下个不停，赵进简单巡视河坝之后，就开始回到何家庄。

到了何家庄，正好赶上河南那边的信使传信回来，河南开封府和归德府流域这两天下雨不停，虽说雨势不大，却一直在下。

忧心忡忡的又过了一夜，赵进和伙伴们商议，准备把宿州团和丰沛团，还有第二旅的一个团都抽调到黄河河坝边上警备，连附近的团练和田庄民壮都要动员起来。

经过昨日那有惊无险的决口之后，众人对调集家丁守坝没什么异议，不过总觉得用这么宝贵的力量上去，实在太可惜，却没想到在赵进的印象里，这抗灾救灾就该是家丁和团练们冲在最前面。

王兆靖行文用印，赵进的命令马上就要被快马送出去，大家就这么一路忙到下午才松了口气。

天黑后刚吃过晚饭，赵进准备去木淑兰那边看看母子俩，孙大林又在外面拍响了门，这次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的惶急。

“老爷，老爷，州城那边黄河决口了，水冲进了城……”

听到这个吆喝，赵进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吓得刚刚睡着的赵麒哇哇大哭，木淑兰和保姆连忙过去安慰，但也没有埋怨，木淑兰还好，那徐州本地保姆的脸上已经有了恐惧神色。

赵进深吸了口气，他心里总想着拿刀砍点什么，不然就觉得憋闷。

“……。进爷，州城那边的堤坝也被人偷土了，正在堵的时候，水冲了进来，当场就被冲走了百余个，一时间人没跟上，堤坝也垮掉，水就这么涌了进来，现在州城内已经进水，有四个村子遭灾，一千多户人家的宅院被冲垮，两处酒坊也进水，现在死伤已经过千了……”

听到那边赶过来的使者禀报，赵进心里愈发的郁闷，这人在决口前后赶过来，肯定是急赶，也就是说，决口那边的损失还不确定，或者说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损失肯定比这个使者说得多。

赵进先去议事堂，孙大林和牛金宝则是去传令召集亲卫马队，凡是能赶过来的人都要赶过来。

“大哥，这时候就怕人心不稳，咱们一定要小心，大哥你留在何家庄，小弟我去徐州那边。”王兆靖神色郑重的说道。

“在徐州这里，人心没什么不稳，你留下来就好，我要过去，黄河水患，我要亲眼见到才好决断，现在发命令给宿州团、邳州团、第二旅，让他们在原地驻守待命，发命令给各巡丁团严加戒备，若有趁机骚动煽动的，格杀勿论，发令给周学智和各处贸易主管，现在要储备粮食和物资，记得储备的地方要防水，现在徐州邳州和淮安北区的家丁、团练、义勇不得请假，不得出营，全力戒备！”赵进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马队都已经备好，这时候雨已经停了，夜间行路，灯火很重要，灯笼火把之类的都特意多带了几份。

赵进临走前，徐珍珍和木淑兰却披着蓑衣出现了，已经上马的赵进又只能下马。

“夫君要小心！”徐珍珍说得很简单。

木淑兰眼圈已经红了，说话也停顿了下：“夫君要想着家中的孩子。”

赵进夫妇极少有太清晰表达情意的时候，赵进也不知道怎么回应，看着徐珍珍和木淑兰满是担心的面孔，只是闷声说道：“放心，我会回来的。”

那边吉香已经披甲待命，整个亲卫旅、骑马家丁团和火器大队都已经临战动员，军令也已经向四处送出，赵字营控制区域马上就要进入临战状态。

队伍每个人都是张灯举火，将前进马队的区域照得通明，然后又有轻骑在马队周围游荡，不时的去河坝附近询问情况，然后拦住徐州州城方向过来的信使，让赵进这边及时知道最新的变化。

第1125章西高东低

遭灾的村子已经有八个了，还有三个是这几年兴盛起来的大庄子，遭灾的人家一下子变成了两千五百多户，人数已经过完，死伤两千肯定超过，这还是夜深没办法仔细清点，天亮后肯定麻烦更大。

商铺作坊被淹的不少，不过真正有干系的是三个酒坊还有两处粮仓，虽然没有冲垮，不过损失肯定是少不了的。

徐州州城内也是进水了，最深的地方是东城和南城交界区域，据说能把人淹了，大部分的区域都是齐腰或者到小腿，城内倒是没有太多死伤，只不过两处酒坊损失惨重，酒糟和池子恐怕在这一次之后要彻底换新，还有两处在城内的仓库，里面存着的东西恐怕也要有麻烦。

在这个时候，州城按照规矩是关闭城门的，为了避免城内骚乱，赵进也不打算夜晚入城，按照后续过来的信使消息，赵十一郎已经集中了三千多人过去堵决口的地方，虽然还不知道决口和堤坝垮塌的地方有多大，但这个消息本身就让人松了口气，因为还能堵住就说明不是那么严重。

徐州知州衙门的吏目差役也被动员起来，在城外收拢灾民，安置百姓，平心而论，徐州周围赵字营的力量反应的很快，后续的处置也跟得上，不过决口就是决口了，后续再怎么完备，损失已经造成。

唯一让人宽心的是夜空晴朗无云，星月漫天，最起码不会继续下雨，雪上加霜了。

等赶到州城附近的时候，又有新的消息传过来，崩塌的堤坝已经被堵住，正在加紧用土石加固，然后赵十一郎请赵进不要再向里面去，因为决口之后水漫各处，虽然各处都不怎么深，可夜里行走却有危险。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进也没办法向里走了，就在外面等候，而骑兵们则是结队进去打探消息。

不过到了天亮的时候，赵进发现情况没有自己判断那么糟，这次决口的危害比几天要大很多，几天前那不过是一个村寨被冲毁，而眼前看着好似一片汪洋，整个徐州城池都被淹没在其中，当真触目惊心。

但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水面很浅，所见范围内的黄河水根本淹不过小腿，而且还在快速的消退。

这时候就显出平日里整治的好处了，那些被挖掘出来而且时时修缮保护的沟渠里面都是灌满了水，而且在飞速排水。

赵进站在那里看了半天，然后转身上马，护送赵进的亲卫也有计较，眼下看着危险，但涉水而过的时候小心些应该问题不大，大不了多在前面放几个探路的亲卫，遇事停住就好。

却没想到赵进没有朝着州城方向走，而是策马向河坝那边走去，到了大坝跟前，下马就要向上走，有人想要去劝，却被赵进瞪了回来。

赵进在大坝上走得很慢，不时的停下观察细看，黄河水势又变得凶猛了不少，但比起前几天并没有暴涨到什么地步，就这么走了两个多时辰，走到正对州城方向的时候，赵进在大坝上停住了，有些烦躁的赶开挡在面前的护卫，就站在那边凝神观看，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一样。

他所在的这个位置距离最新一次决口的地方不远，赵十一郎也带着人在那边忙碌，没过多久就赶了过来，和上一次的忧心忡忡相比，这一次的赵十一郎却满脸笑容，不过细看后就能知道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进爷，本以为是大祸临头，没想到还能堵得住，这水势没想的那么大，冲进来之后劲头也有限，属下带着兄弟们冲上去，没命的朝下面丢土石竹笼，很快就是截住，不瞒进爷说，知道这消息之后，属下腿都软了，觉得徐州这下子全完了，没想到没那么大事，进爷看到没有，这水下去的很快，都是咱们挖掘沟渠的用处，多亏了这大坝，多亏了这布置，我看这黄河不用怕了。”本以为一切都要毁掉，没想到事情还能挽回，大悲之后大喜，这个心态倒也正常。

赵进笑了笑，听赵十一郎这么说他的心情也好了点，不过还是叮嘱说道：“不要瞧不起这条黄河，这几天是没什么雨，咱们防备的严谨，这才能防得住，真要是从前那种模样，这次咱们真要吃大亏了！”

“进爷说得是，不过外面能做到这个地步全靠进爷的英明，城内咱们不方便动，可州城内这次的水现在还没怎么退，属下安排巡丁和衙门里的人全城清查，现在天气太热，万一弄不干净生出疫病就麻烦了。”

说完这句，赵十一郎也有自己的感慨，他对州城里外最熟悉：“若不是大哥在的时候将城南那边好好整饬，城南不少百姓都因为子弟入赵字营，或者为云山行当差出来了，很多人搬出徐州，如果没这些，这次洪水入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次偷土的那个村子，全村五抽一杀头，其余罚做苦役，人头要让黄河沿线的每一处村寨都看到，再有下次，全村我就要鸡犬不留了！”赵进说到这个，语气顿时转冷。

赵十一在边上连忙答应，恨声说道：“这村子的人真是混账之极，看着堵不住，居然四散而逃，还有人去跑回家了，结果被水全都冲走，要不是咱们赵字营援救的及时，恐怕全村都要死在这洪水里了，他们死了是活该，可其他那八九个村寨的百姓白白他们的混账连累，那些死伤损坏到那里去说理？”

“所有的尸体都要尽快烧掉，谁要停灵不下葬的就用强，这个事你要用心，州城内是封闭的地方，尸体在这么热天停留，很容易出麻烦。”

“请进爷放心，全城能用的青壮都带动了，凡是被淹死的牲畜，能吃的立刻做熟，不能吃的立刻拉出来烧掉埋掉，这个当口可不能出什么乱子。”

简单说了几句，赵进依旧看向城池方向，这让他身边的人有些纳闷，心想这次也可以说是有惊无险，州城也没什么大碍，虽然这几年太平，可早些年发洪水入城不是一次两次，徐州城依旧屹立不倒，眼下的水情真算不了什么。

赵进在那里看了会，开口说道：“这个方向决口水冲进来，可水只是在东边南边，西边和北边的水都差不多退下去了，恩，这西边就没怎么过水，看着还很干，我从何家庄那边一路走过来，路上和沿途也还好，没因为下雨积水。”

他这边说，边上的赵十一郎随意回答说道：“咱们徐州地势是西高东低，何家庄那边是徐州地势最高的一处，水怎么可能存住，当时老祖宗选建城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把州城选在洼地上，发洪水就被淹。”

说到这里，赵十一郎却来了兴致，笑嘻嘻的说道：“进爷你不知道，城里那些年纪大的人都说咱们赵字营和有气运，说当年进爷你起家的时候，换谁都要留在城内，可你却领着人去了何家庄，当时大家都说你看得短浅，可现在看，谁不说进爷站得高看得远，那何家庄的地势就不怕发洪水，这就是所谓天和了！”

“我当时那里想得这么远，只是觉得咱们这等在城内太过扎眼，那何伟远又上门送死，这才领着大家去了那边。”赵进失笑说道，说完这个，赵进自己摇摇头，也觉得这件事巧合。

“进爷，这就是天意，这就是天意，咱们赵家兴盛的天意！”一向镇定的赵十一郎，说起这个来显得很兴奋。

看着赵进没有什么表示，赵十一郎却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有人传咱们赵家是什么宋朝赵匡胤的后代，当年……”

话说一半，赵进脸已经沉下，冷冷看过来，赵十一郎立刻不敢再说，低头垂手。

赵进盯了几眼才肃声说道：“现在说什么天意，不要让别人说，你也不要掺合进去，做这个没有一点用处，反而添乱，你明白吗？”

“属下知错了，请进爷放心，属下以后不会说，还会严查。”赵十一郎有个好处，那就是对于命令，他会毫不含糊的绝对服从。

赵进点点头，又是看向州城那边，口中淡然说道：“两宋那个赵有什么光彩的，攀扯这样的祖宗，实在是丢人。”

“若进爷想要禁这样的流言，还要请勇爷那边总括处置，据说各处都有流传……”赵十一郎开口说道。

“严查，若是有人想要借这个煽动人心或者牟利的，严办！”赵进语气冷然。

冲出堤坝的黄河水没有留存太久，第二天晚上就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对于那些失去家园的徐州百姓来说倒还不至于太惨，赵字营已经给出了安置的方案，山东和归德府那边都有田庄可以安置人，而且他们过去劳作一段时间之后，赚出自己的家用就可以安家落户。

不过让众人觉得奇怪的是，就地安置岂不是更好，这次水患破坏也不至于这么大，去往别处安置，那花费未免太多了。

第1126章外人看来

奇怪归奇怪，遭灾的百姓们没有什么选择，赵字营能够赈济这就已经是大慈悲了，他们只能乖乖听从。

对于偷土的村寨处置也极为严厉，就在水刚退去的泥泞地面上动手杀人，偷土那村寨的男女老少，除十四岁以下的孩童外，其他人一概要抽签定生死，五中抽一。

那村子里的百姓才从决口发水中幸存，又是遭遇到了这个，可这般凄惨却没有人愿意同情，其他被波及村寨的幸存者赶过来不少，如果不是赵字营的家丁们维持秩序，这村子的幸存者只怕要被赶尽杀绝。

被砍下来的脑袋用石灰硝制之后，装在木盒里沿着河坝展示，遇到附近村寨，只要是没被这次水患波及的，全村男女老少都是叫出来，不管敢看不敢看，都要一个个看过去，然后说出命令，如果再有被发现偷挖河坝土石的，全村鸡犬不留。

除了这些被砍下的脑袋巡游之外，那些遭灾村寨的百姓也进行巡游，他们不用说太多，背井离乡就足够凄惨了。

人都怕死怕穷，看到首级，看到同乡的惨状，已经足够吓住许多人，谁还敢再去偷土，何况进爷已经下了“鸡犬不留。”的死令。

偷挖河坝土石的不光那两个村寨，徐州这边还有六处，有四处早早的已经把土石填了回去，第二年缴纳的赋税加了一成，还有两处居然就在何家庄附近的河段，这个当真让赵进以及赵字营的核心们大怒，居然就在眼皮底下做了这样的事情。

“……。我们都以为百姓会畏惧敬服，却没想到他们始终会耍弄小聪明，自以为可以占便宜得好处，只有用严刑酷法才能吓住他们……”

被发现的几处都已经被及时补上，同时又安排家丁、团练、巡丁和各处民壮手持竹竿木棍沿着河堤探查，看看有没有被挖掘出来的空洞残留，或者有什么别的隐患，也要考虑到沿河村寨被严厉的惩罚吓怕了，所以心存侥幸。

但这次也有发现，那就是何家庄河段处的堤坝空洞居然没有发生什么险情，按照通晓汛情的河工讲，在何家庄这一段水流比徐州那边要相对湍急些，不知这是不是原因。

灾祸发生的突然，不过赵字营处理的也是很快，灾民迅速得到了赈济和安置，垃圾被收拾掩埋，尸体被及时焚烧，毁坏的堤坝得到了及时的修缮填补。

五天过后，原本堤坝决口处的狼藉已经消失不见，被冲毁的村寨连废墟都没剩下太多，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样子。

徐州城内的水也迅速退去，按照城内住户的话说，这一次发水倒像是把城池洗了一次，让城内又变得干净了不少。

有传闻徐州知州和同知以及推官一起上城观看，看到城外的救灾处置之后都是无言，各自闷闷下城，回家后都是心情不太好，到底为什么这样大家也能猜到，无非是觉得如果换了大明官府来做这个赈灾救济，肯定不会如此快速有效。

接下来几天，河南开封府和归德府一直在下小雨，徐州的雨也一阵阵不停，不过黄河水势却稳定住了，天晴后没有多久，就开始下降。

这让大家都松了口气，进入八月之后，不管河南还是徐州这边，雨水都会迅速变少，再也不用担心洪水的祸患。

可就在徐州这边松了口气之后，邳州有两处决口，一处决口在距离邳州城二十里的地方，有四个村庄遭灾，其中一个是赵字营的田庄，而在雎宁县城东南的河段，则是河堤崩塌，雎宁县城进水，水深六尺以上，而周围村庄都被冲毁，死伤无数。

雎宁县归属淮安府，这里不管从田地还是交通都不怎么重要，赵字营在这里没有放置什么力量，这次的损失也不太大。

不过这次邳州和雎宁县的水灾却让徐州上下后怕不已，想想如果在徐州出现这样的局面，那会造成怎么样的破坏和损害。

赵字营对雎宁县水灾的处置就没有徐州这么有效了，云山行掌柜管事们拿着银子和粮食在没有发水的安全地带等候，等大水退去他们就会进入，买下一切值得买的，从人口到田地，甚至连安置雎宁难民的地方也已经选好，那就是凤阳府毗邻徐州和淮安府的那部分，那里地势偏高，不会被水患波及。

除了云山行的人之外，徐州邳州那些开办工场作坊的业主也都赶了过去，遭灾之后的青壮劳力最为便宜，给口饭就会勤苦做活，正是赚这个便宜的大好时机，而且被水浸泡之后，庄稼很难再涨，估计满地杂草，还有人琢磨着是不是弄来牛羊在这边放羊，这羊毛可以制成羊绒，也是一门生意。

尽管灾害程度不同，可对于官府的吏员们来说，这足可以做手脚了，而且还是能博得赵字营欢心，让自家赚到好处的手脚，没过多久，徐州、邳州、雎宁三处大灾的消息就报向泰州巡抚官署，然后又是急报京师，按照常规的处置很快就是下达，遭灾三处免赋税钱粮两年，也就是说，这两年的收成都归赵字营所有，吏员们也有分红好处。

这三处的确受灾，也都有了损失，可这损失对于徐州邳州两地来说完全是九牛一毛，而且恢复的也很快，但看在外人眼里就完全不同了，徐州和邳州封锁森严，来这边的做生意的人又都有默契，所以相关的消息很难传出去，很多人只能从报灾的文书以及闲言碎语的传闻上来判断。

有人觉得徐州受灾严重，就算不是元气大伤，也是伤筋动骨，而且之所以消息不多，那是赵字营在掩饰什么，免得让人发现这次被伤到，在这样的猜测下，传闻就更加离谱，甚至还有人说赵进有家人死在这次洪水中……

黄河汛情在危急时刻让人心惊肉跳，可一过了那个季节，水位立刻就下降到让人放心的地步，徐州上下都是安心松气，不过赵进和伙伴们却轻松不起来，黄河在淮安府的河段和运河重合，和骆马湖相连，然后骆马湖又和淮安北区的各处河流沟渠相连。

这次汛情，也就是在雎宁县被洪灾侵害的时候，骆马湖跟着涨水泛滥，隅头镇没有被淹没，可全镇都是进水，而淮安北区的各处村寨不少也都是进水，很多泥土搭建的窝棚被冲毁，虽然死伤不过十几人，可也是实打实的损失，更让人的心思不安起来。

之所以没有大害，归根到底还是这平时兴修维护的水利设施起了大用，沟渠通畅，排水的效率就很高，村寨仓库等等当时建造就选择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按照规矩一丝不苟，这次也得了不少好处。

但这次之后，第二旅第一团要向海州那边迁移，一方面是保护海州港口，另一方面则是尽可能的离开有可能被水灾波及的地方。

计划不如变化快，前面两批辽民在山东次第上岸之后，第三批辽民就接到了赵字营的快马传信，让他们在海州那边的港口登陆，因为那边需要大量的人口，而且这大量的人口安居，还是海州地方上的请求，赵字营顺势而为。

对于海州地方官员士绅，还有盐政的官吏豪商，他们原本躺在淮盐的暴利上睡觉，享受着金山银海，醉生忘死根本不管其他，可以说是一滩富贵死水，但赵字营在海州的一系列作为却在这死水中投入了几块石头。

这港口贸易吞吐居然有这般的暴利，居然不次于这食盐专卖，港口修的越好，来的海商越多，商货贸易也就更多，原来这食盐并不仅仅是官盐私卖才赚钱，装上船运到南方居然能有更高的暴利，大家原来是坐地收钱，可那银子都是死的，每日每月每年都有定例，可现在把银子投入到生意上，马上就有大笔的回报。

海州的官吏豪商们开始把眼光转向徐州，转向清江浦，原来这两处商机这么多，原来自己手中的钱财如此有用，可以投入到任何一个地方坐收厚利。

他们的确不缺银钱，缺的是动作，缺的是做事的成就感和收获，现在他们都感觉到了，原本觉得海州盐业就是金山银海，守住了一辈子吃用不尽，可心里也有惶恐，这样的地方要轮流坐庄，自己捞够了一辈子几辈子的花用，可总有花完这天，但做生意走贸易，抓准各处商机，这个才是能一代代传下去的聚宝盆。

海州上下都为这些激动，甚至狂热起来，他们看到两处正在建设的船厂，他们也想买船出海贸易，他们看到一根根大木堆积在那边，他们也想要参与辽东的贸易，每一项机会他们都想试试，每一项生意他们都想把银子投下来，因为赵进不会吞了这些，而且已经有丰厚的回报。

想要行动起来的富豪们有极大的力量，他们想要更大的港口，能提供修建港口人力的只有赵字营，他们想要出产更多的盐场，能提供煮盐晒盐人力的只有赵字营，他们想要各种劳力，能提供这些的也只有赵字营。

第1127章无消彼长的变化

那么海州上下很快就有了默契，以港口贸易为交换，海州以西的内陆田地都可以作为赵字营屯垦的田庄，可以将辽民安置在那边，甚至已经荒废的盐场也可以作为安置辽民的处所，只需要生产出来的盐货能和他们分润。

这个条件赵字营立刻答应下来，外人始终弄不懂，他们总觉得赵字营是为了发财捞钱，却没想到赵字营的根本目的是要吸收消化更多的人口，海州地方和盐政上这么做，可以说正中赵字营下怀。

李家大帮在赵字营这边拿到的铁器和布匹，在海上翻手就可以卖个极好的价钱，而从辽东那边带回的木材，在海州这边装运的盐货，意义更不仅仅在赚钱上，让闽粤的海主们又对他们李家大帮高看了许多，更不必说这海州港口和蛤蜊港两处的特权，这就等于让他们在长江以北的海上贸易处于先发不败的局面。

看到李家赚了这么多，余家知道自己已经赚了很多，不想被抛弃，又想要得到更多，余家上上下下都感觉到了危机感，余致远更是接着这个由头开革出去几十个族人，总算让余家劲往一处使了，余家投入的船队也是越来越多。

“这一次去，单是把木头拉回来他们就不赔，算上山货特产之类，他们还赚的不少，从前之所以不情愿无非觉得没有其他处赚得多！”周学智对余家的评价很苛刻，不过说得也是实情。

李家、余家两支船队不断的用物资去皮岛交换人口，已经让皮岛有些应接不暇，原本寄存在皮岛、旅顺和金州一带的难民不断的被运走，而且在可以预见的几个月后，这些人要被运空，那么用什么来和徐州那位古怪的豪商交换物资？

毛文龙试了很多法子，比如说对两家船队晓以大义，但没有人理睬，比如说企图私下售卖，可他拿不出太值钱有利的筹码，毛文龙甚至想到了夺船，这么一次次的贸易交换，他也能看出这海上贸易的厚利，和他聊的时候，船上人也不会有什么隐瞒。

不过毛文龙始终不敢乱来，且不说每艘船的戒心都极重，而且这船上有全副武装的队伍，看起来像是精锐官军，可又和官军的路数完全不同，再说船队里面那些水手之类的，本身就不是良善之辈。

拿不出人来怎么办？拿不出物资来怎么办？毛文龙这边想了很多法子，他已经派人潜入到建州女真控制的地盘内，去煽动那些辽民百姓离开，甚至秘密抓捕附近的朝鲜人口充作辽民，也算是竭尽全力了。

可这样的为难是幸运的为难，在这一船船物资的支援下，东江镇的实力开始恢复，并且一点点增强，他有了充足的粮草和物资，没有那些附庸的难民拖累，全剩下装备齐全的青壮兵丁，那些时不时到来的船只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他们的退路，这让他们也是底气十足。

※※※

在鸭绿江西岸某处，建州女真的一个巡逻队和游击到此处的百余名东江镇兵丁遭遇，人数上有五倍的差距，双方骑马的都才十余人，可建州女真的巡逻队没有丝毫惧怕，反倒觉得兴奋异常。

一次次胜利让女真八旗从上到下都有了自信，甚至自信到骄横的地步，女真如虎，尼堪如羊，这是新近传开的俗语，这尼堪就是女真人对大明汉人的称呼，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一百多人，就是一百多颗首级，是一个个前程，让人从奴才到贝勒的前程。

只不过让他们奇怪的是，那些往常见到他们会跑的明军残余，这次却列阵备战，怎么还有胆子打？躲到朝鲜的那些明军残余就和老鼠一样，只知道乱窜烦人，却不敢见光放对，今天难道知道自己跑不了了，所以要拼命？

拼命最好，列队冲上去砍了那几个最能打的，其余的自然也就散掉，这样的战斗大家又不是没打过。

可这边才冲上去，就看到对面张弓搭箭，建州女真的这些人也没太当回事，东江镇的那些明军残余那还有什么弓箭，很多人都是拿着削尖烤硬的木棍上阵了，可弓箭破空之声一响，这边都觉得不对劲了，这分明是强弓长箭的动静。

但冲到这个距离，想要躲避都难，当即有七个人中箭死伤，剩下十几个可就不那么勇敢了，对方百余人举刀持矛喊杀着冲上来，怎么可能打得过，十几个人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快走，尼堪难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弓箭！”

自旅顺到皮岛的辽东东部沿海一线，建州女真开始觉得麻烦了，旅顺和金州的明军守御的愈发坚决，东江镇渡江的骚扰也越来越多，更让人觉得麻烦的是，本来已经稳定下来的各处屯堡村寨开始不稳。

原本一两个建州女真庄头加上十几个降兵就能压住的屯堡田庄，时常有变乱发生，那些温顺如羊的辽东汉人们会突然暴起，杀死庄头，甚至那些辽镇降兵也会再次反乱，而且暴乱之后不是向着辽镇腹地进军，或者原地困守，而是撤过鸭绿江一带。

现在建州女真的主力正在广宁一线和明军对峙，辽东辽南对于此时的建州女真来说稍微有些鞭长莫及，这当真让人焦头烂额。

不过这边的局势对建州女真来说，也仅仅是焦头烂额而已，在九月初的时候，四千女真兵马到达了凤凰城，也就是原本定辽右卫所在的卫城，连续打垮三支东江镇派出收拢人口的队伍后，局面又是稳定下来了。

毛文龙得知这新到四千女真兵马的底细后，立刻停止了行动，熟悉建州女真的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建州女真人力不足，而且和海西女真有仇，所以补充力量有两个途径，一个是明军的俘虏，但明军俘虏不能相信，另一个则是生女真。

生女真到底是不是女真还值得商榷，他们是居住在白山黑水中的渔猎部落，建州女真搜山检海将这些生女真部落抓到，然后加以简单训练后成军，这生女真野性未驯，极为凶悍，在战场上比建州女真的本部兵马都要强大，东江镇在他们手上吃过几次亏，听到来了这样的兵马，立刻不敢乱动了。

不过皮岛上下也都有昂然之气，东江镇居然逼得老奴用了野人女真来镇压，看来东江镇的确比从前强了不少，同时大家也相对放松，今年过冬物资差不多已经储备充足，不必舍生忘死去辽东境内打草谷了，这打草谷说是抢掠物资回来补充，可实际上却是去送死，给东江镇减少吃饭的嘴，今年总不必那么残酷。

在辽东沿海的九月，风渐渐变大，开始不适合行船了，船队送来最后一批物资后，没有交换到足够的人口，只是带走了不少木头，等到辽东沿海封冻的时候，船也没办法过来，毛文龙和两家船队都有承诺，等第二年开春再来，一定有足够的人口、大木和山货，到时候肯定双方满意。

对于船队来说，这不过是生意，不跑辽东，多在海州港装运些俏货，大家赚得更多，他们也不会注意毛文龙的举动，比如说这边船队一走，东江镇的船只就满载真真假假的女真首级渡海去山东登州府城蓬莱，去那边报功，说东江镇今年与鞑虏数十战，鞑虏死伤数万，其中牛录、甲喇额真数百、贝勒数名，斩首过千。

这样的大功真是让朝野轰动，大明自从和建州女真开战，就是从失败到失败，此刻却有这样的大捷，而且按照登莱道那边的点检，这近千首级全是真女真的脑袋，这就更是耀眼无比的大胜了，虽说内廷外朝相关衙门都知道这首级里面肯定有水分，可敢这么报功，五百真女真的首级总归是有的，这的确是大功。

如此功勋，朝廷立刻给出了封赏，毛文龙加都督衔，张盘的总兵变为实职，东江镇又有了几个副将，同时责令兵部和山东加大对东江镇的军资输送，补充兵员，这么下来，就算再怎么克扣，东江镇得到的实惠都会变多，在这次补充中，毛文龙特意和登莱巡抚袁可立提到，请求给皮岛增加水师，能有大船最好。

当毛文龙派的使者在山东登陆后的第五天，徐州这边就收到了消息，对毛文龙的行为，大家也说不出什么来，他也有他的选择，这种左右逢源是为了壮大东江镇的实力，从私利，从大义上怎么说得过去，只不过大家也能判断出一件事，那就是明年的辽民输入，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了。

这半年的辽民招募，林林总总一共招揽了四万余人，登州府那边一万七千余，海上两万多，但这四万多人口放在兖州府的各处田庄内，都根本不够用，赵字营还需要更多。

不过这个时候，赵进和伙伴们的注意力不在辽东那边，反正那边沿海封冻，再打交道要明年春天之后，这几个月后肯定会有变化，到时候再行处置就好。

第1128章新设大名巡抚

真正吸引赵进和伙伴们注意力的事在北直隶，天启三年九月，朝廷发下了一道旨意，说山东、河南民变连连，黄河汛情危及周边，为求临机决断，救灾平乱，特设巡抚一名，巡抚北直隶南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三府。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顿时大哗，北直隶乃是京畿要地，是太祖和成祖皇帝划定的区域，突然在此处设一巡抚，将冀南三府单划，到底是何居心？

寻根究底，很快就知道这旨意背后是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推动，这个很容易查，且看是谁的徒党出面办理就好，一看是阉党所谓，大家立刻不肯善罢甘休了，皇帝的乳母客氏现在还没办法回宫居住，你魏忠贤自家的位置还不稳，居然还敢做这等自寻死路的勾当，那就由你的心愿。

“……。魏忠贤欲反……”“……。朝中奸邪在京畿要地预设军镇，妄求内外勾结……”“……。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是唐末祸乱之源，阉竖重设魏博，到底是何居心！”

唐末五代时候的魏博镇就是如今大名府一带，这么攀扯倒也能说得上，最初的攻讦过后，大家很快发现了问题的关键，这件事如果只是魏忠贤一人妄为，就算天启皇帝再怎么宠信，任这旨意发出，那也不过是所谓中旨，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们会抓住这个斗到死，可这旨意却是完整的，内阁、司礼监和天子这些环节一个都没有缺少。

再接下来，闹纷纷的清流言官们得到了上面的风声，都是偃旗息鼓了，京城那边有消息流传，这件事虽然是魏阉一力推动，可这个巡抚位置他却不会碰，相关各项变动，魏忠贤以及徒党也不会参与。

那大家就没什么可争论的了，多出一个巡抚所在，那就是多出了不少位置，这可是等同于郧阳巡抚的区域，即便自己坐不上，那么和自己亲近的人或许有可能，将来自己也有可能，而且放出一人，那么京里就多出一个位置。

不过很快争论又起，这次的争论不是大名巡抚设置，而是谁来做这个大名巡抚，到底是按察使还是巡按，等等等等的细节，但真正的细节反倒没有人注意，比如说，这边为了临机应变，所以要单设一支兵马，骨干由大名、顺德、广平三府的兵马加上前曹州总兵杨肇基的部众组成，粮饷由北直隶各府筹措。

巡抚全名本就带着管军提督的职务，增加兵马并没有什么不对，至于这新设大名镇到底是总兵、副将还是参将，这都无关紧要，不需要怎么在意。

以京城官场做事的风格，政令旨意在未发之前，早就有消息满天乱飞，会有各色人等争吵不休，这样的泄露固然是大家都不在意什么保密，但更多的还是牵扯到政争，露出来彼此掣肘拉扯，可这道旨意从头到尾就一直秘密，倒是有些和阁老走得近的人想到，早几日阁老下朝之后都是闭门不出。

旨意一出，在京城的内卫眼线立刻快马传递了出来，养在通州的二十几匹好马就是用在这个时候。

在冀南设置大名巡抚，看着胡闹，可对徐州周边熟悉的人却能立刻反应过来，这大名巡抚的设置就是针对徐州，大名巡抚所辖兵马中有前曹州总兵杨肇基的余部，自然对兖州府也有影响，而大名府和徐州之间，仅仅隔着一个归德府，其实赵字营势力范围已经和大名府有所交叉，那孔家庄就有部分区域在大名府内。

突然间，在兖州府西边多了五千余大明官军，而且还是较有战力，经过平定闻香教变乱磨练的大明官军。

就在设立大明巡抚的同时，山东官军也开始戒备待战，现在登州府和莱州府已经有许多徐州的明暗眼线，这个动向自然瞒不过人，说起来也是巧合，这时候真是河坝决口，赵字营各旅各团戒严备战的时刻，一时间居然有了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在这样的紧张局面下，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准备举家搬迁，躲避可能发生的兵灾，不过山东官军却做了一次调动，将安排在兖州府的一千五百官军回撤到济南府。

不管双方如何打算，这次调动却表达出一种“善意”，给赵字营和官军留出了相对的缓冲。

剑拔弩张之下，京师那边还有消息传出，只不过这消息官场上不怎么主意，可赵字营安排在京师的眼线暗探却立刻盯上了，急忙将消息传回徐州。

有旨意要下到河南，因为这辽饷征发，河南各府县多有动荡变乱，所以要求河南巡抚以及地方官员编练青壮成立新军，压制本省民乱，支援山西和北直隶两处，旨意说得大略，只有一处点明，开封府为省城和黄河枢纽，又是周藩王城所在，所以新军编练建立就要在开封府进行。

官场上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个，自从征发辽饷以来，天下各省民乱频发，这河南的次数尤其多，做出应对也是正常的处置，而且因为和建州女真的交战，以及草原上蒙古各部的异动，山西边军一边被抽调，一边要艰难应付北面的威胁，北直隶这边宣府、蓟镇以及各部兵马面临同样的困难，河南毗邻两省，而且从没有太多官军驻扎，一共三守备一都司合计三千余人，编练新的营头也是应该。

但对于徐州来说，朝廷的用意很明显了，设立大名巡抚和三府兵马，就是为了从侧翼遏制陈昇的第一旅，同时保持南下渡河攻击或者阻拦徐州赵字营本部的可能，而河南开封府编练新军也是为了这个，河南不仅仅有周王、还有福王、潞王、唐王等等，这些在洛阳府、卫辉府和汝宁府的难道就不需要保护了？开封府的新立官军就是为了东边的徐州，遏制徐州兵马可能的西进，也随时准备与大名巡抚的兵马合力。

“……此时就好像下围棋的布局，围着咱们东一个，西一个的落子，我还以为朝廷就这么不管不问了……”

接到京师传来的消息后，相比于其他人的紧张，赵进则是轻松的很，王兆靖仔细看了看马六传来的消息，这几张纸他已经看了好多遍，可还是担心有什么遗漏，再看一遍之后，王兆靖郑重说道：“大哥，这北直隶三府和河南的兵马造不成麻烦，可朝廷若动，就不会动这两处，大哥，与其等他将这个局做完，咱们是不是要先发制人？”

“沉住气就好，任他们做去。”赵进回答的云淡风轻。

已经从山东回来的如惠犹豫了下，沉吟说道：“赵字营的家丁强悍，倒是不怕什么官军，可若是真让官军这么围上来，徐州还好说，山东、淮安府等处的人心恐怕不稳，难免又要生出是非。”

“人心不稳、生出是非，我们各旅各团的家丁会不稳吗？我们下面各处产业和田庄的人心都不稳吗？”赵进反问道。

“这倒是不会，咱们赵字营的人都已经没办法回头了，若不忠心于老爷，他们不是背上谋反作乱的灭族大罪，就是要流离失所冻饿而死。”如惠的回答也很实际。

赵进点点头，边上吉香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忍住，开口说道：“大哥你讲过，家丁和团练都是刀剑，总是不用就会变钝生锈，各旅各团的家丁现在除了训练之外，见过血的有多少，参加战斗的又有多少，现在各处就已经闷了，再这么下去，家丁团练就不好用了！”

吉香说得很直接，王兆靖看了眼赵进，已经有起身相劝的意思，但这次赵进没有开口训斥，却郑重其事的说道：“若是有暮气，若是不好用，那就换一批人来，咱们抓着的地盘上，多少青壮想要来做这个家丁，当过家丁的人越多，忠心咱们的人也就会越多。”

他这番话明显没有说服别人，吉香深吸了口气，却没有继续说话，赵进笑着摇摇头，却开口问道：“我问你们几个，如果我们现在举旗造反的话，北进南下西去都有可选之处，然后会如何，百姓、士绅、官府和朝廷会怎么对待？”

听到“举旗造反。”几个字，屋中诸人都是震了下，不过也就仅此而已，虽然难得挑明，可本就如此的勾当大家怎么也震惊不起来。

吉香想要开口，最后还是看向王兆靖，如惠若有所思，但也是看向王兆靖，王兆靖缓声说道：“以咱们赵字营的精锐强悍，一旦举旗，兵锋所向之处，必然势如破竹，但此后就必须要横扫天下，不能有一次失败。”

说到这里，王兆靖沉吟了下又说道：“或许扫荡长江江北之后局面就会大好，但在这之前，天下人都会视我等，视徐州为乱臣贼子，是大奸大逆，人人会与徐州为敌……”

“三哥，咱们赵字营若起兵，定然横扫天下，四方拜服，怎么会有这样艰难的局面！”吉香没想到王兆靖说的是这些，忍不住出声反驳。

第1129章辽民姚七

王兆靖抬手示意，沉吟着继续说道：“家丁各旅各团、团练各队不必担心太多，各处田庄不必担心太多，云山行则会人心惶惶，各地被徐州压制的士绅豪强定然要掀起风浪，江湖绿林也会暗中活动，就算咱们徐州……。现在的徐州不必担心太多了，大哥修筑河坝，护佑徐州邳州百姓不遭洪水祸患，人心向我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是起兵的话，家丁旅团面对的是官军，一倍两倍甚至三倍四倍我们都不必担心，可要是十倍呢？我们只有这一州三府的地盘，能动员起多少人，我们骑兵不足，胜一次两次都不能全歼定局，只能这么一场场熬下去，而且我们还在大明腹地，四面八方都有敌人，要四面出兵，四面去打，这就容不得丝毫的挫折，这胜败也和人心关系密切，胜固然好，稍有挫折，恐怕就是人心浮动，你刚才说家丁团练们可以信，要我说，家丁团连也有不保险的地方。”

“大哥，要是这么下去的话，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大明这一代代皇帝轮下去，咱们等到老了难道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了，难道我们到老了还是说一样的话，还是这么按兵不动？”吉香激动的问道。

王兆靖和如惠的眉头都已经皱起，这话未免过分了些，甚至吉香自己说完后也在后悔，咬牙准备等待赵进的喝骂训斥。

不过接下来赵进没有发什么脾气，反倒笑着说道：“我们一天天壮大，总有一天会不必担心这么多。”

本来吉香已经畏缩，可听到这句话又是要开口，赵进又是说道：“你看看辽东，看看西南，再看看咱们自己，怎么就觉得到老局面不会变化，一年不会变，两年不会变，五年肯定会有变化，十年定然会有大变化！”

听到赵进这么笃定的判断局势，吉香先是愣住，随即有些迷惑，不过还是抱拳郑重说道：“大哥说五年，那就等五年，说十年，那就等十年。”

这时王兆靖脸却是沉下，冷声说道：“大香，你这话什么意思？五年后，十年后，你就不跟着大哥了吗？”

若从前这般话题，吉香肯定会急赤白脸的争辩，不过这次却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三哥，大哥，小弟这辈子都要跟着大哥走了，可那些家丁们未必啊，当上连正、队正的还有个盼头，下面那些开始几年还好，时间一长人就疲了，到时候不说怎么想，能不能打都难讲？”

吉香难得这样说话，他身为亲卫旅的旅正，整日带领和训练家丁，对下面的心态和状况自然观察的比别人仔细。

他这回答实际上是对王兆靖反驳，不过王兆靖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赞许的笑了笑，这时赵进走到吉香跟前，吉香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可还是挺直腰板站定，赵进伸手重重的拍了拍吉香的肩膀，然后肃声说道：“我和你们讲过多次，我们的强不在于现在这些旅团的家丁精锐强悍，而在我们这个制度和体系，在一开始，要靠我们兄弟几个领着现在的那些团正大队正连正们去冲锋陷阵，可现在，只要我们有田庄，有商行，有工场，有海上贸易，我们就不会弱，而且会越来越强！”

“明白了，大哥！”吉香大声回答，但他的神情和屋中其他人一样，都是那种既然是大哥说的，那我就遵从，对错是另外一回事，至于吉香的惊讶，则是因为赵进没有训斥。

对这等话题问答，每次说起差不都是这个反应，赵进也不以为意，他只是笑着继续说道：“你们别觉得闲，局面都已经这般，又怎么可能太平下去？”

※※※

姚七是辽东人士，名义上还是沈阳旁边某千户所的兵丁，不过从小到大，或者说从他的祖父一辈开始，就没摸过什么刀把矛柄，而是挥舞锄头耕田了，到这一代，姚七十八岁的时候，家里那份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卫所屯田被管事的千户直接据为己有，他和其他辽镇兵卒一样，成了平平常常的长工佃户。

但这件事对姚七来说也未必是坏事，没了安身立命的田地，被喊到千户府里做仆役伺候，从良民变成农奴，运气差的很，可在建州女真鞑子打过来的时候，那千户带着家人逃跑，少不得要带着仆役伺候抗活，姚七因为年轻力壮又被选上，跟着一路逃到了皮岛那边，这比起建州女真治下做牛做马甚至身死那可好太多了。

在辽镇管着一处屯堡的千户算是个人物，有田地，有属民，有自己的场面，可在皮岛这边，千户毛都算不上，守备、都司、游击甚至参将都栽在苦挨，等待渡海南逃的机会，你从前的体面谁还理会，惹火了，抽生死签送你去辽东抗金，那就是九死一生的活计，你还不能不去。

姚七的本管千户颇有身家，倾尽所有的银子撒出去，总算可以留在皮岛不动，但也仅仅买个不动而已，除了家人之外的丁壮全要归东江镇调配统辖，姚七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成了东江镇的兵丁。

眼看就要抽签去辽东送死的时候，皮岛却来了许多大船，说是要用粮食和皮岛要紧的物资换取人口，尽管大伙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做这个生意，可姚七却知道自己的千户老爷一家成了最先走的一百户，而且姚七还知道为了先走，千户老爷把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了毛帅身边的一位亲卫。

就在这次船来之后，派去辽东那边送死的差事少了很多，大都是在鸭绿江一线活动，而且毛帅的亲卫和部众整日里在皮岛和东江镇各处点检，将身有武技、经历过沙场的人挑选出来，姚七这样只干过农活的角色都被甩了出来。

姚七也不知道这突然的安排是为了什么，但他只有照做的份，第二次更多大船来到，姚七就被送上了船，上船之后说是要被带到大明那边，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让姚七都蒙了，难道就这么离开这皮岛的凶险死地，直接去大明太平世界？

在船上直接就要签下死契，要为一个叫赵进的大地主劳作二十年，不签这个死契，那就直接从船上丢下海去，姚七倒是没什么所谓的画押签了，在辽东本就是做这个出身，去关内太平地做好歹赚个安生，而且他做惯了长工的，听这死契的条件，比和本管千户签的那个要有良心太多。

而且谁敢不签，不说那船上的水手凶神恶煞的样子，押船的那些青壮一看就知道是见过血的厮杀汉，这等杀气，姚七在东江镇都没见过太多人有，皮岛那边上船的有人觉得不服，想要讲什么王法，直接被长矛戳了几个血窟窿，丢海里去喂鱼了。

就有一件事姚七糊涂着，本管千户全家应该都去投奔北直隶的有钱亲戚，怎么他儿子这次还跟船回来，还吆喝着讲去那边种地有这样那样的好处，能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

姚七他们这船的人在山东登州府上岸，上岸之后就有人过来接，虽说看守的严密，而且同样凶悍气质，可可这陆上和海上不同，那时人在船中，茫茫大海，想逃都无处可逃，可现在是大明山东地界，去那里不是去？大家在辽镇都是良民百姓，凭什么签了死契给人做牛做马一辈子，再说了，登州府这边那么多过来的辽镇军民，乡亲们彼此照应比什么都好。

胆子小的，带着家眷的，在辽镇也没什么指望的，都是听天由命，在关内本来就没有什么指望依靠，从兵灾沙场好不容易逃出来，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处所就不错了，而且他们和姚七想的差不多，这个东家给出的条件可比辽东那些大明将主要实惠多了，心里还存着分指望。

而胆大的，在辽镇还有几分真假体面的，孤身一人的兵痞，自然不愿意这么认命，三五成群的暗自勾连议论，只是打算着怎么逃出去，还有人想着直接杀了带队领队的人，拿了他们的兵器财物再走，大家还彼此打气，说现在是大明王法地界，他们未必敢动手杀人，咱们怕什么？

最开始闹了两次，而且就是在靠近城池的地方，不要说城头守军登高望远，就是站在城门边的守卒也可以把一切看得清楚，但押送他们的徐州人就是敢动手见血，朴刀长矛砍杀戳刺，鲜血飞溅，惨叫连连，一帮见势不好的辽民只是扯着嗓子吆喝说杀人了，但山东这些城池的守卒军民只做不见，甚至有逃到城门处又被本地军民拿着兵器逼回来的。

吃了几次亏之后，闹是不敢闹了，只是想着跑，这倒是能跑得了，临跑前还笑话那些不能跑的，说我们去过好日子了，你们去那边庄子做牛做马，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姚七也不在意，他在皮岛的时候总听人说登州府城这边全是辽东军民，大家彼此照应，就和在辽镇一样过日子，可上岸之后，也走过登州府城池附近，却没见过什么辽民百姓，而且山东百姓看他们的眼光很不善，就和当年他们看鞑子的眼神一样。

第1130章谁这么大胆子

就这么在东昌府短暂停留，然后跟着运输商货的车队来到济宁，再一路向西走，姚七不知道自己去往那里，他甚至还想要这么永远不停的走下去，但终于停下了，姚七觉得已经向西走了很久。

从辽东一路过来，同行的很多同伴不断的半路离开，少部分是逃走了，更多的是留在沿路的各个田庄内，姚七被命令停下安置的时候，队伍里面人已经很少了。

姚七留下的这个田庄很简陋，很多人住的都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姚七也要自己动手搭建，听庄子里其他人讲，这庄子原来是南边田大户的庄子，刚买下不久换了主人，说是徐州那边的什么赵大老爷，姚七也终于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青州府莒州附近。

这田庄位于山区和平原的交界地带，和沂水相邻，距离蒙水也不远，姚七对农活很熟悉，他能看出来这块地方似乎撂荒了很久，这让他觉得纳闷，这可是靠着河流的水浇地，收成肯定不会差的，怎么还能撂荒，难道人都死绝了吗？

在这田庄内的长工佃户也有附近州县出身的，他们知道这边的底细，姚七从他们口中得知，这田地上原来的主家和佃户还真是死光了，那几年闹灾，先是种田的农户们流亡逃散，田主本来趁机吃了不少田地，可没等到发财那天，就被辽饷逼的倾家荡产，再后来更大一家拿下这些田地，结果还没等招满种地的佃户，这边就起了乱子，田主家被流民攻破了围子，全家灭门。

而且这边田地还有一桩坏处，那就是不能从蒙水和沂水两条附近的河流那边引水，只能靠天吃饭，这让姚七惊讶的很，这是什么事情，靠近河流的田地居然是旱田，还要靠天吃饭，那还讲什么收成，一有波折就要饿肚子，那些山东本地人说起这个也是一肚子气，说山东不少地方都有这规矩，官府盯得很严，说这水要保着运河，不许大家引水灌溉，连打井都要偷偷进行，被发现了就要填埋堵死，还要抓人下狱。

这等从未听过的稀罕事让姚七目瞪口呆，不过现在似乎没这个在意了，他们这些被安置过来的辽民每日最主要的劳务就是挖掘沟渠引水，难道现在就不怕官府了？

“……眼下这山东地面，谁敢管赵大老爷赵天王的事情……”对他这个问题，本地人很不屑的回答。

只要保证灌溉，山东这边可以种两季庄稼，农具种子什么的都是齐备，而且每日里吃杂粮饭能吃饱，腌菜也能管饱，这让姚七劲头很高，他大概算了算在船上画押签下的那个死契的条件，田地只要有收成的话，肯定能过上好日子，来这边真是来对了。

在这沂水附近的田庄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姚七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这里和辽镇的屯堡村寨很像，可又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辽镇每一处屯堡村寨其实都和千户所百户所对应，每一处都有专职的军兵，这边也是如此，他所在的田庄就有一百余名团练。

不过他在辽东时候所见的军兵都是样子货，大部分平时就是种地养牲口的农户，少部分懂点武技却没上过阵，就是帮着将主们收租子撑场面，而这田庄里的一百多团练则显得杀气森森，尽管也干活忙碌，可却更加干练精悍。

在辽东时候的那些亲卫军兵，练武演武时候都是好看的紧，刀光闪闪，翻滚跳跃，而这田庄内的团练们就是站队步操，齐步走，整齐动作，也看不出什么武技来，姚七也不知道这个到底有没有用处，可看了就是让人觉得放心不少。

姚七刚到这边的时候，田庄的第一季庄稼已经播种下去，但因为引水灌溉的沟渠还没有挖好，水浇不够，收成也指望不了太多，但第二茬庄稼播种下去时候，沟渠已经挖的差不多，庄稼水足够了，收成就不会差，种这一茬庄稼姚七也参与了，他对来年的收获满怀期待，从记事时起到现在，姚七还是第一次这么满心希望，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除了日子过得安定，过得满怀希望之外，还有别的原因让姚七觉得自己选择对了，在半路上逃走的那些同伴，居然有人被重新安置到田庄这边，彼此当初逃离时候的志气满满，此刻的他们憔悴狼狈，神情中有抑制不住的惶恐和颓废。

这些人都不愿提起逃亡后的经过，有人身上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有人最初在田庄的几晚根本睡不着，好像惊弓之鸟，稍有动静就从床铺上跳起来，也有人神情阴郁，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但偶尔的聊天中姚七还是知道了些信息，逃出去的人很多都死了，能来到这边的人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下一支路过的难民队伍，答应了很苛刻的条件才被接纳，他们宁可做牛做马一辈子，也不愿意在山东逃亡。

“咱们辽东好歹地广人稀，从鞑子手里逃出来，想被抓住也能熬几天，可在这山东地方上，村寨防我们好像防贼，想要讨口水喝，一露出这辽东口音，立刻被群起追杀，难道咱们辽民就不是大明百姓？”

来到这田庄他们也知道了原因，登州府招募辽东逃兵补充山东官军，为求方便指挥，能最快的形成战力，单设了若干全是辽镇兵丁的营头，不过在辽镇时候这些人就没什么约束，兵败来到山东，大多数是光棍一根，没有牵挂，做事也就肆无忌惮了，居然乔装打扮去洗掠四下村寨。

山东官军军纪虽然一般，可在登州府莱州府还有几分收敛，但辽镇败兵组成的营头则是无所顾忌，偏生登莱两府的百姓一开始没什么防备，这就吃了大亏，甚至有几处全村鸡犬不留的，侥幸活下来的人去城内告状，官府说要严办，但辽兵营头却聚众鼓噪，大有如果抓人，那就立刻火并哄乱的意思，结果山东总兵和登莱道这边合计之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来了个顾全大局。

这么一来，地方上顿时大哗，辽兵营头则是肆无忌惮，村寨开始严防死守，同时对辽东口音的人极为仇视，先前也有小股辽东败兵假作求水投宿，混进村寨内里应外合，所以这逃亡的辽东军民只会被当做探子，也不去扭送官府，直接动私刑处置，至于落单的辽镇兵丁那就更惨，对于这个，官差同样不敢管，本地士绅豪强同样不好惹。

在这样的局面下，那些自以为逃出来的皮岛军民又有什么好下场，许多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在登莱两府的乡野之中。

看到他们这些人的惨状和下场，姚七更加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这边官府不敢管，豪强们又都是低头，主家开出来的条件又是宽宏，天底下哪还有比这个还好的地方，姚七愈发用心勤力的伺候庄稼，对这一茬的收成极为期待，因为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这么多收成能属于自己。

可就要眼见着要进入十月，在田庄周围有来历不明的人物游动，甚至还有骑马人远远观看，对这样的人，姚七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判断，这是马贼匪盗一流的人物，别看辽镇是军镇，可到处流窜的马贼，占山为王的土匪都是不少。

姚七记得每次马贼大队出现，自己所在那个屯堡总是要关闭大门，严防死守，往往还要给对方一笔好处才能打发了，有年轻气盛的人物想要出去硬碰硬，却被千户大骂了回来，说这些马贼可不是简单人物，有辽镇自己的逃兵，有北边的蒙古人，也有边墙外的女真流民，勇猛无比，咱们怎么可能打得过，就连大帅的亲卫都奈何不得他们。

没想到这山东太平地面也有这样的营生，姚七就不明白，官府和豪强都低头了，怎么这响马盗匪还这么不知死活的凑上来，这不应该啊，要知道，辽镇的几伙大马贼绺子，隐约间有传说，说他们实际上是几位副将参将在背后撑着，谁在背后给山东的匪盗撑腰？官府豪强都低头了，谁还敢策动起来。

？姚七很快就发现纳闷的不仅是自己，管着田庄的新旧管事和团练连正也都是错愕非常。

“……我们家大爷二爷在的时候，三山五岳的都要给个面子，真要缺钱缺粮了只要派人去沂州那边打个招呼，多多少少也要给点，可谁要是动手强抢，大爷、二爷那边肯定要和他们不死不休，官面和江湖上都豁出银子和面子去，现在各处杆子绺子的应该没什么变动，这规矩他们应该懂，再说了，进爷的名头可比我们大爷二爷威风太多，眼下山东地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是田家庄头的言语，在沂州和青州府交界区域，田家派出了很多经验丰富的家人协助赵字营的动作。

“谁还敢这么大胆子？”赵字营派来的管事和团练连正只有这么一个疑问。

第1131章这里不是徐州

如果是淮安北区的田庄村寨，那么外面都有完整的土围，有足够深的壕沟，一旦有事，大家就可以退回去据守，不过现在的淮安北区普通村寨的防务也开始松懈，因为那边完全是赵字营的地盘，又有重兵驻守，不必担心贼匪袭扰。

要是在沂州那些田庄也不用担心太多，田家虽然做不到赵字营那么完备，可鲁东南山贼响马横行，各处庄子村寨向来是高墙深沟，小心戒备，而且各处联保，小股匪众根本不敢深入招惹。

但姚七他们所在的位置就不同了，相比于当年的山东流民，辽东难民就不那么本份，所以安置辽民的田庄都会选相对偏僻的，选址的时候也不求什么设施完备，反正辽民过去了会建设完备。

第二批第三批辽民到来所安置的村寨庄子，都是蒙水和沂水两河之间的山边平地，这里虽说是青州府境内，可因为地势分割，这些田庄实际上等于在孤地，西边的蒙阴县在沂蒙山区之中，莒州和沂水县的州城和县城分居北部和东部，这一州两县的交界处就是这片区域了。

这片区域恰好在距离一州两县三处城池都最远的位置上，而南边的沂州更远，最近的一处市镇是葛沟店，纯粹因为大车行商停驻形成的一处小市镇。

距离州县城池都很远，也就是远离了当地的村寨，田庄里的辽民很难逃跑，先期运送给养物资或许会费些力气，但可以换得个长久稳定，还能将撂荒的田地重新开垦出来。

要知道这片区域内河流不少，只要挖掘沟渠引水灌溉，就可以成为水浇地，出产肯定不会少，漕运的管泉主事虽然负责严禁在补充运河的河流周围挖渠打井，可他们又怎么敢管赵字营的事情。

只是这一切万全的打算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在这些区域安定安宁，没有人敢找赵字营相关的麻烦。

实际上这个前提是最不需要考虑的，赵字营在山东一次打败官军，一次平定闻香教掀起的大乱，鲁藩不明不白的灭门惨案隐约间也能扯上关系，就不要说那放在兖州府震慑四方的第一旅。

在山东地面上，无论官吏差役、士绅豪强还是江湖绿林，都知道赵字营惹不得，你有泼天本领，难道还能强过那闻香教主徐鸿儒，可这样的人物，掀起几十万人的大乱，徐州兵马一出动，立刻是沸汤泼雪，顷刻消融灭杀，更不要说，赵字营行事直来直去，一旦触犯，无论你是官军匪盗，直接就是以泰山压顶之势过来，彻底粉碎。

所以山东各方势力都是战战兢兢，既然得罪不起奈何不得，那就供着得了，好在这赵字营行事还算讲理，从不无事生非。

连官军和士绅豪强们都在畏缩束手，这马贼土匪之流都是拿不上台面的杂碎武装，更没有挑衅冒犯的胆子，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沂蒙山区的偏远地方，居然有匪盗敢于主动骚扰赵字营的田庄。

凡是对赵字营发展了解的人都会对这件事愕然，难道这沂水和蒙水附近的贼人们因为太过偏僻所以没什么见识？所以才来招惹赵字营的庄子？这是嫌自己活得长了吗？

姚七所在田庄的庄头、管事和团练连正聚在一起商议之后，决定按照规矩办事，一方面在庄子里严加戒备，另一方面则是派出两路信使，一边是去沂州的云山行报信求援，一边是去附近的其他田庄联络联保。

但这些应对还是个有备无患的意思，大家只觉得是什么人昏了头，甚至可能不是土匪马贼，只不过恰巧走得太近。

去往沂州的信使骑马也要走两天，去往临近田庄的信使第二天下午就返回了，距离姚七所在田庄最近的那个没有遇到疑似匪盗的滋扰，但在那个庄子东北方向的另一个庄子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因也不难想出，如果对方是有意，那么就是特意选择目标了，最起码让附近这三个庄子陷入了两难，居中的庄子要戒备，要自保，然后支援任何一个庄子都要放弃另外一个，然后还带来了让自己空虚遭袭的危险。

对方有预谋针对的可能越来越大，可支援最起码在三天内没办法来到，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加强戒备。

如果是赵字营经营一年甚至数年的田庄，可以动用的力量不光是团练，庄户青壮也可以组织起来，而在这蒙水沂水交叉处的农垦田庄，一切都是草创，当初以为这边偏僻才安置辽民，可这个时候辽民心思还不怎么稳，人心已经开始乱了。

姚七听到大家说出各种各样的传闻，他和其他最先到这边的辽民一样，强忍惊慌，按照庄子里的安排去值夜巡哨，姚七做得很用心，现在田里的庄稼他可是下了大力气，无比期待来年的收成，可不想就这么被祸害了。

而那些先逃又回来的，则是惊慌失措，不光自己害怕，还说出种种骇人听闻的猜想，什么这是山东本地百姓看着这田庄不顺眼，所以聚众围攻，到时候庄子被打破了，鸡犬不留什么的。

耸人听闻的流言让人心浮气躁，一向老实的姚七也忍不住发了脾气，指着一个口沫横飞的辽东逃兵大骂说道：“你说这边这么凶险，你怎么还不跑，你不是跑过一次吗？你不是说自己有本事吗？你赖在这边不走，还不是知道出去就是个死！”

被他怒骂那人恼羞成怒，站起来要和他厮打，不过田庄里的团练很快就是赶到，问清楚原因后，直接把散布流言的那位打了五十棍，这五十棍没有丝毫的留手，直接将人打的血肉模糊，十几天内不要想站起来。

虽说危急关头该珍惜人力，可赵字营的规矩是严惩动摇人心的奸邪，少这么一个不影响大局，而且还少了捣乱的祸害，也给其他人一个警告。

这番痛打之后，田庄内的人心开始稳了，庄头管事们不住给庄子里的辽东和山东庄户打气，说咱们赵字营的团练连队以一当百做不到，可土匪贼人来个几百却是不怕，多少敌人长矛也能戳死了。

紧张戒备到这个时候，人心虽然稳了，可提心吊胆是免不了的，都觉得土匪马贼马上就要大举来袭，可没想到做出这么多准备，这天居然一切平安，田庄周围没有丝毫的异常。

难道庄子周围那些不对真是过路人，或者知道了这里是赵字营的地盘都被吓跑了，虽然这个想法过于一厢情愿，可却不能说不合理，不少人心里松了口气，不过行动上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只是抓紧忙碌。

新设田庄什么物资都是紧缺，这几日不敢出门，庄子里烧火的柴草就不够用了，眼看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没柴草万万不行，这天既然没什么异常，刚过中午，庄子里的庄户男丁就在团练们的保护下出去砍柴打草。

靠近山区的好处是柴草不缺，等到太阳刚落山的时候，差不多十日用量已经凑齐，在这个当口，又有前几天那血淋淋的五十棍做教训，庄户们都是齐心协力，姚七也是累的够呛，回来吃完晚饭就急忙睡去，按照庄子的安排，下半夜还要起来守夜。

提心吊胆紧张几日，今天有些放松，然后又上山砍柴打草，身体疲乏，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突然做了恶梦，突然间姚七梦到了建州女真鞑虏打过来的时候，实际上他伺候的那个千户因为跑得快，根本和建州女真兵马没有照过面，还是到皮岛才见识到了鞑虏的凶残，但在这个梦里姚七却好像见到了自己出生那个屯堡被建州女真攻下的情景，鞑虏在杀人放火，有人大喊……

就在这个时候，姚七突然被惊醒了，这大喊并不是梦里的，而是田庄中的，他急忙冲出窝棚，发现田庄某处已经起火，大伙熊熊燃烧，将田庄的天空都映红了。

稍一愕然，姚七的睡意烟消云散，他感觉寒意满身，整个人都好像被冻僵了一样，着火的地方是粮仓，是储存存粮和收成的粮仓，整个田庄千把人的食物就在那里。

火被灭掉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深秋干燥，粮食又是易燃，一旦起火就烧的很快，可安排值夜的人没有放松，按说起火有烟气焦味飘出，肯定就会察觉做出反应示警灭火。

但这火是从粮仓内部烧起来的，等到大家发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虽然发现后就及时扑灭，可粮食已经被烧毁快一半。

刚刚稳下的人心又开始乱了，派去沂州求援报信的使者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回来，要调拨粮食之类需要的时间就更长，虽然没有烧毁的粮食还能撑一段时间，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继续烧掉，而且这说明一件事，的确有人在针对田庄，不是什么过路的，更不是什么误会。

第1132章匪盗

出事归出事，还是要按照规程做事，庄头和管事要派人知会附近的田庄，提醒他们小心隐患，同时看看能不能得到支援，不过没有人觉得乐观，其他庄子的运气只怕也不会太好。

派出去的人离开一个时辰不到，大家正在翻检被烧毁的粮食，安排在外围的岗哨就传回了警讯，然后田庄高处放风的人也撕心裂肺的大喊说道：“有人过来，有几百人马过来了！”

这警讯一传来，庄子里的庄户们顿时乱了，胆子小的甚至开始嚎啕大哭，倒是庄头他们还算冷静，团练连正更是吆喝着大家列队，团练们这个时候没有丝毫的客气，遇到乱糟糟的就是拿着长矛矛杆乱抽，就在这拳打脚踢和怒骂之下，庄子里的秩序勉强维持住，团练们列队备战，庄户们在各自的位置上严阵以待。

田庄初建不久，人力又是慢慢补齐，所以该有的高墙深沟都不完备，好在庄头不敢放松，一直督促着庄户们挖沟修墙，到了现在，外面的壕沟已经初具规模，但墙还是矮墙，挖土修建土围，这个需要的人力当真不小。

有个屏障总比没有好，姚七拿着一根削尖烧硬的竹枪站在矮墙后面，不远处团练们已经集合列队，还没有组合成整齐的阵势，但已经可以随时开战了，大家都是紧张的看着远处靠近的敌人，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对方有骑兵，而且不会少于百骑，但是骑兵的数目就不比团练的数目少！

“不用慌，这些就是不起眼的杂鱼，你看他们这乱哄哄的样子，碰一下就垮的孬货，只要咱们压得住，他们冲不进来！”团练连正大声吼道，虽说他今年二十三岁，可在这等时刻，田庄上下就是他来做主，若有违犯规，他有权格杀勿论。

我在皮岛的时候连鞑子都见识过，这些马贼土匪又能算得了什么，姚七不停的给自己打气，因为身强力壮又一向服从，所以姚七被安排的很靠前，他看到年轻的团练们虽然都在强作镇定，可身子不颤，队伍不乱，这让姚七多少放了点心。

就在这个时候，从山脚那边过来的队伍距离田庄不过二百余步，一直和大队缓慢前进的马队突然开始打马快跑，从队伍中脱离，朝着田庄这边冲了过来，这让田庄内庄户们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近百骑的队伍再怎么不整齐，一旦撒开来狂奔，也是尘土扬天，声势惊人，庄子里很多庄户的脸色都已经白了，到这个时候，逃兵出身的辽民庄户表现倒是稍好些，毕竟见识过没见识过就是不一样。

等快要到那壕沟边缘的时候，这近百马队都是转向，开始围着田庄兜起圈子，现在距离足够近，团练和庄户们也能看清外面这队伍的细节了，的确是土匪马贼，外面这近百骑没有丝毫的整齐可言，完全是五花八门。

这骑兵往往是军中最精锐的力量，乍看起来自然有一股精悍气势，这等气势气概在外面的马队身上是看不到的，高矮胖瘦皆有，穿着乱七八糟，而且没几个干净的，大多是脏污异常，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不过大多数还是有口不错的刀。

这些不同还是小事，这近百骑的骑术差异也是很大，有人一看就是娴熟，在马上腾挪自如，奔驰绕圈的时候还能在意着田庄内的动静，而有人充其量也就是骑在马上，虽然人在马鞍上，手还拽着缰绳，可就差搂着马脖子，生怕被摔下来马来，这绕圈一跑，马术好的跑在前面，这些差的则是落在后面。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人骑着健马，有人明显是老马，居然还有人骑着骡子和驴子，远看烟尘滚滚，近看却是杂七杂八，骑驴是没办法指望什么冲击，只能是代步节省人力，而且增强机动。

马队绕着田庄在跑，烟尘滚滚，声势惊人，再怎么看着杂乱，这也是实打实的马队，骑在牲口上，机动的速度和冲击的力量就要比寻常的步卒要强，打的过可以冲，打不过可以跑，田庄这边已经有人爬上了高处，紧盯着马队的动向，随时吆喝着通报。

在这个时候，团练有些应付不过来了，田庄里的庄户根本指望不上，他们没有经历过充足的训练，而且辽民和山东百姓差异不小，很难拧成一股力量，更关键的是，这村寨的防御工事很不完备，如果有高厚的土墙，深深的壕沟，庄户们或许有勇气上去抵抗，可现在大家连靠近那矮墙都不敢。

“这一圈如何能守得住，到时候咱们这庄子里的人散开到处堵，什么也堵不住，不如把人集中在一块，引他们进来打，只要敢和咱们这一个连的团练硬碰，肯定能给他打疼了。”

“那马队怎么办，咱们扛得住吗？”

“放进来，咱们这里面有窝棚，有房子和仓库，这劳什子马队跑不起来，看着他们马步也不像是有弓的样子，咱们不怕他！”

庄头和团练连正在那里商议，天气这么寒冷，两个人额头全是汗水，而且因为外面马蹄声轰鸣，两个人几乎是吼着说话，靠近的人都能听得清楚，姚七看到那庄头要压着点点头，团练连正立刻回头大吼道：“庄子里的人都按照平时的操练占好了，空心方队，四面朝外，快，谁慢半步，老子先宰了他！”

“快，就在我们后面站好，快，房顶放哨的人不用下来，其他人快！”平时负责操练庄户的几个团练队正已经站出来大吼，谁动作慢点，立刻拿着矛柄抽过去。

有操练和没操练终究还是不同，庄户们尽管不熟练，可还是知道怎么站在一起列队，也知道什么是四面朝外的空心方队，当大家并肩站立之后，觉得前后左右都有同伴依靠，心思一下子安定了许多，田庄内骚动的气氛也跟着平稳不少，估摸着外面的贼人也不知道田庄的人准备和他们在庄子内打，马队依旧绕圈不停，同时越靠越近。

“里面的人听着，这是咱们山东的田地，是咱们山东老少爷们的地方，怎么能给辽东的蛮子和徐州的侉子占了，是爷们的，跟大伙一起他们赶出去，分了这田地，咱们过自己的快活日子！”外面有人大声吆喝说道。

“咱们山东爷们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凭什么被人压在头上走牛做马，这天下间是有王法的，他们徐州人凭什么！”

“是山东爷们的就站出来，和他们拼了！”

兜了几个圈子之后，马队的速度也跟着变慢不少，在蹄声轰鸣中，呼喊吆喝不断的传进来，倒都是鲁南山区的方言，这些话喊出来之后，团练们还好，可站在一起的辽东和山东庄户们立刻惊疑起来，尤其是辽东那边过来的庄户，都是警惕的看着身侧的山东同伴。

“你们脑子坏了吗？说是山东辽东，他们这些土匪马贼对山东乡亲可留过什么手，祸害你们的时候心软过吗？都老老实实的站定了，不然咱们一跨，这些杂碎肯定要血洗了这庄子，谁也活不了！谁他娘的敢乱动，老子先饶不了他！”团练连正粗声大吼，他满头汗水，精神都已经绷紧了。

外面这些人具体什么来路说不清楚，不过却可以确认是山贼土匪一路，除此之外再不可能有这样的乌合之众了，后面的那些步队也闹哄哄乱糟糟的凑了过来，他们穿着的衣服五花八门，甚至有把女人衣服围在身上的，青壮老弱都有，凶恶壮健的，穿着好些，拿着的兵器也好，那些老弱手里也不过是根竹枪木杆，这个还真就未必强过田庄内的装备，好歹庄丁的竹枪木刺削尖后用火烤过，然后又在脏污里面浸泡，只要刺中很难活命。

相比于骑马威风吆喝的马队，这些步行贼匪的气势就要弱很多，不过队伍里那些壮汉拿着兵器威逼吆喝，这才保证众人向前不停，他们每个人都扛着一捆柴草。

看到这些成捆的柴草，赵字营田庄内的众人都是眼皮直跳，脑子不太笨的都能想出这柴草的用处，那是用来填沟爬墙垫脚的东西，土匪们要用这个直接攻了。

“怎么办？”

“还是这么办，这些杂碎受不起死伤，硬碰下没准就退了！”

“要是不退怎么办！”

“眼下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庄头和团练连正的年纪都不大，在这个时候已经快吵起来了，但最终还是以团练连正的命令为主，两人在那边又是争执几句，那庄头却拢手在嘴边，冲着外面吆喝大喊说道：“外面是那一路人马，这边是徐州进爷，徐州赵天王的庄子，不知不怪，你们现在退了，今天就这么算了，如果再不退，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后果！”

这边喊完，围着跑圈的马队却已经停在了正面，为首一名大汉身上穿着件破不溜丢的锁子甲，手里拿着杆朴刀，在马上粗声笑道：“进爷是谁，俺们不知道，俺们只知道京城里的皇帝爷爷，俺们只知道山东地面不能有辽东来的蛮子，徐州来的侉子！”

第1133章劫难

他这话说出，马上马下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那大汉用朴刀指着团练连正他们的位置，继续扯着嗓子喊道：“里面的山东乡亲们听着，现在还有反正举义的机会，宰了这些辽东蛮子，咱们爷们什么都不拿，喝口水就走，这里面的田地好处都是你们的，要是不然，这里面一个喘气的活物都不会留！”

“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你们今天猖狂，到时候你们想死都难……”团练连正针锋相对的骂了回去，可这边话刚说一半，在房顶上放哨的人却在那边嘶声喊道：“贼人从右边进来了！”

听到这句话，田庄内的每个人都是大惊，团练连正回头大吼道：“怎么现在才说！”

“小的……小的……该死，刚才……”没人继续听他惶急的解释，大家都能猜到，肯定是刚才那马队对骂的时候，房顶上放哨的人走神疏忽了。

团练连正直接冲着身后团练喊道：“撑我起来！”

几个人一同用力，把这连正给架了起来，站高看了眼就吆喝大家把人放下，然后怒声吼道：“扎住了都别动，靠近就用手里的家什戳死他们，别乱动，互相挨紧了站稳了就能活，站稳了不动，骑马的也打不了你，这可是进爷传授的百战百胜法子！”

就在这个时候，房顶上瞭望放哨的人大喊，不过不用他大喊了，连团练和那些庄户都在喊，正对面的土匪们将背着的成捆柴草丢下，即便看不到矮墙外面的情形，大家也能猜到那不深的壕沟再被填满，然后用柴草达成斜坡。

不过那成捆柴草甚至向墙内丢进来，要在墙内也搭一个台阶，虽说已经命令不动，可看着这一幕，每个人都觉得紧张。

“靠近了就戳，他们手里的兵器还没你们的长，他们不敢靠近，你们绷住了，这一关咱们撑过去，人人都有犒赏，进爷不会亏待你们！”连正吼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从右侧进来的那股土匪贼人有几十人，由几名手持朴刀的壮汉率领，污言秽语的喝骂，骂田庄里的庄户，也在骂跟着进来的同伴，让他们快点上前。

可千把庄户人挨人的站着，手里都是拿着十尺十一尺的竹枪，前面削尖乌黑，密密麻麻的一排排向外，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轻易不敢靠前，只不过庄丁们同样在紧张，看着靠近过来的几十名土匪，而且还不是什么精壮强悍的土匪，很多人手里的竹枪不住颤抖。

姚七还算顶得住，他身边几位辽东逃兵出身的兵丁则是脸色煞白，这让姚七心里有些鄙夷，他大概能明白辽镇为什么被建州女真轻易扫平拿下，这样羸弱的兵卒，不要说战斗，身边这几个，甚至连上岸逃跑都不敢逃，还不如那几个后来又跑回来的有些莽撞胆色。

“这帮土匪居然敢硬碰？”团练连正看着踩踏着柴草捆不断进入的土匪山贼们有些纳闷，他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战斗的，经验也不怎么足，很多都是从前做家丁时候，听团正、连正和队正的讲述，不过更多的实战经历是卫所里一些老人，他们曾做过低阶的武官，经历见识过很多战斗，还有些原来徐州各处团练的教头，这些人在地方上也经历过各种私斗。

这些被请来讲授的老人未必如何出色，但经验都是丰富无比，经历多，见识多，按他们说来，这土匪马贼之流没什么战斗力，根本打不得硬仗，不要说官军差役的清剿，就连地方上稍微像样的团练乡勇都打不过。

土匪是为了好处才战斗，而不是送命，一个山寨头领好不容易纠集几十几百喽啰，要靠着这些人壮声势抽好处，怎么舍得去白白送死，真正不怕死的贼人不是没有，可那都是小股的亡命大盗，一个杆子一个绺子里，这样的亡命能占到一成，就已经算是不弱，能占到三成以上，就是名震四方的强龙了。

但这样的什么亡命强龙，什么江湖上的大杆子，在赵字营的家丁团练面前完全不值一提，这团练连正经历过的几次战斗都证明如此，那些土匪山贼也都是外强中干的怯懦鼠辈。

可眼前所见到的的这些土匪却就敢这么大模大样的从正面进来，摆出一个乱糟糟很不像样子的阵势，站在团练队形第一排的连正满是愕然，他回头看了看，千把庄丁的凑起来的大方队很像个样子，只要不动看起来就和个刺猬一般。

难道对方就凭着近百骑的马队？可在这个庄子里怎么能冲得起来，团练连正对自己的团练很有自信，只要站定扎牢，马队也未必能冲得动，若是有火器和弓箭多好，眼前这伙杂碎完全不是对手，这伙杂碎连张弓都没有。

这伙突然出现的土匪进了庄子里面也没有立刻向前攻，距离近了，甚至能看到地面土匪老弱脸上的畏惧，要知道他们可是人少的一方。

双方就这么隔着几十步，谁也不敢贸然先动，倒是那马队为首的大汉又是扬起手中兵器，田庄团练们还以为他要下令冲锋，急忙将长矛放平，做好戒备，吓得马队周围的贼匪，甚至马队里面骑驴子的那些人都急忙向后退，甚至有人坐在地上，而庄丁们也好不到那里去，不少竹枪都被丢到了地上，很多人下意识的就要跑，看到无事这才镇定下来。

彼此都这么外强中干，彼此都不敢再进，还是这么不尴不尬的坚持着，那为首骑马壮汉脸上也有些恼怒，等局势安定了，又举起刀喊道：“山东的乡亲们，这田地就是咱们自己的，干了这些徐州和辽东的！”

“赵字营，必胜！”团练连正大吼说道，他身侧的团练们跟着齐声大吼，对方这样挑拨没有任何意义，对着喊回去不能弱了士气。

就在这大吼声刚刚振奋精神，连正和站在后排的管事却听到了惨叫和惊叫，而且这声音是响在身后，就是在团练的队伍之中，怎么回事？连正大惊失色的回头，在这个时候，整齐的团练队伍已经开始乱了，出了什么事？

那看着颇具声势的庄丁方队已经开始散乱，不过连正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他看到了倒下的同伴，而后面几排的团练都在转身，还有人在惨叫着倒下，能看到十几个辽民正拿着竹枪恶狠狠刺向团练们，本来团练们把后背放心的交给庄丁，自己面对强敌，却没想到最开始的攻击就是从背后来，就是从他们保护的庄丁那边来。

这伙土匪口口声声吆喝着山东人杀光辽东人和徐州人，可真正临阵叛变动手的却是辽东人，而且还是那些先跑后来又回来的辽东人！

这个时候团练的方队已经彻底垮掉，庄丁们在四散奔逃，有些胆气的还知道拿着竹枪自保，没胆子的只是丢掉竹枪乱跑，这时候那些侧翼的土匪就可怕了，他们冲进人群中乱砍乱杀，当真所向披靡。

但更可怕的是在正面，在这个时候，这伙贼匪的马队开始冲过来了，后面那些畏缩胆怯的鼠辈们也吆喝着冲上。

没有了队形，没有了同伴们的彼此支撑依仗，步卒很难对抗冲起来的马队，何况对方有人数优势，团练们已经顾不过来了，从身后的偷袭中反应过来，那十几个从后面偷袭的辽民已经被戳死了几个，其余的见势不好，扭头就跑。

有的团练愤怒若狂的追上去，有人还记得留在阵型之中，但这些已经没什么用处，贼匪的马队已经冲上来了。

团练连正满脸死灰，他没有转身跑，反而对站在后面的庄头吼道：“你带着人跑，去临近庄子报信，去沂州报信，先跑，跑出去！”

那庄头和几名管事也都端着长矛，在那里咬牙准备拼死，听到连正的吆喝之后都是愣住，连正沙哑着嗓子继续吼道：“走啊，找进爷给咱们报仇，快走，咱们不能白死！”

说完这话，那连正转身大喊道：“兄弟们，赵字营没孬种，和他们拼了！”

姚七有些发愣，他弄不清局面的变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刚才对峙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和身后的十几个人突然间向外冲了出去，不是去和贼人们拼命，反而拿着竹枪刺向团练的后背，然后局面就乱了。

再然后土匪们冲到了跟前，那些团练们有的被马匹撞倒，有的被围住的土匪砍杀刺杀，还有人没命的向外逃，贼人毕竟没有庄子里的人多。

愣在那里的姚七也没人理会，姚七突然打了个激灵，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辛苦种下的庄稼等不到收成了，看不到那些金灿灿香喷喷的粮食了，姚七突然愤怒起来，他不管其他人的反应，怒吼着拿着竹枪冲上去，狠狠刺入一名贼人的胸膛，还没等他抽出来，就觉得脑门上被重重一击，然后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134章一波未平

自从黄河在徐州决口泛滥，冲毁村庄，甚至徐州城内也是进水，而邳州那边同样遭遇决口泛滥，雎宁县几乎会被黄河洪灾冲毁，而骆马湖泛滥，隅头镇进水，淮安北区的各处田庄不少都是进水，这些消息根本瞒不住人。

黄河汹涌泛滥，导致漕运暂时堵塞，大批漕船等待在清江浦和骆马湖一带，他们看到听到的这些水灾消息，在恢复通航之后被带到南北各处，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徐州遭受到了极大损失，这黄河每次出事都是大灾，徐州又有什么幸免的可能，估摸着不是灭顶之灾，可也不会差太远。

在徐州、隅头镇和清江浦这三处还好，遭灾与否大家都是亲眼看到，人心还能算是稳定，而在济宁这边则是人心浮动，猜测纷纷。

这世道富贵人家都有个习惯，将自家闲着的银子送到大商号存着生息，大商号也借着这些银子周转，在济宁地面上，开业不足三年的云山行却是最有实力和信誉的商家，又有背后的赵字营支撑，所以不管是放心生息，还是为了表达善意，济宁城内许多富贵人家的银子都存在云山行济宁分店里。

而且常跑漕运和江南的商人们都知道，把银子存在云山行之后，就可以免去外出携带大笔金银的苦处，这边开了单子给出凭证，就可以去徐州、隅头镇和清江浦三处兑换，甚至还可以到扬州府那边对话，这可是极大的方便，所以做生意的人也愿意将银子存过去。

不过，水灾的消息传到济宁这边之后，最开始十几二十天还算风平浪静，云山行济宁分店这边本来做了准备，到这个时候开始松了口气，可本该消息过去风平浪静了，传闻流言却突然开始变多，人心开始变动，去柜上提银子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宁可不要利息，也要把本金提出来。

商家做生意，赚得多，用得多，名目上虽然在发财，可大部分银钱都在外面运转滚动，那些存在柜上的银子也会被用到周转之中，寻常商家甚至是有实力的豪商突然遭遇到这样的挤兑都会有大麻烦，直接关门破产都有可能。

可对于赵字营的生意来说，他们吸纳本地富贵人物的存银，对他们仅仅是锦上添花，并不是关系到命脉和根本，既然想要把银子提出去，云山行绝不会有什么为难，利息这个也是按照规矩照付，这样的痛快将人心平复了不少，但内卫和巡丁马上就打听到更多的传闻，有人说徐州这么做是强撑着，是从清江浦和徐州那边抽调了所有存银，才勉强应付过来，眼下的徐州赵字营已经被洪水彻底打垮了，完全是外强中干的样子。

这流言让赵字营山东这边的各方主事人都觉得莫名其妙，这样的流言的确给赵字营造成了麻烦，但也就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麻烦，这个有什么意义？

不过大家也明白流言蜚语这个往往起于风吹草动，无意闲聊、随口说话，都有可能造成这样的后果，但巡丁和内卫还是按照规矩下去查访，不过没有查出什么不对，官吏差役、江湖市井还有各处商户，都说是听别人讲的，也找不出什么根子。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之后，却有几桩官司找上门了，济宁城内城外六家士绅联名状告云山行强占田地私产，这案子一被衙门的人传出来，立刻就是轰动全城，而云山行这边则是最早得到了消息。

六名士绅，五名秀才，一名举人，其中一名秀才在京城有一名五品京官的亲戚，他们都说自己在城外的田庄产业，在闻香教乱贼过境前后被云山行威逼强卖，给出的价钱只不过是市价的一成或者三成，这和强抢没什么区别，请求官府主持公道。

闻香教大乱一起，城外有产业的都急忙抛售，唯恐出了什么乱子一无所获，而大乱一过，雇不到人做事，田地产业很容易就这么荒废，所以很多人撑不住低价抛售，赵字营就在这个时候拿出银子来收购，本就是你情我愿的勾当，虽说当时徐州威势骇人，他提出要求来，别人不敢不卖，可徐州也不曾强买，买卖还都在官府做过公证和契约，让人挑不出理来。

这次官府接到状子的时候吓了一跳，本来是不敢接的，可都传说徐州因为水灾损失惨重，什么外强中干之类的，这就让济宁官府的胆子多少大了点，而且这几位秀才举人在济宁城内是有面子势力的人物，关系盘根错节的也不好轻易得罪，这边就收了状子，那边则是派人急忙通知云山行。

可官府收了这边的状子，突然间又有四五家冒出来告状，他们的情况和先前那几人一样，也都是本地士绅豪强一等，也在闻香教大乱中抛售了不少田产产业，现在也说徐州商人恃强凌弱，强买强卖。

对这样的事情，云山行济宁分店先是错愕，随即一份份文书契约的拿了出来，白纸黑字，大家签字画押，还有衙门中人的公证，王法上谁也说不出理来。

云山行做出这样的强硬表态之后，很多家立刻就缩了，可先前出头那几家却不依不饶，只说当时被人用利刃威逼不敢不从，甚至还说，当时做公证的差役吏员都是拿了贿赂，在济宁城内的云山行各方主事对这个不屑一顾，无非是那些士绅土豪失心疯了，看着田地产业蒸蒸日上心里难受，所以想要折腾，到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何正、李灿他们合计之后，甚至不准备用什么强硬的手段，能用面子人情就能解决，就犯不上动刀兵，免得地方上大惊小怪没完，而且这些人稀里糊涂的说什么吏员差役受贿，那不是自找麻烦吗？触犯了官府的脸面，官府恐怕连虚应故事都不会了。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当初经手的户房几位吏员居然就这么被收押了，还有人主动认罪，说自己收了云山行的银子，所以才办了这些田契手续，这件事一出，济宁城内城外顿时沸腾起来，凡是当时贱卖田产的，都是涌到衙门里递状纸告状，很多人看来，这风向就要变了。

在济宁众人想来，这徐州商行本就是借着江湖上的实力在经营，那徐州赵进是一方大豪不假，手里有强悍兵马不假，可毕竟不是朝廷官军，这没名没分的无比脆弱，稍有波折就什么都不是了，现在这水灾让徐州受损严重，他手底下的乡勇团练自然也跟着垮了，那在济宁这边怎么还能撑得住。

“看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失心疯和脑子糊涂，这背后肯定是有什么人策动，不过背后这人倒是谨慎，居然到现在还没露出马脚，而且这人也不简单，能推动这么多人做事布局，还真是了得。”马冲昊评价说道。

在最开始那六人去衙门告状的时候，马冲昊就派出巡丁和内卫去盯梢，但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也就和大家一起以为这是失心疯的糊涂蛋，吃个教训就好了，接下来发生的这些事也被认为是正常的人心变化，当吏员差役自承受贿之后，大家才觉得不对劲了。

“看来这个背后的人或者势力是提前布局完毕，然后再开始发动，或者这几人家里已经有那背后指使人的属下，或者他们自有传信的手段，但二位也不必着急，他们敢死，我们就敢埋，针锋相对就好。”马冲昊对这突然的变化倒没什么担心的。

“这些混账东西，当初是求着我们来买，现在倒成了我们强买强卖，马团正这边要下重手，该杀就杀，该抓就抓，进爷那边绝不会有什么责备，倒是咱们这次反应慢了，进爷恐怕不高兴。”李灿说起来这个都是咬牙切齿，愤恨异常。

倒是何正没那么激动，他沉声开口说道：“当初咱们买地收地，也不能说都是和和气气的买下来，和衙门那边的确有勾连，不过绝不可能有这么多人都是被强买的，里面肯定有蹊跷，但咱们这边动手，二爷和雷爷那边都要知会到，还有这济宁城内靠着运河码头，毕竟是人多眼杂，咱们动手要有分寸，不能压了一边，激起另外一边。”

马冲昊笑着点点头，他知道除了将消息报给陈昇和雷财这个他要做，其他的建议做个参考就好，不过马冲昊心中也有感慨，这赵家还真是有气运在了，这李灿和何正两个人若是没有赵进什么都不是，寻常市镇百姓而已，可在赵进手下，现在也有独当一面的本领了。

至于急报徐州那边是不必说的，事情一出，贸易、农垦各个方面都向徐州送出了自己消息。

大家商量着是要稳重，不过马冲昊一开始就是雷厉风行，他要那些几名自承受贿的吏员和差役来巡丁团团正驻地回话，让那几名首告强买强卖的士绅们过来回话，显而易见，这两方肯定不会过来，所以马冲昊一开始就是各派了一个巡丁小队去请。

第1135章这可不能孬种

那几名吏员和差役自供之后就被当成案犯关押在了衙门的大牢之中，济宁巡丁团的巡丁小队那里会管这个，直接来到监牢门前，喊出牢头来让他交人。

听到这个要求后，牢头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就是满脸为难，不住的赔笑说道：“衙门里大老爷和几位爷都是行文用印了，这些人被抓过来要有公文才能放人，不然在下就背上大罪了，几位。”

话还没说完，巡丁小队的队正直接抽刀架在他脖子上，这济宁牢头没想到对方直接动手，吓得身子一颤，脖子和刀刃碰了了，立刻划开个小口子，一丝鲜血流淌出来，那巡丁小队队正盯着牢头说道：“再废话一句，我就宰了你，你命要紧？还是规矩要紧？”

那牢头眼睛瞪起，下意识想要说什么硬话，可对方那刀反倒是加力压了压，脖子上已经微微感觉到疼，这是丝毫不在乎杀人的态度。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这就开门放人。”说到底还是性命要紧，那牢头还是服软了。

在这个时候，监牢这边的狱卒差役都已经围了过来，看到这个样子谁也不敢靠前，那牢头在那里吆喝着喊道：“快带徐州的几位爷进去提人，他们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那边有牢头亲信的狱卒连忙站出来带人，巡丁小队的人开始跟着进去，那小队队正收了刀，那牢头脸上的紧张这才消去，刚要说什么客气场面言语，那小队队正一举刀，翻手用刀背抽了下来，这铁家伙抽在脸上，这牢头的半边脸立刻被抽肿了，连带着打下几颗牙，满嘴是血。

本以为无事的狱卒差役们下意识的向前进一步，然后又都是急忙后退，巡丁小队队正冷笑着说道：“周牢头你也是个场面人，知道谁能得罪起，谁得罪不起，怎么就有胆子和我们赵字营打官腔，谁让你这么做的，说个明白，不然我现在砍了你脑袋走，你可以试试衙门那边能不能救你！”

说完这个后，小队队正拿着刀比了比，那牢头吓得浑身一颤，立刻满嘴漏风说道：“大老爷的刑名朋友和刑房的几位大爷都说了，赵字营这边不敢和官府硬来，到时候就说王法和规矩就好，小的这才有了胆子，不干小的事。”

小队队正吐了口吐沫，这才不屑的收了刀，回头望了一眼之后这才转头站定，他身边的十几名巡丁都已经把朴刀平端，随时准备开打杀人了，狱卒和差役们都是退的更远，甚至都不敢抬头对视，这徐州人未免太野蛮了，这城内用个腰刀铁尺之类的就好，怎么还把这朴刀拿出来了。

“。是大老爷和几位爷吩咐的，小的们也不敢不听，这性命好处都在别人手里攥着，徐州各位爷，小的也是没办法，小的也是没办法。”在外面都能听到监牢内传出的嘶喊，没多久，人都已经被拽了出来，每个人都在涕泪交流的挣扎求饶。

这进了监牢，不死也要脱层皮，洗漱之类的更谈不上了，可这几位有罪的吏员差役浑身齐整，没有丝毫受罪的样子，看着好像来这边办差一样，这几人本已经满脸惊慌失措，看到满脸是血跪在地上的那个牢头，脸色更是难看。

“蔡爷，咱们还一起喝过酒的，您老要帮着去说说情，这件事真不是小的能做主的。”

“回巡丁团说吧！让你们见识见识徐州刑名拷问的手段。”

从监牢里面直接把犯人抓出来带走，监牢的人没有敢上前阻拦的，这济宁巡丁团当真是威风八面，围观的闲汉百姓们都在议论，这还真是强横，到底是硬撑着还是根本就没有弱过。

那个巡丁小队队正却走到路边一辆马车那边，马车里面传出马冲昊的声音：“把人带到团部那边关押，你们这个小队就不要出动，把人看牢，晚上再找人和你们换班。”

这边答应了照做，而另一边却有马蹄声响起，一名骑马巡丁慌不迭的下马过去禀报，带队走远的那位巡丁小队队正回头看了眼，感觉济宁城内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派去抓那几位士绅的队伍是每家一个巡丁小队，在抓捕那四个秀才的时候没有费什么力气，这四人都是城内的富户，也有自己的势力，不过这实力也就是十几个二十几个仆役随从，在巡丁小队面前根本不够看的，甚至被抓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对方敢直接登门抓人，只在那里乱喊着“这不合王法！”“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家人哭号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人被抓走。

可在那个举人门前却是遇到了麻烦，早早的看到这巡丁小队过来，这举人家里已经大门紧闭，家中仆役什么的都是拿着棍棒家什准备抵抗，还有人在那里扯着嗓子吆喝说道：“乡亲们快来帮忙，徐州人欺负咱们济宁的乡亲了！”

不过这巡丁小队喊了两声里面不开门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强冲进这举人的邻居家里，把桌椅堆在举人家墙下，踩踏着直接上去硬攻，这举人的仆役们拿着棍棒想要动手，可看到对方寒光闪闪的利刃，立刻吓得浑身都软了，才有一名巡丁爬上墙头，其他人都是一哄而散。

那举人躲在内宅小妾的床下，被拎出来的时候浑身发抖，只在那里说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什么都讲，不要动手。”

有功名就可以免税，就有和官府对话的权力，所以一旦考中功名，家业就会跟着膨胀，秀才算是一等，举人就是更上一等，不过在首告这六人里，最大的一户就是那位有京官亲属的秀才，他身家少部分来自自己的功名，大部分则是因为京官亲属，他虽然只是个秀才，可在济宁知州面前也可以平起平坐。

这等地方上的豪强，手里都养着护院，还有可以好勇斗狠的恶奴，而且附庸不少，当巡丁小队距离他们还有两条街的时候，这秀才家里已经开始敲锣示警，只要在济宁城内的话想要逃也无处可逃，只能固守了，但更关键的是，没有人想到赵字营的反应会这么快。

到达这边的巡丁小队先和街边的暗探对了下手势，确认要抓的人没有逃，然后开始喊话叫人，里面回答的很硬气，我们老爷是堂堂秀才，家里又有人在户部当差，你个徐州豪强的私兵凭什么喊人抓人，这是想要白日行凶吗？

这大户秀才就和前几家不同了，他家吆喝起来，附近真是有不少人聚集，各个面目不善，叫骂不停，看到这一幕，本来准备硬攻大宅的巡丁小队立刻结队自守，倒是那先到这边的暗探见势不妙倒是先走了。

“谁要找死就上来试试，看看爷爷我到底敢不敢动刀！”尽管围着他们的人更多，可巡丁小队这边毫不怯场。

但这边还没动手，济宁知州衙门那边却有人来了，五十几名马步捕快浩浩荡荡的冲了过来，这阵势让巡丁小队有些发愣，心想济宁城内的捕快差役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来硬抗了。

过来之后，能看到那些捕快个个脸色木然，有人瞅着空子的不住的赔笑，就连带队的两名捕头也都是进退不定的样子，但不管怎么作态，这几十名手持利刃兵器的差役，加上周围虎视眈眈的青壮，对这巡丁小队已经有绝对优势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拿着利刃威逼士绅，难道不知道王法吗？”为首的捕头喊出这句话，不过中气颇为不足。

“兄弟们，在这城里咱们吃不了大亏，可这时候要是服软孬种了，那回去肯定要被狠狠责罚，要拼，跟着我后面去拼！”带队的小队队正说得咬牙切齿，这局面实在不对劲。

可双方刚开始对峙的时候，却听到蹄声轰鸣，很多人也看不到街道外面来了什么，有那本地百姓颇为兴奋的高喊说道：“官军来了！”但那几十名官差捕快却知道济宁城的底细，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没过多久，这附近的街道都被马队封锁，只不过这马队是骑马巡丁的队伍，披甲执刃，杀气森森。

“徐州巡丁办事，无关人等散去，不然格杀勿论！”有人挥舞着手中长刀大喊道。

看到这个架势，谁还敢在这边停留，那些敲锣纠集来的人一哄而散，官差们脸上的犹疑变成了谄笑，唯恐自己受到波及，为首两名捕头对视两眼，脸色难看的上前解释说道：“各位，在下也是奉命办差，不得不为，各位给个面子，今日的事情这么了结如何？”

“你们两个留下，跟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其他人可以走。”骑马巡丁的头目说话毫不客气，直接用刀指着他们说道，带队的两个捕头脸色变白，刚想说什么，却看到骑马巡丁那边都是抽刀出鞘，还有张弓搭箭的，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第1136章分寸是什么

当几处的人都抓完之后，济宁城只留靠近运河的城门开启，其余四处城门都是关闭，每一处城门放置一个巡丁中队，对进出城的所有人严加盘查，这让城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开始有人说徐州那边要造反了，区区地方上的团练乡勇，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关闭城门，盘查行人，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按说听到这等造反消息，民间百姓的第一反应就是出城躲避，现在出不去了，肯定要惊慌失措，可济宁百姓却不怎么慌张，徐州人在济宁管事已经有段日子了，除却心怀鬼胎的那些人，其余稍微想过这件事的，都觉得赵字营管得不错，最起码比官府管得要强。

按照城内消息灵通之辈知道的，城门一关，知州就派人去城外驻军报急求援，不过这城外驻扎的数百官军却是徐州参将麾下的，他们和赵字营打交道可不止一次两次了，二话不说的拒绝，还明确说不要耸人听闻，这太平世界哪里有造反的，知州派去的人还想再说，那位千总居然当场翻脸，拔刀把人吓走了。

消息更灵通的还知道，那位千总赶走了知州派来的使者之后，急忙派人进城，城门处的巡丁还想阻拦，结果那派出来的人直接喊道：“给徐州几位爷送急信。”就这么进了城。

城门关闭，气氛紧张，可大家生意照做，云山行和其他几家商行经营的粮食布匹等等，根本没有提价，运河码头上的货物商旅进出也没有阻碍，不过这个时候临近封冻，运河漕运的营生马上要停了，本来也就没什么可忙的，一切如常，城内没有什么杀人放火的凶案大事，百姓们的心思也就平静了不少。

要说不对劲的事情不是没有，城内的穿长衫的读书人们每天神情鬼祟，行色匆匆，看着和平日里那种四平八稳的样子很不同，对外只说在作诗会文什么的，大家也懒得去关心。

被抓回巡丁团的那些人很快就被放了出来，不过每个人都是遭了不少罪，巡丁团里整治人的手段当真不少，这济宁巡丁团又有锦衣卫用刑的传承在，那下手就更是狠辣。

但马冲昊没有和这些人用什么京师的上等手段，每个抓回去的直接脱光了，然后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三十鞭子，那几个差役出身的还好说，其余读书人和吏员这等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个。

被打的血肉模糊，剧痛无比，直接昏了过去，然后又被一桶凉水泼上去，浇醒之后再进行询问，如果不说，这边就要换大棍伺候了，读书人们哪里吃得过这个苦，而吏员差役们则是知道，这鞭子抽人浑身血却不致死，用大棍下手，那就要命了，大家都是知无不言。

倒是那位有京官亲属的秀才被打过之后极为愤怒，开口就是“若让我家叔父知道此事，你们……”

不过这话说了半截就被马冲昊堵了回去，马冲昊冷笑着说道：“你家叔父是什么东西，你家叔父当年连抬头看我的资格都没有，你在这里猖狂什么？”

这几名秀才和举人在当地都是有体面的角色，平素里和京师以及省城那边多有书信往来，前段日子有人送信过来，却是京师那边的一位主事传信，说赵进覆灭在即，建议他们几位先行讨要田产，不然到了后面人人都去讨要，还有人上下其手，那就来不及了。

那位京师主事和首告六人里的三人交好，这封信一人一封，对于京师那位他们都是当成天上人看的，加上关于赵字营受洪灾祸害的消息到处流传，由不得他们不信，更加上当年贱价发卖田产土地，大家一直后悔心疼，有这个发财讨要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至于自承受贿的吏员差役，当初云山行为了办事方便，也的确给了他们好处，但这等事实际上是常例人情，衙门上下都清楚的很，却没想到在前些日子被济宁知州的师爷喊过去，直接让他们主动自首，说自己受贿的事情，做了的话，到时候算个戴罪立功，一切不变，要是不做，直接寻个由头下狱弄死。

在衙门当差做事，谁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真要找杀人的由头再简单不过，而且这衙门里，第一号人物是知州大老爷，排在下面的人物就是知州老爷的两位师爷，俗称两位朋友的就是，一个管钱粮，一个管刑名，他们的意思就是大老爷的意思，怎么敢违逆，而且这些吏员差役和那些士绅存了一样的心思，赵字营已经外强中干，正是占便宜的好机会。

那两名的捕头的回答和吏员差役们差不多，也都是师爷的安排，不过在官府衙门里，师爷说话等于知州大老爷的意思，大家谁也不敢不听。

到这个时候，管着贸易方面的李灿，管着农垦方面的何正已经有些插不上手了，他们唯一能说得就是“咱们是不是要留些分寸，在济宁城内这么做，和造反差别也不大了，进爷不是说过吗？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一定要谨慎，不能和官府那边撕破脸。”

“现在怎么能说是造反，有人扣黑锅在我们头上，我们针锋相对，而且我们做的已经晚了一步，现在要抓紧找补回来，你们二位难道不知道，如今只要我们露出一丝软弱，后退哪怕半步，马上就会有无数人踩上来，让我们没有办法翻身，的确，等到二爷或者徐州的支援过来，局面肯定不会失控，可那时候就是我等失职了！”

马冲昊平日里和这些年轻人配合的不错，但他一旦要坚持什么，这几个年轻人很难阻止，也只有陈昇出面才可以，但目前来说，济宁的一切事还属于农垦、贸易和内卫三方面的事务，犯不上去请第一旅那边过来支援。

在问出口供的第二天，十月初的济宁已经很冷了，马冲昊带着骑马巡丁和披甲巡丁各一个中队，直接赶往济宁知州衙门，骑马步行都是队列整齐，步伐声声，沿途百姓纷纷闪避，跟着看热闹的人也有不少，都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

马冲昊率领的这些人没有直冲官署的正门，而是来到了衙门的后院，守在门前的门房看到之后急忙进门关门，马冲昊这边没有拍门，直接有巡丁翻墙而入，在里面打开了大门。

“抵抗者格杀勿论，无关人等退避！”巡丁们大喊着走了进去，在官署后宅这边一片鸡飞狗跳，不少仆役和差役都觉得错愕古怪，这是冲到官府里来拿人抓人吗？

巡丁在知州衙门里有自己的眼线耳目，而且和那两位师爷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人长什么模样，人在什么地方，这都是一清二楚，从后宅一路来到了衙门的内堂所在。

马冲昊按着刀柄昂然直入，顾盼之间却有些怀念，显然是想起当年，做锦衣卫抄家灭门时候的威风，官差们早就看到知道同伴们被鞭抽的惨状，看到对方长矛大刀的直冲进来，根本没有人敢照面抵抗，甚至都没有人去通知那两位师爷。

等抓人的时候，只有几声呼救和惊叫，然后那两位师爷就被架了出来，即便是赵字营来到之后，知州的两位师爷在济宁州也是排上号的大人物，可此时他们浑身抖得好似筛糠一般，他们是济宁被官军收复之后才跟着上官来到，当时赵字营已经在城内扎根，这些日子打交道下来，他们真是开了眼界，从未见过这么嚣张的外省豪强。

不过到今日才知道当初还是低估了，这伙人居然敢明火执仗的进官府抓人，想想关于赵字营的那些传闻，当真是胆战心惊，看来要着落在自己身上了。

“不关学生们的事，学生也是领命行事，诸位明察，诸位一定要明察！”到底是做幕僚师爷的角色，一被抓就知道为什么了，被按住的时候还在忙不迭的解释不停。

听到这话，马冲昊眯了下眼睛，幕僚师爷领命行事，他们的主家那就是济宁知州了，既然没有扯旗造反，那给济宁官府留几分体面还是有必要的，不过这济宁城从流言开始，一拨拨的事情，让这体面也没必要留了，而且马冲昊比其他人想得更远，设立大名巡抚、河南巡抚在开封府督练新军，这些事和济宁闹出这些是非有没有联系……。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马冲昊已经下了定了决心，他皱着眉头说道：“黄知州在那里？”

这话问出来，战战兢兢的衙门中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这还不是造反吗？连堂堂的五品知州都要抓了。

如果这黄知州不出来，这无法无天的徐州人马进去搜查的话，那就真和谋反没什么区别了，这位带队的马大老爷听口音不像是徐州人士，举手投足官派十足，倒是让人觉得有些微妙古怪。

第1137章学宫聚众

马冲昊问出这句之后，倒是没有出现大家预料中的尴尬场面，黄知州脸色苍白的从书房那边走出来。

黄知州四十几岁年纪，大明官场进士为先，但一旦当了知州这等不上不下的地方官，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前途可言，只能为身家多考虑了。

济宁是天底下有数的富庶地方，这知州也是肥缺，而且满天下都知道这边是太平地方，闻香教之乱没有对济宁造成太大的破坏，接下来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兵灾，黄知州能活动到这边上任，当然下了大功夫，临行前不少人都艳羡不已。

谁能想到面子上太平，内里却不是如此，大明各处地方，都是地方官和本地豪强士绅们讲数分肥，可这边一切都在徐州豪强手里把持着，虽说自家好处不少，可看着那么多块肥肉没办法下手，而且做事束手束脚不能快意，这让人实在不舒服。

可更没想到的是，徐州人行事肆无忌惮居然到这样的地步，直接到官衙来搜人抓人，而且还抓的是本地最高的知州人。

黄知州心中愤怒郁闷就不必提了，可他知道赵字营在这边都干过什么，也听过本地人故作神秘的谈论鲁藩灭门的惨案，什么不快都得忍着。

“黄大人，这些日子针对我们赵字营的事情都是你指使的？”马冲昊的语气就好像大堂问案。

在这个时候，黄知州也不敢讲究什么了，只是苦笑着说道：“上官差遣，本官也是听命行事，下面的人也都是听命行事。”

这黄知州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算是有担当了，马冲昊只是继续问道：“说是上官差遣，有公文书信吗？拿出来看看？”

“你……这可是抚军……就在书房中收着，本官让人拿出来看。”这直截了当让黄知州先是大怒，随后一口气就泄了，无可奈何的说道，眼下这个场面，的确没什么选择。

黄知州颓然的站在那里，让边上战战兢兢的家人去把书信拿出来，来这边上任之后，被无数人告诫过要敬畏徐州那个赵字营，黄知州也的确这么做的，不过他感觉和对方没什么冲突，这些徐州人做事讲规矩懂分寸，没怎么影响官府。

可到现在，这黄知州才明白了，之所以自己感觉没有被影响，那是因为官府是在赵字营的允许下才是官府，如果赵字营不允许，那什么都不是。

当初怎么就失心疯来了这边，这里那是大明的王土，分明已经是敌国，这些名字后面带州的都是大祸，东北那边有个建州，这边又有个徐州。

黄知州心里念叨，那边家人已经把那封信找出来，本想着先递给自家老爷，却被一边的巡丁劈手夺过，送到马冲昊手中。

展开书信大概浏览一遍，马冲昊把书信揣入自己怀中，盯着黄知州说道：“这几日你们不知死活，下场怎么样你们也看到领受了，接下来上面再有什么指令都要立刻知会到我这边，不然可就没今天这么轻描淡写了。”

说完之后，马冲昊摆摆手，威逼众人的巡丁们都是转身离开，没走几步，那边黄知州却好像想起什么，犹豫着扬声说道：“这位兄台，本官在京师时候好像见过你。”

“你若见过我，还敢在自称本官吗？”马冲昊冷笑着回了句，扬长而去。

就在马冲昊领人在知州衙门走了一圈之后，济宁城躁动不安的气氛顿时平定下来，本已经关门停业准备观望风色的店铺也都重新开业。

“是巡抚幕僚写过来的信，信上让他为这些天的事情提供方便，必要时还要出手庇护和遮掩，他不敢违逆巡抚那边的命令，只能照做。”将信拿回去之后，马冲昊要对其他人解说一二。

不过说到这里，马冲昊自己皱起眉头，李灿立刻注意过来，何正倒是已经去巨野那边的田庄办事，马冲昊抖抖手中的信纸，沉吟着说道：“官府、那几个士人都是被书信驱动的，这信到底是来自哪里？真是京师和济南那边的？”

这一夜马冲昊忙碌到很晚，没睡多久天就蒙蒙亮了，马冲昊在京师锦衣卫当差的时候已经养成了习惯，天一亮就立刻醒来。

尽管昨天镇服官府，让济宁全城的躁动安定，可马冲昊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内卫巡丁做事总要把事情想到最坏，眼下已经有很多迹象不对劲了，被对方悄悄的布置下很多事，现在更不能有所懈怠。

和赵字营所有高位之人比起来，马冲昊在吃穿用度上是最讲究的一个，到了早饭时候，厨子把精心烹饪的饭菜送了过来，马冲昊的早饭极为丰盛，按照他的话说，早晨吃饱吃好，这一天才有足够的精气神做事。

看到早饭之后，马冲昊的心情变好不少，鸡汤馄饨，油酥糖饼，加上手撕风干鸡，几样酱菜酸菜，然后则是排骨干菜粥，用料好，专人烹饪，而且马冲昊习惯在早饭时候喝浓茶，这茶上又有讲究。

所以别家厨子都忙碌在中午晚上，马冲昊的厨子则是早晨没得闲，反倒是午饭晚饭很简单。

这边茶刚沏好，马冲昊闭眼养神片刻，昨夜睡得太晚早晨终归有些精力不济，马冲昊记得自己三十几岁之前精神都是十足，办差办案几夜不睡也能顶得住，可现在顶不住了。

马冲昊一直很注意保养，他想得很明白，自己比赵进他们大二十几岁，眼下赵进他们还在蛰伏，远没到腾飞的时候，做大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未必能见到结果，可千万别到时候自家老朽跟不上了，自己儿子虽说前途无忧，但只能跟着下一波走了。

脑海里想了很多，最后想到这次济宁的乱子如果能把根子挖出来，那肯定是大功一件，那李灿和何正都是担心的厉害，马冲昊表面上不说什么，实际上却觉得可笑，不怕有事，就怕无事。

赵进的手段韬略太过出色，结果赵字营势力范围内各处都是蓬勃繁荣，太平无事，这等局面大家固然做得轻松，可无事怎么能显出本事来，怎么能拿到功劳，在各处都太平无事的时候，谁显出做事的本事，谁就能比旁人更早上进。

马冲昊睁开眼睛，长吐了口气，此时茶水已经沏好，香气四溢，马冲昊先是闻了闻，然后端起准备开始这一天。

可茶杯刚端起，就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马冲昊放下了茶杯，然后从饭桌后站起，外面的消息来到，层层传递，门外会有通报，能听到脚步声响了，事情一定不会小。

脚步声来到门外，门外通传一声，却是昨日值夜的一位巡丁大队队正，进来之后脸上却不见什么焦急，只是有茫然和惊愕。

“团正，城内士子正在朝着州学那边聚集，城门处那边也有消息传过来，说城外有不少士子书生在外面等候，等待进城，属下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觉得不合常情，所以前来禀报。”

赵字营在各处的眼线分布在各行各业，唯一的短板就是这士林之中，赵字营是武夫集团，天生被文士们瞧不起，而且赵字营推行的种种措施又和士人们有冲突，在赵字营的势力范围内，士人们的特权都被极大削弱。

在这样的情况下，文士们对赵字营敌视非常，也很难招揽到文士为赵字营做事，所以这士林对赵字营来说相对封闭。

不过这封闭对赵字营没太大妨碍，官府士绅豪强们都被压服低头，文士们的牢骚又算得了什么，可在这个时候就有妨碍了，如果是其他群体做这样的事情，肯定会提早一天几天就知道消息了。

听到那大队正的禀报，刚绕出桌边的马冲昊猛地向前走了步，动作幅度太大，将桌子上的茶碗碰翻落地，摔了个粉碎。

“这是……这是……书生们要聚众闹事，他们要先在学宫那边汇集，然后再聚众鼓噪……”马冲昊有些慌张的说道。

“来人，来人！”马冲昊自己念叨几句之后就冲着外面大喊出声，外面待命的传信巡丁响亮应答，一个个跑了进来。

“传信给城内云山行各处，传信给城内和咱们赵字营亲信的各处，传信给城外的船行和车行，让他们今日闭门歇业，小心戒备，不要被人冲进去打砸店铺，甚至趁乱杀伤。”

“传信给巡丁团各队，所有后备轮换取消，所有人全副武装待命，距离团部这边最近的两个大队立刻集合，让城内的暗哨眼线都动起来，任何不对的消息都要急报过来。”

“城内官府，城外官军，我们安排进入的内应现在就要联络，若有异动，宁可暴露，也要传信过来。”

“立刻传信给第一旅的二爷那边，说明济宁此时情况，让二爷那边和咱们快马传信，若是咱们断了，二爷那边要及时知晓。”

“请李灿李先生来我这边，让所有的骑马巡丁都来团部这边待命，今天谁要是松懈误事，那就是军法处置！”

第1138章不能坐以待毙

马冲昊这边一道道命令发出，进来听令的传信使者们都是肃然倾听，每当发布命令的时候，巡丁团自己的文书也会在场，正运笔如飞一道道命令写出来交给马冲昊确认，然后再是发出。

虽说传信使者们都能从马冲昊的神情态度上觉察到这次事情非同小可，却不知道到底要发生什么，负责传信的巡丁消息最为灵通，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几日城内的乱象不少，可犯不上动用这么大的力量。

不过心中怀疑，是心中怀疑，大家都是照做，没多久，吆喝声马蹄声就在马冲昊住处周围响起。

马冲昊脸色阴沉，深吸了口气之后却坐回到饭桌边，他开始吃早饭，吃的很快，但细嚼慢咽，不能因为有事就不吃饭，接下来的忙碌肯定很耗费精神和力气。

“团正，今日城门到底开不开？”饭吃到一半，就又有巡丁队正过来询问。

“开，不开的话，城内城外这么一闹，城内那些不想闹的也会跟着慌张，城门开着，人进来人也会出去，四处城门都打开！”马冲昊很快下了决定。

他这边早饭吃完的时候，李灿已经赶了过来，知道马冲昊的这些布置，由不得李灿不重视。

“马大哥，难道官军要打过来了？还是官府要针对咱们赵字营下手？”李灿面色肃然的开口问道。

“是文人士子聚集学宫，他们肯定要聚众来到咱们赵字营各处产业闹事，百姓都高看这些人，觉得这些人读书明理，他们这么聚众闹事，肯定要煽动起风潮，如果再趁乱折腾起来，引动地痞无赖打砸，甚至引动全城百姓趁火打劫，咱们就有大麻烦了！”马冲昊沉声说道。

原本李灿脸色沉重严肃，甚至还带着几分惶然，可听到是文人士子聚集学宫，立刻放松下来，吐了口气之后不解的问道：“老马，不过是些读书人，那些酸子要力气没力气，要杀气没杀气，怕他们什么！”

李灿这个反应也在马冲昊预料之中，他郑重开口说道：“你可不要瞧不起这些酸子，有功名的自然就有权势，没功名的将来可能有权势，百姓们觉得读书人高贵，官吏们觉得这些读书人将来可能会做官，人人高看一眼，这些人读过书，又知道搬弄大义，无论对错，都说得好像自己有道理，真做错了什么，又会彼此袒护遮掩，这么下来，这些读书人一个两个或许不算什么，一旦聚众，那真是肆无忌惮，我在京师当差的时候，在宫外和各个衙门被他们活活打死的可不止一个。”

“什么？在京城，在皇宫和官府外？”

“对，那些清流和太学生们纠集在一起，只说是为国锄奸，将人打死了也是法不责众，甚至还会得到美誉，你不要觉得吃惊，自正统年到现在，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多少显赫人物就这么被聚众打死，多少店铺宅院被这些国家栋梁冲进去砸了，我就担心这次也是如此，而且这些酸子嘴皮子好用，说出一番大道理，连不相干的百姓们都被鼓动起来，到时候咱们可就顾不过来了。”

听到马冲昊这么讲，李灿原本不以为然的表情也变得郑重起来，他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把那两个辎重团练大队调进城内，眼下这个局面，咱们两个署名也能调动，这两千人也是能杀人的，不信镇不住这些酸子，这真是麻烦，在咱们赵字营的地盘上哪有这些酸子们折腾的余地，就是这个济宁地方，还要在外人面前装个样子出来，马大哥，既然……”

李灿这里说得很急，可一抬头却发现马冲昊愣在那边，而且脸上还有笑容浮现，这和现在这个局面局势完全不相干，难道出了这样的大事之后，突然就失心疯了，李灿这时候真的有些慌张，在山东的几个人，只有两个人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一个是陈昇，一个是马冲昊，现在陈昇不在，马冲昊又这个样子。

在这个时候，马冲昊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只不过这笑容却让李灿浑身发冷，心想这还真是疯了。

“小李，你说的没错，这里是咱们赵字营的地盘，这里有咱们的规矩，既然这样，咱们还怕他们做什么，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我这是想得多了……”

“马大哥，马大哥，你静一静，这时候可千万别想不清楚，天大的事情进爷也能给咱们撑着，咱们顶不住也没必要去死顶！”

※※※

济宁城内的士子汇聚到州学门前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战战兢兢，那伙徐州人蛮横凶恶，杀性又重，万一过来动手杀人怎么办？就算不杀人，打人也是难捱的。

开始暗地里彼此串联的时候，大家都是慷慨激昂，可一旦要聚众上街的时候，说自己得病，家里有事的人就开始多起来，却没想到串联大家的几位热心士人居然拿出了名单，说谁要不去，这份名单就要交到徐州那边去，到时候谁也跑不了，不去的都要倒霉。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知晓天下事，不敢再出门，高谈阔论的时候人人有本事，可一旦被人威胁，立刻是手足无措，加上串联的那几位淳淳善诱，说人多去了法不责众，赵字营也不敢对这么多士子动手，何况去了，日后还可以说自己对抗恶行暴行，为人赞誉不说，地方上肯定会有不少好处。

要知道地方士绅苦徐州久矣，若是大家能出头，无论在身家收益上，或是在将来的功名路上都会有种种好处。

在这威逼利诱之下，大家都是无可奈何，尤其是组织此事的那些年轻士子极为热心，天还没亮就去各家敲门喊人，想想那名单，再想想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当真是无可奈何也得去。

等聚集到学宫门前的时候，看到熟识或者陌生的士子学生们，大家的胆怯担心焦躁都渐渐散去，这么多同窗，这么多士林同袍，真是闹将起来，就连济宁知州甚至兖州知府都坐不稳官位，何况区区的徐州土豪，大家可都是国家根本，寻常人怎么敢乱动。

要知道大明可是讲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士大夫说得是什么人，不就是学宫前的诸位兄弟同窗吗？

大家开始沉闷，后来开解，再后来都是兴奋起来，越说越是义愤填膺，在这徐州土豪来之前，读书人那是人上人，除了身份地位，更有种种特权，童生已经被人高看一眼，若能考中秀才，立刻就可以上堂不跪，可以田产免税，不必和那些寻常百姓一样做牛做马，如果能成为举人的话，那立刻就是一方豪强，多少人带着田地产业投靠，可以包揽词讼，可以鱼肉乡里。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上进求功名富贵，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读圣贤书走仕途，自然就比农户、商人、工匠强出许多，甚至连那赳赳武夫都算粗鲁之辈，这本是和日出日落一样的道理，天下间处处如此，自大明开国后就是这般。

可这一切都在徐州人来之后改变了，眼下济宁这边的读书人对闻香教的邪教乱贼没什么痛恨的，尽管这些人在济宁胡作非为，多少人被杀，多少人破家，多少女子被祸害蹂躏，他们不恨这些丧心病狂的邪教乱众，却恨将他们救出来的徐州赵进。

因为徐州赵字营一来，他们的清贵地位就不复存在，那些被他们瞧不起的人却开始翻身向上。

赵字营重武重商重工重农，却对这文字知道轻慢的很，而且让人觉得不解的是，读书识字的人赵字营也不是不看重，可要的却不是圣贤书上的造诣，而是要会衙门吏员里的贱业劳务，要懂商行货栈的算账经营，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在徐州人眼里一文钱不值。

开始还有些士子给赵进写信自荐，讲什么帝王心术，夺取天下，可后来才发现对方根本不予理睬，然后又有了大兴工商，扎实农务，武夫最先。

对赵字营的这些举措，济宁士子们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忐忑甚至是惶恐，难道读圣贤书就这么没有用了？

而他们又知道在徐州周围区域之外的其他地方不是这样，为何其他地方的文人士子依旧体面做人上人，我们济宁就要这般憋气委屈，要是这么下去，大家岂不是再没有翻身的可能，就这么从人上人变得被人轻贱，变成当年自己鄙视的那些粗鄙劳力之辈？

聚集在学宫这边的士子们越想越明白，他们觉得自己想到了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开始串联大家就立刻响应，为什么稍加威逼利诱大家就赶到这里来，不是说大家怎么胆小懦弱，而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危机感。

哪怕那徐州土豪想要造反变天大家都觉得无所谓，历朝历代总是要优待读书人的，可这徐州土豪却想要把大家的根子挖去，让大家读的圣贤书无用，让大家几百年来甚至上千年来光宗耀祖的那条路断绝，都到了这样的地步，如果还不奋力一搏的话，那真是要坐以待毙了。

第1139章至圣先师的牌位

而且这读书士子到底是想得明白些，从这徐州赵进的人马来到济宁之后，行事做事都很讲规矩分寸，这说明对王法大义还是心存畏惧，那么他们看到这群情涌动，想必也会畏惧一二。

如果大家趁这个机会发动，让全城官民义士加入，一鼓作气将徐州豪贼赶出去，那么圣君名臣，地方乡老肯定会看到这等功勋，每个人青史留名就不必说了。

自己独处时候，会冷静思索，会忐忑怀疑，人在聚在一起，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即便是不信的也都信了，惊惧犹豫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了满腔热血求名的心思。

即便有一二迟疑不前的，看到这么多同窗前辈晚辈在，自家也不敢乱动了，不然的话，风评如刀，在济宁士林或者说兖州府和山东之地，都要落下个无胆无骨的名声，什么都完了。

太阳升起来了，在州学附近始终没有出现徐州的人手，这让济宁文人士子的胆气愈发壮起来，他们也没急着发动，而是等待城外的同窗同伴进入。

看着这成群结队的读书人从各处城门进去，而且面色凝重，念叨什么“舍身取义”，什么“徐州逆贼”，闲汉们先跟了过去，百姓们们也渐渐跟上，人越来越多，渐渐汇集成人流。

“自从那些徐州豪贼来到，我等士人便斯文扫地，国家体统都不在了，我等深受皇恩，此时万马齐喑，正是我等站出来的时候了！”在州学门前，不时有人站出来慷慨激昂，州学那边的教谕早就不知道躲到那里，根本不肯露面。

有人上来只顾着泄愤，可有人站在高处说得却很有条理：“诸位先生先进，那徐州豪贼盘剥士林，侵占田地，朝廷给我们的恩惠都被他们一扫而空，这么下去，我等也要忙碌生计稻梁，哪有心思钻研圣贤大义，怎么能为国家效力，为天子尽忠！”

这话说出来，下面顿时鼓噪哄然，还有人捶胸顿足的大哭，嚎啕着说道：“自从小生考中，家中跟着好过，亲眷们也得了照顾，可那些徐州反贼一来，这好好一家子人就跟着散落了，有人被逼着给徐州人做佃户，有人被强逼着去做工，真真苦不堪言，惨啊，惨啊！”

周围又是有一片附和的声音，这位哭诉的声音大些，外面看热闹的听得很清楚，碰巧有认识这位的。

“吴秀才也有脸在这里说，他考中之后，亲戚们带着田地投靠，他收了田契把田都吞了，倒是给亲戚一口饭吃，可那个比给城外扛活做长工轻不了多少，那徐州人开的田庄是签奴契的，这都比他好处多，做工那边吃饱饭还有荤腥，为啥不去。”

“小声点，这些读书人发起狠来，打死人官府都不敢怪罪的！”

外面这小声议论自然影响不到济宁士子的群情激奋，越说大家越是明白，徐州那边是要断自己的生路，若放任徐州人这么下去，大家的地位，大家的特权，大家的收入，那些让大伙位居人上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了。

这次在济宁州学前的聚会也是有组织的，各处的消息都能尽快的州学这边，等各处到来的士子差不多到齐，有三人向着州学圣庙内走去，那里是供奉儒家圣贤的地方。

没过多久，就看到当中一人双手捧着牌位走了出来，两人恭谨的跟在两边，从文庙门前开始一直向外，凡是有读书士子的地方都是安静下来。

从内到外，大家都知道那块牌位是什么了，上面写着“至圣先师”，这可是圣人孔子的牌位，这代表着儒学至高无上的地位，即便是天子也要在这牌位前行礼致敬，这就是读书人的倚靠所在。

那人走下文庙台阶之后，双手将至圣先师的牌位高高举起，文人士子们顿时鸦雀无声，不知道谁带头，从内到外纷纷跪拜下去。

“诸位，忠孝大义为先，谨记至圣先师的教诲，今日我等要去和那些徐州豪贼见个公道！”举着牌位的那人朗声说道。

下面哄然响应，有人义愤填膺的站起来说道：“诸君！官吏怯懦，和徐州贼沆瀣一气，正要我辈拨云雾见青天，今日若不去的，共弃之！”

这些话一下子将人群的气氛点燃了，众人轰然答应，各个都是热血沸腾的模样，捧着牌位那人肃穆的向前走去，大家纷纷站起跟在身后。

围观闲汉百姓又糊涂的，就被那走在前面的士人呵斥：“你们还不让开，这是孔圣人的牌位，就不怕招祸吗？”

再怎么没读过书的百姓，孔夫子，孔圣人的名号总是听过的，一听到这话，慌不迭的闪到两边，迷信的更是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直说冒犯。

相比于闪到两侧的百姓闲汉，队伍中大伙的感觉又是不同，不少人都是艳羡的看着手捧牌位的那位，这位四十岁年纪，一身半旧的青袍，虽说齐整，可在袍脚的地方却能看到补丁，此时这人腰板挺直，大步向前，脸上好似要发光一般。

“陈先晓这次得了彩头，以后搞不好就是咱们济宁的士林领袖了！”

“他这次冲在前面，过后谁还理会他，他个无依无靠的穷书生，出了风头又能怎么样！”

“这次若真能把徐州怎么样了，这城内城外的大户怎么会不伸手，官府怎么会不褒奖，他乡试多年不中，这次恐怕也要有望！”

“那也是要能成了，徐州豪贼凶神恶煞的，真要撕破脸动手？

“都来了这边，你还这么胆小，咱们这么多读书种子过去，徐州豪贼怎么敢动手，你看他们平时也是个讲规矩有分寸的，现在咱们举着这至圣先师的牌位，他们就更不敢动了，要是碰了牌位，打了咱们，那就是和全天下的士人为敌，朝中诸位清流不会放过他们，更会成为天下公敌！”

两人窃窃私语，越说越是大义凛然，信心满满，不光他们几人如此，其他人也都是这般模样。

每走一段，就有人振臂高呼大喊，开始时所喊的五花八门，到最后变成了整齐几句“朗朗乾坤，徐人出鲁。”

越喊越是气氛高涨，不过路边百姓闲汉们却听不太懂，也有人念叨说道：“你说你喊个徐州人滚出山东也好，这文绉绉的谁能听得懂，让人着急！”

“别那么多废话，快回去报信！”

已经是十月间，过了农忙的时候，四里八乡进城的人当真不少，看到这么多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行动，很多人都觉得新鲜，看热闹的习性发作，直接跟了过去，这济宁城内汇集的文人士子不过三千余人，可跟过来的人却已经近万，越来越多。

官差们一直没有露头，这个大家不奇怪，莫说城内有徐州赵字营在，就算没在的时候，这么多士子聚众，官差们也是不敢管的，可城中处处的巡丁居然也不见了，在平常时日，莫说是几千几万人聚众，就是过百人扎堆，立刻就会有巡丁出现，现在一直不见，这让士人们的队伍其实越来越高涨。

士子们的队伍要去向何处其实不难猜，巡丁各队的驻扎地他们是不会去碰的，那边舞刀弄枪的，冲突起来肯定要吃亏，第一旅的驻扎地和农垦田庄隔着太远，他们也不会去，最合适的，最为众人所知的，则是云山行的济宁分店。

济宁靠着运河枢纽的地位，是天下间最富庶的商埠之一，在这边开门做生意，又是云山行这样的大商家，自然要把店面修建的富丽堂皇。

而且济宁城内城外，运河南来北往的客商，大都是和这云山行的分店打交道，日子久了，大家对什么第一旅和巡丁团不怎么在意，都觉得这云山行济宁分店才是徐州在这边的中心所在。

穿过两条街道之后，济宁士子们的目的地已经可以确认了，就是靠近济宁城西门的云山行分店所在。

队伍走得不快，为首那人举着至圣先师的牌位很是庄重，街道两侧和交叉各路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不过却没有人挡在读书人的队伍面前，这么多年对士人们的敬畏已经根植心底，看着这些将来可能做官的大老爷们结队行走，大家都敬畏的躲远些，免得挡路招祸。

就这么一路昂然的走到云山行分店附近，当初建设这分店，云山行把周围好大一片区域都买了下来，弄成广场的规制。

走在前面的济宁士子远远的就能看到，云山行分店前有一队队的巡丁整齐排列，正在严阵以待。

巡丁们穿着他们日常的服色，深色厚布短袍，但远看着还有些队列后面发出闪光，不像是兵刃的反光，然后还能看到骑马巡丁也在队列之中，更有眼尖的还能看到，云山行分店的屋顶墙头都有人站立。

看到这幅景象之后，士子们的队列骚动起来，按说这徐州豪贼本就该以武力威逼，可这一路都没有看到，难免让大伙有些放松，此时看到，大伙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

第1140章为了这日子

“难道徐州贼想要动手？”

“他们真敢对我们这些国家栋梁动手吗？”

“他们不敢，他们不敢！”

队伍来到了这个位置，四周都有百姓闲汉围观，想退也不是那么好退了，而且在前面举着至圣先师牌位的那位陈秀才依旧大步向前，后面也就这么被动跟着，走了几步之后，就开始觉得对方不会动手，胆气重新跟着壮大，人在群体之中，就是有这个作用，你是千人万人之一，却觉得自己有千人万人的力量。

又走近些，看得比刚才就更清楚了，士人队伍骚动得也比刚才更加剧烈，巡丁手中的长棍刀枪就不必说，巡丁队列后排居然都是披甲，而房顶墙头那些人居然拿着弓箭火器，这到底要干什么，而云山行分店各处，除了大门开着之外，其余门窗都是紧闭，看不到掌柜伙计什么人活动。

正在这时候，从巡丁队伍里有一骑马冲出来，士人队伍不少人都是停住脚步，队伍一阵混乱，那骑马巡丁十几步的距离上停下，扬声大吼说道：“都站住！”

这人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异常，这句话喊出，本来颇为嘈杂的士人队伍顿时安静，而周围跟着过来的百姓闲汉们也都急忙住嘴。

“这里是云山行所在，是赵字营重地，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散了离开！”这巡丁又是大吼说道。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举着至圣先师牌位的陈秀才却高举起牌位，声嘶力竭的说道：“这是大明王土，我等是大明士人，有什么不能来的，管我们的有王法，你云山行，你赵字营有什么能管我们！”

本有些被压制的士人情绪又是高涨起来，齐齐怒声喝骂，那陈秀才的声音此时已经变得尖利，整个人好似癫狂一般，举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继续高声说道：“圣人神主在这里，你居然还敢骑在马上，还敢冲着至圣先师吼叫，你这是大不敬，就算当今圣上见到至圣先师也要行礼恭敬，你还不下马跪下！”

“大不敬！”“这是孔圣人的牌位！”“你这样是要遭报应的！”士人队伍七嘴八舌的吆喝怒喝，就连围观的闲汉百姓们也在念叨。

只要接触过读书人，甚至没有接触过，也总听人讲过孔夫子孔圣人，自古以来这读书人的地位就是崇高，在这大明又比前朝拔高许多，很多习惯信念代代传承，根植在心，那骑马巡丁自然也是听过的。

认字不认字不说，看着面前这人高举着牌位说是孔圣人的，看着这牌位后面几千读书人的愤怒面孔，情不自禁的就有点胆怯心思，反正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正好顺坡下驴，直接拨马回转队列。

这巡丁一退，而且他脸上的犹疑畏缩被文士们收在眼底，刚刚看到巡丁队列而低沉的气氛又是暴涨。

“大义所在，万夫不当，诸君一鼓作气，向这无法无天的徐州贼人们讨个公道！”举着牌位的陈秀才转身大吼说道，众人齐声呼和答应，此时当真是气势如虹！

士人们向前，周围百姓闲汉们也跟着向前，看起来这平时凶神恶煞的徐州巡丁不敢管，那么只要冲进这云山行分店，里面多少金银财宝等着大家拿，这家分店平时多赚钱，多少金银进出大家可都是听过许多传闻。

趁乱打砸抢，闲汉们百姓们都会顺手做一做，当时闻香教乱军围城开城，然后又被徐州赵字营围城破城收复，这几次来往，颇有些人趁乱赚了便宜，这次在他们看来机会又到了，不少人脸上都浮现出激动和贪婪的神情，而士人队伍里的许多读书人，脸上同样有这个表情浮现。

在这贪婪和兴奋的驱动下，刚刚停滞的队伍又是向前，这次甚至后面还在推挤前面，前面和那些巡丁队列越靠越近。

巡丁们手上的兵器都在放平，不过明显很犹疑，巡丁们的青年中年面孔上也有迟疑不安，甚至左顾右盼看身边同伴的，也有人回头，毕竟面前可都是读书人，可都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巡丁们平常就是维持治安，镇守城内，难道要和这些穿着长衫的老爷们冲突，这怎么下得去手？

他们这神色落入士人的眼中，更让他们兴奋无比，感觉这次大事已经成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冲着巡丁们乱喊。

“这是至圣先师孔圣人的牌位，皇帝万岁爷见到也要磕头的！”

“你们敢对读书人动手，那就是大罪，这辈子要下狱，下辈子也没有好报！”

“现在举义还不晚，现在回头还是立功！”

这七嘴八舌的威胁蛊惑让巡丁们更有些不知所措，眼看着距离拉近到十余步，就听到巡丁队列后面有人喊道：“打，把他们打出去！”

巡丁这边的喊话，士人们也是听到，可这时候气氛已经哄抬起来，人人狂热无比，本就听不清楚的一句话更没人在乎，而巡丁那边队伍又是迟疑了下，有人迈出两步，可看到同伴没有动，自己也是停下。

就在这时候，一处巡丁队列里有人扯着嗓子吼道：“你们糊涂了吗？没有进爷，哪有咱们今天，吃饱饭，有田中，平时体面，这帮混账给咱们什么？你们还想过回从前的苦日子吗？打他娘的！”

这一声大吼，估计只有他所在的队列听到，不过这就足够了，整个队列的巡丁都是一个激灵，随即挥舞着手中兵器就冲了出来，怒吼说道：“为了眼下的日子，为了进爷！”

一队动，其他队也都跟着动，他们所喊的话语好像包含着什么力量，每个人脸上的迟疑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内疚和愤怒，一队队巡丁挥舞着武器冲了出来，毫不留情的痛打，每个人都在喊“为了这日子！”“为了进爷！”“为了徐州！”

士人们刚觉得成竹在胸，不少人已经在琢磨如何为今日盛事赋诗作文，如何彰显自己的丰功伟绩，还有进去之后那些粗重货物不管，先盯着那些金银动手，谁能想到对方突然就冲出来开打了！

读书人善于讲大道理，讲得别人信了，自己也觉得圣贤护体，平时又被官府和百姓们让着捧着，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和他们动手，更不要说所谓文弱书生，更没有和别人动手的本事，看到对方凶神恶煞的冲来，立刻就乱了。

很多读书士子甚至都不知道立刻转身逃，等到那棍棒砸在身上，才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可第一句反问就是“你敢打我”，得到的回答往往就是“打的就是你。”或者用更狠的力气打下来。

现场混乱无比，刚才向前蔓延的人潮正在向回倒卷，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和百姓们却知道赵字营的厉害，发现开始动手，趁火打劫看热闹的心思全都消了，各个急忙转身奔逃，唯恐被波及到。

可那么多人涌过来看，刚才又唯恐落在后面，彼此推挤，云山行分店前面的广场虽然空旷宽阔，但刚才以及挤的水泄不通，这时候要散开也不是那么容易，越着急逃跑，越是彼此拥挤，就越是跑不开，这混乱马上就引起了厮打和踩踏，痛叫惊呼中开始掺杂了惨嚎和呼救，从前到后，地面上开始见血了。

但赵字营的巡丁们丝毫不留手，骑马巡丁十人一队，在马上举着棍棒朝着下面乱打，硬生生冲出一条路来，然后就这么向前冲过去，马匹冲撞践踏，挡在前面的都是纷纷闪避，躲不及的直接就被马匹踩了过去，巡丁们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就这么一直冲到了看热闹的闲汉百姓那边，闲汉们胆子大的只在那边乱喊：“徐州的各位爷，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打那些酸子就是。”

大家都拼命叫嚷，要和这些士人们划开界限，说自家的无辜，可骑马巡丁根本就没有想掉头包抄，直接朝着人最多的地方冲了过去，找打不误。

看热闹的闲汉百姓就这么被马队驱赶着向外跑，有人不小心摔倒在地上，立刻就被无数只脚踩过去，不等着马匹过来，人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没过多久，巡丁们已经向回推了几十步，满地都是抱头打滚，或者躺下装死的读书人，远处那就更加混乱无比，血流满地，惨不堪言，可徐州巡丁下手丝毫不慢，没有一个人不忍或者退缩，大家都拿出十二成的气力动手，好像要为自家刚才的畏缩补偿。

士人队伍里，唯有一人没有挨打，而且在他身边还聚起了一帮士人，这人就是举着孔夫子牌位的那位陈秀才。

看到巡丁们真敢动手，这陈秀才整个人就好像疯了一般，举着那牌位硬生生的向上冲，大吼说道：“圣人在此，至圣先师在此，你们谁敢动，你们谁敢动！”

大家多少还是有点顾忌，都是避开了这陈秀才，然后这陈秀才变得更加勇猛，手捧牌位，左冲右突，不少士子也都躲在他的身后，一时间很有些老鹰捉小鸡的意思，不过那些读书人也不知道反击，只是躲在陈秀才身后喘息。

第1141章有仇必报

“大家冲进去，和这些贼子决一死战！”那陈秀才大吼说道，他满脸都是必死的坚决，可还没等向前迈步，就被身后的人死死拖住，有人苦口婆心的说道：“陈秀才，好好活着要紧，去送死干什么！”

还有人说得很尖刻：“老陈，今天是求不到名了，估计死也是白死，咱们还是安生点吧！”

那陈秀才气得大吼，却手中牌位却不敢放下，只在那里举着大喊，不过被人抱住扯住，这些都是白费。

就在这时候，却看到几名佩刀大汉朝这边走来，各个面目阴沉，都是赵字营的肤色打扮，一看到他们过来，拽着抱着那陈秀才的一干人都是松手后退，那陈秀才正在拼命的向前挣扎，这边手一松，顿时踉跄几步向前冲去，捧着的那个牌位也脱手而出。

没了这牌位，陈秀才整个人瞬时间脱力，好像所有精气神都寄托在那牌位上，直接趴在了地上。

至于这陈秀才身后躲着的那些士人就更是不堪，看到那至圣先师的牌位飞出，只觉得挡在身前的屏障消失，立刻一哄而散，却没有人去管那失魂落魄的陈秀才。

看着那牌位飞来，为首那名大汉伸手接住，却没有轻慢，只是左手单手托着走到那陈秀才跟前，笑着说道：“你们这么折腾，实在是辱没了这牌位，有些话要问你，跟我们走吧！”

“你们是要断这天下的斯文体统，我……”那陈秀才咬牙抬头，刚要说几句慷慨激昂的言语，边上一人已经翻手抽刀，刀刃准确的贴在他的脖颈上，陈秀才整个人立刻僵住，脸色煞白，什么舍身取义的气魄全没了。

此时场面无比混乱，人已经渐渐散了，满地都是伤者，有些人一动不动，只怕下场更加凄惨，没人注意到在云山行分店门脸的阁楼上，正有三个人正在向外看着。

阁楼上的三个人，一人是马冲昊，他脸上带着笑容，很有些心旷神怡的意思，而站在他边上的李灿则是满脸不适，下面死伤凄惨，血流遍地，而且开始拥挤不堪，突然间爆发开打，这冲击也让他受不了，至于这第三个人则是个精壮的年轻人，看着风尘仆仆，完全是个行商模样。

“兄弟们都知道根本。”马冲昊笑着评价了句，说完之后，转身看向那年轻人说道：“接下来就是询问背后指使了，若有结果一定会快马报知进爷。”

马冲昊说话的态度很是客气，那年轻人很是恭敬的回答说道：“进爷在葛沟店设了营盘，济宁的消息送到那边就好，既然济宁这边按照进爷的意思做了，属下这就抓紧回去复命。”

“进爷那边要不要济宁这边协助什么？”

“进爷既然没有吩咐，那就是不要了，马团正，李主管，属下先告辞了！”那年轻人简单对答几句，就立刻快步离开。

这年轻人翻身上马，又有三名骑马巡丁连忙从平乱的场中出来，护送着这年轻人离开。

李灿在阁楼上看着这年轻人远去，自顾自的松了口气，转身后如逢大赦的对马冲昊说道：“马大哥，这次多亏你有决断，若是任由这些酸子闹起来，还不知道闹出多大祸事，而且进爷也是要强硬平乱，要是咱们动手晚了，肯定要被怪罪责备。”

马冲昊摇头笑着说道：“份内事，李主管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不过接下来大家都要谨慎小心了，这边一环套这一环的闹事，沂州和沂水那边几个庄子被打破血洗，这背后是有人在捣鬼啊！”

“这么说还真是，谁这么大胆子？眼下在山东地面上还有人敢对咱们徐州不利！”李灿怒声说道，说完之后却是反应过来，脸色阴沉的又说道：“到底多少人盯着咱们，出个决口洪灾的消息，就这么多人跟着动了。”

※※※

从前来过葛沟店的人都会觉得这里大变样了，莫说是外人，就连葛沟店自己的住户都觉得大变，不过他们也没办法把这个感想向外说，在快要十一月的时候，大队人马来到，整个镇子都被封锁住了，所有人的进出都被限制，即便是出去打草砍柴也要在看守下前去，若有逃亡，格杀勿论。

满载物资的牛马大车从南而来，在葛沟店内部的各处空地堆放，不说这些粮草物资，就是这一辆辆牛马大车和拖拽用的壮牛健马都足够让人咋舌，这么多大牲口要耗费多少草料喂养，打造这么多大车要花多少银钱材料，居然能这么流水一般的使用，本地几个开大车店的整日里和南来北往的客商们打交道，能听出来车夫和那些武夫的口音有的是来自兖州府沂州一带，有的则是更南面的徐州邳州那边。

一辆辆大车在这里卸下物资，有的踏上回程，有的则是留下，每天都在向北边运送物资，葛沟店的头面人物还记得前些天，突然有过千骑停在距离镇子十余里的地方，本来大家惊惧非常的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第二天那过千骑就北上，再然后大车队就来了，更有脑子灵活的人能想到，徐州在这边的几个庄子据说被土匪洗了，死了好多人，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靠近沂水的牛头山，和沂山蒙山山区大部分的山一样，这是个低矮的石头山，半山腰上有一座山寨，寨中有三百余丁壮，是蒙阴和沂水两县之间的大杆子了，虽说在山上，其实出去很容易，就着山坡修起的盘山路，石头山虽然也在山中，可山间地形平坦宽阔，人马进出都方便得很，而且和外面就隔着一座山，初来此处很难发觉，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很近。

能一下子拉出去三百多壮丁，这规模就算官府也要给面子了，更别说地方上的村寨，平常时候不怎么打家劫舍，只是挨个地方分摊供奉，按时收取，不交的才会动刀兵，这么个山寨真正赚钱的营生是出县境打劫，或者收钱替人拼命火并，这才是生意，这么一个在地方上威风凛凛的寨子，今日里却慌张无比，寨子里呼喊惊叫，乱成一团。

昨夜还无事，大当家的弄来了十几坛好酒，说是徐州名酒和本地土烧兑出来的，又从山下弄上来几头羊，说是前段日子辛苦的犒劳，大家吃的酒足肉饱，可第二天天刚亮就被寨墙上的哨位惊醒，再一看，不知道何时，山下已经多了千余人马，看那整齐森然的模样像是官军，可又比官军精锐许多，不说别的，沂水县、蒙阴县、莒州这几个地方，谁家官兵豪强能凑出上千骑来，等等，怎么还穿着铁甲！

“大当家的，后面的山路也被堵死了！”有人急忙过来禀报，这消息让寨子里的人一阵慌乱，这大当家是山东的逃兵出身，据说当年还是个把总，使一口好朴刀，人送绰号“翻天虎”，在这个当口，也就是他还有几分镇定。

看着身边好似没头苍蝇的几个亲信，他一脚踹翻了一个，恶狠狠的骂道：“慌个鸟，人还没上山，咱们这几百人居高临下，死守寨子也没那么容易拿下来，再说了，打不了花钱把人送走，不要一个个的弄出个出殡的样子，快去把各自的儿郎们整顿起来，谁再慌乱，老子先一刀劈了他！”

寨子里好不容易稳住，那大当家带着兵器上了寨墙，一看寨门正对的山路，眼皮就禁不住直跳，对方没有停在山下，反而列队沿着山路靠过来，距离寨门已经不足百步了，这大当家曾在官军中服役，算是见过世面，一看对方这队列，就知道不是善茬。

“下面各位爷们，从那里来，要做什么，咱们一切好商量，要人头咱们有人头，要银子咱们给你们凑，要是什么都不行，咱们这三百多条命也能换几百条命下来！”这翻天虎本来是要开口耍狠，可看了对方那阵势就把该说的都说了。

下面又向前进了十步左右，这才停住，有人扬声回答说道：“我们从徐州来，为山下的庄子报仇的。”

听到这话，这位大当家猛地后退两步，要不是身后亲信扶住，整个人就从寨墙上摔下去了，稳住的时候脸色已经大变，扯着嗓子说道：“兄弟们，仇家上门来了，大伙要活就只有拼了，不拼那就是死路一条！”

整个寨子又是骚乱起来，也没什么人能注意到那大当家声音不住发颤，倒是这大当家的几个亲信怒声说道：“上墙，上墙，咱这石头墙没那么容易打开，堵住了他们，今天放赏，改日领大伙下去洗个庄子快活！”

和沂蒙山区大部分的山寨土围一样，这里的寨墙围墙都是用散碎石块堆砌成的，然后用泥浆黏合，而且寨门墙壁正好拦在山路的险要位置上，想要攻过来就必须要爬墙，有了这石墙依仗，面对面拼厮杀大家心里还有底气。

第1142章有人不见

寨墙上的几张猎弓都已经预备好，还有猎户打猎的窝弓也是张好，只等对方靠近了就要施放，只看到下面那些披甲队伍中有人发号施令，前面手持长矛的队伍向着两侧闪开一条路，有人小跑着向前来，这些人手里都拿着火铳一样的东西，奇怪的是，另一只手还有木叉。

再靠近点，再靠近点，你火器离远了打不伤人，离近了我用弓箭收拾你们，不知道为何，一看到对方拿着火器，寨子里面的人心思都安定不少。

可就在距离七十几步左右的地方，那些手持火铳的丁壮都是停住脚步，开始在那里准备，靠近寨门的山路不宽，算上路边空地，并排也就能站着六个人，就看到六人一排站定，然后对准了寨墙上。

这么远的距离能打个毛，寨墙上的有胆大的土匪从掩体后站起来，居然把裤子脱了，在那里吆喝着叫骂挑衅，惹得寨墙一阵哄堂大笑，更有两个好热闹的也跟着站了出来，下面碰碰碰开始闷响。

“打爷爷……”

那挑衅的言语戛然而止，脱了裤子的那个人胸口好像被大锤砸中，上身重重向后一扬，直接从寨墙上摔了下来，大家回头看，那人摔在寨墙下，胸口凹下一块，已经全被鲜血浸透，另外两人一人同样被打翻在地上，落地后就没声息了，另一人同样摔落，捂着肚子惨叫打滚，手指缝中不断的渗出血来，谁都知道他活不成了，还不如当时立刻死了。

这一轮打完，寨墙上有人抬头去看，正看到对方又有一排轮上来开火，慌不迭的低头，火铳那子弹打在寨墙的石片上，碎石飞溅，靠近的人都被打得头脸上全是血，疼的忍不住惨叫，可谁也不敢抬头。

火铳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阵，寨子上没有人敢抬头了，到这个时候，那翻天虎已经面如死灰，可他却拎着刀在下面不住的吆喝说道：“咱们只能拼了，拼一条命算平，多一条命算赚的，咱们大伙手上可都沾着血，谁也跑不了！”

说完这个，翻天虎拿着刀一刀戳死了那个惨叫濒死的土匪，又走到寨门那边怒喝说道：“快搬石头堵门，谁偷懒老子就砍了他……”

正在这时候，就听到外面轰隆一声，好似闷雷响起，不少寨子里的人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天，大晴天怎么打雷，就在这瞬间，寨子那不大的木门猛地炸开，从山下大户抢来的那两扇厚木门板被打了好大一个窟窿，正搬着石头要放下的一名土匪上半身都不见了，而他后面的翻天虎也在这方向上，这翻天虎反应倒是不慢，下意识的居然挥刀去挡。

三磅炮的实心炮弹带着巨大的动量将这朴刀直接打断，然后将翻天虎上半身直接撕裂，残缺着的翻天虎直接倒在了地上，半片身体鲜血狂涌，到这个时候谁敢堵门，几名搬着石头的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丢掉石头就向后跑，而那破洞所朝的方向，大家更是四散奔跑，又是轰鸣一声，门板又被敲出一个破洞，炮弹呼啸着飞进来！

寨子里的匪徒完全错估了火炮的射程，又有三人被火炮直接打穿，那炮弹落地后又是弹起，又有几人反应不及，下半身已经被炮弹撕裂了，在这个时候寨内反倒是出现短暂的安静，不过这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已经差不多稀烂的寨门被人直接打开，穿着铁甲的丁壮呐喊着冲了进来。

居然是铁甲铁盔，手里拿着的居然是短矛朴刀，听吆喝的动静就知道是能吃饱饭力气十足的，在牛头寨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也不过十几个人，怎么和对方打，可对方杀过来了，总要抵挡，可怎么抵挡得住，进来那些人也不急着冲杀，五人一组，十人一队，就这么彼此配合着掩杀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尤其骁勇，他浑身都包裹在铁甲中，只有两个眼睛露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杆双手长刀，身侧几个拿着斧枪的铁甲护卫，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走在前面，有挡路的直接一刀刺去，寨子里的人连抵挡都来不及，那几个翻天虎的亲信号称是有武技在身的，在这披甲长刀的勇士面前同样不是一回合的对手，冲进去二十几步，身侧已经躺到了十几个人。

打到这个地步，寨子里的人已经胆寒了，有人丢了兵器就跪下求饶，跪在地上的人，兵器已经丢下去，那长刀还是毫不留情的斩下，他这般狠辣逼得已经跪地投降的匪众又是重新捡起兵器去打，可根本打不过，严格来说，这手持长刀的披甲悍将一队，在这牛头寨中已经挡者披靡，根本打不过。

好在这位又向前杀了二十步之后却是停住，只是挥手让后面的人冲过去，再接下来，牛头寨的匪众没有丝毫战意了，宁可跪在地上被杀，也不愿意抵抗或者逃跑，那样在恐惧中死去恐怕更加难熬，差不多一半的人想从后门下山逃出去，可那边的人堵着寸步不让，根本过不去。

寨子里的匪众也有逃掉的，却是几个胆大的，直接拿了两床被子裹在身上，在寨墙险要处滚下去，虽然是上不去下不来的陡坡，若能运气好贴着坡面滚也就能逃出生天，也有人直接摔在去，也有人撞在坡面的石头树木上，同样死路一条。

这牛头寨的所有人都投降之后，披甲冲上来的那些人没有停止动作，除了看押俘虏的人，其他人开始彻底搜查这寨子，受伤不能移动的土匪，躲在暗处想要逃避的土匪，下场都只是一刀了账，山上的粮食和金银打包，让俘虏们背着下山，所有匪众的首级都会被砍下，然后一并带下山去。

临走的时候，牛头寨被放了一把火，一切都烧成了灰。

下山之后，攻寨的那些人纷纷上马，押着俘虏们继续前进，转过前面的矮山之后，匪众俘虏们个个瞪大了眼睛，距离他们寨子半个时辰路程的位置上，居然有个临时营地，几十辆大车围城一圈，有和攻寨甲士一样打扮的人看守。

回到这边，有人将大车赶过来，大车上装着石灰药材之类的，直接把砍下的人头做简单的处理，又有人带着几个人过来，甚至还有放在担架上的伤员，过来一颗颗脑袋，一个个人的辨认。

“大香，是不是打的不过瘾？”赵进笑着问道。

边上吉香站在那边不动，有两名家丁帮他擦拭甲胄上的血迹，他的长刀已经送到一边，另有人保养修复，听到这询问，已经摘下头盔的吉香摇头说道：“都是些猪狗鸡犬一般的杂碎，大哥带着家丁来，实在抬举他们了，只要团练配齐了装备，一样横扫他们。”

赵进点点头，然后笑着说道：“团练还是驻屯最好，这等战斗虽然不费力，可咱们要一场场奔走着打下去，这个还是熬人的，再说了，新组建的这几个团和大队，经历的实战少，来这边锻炼锻炼也好。”

正在这时，听到验看俘虏那边有人发出凄厉的大喊，赵进和吉香向那边看过去，那边也有家丁朝这边跑来，没过多久，家丁到了跟前，带着点气喘的禀报说道：“青州府甲二庄的姚七已经认出人来了，这个寨子的寨主翻天虎就是带队突袭田庄的头目。”

没人露出惊讶，这个过程仅仅是确认而已，吉香开口说道：“那几个内应的辽民奸细呢？在不在里面？”

家丁摇摇头，这时候又有一名家丁走过来，行礼之后开口说道：“匪众的几个头目交待，说两个月前有人找过来，那人走了之后，这翻天虎就说带着大家立功求招安，这次回到官军里面起码能是个千总，还是能带着营头的实权差事，所以劲头很足，那人带着斗笠蒙布，看不清面孔，只知道是舒员外派人领过来的。”

赵进和吉香对视了眼，那家丁又是继续说道：“寨子里和那翻天虎的身上都搜出了成色不错的金银，这边很难有这样成色的好东西，总数差不多有白银五百两。”

“如果你是这山寨头目，别人让你对徐州动手，只给你这些银子的话，你会做吗？”赵进转头问吉香说道。

吉香摇摇头，笑着说道：“除非他昏了头，这五百两银子要拿他们的命来换的，咱们赵字营的名头他肯定听过。”

“即便如此还是动手，而且还有辽民内应，那辽民是吃过山东这边的苦头，也跟着动手了，只给了这么多银子，然后还不见什么告身官印之类的凭证，这些人还是信了，凭什么信，凭什么去拼，不是这个人能吓住他们，就是这个人的位置太高，由不得他们不信。”赵进简单分析了两句，这说得吉香眉头皱起。

赵进却很轻松，继续笑着说道：“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策动，朝廷那边肯定不会对我们无动于衷，这个我知道，却没想到他们是这么动作的。”

“抓到他一定要千刀万剐。”吉香却没有赵进那么轻松对待，而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第1143章谁在通风报信

赵进拍拍吉香肩膀，笑着说道：“你要看到好处，济宁那边生乱，这边也在乱，可乱成什么样了？济宁那边想要和咱们打官司，弄出一帮读书人闹事，而这边呢？只能在咱们最边角的几个田庄下手，咱们的根本之地却安宁的很。”

说完这个之后，赵进的脸色严肃起来，闷声说道：“这次是我的错，我总要求你们按照规矩做事，但在这边的几个田庄却大意了，觉得山东没人敢招惹我们，觉得这边偏僻太平，却没想到对方就是在这边下手，看来以后做事不能有任何的放松。”

吉香郑重点头，赵进又是恢复了笑容，对过来禀报的家丁说道：“抓来的都砍了脑袋，被土匪抓到的俘虏先跟着咱们走，到有人的村寨再放了他们。”

那家丁领命之后却没有动，躬身说道：“老爷，那姚七想要拿刀砍土匪的脑袋，老爷这边的意思是？”

“好，这样的人运气好，又有胆气，能死心塌地的和咱们站在一起，咱们赵字营就要这样的人，给他刀，接下来带着他一路走。”赵进点头答应了，然后对吉香说道：“那边砍玩人头，再休整一个时辰，然后出发去下一处贼窝！”

吉香连忙答应，快步去安排忙碌，刚刚安静的营地又变得忙碌起来，在不远处能听到哭告和惨叫，可这些声音越来越少，山背后则是有烟尘不住的升起，那是牛头寨在燃烧。

蒙水和沂水交汇处的四个田庄被匪盗突袭，然后因为庄内有辽民做内应，没有一处能保全，全都是被血洗，那些迁居过来的庄丁不是被杀就是逃散，但派出去送信的信使却及时到了沂州那边，沂州派了百余骑过来查看，结果看到了庄子的惨状，只能快马急报徐州。

就在这个急报到达徐州的时候，济宁那边的急报也到了，赵进当即做出了决定，亲卫旅第一团和第二团各自抽调三个连，火器大队和骑马家丁团各抽调两个连，然后配齐马匹，派人快马送信给郯城县和沂州一带，让那边的农垦庄园和田家一系备齐物资，接应大队的到来。

赵进不担心济宁那边，有陈昇、马冲昊还有雷财在，而且那边的力量不次于徐州，只要应对准确，就不会有大麻烦，赵进派出了身边亲卫过去传信，那就是遇到什么都绝不容忍，坚决回击镇压，而沂水那边的四个田庄遇袭，赵进则是要亲率精锐赶去，就是要用泰山压顶的绝对优势，将所有不自量力的敌人都彻底粉碎，还要用同样残酷的手段给所有人一个震慑。

谁也没想到徐州的反应这么快，葛沟店这边等于是被突袭占领的，里面甚至都没有向外送信的机会，将这边作为中转营盘之后，赵进和吉香带着精锐以及装满物资的大车，边走边打，随地扎营。

蒙水和沂水那片区域的士绅土豪本就封闭，外面的变化不怎么了解，看到徐州兵马突然来到的时候，各个不知所措，他们本以为这边要恢复原状了，还是本地士绅豪强做主，而不是这突然冒出来的什么徐州赵字营，谁能想到突然就来到了千余披甲精骑，而且还带着两门火炮，让他们根本没有抵抗的心思。

这突然的到来也查出很多东西，从田庄里逃散的庄丁很多逃进这本地村寨，非但没有被收容，反倒被村寨里的乡勇杀害，而被匪众血洗之后的各处田庄，又被本地村寨二次打劫洗掠，甚至地主豪强们已经开始划分这边的田地，要知道这里已经挖好了灌溉沟渠，田地大概整饬过，只要耕种收成肯定不差，有些侥幸逃过血洗但没有离开的庄丁同样有凄惨的下场。

赵字营处置的方法也很简单，所有手上沾血的人一概杀头，为首的人拷问之后杀头，本地村寨乡勇也纠集起来抵抗，可在赵字营最精锐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人头滚滚之后，也得到了些消息，比如说某土围的舒员外，家里有亲戚在省城那边做官，然后又和当地绿林匪盗往来密切，是坐地的大豪，曾经毕恭毕敬的接待过某人，然后还和土匪们联络过，甚至土匪下山突袭寨子的时候，他还给提供物资和人手，甚至有传言，这舒家的丁壮也去攻打赵字营的田庄。

在这扫平本地村寨的过程中，那几处田庄逃出来，又没有落在本地人手里的幸运庄丁也被收拢，其中就包括姚七，当时砍中他脑袋上的那一刀，因为刀口太钝只是砍出了血，把人砸晕，却没有杀死，等姚七醒来的时候只看到遍地的尸体和废墟。

不过姚七不敢去本地村寨投靠，他可是听过山东百姓如何敌视辽民，倒是当年辽镇和皮岛的一些本事还有用，就这么艰难求存，快熬不下去的时候，看到赵字营的大队人马过来，姚七这才敢出来投奔，到了这个时候，姚七对这学习田庄的土匪和为虎作伥的地方豪强都已经恨之入骨，赵进也带上了他，细说当日情景，细说田庄里发生的一切，然后认人带路。

舒家庄是第一个被打破的本地村寨，舒员外一家被抓出来之后，直接就是严刑拷打，他们这些人自知没有活路，可也没有撑着不说的能耐，只是什么都讲求个痛快，舒家有一人在京师刑部做员外郎，舒家靠着这亲戚才慢慢发达起来，在两个月前，这亲戚送信回来，带着新过来的还有一位举止雍容的中年人。

信是亲笔信，还有给家族许诺的种种好处，然后隐约点了这位中年人的身份了得，如果舒家尽心办事，肯定有数不尽的好处，信上对要做什么没说太明白，模模糊糊的提到要针对徐州的屯垦田庄，对徐州人来到这边，本地士绅豪强都是心存怨恨，又有这样的贵戚介绍，自然全力配合。

这中年人带着几个精干随从，一口官话，听不出是何处人，出手很大方，舒家也愿意为他做事，这等坐地的豪强往往都和响马匪盗之类勾连，收赃窝赃，提供给养之类，这中年人很懂这个，直接让舒家帮忙联络本地的绿林响马势力，舒家本来不愿意这么做，一来是显得自家不干净，二来这中年人身份肯定不凡，万一有个闪失，实在担当不起。

后来那中年人一再坚持，又承诺会让舒家子弟有个官身，起码莒州两个巡检的位置可以给舒家子弟担任，这才让舒家死心塌地的帮忙，这中年人跑了几处山寨贼窝，各路绿林人物开始戒心极重，到后来就毕恭毕敬，也有比武摸底的时候，那中年人身边的随从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很能镇得住场面。

再到后来，就是舒家借着和田庄的往来打探消息，为绿林山寨通风报信，在绺子杆子下山之后预备物资，等徐州的田庄被血洗后，舒家和临近几个本地村庄没觉得有什么不忍，甚至兴高采烈，能瓜分掉这些开发好的田地，这次就已经值了，甚至大伙还打算和徐州一样，去招募辽民来种地，这可比牛马好用多了。

问清来龙去脉之后，舒家的男丁一概杀头，女眷为奴，押到葛沟店那边，会安排到兖州府沂州一带的田庄去，只是几个山寨贼窝的地方知道了，但那些临阵反水的辽民却不知去向，这些人的下场只能是死，赵字营对他们会一直盯下去。

已经被封锁的舒家庄成了赵进这千余马队的前进营盘，在山下休整之后，装着首级的大车在十名家丁的护送下先回舒家庄，然后去往葛沟店，而赵进则是带队直扑六十里外的鹰嘴崖，在那里有一队响马，六十几骑，却是这方圆二百里实力最强的一支，据说是逃兵和本地响马聚起来的队伍。

天下间的山区地方，叫鹰嘴崖的没有八百也有一千，这些响马其实不在鹰嘴崖上扎寨，而是在下面的村庄内驻扎，他们出去劫掠勒索，这村子却是不碰的，而且这村子的几百村民也靠着这队响马保护，不用理会赋税徭役，算是各去所需的共存。

真要有了敌人，这几百村民里的男丁也会上阵帮忙，别看响马在别处祸害不轻，对他们却是有好处的，不过这几百村民近二百号男丁，在赵字营的马队面前不值一提，这伙村民甚至也没有抵抗的心思，老老实实的投降，知无不言，只是那些响马不在这边了。

赵字营现在对本地百姓没有丝毫的慈悲之心，鹰嘴崖的村民这么说了，还是要随机抓出几个人用刑拷问，然后安排人在庄子里搜索，还要看庄子周围的马蹄印记，这一次次确认之后，这几十名响马的确先走了，而且按照刑讯出来的消息，是有人过来通风报信。

牛头寨和鹰嘴崖距离六十里，而且彼此之间是有冲突的，赵进带着的这一队行动很隐蔽，对方不太可能主动发觉，而且那几个逃下山去的土匪残余，不太可能义薄云天的来这边报信。

第1144章夜行

既然这边扑空了，那没必要在这边耽搁，距离这鹰嘴崖向北三十里还有个寨子，那边原本是蒙阴某土豪的隐田庄子，后来被各处来的亡命大盗霸占，就在那边招揽流亡，二百余人的规模，而且背后有土豪士绅的支持，在当地名气也很强，在舒家人的口供里，这个所谓高楼寨势力也参与了对徐州田庄的围攻。

虽说在山区，可这三十里路都是在山间河滩平地行进，并不怎么艰难，赵进率领的队伍休整半个时辰后就是出发，这边放跑了，那边可不能落空。

这次的奔袭已经不怎么计较马力，务求急进突然，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庄子也是空的，尽管大门紧闭，看起来像是闭门不出的模样，但里面空无一人，能看到有十几具肉票的尸体，验看伤口之后发现，大概是一天半之前动手杀人，仔细搜检之后，还是发现了二十几个活口，但都是锁在地窖里，已经被糟蹋的不像人样的妇人，她们只知道一天没有人送饭送水了。

寨子里的存粮都还在，甚至藏在隐秘处的金银还有部分，可见走时候的匆忙，赵进拿出金银和部分粮食打发走那些妇人，然后用存粮补充了下队伍的给养，又在这寨子内放了一把火，然后带队离开。

连续两次都扑了个空，队伍的士气变得有些低沉，吉香也变得急躁起来，不过在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去往下一处了，还有一个多时辰天黑，但坐骑消耗体力太大，必须要休整，赵进没有强求什么，只是安排人开始扎营，同时将队伍里骑术最好经验最丰富的二十几人召集起来。

“每个人都带足三天用的给养，一人双马，换上便装，最多三人一队，不要你们去杀人得胜，而是要去打探消息，咱们来路上经过的各个村庄，什么牛头山、鹰嘴崖附近的各个村庄，你们都悄悄靠近了去看，看看这些贼人匪盗是不是跑过去了，有了什么消息不要贪功，先回来报信。”赵进给他们交待的很明白。

众人都是答应，这次跟随赵进来到这边的，除了家丁之外，还有最出色的徐州义勇，这些人三四十岁年纪，上阵厮杀未必有那个勇气，可对这等地方江湖上的门道最为了解，他们就是这次的侦骑探马，命令下达，众人准备，赵进又安排人去放火那个庄子附近观察，若有什么不对，也立刻回来禀报。

“民匪一家，只怕我们经过的那些村庄就会有人给这些匪盗通风报信，甚至还会收留这些响马贼人暂时安身，舒家庄那边恐怕我们留人少了，没准有人跑出来通风报信。”赵进沉声说道。

“他们还真不要脸，这些贼匪平日里祸害他们不轻，那些女人惨成什么样了，居然还要勾搭收留，这脑子是糊涂了吗？”吉香带着火气说道。

赵进脸上泛起冷笑，森然说道：“只怕在本地这些人眼里，咱们还比不上这本地土匪顺眼，和本地这些匪盗，他们可以分赃分肥，和咱们？咱们是来挖他根子的，他们以为能扛过去？真是笑话！”

吉香握住刀柄说道：“这次要让他们知道疼，杀得见血，下次就都老实了。”

山区地方，天黑的比别处早，这边营盘扎下不久，看着太阳没入山峦，谷地间就已经暗了很多，这边倒是有个好处，飞禽走兽不少，在这边又不是什么全神戒备的地方，放哨游动的家丁打下来不少，直接送回来晚上开荤，两次扑空，也得吃点肉食提提神。

第一堆篝火刚升起的时候，去盯着附近那寨子的家丁却回来了，还带回了一死两活三个人，他们在那边暗处隐藏，半个时辰左右，就远远看到了人靠近，也都是骑着马，一共三个人，他们开始小心翼翼的在远处，然后还兜了好大圈子，生怕赵字营的人没有走远，而赵字营盯梢的家丁一直没有动。

等他们觉得没什么干系，骑马靠近的时候，赵字营的家丁才骑马杀出，一箭射死一个，还有一个人被射中马匹直接掀翻下来，另一个本来打马跑远了，却被蒙古家丁直接用绳套从马上套住拽了下来，就这么直接带回。

两个活着的俘虏一进入赵进这一队的营地，眼睛就直了，从没想到能看见这么齐整的营头，健马壮牛、木料铁件打造的大车，还有一套套铠甲摆在一旁，锅里的食物散发出馋人的香气，而那一个个走动的汉子各个举止严谨，整个营地都有股压迫人的气息散发。

“谁派你们来的？”两个俘虏很硬气，只在那里低头不说，又问了两句，其中一人只在那里说道：“有种你就杀了咱们！”

赵进笑了笑，边上吉香却有些不耐烦了，闷声说道：“大哥，让小弟去拷问下，免得耽误工夫。”

得到赵进同意后，吉香和几名家丁带着那两个俘虏出了营地去僻静所在，随即就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这声音如此凄厉，连夜间栖息在树林的鸟兽都被惊动，甚至那些营地里的牛马都嘶鸣起来，赵进皱了皱眉头，制止要去查看的孙大林。

有些话只能心里念叨，却不能明说，吉香嗜血凶残，在身边压着这么久非但没有把这股戾气磨去，反倒压得更厉害了，带出来一见血就有点收不住的样子，从这个方面去想，能发泄下倒不是坏事。

没过多久，吉香和家丁们回来了，那两个俘虏却已经不见，吉香浑身被鲜血迸溅，脏污处处，他身后家丁看他的神色都带着点畏缩，走到赵进跟前，吉香有些兴奋的说道：“大哥，这寨子的人马已经走了两天，就在距离蒙阴县城十里的吕家庄里面。”

赵进点点头，开口问道：“俘虏呢？”

“都顶不住，全死了。”吉香笑着回答说道。

“留下一个，最起码能给我们带路。”赵进摇头说了句，吉香顿时愕然无言。

不过这次带来的徐州义勇和内卫里有认识路的，在山中的蒙阴县是某些暗道的要冲，贩运私货，亡命各处，走山区要比平原安全很多，这边唯一的麻烦就是蒙阴县城附近，他正好在山区谷底形成官道的中央，想要穿越这片山区必须要过这个县城周围，所以和这边打交道的不少，至于这吕家庄的位置，只能到了后询问。

从这寨子的位置到县城那边骑马快走要一个半时辰，但这边不是徐州，白天赶路和走夜路的差别很大，在赵进面前义勇们也不敢夸口，只是说起码两个半时辰，搞不好还会更多。

“选出五百人来，有一百人带着火器，带一门一磅小炮，再休整半个时辰后出发，其余家丁就在这边扎营，等待我等返回，大香你不用急，咱们一起去！”抬头看看夜空，赵进下了命令。

当赵进这一队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赵进他们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迹，直接高举灯火引路照明，其余人跟随前进，在这个区域，无论是什么州城县城，都拿不出能和这五百家丁抗衡的力量，沿路山区的村寨更没胆子过来招惹。

但赶路速度的确没办法变快，秋冬之际土地干燥硬实，是马匹和车辆最方便走的季节，可这边道路依旧很差，路上坑坑洼洼就不必说了，是不是的还能看到沟壑，要知道这条路实际上是蒙阴县通往山外的官道，居然也残破到这个地步。

“得亏这次带的是一磅炮，几个人还能抬过去，要是三磅的，只能转回去了！”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大家都知道纪律，赶夜路的时候不能高声交谈，可难得离开赵字营范围一次，看到外面和徐州的差距，还是忍不住感慨，对这样的比较，赵进和吉香也没有去约束什么。

“我们在控制范围内可以做到百战百胜，因为那边一切都为我们准备好了，宽阔结实的路面能走火炮，水运船只也是齐备，在渡口那边停靠的大船都可以运炮，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云山客栈，那其实就是我们的兵站，沿途的农垦田庄更是我们的堡垒，更不要说咱们的旅团已经控制了每一处要点，在那个范围里，我们的人力、粮草和装备都可以源源不断供应，只要我们自己不昏头出错招就不会败，但外面不同，这边虽然也没什么强敌，却是处处凶险，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等以后我们要打的大仗恐怕大多都是如此。”赵进所说的并不仅仅是这次战斗。

吉香听得很仔细，沉声问道：“那么能开战的只能是我们地盘附近？一步步压过去？”

“倒也不是，这路上就有这样那样的麻烦，若是我们手里有自己的船队，那么水路港口附近的地方一样可以！”赵进开口说道。

有专门的家丁看着星月移动，判断大概的时间推移，每过半个时辰就下马牵马步行，每过一个时辰则是全体休息一刻，然后每个间断都要报数点名，唯恐有人走失，这么走的确快不起来，不过可以让疲惫了一天的人马保持住体力。

第1145章夜行

既然这边扑空了，那没必要在这边耽搁，距离这鹰嘴崖向北三十里还有个寨子，那边原本是蒙阴某土豪的隐田庄子，后来被各处来的亡命大盗霸占，就在那边招揽流亡，二百余人的规模，而且背后有土豪士绅的支持，在当地名气也很强，在舒家人的口供里，这个所谓高楼寨势力也参与了对徐州田庄的围攻。

虽说在山区，可这三十里路都是在山间河滩平地行进，并不怎么艰难，赵进率领的队伍休整半个时辰后就是出发，这边放跑了，那边可不能落空。

这次的奔袭已经不怎么计较马力，务求急进突然，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庄子也是空的，尽管大门紧闭，看起来像是闭门不出的模样，但里面空无一人，能看到有十几具肉票的尸体，验看伤口之后发现，大概是一天半之前动手杀人，仔细搜检之后，还是发现了二十几个活口，但都是锁在地窖里，已经被糟蹋的不像人样的妇人，她们只知道一天没有人送饭送水了。

寨子里的存粮都还在，甚至藏在隐秘处的金银还有部分，可见走时候的匆忙，赵进拿出金银和部分粮食打发走那些妇人，然后用存粮补充了下队伍的给养，又在这寨子内放了一把火，然后带队离开。

连续两次都扑了个空，队伍的士气变得有些低沉，吉香也变得急躁起来，不过在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去往下一处了，还有一个多时辰天黑，但坐骑消耗体力太大，必须要休整，赵进没有强求什么，只是安排人开始扎营，同时将队伍里骑术最好经验最丰富的二十几人召集起来。

“每个人都带足三天用的给养，一人双马，换上便装，最多三人一队，不要你们去杀人得胜，而是要去打探消息，咱们来路上经过的各个村庄，什么牛头山、鹰嘴崖附近的各个村庄，你们都悄悄靠近了去看，看看这些贼人匪盗是不是跑过去了，有了什么消息不要贪功，先回来报信。”赵进给他们交待的很明白。

众人都是答应，这次跟随赵进来到这边的，除了家丁之外，还有最出色的徐州义勇，这些人三四十岁年纪，上阵厮杀未必有那个勇气，可对这等地方江湖上的门道最为了解，他们就是这次的侦骑探马，命令下达，众人准备，赵进又安排人去放火那个庄子附近观察，若有什么不对，也立刻回来禀报。

“民匪一家，只怕我们经过的那些村庄就会有人给这些匪盗通风报信，甚至还会收留这些响马贼人暂时安身，舒家庄那边恐怕我们留人少了，没准有人跑出来通风报信。”赵进沉声说道。

“他们还真不要脸，这些贼匪平日里祸害他们不轻，那些女人惨成什么样了，居然还要勾搭收留，这脑子是糊涂了吗？”吉香带着火气说道。

赵进脸上泛起冷笑，森然说道：“只怕在本地这些人眼里，咱们还比不上这本地土匪顺眼，和本地这些匪盗，他们可以分赃分肥，和咱们？咱们是来挖他根子的，他们以为能扛过去？真是笑话！”

吉香握住刀柄说道：“这次要让他们知道疼，杀得见血，下次就都老实了。”

山区地方，天黑的比别处早，这边营盘扎下不久，看着太阳没入山峦，谷地间就已经暗了很多，这边倒是有个好处，飞禽走兽不少，在这边又不是什么全神戒备的地方，放哨游动的家丁打下来不少，直接送回来晚上开荤，两次扑空，也得吃点肉食提提神。

第一堆篝火刚升起的时候，去盯着附近那寨子的家丁却回来了，还带回了一死两活三个人，他们在那边暗处隐藏，半个时辰左右，就远远看到了人靠近，也都是骑着马，一共三个人，他们开始小心翼翼的在远处，然后还兜了好大圈子，生怕赵字营的人没有走远，而赵字营盯梢的家丁一直没有动。

等他们觉得没什么干系，骑马靠近的时候，赵字营的家丁才骑马杀出，一箭射死一个，还有一个人被射中马匹直接掀翻下来，另一个本来打马跑远了，却被蒙古家丁直接用绳套从马上套住拽了下来，就这么直接带回。

两个活着的俘虏一进入赵进这一队的营地，眼睛就直了，从没想到能看见这么齐整的营头，健马壮牛、木料铁件打造的大车，还有一套套铠甲摆在一旁，锅里的食物散发出馋人的香气，而那一个个走动的汉子各个举止严谨，整个营地都有股压迫人的气息散发。

“谁派你们来的？”两个俘虏很硬气，只在那里低头不说，又问了两句，其中一人只在那里说道：“有种你就杀了咱们！”

赵进笑了笑，边上吉香却有些不耐烦了，闷声说道：“大哥，让小弟去拷问下，免得耽误工夫。”

得到赵进同意后，吉香和几名家丁带着那两个俘虏出了营地去僻静所在，随即就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这声音如此凄厉，连夜间栖息在树林的鸟兽都被惊动，甚至那些营地里的牛马都嘶鸣起来，赵进皱了皱眉头，制止要去查看的孙大林。

有些话只能心里念叨，却不能明说，吉香嗜血凶残，在身边压着这么久非但没有把这股戾气磨去，反倒压得更厉害了，带出来一见血就有点收不住的样子，从这个方面去想，能发泄下倒不是坏事。

没过多久，吉香和家丁们回来了，那两个俘虏却已经不见，吉香浑身被鲜血迸溅，脏污处处，他身后家丁看他的神色都带着点畏缩，走到赵进跟前，吉香有些兴奋的说道：“大哥，这寨子的人马已经走了两天，就在距离蒙阴县城十里的吕家庄里面。”

赵进点点头，开口问道：“俘虏呢？”

“都顶不住，全死了。”吉香笑着回答说道。

“留下一个，最起码能给我们带路。”赵进摇头说了句，吉香顿时愕然无言。

不过这次带来的徐州义勇和内卫里有认识路的，在山中的蒙阴县是某些暗道的要冲，贩运私货，亡命各处，走山区要比平原安全很多，这边唯一的麻烦就是蒙阴县城附近，他正好在山区谷底形成官道的中央，想要穿越这片山区必须要过这个县城周围，所以和这边打交道的不少，至于这吕家庄的位置，只能到了后询问。

从这寨子的位置到县城那边骑马快走要一个半时辰，但这边不是徐州，白天赶路和走夜路的差别很大，在赵进面前义勇们也不敢夸口，只是说起码两个半时辰，搞不好还会更多。

“选出五百人来，有一百人带着火器，带一门一磅小炮，再休整半个时辰后出发，其余家丁就在这边扎营，等待我等返回，大香你不用急，咱们一起去！”抬头看看夜空，赵进下了命令。

当赵进这一队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赵进他们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迹，直接高举灯火引路照明，其余人跟随前进，在这个区域，无论是什么州城县城，都拿不出能和这五百家丁抗衡的力量，沿路山区的村寨更没胆子过来招惹。

但赶路速度的确没办法变快，秋冬之际土地干燥硬实，是马匹和车辆最方便走的季节，可这边道路依旧很差，路上坑坑洼洼就不必说了，是不是的还能看到沟壑，要知道这条路实际上是蒙阴县通往山外的官道，居然也残破到这个地步。

“得亏这次带的是一磅炮，几个人还能抬过去，要是三磅的，只能转回去了！”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大家都知道纪律，赶夜路的时候不能高声交谈，可难得离开赵字营范围一次，看到外面和徐州的差距，还是忍不住感慨，对这样的比较，赵进和吉香也没有去约束什么。

“我们在控制范围内可以做到百战百胜，因为那边一切都为我们准备好了，宽阔结实的路面能走火炮，水运船只也是齐备，在渡口那边停靠的大船都可以运炮，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云山客栈，那其实就是我们的兵站，沿途的农垦田庄更是我们的堡垒，更不要说咱们的旅团已经控制了每一处要点，在那个范围里，我们的人力、粮草和装备都可以源源不断供应，只要我们自己不昏头出错招就不会败，但外面不同，这边虽然也没什么强敌，却是处处凶险，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等以后我们要打的大仗恐怕大多都是如此。”赵进所说的并不仅仅是这次战斗。

吉香听得很仔细，沉声问道：“那么能开战的只能是我们地盘附近？一步步压过去？”

“倒也不是，这路上就有这样那样的麻烦，若是我们手里有自己的船队，那么水路港口附近的地方一样可以！”赵进开口说道。

有专门的家丁看着星月移动，判断大概的时间推移，每过半个时辰就下马牵马步行，每过一个时辰则是全体休息一刻，然后每个间断都要报数点名，唯恐有人走失，这么走的确快不起来，不过可以让疲惫了一天的人马保持住体力。

第1146章杀鸡一般

等看到下面三十个敌人七十步左右的地方排列成三排后，吕家庄土围上的一干人更是有了底气，随即听到下面一声大喝，爆豆般的声音密集响起，土围上正当面的区域已经没有人能站立，死伤一片，就在这齐射之后，吕家庄内居然安静了片刻，随即惊叫乱喊凄厉响起，那敲锣打鼓的声音也骤然变大。

后面的火铳家丁十人一队的缓缓向前，土围寨墙上有人冒头，这边就是开火，两轮之后，已经没有人敢站起来了，他们见过火器，甚至还用过火器，却没想到火器居然能犀利到这个地步，被射中的人都好像被大锤或者飞石砸中，死的倒是运气，没死的只能是惨嚎等死，这般威力杀伤何曾见过，谁还敢再冒头。

而且也想不到这射击居然没什么间隔，按说这威力越大，装填压实之类的耗费功夫就越多，有人想要趁着间隙起身反击或者看个究竟，结果还是被下面的火器打翻，这么一次两次过去，谁还敢露头，想从后门走，想从周围的寨墙出去，那边也有人在等着，这些人倒是没有火器，可看他们的架势，谁也不敢出去野战，看对方那兵甲，恐怕是送死。

在火器家丁的沿湖下，十余骑就这么一步步的靠近到寨墙壕沟边缘，吕家庄的修建还是有规制的，土围外的壕沟挖的又深又宽，下面扎着木刺竹枪，纵马跳不过去，下沟攀爬的话，很容易被寨墙上的人攻击，尽管现在他们不敢露头，可寨墙上堆着的石块推下来就能砸死人……

骑马家丁没理会那壕沟，大家齐齐翻身下马，从马上取下了带着铁爪铁钩的绳索，在壕沟边上直接将这飞爪抛了出去，正好挂在那吊桥的边缘上，扯动绳索加以固定，然后将绳索一端绑在马匹身上，调转马身吆喝驱动。

十余根绳索，十余匹健马，同时扯动发力，绳索瞬时绷直，这是何等巨大的力量，下一刻那吊桥庄门和围墙的连接部分直接被扯断，碗口粗树干捆扎而成的吊桥直接落在了壕沟上。

那吊桥庄门一开，在这庄门后面还有吕家庄的庄丁护卫，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目瞪口呆的看着外面赵字营这一队，随即被开火的火铳打倒，火铳射击没有停下，百余杆火铳就对着庄门轮射一轮，然后又是站好队形打了一轮齐射，这密集不断的开火将庄门附近的吕家庄庄丁彻底肃清，谁也不敢凑过来送死，或者堵住庄门。

赵进率领这一队家丁没有上马冲进去，而是按照各自连队排列成阵，长矛、长戟和长刀配合，一队队的开进了这吕家庄，而火铳家丁先是封锁和监视寨墙，最后跟着大队进入。

一共带了五个连来，主攻的方向不过三个连，赵进和吉香就在最前面的队伍中，他们身披铁甲手持兵器，他们这一连周围则是有二十几名弓手游动，弓手们不停的张弓射箭，将慌乱的敌人射杀，赵进他们则是向吕家庄内不断推进。

区区一个庄子组织不起什么抵抗，当庄门被打开之后，吕家庄内已经彻底乱了，当家丁开进的时候，一直没有露头的人想要攻击，有人从隐蔽处站起张弓，随即身上就中了三箭，有人挥舞着朴刀想要冲上来，被一箭射中眼眶，弓手们都想在赵进面前好好表现，却让吉香很不满意，在那里嘟囔着说道：“这还用我们打吗？”

但这个时候的吕家庄和平日不同，平日里能拉出二百多号壮丁，现在外庄的那杆子回来，能上阵厮杀的超过了五百，寨墙上损失惨重之后，还是能纠集起力量，到这个时候，吕家庄的人还没觉得自己会熟，对方的人比自家少，这还有的打！

向庄内走了几十步之后，就看到对面吆喝呐喊着有几百号人涌出来，为首的是几名手持朴刀长矛的精壮汉子，在那里大喊说道：“报上名号来，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州人报仇来了！”赵进大吼一声，手中长矛向前一指，所有人呐喊应和，踏步跟着向前，赵进这一声吼却让对面的队伍骚动起来，他们自然明白这句话什么因果，但没人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赵进那一声吼气势十足，但并没有马上冲过来，反倒是弓手们疾步向前，凑到射程之内，张弓搭箭先发射箭支，然后快步散开回到队伍末尾，这时候，赵字营的家丁队列才冲杀向前。

第一轮箭雨泼洒，已经死伤十几个，正慌乱间，赵进他们已经冲过来了，看着眼前一排排的长矛长戟，想要格挡反击都没个间隙，仓促间不是转身就是向两侧逃，可他们身后的同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被长矛长戟直接刺入胸腹之间，甚至因为队列太密，后面的人看到矛尖从前面同伴背后透出，然后又刺入自己身体，躲都来不及。

庄丁贼匪打不了硬仗，这吕家庄的抵抗就在这一碰之后崩溃了，后面转身就跑，前面不少人没办法闪躲，索性直接跪下来求饶，可回应他们的就是刀斧砍下，血光飞溅。

敌人四散奔逃，可赵进率领的家丁却没有分散追杀，五十名家丁为一队，从各个方向堵住吕家庄里面的逃人，很多吕家庄内的人向着土围外逃去，往往翻上墙头又是回来，他们同样过不了这壕沟，有人逃的不管不顾，从土围上没命的跳出去，可根本跳不太远，直接落入壕沟中，落在木刺竹枪上，几个血窟窿戳出来，肯定活不成了，至于那后门更不必说，那边吊桥放下，在后面守备的连队直接堵着人杀了回来。

到这个地步，抵抗已经不见，吕家庄的人不是当街跪地求饶，就是躲在房舍宅院内不出来，接下来就要一处处的搜检过去，赵进没有和大队一起冲锋，只是站在外面看大家动作。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人从附近的宅院里翻墙出来，看这人一身武夫打扮，手中拿着一根包铁长棍，身手矫健，精壮模样，他一落地就高喊说道：“敢和我单打……”

话没说完，他一落地，护卫在赵进身边的二十名火铳家丁就立刻反应，二十杆火铳有十几杆对这人开火，虽说这火铳没什么准头，可在这个距离上足够了，瞬时间那人脸上身上迸起十几处血花，整个人被打的双脚离地，重重的后仰摔倒，死得不能再死了，倒下时候，脖颈、眼眶和胸膛上还中了几支箭。

赵进笑了下，对这等听评话演义太多的无脑莽夫，他实在懒得理会，赵进大概扫视了下周围，开口说道：“第四连的人上马，庄子内所有还在逃窜的一概格杀勿论，逃进宅院的不必进去搜检，直接放火就好，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投降，丢掉兵器出来跪着！”

下面家丁连忙答应，吕家庄的田地都在庄外，里面都是住宅仓库和演武场之类的地方，开始在外面浪战的时候还好，几个来回之后谁还敢冲上来硬打，都是逃进院子里屋子里，有人躲进地窖之类的地方，宅院内空间狭小，赵字营的家丁们即便身穿铁甲防护，彼此照应也有顾不来的地方，很容易遭遇危险，不过赵字营这次来本就不是抓俘虏的，也不会和他们纠缠。

命令下达，堵住后门，封锁周围的赵字营家丁都开始涌入吕家庄，口袋已经扎紧了，吕家庄那些乱窜乱跑的人已经没什么空间余地，没有逃进宅院房屋躲藏的，只有两条路可选，跪下投降或者被杀死。

而在宅院这边，家丁们把火把丢进去之后，没有人敢心存侥幸，这个时节天气干燥，为了过冬取暖，家家储存的柴草都是不少，一旦引燃，火势立刻变得炽烈，人在屋中就算能躲过火也会被烟熏死，只能出来投降，最先开门的是吕家大宅那边，因为他们那里人口最多，同样柴草也最多，一旦起火，他们是最惨的。

人出来之后都是向校场堆场那边的空地驱赶，放火却没有停下，在当地还算是体面的吕家宅院熊熊燃烧，逃出来投降的一干人有人神色惶恐，有人捶胸顿足的嚎哭，每个人脸上都有抑制不住的恐惧。

“谁对徐州的田庄动手了，谁是东边那个庄子里的，快些交待出来，不然就一起杀了！”喊话的家丁声音不大，但这种淡然森冷却更让人恐惧，吕家庄内的人没什么迟疑，就立刻做出了选择。

实际上也很容易区分，吕家宅院区域的都是吕家庄的人，而在校场堆场那边乱跑的则是外庄的那个杆子里的匪盗，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混在吕家人中被指认出来，有人破口大骂说他们出卖自己家人，有人则是满脸惨笑，就这么被直接押了出来。

第1147章横冲直撞

两边人区分之后，吉香伸手向下一砍，家丁们立刻动手，在这场合就用不上长矛火铳，直接拿出随身的佩刀刺杀或者抹脖子，有人想要挣扎，可没了兵器又已经跪在了地上，面前全副武装的家丁们，那有什么抵抗之力，顷刻间尸横遍地，地面一片血红，三百余人被杀了个干净。

太平时节的大清早，众人早饭还没吃，谁能想到突然就有几百骑攻进来，杀人放火，还是这等血腥残酷的杀戮，吕家那边那边不少女人直接被吓晕过去，男人也有颤抖着失禁瘫坐的。

那边大火熊熊燃烧，好在这时候风向不错，浓烟没有吹到校场那边来，这边杀完了之后，那边家丁已经问出了吕学风是谁，直接带到赵进跟前，这世道百姓早衰，三十几岁像五十岁的也不少见，但眼前这吕学风四五十岁年纪却像是三十多岁的，可见家境保养什么的都很不错，此刻只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谁让你去打徐州那边庄子的，仔细说说。”赵进开口问道。

“是舒老狗那个混账，他说能保我家人两个蒙阴巡检的位置，还说靠着蒙阴这边的田庄吕家有一份，这位爷，吕家这次真是猪头蒙心昏了头，这次一切徐州的死伤损失都……”

“是舒家庄那个舒员外让你们这么做？没什么人直接找过来？”赵进毫不客气的打断说道。

跪在那里的吕学风垂头丧气的点点头，闷声说道：“那舒老狗在这周围县城州城说话都有份量，谁让他家有个京里的亲戚，他知道我们吕家那外庄的底细，要挟我们，说如果不听，就要让官府过来抓人，在这边，我家说话不如舒家好用。”

赵进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又是开口问道：“谁带着去做的，凭你们这些杂碎去打徐州的庄子，能啃下来吗？”

吕学风抬头偷偷瞧了赵进一眼，赵进此时脸上有血迹和烟熏的黑色，倒也看不出年纪，吕学风继续颓然说道：“当时那边交待，庄子里面都是散乱民壮，而且都有内应的，到时候一乱就能下手。”

“那些内应的辽民呢？”

“当时死了不少，没死的就在这边结成队向北走了。”

听了这个回答之后，赵进的脸色更阴沉了不少，他摆摆手，家丁们将那个吕学风架了回去，赵进扬声说道：“女人不杀，婴儿不杀，其余不留！”

下面轰然应喏，被两个人架着的吕学风浑身一震，剧烈的挣扎起来，回头嘶声说道：“这位大老爷，小的死有余辜，几个主事的不冤枉，可其他人都是无辜清白的，没去对徐州田庄做什么。”

“田庄里的那些百姓难道就有罪？难道他们不是无辜的吗？”赵进冷声反问一句。

那吕学风什么都不顾了，拼命挣扎，嘶声叫骂，架着他的家丁回头看了眼，一人掏出短刀直接刺进他的胸膛，而另一边则是开始杀人，吉香满不在乎的看着，冷笑说道：“不见血他们也不知道教训。”

“我们也是一样。”赵进闷声说道，然后低头沉思，吉香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间无言。

过了会，那边惨叫和喝骂渐渐平静，赵进抬头说道：“看来这舒家是居中联络的，背后指使的人先找到舒家，然后由舒家引荐或者直接出头号召，然后才对咱们田庄动手，不过从头到尾，那背后指使的人没怎么露面，应该和他有直接联系的辽民叛徒没有露面，舒家那京官亲戚也没有露面，舒家现在又没有活口了。”

吉香挠挠头，干笑着说道：“可惜当时下手太急太狠，舒家就没有留活口……”

“这个不关你的事，我当时也是满心怒火，加上这舒家太自大了，居然还敢抓来咱们的庄丁做奴户，不过杀光了也没什么，在舒家身上我们问不出别的了。”赵进说道。

这吕家庄的女人和婴儿都被赶往另一边的空地上等待，她们都已经被吓傻了，过后疯癫了也不是没可能，不过赵字营的人懒得理会，这边杀人，那边还有人喂马和整理装具，等这边杀完，众人都是上马，这里毕竟靠近县城，县城眼皮底下的烧杀大乱，官府不可能坐视。

打开这庄子，杀光该杀的人，这过程虽然很快，但终究花费不少功夫，眼下城门应该要开了，赵进率领这一队不想纠缠，那就只能快走，他们这边刚出吕家庄大门，外面游走放哨的轻骑就过来报信，说是城门打开后有十几骑先跑出来，城外村庄各出民壮丁勇，现在已经纠集了过千人，正在急忙向这边赶来。

“每个向导五十两，把他们放到不相干的僻静地方去！”赵进先吩咐说道，那两个向导都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事先想了很多，却没想到这几百骑强悍残酷到这个地步，他们那还敢想什么拿赏银的事情，生怕被对方杀了灭口，甚至听到赵进这个安排后，那个光棍汉直接哭出来，以为对方要灭口了。

安置好了向导，赵进开口对吉香说道：“咱们把这些乡勇打散再走，不然咱们人马疲敝，他们一路追过来是个麻烦。”

吉香点点头，满脸都是兴奋神色，看到他这个表现，赵进也是无奈摇头，在马上呼喝一声，命令传下去之后，在轻骑探马的引导下，直接朝着乡勇集合的方向扑过去。

相比于官军差役，地方乡勇团练的战斗力和勇气都要强些，因为他们是在保卫本乡本土，战斗和自家安危有牵扯，这就必然会勇猛向前。

看着临近村寨熊熊大火，惨叫连连，即便这吕家庄口碑极差，大家也还是愿意出手，万一波及到自家怎么办，而且这次自家畏缩不前，下次自家敲锣，别人不愿意来，那又怎么办，所以很快的各村各庄丁壮都是到齐。

带队的那名捕头有些气急败坏，谁能想到突然出了这桩事，那吕家自己人憋在城里不敢出来，却让捕房抓阄出去带队，结果自己倒霉，想想刚勾搭上那个寡妇，越想越不愿意出来。

“衙门里的几位大老爷都说了，大伙奋勇向前，死伤官府给抚恤，事后人人有赏……”可既然出来了，该做的还要做，正在打起鼓劲的时候，却看到下面的乡勇丁壮都在左顾右盼，神色惊慌，都这个德行那还怎么打，这捕头刚要叫骂，自家也感觉不到不对了。

坐骑在焦躁的乱动嘶鸣，然后他就知道为什么不对，地面好像在震颤，轰隆隆的声音正在向这边靠近，那烟尘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吕家庄着火的黑烟。

“不对，是骑兵，几千骑兵！”有人嘶声大喊说道，赵字营的马队已经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小小蒙阴县城，又是在偏僻地方的县城，那里见过这么大阵势的骑马队伍，虽说几百，可他们看着也像是几千了，而且赵字营的家丁甲胄和兵器都是整齐，队列也有章法，这让蒙阴县上下看起来压迫更重。

本地团练丁壮的确有护卫家乡的勇气，可这个勇气也要看面对什么样的敌人，这样的森然马队，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战胜，莫说是以命换命，上去就是必死的下场，这样的战斗没有人愿意去打，也没有人敢去打，不知道先喊了句“娘啊”，千把刚才还像点样子的本地勇壮一哄而散，而在他们哄散之前，城里出来的十几骑早就急忙转身，拼命的抽打坐骑离开，谁也不愿意送死。

赵进率领的马队行进并不快，就这么一路来到了丁壮集结的地方，这片晒场上全是丢掉的枪棒武器，甚至还有不少鞋子，跑急了大家也不在乎光脚不光脚，这晒场附近的庄内鸦雀无声，看起来好像里面没有活物一样。

赵字营的马队自然不会在这里和本地百姓纠缠，达到示威的目的之后，就转身离去，不过走的并不快，随时准备回头迎战，走出几里之后，后面游动的轻骑却是追上来禀报，蒙阴县城池的城门重新关闭，这不必说，城内肯定是吓破了胆子。山东本就是大明腹地，蒙阴又是腹地中的偏僻地方，兵灾民乱极少波及，突然间有“几千马队。”出现，如何不害怕。

就这么缓慢的走出一个时辰之后，赵进这一队又是找上了路边的庄子，远处的烟尘滚滚这边也能看到，看着这几百甲骑谁也兴不起战意，无可奈何只能打开庄门，做好了被洗掠祸害的准备，却没想到赵字营拿出了不少银子，让他们提供草料和粮食，这让庄子上下惶恐迷惑，直到赵字营真的离开才意识到这次赚便宜了。

接下来的路每过半个时辰左右下来休整一炷香，然后再上马赶路，让疲惫的人马尽可能得到休息，但赶路的时候尽可能跑到最快，就这么一路回到了出发时候的营地，相比于疲惫不堪的赵进等人，营地里那几百骑已经休整的很好，出去打探消息的轻骑也已经回返，附近的三个本地村庄都接纳了几十几百的外来人，看着不像是良善之辈的外来人。

第1148章急进急退

尽管疲惫，可赵进没有休整太久，一个时辰的短暂休息，然后全体向东，重回沂水和蒙水之间的区域，在这段路上，休整好的和没有休整的轮流骑马，昨夜那些奔驰不停的马匹则是空载，其余人等步行，实在跟不上了就去大车上打个盹，但行进不能停，赵进没有休息，他穿着胸甲走在队伍当中。

就这么一直走到天黑时分，距离第一个目标村子还有五里路的时候，队伍总算可以休息了，在那五里远的丘陵乱林中停驻，为了保持隐蔽，队伍没有生火，只是拿着冷饼和肉干、腌菜对付了一顿，第二天天还没亮，所有队伍就是起身出发。

当赵进这一队出现在村子外的时候，整个村子都不知所措，实际上是在庄门被打开，赵进他们冲进去的时候，这个村子的人才察觉到，投靠这边的一个百余人的小绺子甚至没来得及抵抗就全部被缴械，处置也很简单，问询之后，这百余人就在村子外被一个个砍了头，然后村子里做主的十几个人也是照此办理。

看着血流成河，脑袋满地乱滚的场面，再看看赵字营那如狼似虎的铁骑，村民们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心思，只是暗自庆幸对方没有把村子里面的所有人杀光，对赵字营的警告每个人也都是奉为铁律，赵进这一队要去的第二个村子距离这边三十里，但没有人敢去通风报信。

对第二处目标的奔袭就做不到那么隐秘了，当看到赵字营出现的时候，那几十名响马就从那庄子里逃了出来，向着北边亡命奔逃，赵字营的轻骑直接追了上去，为了这追击，火铳家丁都让出马匹，赵字营的马匹健壮，而且一人双马，只要没什么波折在中午时分就可以追上。

尽管这庄子里的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胁迫，可赵字营还是准备攻打，当然，这庄子从头到尾都是严阵以待，根本没有开门的意思，但一切的抵抗在第一门火炮打响之后结束了，甚至还没等赵字营的家丁上去硬攻，庄子里面就有内讧，没过多久，庄门吊桥放下，有人提着人头跪在路旁，请赵字营进入。

在这里，赵进没有大开杀戒，只是顺应民意的惩处几位勾结匪盗的恶徒，然后出发向下一处目标而去，按照侦骑的禀报这第三处的目标收容的匪盗不多，也就是五十几人，但庄子是四百多户人家的规模，不过人多人少对赵进带领的家丁们来说没什么意义，抵抗越厉害，杀的也就越多。

“大哥，就怕跑出去的响马经过那边，到时候那庄子里的贼人全跑了……。”吉香有自己的担心。

不过等到达那庄子之后，吉香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贼人一个都没有跑，只不过三个为首的浑身是伤，其余人都是被宰了，被那庄子的丁壮严密看押，等赵进他们来到之后，庄子上下立刻大开庄门出来迎接，恭敬惶恐到了极处。

那三个匪首拷问之后砍头，庄子里牵扯这些事的头面人物被喊过来问话，然后赵进派出骑马家丁去接应追击的轻骑，他这一队就在这庄内休整等待，看这人马如龙的威风，看着利刃铁甲甚至还有火炮，这庄子上下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也兴不起什么小心思来。

一个时辰之后，后面的大车到达这边，看着满载物资的大车，这庄子的态度又是恭敬许多，等带着首级的轻骑回返之后，庄子上下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恐惧和恍然，庄子里主事的大户跑到赵进面前磕头，哭着承认自己也派人去莒州和沂水两边求援了，请赵进一定要开恩，看到徐州兵马有这样的实力，由不得他不害怕，官军来了根本不是对手。

“官军已经来过，远远露个头就走了。”赵进笑着安抚这大户的惶恐，这等地方豪强只能要自存根本不考虑什么王法规矩，大义之类的更不用提，谁能压住他们，谁能给他们好处，那就会磕头听从，这庄子尽管把自己撇清，说没有参与对徐州田庄的行动，可实际上干净不干净很难说。

不过赵进已经不准备和他们计较，不管先前如何，这次这庄子表现合格，放过他们，和前面那些被血洗杀戮的村庄寨子一比较，这边地方上就知道以后如何做了。

但从蒙阴县离开进行的这一次连打和急袭，没有让敌人逃脱，鲜血和杀戮的震慑效果也是足够，可拷问和询问出来的东西却和先前没什么区别，差不多根子都能追到舒家庄那边，大家本来就对徐州外人有怨气，本就威望不低的舒家人出面串联，很多人立刻响应景从，而响马匪盗那边，根底也和舒家有关，或者是因为舒家被背后的豪绅命令出动，或者因为舒家介绍人上来，也有因为舒家给出足够好处的。

“舒家是关键，但舒家那边也不会知道太多，在那样的拷问下，什么阴私小事都说了，这等或许能换命的大事没道理不讲，看来要去京城那边问问了。”第二天的回程路上，赵进在那庄子耽搁太久，公道买卖、钱货两清的补充一批物资之后，就立刻带领大队回程，在半路上和吉香议论起这次剿匪肃清战斗的收获。

或许是冥冥中有什么，或许是机缘巧合，赵进这一队奔袭来到，先打破的就是舒家庄，拷问的时候是吉香领着人动手，当真是任你铜浇铁铸的人物，都会让你说话，不过得到的消息并不多，和后面问出来的没什么大差别。

“大哥，这些乌七八糟的勾当都是因为咱们那边的河坝决口吧？芝麻大的水灾外面穿成了破天大的祸事，结果什么人都按捺不住了，可在济宁那边闹我还能想明白，在这边动手干什么，那些庄子都是初设，甚至连这边都不是咱们的地盘，这人花费的力气肯定不少，图什么呢？”吉香满心疑惑的问道。

“我也想不明白，唯一能想到的是他们要给别人看，咱们赵字营并不是得罪不起，不是处处信服，还有很多不稳的地方。”赵进沉思说道。

说完这句后，赵进又是说道：“或许和从前很多事一样，这一切都只是幌子，他们还有别的目的。”

“大哥，能是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咱们的内卫虽然精强，可也只能盯住几个点，一切的关键都要看京师那位舒大人知道什么了。”

“大哥，京城那边衙门多，官差多，马六他们一直是藏着，当街突袭暗杀还好，可是要抓个京官拷问，这个可能吗？”

“又不是内廷外朝的大佬，也不是名满天下的人物，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无非是咱们愿意不愿意做。”赵进冷笑着说道，说了两句之后赵进又是陷入沉思，看他这个样子吉香也不敢打搅。

等过了会，赵进抬头说道：“按照行军的速度走，抓紧去葛沟店那边，在葛沟店休整半天，然后去沂州，到田家的庄子上才可以休息。”

“大哥，兄弟们这一路上没怎么歇息过，现在这边都被咱们打平了，谁还敢冒头折腾，就算官兵上来也不怕，让大家缓口气。”吉香忍不住说道。

“保持行军的速度也不是不休息，青州府这片地方不是咱们地盘，不能有任何的大意。”赵进说得很严肃，在这个时候吉香不敢反驳了，他对自家大哥很熟悉，知道这是赵进想到了什么。

保持行军的速度，只不过是白日里休整的间隙短了，晚上还是要扎营休整，不用连夜奔袭，能吃上热汤热饭，又可以在自家营盘内安心睡觉，众人恢复的都很快，各个情绪高涨，兴高采烈，这次奔袭虽说熬人，可每战必胜，而且己方没有牺牲，几个受伤的都是在山路上摔到扭到的轻伤，大家各个身上有功劳在，不过家丁里面的大多数只是感觉到一种单纯的快乐，训练憋闷太久，可以出来活动活动，真刀真枪的战斗，就是这种放松和快活。

相比于家丁们的快活，吉香则是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他也不掩饰自己的无趣，“这都是些什么杂碎孬包，说杀鸡用牛刀都抬举他们了，连活动手脚都不算”，地方上的土匪团练在赵字营的家丁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赵进率领的队伍就这么一路回到葛沟店那边，在葛沟店放假一天，让人马得到充分的休整，按说此时的葛沟店已经是安全所在，四个团练连队驻扎，大批物资屯驻，加上赵进这队本身的力量，这周围根本没有人能撼动，但赵进在这边没有耽搁，一天之后就率领大队继续南下，而且安排赵字营在葛沟店的力量也撤回兖州府。

这一路南行不停让吉香和家丁们都有些纳闷，这样的行进好像背后有人在追赶一样，明明在那边大显威风，为什么要这么快离开，赵字营什么时候怕过，只不过这个在心里想，谁也不会明说。

第1149章在青州府的防备

就这么到了兖州府沂州，在本地内卫的接应下，赵进率领的这一队在田家庄园落脚扎营，在这里停驻之后，赵进才宣布休整三日，至于接下来的动向则是等待命令，大家到这时才松了口气，以赵字营的习惯，此时才算真正的放松休息。

赵进来到这个田庄，本地人只知道某位大豪来到，却不清楚什么人，只有田家的田龙知道底细，早就从沂州城内出来迎接，调集田家的物资供应赵进这千骑的队伍，虽说这千余人马加上大车牲口之类，每日里消耗的物资数量很大，可田家却能供应的起，因为他们在供应葛沟店的时候已经知道，赵字营绝不会白拿白用，自家这边调用过冬物资，没过多久就会补上，而且还有别的好处。

“你弟弟在徐州一切都好，他前途不会差……你在山东士林有很多关系，替我打听下最近有什么动向，特别是舒家那边，就是莒州舒家，有京官亲戚的那个……”赵进对田龙做了简单的布置，田龙那边连忙答应下来去做。

至于这山东士林的动向，尤其是在济宁那场士人动乱的前因后果，马冲昊和赶回去的雷财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在赵进的支持下，马冲昊这次真是用了雷霆手段，将赵字营在山东的关系和威慑全部动用起来，被他们抓回去的文人士子非但没有官府找麻烦，甚至还会开革他们的功名，这就是直接挖了士人们的命根子，没了这功名，很多人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文人们谈为国为民的时候往往大义凛然，好像保持着天地真理，可真事到临头，能硬骨头的就没几个了，曾经有过，的确有过，不过济宁这次是没有的，包括那位举着牌位冲在前面的陈秀才，被抓回巡丁团团部之后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身边同窗好友什么的阴私作为全都供了出来。

这次济宁动乱除了官府纵容之外，还有八名士人为主导，三名举人，五名秀才，除了一人溜得快，早早的去外省亲戚那边躲避，其他人都被一网打尽，这些人同样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个干净。

这些人胆大妄为的原因居然也是因为京城来信，济宁出身的两位京官给这几人来信，许了种种今后前途上的好处，然后指点他们如何去串联折腾，连其他人如果临阵脱逃怎么解决都说得很详细，大明这官场规矩，京里做官也要和乡里往来密切，所以这些人彼此间都有利害关系，被那两个京官选中的士人都有种种关系，而且许诺开的都很动人，有的是功名仕途上的，有的则是照应家人上的，让人没办法拒绝。

马冲昊是查案办案的老手，还查出了不少细节，送信的人都是过往济宁的客商，带信传递本就是习俗之一，他们安排手下送信过去，然后继续南下北上，且不说收信的人不认识，送信的人现在也找不到了，但这是司空见惯的常例。

不过这追查也就到这个地步为止了，其他的只能等马六他们在京师的打探，济宁那边能闹起来，除了有人串联煽动之外，归根到底还是本地人对徐州人的进入有怨气，官吏差役的好处受影响，士绅豪强的利益被侵占，而赵字营做事的规矩策略又和文人士子不相容，在这样的气氛下，自然是一煽动就能乱起来，只不过没想到赵字营能拿出这么大的力量，行动的这么有魄力。

“能安排这么多事，还能做成这么多事，他应该能知道咱们赵字营有什么样的力量，也能推测出咱们会怎么做，可他还是这么干了，他为什么？难道想要挑拨咱们和本地的关系？想要败坏咱们的名声？这些意义都不大，咱们什么时候在乎过这关系和名声吗？”接到马冲昊那边的消息后，赵进苦苦思索，却想不出什么原因。

在这样的事情上，这次跟随前来的一干人也给不出什么参考，赵进只能不断的自问自答，看看能不能找出思路，吉香做个听众罢了。

“济宁那边和沂水莒州那边很相似，都是靠着京官的书信推动这些针对我们的乱子，借势压人，被找到的人不敢拒绝，而且又被利诱，往往会主动出手，只是现在不知道一件事，沂水莒州那边出面的那个，和济宁那边背后策动的，到底有什么关系？”

“大哥，这一切的乱子都是因为河坝决口，外人以为咱们徐州元气大伤，都不知死活的上来捡便宜了！”吉香也有自己的判断。

赵进缓缓点头，沉声说道：“你说得也没错，但也有可能是策动这个的人知道咱们徐州没遭什么损害，就是拿着个消息推波助澜而已，但我觉得不会这么轻描淡写的结束，肯定还有后手。”

“大香，亲卫旅第一团你带半个团，配你两百骑马家丁，自己招募义勇骑手，然后，我会在沂州这边编组十四个团练连队，这些人你来统辖，将沂水、莒州和蒙阴这片区域彻底肃清。”沉吟片刻之后，赵进开口说道。

听到赵进这个安排，吉香的眼睛立刻亮了，难道这是让自己独自镇守一方，吉香心中兴奋，却还是深吸几口气说道：“大哥，小弟不在身边，谁领着亲卫旅护卫大哥，小弟离不开……”

吉香这虚情假意的言语让赵进禁不住笑出声来，冲着吉香指了几下说道：“你以为就这么放出去不回来了？做梦，到时候我还要让你回来，亲卫旅那边必须你来带着，给你这么多的力量，这边很快就能扫平，到时候你带着人回来！”

每次想要被外放，每次都不行，这次也是空欢喜一场，不过这空欢喜倒没让吉香如何失望，嘿嘿干笑几声之后，开口说道：“大哥，既然要扫平何必费那么大的利器，长矛连队、火铳连队各留一个，配一门三磅炮，然后两百骑马家丁，扫平那边足够了！”

亲卫旅半个团的实力差不多是其他旅普通团的规模，何况还要加上骑马家丁和义勇骑手，然后再有十四个团练连队，这等于在青州府和兖州府的沂州交界处放一个旅，对付地面上的土豪私兵，这可真不是杀鸡用宰牛刀了，甚至是宰老虎的刀用在杀鸡上。吉香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在外面做事，用这么大的力量显不出本事来。

“我们带着的那千骑精锐，你觉得在沂水那边可有什么敌人吗？连那边的官军也算上？”赵进提了个问题。

“就算他们把官兵乡勇什么的集合在一起，也不是咱们的对手，而且会被咱们一战扫平。”吉香没什么犹豫就回答。

赵进神情变得肃然，沉声说道：“这力量不是让你对付地方上的，而是准备迎击登州府和莱州府的官军。”

吉香一愣，随即也是凛然，登莱两府的官军可以说是山东省内对赵字营唯一的威胁，但吉香马上就疑惑说道：“大哥，可沂水、莒州那个区域是个两面有山一面临海的地势，登莱镇的官军要过来，只能从兖州府那边绕，那肯定会被二哥的第一旅挡住，而且咱们在登州府眼线那么多，他们一动，咱们肯定知道消息。”

“可眼线同样要绕！”赵进说了句，随即又是说道：“虽说中间有山脉隔断，可其中也有小路，这些小路虽然过不得大军，可不计工本不考校速度，他们也能过得来，甚至还能通过海船从安东卫那边送上来，我之所以急赶回来，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个，那边是偏僻地方，官军去不方便，可咱们去也不方便，地方上又是处处敌意，如果官军舍得拿出大本钱，咱们岂不是危险？”

这番话说得吉香悚然而惊，下意识压低声音说道：“大哥的意思是那边在设局？”

“未必是设局，可只要有这个可能，我们就必须慎重对待，你带队去那边做几件事，如果有大股官军进入，如果他们是大张旗鼓的驻扎，那么你就严阵以待，如果对方进攻骚扰我们就坚决反击，如果发现有不明身份的大队武装，你一定要把他们歼灭，必要时让第一旅配合。”赵进缓慢而又坚决的说道。

听赵进这么说，吉香狞笑着说道：“请大哥放心，这山东境内的兵马就算全来，我和二哥也全能吃下，到时候这山东都是咱们家的地盘。”

赵进笑着点点头，第一旅和吉香这股力量加起来，山东官军是没办法抗衡的，他笑着继续说道：“但最大的可能是官军露一面，然后就会缩回去，到这一步的话，我们就知道谁在背后了。”

“若是能指使山东官军的话，那肯定是魏忠贤了，也只有他才能策动这么大的力量，还能督促着几方并进。”吉香常在赵进身旁，听得久了，自然也有自己的推断。

“是魏忠贤就好，我现在担心有什么别人参与进来，复杂了就会麻烦。”赵进闷声说道。

第1150章未雨绸缪

这边商议定下，休整几天后，赵进带着七个连离开，吉香和属于亲卫旅第一团的三个连留下，等待后续力量的到来，他这三个连在沂州并不单薄，四周几个田庄的团练都已经集中过来听命，连田家自己也组织了二百人的丁壮效命。

除此之外，吉香还通过田家发下英雄帖，仿照赵字营在徐州和邳州的例子，在兖州府东半部分州县招募义勇骑手，有人担保，自己带着马匹，武技娴熟，附和这几项条件的都可以报名，合格后就会被录用，吃穿用度都由赵字营这边负担，会根据功劳给予奖赏。

消息一传出去，四面八方立刻有许多山东武人过来投奔，甚至已经收拢的辽东逃兵里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这山东官场和军方以及各府的顶级士绅豪强，都知道赵字营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济宁和鲁西南附近更是在闻香教之乱中见识过赵字营的威风，这些人，这些地方自然敬畏非常。

可对于山东其他地方的州县，徐州赵字营的存在并不强，赵字营的农垦、贸易系统没有伸手过去的，没被大乱波及的，这些地方都觉得赵字营只是个传说，距离自家还很远，不用太过理会，所以沂州田家兄弟才会搞风搞雨，结果被赵进杀过去直接把人抓了，兖州府东部才都变得敬服，而沂水、蒙阴、莒州这三处州县以及附近区域则是重复了这个过程。

徐州在那边安置田庄，收拢辽民、开垦荒地的时候，本地士绅豪强和江湖绿林都觉得外来户抢地盘抢好处，各个心存敌意不说，甚至还在垂涎这看起来“无依无靠。”的肥肉，那背后的煽动固然是原因，可也是无风不起浪，双方是一拍即合的意思。

四个田庄被打破血洗，本地豪强们瓜分了田庄的田地，动手的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没动手的都在看徐州的笑话，觉得徐州那边不懂规矩活该有这样的下场，谁也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大家还没高兴几天，披甲骑马的上千厮杀汉就赶过来了。

各处村庄寨子和响马盗匪冲突，彼此攻防，这个都是有的，厮杀也说得上惨烈，可这些战斗都有规矩在，比如说各村寨相斗，大家都不告官，有官差下乡要停下，官府要追查下来大家要彼此保密，甚至开打都只能在清晨和黄昏，因为那时候人少，看到的人也不多，惊动不会广，响马盗匪对村庄下手，距离城池太近的是不会去的，也不会死命硬攻某处，因为这样会惊动官府，会让各处同仇敌忾，而且有时候做不到突袭，那土围硬寨也的确啃不下来。

谁能想到徐州的厮杀汉根本不将就什么规矩，直接一路血洗过去，什么险峻山寨，什么水泼不进的村庄，直接都被摧枯拉朽的打破，然后相关人等全都砍了脑袋，靠近城池的吕家庄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血洗，然后那些徐州人马居然连官军都不怕，回头又把几千团练冲散，这才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至于这徐州人都是骑着高头大马，每个人都穿着铁甲，据说还有能打垮大门厚墙的火炮，什么每个人都是青面獠牙吃人喝血这种的，这就都是越传越离谱的传说了，不过由不得不信，如果不是这样的妖魔鬼怪，怎么就能摧城拔寨，横扫这边的黑白两路。

原本徐州趴着没什么动作，大家都以为这是大猫，等起来之后才发现是老虎，发现这样的庞然大物之后，原来那些观望的人和势力自然明白该怎么做，国家有王法，地方有规矩，地方上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既然这赵字营足够的强大，那么大家就知道如何做，徐州邳州那种子弟投军的景象又是出现。

赵进离开葛沟店后的第四天，在距离葛沟店北面二十里的地方，农垦田庄开始重建，不过这次的田庄没有丝毫的简略，防御工事之类的一应俱全，而且调拨了淮安北区的老团练连队负责，在冬天挖土建筑都是苦难，之所以能做到一切完备，是因为这边征用了本地的村庄寨子。

凡是和攻打徐州田庄有关的村寨，被彻底血洗的就不必说了，其余的则是全村百姓迁居别处重新开垦，赵字营的贸易和农垦相关人士，直接光明正大的找上官府，让他们出具文书，直接将那些通匪的村庄田地吃了下来。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威慑，沂水、蒙阴、莒州这几处连同周围都是噤若寒蝉，尽管那些被迁居百姓以后的日子过得或许会更好，可对于这边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把他们连根挖起，让他们连故乡都不会有，这可是真正的断子绝孙的狠辣，让人怎么不心胆俱寒，唯恐被波及到。

单枪匹马、三五成队的义勇骑兵和赵字营轻骑，开始游荡在青州府南部，城池官府的风吹草动他们不理会，土豪士绅的动向已经不值得关心，他们都在盯着是不是有大队官军出现。

临近腊月的时候，有官军出现了，数目差不多有三千余，看起来疲惫狼狈，遭了很多罪的样子，这支官军里起码有一多半都是辽地口音，甚至连把总千总都是辽地人士担任，按照从沿途村寨打听来的消息，他们应该是走山路过来，怪不得这么辛苦。

不过这支官军在山路行进的时候消息不畅，十几天内甚至更久时日的动向未必知道，等知道了之后，这支官军的动向也很有趣，只是走大道向东行进，看来要走大路返回登州府和莱州府，第一旅和赵字营在山东的各支力量自然严阵以待，不过这支官军尽可能的谨慎小心，务求不和赵字营有什么误会和冲突。

这支官军出现在青州府南部可以说很突然，但脑筋灵便些的，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连起来一想，也就大概可以判断出来，但没什么人主动说破，大家心照不宣含糊过去了。

“应该是沂水、莒州那边的官民急报求援，可咱们这些动作，山东官府官军不敢管，能让他们动的只有魏忠贤，果然是魏忠贤。”这消息急报到徐州之后，赵进下了判断。

同在议事厅的王兆靖和如惠都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王兆靖笑着说道：“若是朝廷里再有什么人盯着咱们，那动手做大事的时间就要提前了，今年却不是个好时候，那河堤决口的事情不大，传言却不小，周围不少人都在担心观望。”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身边直径百里的区域，甚至直径几十里，不光穷苦百姓如此，连富贵士绅也是这般，不离开本地，那么了解消息的渠道就只能是道听途说，别人说徐州这边堤坝决口，发洪水闹灾，死了多少人，损失如何惨重，总有怀疑也就信了，没几个人因为怀疑去徐州亲眼看看，这越穿越离谱的传闻就成了真相的来源。

谁不知道这洪灾危害巨大，冲毁城池田地，淹死人口牲畜，黄河大灾那就更不必说，所以这从南到北，除了徐州本地和毗邻徐州的州县之外，其余各处都觉得徐州元气大伤，这次赵字营在沂水那边杀鸡儆猴之后，猜疑才变小了些。

“招工迁居的事情不能因为过年停下，咱们金库里的钱财尽管拿出去用，也不会用太多。”赵进叮嘱了一句。

从进入秋天开始，赵字营匠造厅就开始大肆招募人工，有无手艺不限，只要肯做活出力，不过招募人工的范围仅限于徐州州城和萧县县城，城内以及城外村庄的百姓，招募之后全家迁到何家庄西南的区域做活，这边现在已经建起了一个个大织场，织场外就是织工们的住处，到处是整齐连片的新建村寨。

除了织场，铁器工场也在招募人工，在海州那边的港口和木场也有很大的人力需求，而且赵字营在山东区域的田庄也在招募徐州百姓过去充实，去了之后直接免五年钱粮，拨给农具种子，若愿意听从赵字营的安排，那么好处还会更多。

然后在划定的区域内，如果你想要继续居住，赵字营要收“平安常例”，“防洪常例”，“维持常例。”等等五花八门的规费，刮地皮的手段比官府强出太多，可你只要不在这片区域居住了，这些费用立刻就不会收取。

任谁都能看明白赵字营的用意，这是要把徐州州城和萧县县城区域的人口尽可能的转移，这两处人口加起来近二十万，这样的迁移可是耗费巨大，牵扯重大的大事，虽说徐州百姓已经意识到做工比种田好，在何家庄那边比在徐州这边苦熬要好，可还是很多人难以理解，很多人故土难离。

平民百姓本就是在城内苦熬，赵字营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生计和出路，为了养家糊口，也谈不上什么故土难离，最好的例子就是酒坊，徐州城内三处大酒坊都是搬到砀山那边，酒坊答应带着一起过去，并且有宅院安置后，没几个愿意留下的，这次织场和工场招工，很多人未必情愿，却知道如何选择。

第1151章徐州布

真正不愿意离开的是那些中上之家，他们不愁柴米，往往都是文士相关，对这徐州有情怀在，他们不愿意离开，可看着赵进设置出种种规费，又把城内人口不住的向外抽调，他们在城内也越来越难过，只能自己琢磨办法。

至于知州衙门上下更是离不开，他们也是为难的很，南直隶每一处县城在编不在编的官差白役起码过千，而徐州这样的大城居然过百都难，因为无人愿意当差，只有拿着粮饷的才耐性子坚持，再这么抽调下去，连耐性子的都忍不住了，官府还怎么维持，可守土有责，离开这州城，官府也就不是官府了。

官吏和士绅们联合活动，赵进的父亲他们是劝不动的，赵振堂绝不会干涉自己儿子的决定，陈昇的父亲陈武则是早早的去济宁那边过年，根本不接茬，唯一能找，而且能说上几句话的就是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在徐州城他是最顶级的名流名士了。

王友山和大家所想的差不多，他也有自己的判断，就接下这个委托，直接奔何家庄这边来，知晓来意之后，王兆靖很是恼怒，先去赵进那边请罪，然后准备将自己父亲劝回去，不过赵进阻止了他，亲自去见王友山。

“……小侄这边始终需要人力，最信得过的就是徐州人……。外面遭灾波动还可以从容救济，如果徐州这边真闹了大灾，那就动了根本，惹出多少是非，这次水灾不过是一群人乱传消息，这都已经掀起风波……”

“……徐州地势西高东低，从前建城是为了运河过境，现在这已经没有意义，今年侥幸，水势不大，可如果真发了大水，那徐州城内外就是死地，偌大徐州，就是徐州萧县是洼地，水全要涌过去，与其那时候大痛，不如现在短痛速决……”

“……今年小侄登高看水势，徐州城进水，东边被洪水蔓延，西边则是无事，小侄这边动的不仅是徐州，淮安北区这次洪水也有波及，也在转移……”

赵进有什么说什么，很是坦诚直接，王友山听完之后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赞了句深谋远虑，然后又是回返徐州，这让王兆靖很是内疚，跟赵进道歉之后，又要去城内相劝，这个被赵进阻止，说长辈还是要敬重的，大不了明年春天用强，那时候也就没什么是非了。

谁也没想到，王友山回去三天后，居然将王家从城内搬出，直接来到何家庄王兆靖的住处这边安置，赵进的父母早就已经来到这边，王友山的这个举动让大家很奇怪，接下来州城内的富贵人等也开始向何家庄这边迁居，倒是让这边有些手忙脚乱，只能向周围村镇安置。

按照城内传过来的消息，王友山回去后和等待他消息的人讲：州城这边不吉，不然不会日渐凋敝，那赵进如此兴旺，也是因为没有留在州城内，而且眼下这风水招祸，不然不会有洪水进城，那赵进一步步可曾做错，大家不如顺应大势。

一看城内最显贵的人家都要搬家了，不管从官面上还是赵进这一边，而且这话说得也是在理，大家情愿不情愿的都只能跟从，王友山回来这个表态也让大家明白了赵进的意志不可逆转，相比于老辈人的唉声叹气，年轻人包括年轻士子们都兴高采烈。

徐州和邳州以及周围区域的年轻一代，谁没去何家庄玩过，不少大富人家在那边还有别业，何家庄的繁华热闹，规矩干净，都其他地方很少有的，更不要说那不次于清江浦的玩乐享用了，而且年轻人还在那边感觉到一股朝气，一种和其他地方都不同，却又蓬勃向上的朝气，这种气质让人惶恐，但又让人觉得兴奋。

倒是徐州卫在搬迁区域内的人毫不犹豫，徐州卫的富贵人等能搬去何家庄那边的早就搬过去了，至于下面各个千户所的军户们，年轻力壮的不是去做家丁就是去做工，家里田地都是老弱妇孺再耕种，本就是个维持的意思，现在既然有人要搬迁，自然一哄而散，都跟着过去了。

指挥那一级和千户那一级，有的不会去管，有的心里也不情愿，可这个根本没办法拦阻，想必城内无可奈何的知州官府，他们更没办法违逆赵进的命令。

“这个事情要抓紧办，我们的织场需要人，我们也需要地方种棉花，这个全要靠徐州和萧县那边腾挪。”赵进对这件事强调了不止一次。

如果说只是为了避免洪水可能造成的灾害，赵字营就从徐州州城和萧县县城向外迁移百姓的话，一方面会激起反弹，另一方面则是会耗费巨大，除了那些富贵人家之外，寻常百姓离开遮风挡雨的地方，又哪有能力去置办新的，如果不给于安置，那肯定会激起变乱。

但现在的徐州对人力有极大的需求，而且不能用那些绝望麻木的流民，也不能用那些刚刚安定下来，才觉得有了点归属感的前流民庄户，这些人力只能让徐州邳州对赵字营知根知底的本地百姓来做，因为徐州布的销量太让人惊喜，甚至可以说太让人震动了。

去年的徐州布仅仅是收集各处卖不掉的库存棉花开始纺线织布，然后还收购了存在各处庄园内的布匹，年中投放到清江浦那边的时候数量根本不值一提，属于丢在水里没有水花的范畴，可到了秋天，山东那边的棉花开始南下，徐州布的产量开始爆发了。

原来山东和北直隶的棉花销售大宗都是在松江府那边，把持在布商和棉商的公会之中，而且每年松江豪商都有意限制采购，一方面是保证松江本地棉花的销路，另一方面则是压低山东棉花的价钱，每年山东棉农都有因为这个破产的，可今年不同，还没等松江棉商们动手，赵字营的贸易厅买手们已经开始采购，逼得松江布商棉商比往年提早一个月北上，而且也是敞开购买。

余致远为这件事特意恳求，赵字营也不想一开始伤了和气，给松江棉商留足去年采买的数量，其余的自己扫清，然后纺纱织布投入市场，赵字营这边不想伤了和气，可松江布今年一出来的价钱就比往年低了半成，据说如果愿意大宗采买还能低下一成去。

按照满心歉意的余致远传来的消息，松江棉商布商已经大会几次，一方面派人去山东和北直隶的产棉地提价敲定明年包买，另一方面合议将棉布价钱压低，就是准备让赵字营的徐州布卖不出去，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生意对手打垮。

若不是面积和人口不如苏州，单论赋税和财富，松江府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府，富甲天下这个名号也当得起，当地人杰地灵，从内阁首辅、内阁大学士到尚书、侍郎之类，从没有断过，松江豪商在京师和南京都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和后台，在官面上也从来没有吃过亏。

而且徐州赵字营的力量从未越过长江，江南士族富家仅仅听过些传闻，唯一有实证的就是松江余家的船队，可可等海贸走私的勾当，无非是和江湖人以及海主们勾结而已，看不到大家眼中。

不放在眼里，不像山东和南直江北区域那样被赵字营的武力震慑，所以对付这徐州布也没什么犹豫的，直接就是用出了手段。

收购棉花，雇佣织工，建立织场，然后将布匹运送到地方销售，几尺布不值什么钱，可变成大宗的数目后花费的银钱同样是巨量。

在这样的情况下，降低半成一成的价钱就会让徐州没什么利润，然后老主顾们会优先选择松江布，让徐州布或者压货或者压价，压货的话等于先期投入的巨量资金停滞，压价的话等于少赚或者赔本，第二年难以为继。

就算这一年徐州布卖出去了，松江棉商布商甚至赔本，第二年徐州布也支撑不下去，到时还是松江布的天下。

松江豪商们的打算没什么错，甚至也没什么玄妙，任谁都能猜到，不过这是商场上以本伤人的手段，有雄厚资本的人就可以这么欺凌比自己弱的商户，这等赤裸裸的竞争已经传承了千百年。

和松江豪商们所想的一样，他们降价半成，徐州布也跟着降价半成，再然后他们降价一成，徐州布也跟着降价一成，对于这样的行市，收购棉布的各路商人自然乐见其成，棉布流水一般的向外销。

过了半个月，松江布再降一成，但这次降价已经让不少松江布商直接限卖，卖的越多，亏得越多，只有豪商们还在联合起来对打，但这边降价，徐州布毫不犹豫的跟着再降下去一成，而且没有限卖。

天下间棉布集散的地方，一在松江，一在清江浦，到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人在松江买布了，全都蜂拥到清江浦那边去，往年此时热闹无比的松江布市变得冷冷清清。

第1152章生意就是生意

天启三年秋季的布匹销售，是由周学智亲自主持，赵字营各方面都会给予最大的配合，内卫和各路眼线的消息都源源不断的汇集到他那边来。

现在连松江布商都在暗地里抢购徐州布，他们都觉得徐州在强撑着硬顶，现在也是在失血，只要加速徐州布商的失血过程，今年赔出去的，来年都能赚回来，布匹能长久保存，等来年只剩松江棉布独霸的时候，这两成反手可以从今年囤积的徐州布上赚回来。

松江方面的做法让云山行很多人极为气愤，有人直接和周学智建言，说去给松江那边的仓库放一把火，或者亮出刀子来，也省得折腾的这么恶心。

这些提议都被周学智拒绝，这次就是要和松江那边堂堂正正的打一场商战，只有这样打赢了，接下来才可以正常的做生意，不然的话，双方会这么一直纠缠下去，恶斗的方式也会越来越极端。

而云山行的外围商号，包括清江浦棉纺之外的商人们，也在替云山行担心，他们商海沉浮多年，虽然不知道棉布行业的底细，可大概的成本总能算得出来，如今赵字营这棉布生意让他们每个人都看不懂，这就是在不断的放血。

难道是为了给那些难民们找个营生做，可种地开荒岂不是更稳妥些，不过不管是外围商号，还是那些商人，没有人去劝，甚至还有人跟着去买了些松江布和徐州布，比市价低两成，怎么都有得赚，大家都只在沉默的旁观。

因为轧棉机、纺纱机的工场都是保密的，外人能见到能听到的只有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的织布场，所以没人知道徐州布的成本是行市上其他棉布的几分之一，如果把流民难民织工的低廉人工算上，十分之一都有可能。

周学智每晚一个人在书房里都会拿着算盘算下，每次都忍不住笑，别人以为赵字营在失血，实际上金银钱财正在滚滚而来，这种保密的感觉实在妙不可言。

这次徐州和松江的商战中，同样感觉妙不可言的还有海商们，尤其是刚刚搭上赵进的李家大帮，低于市价两成的棉布，怎么卖都是赚的，还要比往年多赚两成，而且往年松江棉布是供不应求，今年则是敞开了卖，让他们可以赚得更多。

松江余家本来该在这次棉布商战中赚不少好处，因为他们已经提前布局，而且徐州没有对他们做什么限制，可家在松江，在这次已经打出真火的较量里从中牟利，肯定会触犯众怒，余致远比别人更清楚松江豪商大族发怒的后果，即便他想要强来，家人和族人也不会同意，这次没有任何的通融。

知晓一船船的棉布从海上运走之后，松江豪商们没觉得是徐州布卖的好，而是联想到赵进和江湖海上的关系，怀疑这海上的采购是不是和徐州窜通好的演戏，一船船的布卖出去然后再找机会运回来。

江南豪商的势力和关系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便是李家大帮这样的海上龙头，松江那边的豪商大族同样可以托关系问到，然后知道了真相，李家大帮是花费了真金白银在徐州，然后会在其他地方赚回更多的真金白银，他们甚至还知道徐州那边有很多存货，织场还在源源不断的生产。

再接下来就是清江浦的巡丁队抓获了十几名意图放火的亡命徒，然后设在清江浦南二十里的一个仓库和从船上下来的水贼交手，杀死抓获共百余名。

这些人未遂或者被抓获，据说还有人在淮安府和山阳县那边使了银子，准备在官司上让赵字营纠缠麻烦。

当被抓到的百余名水匪就这么被当众砍头，淮安府不闻不问，甚至有人主动告密依旧不闻不问之后，松江商人们很快明白了些什么，棉布战争立刻就进入了尾声。

明里暗里的手段都已经试过，并且都没有效用，松江豪商们立刻就服软了，这压价出货的局面持续一天，松江棉业就少赚一天的银子，既然没办法灭掉对方，而且双方生产出的棉布都不愁销路，那何必继续你死我活呢？尤其是对方死不了的局面下。

当徐州和松江府在棉布上明争暗斗的时候，余致远做得很低调，但还是被同乡猜忌怀疑，家宅一直有盯梢的人在，可需要讲和的时候，余致远立刻被推了出来，被人晓以同乡情谊，让他去徐州这边说和。

余致远只是第一波，接下来扬州和清江浦的各路豪商，凡是和赵字营有交情的，都被通过各种关系找到请托，来徐州这边说情，要结束这场看起来“两败俱伤。”的棉布之战。

尽管松江豪商们没有在商言商，到最后也用上了商场之外的恶劣手段，可赵字营没有追究不放，只是从善如流的答应了诸位的说和，因为在松江府从豪商到织工棉农各色人等的经营之下，这棉布生意早就是个成熟的市场，从棉花播种一直到织布染布外销，都有成熟的环节，松江人在每一个环节都发挥巨大的作用，赵字营是要用这个市场赚钱，而不是打烂了自己重建，所以最后赵字营都和气的“在商言商。”了。

当然，这也是眼下的棉布市场远远没有饱和，松江和天下各处的生产远不能满足需求，因为这需求不仅仅是大明两京各省，还要包括倭国、高丽、南洋甚至还有更远的地方，只要有海贸渠道，能联系上愿意进货的船队，多少棉布都能卖出去，所以赵字营要和气生财，如果这个市场是饱和的，那么这次就要不死不休了。

双方谈的很顺利，既然可以多赚，那何必要压价两成下去给别人，所以双方决定将价钱重新调整回去，如果谁暗地里降价出货，那就是公敌，和双方判断的一样，棉布外销的价钱恢复原价之后，也没有影响销路，因为贩卖棉布的人按照原价一样有得赚，松江豪商们只是对自家前段时间的压价很是悻然，他们觉得徐州也是如此，只不过强作镇定撑面子罢了。

外人看起来在放血，可赵字营内部却为这棉布带来的利润欢欣鼓舞，这等于是在烧酒、盐业、铁器和集市贸易之外又开辟出新的财源，本来这一年要迁居百姓，要安置辽民，这一年的花销和来年的预算都会很大，尽管收入依旧丰厚，积储依旧足够，可王兆靖、如惠、周学智和陈宏几人已经准备量入为出，可棉布生意一开，大家都是松了口气，看来又可以铺开摊子做事了。

吉香在沂州以北，以葛沟店为中心建立大营，人员物资都是源源不断的集中过去，在这个位置没有水路可以走，冬日季节即便有水路也依靠不上，只能凭借车马，装运物资的牛马大车上路，拉车牲口自己也要耗费不少粮食，这样的集散物资耗费很大，但赵字营就这么一车车的运送过去，近三千人在葛沟店吃用充足，装备精良。

且不说那亲卫旅家丁的精锐，十几个老团练连队的气势，单是这源源不断的运输，堆积如山的物资，就让这片区域的官吏豪强们震撼不已，徐州多么能打多么凶悍他们已经见识过，这等财力物力和行动力更让他们咋舌，任谁也知道，青州府和兖州府的交界区域偏僻穷苦，不值得花费太多力气，即便这样都有如此巨量的物资投放，赵字营的实力可见一斑。

沂水、蒙阴和莒州以及青州府的其他区域的士绅豪强，不管和赵字营掀起的血腥风波有没有牵扯，都没有和往年一样准备过年，而是派出子弟，甚至家里的家主族长亲自出马，要去徐州那边看看，再怎么迟钝的人，也知道山东的天可能要变了，从前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去徐州邳州走走看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赵进甚至都没怎么关注棉布争斗的事情，一场徐州稳稳会胜利的战斗，为什么要去关注，如果不是要维持这个市场的稳定，赵字营直接按照市价压下四成出货，松江那边只怕马上哀鸿遍野，然后赵字营拿着银子过去，所有棉田织场和布行都能低价吃下来，只不过那么做，马上就要惹起腥风血雨，可说起杀人见血的勾当，赵字营又怕过谁来？

真正让赵进有些兴趣的，是被抓获的那两队匪盗，为首的已经被送到徐州这边关押拷问，这两队都是来自太湖，江南亡命一旦无路可去有两处可走，一个是太湖，一个是海上，而且那太湖水寨还牵扯到陈友谅、张士诚之类的前朝势力，官府轻易不愿意招惹这个麻烦，所以那边也成了江南豪族的“武库”，需要做杀人放火勾当的时候，就会和那边联络，对这样的势力，赵字营一定要盘查清楚。

对余致远这次的表态，赵字营内部很多人不满。

第1153章要安定人心

觉得这余家实在吃里扒外，在徐州在赵字营赚到这么多好处，这次表态还这么暧昧，看来应该向那李家大帮再次倾斜资源，或者再找一家海商合作，余致远自己也能觉察这种反感，尽管他来的时候赵进还没有回来，可他不敢离开，只等着赵进回来解释。

“没有余贤弟，咱们织布纺纱种棉的师傅哪里找？这织机谁运来的样子？这棉布销售又是谁带的路？这都是余贤弟的功劳，大家要饮水思源。”赵进当众说了这么一番话，余致远当场就流了眼泪，众人也觉得释然。

等私下相对的时候，赵进很直接的对余致远开了条件：“故土难离，列祖列宗会怪罪，家人觉得不习惯，可他们也希望家族兴旺发达，你在松江那边和徐州相隔太远，我伸不上手，如果你过来江北，帮我专心经营海上，我不说几年之后，一年之后就保你家兴旺发达。”

普天下都是故土难离，京师和南京比天底下大多数的地方都要强出许多，在那边做官的士人们银钱不缺，地位高崇，在两京之地安居自然比回乡更舒服，可大家任满之后还是要回乡，死后也要安葬在乡土，连他们都是如此，普通的士绅百姓更不必说了，赵进这个条件诚意十足，可余致远考虑之后，也只能郑重道谢，婉言拒绝，当然，这个反应也是在大家预料之中。

“人在满腔怨气时候，和兴旺发达时候，做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松江府又是天下第一的好地方，余家现在家业泼天，自然不像从前那么敢赌，不过也没必要对余致远这么苛刻，他余家毕竟帮咱们做了很多事，如果就这么朝李家倾斜，那岂不是犯了从前的错误，又是失衡了，而且余家有个关键，他家业根本在松江，那边咱们不方便，可咬咬牙还是能够得着，其他海上大帮一但入海，怎么抓得到？”

在自己人面前，赵进的话就很实在了，但大家都明白一件事，这一切的根子在于赵字营没有自己的船队，所以才会这么束手束脚。

按照去年的成例，赵进他们在青州府奔袭厮杀的时候，清江浦的比武大会就要开始举行了，赵进回来的时候，比武魁首就应该决出，但赵进回来后才知道，比武大会推迟了，清江浦商会倡议，要将这比武大会安排在腊月和明年正月之间。

既然是自己给了清江浦商会这个权力，那就不会干涉，不过清江浦商会诸位主事人等对这个很慎重，赵进不在的时候，几次过来请示询问，甚至还安排专人在这边等待，就是不敢擅自决定。

等赵进回来后，清江浦商会的王家和白家的家主都是来到徐州求见，阐明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今年徐州洪灾的传闻让人心不宁，济宁和青州那边又闹出这样的乱子，归根到底，都是大家觉得进爷这边在洪灾里伤了元气，在下经商遇到类似情况，外面越说周转不灵，越要大作排场，风光享乐，就是要给大伙一个不缺银子的表象，今年这比武大会也要风光大办，给天下间各处彰显咱们徐州实力未损……”

“……进爷这般年纪，勤劳做事，不好享乐，当真是人杰做派，可这般深居简出，又在这等人心纷乱的时节，难免让人担心怀疑，在下等知道进爷不愿意凑比武大会的热闹，可为了徐州大局，为了咱们清江浦的兴旺，这次的比武大会也要请进爷出面，给天下人看看……”

这番话连王兆靖和如惠以及远在清江浦的周学智都深以为然，比武大会要风光操办，的确可以安定人心，不过对于赵进是否露面大家没什么说法，只等赵进自己决断，赵进不愿意凑这个热闹，也很敷衍的说到时再看。

不过清江浦商会的人很坚持，隐约间传来的说法，说是因为徐州洪灾的消息让淮安府官府蠢蠢欲动，觉得可以对清江铺动手脚，刚刚享受到自治好处的豪商们立刻觉得不舒服，所以才想请出赵进这尊神去镇压场面，或许因为这般，清江浦商会的人很坚持，始终来请，连商会中的扬州冯家也参与进来。

就在济宁纷乱，青州府南骚动，赵字营四处镇压的时候，大名巡抚那边的大名军开始建立营盘，宣府、京营以及山东曹州丁壮开始向冀南三府汇集，这些调动差不多就是赵进在青州府镇压匪患的时候开始并完成的。

“各处乱局和魏忠贤有关，这个肯定没错了的，但做出这么多事来，难道就是想掩护那边的兵马调动？那何必费这么大的章程？”

“或许朝廷是真忌讳咱们徐州？”

赵进自问自答，实际上是提了两个问题出来，不过马上都被他一一否认。

“……京师那些大人物没几个傻子，咱们徐州表露出的分寸他们应该把握清楚了，如果济宁和青州府这些事就是为了让大名营盘立起来，未免太小心了……”

“或许他们真的是这么小心，咱们赵字营的作风就是雷厉风行，回击坚决。”

不管是赵进自己，又或者王兆靖和如惠等人，都做不出一个明确的判断，清江浦和扬州商人们依旧坚持请赵进去往清江浦那边露面，意图在比武大会上彰显赵进的威仪，赵字营的实力威风。

他们这么积极倒也不奇怪，且不说徐州的利益和他们息息相关，新开的海州港海贸，那边就牵扯到大宗的辽东特产和木材，甚至还有向辽东和朝鲜的贸易，承北号李子游因为向赵进贴的早，送去的家人子弟多，现在家产飞速的膨胀，已经从清江浦豪商排名二十几位变成了前十位，在商会里说话也是越来越有份量。

而这徐州布更让每个人都眼睛发红，要说那海贸还有不少人没牵扯，这棉布生意可是遍布天下海外，谁都能做，而且这棉布还可以当做硬通货来用，平时松江棉布的生意大家谁不眼馋，可也只能在外面看着，现在徐州居然能产出大宗棉布，这大宗棉布居然还可以和松江布打价格战，短短二个月不到居然就能让松江那边低头服软，这样的生意就是天大财源，一定要巴结上的。

要知道，棉布天下间能产的地方不少，可能大宗出产，又能让松江棉业布业容忍的，也只有这徐州布一家了。

商人们最看重什么，最看重的就是赚钱和银子，徐州赵进不仅仅有武力和杀伐手段，还有能让人发财赚钱的高妙方法，这才让众人好似飞蛾扑火一样的凑过来。

马上就要进入腊月，何家庄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忙碌过年了，今年何家庄内过年的气氛格外好，因为各家长辈以及城内富贵人等搬过来的不少，人多了，喜庆气氛自然就跟着足了。

不过赵进的父母妻儿已经习惯赵进不在家过年，更习惯操持过年的时候赵进不伸手，也只能习惯如此。

在这个时候，刘勇和雷财都回到了徐州这边，按照本来的计划，他们两人早就应该回来，甚至该回来几次，不过济宁和青州府的乱子一出，他们就一直在外面奔波打探，搜集各种消息。

雷财带回了京师那边的消息，舒家那位在京的亲戚在十月份就被外放到湖广去做右参政，虽说京官外放算是贬低，可这等于是陡然升了几品，按照规矩，等回京之后就另有重任了，算是难得的擢升。

据说这位舒姓官员的同僚都颇为疑惑，心想这人平庸平常的很，凭什么突然天上掉美事下来，远在湖广，赵字营想要打听消息就不方便了，而且赵字营在京内官场上的关系很低很浅，想要打听出这人是被谁提拔起来，有何等因果也很难。

如果是官场上的老手安排这次升任，外人很难看出其中因果，再者说，京官外任本就不是稀罕事，也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

而给济宁官府士子写信的那些人，有人不在京师，有人很难接近，这倒不是有意遮掩或者躲避，在京城这样的地方，进出本就寻常，而且官家的眼线耳目不少，自家留意些，赵字营那边就不太容易接近。

“能这么统筹调配，还能活动山东官军的，也只有魏忠贤了，其他人看不出有这个本事。”这个论断没什么意义又让人无可奈何。

“有人传说这魏忠贤不知文字，不懂宫内朝廷的关节，全靠着阴毒压人，这么可能，魏忠贤成年入宫不假，可他在宫中已经呆了几十年，而且历任要害位置，斗倒了一个个大珰，这样的人物就算自己不怎么精通文字规矩，身边也有人帮着操持，谋算计划同样如此，即便他糊涂，身边也有智囊帮着分析决断，何况这魏忠贤一直精明的很。”这是雷财奔波在外的心得。

“这样的人物不会花费偌大的功夫，仅仅让济宁那么乱一乱，仅仅在青州府那边打破几个毫无干系的田庄，难道就是为了在冀南三府安排下大名兵马，借此在大势上包围住咱们徐州吗？”雷财给不出答案，但他问出了很多问题。

第1154章参加比武的人

现在徐州赵字营控制的地盘周围之外，北边有山东登莱镇官军，西边有大名官军，有新立的河南官军，东边是大海，南边则有中都凤阳的官军，凤阳巡抚的标营，狼山副将的官军，甚至在徐州腹地还有一支徐州参将的兵马。

从大势上来看，赵字营被官军团团包围，官军人数上也是占优，可熟悉双方根底的人很容易判断出来彼此的强弱高下，大名府、顺德府、广平府三府的大名军队在大势上有作用，但真正面对赵字营，起到的作用意义不大。

雷财打听的消息还不止这么多，京师那边传递到兖州府的信笺，从京师那边来到兖州府的各色人等，临清那边是必经之路，对过路的官员和客商，虽然没办法面面俱到，可也有人盯着。

但济宁和青州府出事的前前后后，没什么可疑的人过境。

“既然想不通究竟，那也没必要在这上面花费太大的功夫，还是咱们的老做法，水来土掩，有事就处置。”赵进下了这个决定。

腊月初三这天，赵进给了清江浦商会答复，说是他会参加今年的比武大会，这次比武大会要办的规模隆重些，银钱人力上需要支援的，云山行这边会提供援助。

这个消息一放出去，自徐州到邳州，自邳州到清江浦，自清江浦到扬州，自扬州再到江南，向北的济宁和临清，向西的开封，所有已经关注这比武大会的富贵闲人们都是兴奋起来。

徐州有没有被洪灾破坏，有没有大伤元气，朝廷和地方上会因为这个做出什么反应，局势会有什么变动，这些富贵闲人们懒得理会，他们只是关心这比武大会还办不办。

这等有精彩比武，有这种声色犬马的娱乐，而且还是天南地北的富豪纨绔们相聚此处，带着自家值得夸耀的东西相斗，天下间除了清江浦，哪有别的地方。

去年大家经历之后都是念念不忘，今年种种精彩逸闻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京师、山西和闽粤的富贵人士甚至有十月就来到清江浦等候的，他们比起那些约请赵进亲临的豪商还要着急。

等确定了之后，人人欢呼雀跃，大家都想得很明白，去年赵进没有来，这比武大会已经办的花团锦簇热闹非凡，这次赵进来，这边又是何等的狂欢气派，今年肯定是要有大精彩可看了。

欢呼雀跃的不光是他们，去年在这清江浦扬名发财的各路人等早早的在这边安排了人盯着，等这消息一传出来，急忙过去准备。

扬州和江南的各处行院青楼，各家戏班子，杂耍百戏的艺人，都开始向着清江浦那边赶过去。

甚至那些去年在这边搭线贸易的商人们都觉得机会难得，享乐玩乐是一回事，可商机多多，大家能一起发财又是另外一回事。

比武大会举办，赵进还会亲临的消息传出，很多人连年都过不成，甚至都不准备过年了，比如说江南和扬州几家最大的珠宝商人，去年在清江浦比武大会的时候，除了比武之外，那些没廉耻的纨绔子弟在斗美，知道点规矩又不甘人后的则是夸富，这比较各自的珠宝就是项目之一。

借这个机会，珠宝商人们都做出去不少生意，等结束之后算账，大家都是吓了一跳，这短短半个月的生意居然赶得上淡季几个月的，甚至连中秋和春节这等旺季都不差，而且这对于珠宝行来说，更是个扬名的好机会，那些苏州和南京的名店，样式精巧，用料精良，可名声只在江南，在清江浦比武大会做过生意之后，江北各处连同京师那边，甚至山西都能传去名声，为长久算，自然这次还要来。

大家原本都是把着店铺所在的地方做生意，可经过这比武大会之后，大家都明白了什么，知道这贸易集散所在的重要了。

除了珠宝生意之外，还有做名贵丝绸和布匹的，还有经营脂粉的，甚至还有江南江北最大的几个人牙子，凡是做富贵人等生意的，都是凑了过来。

无论是富贵纨绔，还是做他们生意的各色人等，还知道清江浦一桩别处不及的好处，那就是不会有什么牛鬼蛇神捣乱，要是去别处，先要给本地说话算数的大爷一份供奉，地方上的各等势力也要招呼到，至于什么仙人跳敲诈，设局偏财勒索，甚至用药迷昏了偷盗，谋财害命等等全然不见，甚至街面上连乞丐小偷都没有，让人玩的舒心，呆着放心。

去年时候，也并不是这么太平，清江浦这等水陆码头又是各路好汉汇集的地方，不少富贵闲人，和来这边做生意的人，吃亏遭殃之也去找赵字营那边诉苦，但没指望有什么解决，只是说说自己的委屈怨气，谁能想到接下来的处置雷厉风行，小偷、匪盗、骗子各色人等被抓被打被杀，赃物退还，比官府的效率不知道高出多少，没过多久，清江浦就变得天下太平，冲着这份太平，大家也愿意来这边。

当然，这比武大会的戏肉还是比武，清江浦和扬州的商人们为这场比武的风光举办，也是下了大本钱，请来了各路强手好手比试。

这武技高手的出身，可不像评话演义里面所说的，越是乡野间无知小儿，越能碰到什么高手名师，比如说乞丐僧道之流身怀绝技，因为这小儿给了半个窝头或者扶了把就毫不吝惜的传授武功，然后让其扬名天下。

世上没那么多奇迹和偶然，所谓的武技精强，天赋悟性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还是后天训练和装备，说得更直白些，便是“穷文富武。”的俗语了，任你天资聪颖，悟性奇高，如果瘦弱不堪，手里拿着木棍锈迹刀，也打不过对面天资平庸，却身强力壮，拿着钢铁利刃的敌人。

想要学武，根本就是要能吃饱，这就把很多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摒除在外了，想要有力气，那就要吃肉，这个连中等人家都不太能满足，想要和人动手不吃亏，好铁好钢打造的兵器护具自然要有，穷苦地方的小地主都未必能置办得起，至于要学到招式，明白如何临敌应变，那还要请名师教授，这又是一笔花费，如果再算上弓马之类的，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而且这学武的出路不多，大明官军从卫所军户到现在的募兵成军，军将一直讲究个世官出身，也就是说你想要当武官武将，平民百姓投军或者普通军户是不行的，身上怎么也要有个百户千户的世职，虽说也有马芳这样的特例，可这毕竟是特例，嘉靖年出头的俞大猷，立下何等功劳，就因为是个百户出身，仕途坎坷异常，而并称的戚继光则是顺风顺水，原因之一就是戚继光是指挥同知的世职。

更有一点好笑，你想要学武报效国家，投军之后只能做大头军，有人讲可以考武举，可大明武家将门的功名路只有卫所出身的人才能去考，平民百姓没这个资格，既然没前途，而且穷人饿肚子读书也可以取功名光宗耀祖，这世道又是文贵武贱，谁还愿意去学武？

这武家将门之外，什么人会去学武，什么人能学好武技，他们为什么要去学，说起来也只有地方豪霸子弟才会专心去学了，当然，也有穷苦人家，平民百姓的子弟喜欢练武，也有文人士子喜欢剑技射艺，可大部分学的，而且能学出来的，不是武家将门专吃这碗饭的，就是地方豪霸子弟。

地方上的豪强有偌大家业要看护维持，怎么防备响马盗匪，怎么镇压不听话的佃户长工，怎么和其他豪强争水争地，雇佣教头是一个法子，可教头们毕竟是外人，子弟读书取功名是一个法子，可这不是谁都能学出来的，就算考中了，家里一样要有人看着。

所以真正的学武之人往往出身于豪霸之家，或者和这些人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只有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吃饱饭，有足够的力气去习练，还有钱财供应着消耗和装备。

原本赵进以为那门派之类的都是小说传奇，却没想到这些帮派真是存在，城内的帮派包娼庇赌，城外的帮派杀人越货，但这些门派更多的是依仗武力霸占田地，拦路设卡，或者贩卖私盐，不说别的，牛金宝出身的少林寺就是河南大豪，嵩山周围的田地都是少林寺的，借着僧道免税的特权，少林寺又圈占了不少田土。

怎么圈占来的，借势压人是一种，手里能舞刀弄枪的武僧众多，这才是关键，在这等武力下，登封知县衙门都要忍气吞声，地方上的地主士绅只能唯唯诺诺，更不必说嵩山范围内的私盐交易和各项生意，不说少林寺自家经营的，其他势力过来经营如果不对少林寺表示敬意，怎么可能做得下去。

第1155章高手们

这少林寺是一种，原本徐州的云山寺也是一种，其余的门派和家族或许规模小些，但所作所为也差不多，正因为这种武力保证的收益，才能让子弟们吃饱吃肉，才能给他们装备兵器，才能维持门派和家族内的传承教习，维持这武力，也就能保证门派和家族利益不断扩张，最起码不受损失。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学武之人自然愿意靠着技艺求得功名利禄，所以这第一等的都在官府和军中，次一等的则是被豪门豢养，第三等的则是守护家业产业，第四等的才会混迹于江湖绿林，吃口浮食，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前两次比武大会，往往都是第四等和第三等的人物过来，他们不过是为了扬名，好让自己进入前面两等去，结果夺魁的还是豪门和军中出来的强手，而且那几次传扬不光，这第三等第四等中的精英子弟，也有自己的矜持和局面，不愿意过来卖艺耍弄。

可这次就不同了，想要办的风光，想要天下知名，想要让大家下注更多，想要让场面更加热烈，那就要请强手过来，江淮和江南的豪商们各显其能，或者让自家养着的高手出面，或者通过关系去请那些武者经营出来，而且这两年的比武大会已经张扬出足够大的名声，天下间习武之人谁不知道有这么个比试扬名的地方，谁不想来靠着技艺争光。

任你什么门派世家，在江淮和江南豪商面前都要低头，想要维持就要花钱，就要做生意，这就免不了和这些天底下最顶尖的富豪打交道，自然要低头，也得卖这个面子出来，至于其他，什么武家将门子弟，什么勋贵豪门的家兵家将，什么富家习武的男丁，练武就免不了争强好胜，这英雄帖发的这么广，谁不想来看看，何况今年赵进要亲临观看。

赵进和身边几个兄弟，在习武之人中早就成了传说，什么赵进和陈昇有万夫不当之勇，王兆靖剑技无双，石满强力大无穷，吉香剽悍刚猛，刘勇擅用暗器这样九假一真的消息早就被人津津乐道，不然大家很难理解，徐州几个寻常子弟，怎么就能打下这么大的一片局面，有这样的强者观阵，怎么都是光彩。

在这种种原因下，消息放出去之后，比武大会的选手一下子变得极多，有名号的人物也开始出现，清江浦商会定期会送名单过来，赵进倒是很有兴趣看看，他没兴趣听戏，别人喜欢的评话传奇这种，他觉得很枯燥，倒是这次的名单让赵进觉得有趣，和记忆中的某些事有相似的地方。

“……北直隶河间府沧州的王大胆，是沧州知州衙门捕快，今年三十一岁，自小习练刀法，曾孤身斩杀江洋大盗七人，人称‘刀王’……。”

“……陕西陈道冲，二十七岁，边军子弟，自幼习练枪术，十七岁入京为豪门护卫，比斗未尝一败……”

“……济南府长清县雷松，三十五岁，使一口朴刀，射术精良，少年时曾护卫商货行走四方，与匪盗几十战不败，人称雷一刀，他所护卫货物挂旗行走，无人敢碰……”

“……南直隶庐州府何海涛，二十六岁，曾在少林学艺，棍术无双，为庐州府城乡勇总教头，公开设擂求败，胜过他的人就会替换他成为总教头，但二十余战不败……”

“……河南应苍，少林寺俗家子弟，平日做出家人打扮，号称少林三千子弟第一，善用戒刀铁杖……”

一封封信就是一封封介绍，说明这些人出身年纪和武技，还会说这些人的事迹，这事迹大都是真的，因为是豪商们通过各种关系邀请悬赏而来，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他们的面子，自然要足够份量。

伙伴们都发现一个现象，赵进每次看这些信的时候都是心情极好，脸上还有笑容，这反应让大家很纳闷，王兆靖和刘勇以及下面看这些信的时候都是极为慎重，从这些人的来历身份上能看出很多东西，轻忽不得。

“大哥，这来自北地的都是清江浦商会请来的人，来自南边的大都是某家家将、护卫或者是某家子弟，这些来，恐怕不少是要和我们谈生意拉关系的。”王兆靖分析说道。

来自南直隶和浙江的习武之人，出身就显得富贵很多，甚至还有两人有秀才功名，南京那边魏国公府上又有四名家将参加，也不知道是魏国公的子侄还是兄弟们想要过来显露威风，据说还有匿名参加的勋贵子弟，江南豪门大族习武子弟来这边的也不少，那两名有秀才功名的，一人剑术出色，也号称无敌手的，而另一人则是和倭人学习的刀术，在地方上名气也很大。

除此之外，那些过来的纨绔子弟、富贵闲人们所带的护卫也都不弱，甚至有人为了这次比武，特地请来了强手，传说其中有倭人武士剑客，按照忙碌无比的清江浦内卫消息，这次参加比武大会的很有些亡命徒和大盗。

亡命和匪盗敢来这边参加的，往往都是靠着武技横行不法的，但又不甘心就此沦落，别处有王法的地方不敢去，生怕被官府缉拿，可在赵字营的地盘上相对放心些，尽管他们遮遮掩掩的不敢暴露本来的身份，但他们的心思大家都知道，无非是希望被赵进看上招揽，日后也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李家大帮那边有四个子弟想要参加，不过请咱们帮忙遮掩身份……其实……，其实大哥应该知道，咱们营内也有不少人想去，主要在巡丁和内卫里面。”王兆靖翻看名单，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

尽管赵进看名单的时候心情不错，可说起参加却没什么好气，摇头说道：“习练武艺在战阵上用处不大，却让人心思太多，你还不知道，邳州的成大虎给我来信，一方面想自己下场，一方面还要请牛金宝和大昇下场，说只要参加比武，就能为咱们徐州争光。”

说这个的时候，赵进很有些哭笑不得，王兆靖和刘勇也哑然失笑，赵进继续说道：“我答复三个字‘安分点’，真是异想天开，我有多无聊，才会希望咱们徐州人在这比武大会上夺魁，那有什么用处？”

等到其他人离开，赵进自己去往书房，牛金宝和孙大林沉默的跟上，走了几步，赵进回头笑着说道：“战场上决胜是一回事，武者厮杀是另外一回事，你不要多想。”

牛金宝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道：“老爷那里说话，戚爷爷不是说过吗？你一身本领，跳跃腾挪，出手如风，在沙场上没有一点用处，千百把刀枪砍刺过来，不列阵而战的话，怎么躲得过去，只有个死字而已，属下在少林时候不少师兄弟，在嵩山放对没怎么输过，自以为可以横行天下，结果还没有上战场，和乡勇团练相斗，被那些没有练过武的乡下把式结阵攻杀，一身武艺什么用处都没，这上过阵的，都和老爷差不多的说法。”

说起这些话来，任谁都能看出牛金宝的满心感慨，戚继光几本兵书上对武艺和战阵都有描写，但读书和有亲身经历完全不同。

赵进点点头，而站在另一边的孙大林若有所思，牛金宝沉吟了下又是说道：“少林前任监寺俗家姓氏就是应性，属下在河南时候听过这应苍的名头，这人十有八九是前任监寺的儿子，但现在既然是俗家，想必他家那一派在寺内争斗落败，只能来参加比武求些别的了。”

牛金宝熟悉少林寺的情况，他说这些大家并不陌生，云山寺当年同样这般情形，如惠这一系也是寺内争斗的失败者。

想那嵩山靠着僧俗子弟的枪棒，在河南府和开封府交界区域是最顶级的强豪，说起来也就是在藩王宗室之下，这是多大的势力，手里又有多少利益，为了这些，也怪不得寺内各方争斗不休，这落败的人或者找寻新出路，或者寻求强援，来清江浦这边比武都是不错的选择。

跟随在赵进身边的牛金宝向来沉默寡言，今日赵进先开了话头，牛金宝的话也多起来，说完这个沉默了会，牛金宝又是说道：“穷文富武，想要练出一身好本领，就要有个好底子，属下小时候吃饱饭都不容易，身体底子打的就差，现在这个年纪，有时候已经觉得力气跟不上了，说句请进爷恕罪的话，小的现在还撑得住，可就怕什么时候顶不上，那就耽误大事。”

看着赵进没有说话，牛金宝有些惶恐的躬身致意说道：“属下并不是在乎自己这条贱命，这条命本就是老爷的，但属下不要紧，老爷的安危可是大事，属下就怕，就怕……”

吭哧了几句，牛金宝还是不敢说出“就怕。”后面的话，孙大林在边上满是担心，忍不住开口说道：“进爷，师傅身上的旧伤去年又犯了，可又怕耽误进爷的事情，所以忍着一直没说，师傅还说现在咱们赵字营强手不少，多调几个年轻人上来更好。”

第1156章前所未见的比武场

孙大林本来是家中请的教头教授，不过来到赵进身边护卫之后，牛金宝对这个憨厚好学的年轻人很欣赏，孙大林也对牛金宝的强横武技佩服异常，没多久就收徒拜师，定下了这个传承。

牛金宝说得这番话倒是赵进没想到的，而且身边的内卫和其他眼线也没有注意到，不过这也难怪，赵进的贴身亲卫本就是最特殊的一群人，要求和旁人接触越少越好，牛金宝和孙大林都是沉默独处的性子，这更难看出什么迹象。

“在我身边护卫的，关键是要老成沉稳，危机时候要知道怎么做，而不是奋勇争先，这才是你做亲卫的意义，既然有旧伤那就好好治，不用想太多。”赵进缓声说道。

话说到这般，牛金宝只能抱拳答应，赵进向前走了几步又是说道：“赵字营内的家丁都有前程，立功就可以升上去，大林将来也要出去做事的，你这边却没有着落，这样总归不好，你老娘那边已经托人给你说了几次亲，都被你推拒了吧？”

赵进在那边老气横秋的说话，明明牛金宝比他大差不多二十岁，可听口气却好像赵进更老一样，不过在赵字营内和赵进亲近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错位，这种微妙的错位在外面则是被传扬成赵进“宿慧”，暗地里还有人说真龙入体之类的……

“我身边不是生死场，一重重护卫着，你比大多数的家丁要安全，不要说什么拖累别人，该成家就成家。”

说到这个牛金宝倒是不太自在，尴尬跟在身后，赵进停下脚步回过头，却是换了话题，说道：“你在这何家庄开一个武馆，让王兆靖帮你操办，多招募些弟子，把你这一身所学传授下去，护卫也可以在这些人里面选。”

牛金宝先是愣住，然后脸上浮现感激神情，躬身大礼拜谢，闷声开口说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对不是武家将门出身的平民武人来说，如果没机会成为官差，又想有个体面营生的话，这开设武馆是最佳的选择了，而且赵进给牛金宝的这个安排，等于是让他专门开设一个学堂，主持为赵进培训亲卫，这份荣光体面又是不同，在这徐州地面上也足以夸耀了。

但惊喜之后，牛金宝考虑的更多，他带着疑虑问道：“老爷，属下本来也去武馆那边教授，何必另开一个新馆。”

“两码事，在那边学的是沙场战技，在你这边学的是武技，咱们赵字营要在沙场上列阵而战，但也有人要在街巷屋中单对单的厮杀。”赵进笑着说道。

牛金宝点点头，就这么到了赵进的书房，这边没有赵进允许，谁也不准擅自进入，牛金宝和孙大林也都是在外面等候召唤。

赵进开锁进门的时候，牛金宝叹了口气说道：“老爷，属下当年觉得本领学成之后，天下间没有去不得的地方，但一下山才知道这身武技连乡勇团练都对付不了，等回到咱们徐州，看到咱们徐州的火器，才觉得那本领没有一点用处，任你降龙伏虎的本事，那边一个半大孩子，只要把火铳打响，什么英雄好汉都完了，这没用的本领传授给别人，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有用的。”赵进笑着回答一句，自己进了屋子。

牛金宝脸上的萧索他看得很清楚，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牛金宝难得有这等模样，那种心灰意冷的绝望。

实际上牛金宝护卫赵进的差事很清闲，外围已经戒备的足够森严，需要他做的并不多，在徐州这边的地位自然不必说，这是赵进身边的人，谁都要客气几分。

他之所以这样消沉赵进也能想到原因，习武之人看到赵字营的火铳和火炮之后，都会有一种绝望的无力感，自己辛苦习练，生死搏杀，十年二十年下来或许有所成就，而寻常农夫，练十几天就能把火铳打响，一个月两个月就可以大概熟练，任你武技高绝，被火铳打中也是身死重伤的下场。

这般比较之下，牛金宝这样以武技立身的武人自然要心灰意冷，这次清江浦的比武大会看着热闹无比，天下间有数的强手都是出动，可被牛金宝看在眼里，肯定有一种悲凉无趣的感觉，因为相比于其他的所谓高手强手，单打独斗牛金宝未必能胜得过，可牛金宝在赵字营这么多年，站得比他们高，看得比他们远，那些人凭借武力自傲，牛金宝却看到了武技的黄昏末路。

既然这次去清江浦那边露面安定人心，赵字营的威风排场一定要做足了，才能让去参加比武大会的八方宾客意识到赵字营的实力，意识到这什么洪灾根本对徐州没有损害。

平时赵进从徐州去往淮安北区和清江浦几处，都是二百骑到三百骑的护卫，可这次直接从驻扎在徐州的旅、团、大队中精选出千人，要身材高大健壮，骑马家丁配备的马匹也要进行挑选。

兵刃、火器和铠甲都要进行保养，要给外人看到最优的状态，被选中前往的家丁自己开玩笑，这次去清江浦，务求每个人都要闪闪发亮，让外人看着眼花才好。

在清江浦的周学智早就开始忙碌，去年比武大会后，新的比武大会场地在年初就开始修建，此时已经完工，既然赵进要来，而且这次比武大会的意义这么大，那这比武场也要好好完善细节。

督造这比武场的匠师姓付名晨，今年三十七岁，原本是凤阳府下蔡镇人士，家里却是修建修缮中都皇陵的世家，本来衣食无忧的家境，却因为不满某任守备太监克扣太凶，被直接赶出了凤阳府，在庐州府和安庆府游荡着做些督造的小工程过活。

还是被出身芜湖的耿满仓发现，直接推荐到赵字营这边做事，和任何一处势力甚至官府相比，赵字营对兴建工程的热情很高，从堤坝到集市再到田庄和营盘，每到一地，必然大兴土木，可这些工程都是关系重大，不敢用不放心的人督造，赵字营贸易厅一直在为徐州搜罗这类人才，这付晨就是其中之一。

来到赵字营这边，这付晨当真是如鱼得水，在这边搞建筑土木，预算宽松的很，而且不干涉太多，只要不在钱财上动手脚，赵字营这边就任你施为。

当自己被选中督造清江浦比武场的时候，付晨满怀豪情，以为这次可以大展拳脚，没想到在做样式开工之前，被送到徐州那边和赵进见面，拿徐州银子，吃徐州的饭，自然要听从服从，不过付晨情绪却有点低沉，他这等督造工程土木的匠师，最忌讳的就是旁人指手画脚，偏生身份所限，无论多么外行的建议都要接纳。

不过和赵进见面之后，付晨却一扫郁闷，他开始明白旁人所说的这个“进爷无所不能。”是什么意思了，赵进的确对这比武场的样式指手画脚了，可这指手画脚却让付晨觉得自己开了一扇门，他看到了和大明各种建筑完全不同的东西，按照赵进描述，这个样式来自千年之前，但付晨自小家传学习积累不少，却从未听过这等。

这些疑惑都是芝麻小事，回到清江浦之后，付晨马上以百倍的热情投入到这比武场的建设之中，而这比武场建成之后，也的确震惊了整个清江浦，震惊了通过运河南下北上路过清江浦的每一个人。

比武场的位置在清江浦西南方向，在清江浦和武家墩之间，这里有个天然高起的大土丘，略高于洪泽湖面，这样的地方在清江浦周围很难得，从运河边骑马坐车来到这比武场需要半个多时辰，走路则是一个多时辰，这个距离士绅百姓都可以接受，早上来晚上走并不是什么负担。

整个比武场占地二十亩，按照时人看法，这比武较技都要在擂台上进行，土木搭起台面，人在上面比试，但这看法来自评话传奇，并没什么道理，原本比武大会也是用这擂台的方式，后来发现偶然性太多，无论观赏还是公平都不合格，索性改成平地较量，大家在四周高处观看，这比武场就是基于这个概念建造的。

不过从外观来看，谁也不知道这个建筑是比武场，只会猜这是个大宅院，外面有一圈近两层楼高的高墙，里面是什么看不清，远看只能看到一圈高墙，说是个木盆也有人信，就有人附会这比武场实际上是赵进的风水局，还说这比武场下面埋着当年沈万三的聚宝盆，就是要为这赵家招揽天下气运，同时截断和运河相同走向的大明龙脉，现在清江浦和周边人士，对这比武场的称呼就是“聚宝盆”。

这些无聊的传言不过是酒桌闲谈，说得人神秘，听得人认真，过后都是哈哈一笑，真正让人念念不忘议论不停的，是这比武场的构造，当你里里外外走过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个建筑的奇妙之处，即便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也没在大明见过类似的结构。

第1157章奇观和武人百态

里里外外仔细看过之后，你就会发现这比武场实际上是一圈二层砖石构造的楼宇围起来的，在外面只能看到这楼宇的外墙，而在里面楼宇的屋顶是个斜坡，斜坡上有座位和过道，还有竹木结构的凉棚暖棚遮风挡雪，被这些“楼宇。”环绕中的场地是用灰土沙石平整过的平地，比武的地方就在这边。

比武场外面看着是一个圆形的宅院，内部则是个圆柱体，比武场被“楼宇。”朝内的墙壁环绕，最靠近场地座位距离地面有七尺左右的高度，若说外面看起来像是木盆，这内部看着则像是个杯盏。

座位有很多种，大多只是块石板，如果你想要过来坐，比武场会提供竹木座位和棉垫等等，到时候放在位置上，这是最普通的，还有那种半封闭的包间，真正的大富人家甚至带着内眷仆役过来，可以在那个包间里，不光和周围分隔开，里面伺候享用都是一应俱全的。

另外最显眼的是比武场内北边坐席有一处前凸到场地中的石台，石台上的座位和周围明显和场内其他坐席的规制不同，这个没什么难猜的，一看就知道是贵宾和主家所坐的位置，很多人心里想到私下里议论却不能明说，面南背北，在这片地方也就是赵进有资格坐了。

坐席下面就是一个个不大的房间，在第二层尤其如此，第一层的房间相对大些，参加比武的武人，甚至来观看比武的宾客，在闲暇时或者入场之前，都可以在这些房间内休息议事甚至做任何想做的勾当，不少清江浦商人们参观之后，已经敏锐的意识到，用这些房间做酒楼饭庄茶馆甚至提供女乐倡优，生意都会很不错。

也有人传说，这比武场还有地下一层甚至两层，但外人没办法去参观，也就仅仅是猜测，事实上比这个玄奇的猜测还有更多，大家看到这样一个环形的建筑，漫步在内部大大小小的房间中，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遐想。

尽管赵字营已经在清江浦展示过很多次实力，可这比武场的修建还是震惊了许多人，原本以为要几年甚至十年的工程，居然在几个月内完工，而且还是这样出色完备的建筑，这比武场本身就已经代表着赵字营的不可思议，让人震惊于他们的实力和财富。

真正对土木建筑懂行的人能看明白些东西，比如说这比武场所用的砖石，其中最重要的石料来自于清江浦本地的积储，当年徐州和清江浦这边修河坝水利，需要大量的麻石条石，当时漕船自南向北运货，夹带南货去北边怎么都有的赚，可从京师一路南下运回来，却没有那么多值得运送的货物，而且也不是每艘船都有夹带和做生意的机会，所以向北运竹料，向南运麻石，就成了漕船的固定压舱货物。

运河水利年年需要整修，对石料的需求年年都有，不过越到后来，越是懈怠，就在这不断变慢的过程中，条石和麻石的石料在清江浦越积越多，本地人修房盖屋根本用不了，这东西价格低廉就那么被丢掷一边。

可赵字营这比武场的修建就是变废为宝了，付晨将清江浦积存的石料全部加以利用，用来铺设地基，搭建外墙，甚至用在比武场看台和房屋的结构之中，这是一重就地取材的方便，另外一重方便就是这运河水利。

建设这比武场需要大量的红砖青砖，而清江浦附近根本没有合适烧砖的地方，这个也简单，直接在附近州县建设砖窑，然后用漕船一船船的运送过来，如果没有这水利仅仅靠着车马的话，那耗费当真是惊人，效率也会无比低下。

运河漕船运来的不光是红砖，还有自海上来的大木，这些来自辽东的木料在蛤蜊港附近进入运河，逆流而上到达比武场附近，逆流而上虽然麻烦，可比起陆地运输来实在是方便太多，更有传言说，在这比武场的建设中用了不少徐州铁场炼出来的熟铁，尽管这一年来，熟铁的价格一直在不为人注意的微微下跌，可能用熟铁做建筑材料，这徐州实在是豪奢。

除了材料上的便利，人力上的充裕更让无数人震惊，这么大的工程所用人工肯定要几千几万，清江浦和周边都算是富裕地方，百姓各有生计，哪有那么多的人力，可这比武场始建，就有一船船的青壮男女来到，在工地周围居住劳作，一船船的粮食和物资运送而来，维持他们的生计，这等于是在一月左右的时间内新建一座市镇，这等动员和组织代表着什么，实在让人深思。当时甚至有传言，说赵进要在清江浦边上新建一座城池，这比武场不过是个幌子。

材料足够，人力足够，而且还是用军法约束，没有人敢怠工偷懒，建设的效率自然也是极高，当基础打好，开始垒砌砖石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模样，在那个时候，这边周围每天都有大量的闲人围观，如此的建设速度实在太少见了。

几千上万人都在忙碌，各队在忙碌不同的事情，却没有什么混乱，处处有条不紊，然后组合起来就成了这比武场建设的高效，这也和徐州铁场织场酒坊的存在有关系，在这些大的工场匠坊中，工头管事们知道如何管理，如何协调和配合，怎么组织起来，尽管很相对粗浅，可已经是了不得的进步，这些工头管事有许多被抽调过来当监工，大大提升了效率。

等到建成之后，过来看的人就更多了，这样的比武场其实就是个城堡和要塞，里面可以屯驻军兵，可以防御围攻，有他在清江浦边上，清江浦对赵进就更不敢有任何忤逆，不过这个猜测没什么人理会，这第三旅和清江浦巡丁团就足够威慑了，没必要在画蛇添足……

而且赵字营对这个比武场的处置也不像要用在杀伐上，比如说建成之后，一边放开人来这边游览，一边在比武场周围建设铺面出租，还在比武场中举办过铁器和棉布的贸易集市，各方宾客纷纷来到，大家这时候才意识到赵字营的用意，可能是要把这里办成一个新的清江大市，这让大伙都有了兴趣。

前期过来建造比武场的很多劳力都留了下来，维持这比武场，在商铺和周围的各个产业里做活，这其中有不少人是辽地口音，大伙都说在这件事上，承北号的东家李子游出力很多，算是在照顾乡亲了。

现如今，来过几次清江浦的外地客商再来到这里，偶尔会听到“聚宝镇。”这个名目，这就是说比武场和周围区域了，现在清江浦的士绅百姓，家里来了外客，总喜欢领着来比武场这边走走转转，客人看着赞叹惊奇，自家也觉得脸上有光，觉得这是清江浦的光彩。

谁也没想到赵字营会这么维护比武场，刚建起来的时候，大家能在外面靠近看看就已经心满意足，根本想不到会放大家进去参观，原本都以为这比武场也和官府宅邸甚至宫殿军营一样严禁外客，清江浦江的商人们琢磨琢磨这个安排，各自都悟出些道理，怎么发财，怎么营造一个发财的环境，都能在这比武场的前因后果里看出不少。

等进入腊月之后，一来是天气变冷，清江浦百姓懒得出门，二来是这边比武大会举行在即，比武场开始封闭，这边开始变得冷清起来，每日里除了进入打扫的杂工，巡查的巡丁，就是各路参加这比武大会的武人了。

学武为了扬名求富贵，为了养家糊口，也为了争强好胜，能被邀请来参加比武的各色人等，能有这个自信参加比武的各路人士，都是想要取胜来的，而且想要自家的胜利被更多人知道，他们看过这个比武场之后，各个兴致更高，原因很简单，在这里比武，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的英姿，可以让自己的胜利传扬更广。

随着比武武夫和各路宾客的到来，原本年货贸易一过就开始冷清的清江浦继续保持着热闹繁荣，按照本地很多老住户的说法“这是提早一个月过年”，那些富贵闲人们过来自然是撒银子的，有了去年接待他们的经验，从客栈到下面的茶馆，清江浦本地生意人都知道怎么接待了，早早派出管事和伙计之类的到处引导，彼此都有方便。

但这个热闹也有后果，不在赵字营和官府体系内的武人一多，市面就不那么平静了，虽说住店安置的时候，掌柜伙计都会善意告诫提醒，说大家要比试到比武场报名，要真有什么争风斗气的私人恩怨想要解决，最好到清江浦城池五里外的地方，千万不要当街争斗，不然这边的巡丁可不是吃素的。

经历多的武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为了争一时之气厮杀争斗，很容易为自己招来危险。

第1158章赵进到

不要说在清江浦，就算在寻常的乡下土围里面闹事，围子的门一关，乡勇丁壮们集合起来，任你本领高强也难逃杀手，他们笑着答应，可也有蛮横惯了的，听到这话只是梗着脖子说道：“爷爷我在南京街面上拔刀都没人敢管，你们这乡下地方规矩怎么这么大？”

南京城内勋贵子弟，太监亲信、官员家属，的确有不少无法无天的，这话倒也不能说错，可放出这猖狂言语，或者有这等狂妄心思的，马上就吃到了教训，或者见到了教训，南京城某伯爵的侄儿，在青楼里面和人争风吃醋动了刀子，虽说没出人命可也见血，这行院上下被吓得四散奔逃，管事们急忙喊来巡丁。

没有出人命，无非就是责打和受罚两个处置，可这伯爵侄儿在南京城横行惯了，又多喝了几杯酒，就在那里借酒装疯，在豪奴簇拥下和巡丁相持，豪奴们倒是知道先报出自家靠山背景，巡丁们眼里哪有什么南京的伯爵，直接喝令他们缴械投降，这倒让那伯爵一伙人怒气冲头，骂骂咧咧的说道：“砍了你们几个贱业杂种又能如何！”，然后就拿出刀来比划。

巡丁直接用了长矛，而且毫不留情的戳刺下去，再接下来，这伯爵侄儿和奴仆们的尸体直接在清江浦城外的烧埋场被焚化，骨灰放在盒子里，等着家人过来赎取，这个消息飞速的传遍整个清江浦，本来的骄横人物们个个老实了，再怎么说，这清江浦也不至于用个伯爵家的侄子来杀鸡儆猴。

※※※

腊月初十这天，原本很冷清的清江浦码头上很是热闹，这热闹却不是因为装货卸货，而是清江浦顶尖的富贵人物全来到这边，这些平时出行都是前呼后拥的豪商士绅们此刻都聚在一处简陋的茶棚中，彼此低声聊天交流，他们的随从车马都在远处停靠。

这茶棚就是个接待力工和平民旅客的地方，谈不上什么条件，四面漏风，桌椅也是破烂，桌子上的茶水什么的压根没有人去碰，看到那缺口的粗陶茶碗大家都皱眉头，豪商富贵们是不喝的，但茶棚里也不是没人碰这个，有人大口喝下，丝毫不在乎。

毫不在意的人在茶棚的另一边，茶棚内现在泾渭分明的分为两处，本地豪商富绅一边，还有一边则是各色装扮的武夫，这些习武之人无论年纪大小，无论装扮如何，都有个共同之处，都显得很强，没什么纤瘦的体型，不是健壮就是胖大，个别看着瘦削的，也能感觉到身上的力量，每个人都很警觉，随时都能做出反应。

这些习武之人有的打扮平常，看起来和出力气的劳工区别不大，也就是他们在喝茶水，还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显得颇为富贵，可和豪商富绅那一片比起来，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还有几位穿着打扮只能说中规中矩，但比起身边同伴，甚至比起清江浦那些富贵人等，都多了些从容淡定，有眼力的直接就能得出判断，这一定是出于大富大贵之家。

“……这个消息你们听到过没有，说徐州产布有秘法，同样的人工，松江和别处能出一尺布，徐州能出八尺甚至十二尺，怪不得松江那些人压价这么狠，徐州还稳稳应付着……”

“……有过去的人说了，徐州和济宁都有大织场，看进进出出的织工，怎么也织不出那么多，但有人买通了织工，说里面有几处严加看管的，就和当年徐州酒坊的规矩一样……”

“……你小声些，敢打听徐州那魔王的事情，活得不耐烦了……”

豪商富绅们之间凑在一起，就开始议论不停，弄得茶棚内很嘈杂，惹得另一边的武人们不住看过来，他们倒是很沉默，唯恐谈笑说话坏了规矩，没曾想这些富贵人等却不在乎，叽叽喳喳好像村妇扎堆，难道这些人物不该有点矜持吗？随便拿出一个都可以压得各处的大族低头，怎么这么不讲究？

就连那几位出身高门的武夫也满脸诧异不解，富贵人物的做派他们见得多，清江浦这边商界已经传承二百年了，早就没有什么暴发户的习气，事事向勋贵高官门第靠拢，怎么就这么不讲究，注意过去，还会发现豪商有些人还是保持沉稳，可有些人就是心慌意乱的，好像这说话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徐州到底有没有被那洪水祸害，我听说徐州被淹了，邳州被淹了，连他们在荒草滩，就是什么淮安北区的庄子也被淹了，可也没看出什么损害，虽说徐州有些神异手段，可也实实在在发洪水了，别是强撑着……”

“……他们家底厚，当年打破那么多豪门庄子，不知道搜刮出多少金银来，去年那闻香教的变乱，只怕也是发了大财，再说了，他手里地盘可不止徐州这一处……”

这个也有人议论，不过附和的人不多，可不少人都在竖着耳朵听，显见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正在这时候，从运河码头那边有人向这边跑过来，到了茶棚门口喘着气吆喝说道：“进爷马上就要过河了。”

听到消息，茶棚内轰然一声，议论的不在议论，都在整理衣服仪态，连带着武人那边也都看看自己的装束打扮，有心人就能发现，武人那边不管是穷富贵贱，这一身衣服都很齐整，最起码是浆洗过的，要知道富贵人家还讲究些，很多武夫邋遢的很，这都是为迎接赵进做得准备。

徐州到宿县一带的河道是封冻的，行船颇为不便，所以赵进他们直接走陆路赶过来，不过到清江浦这边也是要渡过运河，少不得要用大船转运人马，这个花费的时间不少，大家从茶棚里出来，来到距离码头二百步的地方等着，在寒风中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人过来通报，说赵进上岸，各位过去迎接。

单纯坐船过河很快，不过赵进这边要家丁们先到对岸，差不多有二百人之后赵进才会过来，这多少会耽误时间，刚才在茶棚里议论纷纷的豪商富绅们此刻毫无怨言，而武人那一队却有人忍不住说风凉话了：“我们家那边的郡王出行也没这个派头，年轻轻的摆什么谱啊！”

“不是说身上就一个保正的位置吗？怎么排场做这么大？”

“怕人瞧不起……”

冷嘲热讽着，大家还是迈步向前，那边家丁们都已经上马，有人打出了赵字营的旗帜，就这么向着迎接的队伍而来，虽说这护卫马队跑得不快，可家丁身上都是披着铠甲，马匹上也覆盖毛毡，长枪长戟都拿在手中，装备齐全的一骑份量不轻，何况这直接就是二百骑，慢慢靠过来的声势也颇为惊人，铠甲碰撞，蹄声如雷，让人感觉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清江浦的富贵人等屏气凝神，他们已经习惯在赵进面前表示出臣服敬畏，而刚才心存讥笑和不满的武人们也都沉默了下来，甚至有不少人开始左顾右盼，开始浑身绷紧，因为武人们真切知道这些铁甲骑兵的威力。

清江浦的富贵人等只觉得护卫赵进的马队声势骇人，对他们来说，看这些铁甲骑马家丁和看街面上狂奔的马匹没什么区别，知道挡在前面会被撞死，仅此而已，而武人们不同，不管有没有和铁甲骑兵战斗的经历，靠着他们的本能，也能意识到这铁甲骑兵的可怕，铁甲的防护，人马合一的冲击，长兵器的戳刺，队列的配合等等等等。

武人们都知道在面对这些铁甲骑兵的时候，尤其是在平地野战，自己没有丝毫的胜算，甚至想逃都难，只有被屠戮一个结果，在地方上的庄子里，谁家能有几十轻骑已经足可以横行，若是能有这么三五骑披甲的，就算官府都要客气几分，而这边直接就拿出了两百骑。

有些东西他们能看出来，有些东西他们只是有所感觉，比如说护卫在赵进身边骑马家丁的整齐队列，这样的队列似乎不仅仅是好看，更代表着力量。

那马队就这么来到跟前，为首掌旗的家丁一举大旗，整个马队跟着停下，本来是轰隆向前，突然间这么刹住，清江浦许多豪商下意识的拿出手帕想要捂住口鼻避灰，然后讪讪的收起，而武人那边不少人都是身子一颤，下意识的就要做出反应。

“这边是清江浦的名望，这边是参加比武大会的强手精英。”清江浦本地贸易厅的人禀报说道。

听这人介绍完，下面诸位齐齐躬身作揖，开口说道：“我等见过进爷。”

再桀骜不驯的武人看到这骑马家丁的声势时候也都心服口服了，都跟着作揖施礼，但他们直起身也快，都想看看赵进是什么样的人，在他们想来，眼前这么多高门豪商，赵进怎么也要下马回礼，下马那位就是赵进了，却没想到队伍第二排有人出来，掀开面甲，就在坐骑上抱拳说道：“有劳各位远迎，大家辛苦了，等赵某安顿下来再与各位相见。”

第1159章来此不为盛会

见到这么多大人物，难道这赵进都不下马？这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站在豪商队伍第三排那个人，连我家家主见到都得大礼拜见，平时派个管事去我们庄子里都要当成贵客接待，这赵进也不过是大一号的豪强，怎么就架子这么大。

不过大家随即注意到，赵进的神情很正常，没有刻意做出什么骄傲或者威压，而豪商们也做得很自然，似乎觉得赵进不下马是理所当然，看到这一幕，赵进的份量如何，下面的武人们又有重新的估量。

赵进点点头，一抖缰绳，马队又开始动作，大队骑马家丁经过迎接的众人身边，豪商们各个松了口气的样子，不少人还在那边嘀咕：“这才多少日子没见，身上的威势又重了不少，比起抚台大人也不差。”“何止，比起南京城的公爷都不差。”

武人队伍里也有议论，有那尖刻的自嘲说道：“咱们算是有名声的人物，在这里连被介绍都不配啊！”

“他赵进也是运气好……”还有人想要说大话撑撑场面，话说一半就被身边人扯了下，回头看看，被那人指着远处示意。

河岸那边的骑马家丁还在不断的上岸，凑成一个连队后就是列队跟上，看着这些铁甲骑兵一队队的经过身旁，所有武人们都是无话可说了，在这样的力量面前除了敬畏没什么可做，有这样的力量的确可以傲视众人。

※※※

铁甲骑兵们列队行进需要很宽阔的空间，清江浦几条主要的街道虽然宽阔，可也容不下这样的队伍，如果纵队过窄那么对赵进的防护不利，所以赵进和骑马家丁们没有走清江浦，而是沿着外围兜了个圈子，直接去原本第三旅的军营那边停驻，那边的家丁都已经去了新的营盘，留有一个巡丁中队维持看守。

其实赵进在马上回礼的时候，对武人那一队看得很仔细，不过看后有点失望，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惊喜，看起来甚至有些熟悉，这个倒也正常，赵进身边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在这次居住的营盘那边，同样有迎接的队伍，这些人就都是自家人了，董冰峰、周学智、黎大津、魏木根以及等等有资格来到这边的，承北号的李子游也被邀请到这里，这时候满脸的兴奋神色，按照礼节，赵字营自家人更应该去码头那边迎接，不过这次赵进提前打了招呼，不要让外人看到所有本地主事人齐聚一处，也就只能在营内迎接了。

“见过大哥。”董冰峰先行见礼，许久不见，董冰峰很是高兴，不过他这人性子内敛，表露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赵进上前用拳头捶了下董冰峰的胸膛，笑着转头说道：“你们看，什么叫名将样子，这就是名将样子了，听说清江浦和扬州还有把你画在画里的。”

董冰峰有些尴尬的脸红低头，大家都是哄笑，这次王兆靖和刘勇也都是来到这边，董冰峰一一上前问候招呼，其他人也都是依次上前跟赵进见礼，在赵进兄弟几个里面，相貌风姿最好的是王兆靖，不过王兆靖是书生风度，而董冰峰身材高挑，猿背蜂腰，富贵人家出身，长得端正，保养的也好，在清江浦和扬州很有些传说在。

按照云山行和内卫队打听的消息，说是清江浦和扬州专门有工笔名家去看董冰峰的模样，回去把记忆中的形象临摹出来，然后画在画上，什么吕布、赵云、李靖这等英俊名将的样子都是照着这个画，而且画一面世，就被懂行的人称为形神兼备，还有传说，说大户人家的闺阁中，这样的画很抢手……

“老爷这次千骑护卫而来，真是涨了咱们赵字营的威风，这边人可笑得很，你只有张扬起来才会敬服，咱们平日里严守规矩，这些人肆无忌惮的猜忌，不过寻常水患被他们说得毁天灭地。”周学智笑着说道，不过能听出来他感慨良多。

“咱们现在和从前也不一样了，从前专心做事就好，现在也得对外面做个样子，大哥也得经常出来走动撑撑场面。”王兆靖笑着附和说道。

赵进只在那里摇头，很是无奈的说道：“这真是无聊。”

大家进了议事厅内，家丁们送上茶水之后，黎大津和魏木根就开始详细介绍比武大会的安排。

“……这边的商会原本想请进爷参加开场和闭幕，不过属下们和勇爷商议之后，觉得进爷只在最后几场露面的好，这次过来参加这比武大会的将近五百，看热闹的更多，开场时候人实在太杂，风险也太大，倒是最后几场人少，咱们这边也容易控制……”

“……属下办事不利，清江浦这边现在还不能做到完全在掌控中，只有运河几处码头可以盯紧，可南来北往的很多人并不都在码头上走，为求万全，这次进爷在清江浦的行动不会那么自由，若要去某处，还请提前知会，或者不必提前知会，事到临头再做计较……”

黎大津和魏木根说得很实在，提前知会可以布置安排，事到临头外人也没办法针对，所以这两项最为安全，赵进对他们所说的爷很理解，只是点头说道：“你们手里的人就那么多，这边几十万人，每日里又是这么大的进进出出，完全掌控不可能，做到控制要害就好。”

说完这句，赵进转向董冰峰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都按照大哥的吩咐做好准备，请大哥放心。”董冰峰沉声回答说道。

赵进点点头，他这边说完，周学智在下面开口了：“老爷，清江浦商会和扬州商人们现在都盯着两件事，一个是海州港口的贸易，一个是徐州布的生意，扬州那边有头面人物说，如果能在海州港和徐州布这上面有分润，他们愿意出钱修缮运盐河，清江浦这边主要是求个进入做生意的资格，常例税赋什么的任咱们提，老爷，他们这么说倒是正好，能给咱们省下不少银子，这条河若是能修好了用起来，海州港那边可就活了！”

所谓“运盐河。”是从海州盐场到扬州那边的一条运河，目的就是把盐货从海州那边运送到扬州，这个运河其实是许多条河流连接而成，人工开掘的河段不多，但这些人工开掘的河道却是运盐河的瓶颈所在，有很多问题，河岸崩塌，河道淤塞，还有被人侵占引水等等。

尽管这条运盐河对盐商们很重要，可因为不是他们自家产业，所以也没有什么人去修缮维持，只要能用就这么将就用下去，至于盐政相关的衙门官署更不去理会，修缮河道相关的公款早就被分润干净，根本没有一文钱花下去，这个说起来稀罕，其实也是常态，那盐场关系到各家发财，可海州盐场同样破败不堪，效率极差。

原本赵字营对这条河关注不多，但海州港修建起来之后，这条河就很关键了，这海港码头可以承接海上货物人员的进出，但货物人员到达，如何进入内陆，如果只有陆路运输，只能用牛马大车和人力，那成本就会太过高昂，辐射的距离有限，眼下海州港的货物也就是针对海州附近州县还有辐射淮安北区的田庄，尽管徐州和邳州距离海州港比清江浦要近很多，但因为和清江浦这边是水路相连，清江浦的货物在价格和时间上更有优势。

这也就是蛤蜊港目前比海州港更有价值的原因，水路运输要方便很多，可如果有一条河能和运河和黄河相连，海船送来货物，可以通过这条河运进运河和黄河，然后再通过水道南下北上，去往徐州邳州，去往天下间各处，同样的，运出货物也是这般，大江南北的货物通过水路去往海州港再运销海外，能做到这样，整个海州港就活了，价值就会比蛤蜊港更强，甚至因为港口条件更加优良，甚至会远远超过。

赵字营的人早就盯上了这条运盐河，也准备投入足够的人力和财力，不过自从修建黄河水坝，在徐州和邳州那边开掘沟渠，兴修水利，赵字营中枢就很清楚类似工程要有怎么样的花费……。

赵字营不是没这笔银子，而是现在花钱的地方太多，单独在一处投入太大，其他方向也会受影响，现在盐商们愿意掏这份银子出来，那自然最好，而且扬州盐商参与其中还有别的好处，从海州到扬州这条线，大都不在赵字营的控制范围内，在这边疏浚河道，少不得要和官府和土豪们打交道，不是自家地盘做起来就不容易了。

而自海州到扬州，这南直隶江北的濒海东岸一线，都是盐商们把持着的地方，他们想要做什么，上上下下都要给个方便，扬州那边的商人们参与进来，人力物力都可以帮着赵字营节省许多。

第1160章诱之以利

“这盐商们算得上世受国恩了，世世代代在这盐法专卖里收取金山银海一般的好处，按说他们该对这大明忠心耿耿，可遇到这发财的事情，明知道后面是咱们这些反贼主持，可还是一窝蜂的涌上来，真是可笑啊！”

“大哥这句话说得对，商人无义，若有一倍利就不顾妻儿，两倍利就可以铤而走险，三倍利就不管什么忠孝大义了。”

“所以老爷才要专设贸易厅，也把云山行抓在手里，现在时不时的就有人讲，说老爷这边该去做大事，大伙专心忙着军国要事，生意上的勾当放给生意人去做，按时交钱交货就好，又不用花费那么大的人力，又不用费太大功夫，银钱实物什么的都不会少拿，这就是笑话，不说别的，那王自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王兆靖、刘勇和周学智你一言我一语，对商人们的表现议论不停，赵进看了眼董冰峰，笑着说道：“我们赵字营做事太有规矩，对家丁和团练的约束又严，咱们这守规矩，固然有人夸赞，可更多人的胆子却会变大，以为只要不犯我们规矩，什么话都可以说，暗地里也可以做小动作。”

董冰峰点头回答说道：“大哥说得是，老黎那边就有意让巡丁凶一点，结果上下都很敬服，但咱们的家丁只能这么收束着，现在没有仗打，万一规矩松懈，马上就收不住了。”

闲谈议论，却没什么人去提比武大会，在赵进和伙伴们心中，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情，最后周学智询问到了相关事宜，前两次比武大会都在下注博彩上赚到了大笔银钱，今年这个规模更大，来的宾客更多，下注博彩上的银钱肯定更加巨量，这笔钱该怎么处置，是送回金库这边分配，还是直接在清江浦这边留存，这个事情要赵进决断。

“陈二狗在操控赌局人心上很有一套，他开出的赔率又能让人下注，又能赚到最多的那一份，这个实在了不起。”周学智由衷的夸奖了句。

赵进看向下首的黎大津，笑着说道：“如果不是老黎找了不少人帮他看武者强弱，他怎么会判断的这么准。”

定出赔率最关键的一点是知道对战双方的强弱，陈二狗对赌博很精通，对这个就相对外行了，要黎大津这边安排眼力精准的江湖人帮着评价，这是黎大津的功劳。

※※※

赵进来到清江浦之后的第三天，比武大会就是开锣，这次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叫法，唤作“天下第一比武大会”，无论举办的人还是参加的人，都喜欢这个叫法，这个名目毕竟让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觉得脸上增光。

不过这个名号传到赵进那边的时候，赵进一改平时的稳重，在那里笑了半天，大伙莫名其妙，还好赵进笑完说了句“这个名字好，起得不错”，不然大家就要把这个名字换掉了。

陈二狗和各方人士早就把初赛的名单和轮次商议了出来，各家邀请来的，有名号在外的，或者公认的强手高手，在第一轮初赛是不会对碰的，他们差不多要到第四轮第五轮才有互相碰上的可能，前面三轮的比赛有几百场，只有这些被特殊对待的比试场次才会在“聚宝盆。”比武场内举行。

在前面四轮比赛中，赵字营在清江浦控制的所有江湖市井人物全被撒了出去，有人混在观众里盯梢，有人直接就要跟着忙碌操持，每场比赛都有人下注，也要有人维持秩序，甚至还需要裁判，光是巡丁和义勇实在不够用，甚至连大车行的骨干都要上阵。

赵进没有去看着这些比赛，他来到清江浦这边要办的公事实在太多，和清江浦商会众人见面饮宴就是一项，而且还是很关键的一项，多少要务商事都要在这等场合来谈，每日里都有人送帖子上门邀请，光是赵进准备应约的就已经排到了天启四年的正月十五。

来到清江浦之后，除了赵进自己带的千骑之外，还有本地的家丁巡丁护卫，所以每次出行跟随的只有二百铁骑，这个声势已经不小，人马如龙，铁甲长兵，行走在路上实在是震撼人心，经常有人被惊倒跪在路边，原本官府差役还在清江浦这边走动，可赵进来到之后，官差都不敢穿着官袍差衣露面，除了害怕之外，也觉得丢人。

商会内外的豪商们要谈的东西很多，现在徐州和邳州包括淮安北区都已经是繁华所在，有不错的购买力，清江浦的商人们要运货输入，这个要请赵进定下份额，不然大家肯定会竞争不休，甚至要伤了和气，而且如今的徐州集市还是南直隶和河南、山西、陕西交易的中枢之一，北地三省甚至是塞外蒙古的特产要通过集市分销到南直隶，同样的，南直隶的货物有不少通过徐州这边销往北方，这个也要和赵进争取更多的份额。

今年徐州布已经在市场上站稳了，大家一直为松江布的供不应求发愁，现在有了替代，大家要和赵进确认，第二年能不能保证差不多的产量，如果能保证的话，自家能拿到多少，大宗出产还是要大宗分销最合适方便，甚至有人劝赵进，说那些海上人无根无凭，说不准什么时候遭了风浪就灰飞烟灭，不如咱们清江浦坐地的商人可靠，还说什么大家打交道这么久，进爷要多多关照大家才好。

“明年徐州布的出产只会多，不会少，品种会更多，会更好。”赵进的答复让清江浦的商人们都疯狂了，谁不知道大宗棉布贸易的丰厚利润，徐州布和松江布相比，清江浦这边算得上是近水楼台了，不光在运输上有种种方便，拿货的价钱还可以商量，能在里面赚到多少好处很容易算得清。

徐州到底有什么点石成金的法术，居然能产出这么多的布，大家根据他的规模，怎么算也算不出这个数目，可赵进承诺的事情没有实现不了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徐州就肯定能做到，尽管距离出货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大家还是争先恐后的敲定，不少家大业大的已经准备直接给出定金，或者请云山行这边开出条件。

不知道从那里透出的口风，说在运盐河上有所贡献的人，在徐州布的份额上也有优先，这个话一说，大家对疏浚运盐河的兴致立刻高涨，海州港的意义，清江浦的商人们当然明白，也知道参与进去会发财，不过清江浦的兴旺和漕运相关，大家对海贸这块都有些抵触，但既然和发财相关，也就没有人顾得上了。

扬州府的盐商们也都赶过来，他们除了运盐河之外，还要谈海州盐场相关，无论赵进还是王兆靖、周学智，甚至是云山行内那些老于世故的掌柜等人，都没想到盐商们能开出这样的条件，他们居然想把盐场交给赵字营来管，这可是他们的命根子，居然想要交出来。

每年生产的食盐都有定额，但每年盐场都会超额生产，这就是私盐的来源之一，盐商们的意思是，只要赵字营接手盐场后，每年能提供盐货数量比官盐和私盐的定额之和要多，那多生产出来的就是赵字营的好处，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个定额对盐场的产量来说算不得什么，可现在疏漏太多，荒废太多，灶户盐工们不仅内盗，而且怠工严重，与其这么半死不活的拖着，不如将这些灶户盐工们转移出来做更赚钱的营生。

这是打算用赵字营的人力来生产食盐，赵进对盐场灶户们的生活有所了解，这些人和匠户、军户什么差不多，都是半奴隶的状态，收入没办法糊口，待遇苦不堪言，在这样的状态下，自然没什么积极性做活，而盐政方面本就坐收巨利，也没什么心思去管，就这么一直凋敝破烂下来。

现在盐商们突然起了这个念头，并不是因为起了善心，或者要改良弊政，而是赵字营这边拿出来很多值得投钱，看着更容易发财的生意，这些生意除了要投银子之外，还需要不少人力，这才让盐商们起了腾笼换鸟的心思，挖大明盐业的墙角，肥自家的腰包。

对这个提议，赵字营答应回去考虑，盐商们所说的事情不止这些，从某种意义上他们和清江浦的豪商们差不多，现在赵字营的地盘已经将海州盐场包围了，官盐还好，私盐出货全要看赵字营的脸色，而且盐市的设立规范了私盐的行市，那徐家沙船船队和李家大帮的私盐采买则是给他们开辟了新的财源，不管愿意不愿意承认，盐商们兴衰生死都掐在赵进手中，想要多赚，就需要赵进在来年多给些份额。

而且赵进的分配可不是看你盐引多少，也不管你在官面上有什么势力，从前有怎么样的成例，全看你和赵字营的关系，对赵字营的贡献如何。

第1161章斗富与从善如流

因为这个处置方式，扬州所谓的十大盐商名次已经换了一大半，甚至还有不在前十的人冲进来，要知道在赵字营出现之前，这十大盐商的人物和排序已经持续了过百年，谁也想不到会因为徐州而骤变。

清江浦和扬州的豪商们虽然在赵字营的屋檐下，而且在发财相关上各种有求于赵进，可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的，总想给自己找回场子，挽救下可怜的自尊。

赵进前往赴宴商谈，豪商们自然要铺陈珍馐，尽可能的摆出豪奢气派，不然就是对赵进不敬，也是跌了自家的面子，原本这秦淮和扬州的莺莺燕燕都要被请来在宴席上献艺的，若是赵进和身边伙伴看中哪个，直接带回徐州就好，这也是江淮富商们的常见调调，但这个提前就被严词拒绝，这才打消了念头。

不过没有女乐倡优，宴席本身也是了不得的，赵进在王家做客的时候，宴席上有一道菜，都是两个指节长短的肉丝，入口滑嫩，味道鲜美，吃起来很像是鸡丝，赵进随口问了句“这鸡肉如何做法？”，却没想到这个是鸽脯肉，而且是鸽脯上最中间的一条，这个是最嫩最鲜的部位，为做这一盘菜，足足耗用了过百只鸽子。

听到这个说法，赵进被吓了一跳，心想居然豪奢如此，这件事很快在清江浦传扬开来，豪商们都是津津乐道，私下里都说，这徐州赵进本事那么大，赚到那么多银钱，在享用格局上还是寻常，也只知道烤饼腌菜羊肉这样的粗糙饭食，哪比得上咱们清江浦的底蕴传承。

处处要找面子，处处找不回，难得在饮食享用上胜过，大家都觉得兴高采烈。

接下来的宴席中，吃到了只在猪背上割一块肉的名菜，只用鱼眼下面那块肉的，还有什么来自海上的海鲜，来自塞北的驼峰，甚至还有来自关外的熊掌鹿肉之类，赵进也没有吃出怎么好吃，无非觉得新鲜有趣，反正这些商人们供应得起，也没必要让他们节省。

跟随赵进的护卫有一批人是马冲昊调教过的，赵进在别家饮宴的时候，后厨从准备材料到上菜，一整套流程都有家丁守着，每一个可能会做手脚的环节都有人紧盯，每一道送到赵进桌上的菜，包括茶酒点心，都要有三个人先品尝，然后才能送上去，按照马冲昊的话讲，如果真有心的话，害人的手段可以说是无孔不入，一定要严防死守。

赵进来到清江浦之后，赵字营处理政务的中心也跟着来到了这边，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每日依旧在王兆靖那边汇总，本地云山行总店的亲信人等也被调过来协助，自从济宁和青州府的动乱之后，冀南三府的大名官军已经部署招募完毕，而赵进来到清江浦之后，河南那新编练的三千官军也开始部署。

河南这新编官军营盘在仪封县，这是距离归德府最近的一个县，就在黄河边上，倒也不能说这个部署有什么针对，毕竟河南没有把这支兵马放在归德府，就算把兵马放在归德府了，从法理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看着理所当然，赵字营相关方面却不会掉以轻心，从大势上，这是针对徐州落下的第二颗子，不过这第二颗子没有触及赵字营的底线，说明朝廷那边也有分寸在。

这一年大明各省闹过地震，发过洪水，但总体来说还算太平无事，北边的蒙古各部，东北边的建州女真都没有什么异动，西南的土司们已经被官军压制到了贵州偏僻地界，而皮岛毛文龙的报捷，西南官军的几场大胜，更是让天启三年有了点起色，已经有人说什么“中兴”，不过很快被各方压了下来，这用词实在太不合适。

京师那边还有消息传来，说朝廷给各省总督、总制、巡抚以及总兵、副将、参将发下公文，让他们操练兵马不得懈怠，不能因为这一年的太平而松懈，因为蒙古和女真的大敌仍在，西南也没有完全平静，万万不可麻痹大意，朝廷既然有这样的说法，下面也要有所回应，一时间各处都在操练兵马，很是声势喧天。

尽管中都凤阳的官军、凤阳巡抚的标营、狼山副将的兵马等于将清江浦三面环绕，他们在这个时候也在操练不停，可官军们的动作丝毫没有影响清江浦的节日气氛，这边无论贫富贵贱，每个人都在关注这比武大会，兜里稍微有点闲散铜钱，就捉摸着去云山行各处分店下注碰碰运气，各处分店门前墙边都贴着每日比赛的对局和赔率，他们这边就收取赌注开出单据，到时候凭输赢赔付，至于有钱有体面的，则是去比武场那边看比试，那边吃喝玩乐都是全的。

只不过这气氛和赵进他们没什么关系，每日里依旧是去各家赴宴，不厌其烦的敲定各种生意上的细节，甚至还抽出空去运盐河和黄河交汇的地方看了看，清江浦和扬州商人们的请求开始紧迫了不少，这比武大会开始几天比赛繁多，可越进行到最后，比赛场次就越少，总不好真到最后几场露面，那还有什么安定人心的意义。

对这件事，赵进很是顺应人意，腊月二十这天，比武大会一共决出了六十四位强手，这里面的武人，或是各家请来的，或是自己有背景实力的，要不然就是本来就有名号的人物，没有一个弱者，每一场的对决都值得期待，对很多人来说，这比武大会到这个时候才算开始，下注的彩金也开始暴增，整个清江浦愈发喜庆热烈，赵进就要参加这决出三十二强比赛的开幕，以后也会尽可能每场都到。

比武大会进行到这个时候，过来观看的官绅富贵人等越来越多，据说还有南京城内带着爵位的大佬过来，当然是微服出行，比武场的门票和座位都变得很稀少珍贵，在这个时候，即便是赵进的安全要紧，可也不能带着太多的护卫进场，不然本地商人们太难做了。

清江浦商会颇为小心的提出建议，本以为会被赵进身边的亲信呵斥，没想到大家都是很配合，既然是安定人心，那就不能把气氛弄得太过紧张，跟随进场披甲家丁压缩到三十名，自然也是不能骑马的，在比武场那等类似城池的地方，倒也不必担心什么危险，不过，事先肯定要将这比武场里外仔细检查，外面肯定有家丁巡丁待命，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

决出六十四名选手之后，比武大会休赛一天，云山行派出人手将“聚宝盆。”比武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巡丁又将这边仔细检查，然后进行封锁，不准任何人进出，就这么一直等到第二天赵进来到。

和赵进来到清江浦的时候一样，有资格进入比武场观战的富贵人等都早早来这边等待，倒是参赛的武人们都在休整预备，另外那些只是买票进来看比武的人士没几个过来的，他们也没必要去讲这些礼数，凡是早来这边的都是去附近吃个早点，或者直接就在这比武馆周围的区域寻欢作乐到早晨，现在正在恢复精神，等开赛时候进去就好。

赵进和伙伴们没有晚起的习惯，算着时候差不多，就一起来到这边，和答应清江浦商会的一样，赵进身边除了几位伙伴之外，就带着一个连的骑马家丁，三十人护卫他进入，其他的则是和巡丁在外面检查入场人士，防止有什么危险。

彼此少不得礼数客套，等要进场的时候，清江浦商会的几个头面人物上前小声说了几句，这比武大会进行到这个阶段，过来看的不光是那些富贵闲人、纨绔子弟，居然还有南京和江南贵家的女眷来，江南地方向来开风气之先，可这等作风实在太惊世骇俗了些，连赵进都被吓了一跳。

说起原因很简单，过来参加比武的除了那些江湖武夫，和豪门家将之外，也有贵家出身的子弟，甚至还有士人一等，这些或者是家传武学，或者是书剑风流，人又长得俊秀些，自然被各家闺秀念叨，而且这等人物只要不是寒门出身的，往往亲事早就定下，虽说婚前不见面，可能在这样的场合看看自家郎君的风采总是极好的事情，再说这场比武大会南直隶各处都在哄传，全家来看几场，在年前也能赶回去。

可巧这“聚宝盆。”比武场内有专供富豪人物的包厢，正适合这些女眷们，免得她们受风霜之苦，也免得他们抛头露面，为了这些女眷内眷，清江浦商会不少人物都把自己的包厢让了出来。

当然，这等大家闺秀女眷坐着马车前来，自然不方便被赵字营的家丁巡丁上去检查，所以要让赵进通融一二，对这个要求，赵进也是从善如流，他只是有些纳闷，从马车上下来之后要经过坐席才能到包厢，那时候怎么做到不被人瞧见？

第1162章要敬畏

结果入场落座之后，却看到那些大家仆役婆姨之类的居然张起帐幕，圈着自家主人向上而去，等于是身边被一圈布幔围着，自然没有抛头露面更不会被别人看到。

赵进一行人自然是在凸到场中的方台那边落座，此时那边已经装饰的颇为气派，其中赵进所坐的那张椅子极为显眼，尽管形制简朴，上面没什么雕花镂空之类，可形状大小却颇为震人，不知有意无意，形制看起来和龙椅差不太多。

可像不像也就是这么回事，莫说是椅子上没有雕龙，就算仿照皇宫大内的样式做出一个来，赵进又大模大样的坐上去，大家还能说什么。

比武场内的观众当真不少，除了赵进所在位置的附近相对空之外，其他各处差不多都有七成左右座位上有人，尽管事先已经有意减少入场的观众，可清江浦商会以及等等相关总不能不放进来，毕竟这次赵进来就是要露面同乐，安定人心。

能看到坐席上的观众们没有坐着等待，而是彼此招呼问候，分散在各处的包厢里也有人进进出出，各处的富贵人物彼此都有交情往来，这次同在比武场观众席上，总得打个招呼，馈赠些茶水点心之类的，特别是几个包厢还都是本地商会的头面人物让出来的，这就更有必要表示谢意。

这是江淮和江南豪门大族之间的社交，主持比武的人也不好煞风景打断，而且坐在那边的赵进没有出生催促，就这么一直等着，看到观众席上往来变少之后，才派人过去提醒了下，这才准备开始。

有过前面两次比武大会的经验，这次一切都是有规程在的，先是鼓声急促的敲响，比武场内变得安静下来，走动站立的观众们都是坐下，距离比武场地最近的座位下方的大门打开，六十四位武人在向导的带领下进入场内。

向导带领他们来到赵进所在的方台之前，指点武人们站成差不多的队形，然后向导们离开，去场地周围靠墙站立，鼓声的节奏由急变缓，等停下的时候，大家都是站定。

下面的武人们都在抬头看着台上的赵进，还有赵进身边的一干人等，和所有刚见赵进他们的人一样，都有“怎么这么年轻。”的感觉，来观看这比武的一干人等三十岁以上的都不多，大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过看过之后唯一的印象就是肃然整齐，什么雄姿英发，什么王霸气概，什么慑人眼神之类的一概没有，这么看着，有些武人脸上甚至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就这么群平平常常的年轻人，居然大大咧咧的坐在上面，架子端的真高。

他们在看赵进，赵进同样也在观察他们，下面的武人们年纪最大不过三十几岁，这个倒也正常，这体力好坏直接关系到战力强弱，能闯出名头，能打到这个名次的，身体肯定差不了，看着六十四人的肤色和穿着，家境最差的起码也是中上人家，不然养不出这样的武人。

站在下面的武人都拿着各自趁手的兵器，用兵器比武的时候，大家只能拿着长度不等的木棍较量，还可以选择穿上护具，但这样未免显得枯燥，所以在真正较量之前，会安排参赛武人拿着自己的兵器演武，展示几个花哨套路，然后再进行比试，要不然这些兵器直接就会被拦在外面。

有几人的确很显眼，尽管所有人都穿着演武战斗用的束身短袍，可这几人身上的袍服明显是裁缝量身定做，用得上好料子精工制作，加上这几位又是挺拔身材，相貌也不差，还真有些长身玉立的意思在，怪不得引得大家闺秀春心萌动。

看到这些，赵进笑着点点头，他转头对一边的王兆靖说道：“想当年咱们货场比武打闹，要是站在墙头看，会不会也是这般情景？”

王兆靖也是笑着点头，他看向比武场四周地方，发现十几处包厢依旧有人在外面走动，丫鬟婆姨们捧着东西还在赠送招呼，这等贵家礼数确实是很麻烦。

一声悠长的锣响，这是仪式开始的信号，在这个时候，比武场的几处大门都会关闭，想要进出只能从小门走动，此时的比武场算是被半封闭了。

赵进从座位上站起，本该向前几步讲话，但他先转身示意将那个大木椅搬走，然后才笑着朗声说道：“这么大的椅子坐着不舒服，躺上去才好点。”

在这样的场地中，想要让每个人都听见，只能尽可能的提气高声，不过那付晨在设计的时候颇有巧思，在赵进这个位置高声讲话，同样的距离在平地上听不清楚，在这场中却还好，赵进这句话很多人都是听到，大家都跟着捧场哄笑。

赵进站在放置椅子的位置上，没有向前走动，在那里自顾自的扬声说道：“这比武大会是各位扬名立万的机会，也是清江浦和扬州士绅富贵们的狂欢节日，连带着百姓也能分润，现在这边处处都和过年一般，的确是万民同乐，这场面我愿意看到，却不知为什么可以证明我徐州没有被洪水祸害，这节日气氛又怎么能安定人心，在我看来，麻醉人心倒是差不多。”

自嘲、嘲弄，周围不管觉得好笑不好笑，笑声又是响起，大家都知道赵进不会怪罪这个，别看赵进这人规矩和法度都是森严，但在等事情上却很少计较，不过方台下的武夫们却听得很迷惑，不知道赵进在说些什么，很多人也顾不得那阵型，纷纷向前靠过来。

赵进扫视下面一眼，带着笑意高声说道：“我二叔在我小时候就多次告诫，说人一定要敬畏去强权，一定要敬畏钱财，因为这强权和钱财都是可以要人生死，你忽视不见，很可能就让人粉身碎骨……”

话刚说到这里，台下的武人们突然开始动了，前面几位身材高壮的向前快跑几步，有人跪地，有人站立躬身，而身后又有人快步跟着跑过来，踩踏跪地那人的后背，又踏上前面那人的弓背，两处借力踏脚，人整个就腾跃起来，本来这方台离地七尺，他借着人梯踏脚腾跃而起，已经可以直接跃上方台。

跳起这武人动作轻捷，人刚跃起的时候，手已经摸进怀中，掏出来时候手指夹着四根三寸长短的飞刀，这等飞刀十步之内就有杀伤，看那飞刀上黑蓝光芒就知道淬过毒，到时候莫说命中要害，擦破伤口或许就能致命！

人在半空，挥手就要投掷，这动作算计的很精确，赵进就在五步的距离之内，电光石火之间，手臂肌肉刚刚绷紧，那赵进却没有惊愕的站在方台当中，他只看到赵进已经不见，利啸声响，一根羽箭直射而来，正中前胸！

被箭支钉入胸膛，人在半空无处借力，那弓箭将人的平衡都给打破，那跳起的武人惨叫一声，身体后仰，直接就是摔下，被箭支射进胸膛，巨痛之下，浑身的力量都在飞泻，重重的摔在地上！

场中传来一片惊呼，可前冲腾跃的武人们动作都是没有停，在这个时候也由不得他们停下，每个人都不讲什么道义规矩，在跳上木台的时候，先是一把暗器投掷出去，不过根本就没有人能投射。

一人刚露出上半身，一柄半尺长短的飞斧正劈中面门，直接摔下，另一人则是被一根短矛直接贯穿了胸膛，那短矛力量之大，直接打的人倒飞下去，几个人倒下，后面上来的人就机警许多，手搭在方台边缘，借势在方台上翻滚，滚动间已经抽出了兵器，估量好位置，起身就是直刺。

这些武人们身手高强，短短时间内已经冲上来五个人，都是躬身弯腰，将身体尽可能蜷缩，拼命向前冲过去！

此时的赵进已经不是站在第一排了，他早就脱掉了外面的长袍，露出里面专为他打造的钢铁铠甲，因为匠造厅可以造出更好的铁，他的铠甲也比从前更加轻便结实，赵进脸上挂着冷笑，接过身边家丁递过来的长戟，周学智和几名云山行的主管脸色苍白，但神色却很镇定，被身边的家丁们环绕，王兆靖也是脱了长衫，露出轻甲，长剑已经出鞘。

那最先冲到跟前，手持刺剑的武人已经放弃了赵进，他盯着的是没有退回队列的王兆靖，能杀一个赵字营的核心角色也是大功，刚向前冲出两步，却看到站在赵进身边的壮实年轻人拿起一柄标枪狠狠投掷过来，这标枪势大力沉速度还快，方台宽敞可腾挪的空间毕竟有限，只能闪躲，可就这么一避让，那边王兆靖已经冲过来，躬身弓步，身如弓，剑如箭，求的只是一个快！

最先冲过来的武人竭尽全力躲过王兆靖那一刺，手中刺剑作势反击，可王兆靖长剑回手的时候，顺势在他的脖颈上抹了下，将那边的血管割开，鲜血狂喷，那人的力量动作都在半途变形，直接仆倒在方台上。

第1163章舍生取义

“大伙并肩子上，诛杀恶……”有人大义凛然的吆喝，有三人已经站在方台上，彼此可以配合遮挡，这把握就更大，可就在这时候，他却看到赵进身前支起了十杆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边，能清楚看到鸟嘴钳上的火绳朝着药池凑过去！

“和他们……”后面两个字还没有喊出，火铳轰然大响，几个人身体吃不住这样的力量，血花迸溅，身体向后翻倒，连带着后面刚冲上来的人为了闪避尸体也只能后退。

被射中这几个武人临死前唯一的疑问就是，赵进的护卫家丁们进场的时候都是拿着短兵器，这么多家什到底怎么拿进来的？

火铳打响之后，比武场下和坐席上的嘈杂慌乱安静了下，突然的变乱也在这个时候短暂停滞……

正在舍生忘死向方台上冲的武人们都是停住了脚步，谁也没想到赵进这边的反击如此犀利，更没想到对方直接动用了火器，这江湖争斗比武居然拿出火铳轰打，这还有没有规矩？

此时已经没什么人坐在座位上，绝大多数人都是站起，朝着赵进这边看来，不过那眼神不是惊恐和慌张，而是杀气森森的注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清江浦和扬州豪商身边的随从们，花钱买票进来的观众们，还有各个包厢的闺秀女眷们，都拿着兵器站了起来。

比武场中也有部分武人不知所措，明显是被这突然的乱局惊呆了，观众席上也有惊呼和哭喊，有人已经趴在了地上，哭喊和乱叫声音太大的，就被拿着刀剑的人上前直接一刀下去，立刻无声无息。

“这大宅门的夫人小姐们也懂得武技吗？”

“怎么可能？你仔细看看，那些正在脱掉女装的都是男人？至于那送东西的丫鬟婆娘什么的，肯定是找些江湖绿林的女人充数，你想明白没有，刀剑兵器也都是通过这些假闺秀带进来的，而且借着馈赠礼品互相问候的机会，把兵器发下去。”

偌大的比武场中，杀气森森，虎视眈眈，而赵进那边三十几人却不紧张，只在那里谈笑议论。

“赵进，你这个祸国殃民，勾结鞑虏，鱼肉百姓的奸贼，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赵进右侧观众席上，一人嗔目大喝。

这人是坐在清江浦商会白家的座位上，身上穿着仆役的服装，此时一身劲装，手持长剑，满脸大义凛然的神情，这人大喝，刚刚安静下来的比武场瞬时沸腾起来，有人高喊道：“我等秉持大义，诛杀奸邪，不愿意继续助纣为虐的此刻反正，那就是大功！”

“赵进，你的末日到了！”

“天日昭昭，你残害士绅百姓，意图颠覆大明，今日就是你的报应！”

“你们还在那里做什么，今天义士云集，你们再跟着赵进就是死路一条，还不幡然悔悟，捉拿贼人！”

“王兄，你满腹才华文章，此时回头犹未晚矣，功名路上依旧有你的位置，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为国效命，青史留名，何必与这等大盗匪类为伍，有辱斯文啊！”

“牛金宝，你护在那奸贼身旁，杀了多少仁人义士，少林声名都被你给败坏光了，若还记得嵩山对你的教导之恩，就立刻反正！”

“董冰峰！你一身武艺理应为国效命，沙场上建功立业，少不了你世代传家的爵位和功名，好好前程，怎么去做那等绿林匪盗的勾当！”

赵进和身边的每个人都被喊到了，只有云山行相关的周学智和身边几个掌柜没有人理睬，场内的武人在呐喊，观众席上的那些人也在呐喊，每个人在劝赵进身边的人走上正途，要迷途知返，不要继续为赵进做事，而赵进等人就站在那边没什么反应。

虽说他们这里有长兵器火器，还穿着铁甲，可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四十人，不说观众席上，就是场中的武人都已经超过了五十，算上观众席的大队，六百人总是有的，就在这大义凛然的吆喝呐喊中，包厢里面的人全都走了出来，果然和赵进所说差不多，里面就没几个女人，全是身材瘦削穿着女装的男人。

入场这个遮蔽的确很不错，又是闺秀女眷不能露面，行动时候都用布幔遮盖周围，里面有什么底细根本看不清楚，无非是大家抱着兵器装备缓慢前行而已。

“你们说他们喊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叫周先生他们反正？”赵进笑着问道。

没等别人开口，周学智气呼呼的说话了：“还能为什么，属下这边管着这么多钱财，我要反正还得给我留一份，不如直接定我是反贼，这样省得啰嗦！”

赵进和身边众人都是哈哈大笑，这笑声和从容让周围的人更怒，倒是有人念叨着说道：“难怪这赵进能混成一方枭雄，这临死前还能这么从容淡定！”只不过这评价没几个人理会，众人都在怒骂不止，缓慢的向赵进那边靠过去，这血战一触即发了。

“大哥，怎么办？”王兆靖在边上肃然问道。

“怎么办？按照事先说得办，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赵进笑着说道，那边王兆靖开口说了句，孙大林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哨用力的吹起来。

哨音尖锐，赵进皱眉捂住耳朵，等哨音停歇，赵进开口说道：“大家扣上面甲，一定要小心谨慎。”

铜哨哨音一响，刚才停下来的鼓声也跟着响起，这次不是为了烘托气氛，却好像是战鼓般的节奏，比武场周围内墙上的门开始被打开，这些门是通往比武场内部各处，平时只有几扇开启，是比武选手进出场中的通道，其他的门一直没有开过，甚至被当成是装饰，但这个时候打开了。

比武场的嘈杂人声又是变得安静，只剩下鼓声敲动，又有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在这样平坦硬实的地面上，整齐行进很容易传出脚步声，两个小方队从门中走出，混身披铁甲，手持长矛长戟，熟悉赵字营编制的人很容易就可以看出，这是两个家丁连队，然后又有几十名弓手跟着走出来，就散落在连队周围。

队伍并没有出完，又有马蹄声响起，比武场中更加安静，居然看到有五十几名骑马家丁牵着坐骑从这门内走出，来到场中后，各个翻身上马，将兵器抄在手中。

铠甲结构碰撞的声音继续响动，这次好像在比武场内部响起，然后看到方台两侧各有一道暗门打开，手持朴刀和长戟的铁甲家丁鱼贯而出，分列在赵进那一队的两侧，各自面对坐席上的那些人，比武场进出过道上的门次第打开，不断有全副武装的家丁从里面走出，在坐席间的过道上站定。

“埋伏！”“这赵贼早就知道了！”“到底是谁不顾大义！”场中惊呼开始响起。

赵进分开身前的家丁，场中多少人都在盯着赵进的一举一动，他一出来，场中又是安静，赵进站在那里扬声说道：“你们都是笑话！”他话音刚落，破口大骂在场中就是响起，可居然没有人敢贸然向前攻击，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赵进举起了手中的长戟。

这长戟举起就是个信号，在比武场中立刻有发号施令的声音响起，那两个连队展开变成横队，弓箭手分布在空隙中，而马队则是排成纵队，在坐席间隙的家丁们则是放平了兵器。

“舍身取义，杀身成仁！”在比武场中有人大喊了一句，看着就是那长身玉立翩翩风度的贵家子弟，就好像商量好一般，在他身前的二十几名武人齐齐向前奔跑，就这么来到那方台之下，齐齐躬身，二十几人好像成一座人搭成的木桥，那贵家子弟就踩踏着这木桥向上冲来，脚下有落脚的实地，就容易发力冲刺，也省掉了翻上木台那个程序。

而在他身后的家丁连队已经开始迈步向前压过来，弓手都已经张弓搭箭，有人想要战斗，而先前那些不知所措的武人都是丢了兵器，有人跪在地上，只是家丁却不理睬，在那里吆喝着让他们去场边内墙边上跪下。

那大义凛然的贵家子弟人到方台边，整个人腾跃而起，半空中人剑合一，朝着不远处的赵进就是冲去，他这边腾跃而起，赵进手中长戟一抖，可赵进还没动手，他身边的董冰峰怒喝一声，踏步向前，手中长矛好似灵蛇吐信，硬碰硬的迎面冲上。

在这方寸地，在这正面对碰，一寸长就是一寸强，董冰峰这么多年打熬身体，战阵厮杀，这一刺哪里是寻常武人能挡得住的，何况他这么凌空冲上，看着雄姿英发，可却是个靶子，人在半空就被董冰峰手上的长矛刺穿，凄厉无比的惨叫一声，已经做不出动作了，想要用长剑砍断矛杆，可手臂抬起半截，又是无力垂下。

董冰峰长矛上挑着一个人，矛杆已经弯曲，可董冰峰双臂不动分毫，只在那里喝了一声，直接把矛尖上的尸体甩了下去。

第1164章铁阵前

刚有两人爬上，却被这丢下的尸体直接砸落，而在这时候，弓弦响动，箭支破空呼啸响起，弓手已经到了可以平射的距离，这些武人们武技再高，也没办法躲避背后这几十支箭同时射过来，有人躲在同伴们的背后，可有人躲无可躲，中箭倒毙。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又有一声呼喝命令，两个连队的家丁齐齐将手中长矛放平，迈步向前挤压过来，而马队略一整队，开始加速冲撞，比武场中的武人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可能，任你腾挪跳跃，任你招式精妙，在这样列阵的铁甲长兵面前有什么作用，何况还有弓手拾遗补缺。

那马队就这么撞过来，有人想要跳起伤敌，却被马上的长刀直接劈下来，平地作战，这骑马家丁力气和灵活或许不如，可人在马上，借着这坐骑的速度和冲力，兵器相碰直接把兵器劈碎，连带着把人劈开，还有人想要什么地躺功夫，直接打滚过去，琢磨着能不能砍中马队，可躲开了马上的兵器，到跟前已经失去平衡，就被马匹直接践踏成了肉泥！

若是寻常人，或者是寻常乡勇官军，早就在赵字营家丁的列阵围攻下死伤殆尽，可比武场中这些人毕竟是擅长武技格斗的高手，每个人都算得上出类拔萃，背后射来的箭支被同伴挡下，速度并不快的马队冲击也被他们闪过，比武场周围的墙高七尺，虽说可以跳跃攀爬，可上面还有赵字营的家丁守卫，唯一的法子是从家丁连队这边冲过去。

在家丁连队的身后，还有几扇大门开着，而且那边的守备很松懈，可眼前这两个连队已经变成了横排二十五人的大横队，入眼皆是寒光闪闪的矛尖利刃，好似钢铁丛林一般，想要冲过去当真不易，但现在无论如何也要冲了，不然等马队掉头，或者更多的家丁进入场中，那就更没有翻身活命的机会。

但这两个横队同样难缠，不说那钢铁荆棘，那几十张强弓就是大麻烦，也不知赵字营在那里找来的弓手，居然能够射出这么密集的箭雨，明显是连射不停，这个寻常大明军中的弓手都做不到，不少人侥幸躲过马队冲击，转到这边才喘了口气，身上就被射中几支箭。

有人彷徨无计，前面是长矛森然，背后马队已经要转过来了，他们倒是痛快，直接把兵器一丢，就这么跪在地上向外爬去，嘴里不住的喊道：“小的投降，小的投降。”

这般表现，有人被同伴毫不客气的斩杀，有人则是跟头把式的爬到墙根，在那边一动不敢动，因为有人爬出去之后，就想要逃跑或者再做异动，没跑出几步，在比武场坐席上就有箭支投矛杀下来，死的不能再死，投降的那些人只按照喊话五体投地的趴在那里，他们自己知道，今天那怕活着出去，自己也会被同道和乡亲唾弃，官府也不会容下自己，可他们想得明白，活命要紧，而且有些人心里还想到，这赵字营强横霸道如此，投靠他们未必是坏选择。

“诸位，今天只有拼出去了，不然落到那赵贼手中，肯定生不如死！”有人大喝说道，周围人参差不齐的响应，他们已经顾不上答话，不住的挥舞兵器拨打弓箭，不住的有人被弓箭射中。

“那是谁？”在台上的赵进开口问道。

顺着赵进所指看过去，牛金宝有些黯然的说道：“那就是出身少林寺的应苍！”

只见一名大汉将手中铁杖戒刀挥舞的好似风车一般，大吼着向长矛家丁的横队冲去，箭支被他兵器拨打摊开，等到了那长矛队列跟前，他手中兵器卷动，几根刺过来的长矛已经隔开，因为这应苍力气太大，居然有矛杆直接被打断，一下子就推进几步，这长矛阵顺势就被打开个口子，后面众人士气大振，紧跟着就是冲上，可就在这个时候，更多的长矛向应苍刺过来，这应苍手持铁杖猛地格挡，挡开三根，其余两根刺入他的胸腹之间，抽回又是刺入。

刚才好像怒目金刚的应苍突然间就僵住了，只看到鲜血向前狂喷，整个人就那么跪在地上，他居然还能用铁杖撑地，想要站起，可试了一下，一根长矛准确的贯穿他的咽喉，直接扑倒在地上。

在马队面前施展不开的地躺功夫这时候又用了，有人才到那矛刃前就蜷起身体向前翻滚，正好从下面的空档处滚了过去，前面就是人腿，再怎么铁甲遮蔽，总有露在外面的地方，但向前翻滚三尺，只听到头上风声呼啸，想反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看到长戟上的斧头劈了下来，正中！

比武场中的家丁队列中，长戟不断的举起劈下，或者就那么斜向下的戳刺不停，长戟长度是长矛的三分之二，操控起来容易，又能够劈砸钩挂，想要从下面过来的根本没可能。

“徐州贼的马队转过来了！”有人撕心裂肺的大喊道，大家都能看懂眼前的局面，这马队就是铁锤，这长矛横队就是铁砧，铁锤和铁砧相碰就要把夹杂当中的人粉身碎骨。

“诸位，为国尽忠，柳某先走一步了！”这人一看就是贵家子弟出身，行动间本来身边大多数武人都有些格格不入，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主动站出，要去做个头阵，眼下这局面不降必死，唯一的生路还是要把这长矛横队冲开。

只看这柳姓剑客上前冲过去，在和长矛碰撞的时候，居然直接跳起，果然敏捷轻巧，他居然踩在矛杆上向前冲去，被他踩到的家丁愕然，急忙晃动，这柳姓剑客居然又是踩上另外一根，如果不是赵字营长矛平举，队形紧密，也不会让他钻这个空子。

两根长戟横挥过来，这柳姓剑客居然在矛杆上还能跳跃，闪开一根，用剑挡开另一根，距离前面的长矛家丁还有三尺远，可那长戟被挡开，抓着长戟的家丁手腕一转，长戟上的尖锥又是挂过去，这次没有挂住人，却将那这剑客的袍服挂住一角，让他的动作停了下。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一根箭钉入这剑客的右眼，入脑四寸，那剑客直接摔了下来，站在横队后面的巴音颇为自得的点点头，又是搭上一根箭，而转回来的马队已经靠近过来了。

“刚才这动作有些意思，兆靖你可做不到。”赵进转头打趣了王兆靖一句。

王兆靖的表情很有些哭笑不得，却开口说道：“大哥，这边局面差不多定下，让冰峰去主持他那边吧！”

赵进点点头，对董冰峰说道：“只要守住就好，你手里骑兵不太够，等我这边腾出手来咱们再做计较。”

“请大哥放心，大哥、三哥、小勇你们都要小心，周先生和我一起走吧！”董冰峰抱拳领命，又是招呼已经镇定下来的周学智一干人。

尽管已经镇定了不少，可这血腥场面还是让周学智和云山行一干生意人很不适应，反倒是护卫在赵进身边的一干人看得兴高采烈，恨不得自己下场去打，周学智还想客气几句，赵进笑着摆摆手。

那边周学智一走，赵进又是说道：“虽说那剑客比你敏捷灵动，可面对面厮杀，你的赢面更大些，咱们兄弟是经历过生死的，不会那么多花哨。”

此时比武场的坐席上也开始混乱起来，看着比武场中好似绞肉一般的血腥杀戮，没什么敢跳下去，何况在坐席靠近比武场那一圈，全副武装的家丁们严阵以待，有人心思灵活，想要从比武场外墙那边跳下去，虽说两层楼高，可只要调整好不至于受伤，还有活路，而且看着赵字营的家丁们也不拦着，毕竟坐席是斜坡，虽说已经把场中分割包围，可却没有压迫过来，想必是移动就会让队列散乱。

可跑到那上面刚要翻墙，就看到了外面的景象，有人嚎叫着跳下去，有人则是绝望的大喊：“徐州贼在外面也有埋伏！”

“把人向比武场中赶，无论何人，格杀勿论。”有人吆喝着将命令传下来，家丁们呼喝一声，一声命令向前压迫一步，可坐席上的人太多了，他们上前一步就已经把人逼的无论可走，再上前一步，不管里面怎么闪躲都要被人刺中了。

比武场中的杀戮已经结束，在大敞着的几道门里又有巡丁快步跑出，将场中彻底投降的人五花大绑带下去，再接下来，看着比武场中的家丁们站成了方队，弓箭手散落四周，马队也是结成一队在旁边，这次他们呆在比武场的中央，周围开着的几道门都被关上。

看到这一幕之后，观众席的那些人彻底绝望了，这是要把人赶下去杀的意思，突然有人大喊起来：“进爷，小的是汪家的二琴啊！小的是被逼的，汪家是被逼的！”

“你这孬种，到这个时候你还像那徐州贼求饶，你以为他能放过你吗！”

第1165章出口闷气

“徐州人来了有什么不好，我们家比从前多赚了多少，他赵进收钱，难道从前那些人就不收钱，你们一个个的就是看不开，一次次吃了多少亏，我们汪家老老实实……”

“放屁！你们汪家不是说这次做成，一定要站棉布的大头吗？现在哭个鸟！”

有人撕心裂肺的哀嚎求饶，有人则是怒骂不停，也有人沉默，还有人尝试着向周围的家丁冲杀，可没冲几步就被直接尸横就地，根本没有突破出去的可能，这还是比武场上相对封闭，赵字营不想误伤自己人，不然用上弓箭火器，这杀戮结束的会更快。

又有命令下达，家丁们又是向前逼近了一步，里面的人还好，外面的人已经躲无可躲，那些假扮名门闺秀的人士只能带短兵器进来，可拿着刀剑怎么和长枪大戟对抗，有人绝望的反击，可下场只是被刺杀砍死。

有惨叫和哭号，还有污言秽语的咒骂，在这个时候，守卫在比武场和坐席之间的家丁向两侧收缩，懂行点的人都明白，杀戮血洗就要开始了，接下来就会把大家向着下面驱赶，不想死在坐席上，就只有死在比武场中，怒吼叫骂的心气都在刚才发泄干净了，大义凛然的口号比武场中的人也已经喊完，说一切都无用，眼前是死路，而且没什么出路的死路。

嘈杂搅闹，实际上现在比刚才要安静许多，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安静会很短暂，徐州人的下一个命令下达，那就是杀戮的开始……

突然间有怒喝狂喊从坐席上的人群爆发出来：“进爷，我等举义反正，我等举义反正！”

这声音一喊出来，那声音来源处就有血光迸溅而出，本来就是彼此拥挤，从内圈突然有人拔刀相向，怎么可能躲过去，而且杀伤格外的惨烈。

听到这声音后，里面有惨叫狂骂，外面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可上面的人在闪躲，一层推挤一层，所有人都这么向下涌去，势头越来越大，根本没有办法阻挡，在这期间还有人挥舞着兵器还击，因为拥挤，因为被人冲撞，又有误伤，坐席看台的栏杆矮墙又怎么能阻拦住这么多人的冲击，这些人直接都从看台上掉了下去。

六七尺的高度，如果主动跳下翻滚或许无恙，可这么被动推挤着，很多人直接就是摔下，而且摔下之后来不及起身又被更上面的人砸落，这个就没有活路，最少也是个筋骨断折，等人掉的差不多了，厮杀也快进入尾声，这看台上的武人可比不得比武场中的精强，那突然反正的一伙人尽管也有死伤，可还是能够脱身，就那么踩踏着伤亡者的身体来到比武场中，距离同伴们远一些，丢掉兵器趴在地上，有人想要过去追杀，立刻被阻拦射杀。

这一声喊等于给周围的人一个提醒，和徐州赵进对抗是死路一条，但现在还有活命的机会，往往要动手自救的都是那些清江浦豪商，他们让自己的护卫动手，朝着比武场中冲，他们已经许下了泼天大愿，事成之后连老婆女儿都能让出来的这种，只求脱身，或者说只求活命。

对初发的变乱，其余各处还在惶惶然，正在惊愕之中，却没想到自家这边同样有了内乱，一旦内乱，能哄然散开厮杀的已经是运气不错，更多的都是像雪崩一般向下冲去，有人被摔死压死，有人七荤八素，然后看到了场中等待的赵字营家丁。

始终没怎么动作的家丁们开始向着看台上挤压，长矛长戟就那么从两边一点点逼近过来，没有变乱的地方也没有好结局，外侧的人被内侧的人推挤着向外，挣扎也挣扎不动，就那么被长矛长戟厮杀，可推着他们的人下场同样是被刺死，根本没有出去的可能，有人在混乱中甩出了暗器，可在这样的场面下，又怎么有准头准确的命中面甲缝隙，更多时候，对面披甲的家丁低头或者抬臂就完全挡开。

没办法和这些全副武装的家丁们对抗，有人朝着高处跑去，宁可跳下去碰碰运气，一丈多的高度，人跳下去很容易摔断腿脚，何况外面同样有赵字营的家丁和巡丁守候，比武场外也开始有惨叫声响起。

很多人已经不敢在看台坐席上呆着了，在这里自相厮杀，两边家丁拿着长矛长戟的挤压，一刻也不能多呆，想要多活一会只有去比武场中，那边站在中心的赵字营家丁还没有发动，大家最起码还有活命的机会，现在没什么人有死战殉国的心思了，有这个心思的都已经死在前面，现在大伙都想活下去。

看起来好像有什么默契，四面看台上的武人们都在向比武场中走，去了之后也不敢太靠近中心，只是靠着墙喘息，在这个时候，赵字营倒没有去追杀。

现在的看台坐席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还有动弹不得的伤者，以及从一开始就恐惧绝望的观众和客人，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乱，身边这护卫是亲近熟悉人推荐过来的，还说让他们领着来比武场看看热闹，谁能想到突然间就要拔刀暴起，场中和坐席上突然无数人就这么站起来。

乱局一起，有关无关的人都判断出一件事，场中几十名强手，坐席上只怕有几百，怎么看赵进那不到四十人没有优势，你家丁再怎么精锐，在清江浦有再大的力量，在这比武场中，你只有这不到四十人。

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杀了眼前这几个，赵进是魁首，王兆靖是智囊，周学智是大管家，只要把这几个杀了，赵字营立刻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徐州的棉布、烧酒还有清江浦的集市，还有新建的两个港口，那就都成了大家的盘中餐。

无论有没有参与到这杀局之中，所有人都是这么想，所以他们报出自己身份，避免让人误伤，然后闷头藏下去，心里算盘打的都不错，别人冲在前面厮杀，等最后分润便宜的时候，自己也有一份。

万万没想到的是，顷刻间局面就逆转了，这杀局根本不是对赵字营的必杀，而是赵字营对众人的围杀。

不管是在看台上坐着站着，比武场中的绞杀大家都能看得清楚，杀鸡用牛刀，从前不明白这个词的，现在都懂了。

几十名武夫强手，居然用上了两百铁甲长矛的步卒，近百披甲骑兵，还有近百弓手，看着那些武夫强手腾挪跳跃可下场只有一个死字，看得看台上的每个人都是心寒胆裂，再看看已经将他们分割包围的赵字营家丁，任谁都知道今日没有活路了。

突然间有人要反正，惨烈的自相残杀开始，两侧的家丁开始挤压围杀，场面彻底崩溃了，不断的被人流裹着滚下看台，不断的被附近的厮杀波及，这个时候，不是你投降就可以活命或者能多活些时候，先从这乱糟糟的杀局中冲出去再说。

已经有看台被肃清了，真正的强手都在比武场中，潜伏在看台上的最多也就是中等的本事，而且先前那些参加比武大会的还不能用太多，这就更局限了选材的范围，这些人远不如场中的武夫，就是来倚多为胜的人，谁能想到赵字营的家丁更多，更不要说结阵而战，装备精良，赵字营的家丁远胜于这些江湖武人。

场中没什么抵抗可言，心慌意乱之下就谈不上什么战斗，只是一面倒的杀戮。

有人以为赵字营不会滥杀无辜，想要用那些没有参与到杀局的豪商宾客做人质，甚至做肉盾来抵挡，可没有丝毫的用处，赵字营的家丁们下手没有一点迟疑，甚至那些拿了人质的，反倒没办法躲避，所以死的更快。

无论是有没有过小心思的豪商们这时候都明白了一件事，杀了赵进他们，自家的确可以分润不少，但反过来，赵进把他们杀光了，也同样可以把家产什么的都躲过来，对赵字营同样是大补。

“进爷，小的愿意献出全部家产！”

“进爷，小的全家性命家产全都任您处置！”

在喊杀声中，撕心裂肺的呼喊不断响起，但杀戮没有任何停止，只不过到这个时候，能喊出这句话的，被误伤误杀的可能也不大了，因为看台上的人群已经很稀疏，比武场中的杀戮已经开始。

跳下摔下的人群中，有人丢掉兵器投降，可还是有人要拼死一搏，只是在严阵以待的马步家丁面前，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比武场中的第二波战斗没有进行多久，敢于抵抗的人就会被身后的人杀掉，大家要投降你自己却去拼命，那就不要扯大家的后腿，这些家丁杀人都不留手的，本来老子已经跪下，却因为你挨了一下，这怎么算。

“大哥，要不要把那个椅子搬过来，大哥你坐着看。”王兆靖笑着说道。

相比于比武场中有若地狱，在方台上的赵进等人却很轻松，好整以暇的看着周围，听到王兆靖的提议，牛金宝迟疑了下要开口，赵进却先笑着说道：“你这是觉得太痛快了，还没到坐下来庆祝的时候，咱们小心点好。”

第1166章算什么好汉

王兆靖笑着点点头，跟着说道：“从前看到这场面会觉得不忍，今天看到，只觉得畅快无比，一股闷气全都撒出去了！”

说完这句之后，王兆靖倒是冷静些许，又是说道：“大哥，这边毕竟太乱，刀枪又无眼，接下来也不会有什么波折了，还是先去营盘那边主持大局吧！”

听到王兆靖的话，赵进笑着摇摇头说道：“不光是你心里气闷，我也有一口气要出，等下再走，说句话就走。”

尽管赵进他们神态轻松，但每个人身上的袍服都已经脱掉，铠甲在身，兵器都拿在手中，周围甚至还有火盆放置，火铳都已经装填完毕。

看台上和场中趴下的人越来越多，战斗也开始进入了尾声，在比武场中，有一人捡起朴刀左冲右突，没有丝毫杀伤不说，反倒招来了几名家丁的主意，被长戟上的尖刺直接贯穿身体，整个人居然站在那里不跪，只是嘶声大喊道：“有心杀贼，有心杀贼……”

喊了一半，长戟猛地劈了过来，直接将脑袋砍下，赵进他们都被这一幕吸引，那人如此大义凛然，很多残存战斗的人也都狂喊大呼，已经趴在地上投降的则是捶地嚎啕，赵进看着那边只是在笑，悠然说道：“这一次次大灾流民，咱们救活了多少人，多少人因为咱们享福受益，可还是贼啊！”

“老爷，这些人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豺狼，老爷你让百姓们过好了，他们自然就要吃不饱，自然要骂老爷。”黎大津在边上沉声说道。

董冰峰离开，他走不了，这比武场内外的围剿捕杀就是他来主持，黎大津就在方台一角不断的发下命令，也有家丁巡丁跑进跑出接令传达。

可就在这个时候，靠近方台处的坐席上，有一具尸体猛地跃起，而家丁已经踩着他过去，没有人能顾得到他了，这人在地上摸起一把长刀，朝着赵进就猛冲过去。

这人身手极为出色，要比看台上的那些平庸之辈强太多，甚至比下面的比武场中的武人都不差。

三步已经蹿出好远，已经有家丁转身发现，可追已经追不上了，那人已经快要接近方台了。

这人没有什么激愤大喊，甚至还尽可能的让自己不为人注意，就是这短暂的低调争取到了靠近的机会。

在方台边缘的家丁已经发现，怒喝着动手攻击，可这人一个翻滚，却从这边绕到了方台那边，距离赵进更近了，手一搭上方台边缘，手臂发力绷紧，整个人借势翻上，他知道赵进距离这方台边缘最多五步。

跳上方台，果然没有人阻挡，所有人都在冷冷的看着他，赵进就在前面，赵进姿势标准的举着一杆火铳，这个距离上，他甚至能看到鸟嘴钳上的火绳燃烧……

在这个距离，火铳可能打不响，而自己能冲到跟前，这装死躲过的武人怒吼一声，挥舞着长刀向前冲去，也就在这一刻，鸟嘴钳上的火绳碰到了药池。

闷响一声，火铳还是打响了，距离赵进还有四步，簇拥在赵进身边的人都已经将兵器对准了这边，甚至还有人张弓搭箭。

几步距离，打响的火铳肯定不会打偏，这人胸膛被正正击中，火药激发的铅丸力量巨大，这人前冲势头一下子变慢，又向前一步，边上一斧劈来，半条手臂被砍落，刀也掉在地上。

一被火铳射中，这人就觉得胸口被大锤重重一击，然后浑身力气飞速的流失，视觉和听觉也变得模糊，隐约听到“不要动手。”的声音，甚至小臂被砍断也没有感觉到怎么疼痛。

“你……你……火器……用火器……。算……什么好汉……”他咬着牙说出了这个质问，距离这么近了，他实在不甘心。

“你算什么呢？”赵进把火铳递给身边的人，笑着反问说道。

不过对面的那人已经听不到了，已经重重的扑倒在地，牛金宝已经把手斧拿在手中，紧张的左顾右盼。

刚才在这边的人还说，比武场中的武人算是刺客，但周围看台上也该有强手布置，没想到刚谈到这个，就有人从旁边暴起冲出，赵进那时候正在摆弄一根火铳，可巧就能用上，不过比较起来的话，牛金宝宁可让赵进拿着长矛或者朴刀，这样更靠谱些。

这一次的突然袭击，可以说是比武场中最后的抵抗了，在场地里除了死人和重伤之外，就是投降和被波及的人，没有什么轻伤，因为赵字营这次就没打算抓俘虏。

比武场周围的几处大门都是大开，家丁巡丁们推着大车从里面出来，将尸首和重伤的人员搬运上车，将投降的人牢牢捆绑，还要把场中的兵器进行清理，看台上的家丁把尸体一具具的抛到下面，交给比武场中的人收拾，现在看台上和比武场中都已经被血染红，收拾起来肯定花费力气。

那些或真或假被波及到，或者临阵反正的清江浦人等，尽管在那里惊魂未定，可还是哭喊着要见赵进，这些人家丁们不好强硬对待，只是传话过来询问，赵进的回答很简单，让他们去俘虏那边等着。

已经被捆绑起来的俘虏，奄奄一息的重伤员，还有那些逃出生天的一干人等，都被集中在一起，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不知所措，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在那里等待。

赵进等人从木台上走下，在家丁的簇拥下向人群走去，走到距离人群不远的地方，四周戒备的家丁们个个行礼致意，赵进没理会俘虏等人，而是先举起左臂，场面瞬时安静下来，这种令出如山的气氛让那些俘虏和伤员也跟着安静了。

“兄弟们辛苦了！”赵进大声说道，家丁们的回应都是肃立，左拳击打胸前，铠甲碰撞，满场轰然作响，这气氛让俘虏和伤员们个个脸色煞白，很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悔恨神情，原来这徐州赵字营如此可怕，自己来错了。

“跟我们战斗的这些人，在江湖绿林上都有偌大的名头，号称百人敌的强手，可在我们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不堪一击，兄弟们，只要我们不犯错，不放松，那就没有人能战胜我们，没有人能战胜赵字营！”赵进大呼说道。

他这番话让每一名家丁都是豪情迸发，用拳头不断的锤击铠甲，满场又是轰响，有人高喊说道：“赵字营万胜，进爷万胜！”

这个口号一传十十传百，满场都跟着呼喊，这声音传出了比武场外，场外的家丁们也跟着大声呼喊，山呼海啸一般，震得那些俘虏和伤员人人胆寒变色。

等到这呼喊声停歇，赵进示意众人忙碌，然后走到俘虏和伤员们跟前，笑着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次运气好，我这么小心谨慎的人，也会被你们说动来这个比武大会，而且我为了安定人心，我为了让别人看着徐州没在水灾中受损，我就什么都不顾了，答应你们这些看似合理的说法？”

赵进说得很轻描淡写，脸上带着笑容，没有激动发怒的神色，可他这些话却让幸存下来的清江浦豪商等人各个低头，赵进又是笑着说道：“还说什么大宅女眷也要看这个比武大会，你们真当徐州是乡下地方，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吗？”

三从四德，稍微有些体面的人家就对家中女眷有这样那样的规矩，不能抛头露面就是一种，虽说破例破戒的事情也不少，可遵守规矩的更多，而且比武大会这样的场合，又是比武搏斗这样的粗鄙事，所谓豪门大户的女眷是不会来的，能露面出头的也就是青楼名妓这种了。

“从我来清江浦到现在，你们折腾出多少事情了？怎么就没有记性？是不是以为身价贵重，赵某不敢杀人吗？”赵进笑着问道，他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听到这个的人都情不自禁的颤了颤。

说了几句，赵进脸上就有无趣的神情浮现，笑着摆摆手就要离开，他这边还没转身，就有清江浦豪强撕心裂肺的喊道：“进爷，不干小的事，小的只是来到捧场，谁能想到这些畜生做出这样失心疯的事情，不干小的事啊！”

赵进转过身，朗声说道：“今日参加比武的人里面，有人完全不知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动手，这些事有人看着，把话说明白就可以走了，想要留下也可以，赵字营不亏待有本事的好汉，至于其他的，冤枉不冤枉，会让你们说清楚的。”

“小勇，没什么体面之类的给他们留，今日就要封门抄家，抓到的人直接用刑拷问，无辜的也要暂时圈起来。“赵进对身边的刘勇说道，刘勇郑重的点点头。

赵进和王兆靖向外走去，边走边开口说道：“场中家丁集合待命，让巡丁来替下他们，兆靖你现在就朝着徐州赶，带一百骑护卫，免得半路再有什么波折，我把这边的事情了结就立刻回去。”

第1167章谢玉珑

“大哥应该居中调度，冲锋陷阵这样的事情让兄弟们去做吧！”王兆靖沉声说道。

“不，在这边要快，他手里没这么多的骑马家丁，加上我带来的千骑才有足够的力量和效率，你先回去，按照议定的准备。”赵进闷声说道。

王兆靖连忙答应，在这时刻，他和牛金宝以及孙大林三人，分在赵进身边和身后，将赵进紧密护卫，一出比武场，就有家丁连正过来请示，外面同样是血流满地，尸首正被搬运，伤员和俘虏都被集中在另一边，赵进吩咐几句，那边急忙去忙碌了。

“大哥，这一次咱们顶过去之后，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是要对将来做些筹备了？”王兆靖又是紧跟着问道。

赵进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真要赶鸭子上架，我们也得上去，可如果形势可以，我们还是要加强自身，清江浦这次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和我们保持的这么紧密，可还是想要把我们的产业据为己有，那扬州冯家被我们杀的人头滚滚，可这次还是跟着参与进来，固然是他们不知道好歹，可也是我们扎根不够深。”

对赵进的回答，王兆靖只是点点头，然后看向北方说道：“约得是这两天动手，不知道二哥那边怎样了。”

※※※

济宁城外运河东岸有一处庄园，唤作“碧漪园”，寻常百姓以为这里是富家庄园，可高官富绅们才知道这里是什么，是济宁城内，或者说整个兖州府内最好的行院。

最好的也是最贵的，不过却不怎么赚钱，因为这园子内能留宿的地方也就是两处，其余都是竹林园景，而且这边的吃穿用度，从家具陈设，待客的茶酒餐点，到丫鬟们的衣服首饰，都是名贵货色，当然，丫鬟们各个也是姿色出众，中等人家做妾都有体面的，更不必说那和苏州一样的戏台，还有花费重金从苏州买回来的戏班子，三十几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各个美妙。

这园子是济宁豪商们用来招待贵客用的，济宁这样的运河枢纽、水陆码头，许多人借着漕运日进斗金，大发横财，可这边和清江浦一样，想要借着这条运河发财，背后就得有这样那样的官场背景和关系，想要维持住自己的财势，就要维持住这样的关系，而且身在运河边上，来来往往的贵官贵客太多，有些人来头太大，是要大家共同出面招待的，“碧漪园。”就是众人出钱维持的。

大家坐拥万金，也要有个彰显身份的场所，这“碧漪园。”就成了这样的所在，想要进入其中，对身份身家有这样那样的限制，但你只要能进入，就代表你已经是济宁城中前三十号的人物了，因为有财势滔天的豪商们做后盾，这里江湖市井是决不敢碰触的，甚至要帮着做事，官吏差役也不敢过来滋扰，因为只有济宁知州才有资格入内。

在闻香教大乱的时候，济宁城内外紧张无比，富贵人等能逃则逃，而这园子居然能被官军一路护送到滋阳城中，过后又安然无恙的回来，本来原来的园子已经被破坏的很厉害，可大把银钱撒过去，马上又是恢复了原状，照旧接待那些顶尖的贵客大人们。

但赵字营和徐州相关人等却没有来过这里，在这些杀神面前，济宁豪商们自然不敢端起架子来，只不过几次邀请都被严词拒绝，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可消息传到外面，却成了济宁名流觉得徐州乡野粗鄙，坚决不许入内的佳话，就连街头巷尾的平民百姓说起这个都是意气洋洋，徐州还是比不上咱们济宁。

一般来说，这“碧漪园。”名义上的主人都是三姐妹或者两姐妹，这姐姐妹妹每年都要更换，这五年来只有一人始终没有被换过，今年二十岁的谢玉珑，能在这园子里做主人待客，归宿都不会差，被豪贵人物带到京师和南京做侍妾，或者带到任上伺候，有机会就可以扶正成就正果，不止一个人想给谢玉珑赎身，却没有一个人成功的。

谢玉珑算得上人间绝色，娇媚无双，风尘中女子往往都是穷苦出身，做不好矜持贵气，而那些从小孩子时候养起来的瘦马一等，往往又太过做作，这等角色在富贵饮宴中往往支应不好，即便做得好了，也是表面文章，大家面子上客气，可还是当成风尘卑贱的人物对待。

只不过这谢玉珑不同，她不光绝色娇媚，琴棋书画精通，而且自有一股雍容贵气，这气质放在普通行院还好，放在这边就让达官贵人们疯狂了，因为这样的气质他们只在自家女人身上见过，偏生这贵气中还掺杂了些娇媚魅惑，这怎么不让人神魂颠倒。

如此天姿国色、气质出众的女人，行院是养不出的，不过这“碧漪园。”的客人们消息都足够灵通，都知道这个谢玉珑的底细，据说是京里某位侍郎的女儿，家里遭遇了大变故，亲朋故旧都束手旁观，这才沦落风尘。

行院青楼买来的良家女子不少，书香门第的也不稀罕，可这些女人强颜欢笑总让人觉得别扭，除了有癖好的，谁愿意看着人哀怨哭泣不情不愿，这个调调偶尔为之还好，久了让人厌烦，这谢玉珑却好像没有一点悲戚怨恨，她在这园子里很快活，待人接物都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要说她甘愿沉沦，天性风骚，谢玉珑平时分寸把握的极好，又不会主动卖弄风情，但又不会故作冰冷，拒人千里之外，有人评价，这自然而然就是最佳，让你生不起可怜的心思，可也没有轻贱的态度，大家相处在一块，彼此都舒服的很。

和那些自恃美色，盛气凌人的头牌红牌不同，谢玉珑对上下都和气，有喜欢学东西，不说琴棋书画，就连厨艺绣工都是出色，这更让她名声远播，甚至在京城和南京这等顶级豪贵的圈子里，都有人记得她说起她。

济宁美景在春在夏，秋冬两季则显得萧索，腊月正月这两个月，若没有天大的客人到，碧漪园从来都是闭门谢客，谢玉珑的“妹妹。”往往会被某家人接到别业里养着过冬，戏班子也会去大东家那边唱戏，而谢玉珑则是和几个丫鬟婆姨在这院子里安静度日，那些贵官豪客们在这个时候要么不来，要么则是忙碌非常，自然也顾不上这里。

不过今年和往年不同，自从济宁闹出乱子后，城内城外风声鹤唳，也没什么人有心思来这碧漪园寻欢作乐，十月间就关门停业，谢玉珑的那个“妹妹。”这次是被济南府一位大佬包了几个月，九月底就北上去了那边，谢玉珑和下面的仆妇们安静自住。

这边的丫鬟是为了培养成将来的“女主人”，婆姨们则是年老色衰没着落的风尘女子，如果没有谢玉珑的照顾，她们的日子都会很辛苦，跟着谢玉珑，不光日子好过了不少，在园子里的地位也高很多，而且她们去外面找不到这样的生活，所以各个对谢玉珑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碧漪园歇业的日子里，谢玉珑不会出来，一切饮食用度都是这些仆妇们带进带出，而且这碧漪园相对幽静，边上都是大户人家的宅院别业，这个时节也没什么人在，所以仆妇们不说，根本没有人知道碧漪园内已经住进了一个男人，而且在十月间就已经住进去了。

仆妇们隐约能猜到点东西，园子歇业只怕就是为这个男人，这男人行事颇为奇怪，经常让她们送信去城内或者城外，把信交给人之后再回来，每次送信都有赏钱，小姐也再三的叮嘱，所以大家做得都很小心，这个住下来的男人也很得她们得好感，长得俊秀，彬彬有礼，舞剑时候潇洒的紧，而且一点也不像那些贵客的盛气凌人，对每个人都很和气，唯一有点不太对的是，人显得有些阴气。

大家都能看出来，内里很是骄傲矜持的小姐，对这个男人很动心，大家私下里也在议论，他们要能在一起，那就是天作之合，小姐这么好的人，将来也有着落了。

不过这碧漪园的丫鬟仆妇们却想不到谢玉珑的心思，对这个人何止是动心，甚至有些狂热了。

谢玉珑觉得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男人，多才多艺，权谋决断，偏生又带人温柔，体贴暖心，读书人往往身体羸弱，可这位却挺拔英俊，而且谢玉珑能感觉出来，这男人从心里尊重自己，不像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再怎么装腔作势，还是把自己当个风尘女子来看。

不要说赎身，如果这个男人表露出一点意思，谢玉珑就愿意倾其所有自赎，然后跟着他走。

多少自以为阅人无数的精明女人，在这个时候却被多情蒙蔽，舍弃一切跟着男人走，到最后却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剩下，落得个无依无靠的凄惨结局。

第1168章丹心照汗青

谢玉珑自从执掌这碧漪园以来，见识过多少人，多少值得托付又想要她托付的，谢玉珑都看得很明白，从没有答应过什么。

眼前这个人她想要跟随，不过谢玉珑同样想得很明白，对方不会要自己跟着。

这并不是因为对方是个阉人，也并不是因为对方在宫内已经做到高位，京师太监娶妻养子的实在太多，早以司空见惯，但这个男人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不是因为他不能人道，而是这人的心思太大，根本不会留恋什么伴侣温存。

谢玉珑收了思绪，把暖手的炭炉盖子掀开，把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盘放在上面，然后用镊子夹了几片蜜姜放在银盘上，没多久一股提神的甜香就弥漫在屋中。

“蜜姜生茶？倒真是下雪天喝的好东西！”谢玉珑身后传来声音，声音很柔和，带着些许尖细，可不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那边炭炉上的水已经沸腾，谢玉珑将烘热的蜜姜放入水中，然后将水倾入茶碗茶壶，然后手脚麻利的将暖杯的水倒掉，这才开始沏茶。

“在京师那么久，以为自己吃过用过享受过，可还是不及你这边的十分之一，我从没想过办差也能这么舒服。”

“公子若是觉得这边舒服，何不多住些日子，等来年开春时候，才能看到济宁最好的景色。”

“济宁比京师干净的多，气味都带着甜香，可惜不能多呆，明天就要走了。”男人很是遗憾的说道，只不过语气里没有留恋。

谢玉珑脸色一黯，随即恢复了正常，笑着将茶盏送到那男人手边，温和的说道：“公子这就走，奴家真是有些舍不得呢，公子来我们这里也没歇过几天，整日里就是写信收信，下次来，可得好好宽松歇息。”

盘坐在榻上的男人笑了笑，犹豫了下才说道：“你这人看着随和，却是个要强的性子，我说句话，你别觉得辱没了，咱……我在京师里认得人多，合适你的也不少，你要觉得可以，我回去就给你挑个合适的，也算给你个下半辈子的着落。”

谢玉珑脸上的笑容不变，只在那里摇摇头说道：“妾身在这里呆着很自在，不想去别处了。”

说完这句，看那男人还要说话，谢玉珑笑着转移了话题：“今日是杭州那边冬笋新到，妾身安排宋妈买些冬笋，买一只新杀的母鸡，今晚给公子做冬笋鸡汤，这道菜公子在别处也吃过，可妾身做得却不同。”

“你的厨艺的确了得，比得上那些贵人家的厨子了。”

男人手里有几张纸，他在手里仔细的撕碎，然后放到炭炉上烧掉，等到这几张纸都烧成灰之后，男人盯着炭火发了会呆，然后开口说道：“等我回到京师，让他们把这个园子送给你，守着这里也能过好日子了，你父亲的案子，我回去后也会问问……”

谢玉珑低下头，用手指轻揉眼角，抬头起来的时候，脸上淡然微笑：“妾身多谢公子了。”

“我走后，你不要和外人说我来过，他日若有缘，或许还能再见，但差不多见不到了。”男人低着头说道。

谢玉珑点点头，这次却没说话，男人抬起头，看着谢玉珑的脸，柔声说道：“你冰雪聪明，也能看出猜出我的根底，咱们没缘分的，遇到你是我的幸运，这就很好了。”

“公子……”谢玉珑脸上的微笑已经有些僵住，声音在颤抖。

男人刚要说话，却反应过来一件事，闷声开口问道：“那宋妈还没回来吗？”

说起这个，谢玉珑也觉得奇怪，开口说道：“宋妈是乘坐马车去的城内，就算下雪也该回来了。”

男人神情转冷，谢玉珑在那里扬声喊道：“绿萝，绿萝……”

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谢玉珑有些慌张了，纳闷的说道：“妾身让绿萝不要打搅，但她该在隔壁厢房等着的，这么喊能听到的。”

绿萝是谢玉珑的贴身丫鬟，随时跟在身旁的，只不过谢玉珑和这个男人相处的时候，不愿意边上有什么人打搅，这才去偏房那边等候召唤。

“不要喊了，我出去看看。”男人沉声说了句，谢玉珑刚要说自己出去看，却发现男人将身上的饰物零碎什么的都是解下，还将袍服扎起，然后将放在榻边的长剑拿在手中，迈步向外走去。

士人佩剑本是定规，很多书生的佩剑连刃都没开，做个装点罢了，可谢玉珑却知道男人的剑不是装饰，谢玉珑对气味很敏感，能闻出那剑上的淡淡血腥，更不要说男人每日都要打磨保养，还要在院子里习练。

男人抿了口蜜姜生茶，持剑起身向外走去，谢玉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看着男人走过，谢玉珑突然间有种感觉，男人再也回不来了，要是知情识趣，这个时候不该开口说什么，可她还是忍不住颤声问道：“郎君，此去无归，没什么话和妾身交待吗？”

“郎君。”这个称呼让男人身体停顿了下，闷声说道：“萍水相逢，没什么可交待的，你不要担心害怕，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说话间，男人经过女子的身旁，谢玉珑听着男人嘴里低声念叨着两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她听得很清楚。

听到这两句诗的谢玉珑捂住了脸，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流淌，男人心里有她或者没有她，谢玉珑不清楚，但她知道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男人推门出了屋子，雪花不大，纷纷扬扬的飘落，院子里面站着几个身穿劲装的人，手持兵器站在四方，看他出来，却没有攻过来，只是抬手示意他朝一个方向去。

“真是轻佻。”男人不屑的说了句，深吸口气，大步向那边走去。

雪花飘下，微风吹拂，碧漪园中的竹林晃动，这雪景极美，不过每隔几步就有披甲武人手持兵器肃立，高处有弓手，竹林中还有人拿着短兵游荡，这未免有些煞风景。

男人脸上无惊无惧，嘴角有淡淡笑意，就这么在示意下一步步走向园外。

碧漪园门外有好大一片被竹林圈起的空地，这是方便城内的车马抬轿停放的地方，男人走出碧漪园正门的时候，却看到外面已经有马步二百余人严阵以待，再看周围，整个园子都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在那二百余人的大队前站着几个人，一名中年看到这男人出来，却是笑着说道：“哟，居然是匡明匡公公来了，居然要司礼监办事得力的红人过来主持，济宁地方上真是有光彩。”

说完这个，那中年转身对坐在马扎上的魁梧大汉介绍说道：“这位是司礼监管着经厂的匡太监，是魏忠贤手底下第一得用的心腹，虽说管着刊印，可实际上等若是魏忠贤的师爷，到处都能伸手，都能跑的，真真的文武双全。”

“马佥事好久不见，在这边可做上都堂了？”那喊出底细的那位匡明微笑着反问。

被当面直刺短处，马冲昊没有丝毫的怒意，只在那里笑着回答：“这边规矩严，现在还到不了那个位置。”

匡明哈哈一笑，抽剑出鞘，把剑鞘丢在一边，摆了个架势，朗声说道：“都到这了这般地步，还废话那么多作甚，活捉咱家不可能，上吧！”

在这时候，坐在马扎上的那魁梧大汉缓缓站起，这大汉浑身包裹在铁甲中，站起来的时候铠甲结构碰撞，咔咔作响。

这披甲壮汉站起后，差不多比场中诸人都高出半个头去，加上穿着板甲，显得威猛异常，看在那匡明眼中，就好似魔神一般。

“从济宁到清江浦，这一切的谋划，你做得很好，我来斩你！”

“这是我们赵字营的二爷陈昇。”马冲昊在旁边笑着介绍说道，那边陈昇已经将刀鞘丢下，双手拿着长刀向前走来。

陈昇身材高壮，加上披挂重甲，手持长刀，这么大踏步走来，极有压迫感觉，那边匡明收了笑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道：“大明有难了。”

匡明挥剑迎上……

天启三年腊月二十七，赵字营满城大索，与城外斩杀贼酋一人，捉拿意图放火作乱，引贼入城的内应百余人，济宁城中首富被抄家，首富一家十余口早在十一月就远行京师，侥幸逃脱。

济宁城内的士绅百姓听到这消息后，都是松了口气，心想得亏这些徐州人戒备森严，不然真被贼匪突入城中，这大过年的本来喜气洋洋，搞不好就要哭声震天，祸乱不休了，甚至还要唾弃城内不少被抄家捉拿的人，这些人里有士子，也有富商，甚至还有守城的官军和衙门的差役，很多前些日子参加过士子聚会的读书人都在痛骂，说这些人不顾乡亲百姓胡作非为。

只不过这喝骂过了两天后就戛然而止，又有消息传到济宁这边，登莱镇总兵杨国栋率领山东兵马一万一千，已经出青州府进入济南府。

第1169章保卫徐州

看这势头就是要直扑济宁，朝廷这是要对徐州用兵了吗？到这个时候，济宁这边的人才意识到，前些日子那些被抓被杀的就是官府的内应，甚至连这边那边的变乱背后可能都是官府在策动。

到这个当口上，济宁不少人的认识上已经有些微错乱，到底是谁是官军，谁是贼匪，那徐州赵字营所作所为都是堂堂正正，而且规矩森严，看起来更像官府衙门，而大明官府和官军什么样子，大家都清楚得很，前些日子参加那聚众示威的读书士子们暗地高兴，觉得总算可以拨云雾见青天，可也只是年轻人在兴奋，老成些的都在担心，官兵一来那就肯定闹兵灾，怎么躲避这个灾祸，眼下马上就要过年，运河封冻，要躲避去那里躲避？无处可去啊！

局势骤然紧张起来，不过出乎济宁和周边人士意外的是，赵字营在济宁城这边只是加强了管控，没有封城戒严，只是驻扎在各处的团和大队开始在济宁附近集结，云山行开始清点物资，到这个时候，济宁这边很多人才注意到，第一旅第一团已经来到了城外的田庄驻扎，而济宁很多人都不知道第一团的来到。

水陆消息大部分都是汇集到运河沿线，然后再顺着这条河传递，济宁所知的消息是驻扎在登莱两府的山东兵马大举出动，奔着济宁来了，他们并不知道河南新练的三千官军已经进入归德府境内，而新设大名巡抚兵马已经逼近了孔家庄，马上就要进入南直隶徐州境内了，更不会知道河南和大名两路兵马都由前曹州总兵杨肇基统辖，杨肇基为大名总兵，而已经调出徐州的周宝禄则为副总兵，本部亲兵和家丁加入其中。

中都凤阳驻军五千余，四千向宿州而去，一千向东去往清江浦。而在南直隶江北各处，凤阳巡抚标营，狼山副将大军都已经开始拔营北上，而南京那边也有三千兵马渡江而来，驻扎在扬州一带，作为北上兵马的后备。

这各支官军都驻扎在赵字营控制范围的边缘，一直就这么相安无事，但因为距离太近，他们如果要发动，并不需要积聚物资，提前做大量的准备，而且此时是冬季，各处营盘过冬的物资本就充足，如果在入冬的时候多备一些，想必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各处的消息动向汇集到徐州，懂得地理的人立刻就能看明白这个态势，朝廷这是发动大军包围徐州了，山东官军得到辽兵补充后已经有一万一千的数目，大名兵马近六千，河南兵马三千，凤阳兵马五千余，狼山兵马一万三千余，而巡抚标营精锐也接近三千，朝廷在第一拨就已经投入了近五万的大军，而赵字营四个旅加上各团各队，能被称为家丁的将将两万，差不多要面对两倍多的敌军，这仗难打了。

赵字营和官军对战，以少胜多不是一次，但这一次让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若是把徐州黄河堤坝决口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联系起来，大家就能大概猜测出朝廷的计划，先用各种布置让徐州和赵字营控制的各处乱起来，甚至在清江浦布置杀局，但这一切的事情都是表面动作，暗地里却在不声不响的调动兵马，或者说这些官军本就是针对赵字营，只不过这个时候开始发动了。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到处做局放火，然后在人心最松懈的腊月末开始，可见朝廷这次的决心，大明天下可不止就这么五万官军，而且今年周边都算得上安静太平，无论北边的蒙古各部，还是东北的建州女真，都没有进一步发动攻击的意思，西南那边用兵渐渐到了尾声，也就是说，朝廷可以拿出更多的兵马来围剿徐州，前面这五万仅仅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源源不断。

但真正让徐州和邳州士绅百姓心慌的不是这个，而是赵进在这个时候不在徐州，主心骨不在，怎么能迎击官军，这朝中还真是有能人，居然就把一向英明神武的进爷和几位爷都引到了清江浦去，现在一时半会赶不回来，这可是要耽误大事了。

和济宁那边的认知错乱不同，在徐州和邳州这边，无论士绅土豪又或者地方百姓，都对官军过来“光复。”极为恐惧，大家都是得了赵进的好处，不过大家不是因为这个感恩戴德，而是大家都清楚，这些年下来，徐州和邳州已经和赵进是同一个意思了，上上下下的人都是赵进的同党，和赵进共进退的反贼，这就等于官军来到之后，除了洗掠赵字营的财物外，还会对徐州和邳州各处血洗屠戮，而且还是光明正大的屠杀，对反贼所在，一向是斩草除根，这个大明不是没做过。

赵字营如果败亡，大家也要跟着倒霉。想明白这个，徐州自然是上下一心了，不是没有人想过去反正，可徐州就没什么读书人，和官府的联系自然就稀松平常，而且大家都知道，内卫、巡丁和其他明暗眼线分布在各处，保不齐自家里就有，在这个当口如果去冒昧联络官府，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他们的想法在一州四县的州衙和县衙上也有体现，各处衙门非但没有因为这个欢欣鼓舞，反而变得门庭冷落，吏员和差役全部不去办差，各个在家歇息，甚至知州知县仆役去外面都买不到米面副食，没有人约束摊贩什么，可就是没有人敢卖，如果不是赵十一郎及时发话，可能会有官员被饿死，至于官员们没有丝毫的高兴，知州知县都在痛骂朝廷，这是把自己全家朝着死路上送。

而徐州卫和徐州左卫的指挥这一层，都做了同样的选择，在听到消息后，都带着全家搬到了何家庄这边，不是他们及时判断了形势，而是不做这个选择不行，首先他们跟着赵进做生意发财，这从贼的罪名跑不了了，另外，现在徐州三卫有太多人站在赵字营一边，不用赵进吩咐什么，就有很多人紧盯着卫所指挥这一级的动向，真要做错，只怕不用赵进发令，直接全家就被杀个干净。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盐市和集市上的很多商户，他们根基不在此处，却愿意捐助家财，甚至让自家子弟加入赵字营或者帮忙，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很简单，赵进在清江浦遭遇伏杀暗杀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道，自家的主人或者东家参与的不少，如果成了还好说，现在没成，那就等着被清算杀头，主家一死，那么在徐州这里的小局面就成了自己的私产，当然，这一切都要赵字营胜利才行，既然能够从佣工翻身成为东主，为什么不支持。

惊慌和混乱在徐州邳州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天，随即民心沸腾，豪强、士绅、吏员差役、家丁家属还有百姓农户，有钱愿意出钱，有力愿意出力，很多不够格成为家丁和义勇的武夫们都把家里的武器翻腾出来，豪强士绅们拿出自家的粮食和物资，动员自家的青壮，吏员差役们则是上下活动，让徐州这边所有的官家物资都能为赵字营所用，让徐州所有还被官家控制的方面都不会与赵字营为敌，而家丁家属们则是让自家的第二第三个子弟去报名。

不要说是俗家，就连云山寺的和尚们都动员起来，有人在整修云山寺本寺，准备用作赵字营的营盘要塞，有的鼓动青壮僧人为赵字营效力，所有人的心意，所有人的行动，都在表露出一个目的，保卫徐州！保卫徐州！

热情激发出来之后，让本来有条不紊忙碌的农垦、贸易和匠造以及赵字营各旅各团变得忙乱起来，这样的人心自然不能泼冷水，但现在也不是一哄而上的时候，只能加班加点登记造册，或者按照本乡本土编练成队，准备随时调拨。

直到这个时候，很多人才知道王兆靖已经回来几天，一切都在有序运转，赵进之所以没有赶回来，是因为他要主持清江浦那边的战事。

凤阳巡抚标营，狼山副将兵马，中都凤阳驻军，合计凑出骑兵一千二百余，南京镇守太监又把自己的亲军骑兵派出三百，合计一千五百余骑，由新任巡抚标营游击秦大宁带队，直扑清江浦而来。

谁也没指望这千把骑兵打下清江浦，赵字营第三旅就有近五千兵马，再把什么巡丁义勇团练的算起来，也是有过万的数目屯驻，这千把骑兵肯定不能一头撞上去，可这千把骑兵在清江浦周围游击，牵制住清江浦的徐州兵马却没什么问题，骑兵马队机动灵便，只要时时刻刻保持着对清江浦的威胁，徐州兵马就没办法动弹，等到大军集结北上，那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这标营游击秦大宁是从江西那边调来，他一直很纳闷，大明天下，朗朗乾坤，还是直隶这样的中枢地界，怎么就能容忍反贼在眼皮底下，而且还是占据着运河枢纽，富甲天下的清江浦。

第1170章溃逃的徐州贼

至于那些听过的传闻秦大宁更是不信，区区乡勇团练，怎么就能把官军打的那么惨，还什么雨中阅兵吓退了三千铁骑，这真真是笑话，无非是大家在这个富贵地方养久了，所以不敢战，不愿意战。

所以这次巡抚的命令一下，秦大宁立刻纠集标营精锐和其他各支兵马会合，急忙背上，从扬州附近到清江浦，在冬日时节快马奔驰也就是两天不到，足可以杀对方个措手不及，秦大宁甚至想过直接冲入对方营盘将这些反贼摧毁打垮，那样肯定是奇功。

不过秦大宁也注意到，几处汇集而来的兵马，有不少人心情很是低落，连标营自己的骑兵也是如此，倒是南京那边过来的骑兵心气很高，一直在议论着去清江浦怎么放开了快活。

就这么急赶到半夜，夜间停驻扎营的地方早就安排好了，在别处供应这千骑的粮草物资很吃力，在扬州府地方只要盐商们肯掏钱，那么就不是问题，秦大宁直到这是学习那徐州反贼的做法，利用庄园作为兵站和营盘，不得不承认，这法子在大明境内很好用，不过在九边与鞑虏交战就不行了。

歇息一夜，按说第二日清晨出发，下午就能到达清江浦，就可以和徐州贼人的前哨相遇，秦大宁给下面人鼓劲打气，让大伙快马加鞭，可出乎意料的是，到这个距离，所有人都默契的慢了下来，几个千总把总都梗着脖子说稳重为先，尤其是狼山副将派来的骑兵，一副大不了火并的意思，而中都凤阳那边派来的人，虽说临行前得了守备太监的严令，可也是满不情愿。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时辰，让秦大宁心浮气躁的时候，却有清江浦的快马赶过来，而且还有巡抚事先知会的暗号和口令，这快马信使带来了一个消息，赵进已经被引入杀局，徐州贼首都要被一网打尽，清江浦的徐州兵马立刻就要群龙无首，清江浦的义民百姓就要箪食壶浆，迎王师进清江浦了。

秦大宁在出发之前就得到过上官的暗示，却没想到真有这样的妙招，而其他各家精锐骑兵跟着来，肯定也有类似的消息，当知道这个确定的局面之后，所有人都跟着兴奋起来，先前那几个迟疑不前的立刻劲头十足，他们也顾不得什么保密，直接把消息散布了下去，本来畏缩迟疑的骑兵们士气顿时沸腾了，没了主将的徐州乡勇算个什么，那就是一盘散沙，怪不得上官不记教训的冒险，原来有这样的安排。

这一千五百骑顿时来了劲头，开始向着清江浦那边赶过去，秦大宁当年是在宣府砍了几个鞑子的脑袋，这才一步步到如今的位置，武将该有的小心还是有的，他没有放那个向导走，而是让对方跟着自己前进，路上不住的套话。

没想到过来送信的这位不是清江浦人士，而是扬州出身的官军，后来在某盐商身边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次参与很深，和官府联络很多次，所以这次报信发急信也是让他来做，所以这位知道的很多，比如说那比武大会是针对赵进的杀局，官面上和江湖上的强手到时候会同时发动，各家带去的人手也会奋不顾身，还有在清江浦徐州控制各处放火作乱的，现在那清江浦应该是乱成一团了。

扬州盐商和清江浦豪商们都做出了许诺，只要不碰他们的家业，清江浦内可以任他们作为，事后还有劳军的犒赏感谢，原来是这么周密的计划，而给出这个近乎于犒劳的安排更让官军骑兵疯狂，大家赶路是越来越快，唯恐落于人后，没了功劳，也没了快活。

紧赶慢赶，等到达清江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沿路也问了些从清江浦那边过来的行人商旅，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比武大会他们沾不到边，这临近过年了，都忙碌着过年，而且算计脚程，就算这比武大会出事，他们也不知道消息。

功劳和好处已经把每个人的脑子点燃了，快些赶过去，去晚了可就没有什么好处，而且事先得到过不少叮嘱，什么沿路会有徐州的探马侦骑，会有各种哨位，你们会被徐州兵马很快发现，然后就是战斗开始，作为一个还算合格的武将，秦大宁自然做了相关的布置，前方也有经验丰富的骑兵游弋，但按照他们的回报，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敌人耳目的迹象。

就算最精锐的鞑虏侦骑，也没办法把自己隐藏的这么好，徐州的哨探也不会有这样的高超本领，既然常规的布置没有了，那么清江浦这边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这让秦大宁又镇定了不少。

清江浦地方虽大，可能让千骑进出的区域道路并不多，由南至北也就是运河边上那条路，而走这条路，在进入清江浦之前，必然会经过徐州贼人的一处军营，大家打算的很好，清江浦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处营盘内就可以看出端倪了，如果真是什么陷阱，大家大不了走。

官军马队的前哨接近到营盘附近二百多步的时候，营盘哨兵才发现，慌慌张张的回去禀报，也没有人出来追击，官军前哨侦骑还看到，从那营盘内有一两辆装满物资的车马出来，还有人背着包袱，这是要跑！

得到这个消息的官军骑兵立刻来了劲头，急忙加快，等到官军骑兵的大队人马逼近到五百步左右的时候，这营盘内的兵马已经彻底乱了，他们居然慌慌张张的从营内冲出来，向着清江浦腹地方向跑过去，这个行为终于让官军骑兵上下彻底放了心，如果清江浦不乱，这些贼兵又怎么会如此慌张。

“追上去，不要急着杀敌，追着这些乱贼跑，即便还有人能结队抵抗，也会被这股乱兵冲散掉。”秦大宁发下了命令，众人立刻听令。

不过想到这功劳和好处在前，谁也不愿意慢下来，大家开始还能压得住，后来就是越跑越快，唯恐落于人后，这么个追法想要赶羊是不可能了，前面那逃跑的贼兵闹哄哄的停了下来，想要列阵作战，这让秦大宁哈哈大笑，没有骑兵的步卒想和马队对抗，那不就是找死吗？这大明的官军果然已经败坏了，这么一股装模作样的贼人能把南直隶的近两万兵马吓住近三年。

尽管前面的徐州贼兵停下列阵，可大家都已经放开胆子，因为谁都能看到路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大车和物资，一看就是刚才那些要运走的物资，这个样子不就是出了事的样子吗？多亏快马加鞭赶路，不然就让眼前这肥肉跑了，就算不能赶羊，吃掉这个，好处肯定也不少。

清江浦果然是个肥实的宝地，你看看丢在路上和路边的这些东西，还有这牛马大车，这伙徐州贼三年来捞了多少。

“兄弟们一鼓作气，冲垮了这些贼人，缴获兄弟不要，大家先分了！”到这个关头，秦大宁自然不会阻止大伙发财，同时还放出些好处，大明军中的缴获要有三成归带兵主将，秦大宁这句话可是让利不少，这更让官军骑兵的兴头起来，各个怪叫不停，人人奋勇争先。

但这边的地形也没办法让他们撒开来冲，道路和周围的平地就这么大，运河还没有封冻，何况徐州贼兵还把马车物资散落在周围，但这也可以让骑兵排开十几骑的横队压过去，这样的正面已经足够有力了，你争我抢，早上的怯懦不前早就不见了踪影，而那些徐州贼兵也在闹哄哄的乱动，不时的有人逃向路边，甚至还有惨叫传来，想来是贼兵的头目在杀人督战。

“冲过去，冲过去！”

吆喝连声，官军步卒混乱不堪，而骑兵则是不含糊，一军的军饷倒是有大半实打实的砸在骑兵马队上耗用，官军的马上战技都当真不差，奔跑间已经将阵势列好，前后距离也是拉开，就这么轰然向前冲过去。

熟悉战斗的人都知道骑兵冲阵，有时候真正的杀伤不在冲上去的碰撞，而是在于前期的压迫，最前面营地的步卒面对声势骇人的马队，往往撑不下去，会次第崩溃混乱，然后骑兵跟在背后的追杀才是真正致命的，那时候就是在马上杀鸡宰羊，根本没什么抵抗可言。

前面的徐州贼人队列依旧混乱，但冲在最前面的官军骑兵已经觉得不太对劲，这个混乱似乎太有规律了些，而且前面的来回乱跑，后面的怎么就站定忙碌，拿着的是什么兵器，难道是火器？这个东西能有什么用？

距离二百步，距离一百五十步，距离一百步，距离五十步，前面的人想要放慢都来不及了，可官军骑兵同样看到了徐州贼兵脸上的惊慌失措，到这个时候，也只能冲上去，没有任何的选择。

四十步！冲在前面的官军骑兵都已经将手中的长矛放平，在这个距离，马匹已经开始冲刺了，在这个距离上，前面不管是真乱还是假乱，只要是人组成的队列就能给他撞开！

第1171章要进城抓人吗？

就在这四十步的当口，尖锐的哨音在徐州贼兵的队列中响起，就在这一刻，混乱的队伍立刻不乱了，层层叠叠的长矛在阵中竖起，一排排的长矛指向前方，而在最前面的徐州贼兵一排排的抄起了火铳，开始施放开火，一排排的火铳打响，爆响连续，白烟弥漫。

火铳家丁没有抬高枪口对准马上的骑兵，他们只是放在木叉上正常平射，但彼此靠的足够近了，又是两排或者三排齐射，整队的大轮射，跑在最前面的马匹差不多都被射中。

官军骑兵的坐骑被击中，被打死的直接就是跪地倒毙，刚才冲锋的时候速度已经太快，冲量太大，摔倒之后根本止不住势头，就那么向前翻滚过去，马上的骑兵哪里来得及脱开马镫，就那么和马匹一起翻滚，几下子就是筋骨断折毙命。

马匹毕竟比人体结实许多，有的挨了一枪之后并不致命，可坐骑吃痛，狂嘶着跃起，在奔跑前冲的势头下做出这样的动作同样是灾难，马上的骑兵要不然被摔下，被后面的马蹄践踏，要不然就是跟着马匹一起摔下，下场并不比前者好，只是到这个时候，想要收住势头已经来不及了。

被击中的马匹即便死亡重伤，在蹦跳摔打中摔坏了腿，可狂奔前冲的惯性依旧在，就那么向前冲去，只是速度越来越慢，赵字营的火铳家丁敢于在四十步的距离内开火，也同样敢于在开火之后，立刻向着两侧散开，而不是下意识的向后闪避，就这么一层层的分开，露出后面的同伴。

火铳一直在爆响，官军马队的冲锋却停不下来，后面部分还好，只要冲起来的就只有向前，有人已经看出来前面不好，拼命的想要拨马闪避，可马匹在奔跑势头中变向的下场就是摔倒，然后或者造成队伍的混乱，或者被同伴们的坐骑毫不留情的践踏。

这个过程其实很短，可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觉得无比漫长，火铳不断开火，骑兵人马尸体不断的堆积在面前，后面冲过来的不断被这些尸体绊倒，速度就这么在死亡和重伤下缓了下来，终于火铳的爆响停止，而队伍也停在赵字营阵线的百步之外，整个官军骑兵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在控制坐骑，还有人想要拨转坐骑逃跑。

“这是埋伏！”已经有人喊了出来。

“徐州这帮还是大虫，咱们走啊！”士气高涨起来很容易，但衰落下去也不慢，秦大宁带领的这些骑兵虽说是官军精锐，可除了南京那边来的几百骑之外，其余全都是吃过亏的惊弓之鸟，顺风顺水还可以，这时候怎么还能稳住。

秦大宁脸上冷汗都吓来了，他也算是在边关经历过的人物，自觉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犀利的火器，但大概还是能估量出来射程，如今已经距离百余步，应该不会再被杀伤了，现在的法子是把队伍整理起来，骑兵溃散同样会有大麻烦。

“兄弟们，后撤，后撤……”秦大宁在马上大喊道，他身边的亲兵亲卫也跟着大喊，喊声一般，突然间远处有闷响轰鸣，听着好像打雷一样，可眼下是深冬，又怎么会打雷。

呼啸声在马队右前方响起，急速靠近，眼尖的人甚至能看到一个铁球飞来，最靠近那边的骑兵拼命的想要闪躲，可还是慢了半拍，半边身子爆成血肉崩散，坐骑受惊，长嘶人立而起，七名骑兵就被这炮弹穿过，每个人的上身都被打爆，最后这炮弹落在了马身上，将马上骑兵的大腿砸的稀烂，可这不能说明那骑兵的运气如何好，马匹被炮弹的巨大力量砸的摔倒，因为马鞍分散了炮弹的力量，可马身已经弯折。

“火炮，贼人有火炮！”这狂呼已经不是巡抚标营游击秦大宁喊出来的了，秦大宁满脸冷汗，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处置眼前的状况，这大炮不该是朝廷官军才能有的吗？怎么这徐州贼也有？而且对方怎么就能算计的这么准确，提前将火炮固定在那个位置，一开炮就可以打准自家骑兵。

轰鸣声次第响起，炮弹破空呼啸交织响起，官军马队已经彻底乱了，大家都想要避开散开，可道路两侧全是赵字营“逃跑。”时丢弃的车马行李，仓促间怎么策马跃过，而且在队伍的左侧不远就是运河，冬日水浅可也足够淹死人了，队伍愈发混乱，愈发纠缠，就散不开。

炮弹落在了队伍中间，每一发炮弹都要带走几人甚至十几人的生命，马匹惊慌失措，不断的把骑兵从马背上甩下来，甚至有马匹被炮弹击中，几百斤的健马居然被打的飞起来，尽管飞不太高，可也足够把附近的人砸死。

“走，快走！”已经不用秦大宁来说这个话，他手下的亲兵亲卫直接伸手扯过主将的缰绳，调转马身向后走，后队的官军骑兵这个时候也都大概调转了马身，不用任何命令，大家都是要逃，这时候谁还管什么军令，只恨不能多生几条腿。

坐骑一跑起来，带起的凉风一激，秦大宁总算醒过神来，什么对付徐州贼首的杀局，看起来估计是失败了，这徐州贼实在难缠，怪不得各处兵马都是那么迟疑不前，自己从前错怪南直隶这些人了。

还没向前跑几步，秦大宁下意识的拽紧了缰绳，多年骑马让他练出了不错的反应，不过在这个时候秦大宁只是想要大骂，后面炮声虽然稀疏，可每一声都让人心惊肉跳，不远远躲开这要命的地方，停住马干什么。

秦大宁大骂还没出口就看到了原因所在，在大路的前方，正有一队骑兵在那里等候，而且更多的骑兵正在从各方汇集而来，甚至还有从运河的船上下来的，远看着就是黑压压的一片，好像拦在路上的高墙，看这个势头自家肯定是打不过的。

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对面有一骑向着这边跑来，这让本就惊慌的队伍更加混乱，但大家也知道这个时候跑是跑不掉了，对方如果要歼灭自己的话，肯定不会只派这一骑过来。

“投降，或者死，我这边数二十个数，过期不候！”过来的那名骑兵扬声喊道。

大家这才看明白，敢情这徐州骑兵身上不是黑色的棉衣，而是钢铁铠甲，还有绒布的斗篷，看到这一身装备，大家就知道打不过了。

“兄弟们，咱们……。”秦大宁实在是不甘心投降，刚扬声喊几句，就看到周围人马投过来不善的眼神，他骂了句，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招呼着自家亲兵就逃，秦大宁好不容易做到抚标游击这个位置，还想要建功立业，这要投降贼兵，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按说大家好歹是同袍情谊，投降逃跑两边，可刚拨马走几步，就听到身边亲兵惨叫，原来周围的人已经下手了，居然投降也要拽着一起吗？秦大宁破口大骂，挥刀挡开身边的攻击，还没等反击，直接就被人从马上扑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只听到狼山那边的精锐喊道：“徐州的好汉们，贼将秦大宁已经被我们拿住了！”

奔袭而来的官军骑兵在这个时候没有丝毫的抵抗，按照吩咐丢下兵器，抱头趴在坐骑旁边，有人抬头看看，发现在营盘里又有更多的人涌出来，大家这才懊丧的意识到，赵字营在这边设伏，至于报信的那个向导已经挨了一发炮弹，连尸体都不全了。

家丁和巡丁们一起动手，将人马尸体搬到一边，自有田庄的庄户来搜检有用的东西，而俘虏们则被捆绑起来押走，兵器被装上大车，而马匹则是集中到一边。

垂头丧气的官军俘虏们被绳子串成一串，牵着向北方走去，而兜他们后路的赵字营骑马家丁也已经靠近过来，大部分的俘虏都不敢抬头。

而秦大宁大着胆子看了看这些骑兵，马是好马，牙口小而且健壮，人是好兵，尽管站在那里，可也能看出平时的训练和状态，更让抚标游击秦大宁眼角直跳的是那一身甲，自己熬到这个位置才弄了套山文甲，里面套着锁子甲，战场上足以防护箭射刀砍，可这徐州贼的普通骑兵身上套着的好像是铁板，一块块的组合起来，那里来的这么多铁，难道是木头的吗？可这光泽不是，秦大宁还想细看，却被身后狠狠推了把，只得继续向前，边走边想，听说徐州贼首不满三十，这怎么可能，这么大的局面，这么老道的用兵，怎么可能是个年轻人做出来的。

秦大宁倒是没想到赵进就站在边上，而且还看了他几眼，而那个主持清江浦的投贼千户之子董冰峰，则是在赵进身旁。

“你现在就是集合队伍向南，把什么巡抚标营和狼山兵马都打垮掉，我估摸着扬州城内那些杀才还想不到逃跑，把他们从城内揪出来！”赵进开口吩咐说道，董冰峰连忙答应。

停顿了下，董冰峰开口问道：“大哥，若是他们在城内，咱们要进去抓人吗？”

第1172章几家欢乐几家愁

“他们肯定会躲在城内，咱们拿着城池没办法，而且还会守什么劳什子默契不去攻城，十六磅和十八磅的大炮已经启运，到时候直接轰塌了城池抓人，记得，不要有什么顾忌，不要讲什么规矩，这次就是撕破脸大打了，什么时候停手我会给你命令。”赵进郑重其事的说道。

董冰峰肃然领命，赵进笑了笑又是说道：“或许这次停不了了。”

那边董冰峰若有所思，一贯沉稳的神情却渐渐有兴奋浮现，赵进哑然失笑，摇头说道：“连你都如此，可想而知大香什么样子，估计心急火燎啊！”

说完这句，赵进指了指缴获的那些官军战马，开口说道：“你要用马从这里选，传讯侦探，徐州义勇和本地巡丁也足够了，你的骑马家丁我要先带走，把凤阳那边出来的官军打垮，然后再还给你！”

“大哥，那边不堪一击，徐州最是要紧，大哥还是先回去的好，凤阳这里，小弟过去就是！”

“不必，我带大队骑兵走，就是为了快打快走，你的任务就是向南，看到长江再停下。”赵进干脆利索的下了命令。

董冰峰又是抱拳，因为他还要等后备的一些东西运上来，就在这伏击处附近的营盘聚集各团然后再行动，所以董冰峰才能站在这边和赵进聊天，看到赵进雷厉风行的安排，董冰峰忍不住笑着问道：“大哥，你也喜欢开打啊，能看出你的高兴来。”

“打一场总归是痛快，这次要彻底把官军打疼了，打的以后再没有这样荒诞无聊的麻烦，或许这一次打过，什么麻烦都没了！”赵进笑着回答说道。

说完这句之后，赵进摆摆手开口说道：“要累你一段时日，这些缴获的战马我也要全带走，你要用马，在清江浦那些人家征发，在明早之前，你要给我的人马备齐三天的吃用，在凤阳府境内想要就地征发可不容易。”

“请大哥放心，小弟马上去办。”

“不用和清江浦这些大户客气，我们让他们发财，跟他们讲规矩，然后怎么样，一次次折腾出是非来，总痴心妄想把咱们的家业夺了。”

“大哥放心就好，清江浦这边富裕，只要动手，牛马粮食什么都不缺！”董冰峰笑着回答说道。

在血流成河的比武场出来，赵进召集随自己来清江浦的家丁一同向南，和早已准备好的第三旅等待伏击。

看地图上除了水道之外，四面八方都可以走，但实际上大队骑兵机动，能走的地方就那么多，而在这江淮河流纵横地形下，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就是伏击所在的那条。

赵进领着家丁在外面打，清江浦内气氛紧张异常，但这紧张不是因为外面再打，而是巡丁和义勇在到处抄家抓人。

很多高高在上的豪商大户，今天都是哭声喧天，原本对他们客气有礼的徐州巡丁们，今日里如狼似虎，径直冲进门内，家中男丁都被抓走，女眷们被圈在一两个院子里，严加看守。

有的人家乖乖听从，还有的人家在这个时候要撒泼闹一闹，吆喝着“徐州贼要造反了，要把咱们清江浦百姓的财货全都抢走，咱们跟他们拼了。”女眷们狂哭狂喊，亲信仆役和附庸民户跟着搅闹。

他们是不怕徐州巡丁的，因为这些巡丁很讲规矩，从不敲诈勒索，也不索要好处，也没见他们在街面上耀武扬威，这算什么管事当差的，莫说是没有府衙县衙的差人们威风，就连豪商家人都比不上。

这样的表现看在大家眼里，非但没有什么敬畏，反倒觉得这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心虚，这没有朝廷的大义名分做事当然不能理直气壮，平日里有这个心思，今天巡丁一动手，那些混不吝的都是闹将起来。

但这时候的巡丁可没有规矩讲了，遇到这样闹的，手里朴刀直接戳过去，倒在地上若是不死，再补上一刀。

斩杀几人之后，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很多人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徐州老虎真是吃人的。

参加这次杀局的豪商们不少人都是亲自出席，如果不去的太多，自然会被人怀疑，为了这必然会成的杀局，为了这之后的泼天大利，这个风险值得冒。

不过清江浦豪商们世代传承了这么多年，对这多头下注避免风险的法子已经很熟悉了，尽管这次没办法在官军和徐州之间左右逢源，但大家还都是留了后手，清江浦个头最大的几家，有三家家主没有去，去了的年纪都不小，家中嫡系子弟，则是则是在事发前几日就躲了出去，也有派自己兄弟子侄前往，自己躲出去的。

这次的杀局，如果完全不去，或者不让自家血亲出面也不合适，因为亲身去，可信度就高，那比武场中虽然有危险，可谁经历的危险多，将来能分润的就更多，就和入股一样，如果是寻常的财货倒也罢了，可这次是要分赵字营的财富，实在让大家疯狂。

不说远在徐州的产业，这清江大市和大车行还有蛤蜊港那边的海港，就值得大家下手了，如果再把徐州布、海州港、烧酒、私盐之类的加起来，那就更是个惊人骇目的数目，由不得大伙不动心，为这样一注财货，值得倾家舍命的赌一铺了。

所以就算躲出去的也没有躲远，就在附近的庄园别业里隐藏，一旦这边成功，他们就要立刻回来主持大局或者帮忙操办，谁家准备的不充分，谁家就会分到少些，商人逐利，如此大的财货让许多人都昏了头。

而且这次出面的是朝廷，据说清江浦几大豪商都接到了京师的密信，有的信来自司礼监，有的信则是来自内阁六部，不管他们平时觉得赵字营怎么蒸蒸日上，可心底里还是觉得赵字营名不正言不顺，只不过是反贼而已，朝廷早晚要将他们赶出去，现在这么高位的人出面写信串联，自然人人景从。

看起来这么周密的杀局，自然不可能只靠几封信，就和济宁那边是由太监匡明亲身组织一样，在清江浦这边主持的，是南京镇守太监身边的亲信师爷，这是个文武双全的年轻俊杰，南京那边都知道这人前途无量的，带着南京的亲信人马来到这边布置。

司礼监、内阁、六部、东厂和锦衣卫这一块块大牌子砸出来，让清江浦的豪商们头晕目眩，不得不乖乖听从，他们能发家，本就和官场有这样那样的联系，自然对这官面上格外迷信，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赵字营在清江浦的财货太让人垂涎，几方面合力，这就动了起来。

清江浦豪商们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几家的仇怨已经几十上百年，不过这次他们倒是恪守同盟，都跟着精密谋划，这固然因为被发现后的风险极大，下面人觉得赵字营巡丁寻常，可上面人却知道徐州赵字营手上沾了多少血，另一方面的原因则是和青州府南部的士绅土豪们一样，那边为了将外人赶出去而同仇敌忾，而这边的豪商们则是为了暴利严守同盟。

商人逐利，为了三倍的利润甘愿杀头灭门，有人愿意为了赵字营这泼天的财货听从朝廷的安排，也有人为了泼天的财货向赵字营告密，告密的并不是和赵进亲近的那几家，承北号的李子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他是被身边的赵字营内卫拦下来的，当时已经在路上，却莫名的马车坏了……

告密的人是孟家，论财势在清江浦只能排到第八，属于也会接到朝廷信笺，但又不怎么靠前的那一等，孟家人收到信之后，分成两派，一派是胆小怕事，说两不相帮，还有一派则是要响应朝廷，不和反贼为伍，但这孟家家主面子上答应的很好，而且在动手做事之前家里还来了几名据说是东厂番子的人物坐镇监视，他也接待的很好。

可暗地里，他却通过自己的私生子把消息传给了赵字营那边，相比于家中子弟或自愿或被迫在赵字营各处效力做人质，孟家表面没有一个子弟过去，可暗地里孟家家主的两个私生子都在巡丁内做事，而且地位还不低，按照刘勇和黎大津的话说：“这孟家才是真正两头吃的。”

孟家家主当日里也带人去了比武场，他身上居然穿了软甲，危急关头只让自家的忠心护卫挡住自己，不要跟着外人动手，付出几人死伤之后，总算保住自己的性命，孟家家主直起身的时候，看台上只有鲜血和尸首，本来家丁们对孟家人也是要不客气，却被主持这边的黎大津喝止，站在看台上，惊魂未定的孟家家主志得意满，他知道一件事，这次出去，孟家恐怕能排进清江浦前三了，而且在自家前面的那几家，都要被孟家狠狠啃下一口，虽说赵字营要吃最大的那块，可徐州也从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第1173章理清这条线

不提孟家家主的得意狂喜，其实在看台上死伤的豪商不多，他们不是在人群中，就是有重重护卫，赵字营的家丁再怎么毫无顾忌，也不会伤到不抵抗和趴在地上的人，他们被抓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分侥幸，心想自己完了，可家里还有人后备，但被送到关押他们的庄园后，才看到了早已经躲起来的家人们，在这一刻，参与此事的清江浦众人才真的万念俱灰，不少人瘫坐在地上，或者嚎啕大哭。

自家以为妙计无双，可以吃下赵字营，却没想到赵字营早有准备，来了个将计就计，想想赵进临走前的质问，徐州人严谨了这么久，怎么就会突然间那么多的不小心，这不是明摆着张开口袋让大家钻进去吗？如果放在平常，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大家能看出来，可在这个时候，却都被那金山银海能弄昏头了。

为了暗杀赵进，东厂和锦衣卫的确下了大本钱，只是损失也同样惨重，为了确保在比武场中有足够的力量对付赵进，大部分人都是进入比武场中，或死或降，至于那些武人强手，除了几个确实不知情的，其他人都是满心要用功夫换取功名富贵的，而且这等习武之人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瞧不起赵字营的家丁和战技，觉得不过以多为胜，只要能找到突袭和单打独斗的机会，这些徐州人只有被杀的份。

没动手的还能多活几天，动手的人死伤惨重，从东厂、锦衣卫到这各路武人，直接在场中就被杀的血流成河，不过外面还是有不少残余，这些人的任务就是赵进一旦被刺，他们就要把这个消息传遍清江浦，甚至还要去招降各驻地招降那边的家丁巡丁，还要去接应从南边和西边赶过来的官军。

这些在外面的人自由度就高些，当看到巡丁挨家抓人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好，有人向外逃很快就发现道路被堵死，有人想要躲在民宅中，巡丁们已经开始敲锣喊话，藏匿贼人的都是死罪，清江浦百姓可没什么忠义之心，立刻把人出卖，也有人跑了出去，是一路向东南，要去淮安府城山阳，那城池还是大明王土，进去还能喘息苟活。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才中午时分，城池居然已经四门紧闭，不让人进出了，逃出来的人在城下惊慌大喊，让城头的人开门，山阳守军无动于衷，不管下面报出什么魏公公和皇帝的名头。

因为考虑到赵字营把淮安官府渗透的千疮百孔，这次杀局也就没有知会他们，这次清江浦内出事，黎大津有个安排就是派人让山阳城关门，不然就是引火上身，淮安府和山阳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是从善如流，总归不是要打进城内来，关闭城门算什么，别处城池白日里有四面八方的人进来做生意，可淮安府城就在清江浦边上，城内外冷清得很，关不关都一个样子。

等听到城下什么万岁爷、魏公公的乱喊，这边的那位守备更是不接茬，在清江浦地方上，这几个名号都没有赵进好用，看着后面骑马家丁已经追过来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担着吧！

这次杀局赵进没有封闭消息，出来后云山行和相关货栈商行以及巡丁等等，就立刻把消息散布了出去，清江浦本地商人百姓听到这个之后都是瞠目结舌，没人觉得赵进如何，都觉得这些豪商们是不是昏了头，好好日子不过，怎么去碰赵进那个大虫，这报应来了，这不是活该吗？本来看到赵字营到处抓人，还真以为徐州人要洗掠清江浦了，可现在看，换了自己也要这么干！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什么几千官军骑兵马上就要杀过来了，这个更让清江浦本地惊慌，官军是什么样子，大家没见过也听过，进来之后肯定要祸害百姓的，这还是几千骑兵，清江浦岂不是要元气大伤。

清江浦各处人心惶惶，也有些闲人混混之流想要搞点趁火打劫的勾当，可看到杀气森森满城巡逻的巡丁之后，立刻就缩了回去，他们可比豪商们懂行的多，徐州这个丁那个丁的杀人不眨眼，得罪不起，等到清江浦南大捷，官军两千骑兵被全歼的消息传回来之后，人心瞬时安定，谁也不敢乱来了，连那些被抓被圈的豪商家人仆役们也都熄了心思，原本还指望官军杀过来救人，可连最精锐的骑兵都完了，还能指望什么。

在一天之内，清江浦人心有了剧烈的变化，都觉得云山行那边说得有道理，徐州人来到这边，安定市面，建了大市，又沟通河海，让本地更加繁荣安定，又让多少人有了新的饭碗，大家放着这好日子不过，非得回到不如现在的从前，谁也不愿意这样，大家现在比从前就是过得好，或许那些豪商们心有不甘，但算计下来，豪商们这几年赚得也要比那时候多，怎么就不知足呢？

如此心态之下，赵字营家丁和巡丁毫不留情的抄家征发，也就没有人觉得如何，甚至有拍手叫好的。

尽管知道清江浦的豪商们富甲天下，可抄家的结果还是让赵进和伙伴们瞠目结舌，原来富到了这样的地步。

“大哥，要不再带五百匹马走，粮食装具之类的带足四天的。”董冰峰对赵进说道，抄拿的豪商三十余家，居然就搜检出健马壮牛两千余，要知道这马匹在徐州以南的区域价格腾贵，而且水网纵横，用处不太大，却没想到清江浦的豪商们存着这么多，至于金银其他物资那都不必说了，至于为赵进他们准备四天的干粮这更是简单，抄捡某家的仓库之后，那库里的物资就绰绰有余。

“现在已经是一人双马，再要多了也无用，你这边运送粮草和火炮也需要牛马，船只虽然方便，可有些地方到不了。”赵进笑着拒绝了。

跟着过来抄家的周学智眉开眼笑，因为这三十余家豪商富贵人家被抄，被抄没的这些浮财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大头是他们存在云山行柜上的银子，富贵人家都习惯把银子放在大商号柜上生息，云山行就是清江浦最可靠的选择，而且云山钱庄的运作更给他们这样那样的方便，这边许多商人都借着这个便利，在清江浦存下，去济宁或者徐州等处提出，又少了风险，又多了保障，现在既然被抄没，这些银子自然归了云山行。

“浮财我们拿去，但生意什么的不要动，分给他们下面那些掌柜管事之类，如果这些人周转不过来，低息借给他们，这没什么可惜的，若是我地盘上只有云山行一家，你们坐地就能收钱，那谁还会用心经营，想想那些盐商粮商。”赵进对这战利品有自己的看法。

被赵进这么一说，兴高采烈的周学智才严肃起来，这些战利品还有部分要分给孟家、李家这种，或者忠心耿耿，或者主动告密的人，有功当赏，不然谁还会替你做事，如果直接赏过去难看的话，对方可以给个比较低的价钱赎买，这和白送也差不太多。

抄家搜检和圈禁看押都进行的很快，甚至外面杀声震天的打着，清江浦这边还进行的有条不紊，这一夜是由第三旅和清江浦巡丁团共同维持值守，跟随赵进的千余家丁和第三旅的骑马家丁今晚都是养精蓄锐，准备明日出发。

家丁们休息，赵进这一夜却没有晚睡，刘勇、黎大津也没有睡，他们就是要将从堤坝决口到现在的来龙去脉理清楚，这一次如果不是济宁和清江浦都有向赵字营告密博富贵的，即便不会被对方的设局打乱阵脚，也没办法这样将潜入各处的敌人奸细尽数歼灭，而且提前做出了种种布置。

“……堤坝连续两次决口，尽管危害都不大，可那毕竟是黄河决口，外人又不知道咱们赵字营驱使民力的手段，一想肯定以为徐州邳州都被水淹了，当时小弟在清江浦这边活动，的确怀疑传言不少……”

“……勇爷说得不错，黄河大害已经深入人心，这边人听到黄河决口，尽管特意安排人去徐州看过，回来说自己亲眼所见，可大家还是不敢相信，有人说什么进爷恐吓，大家都不敢说……”

“……这么说的话，一切的起始就应该在这堤坝决口，徐州受灾虚弱，甚至仅仅是这人心惶惶，就是可乘之机……”

“……青州府那几个田庄被攻破，济宁那些酸子的变乱，我觉得就是为了加重这种人心惶惶，把水搅浑，那边就算吸引力量也未必能吸引多少，小弟觉得，他们未必就想将大哥引过去，更多还是为了迷惑咱们，也让咱们地盘上的百姓们觉得咱们控制不住局面了……”

“……勇爷说得不错，他们不是不想在清江浦和徐州那边折腾，但这几处都是戒备森严，外松内紧，根本没有作乱的余地，只要一动还有可能被咱们顺藤摸瓜……”

第1174章小西征

“……青州府和济宁州都是障眼法，这比武大会的热闹也是障眼法，借着乱子和热闹把各路人马安排布置好，咱们的确对那些富户太宽宏了，也是他们太过贪心，一挑拨就会动……”

“……这个局做得不错，但主持这件事的人前前后后都很有条理，始终隐藏的很深，可如果是做大事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都是小伎俩，大军较量，争城夺地，不能把胜败寄希望于什么武夫的刺杀，什么巧计设局，所以我觉得，这清江浦比武场也是其中一环，而且这一环也是障眼法……”

“……若是能杀了我，这个局固然不差，可杀不了的话，能受伤也是不错，如果不死不伤，也肯定会留在清江浦这里抓捕或者压惊，这边停留，那两千官军骑兵就会快速靠过来，让我离不开这清江浦，不不，无论如何，都要让我回不去徐州和邳州那边……”

“……这两千骑纠缠住清江浦拦住我，然后巡抚标营、狼山兵马、凤阳兵马甚至还要加上南京那边的官军，合力围住清江浦，将你这边和徐州邳州分割，这才是他们的用意……”

“……大哥说得没错，这法子的确毒辣，他是要让咱们赵字营群龙无首，前后不能相顾……”

“……你们两个想想官军的布置，山东兵马是第一旅的正面，而大名官军则是第一旅侧面和后方，然后大名官军和河南兵马又可以威胁徐州的正面，凤阳这边的兵马则是一边威胁清江浦的侧翼，一边攻击徐州的南方，官军的布局就是让咱们几处枢纽各自为战，没办法聚合为一处……”

“……进爷，勇爷，属下觉得官军太自大了，这么做可是自寻死路……”

“……老黎你说的没差，但官军不知道我们每个旅每个团都是能战，他们只以为徐州或者济宁有能打的旅团，现在四面八方堂堂正正的压上，就是要吃掉赵字营的弱旅，缠住咱们的强军，到最后集合起优势的力量和我们决战，我们有自信，可我们也不能自大，毕竟这是两倍于我们的兵马，而且官军压过来，徐州邳州还好，其他几处的士绅百姓只怕还不如清江浦这边，这也是我们的麻烦……”

这一夜聊到很晚，总算把来龙去脉梳理出来大概，不得不说，朝廷这一次谋划的很完备，本来赵字营一直是用含糊默契来事实上占据地方，可这次朝廷同样用这个含糊默契来在赵字营周边布置兵马，看准了赵字营不会擅启战端，需要和平来经营，所以布下了一颗颗子。

大军出动需要准备，几千人的营头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根本没可能，但只要把军队放在足够近的地方，就可以做到突然，然后在最关键的地方使用骑兵急袭，这就忽视了距离，这一次其实就是差不多，朝廷大军一动，赵字营各处就知道了消息，但知道了消息的两天到三天内，官军就已经进入，马上面临接战了。

“他们以为我们准备不及，这个倒也不能说想错，只能说他们把咱们当成官军这等了。”赵进判断说道。

“这下半年的处处乱局，都是从细微处，从我们觉得无意处迸发，好在各处都严厉对待，这才没有蔓延开来，如果一开始就疏忽了，恐怕现在就是大麻烦，不过这次我们也有很多教训，比如说咱们赵字营用和平经营麻痹别人，可咱们自己也被这个麻痹了，忘记了这天下大势，今年除了洪水之外，天下间可以说得上风调雨顺，辽饷还能刮上银子，北边蒙古，东北建州都没有大的举动，西南那边官军几次大胜，这说明什么，朝廷有了余力，而且可以从容使用这余力，那么他们要去对付谁？”赵进说得嗓子都有些发干，但屋中刘勇和黎大津都听得入神。

“鞑虏在边疆是疥藓之疾，我们在腹地，距离南北两京都不远，还把持着枢纽徐州，这才是心腹大患，平时和我们虚情假意，一旦空出手来，立刻就要和我们火并厮杀，我说麻痹大意，不光是大伙，我也是如此，你们两个想想，是不是咱们把自己当成官府，当成这天下的一部分？”

赵进这个问题提出，刘勇和黎大津对视一眼，却都是缓缓点头，赵进脸上泛起苦笑，继续说道：“我们做得太有规矩了，比官府还讲究章法原则，让我们以为自己就是官府，忘了我们和官府不是一回事，我们和这个天下也是格格不入的。”

黎大津和刘勇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赵进摇摇头继续说道：“这其实是我的错，我不该想要等，我觉得咱们沉下去等些年，等树上的果子熟了再去顺理成章的摘，可却没想到咱们现在占据了这将近一个省的地盘，还拦住了运河枢纽，别人又怎么容得下我们等。”

在这个时候，刘勇虽然比黎大津年轻，却更沉得住气，黎大津脸上倒是有激动神色涌现，忍不住开口问道：“进爷，这次要打到底吗？那很多事情就要提前筹备了？”

相比于刘勇，黎大津对打到底获得最后胜利的前景更加渴望，到那一步，就可以有比现在多百倍千倍的荣华富贵和权势，而且黎大津已经四十岁的年纪，不是太能等得起了。

他的心思赵进自然明白，笑着实话实说道：“这次未必会打到底，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发动，也是因为冬季运河封冻，等到开春化冻，运河开航，这漕运是万万耽误不得的，就算魏忠贤权倾朝野，也不能耽误大家赚钱，到时候必然会有分晓。

听赵进说得轻松，刘勇和黎大津脸上却有郑重神色，等赵进说完之后，黎大津忍不住问道：“进爷，若是那边不顾漕运还要继续打下去呢？”

“那就打呗！”赵进笑着说道。

这一夜赵进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好在年轻熬得住，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天边才发白，董冰峰和一干清江浦的头领主管都等在外面，充分休息的家丁们则是在整理检查装备，坐骑马匹都有些躁动，低声嘶鸣不休。

“该抓的人要抓，但不该抓的不要抓，清江浦的商户百姓去留自便，你们不用担心，现在天底下没这么好的生财地，他们舍不得走，他们走了，还要有人再来，进攻要坚决，这次的战斗没什么分寸可讲，凤阳府、扬州府、淮安府在这次之后，不允许有千人以上的官军营头，俘虏不得放回，抓过来做工干活！”赵进简单布置说道。

赵进扫视面前的董冰峰、刘勇、周学智、黎大津、魏木根等人，他们个个神情庄重肃穆，好像今早所做的事情有极为重大的意义，赵进点点头又是说道：“这一次有可能打到适可而止，但也有可能打到底，粮草储备和丁壮动员上都按照最坏的那种打算，无论事情几分，我们十分准备，总是没错的。”

众人轰然答应，等抬起头的时候，赵进忍不住笑了，开口说道：“我原以为你们脸上会有忐忑惶恐，却没想你们都是跃跃欲试，这样也好！”

听到赵进的打趣，诸人都忍不住哄笑，赵进翻身上马，才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刘勇说道：“小勇，你们一定要问出底细，从黄河发水到现在，一切来龙去脉都要弄清楚，我从没想过朝廷官府会如此主动，咱们不能再犯第二次这样的错！”

赵进抖动缰绳，马匹向前奔跑，身后众人齐齐躬身相送，大队骑兵的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此时的骑兵都是轻装前进，一人双马，另一匹马上装着铠甲装备和粮草，一千几百人和三千匹马四千的给养在一夜之内就准备出来，赵字营的家丁们没什么惊讶，觉得是理所当然，却没想到单单是这个准备，就让清江浦许多人咋舌，心想这般的庞然大物，居然有人不知死活去招惹，何苦来哉。

“清江浦这个年可过不好了，不过咱们赵字营却能过个肥年！”马匹奔驰，冷风吹在脸上，困意消散，赵进和身边的陶贵笑着说道，陶贵连连点头。

在这样的大队行进中，赵进不会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奔驰在最前方，而是在几十骑亲卫的簇拥下，在队伍右侧中前段，骑马家丁团的几个大队正轮流跟随在身旁，他们走得很轻松，也不把即将发生的战斗太当回事，这倒不是轻敌，而是对实力有绝对的自信。

一千五百骑三千马，清江浦和周边地界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样规模的大队人马出没，赵进他们离开的虽早，可沿途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被惊醒，他们开始感觉地面震颤，后来觉得天际雷鸣，等看到这大队人马之后各个惊愕震撼，但没有人敢出门，都是躲在门缝趴在墙头偷偷张望。

赵字营的马队没有全速前进，毕竟还不是冲刺急袭，在队伍的四面，不住的有便装轻骑往复报信，将各处的消息不断的带给赵进这边。

“……凤阳官军一千二百人已经出临淮了……”

第1175章打猎去

凤阳府内向清江浦这边来的官军，动向完全掌握在赵字营手中，实际上在凤阳官军刚有行动的时候，消息就开始被急报给赵字营，官军的打算也很中规中矩，他们没指望这步卒可以达到奔袭的效果，只不过让骑兵先去纠缠，谁能想到变成这个结局，到了现在，官军骑兵败亡的消息恐怕都没有传出来。

“……凤阳官军在临淮扎营两日，凤阳派人催促这才拔营出发……”这传来的消息让赵进和部众们哭笑不得，中都凤阳是皇陵所在，因为风水规矩是没有城墙的，这临淮县距离中都最近，是地方上的治所，不过这临淮县距离中都凤阳才不到十里路，就和清江浦与淮安府城山阳的关系一样，这些官军就等于没有出动。

为什么迟疑磨蹭很好理解，南直隶江北各路兵马都是吃过赵字营亏的，而且是吃过大亏，官军骑兵好歹是各部精锐，有胆气有自信，而且机动快速，打不过了可以逃，可步卒们平时就粮饷不足，而且大多是在帮着中都凤阳的权贵们耕种做事，这样的兵马那有什么士气可言，又怎么敢勇猛前进。

不过中都凤阳那边催促的很紧，再不情愿也得一步步向前走，这个缘由赵进能想通，总督漕运、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是魏忠贤的心腹，这次的事情他想必参与极深，搞不好就是主持的人物之一，自然要盯得紧。

赵进率领的马队自清江浦西边的武家墩出发，沿着洪泽湖南岸向西行进，过高良涧再到周家桥，然后进入凤阳府境内，这片区域实际上是凤阳府、淮安府和扬州府三府交界的地方，而且也是淮安府南能进入凤阳府的唯一道路，有水道处有河滩道路，不沿着洪泽湖岸和淮河走，南北都有山区阻隔。

如此规模的马队的确不用在乎太多，当轻骑往复报信的时候，盱眙县这边还想看看是怎么回事，等到赵字营这大队骑马家丁出现之后，盱眙县城门紧闭，城内差役青壮都是动员上了城头，战战兢兢的准备守城，就那么看着赵字营的马队经过城池，发现对方不攻城这才松了口气。

这盱眙县的知县倒是有些担当，看着赵字营大队骑兵过去，打开城门就要派县内的精干人物骑马去报信，白天放出去，第二天发现马匹驮着尸体回到了城门处，满城上下心寒胆战，再也不敢动作了。

“进爷，凤阳官军还有二十里到浮山，今夜应该会在那边扎营。”

“太阳落山后再向前走半个时辰，然后整备，明日提早出发，咱们应该能直接冲到他们营地里面去！”赵进开口吩咐说道。

在整体年轻的赵字营各旅团中，骑马家丁的年纪偏大，来源也比各旅团要复杂，虽说没有内卫那么三教九流齐全，相比于长矛和火铳家丁，骑马家丁很沉稳，韧性也更足，而且赵字营的训练和纪律把他们身上的散漫和江湖气磨去，正剩下了战意和杀气。

“不要聊天，明天还要早起！”许勇闷声说道，帐篷里面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下，许勇干咳了声回头看看赵进，他们几个大队正陪着赵进巡夜巡营，本以为大伙能早些睡，却没想到什么沉稳都不见了，睡不着聊天的人不少。

那边巴音快走几步，掀开帐篷就是恶骂几句，前面也是差不多的样子，尽管几个大队正很紧张，可赵进倒是没什么，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摇头说道：“还以为你们能睡得着，没曾想和各旅团的小伙子一样。”

看到他这个态度，大家尴尬的跟着笑，又向前走了走，巴音才闷声说道：“老爷，小的们都是被憋久了，现在要动手开打，各个高兴的紧。”

巴音是草原上的蒙古出身，性子直，陶贵和许勇却咳嗽着连忙使眼色，可天黑时候，灯笼的光芒不足以让人看清眼色，赵进倒是没注意到这个，只是看着夜空说道：“刀不用要锈，人不用要疲，是该活动活动。”

赵进这个表态让大家顿时兴奋起来，不过赵进沉默一会之后，又是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想这么快的，可他们忍不住，真是好笑，以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这番话让人听得摸不准，不过也没什么人深究。

“今天是不是要过年了？”边上帐篷传出来一句话，随即被陶贵恶狠狠的吆喝了句不出声了，不过大家接下来都有些出神，赵进笑着说道：“现在是不是大年初一？都忘了这个！”

“这开打比过年有意思多了！”巴音忍不住说了句，众人安静下，都是哄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轮值的家丁就开始生活，淮河取水烧开，把携带的粮草放进去煮成稠粥，然后各队家丁都是起来喂马忙碌，骑马家丁的粮饷是普通家丁的两倍，辛苦也是差不多，他们要伺候坐骑，喂马照应，除操练之外又多了一份活计。

“巴音，你带三百骑先过去，把你们在草原上的法子用出来，我不求你杀敌，只要你把那一队官军缠住，等我们过去歼灭掉，记得一个都不要放跑！”赵进叮嘱说道。

巴音大声答应，他所带的几百骑大多是蒙古各部出身，都是王自洋那边送来的草原马贼和俘虏，硬攻厮杀不是长项，但骚扰纠缠这个却是有天赋的，即便赵字营这边招募的积年响马都不是对手。

那边答应了，几百骑上马离队，朝着浮山那边奔驰而去，他们走了半个时辰所有，赵进这边也都整备完毕，家丁们彼此照应着穿起铠甲，然后将马匹上的东西进行调换，又给坐骑加料，今日里的战斗要奔袭冲刺，马力肯定耗费很大。

所有准备停当，大队拔营上马，陶贵和许勇凑到赵进这边，等待赵进吩咐，赵进笑着说道：“咱们不能轻敌，可这次我也说句轻佻的话，咱们打猎去！”

听到赵进这话，陶贵和许勇一愣，随即大笑，然后抱拳施礼，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

留在营地中的骑马家丁都已经整备完毕，那边赵进先行上马，各连正队正也都发号施令，只听到人声吆喝，马匹嘶鸣，铠甲铿锵，赵进满意的看了看这队伍，对身边的孙大林点点头，孙大林将手中旗帜摆动，大队开始向前。

此时是深冬时节，道路被冻得坚硬，又正值春节正月，大家都在家里过年，道路上没什么行商旅人，何况这凤阳府从来都是人丁稀少的穷乡僻壤，这官道上只剩下赵字营的马队奔驰，浩浩荡荡好似长龙行进。

跑出去一个时辰之后，众人纷纷下马，装备和给养都已经收拾好，随时可以将两匹马更换过来，就在这个时候，有轻骑过来急报，说前面巴音率领的三百轻骑已经将那千余官军打垮，现在正在收拢俘虏，等待赵进过去安排。

有前面的消息传回来，陶贵和许勇都在赵进身边听，听到这个之后，包括在周围忙碌的亲卫们，脸上都没什么轻松的意思，反而露出了遗憾不甘的神情，赵进笑着摇头，等到上马的时候才和牛金宝说道：“总是磨刀，可这些刀喝不到血心急的很，今天看到了。”

牛金宝笑着说道：“老爷说得是，小的虽说不怎么懂，可咱们三百骑马精锐对付千把官军步卒，已经是杀鸡牛刀了！”

大队人马就这么到了浮山脚下，发生战斗的地方是个山边官道旁的村寨，巴音早就安排了手下在外面接应，等引着赵进他们来到，那些官兵俘虏和村寨的百姓脸上都不见一丝血色，很多人浑身抖个不停，谁能想到这样的声势，这么多披甲的壮士前来，穿着破旧的官军士卒居然有哭出来的，那哭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庆幸。

“多亏降了，不然连个全尸都没有，多亏降了！”带着哭腔说出来，让赵进身边的众人满脸厌恶，迎上来的巴音也不见多少胜利的喜悦。

这伙从凤阳出来的官军不光走得慢，而且根本就没有章法，夜间休整甚至没有扎营布置的意识，只想冲进村寨里去休息，这寨子当然严防死守，庄丁青壮都拿着器械上了墙头，这支官军看着啃不下来，这才依托寨子宿营，还要寨子提供犒劳酒肉。

没有预设的工事布置，几名做主的军将还喝了酒睡得迷糊，大家烤火取暖睡觉，就是没有在远处布置哨位，等那三百轻骑冲过来了，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带队的千总在亲兵护卫下想要上马逃跑，结果被追上去射死两个，立刻下马跪地投降，其他人被骑马家丁一兜，一个都没有跑掉。

到这个时候，寨子里的村民反倒害怕了，千把官军步卒和三百精锐骑兵强弱他们还是能看得出来，而且看着对方没有破寨洗掠的意思，立刻安排些人出来询问，准备掏些银钱酒肉换个平安，不说别的，这新来的三百轻骑弓箭不少，这个寨子就很难挡住。

第1176章中都在前

等看到赵进带着大队人马来之后，不光是官军俘虏庆幸，村民们更是如此，多亏自己出来表示诚意，不然等这么如狼似虎的队伍一来，那土围之类的有什么用，直接就推平了。

官军们带着民夫运送给养，这个时候也被一并抓了起来，给他们留下一天的吃用之后，所有粮草被赵字营就地补充，然后将官军的马匹全部带走，将兵器收缴之后堆起来放火点燃，虽说矛尖刀片不担心被烧毁，可刀柄枪杆，又被烧的变形，肯定没办法继续用了。

“这将来都是赵字营的地盘，还没到不得已的时候，不用做得太绝。”因为陶贵和许勇都想要把这村寨的积存粮草全部带走，赵进跟他们说了句，不过还是让村子提供出五百人份一天的吃用，然后将带不走的官军缴获分给他们一份，再看着他们关闭寨门。

做完这些，赵字营开始带着俘虏们前进，每过两百步驱散一百人，就这么边走边行，直到官军彻底散开，别看距离两百步，可没有军官约束的兵卒们谁也不愿意回去，只能四散逃逸，至于千总和两个把总，都被五花大绑着带在马上。

这场战斗没有让大家兴奋，反倒是有种蓄足力气一拳打空的感觉，甚至不太舒服，不过情绪归情绪，等到彻底驱散官军之后，带队的大队正和连正们汇聚到赵进那边，决定下一步的动向。

“淮河封冻，刚才试过，冰面足够结实，现在就可以渡河一路去追击那四千官军，这段路上没有什么集市村寨，咱们如果这么一路追上去，恐怕人马要饿半天肚子才能接战，如果不在宿州附近打，后续补给也是问题。”赵进把接下来的情况说了说。

众人脸上露出慎重神色，骑马家丁每日人马耗费很大，如果保证不了给养，战力也不必提，陶贵想了想闷声说道：“老爷，北上宿州的那四千兵恐怕比这一千废物要难缠，他们走得也要比这个快。”

大家都是点头，中都凤阳官军分配很明显，这一千不过是偏师，主要是用来策应，而去往宿州攻击徐州南线的那四千兵马则是主力，是要和大名以及河南官军形成合力围攻徐州的，这样的队伍，想必军将掌控，粮草供应之类的都会有保证，行军速度也不会懈怠。

“救援徐州要紧，没有吃的，粮食剩给坐骑，咱们杀马吃肉，打垮了官军，再让庄子上送吃的来。”巴音咬着牙说道。

草原上的战斗，打到艰苦的时候，马匹就是食粮，巴音马上就提出了这个想法，却是让其他人吓了一跳，不过随即也都是点头附和，相比于马匹，打垮唯恐徐州的兵马更要紧，赵进沉吟一下却开口说道：“打这千把官军，怎么也是要消耗一日的粮草，然后折向赶路要绕远走小道，这个也会多消耗。”

自己念叨几句，赵进拍了拍手，开口说道：“那就找一处补充粮草的地方，然后走官道追过去，然后在官道上碰那四千官军，巴音，安排三个人去宿州传信，让宿州关闭城门不得接纳官军入内。”

赵进命令地方官府不得接纳官军，这个听起来有些荒谬悖论，不过陶贵他们顾不得关注这个，而是关心接下来的安排，偌大凤阳府当年连个邳州都比不过，那有什么补充粮草的所在。

“老爷，咱们去那里？”

“去凤阳皇陵打秋风！”

听到这个说法，大家都是一惊，随即跟着兴奋起来，刚才赵进一说，大家下意识的避开了中都凤阳这一处，没想到还真是要去，这可是大明祖宗陵寝所在，虽说在地理上算不得什么，可在天下人的心目中，这是排名前三号的要紧地方，仅次于京师和南京，这宗庙陵寝所在就是大明的精神延续。

几个大队正和连正自然不会想那么深，可在他们心里，打这个凤阳就等于是打大明的都城，这就更代表着赵字营要做大事，大富贵就在眼前了。

“到那边都收住了，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那一步。”赵进提醒了一句，不过大家脸上都有些许不以为然，到这个地步还没撕破脸，那怎么才算？

接下来的行进就从容了许多，本来四方围攻，赵进集合马队就是要快进快出，打垮凤阳府这边的兵马，然后再回到徐州主持大局，可来到凤阳府之后，第一场战斗轻松到不能说是战斗，这就让赵进改变了安排，对凤阳府这边的道路和日程，徐州明暗眼线早就查得清楚，或者饿肚子争取那半天的时间，或者从容的耽误一天到两天，虽说兵贵神速，可对方那四千步卒的速度也快不到什么地方去。

衡量之后，赵进做出了选择，而且他这改变还有附加的好处。

沿着淮河边的官道行进，速度的确快了很多，虽说第一战太过轻松，可赵字营上下没有任何的松懈，派到周围的轻骑探马更多，对周围遮蔽的更加严密，不过没发现什么敌情，尽管距离临淮和中都凤阳已经很近了，而且正是各路大军围攻徐州的时候，可凤阳这边却没安排什么侦骑游荡。

“估计不是不想派，而是派不出，偌大凤阳府，一千兵被我们打垮，四千兵在路上，骑兵则是被歼灭，现在估计只剩下那崔太监的扈从还在身边，恩，以崔太监用心办差的性子，搞不好连扈从马队都出来了，根本派不出侦骑。”

经过那战斗俘虏之后，大家总算可以明确判断日子，这一天已经天启四年的正月初三，算计路程，中午就可以到达凤阳了，本来骑兵携带定额粮草急进，每日吃用都要严格控制，在这一天出发前，大家都放宽了些用度。

正月里的临淮和凤阳都热闹无比，当这浩浩荡荡的大队骑兵出现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赵字营不碰临淮，临淮县的城门紧闭，他们和中都凤阳皇陵还是有距离，关闭城门后没办法示警，只能在城头点燃烽火，烟柱冲天，希望凤阳那边能有所警觉，只能是尽人事听天由命的意思了。

赵进率领的大队骑马家丁就这么来到了中都凤阳，看着远处的建筑群落，在如雷蹄声中，赵进还是能感觉到身边众人的呼吸变粗，每个人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大明各处士绅百姓，无论贫富贵贱，尤其是徐州这等曾是天下通衢、消息灵通的所在，谁没听过中都凤阳，谁没听过这个大明太祖朱元璋出生起家的所在，号称是龙盘虎踞的真龙宝地。

这边有埋葬太祖朱元璋父母和兄弟的皇陵，有朱元璋当年出家的大龙兴寺，有关押犯罪宗室的宗人别院，是大明的法统精神所在，中都凤阳说是一府之地，可这一府差不多别处半省一省大小，山脉河流自成一体，虽在南直隶，却和南直隶各处都是不同。

因为这种半封闭的情形，徐州赵字营和这边距离虽然很近，却很少有人来过，再者说，这中都凤阳干系太大，赵字营还不想彻底决裂，自然就不会碰这个禁忌之地。

“先前走过的地方那么穷苦，这边倒是富丽堂皇的，比清江浦还要规整！”许多家丁都有这样的疑问和感慨。

自盱眙一路过来，沿途经过的地方都是极为破败，骑马家丁出动的次数多，去过大灾蹂躏后的山东，在他们看来，凤阳这里和山东那边也差不多了，但这边可是大明中都所在，那京师和南京周围都是繁华无比，这边怎么会这样？

“……俺们这边出了皇上，可一点光没有沾到，这皇粮交的比各处都少，可徭役太多了，一年到头被官差拘押过去做事，修皇陵宫殿大寺，给各路神仙干活，哪有功夫伺候自家田地，奶奶的，给赵字营做活好歹有口吃的，这边还要自己带，能逃的谁不逃……”

“……宿州多亏被进爷拿下来了，如果没进爷，就和咱们沿路看得差不多！”

家丁里也有当年凤阳流民出身的，他们对本地情况自然清楚，说起来咬牙切齿，没有丝毫的怀念之情，大伙沿路看到那凋敝的村寨，荒芜多时的田地，纵马奔驰两天多，沿路所见就和无人区域差别不大，没有遭受山东那般的大灾，却有和山东大灾差不多的情形，这压榨让人咋舌。

再看不远处的凤阳皇陵和城池，因为当年中都突然停建，城墙之类拆除后送往南京营造，加上皇陵地宫享殿的风水原因，这边没有城池，可以看到巍峨辉煌的宫殿和寺庙，宽阔平整的街道，整齐错落的官署建筑，还有比别处都壮观的鼓楼钟楼，皇陵是人工堆起的山陵，二百余年下来，早就长满了数目，郁郁葱葱看着和真山没什么区别了。

别处大城都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而这边只有官吏差役以及兵丁驻守，住户什么的不多，好像只有那些建筑摆在这里，乍一看的确有些非人间的感觉。

第1177章这是拿

看到眼前这个情景，赵字营马队诸人开始激动紧张，然后就开始兴奋无比，这可是没有城墙的都市，清江浦那边没有城墙，可周围还有河流湖泊作为遮蔽，这中都凤阳什么都没有。

“直娘贼，这不是个脱光的娘们吗？”有人念叨一句，家丁们哄堂大笑，他们出身驳杂，知道遵守纪律，可嘴上还是管不住的，赵进听到这个也没去申斥，虽说这话粗俗，可不得不说很贴切。

骑马家丁在喝令下开始整队，分成五个三百骑的队伍，开始缓缓拉开，这边街道宽阔没有遮蔽，正适合冲进去，在这个当口上，这中都皇城内已经有人发现了外面的大队人马，他们最开始的反应不是害怕逃跑，而是向前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没人觉得临淮城上的烽火黑烟是在示警？也没人想到这边会有不属于官军的兵马过来，几百年，这根本不可能，这样的大明腹地，怎么可能有敌人来？

等走近到一定距离，看到旗帜上那个“赵。”字，看到完全不同于官军的铠甲装束，和那种只有极少数官军才会有的精锐森然，大家终于想到传闻中的那支兵马，最近驻扎在中都凤阳的官军频繁调动，因为什么大家也知道，谁能想到对方就这么长驱直入，现在已经在鼓楼附近了……

凑近来看的那些人好像被吓疯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转头跌跌撞撞的狂奔，还用变调的语气大喊说道：“徐州贼来了，徐州贼杀过来了！”

看到对方这般慌张，赵字营马队的激动和紧张都跟着散掉，忍不住哄笑起来，赵进笑着吩咐说道：“各队三三制轮换休整，等候命令，把那几个俘虏带上来。”

一直被带过来的几名官军千总把总被带到了赵进面前，在这时候，这几名军将脸上也有不可思议的惊骇震撼，身为大明武官，自然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反贼居然杀到大明祖宗陵寝了，如果说进去烧杀劫掠，那么整个南直隶的官场，不，连同内廷外朝相关的大珰大佬都要受牵连，甚至不必烧杀劫掠，单单是来到这边，就已经是极大的事情。

“替我带话给崔太监，让他准备两千人三千马匹两天用的干粮草料，然后给我送过来，两柱香内我要回话，两个时辰内我要粮草，如果做不到，从今以后就没有凤阳了，去吧！”赵进开口说道。

尽管身为俘虏，可听到赵进的要求，那几名官军武将的脸上还是有不可思议的神情浮现，就差说出“不可能。”三个字了，直到被揭开绳索，弄了三匹马过来，这才有所反应，脸色惨白的上马急忙忙向凤阳城内跑去。

“从没什么太平盛世，也没什么铁打的江山，忘了厉兵秣马，忘了整军备战，弄什么文贵武贱，就是这般景象。”赵进冷笑着评价说道，身边诸人似懂非懂都是听着。

中都凤阳的反应比官场惯常的效率要快很多很多，这也和赵进领着大队人马来到门口有关，一名中年宦官带着那三个报信的俘虏，脸色惨白的骑马过来，这宦官穿着绯色的袍服，看着品级不低，双方一照面，倒是面熟，应该是跟着崔文升去过徐州的。

“你们这等大逆不道……”那宦官先说了这么一句，说了半截就被身边几个武将扯衣服提醒，他自家也泄了气，愣怔了下惨笑说道：“赵公子真是好手段，好韬略，你惹下大祸了。”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看看我徐州儿郎的雄壮，你那五千兵马在这边也是被灭杀的份，何况现在没有，我提的条件你们答应不答应。”赵进干脆利索的说道。

那宦官扫视正在休整的赵字营马队，这近两千的披甲铁骑，还有更多的马匹，看着极为震撼，他越看脸色越是苍白，身体也禁不住的颤抖起来，盯着赵进想说什么，张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最后只是颓然低头说道：“请赵公子稍待片刻，这边立刻就开始准备。”

赵进点点头，又是说道：“别想着在粮草上做什么手脚，你们要试吃，要有家畜试吃，一旦不对，我洗了这凤阳，然后再点上一把火，你们没命不要紧，你们家人恩主之类的都要受牵连，想明白这个就去做吧！”

“请赵公子放心，大家都知道利害轻重。”这宦官垂头丧气的说道。

这边拨转马身要离开，临走前那宦官忍不住回头说道：“赵公子，外人都说你是个凶恶莽夫，可看你谈吐分明是读过书的，难道你就不知道忠孝大义吗？”

赵进摇摇头，转头指着远处的凋敝说道：“这里是大明龙兴之地，可百姓穷苦凋敝，逃荒流亡，你问问他们知道这忠孝大义吗？”

反问让那宦官无言，更加颓然丧气，打马向着凤阳中都内跑去。

“进爷，这凤阳中都里面金银存粮肯定不少，不如把这边洗了，接下来的大战里也能节省些。”陶贵忍不住说道，许勇和巴音以及几位连正都是赞同的神色。

赵进摆手说道：“不必，这次来凤阳，一面是想补充粮草，另一面则是要表明我们的态度，等下一次来，我们就没那么客气了。”

跟随赵进来到这边的众人，没人能听懂赵进这番话的意思，政治上的分寸进退太过微妙暧昧，大家想不明白也都懒得去想，不过心思灵便的能隐约感到，赵进这次未必想打到底。

过来那宦官回去没多久，冷清的街道上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只不过这景象看起来很是怪异，有装满物资的大车，有肩扛怀抱的劳力，各种物资向外运送出来，之所以怪异，只因为不少肩扛怀抱的劳力都是身穿长衫官袍，有人看着像是官吏，有人则是内官，当然，更多的还是衣衫褴褛的服役百姓。

春节时候的中都凤阳没有太多的人力，平时可充作劳役的兵丁都被派了出去，想要达到赵进带有时限的要求，就只能把所有人动员起来，赵进看着眼前一包包粮食和草料放下，然后连正队正都守在那边，每一包东西都会随机的挑开让搬运的人吃一点，如果做手脚，很快就要出问题了。

赵进还看到了总督漕运、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他身边有几十名精壮汉子护卫，木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双方距离百余步，却没有丝毫打招呼的意思，双方也就是一年多不见，可崔太监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赵进有很大把握可以确认，搞不好就是刚才突然老了十岁……

确认没什么问题的粮草被骑马家丁们迅速的分成一人份分配拿走，凤阳这边搬运放置显得杂乱，而赵字营这边取用则是整齐有序，放下的不如拿走的快，这种效率的比较让凤阳的上下人等愈发战栗不安。

“逼到生死关头的时候，他们还是能做点事情，不过也就是做这么一点了，如果咱们徐州遇到同样的威胁，搞不好大家会拿起家什拼。”赵进看着眼前的忙碌场面，评价了几句。

那些搬运物资的官吏内官们，能撑着多走三趟以上的没几个，有很多人搬运两次之后就瘫在地上喘粗气装死，不过这时候崔文升却没有丝毫的通融，他身边的护卫直接过去拿鞭子抽，逼人起来再去搬运，满场哭号哀告，可搬运始终不停。

在这般川流不息的搬运下，赵字营很快就拿够了要求的物资，家丁们甚至开始多拿些现场喂马，毕竟接下来要长途奔袭。

“剩下的都是你们的，想要拿多少就拿走多少！”拿足了自家物资后，家丁们开始对凤阳的民夫们吆喝，他们就是被官府抓差的苦役，不要说不能回去过年，吃饱肚子都是奢望，可凤阳府库的积存又是如此丰厚，这么多物资却没有这些民夫的份。

一听到这个，民夫们各个眼睛发光，可却没有人动手拿，有人偷瞧身后那些累瘫在地上的官吏太监们，还有人看向附近的崔太监一行人，崔文升脸色铁青却什么话都不说，有人大着胆子拿了一份，快步逃走，其他人有样学样，过来搬运的民夫越来越多，把搬出来的物资一扫而空。

不过没有人折向府库去继续搬运，只是拿着东西四散逃去，那些官吏宦官们敢怒不敢言的看着这一切，赵进已经翻身上马，对身边人笑着说道：“凤阳府库里肯定存着兵器，如果他们临时把物资发给民夫劳力，拿武器让他们和咱们战斗，恐怕也要花费一番力气。”

身边诸人都是若有所思，赵进又是笑着说道：“中都凤阳这边已经没有几个官军，可怜百姓的数目是官吏太监们的十倍几十倍，看着这满仓财货粮食，却没有人聚众去抢，一边是傻，一边是呆，可怜的也有可恨处。”

感慨几句，赵进向不远处的一位胖宦官招招手，这人没搬运几次，却已经累的汗流不止，正在用袖子不住的擦拭，被赵进招手他还没反应过来，等家丁快步走过来的时候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乖乖过来。

第1178章他们跑不了

“传话给崔太监，这次我的分寸他看到了，没有下次了，把话带过去，明白吗？”赵进叮嘱了句，那战战兢兢的胖宦官拼命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看着那胖宦官小跑着过去，把话传递了崔文升，那崔太监朝这边看过来，赵进笑着拱拱手，然后下令启程，经过这短暂休整，尽管没有打进这中都，可大伙都觉得痛快，给养充足，马力也恢复了，按照命令各个转向出发，向着北边而去。

等赵字营的马队一走，看着远处烟尘滚滚，很多站在中都凤阳外围的人都松了口气，很多站着的直接坐在了地上，擦汗流泪，后怕庆幸，不少人一边咒骂一边觉得莫名其妙，这徐州贼果然只是流贼一等，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走，连占领抄掠中都都不知道，将来能成什么大器。

“崔公公，徐州贼奔着乐游击那四千兵马去了，怎么办，咱们快去告知，不然就晚了。”崔文升身边亲卫惶急无比的说道。

看着徐州人马向北而去，就算傻子也知道这大队骑兵是要干什么，可他们急火火的说出来，在人群中的崔文升半天没有反应，等到众人回头，连周围有头脸的人物都聚过来，呆在那里的崔太监才开口说道：“今天若是徐州贼进了皇陵内，哪怕马蹄踏上，哪怕射出一箭，被人报上去，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太监崔文升的声音虚弱无比，大家都是无言，惊扰天家宗庙陵寝，这就是大罪，按照惯例守备太监和凤阳巡抚不自尽就会死罪，相关人等也是死罪流放，更麻烦的是，他们身后的靠山也有了污点，政敌会借着这个让人永世不得翻身，相比于这个，那四千兵马的死活不那么重要了。

到现在大家才意识到徐州赵字营的分寸，想到这一点，围在崔太监身周的众人都是泄气丧气，如果派人报信或者有什么别的打算，那几千如狼似虎的铁骑转身再杀回来，马踏御道，攻入享殿，甚至火烧龙兴寺，到时候大家只能等着满门抄斩了。

想到这里，大家又觉得，那四千官军能为大伙今后牺牲，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凤阳这里派不出援军，这四千官军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和大家没什么关系，知晓这次针对徐州行动的诸人心里只是在想，下次可不要轻举妄动，不然那徐州贼南下，大家就算没有打败仗也是要倒霉，更多人想得则是这边不能继续呆下去了，随时都有大祸临头。

太监崔文升说完那些，脸色就愈发灰败，站在那里愣怔了会，身体摇晃几下，就要仰倒在地，身边亲卫反应很快，连忙伸手搀扶住，大家手忙脚乱的上前，有人掐人中，有人吆喝着拿汤药来，不过崔太监马上回过气来，带着哭腔说道：“完了，全完了……”

“天黑下来，看不清路之后才能扎营，要尽可能的向北赶路！”赵进下了命令，他率领的马队加快行进速度。

凤阳到宿州，宿州再到徐州，这北上的道路没什么弯折欺负，一路宽直平整，适合马队奔驰，这个时节官道上没多少人，正可以放开来跑。

等到临近天黑的时候，前方的侦骑探马有要紧消息回报，他们在前出侦查的时候，却和官军传信的轻骑遭遇，那传信的官军骑兵颇为警醒，听到这边喊话的徐州口音，然后这边在马上一箭射过去却落空了，那官军骑兵拨转马匹亡命奔逃，轻骑去追没有追上。

“只怕那官军信使看到了咱们大队扬起的烟尘，咱们这边的动向搞不好被察觉了。”在战场上遇事要按照最坏的可能准备。

知道这个消息后，赵进和身边诸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赵进琢磨片刻，开口说道：“我们去宿州传信的家丁肯定比那边的官军早到，他们进不去宿州城，想要挡住我们，只有找个村寨庄子据守，不能野战打垮他们，咱们就硬吃，把探马撒的更远些，今晚早睡，明日早起，快进追击！”

浮山一战轻易结束，又在凤阳耀武扬威之后，骑马家丁们的兴奋已经散去，大家开始和平常一样有序，命令下达，众人急忙的生火造饭，凤阳府搜罗的那鸡和羊吃了粮草后到现在也没事，直接杀了下锅，让大伙吃些荤腥加气力。

“不要急，他们跑不了！”赵进这话听着不像是安慰，就在那实话实说。

※※※

“什么，有几千骑？是徐州的？”统带凤阳官军的游击乐千虎惊问说道。

在他面前跪着的侦骑现在还没有把气喘匀，听到这话只是说道：“将爷，小的看那烟尘，绝不是步卒大队能走出来的，再看对面探马的穿衣说话，就是徐州来的，小的怕耽搁了军情急忙回来禀报，不敢说有十全的把握。”

话里意思大家都听得懂，无非是逃命要紧，能统带四千官军的武将品级已经不低，算是见识过的人物，大概一琢磨就明白过来，乐千虎先是骂了句，然后说道：“这是清江浦那边没留住人，放出大虫来了！”

大军还在向前行进，一干军将在路边听这个军情，此时人人变色，那游击乐千虎的亲信立刻就骂出声来：“好好在凤阳那边呆着，非要招惹徐州，吃这么多次亏还没吃够吗？将主，咱们走吧，骑马向东，顺着灵璧县那边兜回去，总比碰那些大虫好。”

“跑个鸟，这几千弟兄就这么丢在这里，这次是魏公公亲自叮嘱的事情，为了不让文官阻挠，各处巡抚武将都是他心腹亲信，连兵部都理顺了，下了这么大心力，咱们临阵脱逃，你以为什么下场！”乐千虎没好气的大骂说道。

骂了几句，就看到下面的千总、把总和几位坐营官神色游移起来，乐千虎懂这个关节，你不跑，我们大伙可就跑了，游击乐千虎阴着脸又开口说道：“你们以为能跑得了，徐州贼从南边兜过来，搞不好连皇陵都去了，咱们要是再逃，上面怪罪下来，人人都是杀头灭门的死罪，回去干什么？让人把罪过扣到头上吗？”

“怎么办，将主你拿个主意，兄弟们都听着！”

“咱们现在距离宿州还有一天多的路程，让兄弟们抓紧行军赶路，抢在徐州那边进城，咱们也不出去，就在城内窝着，我就不信徐州贼的骑兵能开了城，在城里兄弟也可以快活快活，熬到有消息了再动作，咱们手里有本钱在，就不怕追究。”游击乐千虎咬牙说道。

大家各自点头，游击乐千虎是太监崔文升的亲信武将，从京营里面带出来的，本该死心塌地，却想出了这个过河拆桥的主意，可见是被逼到无可奈何了，想想那宿州城这些年号称安定小康，是凤阳府内繁荣所在，能过去驻扎肯定不是苦差事，想到这里，大家都是兴奋起来。

“兄弟们都听将主的！”

“既然大伙这么说，本将也立个规矩，谁要是临阵脱逃，军法可就不饶人了！”

“将主放心，到时候不用将主动手，属下先砍了这不长眼的脑袋！”

命令迅速的被传达到队伍之中，本来还有些秩序的官军各队立刻混乱起来，不过却没有什么崩散，一听可以去宿州城内驻扎，而不是去徐州开打，军兵们的士气也是陡然升起，人人奋勇争先，大军行动的速度猛然加快了。

不过谁也没注意到乐千虎把自己的亲兵亲卫叫在一起，低声叮嘱说道：“你先回凤阳那边报信，若是城内不好，你进都不要进去，直接回来，要是无事，你偷偷的去见崔公公，把咱们的难处说明，他老人家明白关节，不会为难。”

那边答应去了，游击乐千虎又对另外一边说道：“你带着几个人，弄些没血的百姓衣裳，亲近兄弟们怎么也要一人一套，别去洗村子，高价买，明白吗？”

“你把咱们的体己银子存好，没我的话，天王老子来了这犒赏也不发。”

命令下达，官军步卒再怎么不堪，也知道局势有些不对，而且出发之后大家就一直心惊胆战，当年凤阳府向外面闹流民，官府豪强派兵丁出去抓流民做农奴，不少兵卒都是吃过徐州赵字营的苦头，这些年徐州的威名愈发大了，大伙更不愿意去摸老虎屁股。

有不安和恐惧在驱使，觉得进入城池之后，危险就会小很多，加上这宿州城内的快活诱惑，凤阳这四千官军加快了行军速度，让游击乐千虎欣慰的是，这么贸然加速行军，各个营头居然没有溃散，也没几个兵卒逃亡，要知道在大明各个营头行军，贸然加快减慢都是极为凶险的，稍有不对就会溃散炸营。

就这么闹哄哄的走了一天，甚至难得的晚睡早起，有些粗重家什该不要的也就不要了，在天启四年正月初五这天的正午，凤阳这四千兵马赶到了宿州城下。

第1179章动大军了？

正月里是城防最松懈的时候，城内城外的士绅百姓都要拜年串门，官吏差役和守卒同样要过年休息，而且这寒冷正月，贼匪响马之类也都歇了，所以这城门开放的时间相对长，而且守备很松懈。

游击乐千虎当然知道地方官府对官军的态度，他和下面亲信以及各营军将都做了安排，到达宿州这边之后，先不要公事公办，而是快马控制城门，不然这地方上很有可能关闭城门拦住官军不让进，谁都知道官军进城，烧杀抢掠的勾当不会少做，士绅百姓都要遭殃。

按说大中午的过来，那城门怎么也是开着的，没曾想到了才看到，宿州城门紧闭，城外的那些散落人家也不见一丝人气，冷清无比。

难道这宿州城被徐州贼拿下了？不然怎么会白日不开城门，冲过去控制城门已经不可能，但必须要让侦骑靠近看看，结果探马过去后很快回返，禀报说道，城头守卫就是本地乡勇民壮，宿州兵房几个头目在上面压阵，问询之后的确没有什么徐州贼过来。

一听这个，游击乐千虎的胆气壮了不少，急忙让亲卫张起旗帜，喊着百余骑簇拥自己去宿州南门那边，既然没办法抢进去，就只能公事公办的进城了。

到城下之后，亲卫先是把盾牌在乐千虎面前支起来，小心为先，城头若有什么万一还能及时撤走，不过乐千虎仰望城头诸人，倒不觉得有诈，尽管彼此不认识，可他还是能看出来城头的这些人就是宿州本地官吏差役和民壮，如果是赵字营什么的，应该不会这么松垮懈怠。

“本官是中都镇守太监崔公公属下标营游击乐千虎，率军进剿徐州，要入城整备，快些打开城门，放我等入内！”乐千虎中气十足的大喊道，以他的身份，这话应该是亲卫来吆喝，可时间紧急，也顾不得什么多了。

单凭喊话自然没办法让人相信，不过这游击认旗和标营各色旗帜，这个是做不了假的，中都凤阳的武将以及骑兵装备都还算是齐整，别人想假冒也冒充不得，而且随着这喊话，身后那几千官军已经开了过来，这声势本身代表着一种力量，更证明乐千虎所言不虚。

可让城下官军没想到的是，城头上的人向下张望归张望，却没有人理会，虽说城高几丈，可乐千虎的嗓门肯定能听得清楚，下面官军诸人甚至还能看到城头有人做手势，示意大伙不要理会。

算起品级，官军里面的千总和坐营官就和知州同级了，而且大伙按照规矩通报请求进城，这宿州地方上怎么就敢如此怠慢，乐千虎还没说什么，簇拥着他的几名亲兵立刻大怒，冲着城头喊道：“你们狗眼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我家将爷和你们好好说话，快些回话，不然等崔公公那边怪罪下来，你们不要说这位置，连命都留不住。”

污言秽语就更不必提了，乐千虎连连摆手喝止，有什么脾气进城之后再说，现在惹急对方那就僵住没后续了，没曾想一名吏员打扮的中年人凑到垛口上向外看了眼，又是漠无表情的后退。

这下子连游击乐千虎也是大怒，在下面咆哮说道：“这宿州城一定是被贼人控制住了，向城头射箭，准备攻城！”

他命令下达，身边亲卫们立刻取下弓箭，张弓向城头射上去，这些亲兵都是精锐，弓马娴熟的很，强弓长箭立刻射向墙头，城头上一遍混乱，还有惊呼尖叫响起，不过大家都没有凑在城头垛口那边，箭支抛射进去，想要伤人也难，听到那惊呼尖叫，城下官军更怒，心想我们刚才的喊话上面肯定听到，怎么就敢不理。

“下面各位将爷，莫要射箭了，小的这就回话。”城头总算响起了惶急的声音，宿州城墙上很安静，城下也被武将们约束，嘈杂渐渐平息下来，不过大家知道声音发出的方向，却看不到说话的人，想来是藏在城墙后某处。

“还他娘废话什么，快放爷爷们进城！”下面的武将们既然已经放开，那就直接撒泼放肆了，城上一句，下面叫骂无数。

“军爷们，这城不会放你们进来的，你们自寻去处就好！”上面那人声音有些颤抖，可依旧喊了回来，这让城下官军鸦雀无声，这是什么话？这还是大明的地方官府吗？

安静一瞬，还没等其他官兵们喝骂，游击乐千虎却怒吼说道：“不要扯臊，快放本将和儿郎们进去，不然今天硬攻下来，进去快活三天，让你们哭着过这个正月！”

这话喊出来，官军将兵齐齐欢呼大吼，进去快活三天，烧杀抢掠，这个想想都是痛快，可这威胁喊出来，城头那人的声音反倒不颤了，在那里吆喝说道：“这位将爷，这城不会让你们进的，本城已经动员了几千民壮守城，你要是想打，咱们就拼，有句话不该小的来说，我们宿州离着徐州可比离着凤阳近很多！”

下面叫骂声不停，可听到这个的乐千虎脸色却阴沉下来，四千官军进攻一个不算小的州城，而且对方民壮动员起来，城门紧闭，如果这里凋敝穷苦还好，偏生这宿州算得上个富裕地方，物资想必是不缺的，四千官军怎么可能啃得下来，而且耽误不起工夫。

“把探马撒出去，找附近的庄子和村子，快去，找到之后立刻回报，不要用探马，你们骑马的人都出去，快！”乐千虎咬牙低喝说道。

听到这命令的武将们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各自点头吆喝着打马而出，他们突然这么散开，不光城头上的人探头来看，就连后面各营官军也都是哗然，还以为军将们丢下自己先跑了，多亏是那乐千虎不走，旗帜不动，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马匹四散而去，乐千虎一边吩咐官兵拆除附近的房屋，假模假式的打造攻城器械，一边威胁城头上的人，让他们最起码要提供一批粮秣物资，从城头上丢下来就好，本以为能退一步对方会答应通融，没想到城头上的人还是拒绝，气得乐千虎大怒，不过他心里的担心和焦虑也渐渐涌起，自家的威胁不虚，可宿州城内这么咬着牙死顶，想必是有更可怕的威胁。

没过多久，出去探查的骑兵们回来，而且还不是从一个方向回来。

“将爷，在宿州城西十五里的地方有一个不小的庄子，远看得有两千户，规模不小……”

这边还没说完，另外一个人就打断说道：“将主，有大队人马从北边杀过来了，差不多有三千人马！”

听到这话的乐千虎差点坐到地上去，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发颤了：“什么？三千兵马，是……是官军吗？是骑兵吗？”

“不是官军，有百余骑的样子，看着比咱们齐整，虽然没有打旗帜，可看着就像什么徐州的家丁！”禀报的那人同样很惶急。

“埋伏，果然是埋伏，让兄弟们拔营，快，快，向西边那个庄子转进，在那里列阵守御，快去！”游击乐千虎也是失了方寸，在那里嘶声大吼说道。

听到有徐州兵马正朝这边赶过来，刚赶回来的各个军将都是脸上变色，这宿州城恐怕还不光是不开城门，说不准就有徐州贼的兵马埋伏，到时候里应外合，自家恐怕要有大麻烦，人人都在怒骂，心想自家官军北上不是为了合围徐州吗？怎么感觉自家被合围了！

可生死关头，谁也不敢怠慢，各个回去催动兵马向西边的庄子前进，到这个时候，官军兵卒们的士气已经降到最低，本来以为可以进入宿州城内，辛苦赶路之后却被拒之门外，现在又被军将们朝着西边赶，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觉得没好事了。

随着四处打探的探马不住回来，各处庄园不少，那西边十五里的应该是最近的一个，那个靠近过来的三千人马细节也知道的越来越多，比如说才百余骑，但是牛马大车不少，队列比这边整齐，看到有官军探马也不追赶等等等等，可这已经让人震惊无比，他们本来以为要对付的是徐州贼的宿州团营，那个才千把步卒，怎么突然就出来三千人马，难道徐州贼也是动了大队？

再想想在南边还有大队徐州骑兵北上，大家都觉得不寒而栗，唯一的法子就是固守待援，不然这样的队伍和士气，若在行进中遇袭，直接就会被打垮，那时候可就是大难临头，找个庄子先守住了要紧。

这边总归是大明地界，到时候求援，那徐州贼不敢久留，不过这想法只是自己安慰自己，看如今这个局面，徐州贼已经是造反的架势了。

“大伙沉住气，真要守不住，咱们奔着河南去，顺着永城那边归德府……”

“将主，归德府也是那徐州贼占着的。”

“直娘贼的徐州，无妨，咱们顺着归德府跑到开封去，贼势太大，我们不能硬抗！”

第1180章空庄

在叫骂埋怨声中，这四千官军开始向着西边的那个庄子行进，在这段路上，秩序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开始有兵卒趁着军将不注意的时候逃跑，骑兵们追逃也是心不在焉，甚至有骑兵一追不回的情况。

不过大多数人还都是留在队中，路过几个小村庄也都没有进去，因为大家都知道，眼下这样的场面落单就是个死，大队力量也大，还能彼此掩护遮蔽，小村庄容不下这么多人，对方发力就可以攻破，只有大庄子寨子才能守住，但总有胆大亡命的逃走，没有任何办法。

闹哄哄，乱糟糟的行进，走了两个半时辰，天都已经黑下来，官军大队总算来到这个庄子，看到庄子外围的土墙之后，每个人都忍不住加快脚步，他们不敢攻打城池，但拿下这庄子却又把握，庄子里面有暖和的房屋，有酒肉饭菜，甚至还有女人，想到这个，劲头都是高昂起来。

官军倒是没有完全失去章法，派到外面的探马侦骑依旧往复传递消息，不断将那支徐州人马的消息传回来，那三千人马的行动很是从容不迫，来到宿州城下后又开始向着这边前进，走得不快，但也没有耽搁，今夜搞不好就要在这个寨子外面扎营了。

至于从南边过来的大队徐州骑兵，官军们不敢想也索性不去想，骑兵总归拿不下寨子，到时候缩进去死守就好，而且对那边的动向官军已经不知道了，因为派出去的探马没有一个回来的，不知道是失陷还是逃亡，派出几次之后索性不管。

真正让人有急迫感的是几个时辰后就要赶过来的那支人马，如果这庄子里面的人死守，拿不下来对方再赶到，这四千官军就要全线崩溃了，虽说乐千虎已经打好了逃亡河南的主意，可那就等于背上临阵脱逃的罪责，而且富贵前程就全没了，如今这手下兵马就是前程富贵的保障，只要有兵，就能克扣军饷，只要有兵，上司就不敢怪罪过甚，就算去官也还能做个戴罪立功，可没了兵，那就生死由不得自家。

“布置攻庄，各营轮流上去，后退者行军法斩首，先登开门的重赏，给他两个大姑娘！”游击乐千虎吼叫着说道，他下面的千总营官们也知道这个时候怠慢不得，怒吼着催促手下人上前。

不过大伙也都留了一个心眼，都在盯着乐千虎亲兵所在，这次出征的军饷和犒赏银子已经打成包袱，分配在各家马上，但最大的份在乐千虎他们那边，如果这主将先逃，大家一定要先跟上，免得人财两空。

“大门开着！”有人狂喊道。

这等平原上的庄子，一定要有土围和深沟，不然没办法防御盗贼和响马，和城池天黑时关闭城门一样，庄子到天黑前也把吊桥挂起，想要攻进去只能攀爬壕沟，还会被寨墙上的庄丁发觉。

官军们只顾着准备攻打，也没怎么在乎庄内的反应，在他们想来，四千官军在徐州贼面前或许憋气，对付个寻常庄子还是容易，却没想到灯下黑了，那吊桥放在壕沟上，大门居然是虚掩的，这让人又是错愕，又是惊喜。

“小心是埋伏，冲进去，冲进去！”有人念叨一句，可官军士卒已经有些不受约束，谁能先进去，谁弄到的好处就能多些，谁就能抢到更多的钱财和女子，最起码能有好点的住处，本来从赶路到现在，军将越来越约束不住下面，这个时候好处在前，谁还按捺的住。

这很大的庄子内没有埋伏，但也没有人，甚至见不到活物，倒是有不知何时偷跑进来的狐狸被惊动，每间房子，每个窝棚都被仔细搜过，屋子里的地窖暗洞，所有能明暗地方，都被仔仔细细，不止一遍的搜索过，没有人留下，没有牲畜活物，也没有一点粮食，只剩下了些带不走的粗笨家什。

“坚壁清野吗？”游击乐千虎念叨了一句，所有武将的脸色都很难看，宿州是徐州贼的地盘，到处是徐州贼的田庄，大家多少都存着洗掠田庄自肥的念头，却没想到对方用这么绝户的手段。

“将主，怎么办？”不止一个人问出这句话。

“怎么办，就地扎营死守，咱们的粮食还能吃三天，他们追的这么急，未必就带着足够的粮食，只要他们一退，咱们就去四处打粮，娘的，这大明王土，还能藏到那里去，各位，安排轮值上夜，这几天生死攸关，本将会严行军法，谁要犯在本将手上，莫要怪不讲情面了！”游击乐千虎森然说道。

官军诸将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含糊，也都是轰然答应。

虽说这一路走得匆忙慌张，毕竟还没到弹尽粮绝，这庄子虽说没有期待中的女人和财货，可也给大家一个安身之所，有了可供守御的堡寨，生火造饭之后，官兵们的情绪稳定下来，军官们开始带着亲卫巡视，这次极为严格，谁犯了小错都会被立刻抓出来责打，甚至直接砍头，这让几千官军变得安静整肃，军心士气维持住了。

自游击乐千虎以下，手里把着钱财的武将们各个挤出些银钱发下去，然后又许诺犒赏和洗掠，总算让兵卒们有了干劲，而且游击乐千虎身边的亲兵把总也带队上墙值夜，没有人能例外，这又让队伍稳了不少，官兵士卒私下里都在议论，这乐游击到底是京里出来的，见多识广，做事也周全。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寨墙上值守的官军快要打盹的时候，看到远处有火龙行来，连忙示警，早就在待命的官兵们立刻列队，就这么紧张到那火龙靠近，尽管这时候没有暗哨和游骑在外面巡守，可从火把和行进上能判断出来这就是那三千步卒为主的人马，居然就这么一路跟过来了。

夜战厮杀是最凶险的，不过官兵那边还多几分底气，手里弓箭火器都有，又有土围和壕沟作为凭依，守方总比攻方要占很大便宜，而且这夜战守御一方容易稳住，攻击一方稍有变动就容易大乱。

不过让官军们松了口气的是，追击过来的这三千人马没有直接开打，而是在距离庄子几百步的位置扎营，在那里生火过夜，疲惫一天好不容易安顿，官军这边也不想出去偷营夜战，对方明显是生力军，还是不要多生波折的好。

就这么忐忑一夜过去，夜里没几个人能睡好，第二天天刚亮，军将们就急忙披挂准备，可出人意料的是，直到太阳升起，对方也没有要开始攻击的意思，差不多在官军松懈的时候，能看到这支人马缓缓向着寨墙靠近，官军紧张待战，可接下来，这支兵马就这么停下来，根本没有攻打的意思。

更让人奇怪的是，这支人马搬运器械木架，本以为要强攻，却没想到将木架竹架之类的摆在自己阵列之前，就那么站住不动，倒是这些人马里的百余骑在庄子周围跑动，像是在观察传递。

队列很整齐，上墙观看的武将们都心里有数，自家兵马没这么严谨，而且对方动作行进都是很有效率，这个明显有强军气象，大家甚至都明白，能做到这些的队伍要攻打庄子肯定会是恶战，搞不好就撑不住，但奇怪就奇怪在，对方也不动，就那么僵持着。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时辰，能看到那队伍不断的聚合变化，可始终没有上前，而且再怎么分合，也只会变化成千人左右的队伍，若不是双方为敌，这么看着倒是赏心悦目，如此阵列步操实在少见。

“不能这么等了，再折腾，那大队的徐州骑兵也要上来，到时候加起来就比咱们人多，何况这宿州等于是徐州贼的地盘，咱们会越来越被动，点齐兵马出去试探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回来。”游击乐千虎皱眉说道。

这个命令大家没有异议，游击乐千虎的指挥安排也很让大家信服，他让自己的亲信营头出战，而且自己率领亲卫压阵，随时准备把派出去的营头接应回来。

先是两百骑兵从吊桥上跑出去，在外面聚集成队，免得对方趁着这边立足未稳就硬攻，可对方明显不想把握这个战机，而且反应很奇怪，他们举着木架竹架背着竹排，缓慢的前移，走几步就要排列阵型，看着好像被那竹木三脚架圈着一样。

这支人马如此奇怪，行动如此迟缓，却让官军的胆子大了，有官军骑兵开始打马逼近，靠近一箭之地之后，就加速转向，快跑过去，这人马每当有骑兵过来就停住不动，好像被吓住了一样，就这么转了几次，官军也发现些不对。

“贼军好像没有弓箭，也没有披甲的，不是说徐州贼全都有铁甲护身吗？除了手里长矛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精锐模样，明显在害怕惊慌。”靠过去的骑兵看出很多东西，回来就在禀报。

第1181章战龟

到这个当口，已经不是犹疑的时候，游击乐千虎立刻做了决定，闷声说道：“既然有蹊跷，就上去打，打不过就撤回来，他们那百余骑兵干不了什么！”

官兵们已经在外面列好了队伍，命令传达，开始缓缓向前，为这次战斗，凤阳官军甚至投入了一百五十骑，防备对方的骑兵冲击，也随时准备冲过去。

看着官军迫近，对面那支人马表现的很笨拙，没有向前迎敌，能听到人马队中有人吆喝发令，这支队伍的阵列变得更整齐一些，还有人将带着的竹排和木板从背上拿下来。

难道就在那边不动，看到这一幕的官军胆子又大了不少，不用武将们催促，脚步就比刚才加快了。

这等战阵，照例要开弓射箭，用火器轰打，尽可能的杀伤扰乱敌军，然后再行接战，如果机会合适，还要用骑兵冲击敌阵。

官军武将们吆喝下令，弓手和手持火器的官军快步向前跑去，对面那支人马一直在观察官军这边的动向，看到这边弓手和火器向前，那边又有人大喊，似乎还有小鼓之类的敲动，只看到那支人马呼喊吆喝，前面将竹排木板之类的家什竖起，而后队则是将这些举在头顶，这举动看着煞是古怪，突然间好好的阵列居然变成了个“木箱。”的样式。

这到底做什么，弓箭和火器却没管那么多，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立刻射箭开火，看着对方躲在木架后面，架着举着竹排木板，一副躺倒挨打的架势，官军弓箭和火器也来了劲头，特意靠近了打。

但这弓箭和火器的威力就是这么大，稀稀落落的箭雨泼洒过去，落在木板和竹排上都被挡住，有几支箭运气好落入缝隙，这才有惨叫发出，可没什么大用，而各色火器装着的铁砂碎石之类的，最多也就是能把竹排木板打些坑洼，真要发挥威力，恐怕得靠近到二十步之内，谁肯冒这个险，在这个距离，装药开火的工夫，对面拿着长矛就冲到跟前了。

弓箭和火器没造成什么杀伤，却让出击的官军队伍士气大涨，敌人像是乌龟一样缩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这样的敌人有什么好怕，冲到跟前杀敌立功，不用军将们催促，官兵们的脚步就加快了，甚至官军那一百几十骑还跑到了前面，围绕着敌阵想要寻找空隙冲入。

但不得不说这乌龟阵的确严密，四周都是三角木架阻挡，那长矛在木板竹排的缝隙内露出来，队伍是缩着，却没有混乱，骑兵还真找不到机会冲击，绕了一圈撤回来，两军距离已经是四十多步。

能听到对方的呐喊和鼓声，能看到有木板竹排被移开，可在视线所及的地方找不到射箭开火的机会，官兵们的脚步更是加快，怕什么，对方又不是被整个大木箱扣着，等到跟前，拿着刀枪朝缝隙里动手就好。

距离二十步左右，那“乌龟阵。”中突然爆发出呐喊，所有的木板竹排都被移开放在脚下，突然间居然有弓箭朝这边射过来，这让官军阵列一阵混乱，这伙贼兵还真是狡猾，把弓箭藏到这个时候还用，跑在前面的官兵不少都是中箭死伤，顿时一阵混乱。

“不要慌，这他娘的就是打猎的软弓，这么近了，咱们冲过去啊！”有军将嘶声大喊道，懂行的人自然能看出弓箭的成色，这样的猎弓三四十步射程，不是射中要害就没有生命危险，威胁真是不大，何况距离这么近，冲过去他还能射出几箭。

在这个距离上，想要退也不可能，距离二十几步，你想要转身还要考虑身后的同伴，甚至更后面还有军将头目们的督战队，这箭射引起了短暂的溃乱之后，反倒让官军前进的速度加快，蜂拥着向前冲去，准备彻底冲垮对方的队伍。

对方依旧不动，只不过一丛丛闪亮锋锐的长矛指向外面，官军士卒冲到跟前之后，却发现想要再进一步，就要挡开这些长矛，可这长矛密密麻麻的好像一堵墙，更麻烦的是，这堵墙还会活动，格挡开一根，加开两根，还有更多，只能这么定下来互相戳刺拼杀。

但冲起来了，前拥后挤，跑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住脚步可没那么容易，每个人都在停住刹住，可惯性向前的一小步一排排的累计起来也会把最前面的人送到矛尖上，如果能以命换命，打疯了的老油子倒也豁的出去，可自己手里的长矛抵不过去，刀斧更是不够长，就这么无意义的挥舞着向前，眼睁睁的看着矛尖不住靠近，然后刺入身体。

怒骂和惨叫声不断响起，等局面稍微约束住之后，官军已经丢下几十具尸体，而对方的阵列丝毫未动，时不时的还有冷箭射出来，到这个时候，官军士气立刻暴跌，这样的敌军看着蠢笨，可你根本就啃不动，碰上去还要有死伤，而且大伙都隐约知道耽误不起时间，这么耗下去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候，听着敌阵中有人喊：“……上前……上前”，也不知是命令什么上前，靠在最前面的人也的确看到有人向前拥挤，还没等反应过来，却听到有人惊呼说道：“贼兵有鸟铳，快闪开！”

鸟铳打响，这爆响声在人声嘈杂中并不被注意，可官军队列里不断的有人倒下，甚至游荡在这“乌龟阵。”周围的官军骑兵也有两个被射中，从马上直接栽倒下来，居然有鸟铳，这让官军队列惊慌失措，纷纷向后退，好在对方这鸟铳的射速很慢，只是刚才彼此接战，仓促间向后退也快不起来，足够鸟铳打响第二轮。

官军上下也知道这鸟铳好用，打得远，打得穿，可这东西要瞄准，要把枪膛凑到眼前开火，可官造的营生实在粗烂，炸膛瞎眼伤手的事情太多太多，大伙都是拿在手上离远了施放，听个响就别提准头，更不要说杀伤，还不如换些口径大的家什，离近了散射伤人，谁能想到对方却有这鸟铳，还敢瞄准了用。

这边鸟铳打响，官军队伍立刻乱起来，死掉的人还没有冲锋撞阵的死伤多，可谁也不知道这鸟铳会不会打在自己身上，连骑兵都在远远避开，大家更是要离开射程再做计较，前面的想要去后面，后面的不想变成前面，推挤争抢，开始有些乱了，军将们怒骂约束也没有什么效果，他们自己都在远远躲开，说得话根本不会有人听。

就在这个时候，那“乌龟阵。”中的小鼓声急促响起，官兵们也没怎么理会，再有什么伎俩你也出不了自己的“乌龟壳”，却没想到这个时候，敌人阵前爆发出一阵阵呐喊，居然将挡在身前的那些三角木架推开，挺着长矛就冲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人大声呼喊，那声音已经嘶哑变调，若是仔细听就能听出来声音里带着慌张和害怕。

但这个时候的官军兵卒那里顾得上这个，他们一切的行为都是基于对方固定不动，谁能想到对方居然冲出来了，自家这边正在混乱，来不及列阵对敌的时候，对方冲过来，再不逃，那长矛就要戳在身上了，出击的官军兵马瞬时间大乱，人人都想着逃回庄子，最起码要避开敌人的追击，拥挤踩踏一起，立刻就约束不住了。

更让混乱加剧的是骑兵们的表现，在这个时候，官军骑兵非但没有保住后路，反倒争先恐后的从大门那边冲进庄子，有挡在他们前面的步卒，直接就被撞下去，根本没有任何照应，当官的和骑马的都先逃了，大家还在这里死撑着干什么。

现在看起来，这伙贼军虽然蠢笨，可战力当真不弱，都是精壮汉子，明显是练过这长矛刺杀的，又狠又准，一下下都是对着要害戳刺，被刺中就是个死，想要活得久点，那就先跑，也别管什么庄子寨子，先逃得性命再说，有人直接就向田地野地里跑去，根本没有归队得意思。

在寨墙上观战的游击乐千虎脸色铁青，看到自家兵马溃败之后，几次要下令关闭庄门，最后却是忍住了，在那里咬牙说道：“贼兵怕乱了自家阵型，不敢追击太远，他们不敢快走，骑马的分两队动作，一队去收拢败兵，一队去整队，咱们现在就朝着西边走，再在这边磨蹭，贼兵的马队就要来了。”

居高临下能看得清楚些，拿着长矛的敌人冲出来之后，也就是几十步远，刚杀了没几个敌人就接到了本阵的信号，然后快速的退回去，又是把推开的木架什么的扶起来挡在身前。

“这些不是什么家丁，搞不好就是徐州贼的什么庄户团练。”游击乐千虎咬牙说道，他身边的属下各个脸上变色，怎么这贼人的团练都有这般战力，这已经要比官兵强了，那什么赵字营的家丁要强到什么程度，想想就让人胆寒。

第1182章跑不了

“顾不得那么多了，咱们先向西，如果能回凤阳就回去，回不去先朝着河南走，不能留在这边送死，咱们好歹比这支兵马人多，比他们走得快！”乐千虎下了命令。

因为对方不追，所以四散奔逃的兵卒还能够收拢起来，就在庄子里仓促整队，兵卒们闹哄哄的已经有些约束不住，而自乐千虎向下，所有官佐和骑马的亲卫亲兵都有了默契，真要出了什么事情，那就丢掉大队先逃，骑马总归能先逃出一条性命。

官军敢在庄子里这么布置，也是觉得对方没办法快速机动，只要这边走了，对方一时半会追不上，这边差不多整队完毕，直接从庄子的另外一个门出发。

要知道对方也有骑马的人手远远绕圈查探，一有消息就急忙回报，这边刚从西门出来，那边就有了反应，只看到那边队伍的人手发一声喊，扛着木架的扛木架，搬着木板竹排的也是动手，就那么列队小跑着绕庄追来，这么蠢笨的营头就不怕跑散了队伍？留守值守的官军上下各个瞠目结舌。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还真就没有散乱，居然保持着队形一路跑到东门，到那边之后却没和出了庄门的官兵接战，而是在距离两百步左右的位置重新列队，虽然不上前接战，可已经出来半截的凤阳官军大队却不敢就这么直接走了，真要是走，万一对方跑起来追击怎么办，那可就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到现在官军终于弄明白点事情，这支贼兵队伍步操什么的都不错，估计就是不敢撒开来打，可这样把自己圈着护得严严实实，也足够让人头疼了，这真走不得打不得。

“全军出庄，先吃了这些贼兵然后再走，要不然这么折腾下去，打不得，走不得！”

“乐老哥，咱们走吧，再这么耗下去，徐州贼的骑兵就要追上来了！”

“扯你娘的臊，没这些本钱，咱们算个屁，你想学着兖州那个谁去落草当山大王吗？”

“将主啊，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不是家丁的都这么难啃，要是那后面的骑兵来了，咱们怎么办？”

“死守！这还是大明的王土，各路大军围攻徐州，咱们不敢耽误，他徐州就敢耽误吗？他们要急着回去，快去安排，这次不论生死，先吃下来这伙贼人，再把他们的给养吞了！”

游击乐千虎瞪着眼睛怒吼吩咐，他喊出来的都是道理，下面的军将们再怎么不情愿却也信服，各个过去安排，下面兵卒们有埋怨迟缓的，立刻被抓出去砍了脑袋，更有人直接推过一辆大车，把皮口袋里的银钱洒在上面，吆喝说只要上前这就是大伙的犒赏。

威逼利诱之下，官军队伍勉强重振士气，开始整队，可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徐州人马却不是呆在原地不动了，而是排成了横三百人竖十人的大横队，前面依旧摆着三角木架，就用长矛平挑着前进。

如此宽的横队，自然没办法做到整齐，可队形却大概维持住，就这么一步步向前压过来，他们走的很慢很慢，官军按照习惯整队完全来得及迎战，可对方这样呼喝呐喊着压过来，却给官军上下极大的压力，有人不顾军将的呼喝直接逃跑，但却被追上去的骑兵斩杀，队伍越来越混乱。

“将主，南边大股烟尘，南边大股烟尘，徐州贼的马队来了！”正在这慌乱时候，又有后队的人过来禀报，声音都已经变调。

游击乐千虎的脸色立刻黑下来，还没等下令，却看到最靠外侧有一队官军突然溃散，兵卒四散逃开，而带队的千总和亲兵们也是打马狂奔，眼看着就跑远了，官军队伍已经有些约束不住。

“跑，那里跑的了，撤回庄子，快，撤回庄子！”游击乐千虎咬牙切齿的说了句，然后大吼说道。

凤阳官军的溃逃还在继续，不过大多数军将兵卒知道自己跑不了，回到庄子死守才是最好的选择，当即听从命令，你抢我夺的向着庄子涌去，不少人被从那桥上挤到下面，然后再爬上去，虽然已经是大乱模样，可还是能撤回庄内。

回到庄子里面，自有人去安排关闭庄门，安排各个营头上墙值守，乐千虎顾不得喘息，直接就是上墙张望，却看到那先逃的千总和亲卫正在打马兜回来，他们身后有人在追击不停，能看到那千总身边的人不时从马上中箭摔落，后面二百余徐州骑兵射箭砍杀，逃散的人大都毙命。

凡是来到墙头的官军武将和兵卒此时都是脸色灰败，眼下只有死守一条路，唯一指望就是这骑兵没办法硬攻堡寨，然后也在这边耽误不了时间，只要急着赶回徐州，大伙总归能带队逃走，能把兵马带回凤阳最好，实在不行，跑到河南落草去了。

三处烟尘缓缓逼近这边，只有北边没有围堵来的力量，赵进率领的大股马队开始聚拢在这个庄子下面，纠缠堵截官军的那三千步卒人马也急忙派人过去通报，免得有什么误会。

“原本该昨晚到达，可过浍河的时候冰面塌了，耽误了功夫，这股凤阳官军要逃的话，还真是顾不上他们，没想到让你们截住了，你们有大功，等着行赏吧！”赵进很是兴奋的说道。

眼前这四千余凤阳官军本是必得的战果，没想到被河冰垮塌的意外耽搁了，回徐州是第一要紧事，如果这兵马真的逃走到别处，也就暂时不去理会了，虽说短时间内没有危害，可毕竟是个隐患，却没想到被人拦住，这等得而复失带来的惊喜让人更加高兴。

赵进喜悦，而跟随他的马队家丁们则是兴奋，这个兴奋并不仅仅是因为可以再打胜仗，而是一种自信又得到了证明，这中都凤阳的驻守官军已经很过得去了，这样的兵马居然被宿州的团练缠住，自家团练可以对抗过得去的官军，那么徐州除了家丁外有多少团练，又可以编练出多少团练，想想就让人颤栗。

宿州农垦在赵字营的农垦田庄内算是老资格了，是最先安置流民的区域之一，这边的田庄很是完备，庄子规划和守御，以及团练们的训练都是上佳，这次官军到来，宿州城周围和官道附近的庄子都是进行了搬家撤离，去更靠近徐州和距离这些行军路线更远的田庄暂时安置。

不过当地农垦管事人却很有见地，如果官军在宿州停留不走，四处洗掠，那些已经安置躲藏的庄子恐怕也避免不了祸害，到时等徐州兵马过来，一切就晚了，李五的宿州团现在已经回撤到徐州和宿州之间的山间门户，这边只能靠团练自保，这管事人就召集各处庄头合议，将各处田庄的团练和后备团练集合到一处，有一千作为后备，其余三千主动和官军交战。

官军的战力，大家心里有数，和他们比起来团练到底是强是弱，大家都没怎么有底，不过经历过的大小战斗不少，团练连正里又有些老家丁出身，大家心里倒是有数，最起码不会大败，保全自己还可以，只要能把这官军纠缠住，让徐州家丁旅团赶过来就好。

大家知道这是冒险，可这边的田庄都已经建设成了模样，甚至田庄内的人和宿州本地百姓联姻结亲，已经把这边当成家乡，如果这一切被官军糟践，谁也不会甘心情愿，尽管都知道风险，可各处还是凑齐了人马，然后几十张猎弓，二十几杆境山徐家淘汰下来的老旧鸟铳，加上宿州本地武人和徐州义勇，就这么大着胆子来堵截了。

他们预想的战法很笨，官军只要没有火炮，靠着火器和弓箭打不穿木板和竹排的盾墙，三角木架实际上就是拒马样式，把自己先护在“营盘工事。”内，让官军攻不进来，然后反击，这就是把赵字营的长矛方队战法给极限化，这团练们步操练的久了，临机应变跑步追击都很出色，也不会太蠢笨，那弓箭和鸟铳怎么也能杀伤人。

事先估计了很大的风险，没想到打起来居然这么强，这战斗让带队的团练连正和那管事人的心气都高昂起来，家丁旅团是精锐，的确不多，可各处的团练有多少，练出团练来花费多少力气大家都心里有数，这是多大的力量。

“你哥哥是个有本事的，就是性子太软，被大明的王法规矩圈的太死，险些犯了大错，不过他在淮安北区那边做得不错，是农垦主管下面最得力的帮手，以后前途肯定不少，不过你和你哥哥的年纪都大了，要想长远，还是把子侄辈放到五大学堂里学本事，将来肯定要重用。”赵进先让马队暂时休整，对那带着团练的管事人交待了几句。

听到赵进的话，那管事人感激涕零的就要跪下，赵进笑着把人扶住，开口说道：“钟功贤，这次的大功把你哥哥的罪过都洗清了，以后还要向上走的，用心做事，赵字营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第1183章给你们一炷香

带队的管事人名叫钟功贤，却是当年带领凤阳流民去往徐州求活的钟功辉的弟弟，当年钟功辉本来带着大家投奔徐州，到最后却听信了凤阳府官吏豪强的笼络，又不想让流民回去，结果被赵进抓起来直接打发到了淮安北区圈禁关押。

到了那边之后，钟功辉倒是能死心塌地做事，他本就有做事管事的能力，在凤阳流民里的威信很高，每个在那边镇守的赵字营首领都很看重他，钟功辉在淮安北区呆久了，越来越对赵字营死心塌地，捎信让自家的子弟为赵字营和徐州做事，钟家上下本就有热络心肠，加上又有做事的能力，都在赵字营各处很出挑。

这次钟功贤能灵活应变，主动出击，立下了大功劳，等于将他兄长身上的罪责彻底洗清，从此钟家就要在赵字营系统内步步向上了，和别处士绅豪强不同，钟家对大明官府早就失望透顶，他们觉得自家的前程在赵进手中，所以听到这话才激动万分。

“进爷，宿州各个田庄的连队都有保境安民的决心，这次攻打田庄也能出一份力，请进爷下令！”钟功贤趁热打铁的请战。

赵进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既然我们来了，就用不到你们拼死拼活，你去做两件事，一个是把各种器械送过来，一个是让团练们守住东西北三个方向，到时候抓俘虏就好，记得丢下兵器听命的才是俘虏，其他的格杀勿论就好。”

既然军令如此，钟功贤也不敢争辩，连忙答应下来，可心里却有些嘀咕，进爷率领的这近两千人马赶路疲惫，而且还是骑兵，下马攻打这庄子是不是太托大了，不过想想宿州团的精锐，又觉得还真就没什么。

“徐州各位好汉，徐州各位老爷，我们不想打了，咱们能不能和气散场，放我们回中都凤阳，咱们不伤和气，也不比有什么死伤，放出一条路，我们绝不回头，我们愿意发毒誓，日后也定有厚报！”在庄子上开始有军兵扯着嗓子喊话。

能听到的团练们都是哄笑，同时也是骄傲自豪，连这官军都要低声下气的求咱们徐州，什么几路合计十万官军围攻，也不是什么大事，骑马家丁们则是各自整备，团练们已经过来帮着烧水做饭，要为接下来的战斗积蓄体力。

庄子官兵喊话之后没多久，赵字营这边也有家丁过去大喊回应：“进爷说了，丢下武器投降，你们能保住性命，不然死路一条，给你们一炷香的工夫，过后生死不论。”

说完后，那家丁居然拿着真是掏出一炷香埋在地上，然后掏出火石火镰点燃了，看到这一幕，庄子墙头的官军兵卒立刻急了，吆喝着说道：“那位兄弟要讲道理，风这么大，没多久这香就烧尽了，这不算数。”

听到上面这话，距离庄子近的家丁和团练们都忍不住笑，不过喊归喊，庄子内的官军在那柱香燃尽后也没有回应，反而能从墙头上的布置看出，里面在调兵遣将，看来是要坚守了。

“进爷，俺们宿州儿郎都受过进爷大恩，愿意豁出这条性命去，这庄子还是让俺们打头阵，为咱们家丁精锐垫场！”那钟功贤上前请战说道，身后跟着的团练连正们个个面露决心，大伙都知道这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这可是能在进爷面前表现。

赵进笑着说道：“既然我来了，就没有让你们出生入死的道理，咱们各旅各团的家丁，又怎么会让你们打头阵，传出去要让别人笑话的。”

说完这句，赵进转身说道：“留下二百骑机动，其余步战上前，就按照咱们在莒州那边扫荡的打法，火铳封锁墙头，其他人准备硬顶着上，可惜今日没带炮过来，不然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

看着家丁们轰然答应，宿州这边的团练们都露出艳羡神情，恨不得自己就在家丁队伍中，也能穿那么威风的铁甲，也能这等冲锋向前，在进爷面前立功扬威。

赵进看向一边摆着的三角木架和地上散落的木板竹排，却是笑着说道：“这些东西好，正合着咱们赵字营的火铳用法，火铳连正过来！”

凤阳官军虽然人心惶惶，可不得不说这守御的准备做得还可以，能看到木石被搬运到庄子墙头，拿着火器和弓箭的官兵也都在墙头预备，也有把总一等拿着兵器督战，攻打庄子，怎么也要通过壕沟和土围两道障碍，到时候居高临下的守军就可以用木石投掷砸下，弓箭火器射击。

攻打这样的庄子自然没办法骑马冲击，赵字营的家丁们列队向着庄子正面涌来，而其他各处庄门则是由团练们封堵，经过刚才那短暂的接战，团练们对堵住可能冲出去的官军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心有期盼。

让官军们没想到的是，这徐州的骑兵居然把先前的那些三角木架拒马也搬了过来，连带着那些竹排木板，难道这什么精锐家丁和团练一个打法，要是这样的话，那这庄子还真就能守住了。

赵字营的家丁们在距离庄子几十步的时候，正好是弓箭无力，火器打不着的距离上，将那些木架摆开，几个木架拒马连在一起，然后留出不小的空隙，又小心翼翼的把竹排和木板搭在木架横梁上，在这个过程中，庄子里的明军也试着张弓搭箭射过来，可飞到这个距离上已经无力，连木板竹排都钉不上。

然后在这简易工事后的火铳家丁躲在后面从容装填弹药，将火铳从木板竹排的缝隙间伸出去，看到这些黑黝黝的铳管，墙头的官军立刻都低下头，探出半个脑袋观看，尽管他们怀疑这个距离对方火器无用，可徐州贼的火器犀利，这个早有耳闻，小心从没有打错的。

“开火！”有人大喊说道，墙头官军士卒下意识的一缩头。

连续爆响，土围墙头被火铳打中，一股股尘土烟柱溅起，官军士卒还是没那么小心，有人半个脑袋还露在外面，反正有头盔遮蔽着不怎么担心，但就是这么几个不小心的，直接被崩碎了脑壳，一声不哼的倒在庄墙上，血流满地，居然有这般威力，本来随时准备反击的官兵们吓得纷纷趴下，没有一个人敢站起，甚至连半蹲都不敢。

这时从拒马木架的空档中又有家丁走出来，他们手里都是拿着铁爪长绳，他们没有急着上前，而各处的木架拒马则是向前搬了近十步，在这期间，火铳没有开火，墙头上的官军以为抓住了反击的空隙，没曾想刚一露头，这边又是爆响一片，几个来不及缩回去的，直接被打中胸前，直接被打倒在地上，幸运的直接死去，一时死不得的大声呼痛，听得人浑身颤抖。

到这个时候，拿着铁爪长绳的家丁们才大胆的向壕沟边上走去，在青州府南部这样的战斗已经打过，无非就是将那庄门打开后，大伙硬冲进去就好，这庄门再怎么解释，也是木头做成，长绳铁钩，只要用足够多的马匹就可以将这大门直接拽垮掉，那倒下的大门和吊桥正好就是横在壕沟上的木桥。

火铳一轮轮发射，墙头有官兵看着赵字营家丁过来，他们也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心想对方火铳连射，总归就是一排排轮流上前，只要稍一停顿就是站起的机会，必须要保住大门，对方凶悍如此，大门一开那伙团练挺着长矛冲进来也挡不住。

在墙头遮蔽后面互相吆喝通气，听到外面火铳一轮放过，几个人立刻站起，张弓搭箭，可才露出身子，火铳又是打响，禁不住吓得一颤，动作就慢了半拍，但却没被这火铳打中，可下面此时不光是火铳，那些拿着长绳铁钩的家丁身边还有半开弓的徐州弓手，他们不需要起身再做动作，反应更快。

这边箭未离弦，那边却已经射过来，在这样的距离上，强弓长箭却比火铳更有准头，何况还都是出身于蒙古的射手，露出身子的几个官军，一人倒霉被火铳打中两弹，其他几个人都是被射中数箭，墙头顿时安静了，谁能想到赵字营火器和弓箭都犀利到这个地步。

呼喝两声，挂着长绳的铁钩已经搭在了吊桥上，火铳已经停下射击，可官军却没有人敢露头了，那边已经有马匹被牵过来，在马匹后面，能看到手持长戟的赵字营家丁排列成队，正在准备上前，墙头倒是有向外观察的小孔，看着外面的军将只是倒吸冷气，这徐州贼实在是豪奢，怎么就弄出这一身好铁的，连脸都遮蔽住，这还怎么打？

能听到吆喝赶马的号子，也能听到大门框架吱嘎作响，看起来结实，但足够大的力量加上去还是可以扯开的，正在这时候，却听到庄子另外边有呐喊喧闹，官兵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面却已经急报到赵进这边，刚才另一边的庄门被打开，有官军军将带马队想要冲，没想到团练们早就用拒马木架将庄门前面围堵住，随即赵字营的队伍赶到，他们只能无奈的退回去。

第1184章直呼万岁

这骑马的当然是主将和各级军官，他们居然想要先跑，若是跑了还好，这没有跑掉立刻让庄子内的局面崩了，只听到里面叫骂吆喝，这边马匹还没有发力拉扯，就听到墙头有人大喊道：“下面徐州各位老爷，咱们愿意降了，这就开门，老爷们可别动手。”

下面家丁们的动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继续动作，火铳家丁又向前推进了些，可就在这个时候，挂起的吊桥直接被放了下来，庄门也被打开，只看到官军打扮的兵卒等人，一边丢下兵器，一边快步向外跑。

这次响起骂声的是家丁们，已经扯开架子要打了，却没想到对方窝囊成这个样子，这还能有什么功劳，无非是抓俘，主持攻势的几个大队正却不慌张，一边让一侧的家丁让开，然后报知赵进，请求团练过来帮忙看守俘虏，各队各连家丁依旧保持随时进攻的状态，免得对方使诈。

不过官军士卒的战意和勇气实在可怜，发现没办法守住庄子，而且督促大家要死守的主将要丢下大伙逃亡的时候，立刻是全军崩溃，那些亲自带队的把总伍长之流更是带头投降，谁还会傻乎乎的替你拼命，还有人一边向外跑，一边嘴里乱叫着：“赵天王万岁万万岁……”

“进爷手下精锐果然骁勇无双，这一来贼兵就要降了。”那钟功贤到底是士绅人家出身的，知情识趣的本事当真不差。

赵进只是笑着说道：“不想死自然要降，这大明官兵真没多少能卖命的，但咱们要是围攻土著堡寨，怕是民壮乡勇要和咱们拼死的，这些俘虏先交给你们暂时看押，农垦那边会给你们调拨物资，先用他们整修水利，等徐州打完，这些人要送到淮安北区那边干活，不要对他们客气，但也不必杀戮太狠，这个就交给你了。”

话语里对钟功贤的看重大家都听得出来，钟功贤按捺喜意，连忙郑重答应，他这边刚躬身，却听到身后庄门那边一阵嘈杂，有人惊呼，有人下令，看起来像是要出乱子，难道官军这是诈降？

回头看过去，却发现本就混乱拥挤的庄门处更加不堪，有人慌不迭的向壕沟里跳进去，居然有一队骑兵从那边冲出来了，难道官军这时候要硬冲过来，一直没有松懈的家丁各队齐齐呼喝，长矛长戟都是举起，火铳爆响重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举起手还没说话，连人带马被打出几个血窟窿就那么摔在壕沟里，不知道压在谁身上，惨叫惊呼一片。

“徐州各位，小的们也是投降的，先让小的们骑马出来，我们没有拿兵器！”

“兵器都已经丢了，投降，我们投降！”

尖声嘶喊已经变调了，不管马上的人怎么惊叫解释，一直没有松懈的火铳和弓箭始终开火发射不停，你骑在马上，只要冲起来就能到赵进跟前，家丁们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都趴下，都趴下！”赵字营的家丁们不断怒喝大吼，他们所喊的对象是已经投降，但还没有被整队带走的官军兵卒，他们正好在火铳、弓手和壕沟之间，只能让他们趴下，被误伤误杀的只能说是倒霉了。

本就惊魂未定的官军俘虏们又是被眼前这一幕震撼了，那弓箭轮射连射的快不出奇，官军里也不缺这样的好手，可这火铳一轮轮没有停顿却让人惊骇，看到徐州火铳家丁忙而不乱、动作麻利的装填弹药，齐射开火，两侧交叉的火力将庄门口完全封锁住了，那爆响始终就没有停过。

“奶奶的，这要是正面碰上，不就和割草一样！”有远处的俘虏念叨说道，这要战场上碰到，但是这连续不停的火铳齐射就会造成极大杀伤。

但这火铳轰鸣的时间并不长，从庄内冲出来的官军骑兵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有人连缰绳都不敢握持，在马鞍上高举双手，拼命的降低坐骑速度，可前面慢了后面却着急，只看到那并不宽阔的庄门吊桥上拥挤不堪，有的前面刚降下来，却被后面的直接撞下去，惨叫哀嚎一片。

再过片刻，就没有人骑马冲出来了，反倒是些披挂齐整的壮汉拥挤了出来，能看出他们在护着人，看到这些人，趴着的、走远的、凡是看到这个的官兵俘虏都在破口大骂，瞬时间赵字营家丁还以为他们要暴动，随即发现这都是在骂新出来的这伙人。

“乐千虎你个千刀万剐的孬货，让兄弟们拼命，你小子却想着先跑！”

“你打的时候不知道冲在前面，投降却拼命争先，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污言秽语，断子绝孙的咒骂嘈杂无比，那伙壮汉们却不怎么在乎，一出来之后直接丢了兵器，高举双手跪在地上，只说自己要投降。

赵字营的家丁们将这骚动压制下去，将相关人等带离，然后才在火器和弓箭的掩护下到了那些壮汉跟前，这些人明显比普通官兵精锐，而且跪居然还是跪在一起，隐约有掩护当众那人的意思，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一个个膝行出来，家丁们过去仔细搜身，确定没问题之后才放出，这么一个个的很费力气，而这时的庄门处又有大批的兵卒向外跑出来，这些官兵嘴里同样在破口大骂不停，直到这个时候，家丁们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进爷，那乐千虎看着局面不好，就想带队从西门那边先逃，却被咱们的团练们堵回来，他这一逃立刻让官军炸了营，他和亲卫本想着退回来，没想到官兵里面有人带头围攻，厮杀一阵之后，他们借着骑马冲到了这边，想要投降，如果还在庄子里，那就是大火并了。”有家丁连正和赵进介绍说道。

站在那边的赵进淡然点点头，官军腐朽不堪，但到这样的地步还是让人意外，那年南北两路官军压过来，南边北边的战斗都是速胜大胜，但当时官军的战斗意志还值得称道，可这凤阳官军这一路实在是提不起来。

“要说这四千兵也算可以了，能跑得出来，还能找个庄子扎营，如果不是在咱们徐州地盘上，这次还真有点难缠。”身后有陶贵和许勇的议论，听到这个，赵进哑然失笑，他突然发现这凤阳官军其实没那么差，只不过自己要求太高了。

刚才那边介绍，顺带请示，说是这游击乐千虎想要见赵进一面，赵进没有拒绝，人已经被带过来了，游击已经是经制武将，机动一方的高官，赵字营和官军大将接触的不多，也就是和那徐州参将周宝禄打交道多些，对这个乐千虎，赵进还是有点好奇的。

五花大绑的乐千虎被带到跟前，官军武将都是差不多的样子，身形结实魁梧，把总以上的武官武将吃得饱勤练武艺，身材自然不会差，那乐千虎见到赵进之后，免不得为赵进的年轻震惊，这乐千虎反应不慢，直接郑重其事的跪下磕头，嘴里说道：“赵天王万岁万万岁，小的愿意归顺徐州，为天王出生入死，粉身碎骨不辞！”

本来赵进在笑着观察，这番话让他愣住，他身边的家丁们则是面露兴奋神色，陶贵、许勇脸上很激动，那巴音也在自言自语的念叨，不知道说什么。

“这就降了？”赵进开口问道。

“天王英明神武，小的先前不知大义，被那朱明逆贼蒙蔽，险些犯下大错，还请天王开恩，让小的冲锋在前，为徐州讨伐朱明贼寇！”乐千虎粗声说道，满脸庄重肃穆。

赵进干咳了两声，尽管效忠谄谀的是对方，可赵进自己却感觉到尴尬了，咳嗽两声之后，摆摆手说道：“别有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徐州不会残杀虐待俘虏，要是不知好歹，我徐州也不会手软，听从安排就好。”

乐千虎此时却有些焦急，话都说了这么多，对方没有丝毫回应，难道要下杀手，可看着对方年轻的脸上全是无聊无趣的神色，又看不出有什么杀意，还想再说，却被家丁们直接架起带走。

“这等武将都有家室牵挂，可以替他们送信给家人，人要老实呆在这边，不过可以让家人过来团聚，愿意花银子，宅院供给都可以方便。”赵进简单吩咐说道，对这样的官军武将他没有任何兴趣，杀了无谓，还不如活着为徐州做事，索性人道些。

赵进这边很平静，已经在考虑徐州和清江浦的战事了，而身后的几个大队正却兴奋的很，彼此交换眼神，许勇搓着手上前问道：“进爷，这伙俘虏有小四百骑，这个是不是归在咱们骑马家丁团，这可又是一个大队的编制。”

“现在不能用，这些兵油子兵混子直接为咱们做事，只会把咱们家丁带歪，你们都是经历过的，难道还不明白？把他们放到农庄去，训练服帖了再说其他。”赵进对这个事情很严肃，骑马家丁的大队正们都是干笑不出声了。

第1185章错判

相比于质朴勇猛的长矛家丁和火铳家丁，骑马家丁因为出身驳杂，在纪律和风气上始终差些，甚至闹出过些违犯赵字营规矩的勾当，也有受不了赵字营训练辛苦，约束森严，想要结伴再去落草或者投靠官军土豪的，靠着严厉的执行规矩，将骑马家丁慢慢整肃，而官军骑兵的风气更差，赵进自然不愿意重蹈覆辙。

官军死伤的马匹让几位大队正很心疼，不过也没办法了，在火铳和弓箭的集火之下，也没什么能救治的轻伤，只能交给宿州本地扒皮吃肉，官军所剩不多的粮草物资也没办法带走，只能用作俘虏们这两天的给养，能骑乘的马匹还剩下三百匹左右，不过老病瘦弱的不合骑马家丁的规矩，真正合用的也就是两百匹左右了。

经过这乐千虎率队向外冲的插曲，整个凤阳官军的士气和抵抗都彻底崩溃，不用家丁们号令威逼，就垂头丧气的乖乖听令，团练们也开始参与到押送和搜检之中，相比于垂头丧气的官军，赵字营上下都是志气高昂。

大家本以为赵进就要安排启程的事宜，却没想到赵进让人带乐千虎的亲卫过来询问，大伙都有点纳闷，进爷对官军主将都没什么兴趣，怎么要问亲卫。

主将乐千虎都跪在那里请降，他身边的亲卫亲兵自然也没什么抵抗和倔强，四名头目被带了过来，顺从的跪在赵进面前。

“你们主将要投降，你们身为大明官军，没有拦着他的心思吗？没有为大明做事的心思吗？”赵进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问出，让那四个官军俘虏脸上都有错愕神色，彼此看了几眼，甚至失礼的看了赵进几眼，才有一人开口说道：“小的们被将主养着，吃用都是将主的钱粮，自然要为将主做事，将主要做什么，小的们自然要听从，这忠义的道理，小的们是懂的。”

赵进沉默片刻，挥手示意把人带走，然后转头问身边的人说道：“这几个人刚才说得话，你们觉得对错？”

“进爷，这几个官兵说得没什么错吧？属下们为进爷做事，不是一样的吗？”陶贵犹犹豫豫的说道，说了几句，却被身边的许勇扯了下，许勇瞪了陶贵一眼，没想到这个神情被赵进看到，赵进直接笑着说道：“许勇，你说呢？”

许勇咧咧嘴说道：“不一样，属下们为进爷做事，那就和他们该忠于这大明一样，至于这将主什么的，进爷安排将主管着属下们，属下就听，可属下还是忠于进爷的。”

边上的陶贵情不自禁的用手拍拍额头，许勇这番话虽然颠三倒四，可他却大概能听明白什么意思了。

赵进笑了笑，却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只是感慨说道：“大明兵为将有，朝廷把粮饷发给这乐千虎，虽说上面层层克扣，可这乐千虎也克扣下来养亲兵亲卫，然后这些亲兵不觉得粮饷来自大明，反而觉得这是他们将主的恩典，你们不觉得这荒唐吗？”

“的确荒唐。”大家纷纷附和。

赵进没有继续，只是开口说道：“等到这庄子清理完毕，咱们立刻北上回徐州，如果各处的团练都能和钟功贤一样能干，其实也没什么急的。”

“进爷，那岂不是没有仗打？”许勇凑趣的问了句，赵进笑了笑说道：“不要轻敌，胜败未分之前，不要轻易断言，你们也不要觉得朝廷就这点本事，如果真要大打出手，这才刚刚开始。”

太阳偏西的时候，庄子内算是搜检完毕了，还真有些心存侥幸的官兵藏在各处，以为可以蒙混过去，都被抓了出来成为俘虏，赵进对钟功贤这边很大方，死马和官军的辎重粮草全部留下，好马也留下了一百五十匹，同时缴获的官军兵器允许他们优先挑选，其余的要登记在册。

这安排让团练们喜气洋洋，马肉是荤腥，其他东西也多少贴补，这次出征真没付出什么死伤，可收获却很丰盛，更关键的是，这次围打官军让大家自信起来了，原本听到什么几路大军围攻徐州，宿州这边的农垦田庄很是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求着徐州那边派宿州团过来压阵，这一次却发现原来自家就可以应付很多，而且大家还看到了远景，家丁精锐强悍如此，什么事情做不成。

赵进他们短暂休整之后，马队向着徐州而去，这次走得是官道大路，直接在宿州州城外面过境，如果不是赵进特意吩咐过，宿州知州衙门的很多人在几天前就要被杀干净了，不过到现在，什么事也轮不到知州出面，都是州衙内的书办差役们做主。

他们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消息，知道大胜之后就连忙开了城门，还煞费心思的准备了犒劳的军资，还请到锣鼓班子，就在赵字营的必经之路旁摆开阵势迎接，等到赵进率领的马队经过，又是一番热闹，只不过看到铁甲骑马家丁的锣鼓手们都被震撼的够呛，跑调走音很是丢人。

“还没到庆祝的时候，大家太客气了，大伙这次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赵某都牢记在心，等了结之后定有厚报！”赵进下马客气一番，很是干脆的表态，听到这话，宿州士绅土豪等人都是面露喜色。

他们可没什么被牵连的恐惧，甚至有骑马带刀的各家子弟等待，家中长辈直接对赵进说，让他们去为进爷卖命保卫徐州，按照内卫眼线传出来的消息，大伙都已经打定主意要从龙了。

而且四千官兵居然被三千团练堵在庄子里打，等家丁来到直接就是摧枯拉朽的收拾，这强弱悬殊大家谁都看得到，更不必说亲眼看到赵字营铁甲铁器的人马如龙，这等威势，实在让人信心十足，要知道这一战之后，偌大凤阳府已经没有官军在了，宿州团练就是最强的武装，这还有什么顾虑，一切都要抓紧，免得晚了以后就跟不上了。

对于这些愿意保卫徐州的宿州子弟，赵进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让他们跟着马队前进，而说过几天等自己回到徐州安顿下，那时候再过去不迟。

赵进从宿州这边回往徐州，只带回了一千家丁，其余都是回归和支援第三旅本队，董冰峰率领的第三旅应该已经出发，看看这骑马家丁能否赶上了。

过宿州城几十里之后，就遇到了徐州过来传信的信使，赵进在浮山歼灭千余官军之后，派信使北上宿州，要这边关闭城门，然后又去往徐州通知自己的动向，安排那边的配合，虽说赵进这一队路上耽误了一天，可整体还是快很多，徐州这时候的反应已经不慢了。

李五率领的宿州团会同三百义勇正在向这边赶来，原本宿州团是守在徐州和凤阳府交界处，这次官军势大，必须要过来支援，尽管他们知道赵进率领的马队十拿九稳，可为求万全不能有什么闪失。

“从你的团里抽调二十个队正过去统管那边的团练，你还是回原来的驻地待命，宿州团练自己应付的来。”赵进和李五见面之后，直接下达命令。

和资历最老，最早忠心耿耿的鲁大比不了，和能力出众战功闪耀的张虎斌比不了，同样也比不了官军千总出身的李和，李五能做到这个团正位置，在外人看来，就是因为他资历第二老，跟着进爷年头久了，就该如此，要说有什么本事那未必。

而且赵字营这个体制，各旅各团各大队的主官的本事要求不那么高，就算没什么用兵如神的能耐，靠着家丁硬推也能吃下敌人，所以暗地里对李五的评价都不怎么高，看到李五本人之后，这个印象更会加剧，因为李五看起来很油滑和气，还很会讨好人，很容易让人想到，这李五是靠着拍马钻营爬起来的。

不过赵进和伙伴们对李五的评价却不低，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交待下去，李五一定会办的很妥当，各旅团驻扎所在，能动用的人力物资，战时和平常该接近谁提防谁，李五都能做到了如指掌，这份心思很多人同样比不了，他做这个团正很称职。

对其他人的看法，李五倒是不怎么在意，他唯一苦恼的是，宿州团没什么开战的机会，本以为这次能对上凤阳官军，谁能想到赵进亲自出手，这愿望又是落空。

赵进没理会李五的小心思，叮嘱勉励几句之后，就率领队伍直奔何家庄而去，他倒不是急着回家，而是现在何家庄那边就是大营所在了，就在那里休整补充，然后再去前线。

本来徐州赵字营判断大名官军会在三省交界处先拿下孔家庄，然后过丰县沛县，谋求吃掉丰沛团，然后再去进攻赵字营煤铁供应基地所在境山，接下来再屯驻黄河北岸，视战局发展，或者与山东大军夹击第一旅，或者和同河南新军威逼徐州本部。

第1186章马不停

没曾想大明官军先进入的是归德府境内，就在那边渡河，和河南新军汇合一处，准备东进过砀山县直奔何家庄而来，倒是直捣黄龙的意思，这个做法也不能说错，这是威逼徐州赵字营腹心之地何家庄，逼得四处回援，也逼迫赵字营本部没办法出击。

而且这支兵马的力量也和事先不同，除了大名官军五千余，河南新练官军三千余，又有山西边军一千五百，卫辉府团练一千，据说还有宣府的四百马队加入，这力量已经不比山东和南直隶的兵马少了，也是一路强军。

这卫辉府团练算是最古怪的一支兵马，这个居然是潞王府出资训练的团练，粮饷喂的足，又是请了老将整训，比起寻常官军都是不差，藩王连乡勇团练，这个是大犯忌讳的勾当，地方官员和朝臣知晓之后只会有一个反应，那就是意图谋反，不过潞王府这边却维持了下来，因为这潞王决不让王府任何一人参与到这团练整训，只是出钱出粮。

开始时候，河南巡按把这件事直接捅到了都察院和内阁，上下算是惊动，也有人想要按照祖宗成法惩治，不过后来就无声无息的压了下去，只不过河南巡抚在那边特意凑请在卫辉府设了一名守备，专管这千把乡勇的训练，这次也是用上了。

千余骑兵，万余步卒，这是实实在在的一支大军了，归德府内的农垦田庄因为没有太多的腾挪余地，这坚壁清野的事情就做的很不完备，不过徐州这边也不打算让归德府的团练和宿州一样，集合起来去让他们硬碰，只是掩护着庄丁尽可能避开官军大队的行进路线。

大家都觉得归德府那边会有很惨重的损失，甚至都做好了赈济的准备，没曾想从西边过来的这万余官军居然没有散开洗掠田庄，而是一步步向着徐州进发，一副要在徐州境内和赵字营本队决战的意思，眼下已经快要过砀山县。

赵进回到何家庄的时候，却看到这片区域慌张纷乱，本来住在这边的人家都是骑马乘车向徐州州城而去，而且都是大包小包的搬家模样。

“何家庄这边没有城墙，一听官军打过来，上上下下心里都是慌乱，小弟也没有拦着，只有各家长辈愿意在这里，是不是一并搬走？”王兆靖正在何家庄这边坐镇，和赵进这边解释说道。

“去留随意，别人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守住何家庄，能不能御敌在外，自然要谎，多守住几次，他们就明白了。”赵进对这件事并不在意。

听到赵进来回来，本来已经准备出发的王兆靖又是留下，如惠那边也赶过来，这时大家也不劝赵进这边先回家看看，公务要紧。

“……。大哥，亲卫旅第一团建制不整，留在何家庄守备，第二团和火器大队以及三千团练已经西进迎击敌军，丰沛团正在回撤，邳州团在回撤，视情况守卫徐州或者支援前线，第二旅第一团守备淮安北区，第二旅第二团替换邳州团，第三团南下替换第三旅相关，第四团盯住海州那边，巡盐大队已经后撤，在徐州和萧县之间候命……”

在徐州可以调集的团练比别处的素质都要高很多，这个连队已经不次于几个旅的第三团第四团了，至于巡盐大队那就是严黑脸和齐二奎率领的义勇，战力也相当不弱，可以游击拦阻。

“……徐州、邳州、归德府和山东兖州府各处，骑马义勇八百人，步战义勇一千一百也已经在境山那边集合，随时听后号令……”

“……徐州武馆学丁九百人已经结队待命，现在徐州州城和各处县城的防务都靠着巡丁来维持，内卫现在已经人手不足……”

王兆靖讲述自己的各项安排，赵进沉默听着，等王兆靖说完，如惠开口说道：“归德府靠近开封府几处的田庄现在都闹出了乱子，本地士绅勾结巡检官吏强占田地，而且逼农垦庄丁为奴，不然就说他们从贼附逆，要用死罪，已经有六个庄子被这么分了，老爷，属下请老爷给团练们出击杀人的命令，不能这么坐等，这样太过被动。”

“田庄的事情由得他们，不过是边缘地方上人心不稳，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跳出来，事后你过去清洗就好，兆靖，你现在去帮我安排马匹休整，咱们一起出发，曹先生，你留在何家庄这边要辛苦了，山东和清江浦各处的军报要快转快送，不要耽搁。”赵进开口吩咐说道。

那边如惠和王兆靖连忙躬身答应，看着他们满脸严肃的样子，赵进笑着安慰了句：“你们不是一直盼着吗？怎么现在又愁眉苦脸的。”

对这个笑话，王兆靖和如惠也笑不出来，赵进这边出了议事厅朝着家里走去，路上已经有全副武装的家丁们值守，看到神色轻松的赵进后，大家纷纷行礼注目，赵进点头回应，他也注意到，除了搬家离开的那些人家，何家庄这边也有不少人留下，他们普遍年轻，脸上没什么紧张惊惧，而是带着点兴奋和好奇。

早就有人把赵进回来的消息通报过去，赵进走进自家院门的时候，妻子儿女都在院子里面等候，丫鬟婆姨们都知趣的躲远了，看到赵进进来，徐珍珍还算镇定，木淑兰的眼圈立刻红了，她抱着的赵麒好像感应到母亲的情绪，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而赵凤和赵龙则是兴高采烈的跑过来求抱，听到弟弟大哭，小儿女才纳闷的看过去，木淑兰一边哄着安危，一边流眼泪，徐珍珍嗔怪的看了眼，转头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连忙清清嗓子，这么一来，徐珍珍眼圈也红了，忍不住低下头。

这种身边人真真切切的关心让赵进很感动，他抱着赵凤赵龙走了过去，沉声开口说道：“不用担心，这次没什么事。”

“……夫君一定要小心……”“……进哥小心……”徐珍珍和木淑兰的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赵进看着赵凤赵龙也有要哭的意思，连忙逗了两下，开口问道：“珍珍，小兰，你们害怕吗？”

“……怕倒是不怕的，就是担心，心惊肉跳的……”徐珍珍说道，木淑兰只在那里点头。

赵进笑了笑，开口说道：“我很害怕。”

听到赵进这么说，徐珍珍和木淑兰愕然抬头，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可看到赵进的神色却又不像是表达的那个意思，赵进把赵凤赵龙放在地上，站起来拍拍心口说道：“我在害怕自己太兴奋，我知道这次大战凶险，可我只是觉得兴奋，就和小时候过年前几天，想到好吃好玩的就兴奋的睡不着。”

这番话让二女都有些愕然和茫然，看到妻子们的神情，赵进微笑了下又是说道：“你们忘了这是正月吗？我还没吃过饺子，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这个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爹娘和孩子，我马上就要出发，不用太担心什么。”

徐珍珍和木淑兰都想要说什么，可离别在即，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又是忍不住流下，赵凤赵龙则是奶声奶气的要赵进晚上陪他们玩，这让赵进心里不太舒服，点点头大步去了隔壁院子，父母那边比这边想必更难告辞。

和父母一照面，赵进立刻就觉得内疚异常，自从去清江浦然后回来，快一个月不在家里，父母的头发居然已经全白了，而且明显是憔悴苍老许多，母亲何翠花看到赵进后想要哭却拼命忍着，父亲赵振堂开始嘴唇有些发抖，随即对妻子吼道：“你做这个样子干什么，别给小进添晦气，让你回徐州你还不回去，这不是添乱吗？”

“小进，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咱们今年还没在一起吃团圆饭……”

“不要絮叨这些没用的，小进，大事当前，先忙你的正事，家里这些你少管，还耽误你的心思。”赵振堂又是不耐烦的打断了妻子的话，何翠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却不愿意在自己儿子面前嚎啕，尤其是在出征之前，只是扭头进了里屋。

赵进深吸了口气，揉了揉眼角，赵振堂闷声说道：“小进，你不用担心，你手底下的兵马我见过，这朝廷的官兵我也见过，不是你的对手，你放心去打，肯定能赢的。”

说完这个，赵振堂却有些迷惘的问道：“小进，咱们赵家就是徐州的普通军户，怎么就到了今天这般地步，小进，你说咱们赵家有这么大福气吗？”

“爹，你不是找人看了咱家祖坟的风水吗？说什么九龙盘绕，一龙登天的格局。”赵进调侃了句。

赵振堂却是不在乎的骂道：“他胡诌糊弄人，我本来想找个真懂行的高人看，结果找个了骗子，可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应和，前段日子不还有外来的混账要去挖坟破风水吗？被咱们卫所的人活活打死了！”

看着这气氛有点轻松，赵进道别离开，快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听到身后父亲沙哑着嗓子说道：“小进，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重啊！”

第1187章进爷到了

刚才还不怎么在乎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赵振堂声音嘶哑，语气全是担心，自己父亲应该流泪了，赵进能听得出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臂扬声说道：“请父亲放心，要保重的不是儿子，也不是咱们徐州，而是别人！”

说完之后，赵进大步出了院子，家丁已经将马匹牵过来，稍加休整的亲卫都是肃立等待。

亲卫们护着赵进向外走去，在何家庄内没办法纵马奔驰，路上正在搬家去往徐州和别处的众人纷纷闪躲，可也有不走的在路边行礼祝告赵进此去大胜。

等出了庄子之后，骑马家丁团已经整备完毕，另外还有一百徐州义勇生力也在路边待命，千余骑行动声势浩大，烟尘滚滚，向前又走了没有多久，却看到路边又有百余骑正在等候，居然还是一人三马的样子。

“进爷，是王自洋在那边。”前出的轻骑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让他跟上来说话。”赵进没有停留，只是简单吩咐一句。

马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很快，王自洋很快就骑马凑了过来，他带领的百余骑则是跟在队伍后面，王自洋自从发家之后，哪怕是被赵进收拾了一次，这肥胖身材也没有变瘦，骑在马上很不自在，他不自在，坐骑也吃力的很。

“进爷，小的率领自家护卫，特来助战，还请进爷答应。”王自洋在那里大声喊道，为在蹄声隆隆中让人听清，还真是要大声吆喝，不过他这句话喊出，赵进身侧几名亲卫脸上都是肃然，清江浦豪商折腾出来的杀局可刚过去不久。

“进爷，这些人有的是大同逃散的边军，有的是草原上的流浪马贼，没什么依靠的孤苦角色，对小的都是忠心耿耿，也知道自己是进爷的人，都愿意去出生入死，徐州和归德府这条线小的经常走，也愿意给进爷做个向导！”王自洋吆喝喊道。

赵进只是简单点头，开口说道：“去找后面的巴音报道，听他号令，从此刻军法约束，不听号令的斩！”

有百余号骑士过来效命，赵进却这般不客气，可那王自洋却面有喜色，在马上作揖为礼，自己拨转坐骑去找巴音了，等这王自洋一走远，牛金宝就闷声说道：“老爷，这人先前就不地道，这次还是提防着些。”

“王自洋现在可以让人放心。”赵进简单回答了句，牛金宝若有所思，其他人则是不敢再多问，王自洋的牲口和贩酒生意里，有太多内卫和云山行的眼线，这其实就等于是云山行的一支，只不过外面看着没那么明显，内里风吹草动都会被知晓。

王自洋在商路上招募精通弓马的战士，这个赵进早就知道，而且还有内卫假作逃散的边兵投入其中，所以赵进知道，王自洋召集这个队伍就是为了献宝，和从前那些蒙古马贼和逃奴一样，都准备送到赵字营这边做家丁和护卫的，这次正好赶上战时，他也就准备从军跟着战斗了。

战事一起，王自洋就开始准备弓马物资，整日里鼓动这些商队护卫，说保卫徐州，为赵字营拼命，才能保住现在的好日子，这个做法的确招人怀疑，清江浦的豪商们当初也做过差不多的事情，当时何家庄内的巡丁和家丁已经严加戒备，随时准备动手了，不过最后确定这个人是真心实意。

吃过教训，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来自何处，而且知道自己的根子在何处，知道没有徐州和赵字营，自家现有的一切都没办法保住，自然就会忠心耿耿。

在何家庄一路向西行进，半路上可以看到不少正在赶路汇集的团练，大战在即，农垦厅将各处的田庄团练汇集起来，集合在交通便利的田庄里，十个连为一组，听从号令机动攻防，然后各处田庄再组成临时护卫团练，如果每个庄子就一个连，真要遇到什么敌人，区区百余团练很容易被灭掉，可集合成千人的团之后，攻防就自如很多了。

这些团练看到赵字营马队经过，都是闪避到道路两边，看到自家骑马家丁如此威风，人人振奋，人人羡慕，等到有人看出这马队里的大旗，知道赵进在其中之后，路边的团练都是情不自禁的大声欢呼，他们是赵字营的人，自然希望赵字营不败长存。

“……杨肇基和周宝禄的兵马过河汇集各路官军后就一直向西行进，他们走得不快，也走得很谨慎，每日行进三十里，然后扎营，放出骑兵哨位警戒，每次尽可能依托村镇城池，对军纪约束的也很严，每日都在行军法大令……”

“……亲卫旅张虎斌所部正在东进，我们车马齐备，粮草充足，上下士气高昂，沿途百姓热心帮助，一切顺利，张旅副请示进爷，是不是要和进爷会合后，请进爷主持迎击大局……”

赵进率领的千余骑行进，行进途中不断有前方赵字营兵马的回报，让赵进随时了解前方的军情，随时做出决断。

“等我做什么，继续向前，我快你们慢，肯定会在半路上会合。”赵进的回答很简单。

眼下的局势没什么复杂的，徐州和何家庄这片区域附近还有南北走向的山脉，东西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在这个时节，黄河也是封冻的状态，没什么地形上的阻碍，也没什么可遮蔽隐藏的地方，而且双方兵力这个规模，都有足够的骑兵四处侦缉搜寻，更没可能会有什么奇兵伏兵之类，尤其是双方都很谨慎的情况下。

“不必担心会碰个空，官军万余，我们这边也是近万，这样的人马行进，只有沿着黄河动作，没有其他可选，战斗肯定要在黄河沿岸展开，而且是堂堂之战，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避而不战，想要和我们相持。”赵进有自己的判断。

大军行进必须要沿着水源走，不然兵卒牲畜就会被渴死，而万余大军能依托的河流在这片区域内只有黄河，在这个前提下，很容易判断出对方的走向，同样，对方也可以照此判断赵字营的动向。

“属下去学堂听过课，这每日三十里行军扎营，好像是戚大帅兵书上说的，进爷不是说这个打法叫‘结硬寨、打呆仗’，说是这个法子最适合团练来用。”陶贵接口说道，赵进去过学堂讲课，那时候团正、大队正和优秀连正都要过去听讲。

那边许勇就比陶贵伶俐许多，笑着接口说道：“这岂不是说官军和咱们的团练差不多吗？”

听到这话，赵进忍不住笑，众人也都志气高昂，从何家庄出发向西行进，赵进这一支马队倒是没什么紧张的，农垦和贸易已经依托农垦田庄设置了兵站，赵字营的人马想要取得补给很容易，这让行进很轻松。

让大家觉得愈发可疑的是，那王自洋几次请见赵进，要说什么山西方面的事情，在这个当口，最要紧的是大战，这等无关小事算什么，赵进虽然没有冷硬拒绝，可也直接说等打完这一仗再说，孙大林特意叮嘱内卫的人要把这王自洋盯紧。

第三天中午时分，赵进率领的马队进入了徐州人马的大队之中，虽然说那大名和河南官军走得慢，可张虎斌他们这一队也走得并不快，每日里四十余里，安营扎寨布置防务之类的没有丝毫的含糊。

“进爷到了！”有前导轻骑扬声通报。

赵进不喜欢这样的张扬，不过在这个时候需要这样的张扬，和沿途的团练一样，在这个大队里的家丁和团练们都是兴奋无比，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欢呼，连带队的连正队正们同样很激动，赵进骑马经过他们的身旁，不住的挥手致意，接受更大的欢呼。

“你们知道我满意什么？”在这个类似于检阅的过程中，赵进大声问道，此时的他颇有些意气风发，前方张虎斌和孟志奇正骑马迎上来，跟在赵进身旁的几人都是凑趣的问道：“进爷满意什么？”

“他们在欢呼，他们在激动，可他们依旧保持着队列向前行进，有这样的队伍，我们还担心什么失败。”赵进大声说道，听到这话的每个人看看还在行进的队伍，脸上也都是露出兴奋。

前面张虎斌和孟志奇以及各队的统领都已经到了跟前，齐齐下马躬身行礼，赵进停住了马，开口说道：“上马来说，不要耽误了行进。”

“老爷没来的时候，大家虽然沉得住气，可还是有些焦躁，老爷一来，大家马上稳住了。”张虎斌先笑着说了句，看到赵进眉头皱起，这才干咳一声，开口介绍军情。

“……上午开始，咱们的轻骑和官军探马已经碰上了，各有四五人的死伤，咱们的轻骑已经看到了官军的大队，从烟尘上估计人数，肯定没有分兵，布置在归德府那边的暗线也传消息过来，说官军始终是结队行进，没有分散……”

“这么算的话，看来要在徐州之外打了。”赵进判断说道。

第1188章时机在何时

“进爷说得是，不知道官军是害怕还是小心，过河之后在那边等各路汇合就等了好久，然后再开始向咱们这边走，他们每日里扎营拔营就要两个时辰，走不到三个时辰，的确很慢，但也没什么可钻的空子。”张虎斌介绍的很详尽。

赵进点点头，骑马家丁已经开始轮流牵马行进，他们骑马也是向前跟着走，亲卫旅第二团的家丁队伍严整森然，兵甲精良，赵进来到之后他们也没有分心走神，而火器大队的队伍则显得有些乱，护卫火炮的火铳和长矛连队还好，那些火炮就没办法有什么严整队列了，有的火炮是一匹马拖拽，还有八匹马拖拽的火炮，而且炮车周围还有民壮帮着推运，不时的在车轮下垫放木板之类的。

“学丁们除了一级班之外，其余的都已经各回本队。”看到赵进注意，孟志奇解释了两句，学丁们都在火器大队那边，他们的队列很整齐，不过很多人却不怎么专心行军，兴奋的左顾右盼，对什么都很好奇。

这些没什么沙场经验的学丁和普通的家丁团练不同，后者初战都会紧张忐忑害怕，而学丁们往往都是武家出身，胆气都不弱，又习惯了赵字营的胜利，所以这次沙场出战，倒是没怎么害怕紧张，只是兴奋。

“这些人到时候不要放在前面，上去也是吃亏的下场。”赵进摇头说了句。

孟志奇迟疑下说道：“老爷，上去也未必会吃亏。”

这话让赵进哑然失笑，转头指着一边的火炮队伍说道：“怎么？这二十几门火炮让你这么有信心。”

没等孟志奇解释，赵进又是摇摇头，开口说道：“如果跟着赢了，他们恐怕更不知道天高地厚，要是骄狂自大起来，那更是要命的坏处，等他们从武馆出来，要先去连队里老实做家丁，历练出来再说。”

孟志奇连忙答应，到这个时候，赵进的心情很轻松，他环顾周围，却看到团练和义勇们，尽管他们装备不如家丁，队列也不能说那么整齐，却有一股自信和从容在，这个倒也容易想明白原因，在徐州的团练和义勇不是经历过战斗，就是经历过灾荒，多少也是见怪不怪了。

就这么走到太阳落山，兵站庄园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大队到达之前，还能看到装满物资的车马进出，这的确让人紧张不起来，彼此距离一天多些路程，可这边还能从容的安排物资集散，官军也没有阻挠拦截的行为，这怎么让人紧张的起来。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骑马家丁奔驰在队伍前后传递命令，各队按照预案开始行动，卸下物资，修筑营盘，布置防御，加派前出的轻骑探马，也有不参与劳作的营头，不过大家没什么异议，因为这个是夜间战备机动的队伍，天一黑下来，其实不用太担心官军夜袭，没有赵字营的纪律和约束，夜间动作很容易引起混乱和溃逃，而想要拿下赵字营的营盘，千把人的突袭就是送肉上门，根本无用，如果能组织起更多的兵马，那就不是官军了……

赵进没有休息，他和平常一样，巡视营盘，看到主将和大家一样没有休息，家丁们的士气就能保持住。

“进爷，前面探马传回来消息，官军在尚家庄扎营，就是在中午前后。”张虎斌急匆匆过来通知了消息。

“尚家庄？是归德卫所那家？”赵进问道，得到确认后点点头，慎重说道：“尚家这么选倒也不奇怪。”

赵字营没有进入归德府之前，归德府上下的所有利益都被豪绅们把持分配，府县官员早就被架空，吏员差役们则是豪绅们的家奴充任，地方上的大小事务没他们同意，什么也做不了。

尚家长男照例要世袭当地卫所千户的职位，然后还供养子弟读书科举，这些年举人进士都出过，论武可以拉出军户开打，论文官场上有亲族照应，自然在当地横行，这归德府就由这么十余个家族瓜分，说是大明王土，倒不如说是这几家的封地。

当赵字营来到之后，一切自然就要改变，赵字营要安置自己的田庄和庄丁，要铺开云山行的铺面，还要垄断盐路和商路，甚至连黄河上的贸易都要插手，这和当地的豪族们就有了冲突，明里抵抗的身死族灭，暗里抵抗的不断被削弱，但主动配合臣服的则还能保持住。

这等豪族从来都是对强者低头，有一套多年传承下来的安身保命手段，看到赵字营强横如此，聪明的立刻选择服软。

可说到底赵字营还是占了他们的势力范围，侵夺了他们的利益，更不要说赵字营眼下在归德府的经营让人觊觎垂涎，大明官军和这等豪族自然是站在一边的，官军一进归德府，又听到这朝廷发大军四面围攻徐州的消息，那些暗中不满的豪门大族立刻就会反水。

尚家平时和赵字营配合的很好，甚至在眼线呈报里面，也不见这尚家主动联络官府势力的消息，眼下这个选择让人觉得突然，不过仔细一想，却也在情理之中，利益根本所在，做出这样的选择很正常。

“尚家庄我知道，那等于是个小县城的规模了，里面存贮的粮食足够，没办法断水，加上这庄子本身也可以动员两千丁壮，也有不少兵器积存，官军选在那边是最好的选择了。”赵进这般说道。

出何家庄之后，黄河南岸这片区域都是一马平川，没有什么可凭依的险要地势，真正能据守的就是这些庄园堡寨，这等地方已经被大族修筑的如同要塞，夯土围墙高耸，壕沟又宽又深，里面扎满了倒刺，而且这些庄园也有为乱世考量的设置，比如说工事，比如说粮仓，还有兵器储存，说白了就是一个个小城池。

“官军难道是想依托尚家庄和我们开战？”张虎斌提出了这个疑问，事先大家都以为大队官军会和赵字营人马面对面的碰撞，却没想到直接停在了半途。

赵进没有下结论，只是沉声说道：“有几种可能，但不管怎么可能，他现在在尚家庄，我们直接就奔着尚家庄去，到了那跟前，一切都知道了，探马侦骑不能松懈，要加派人手，那边的消息都要尽快传递回来。”

这一夜赵字营加派了值夜战备的人马，就是担心官军会冒险夜袭，不过这一夜安静过去，没什么人靠近，这一夜除了值守的营头之外，侦骑探马不少也是一夜不眠，他们往来于营地和尚家庄之间。

夜间骑马行进有很多危险，和官军侦骑夜不收的互相猎杀，还有碰到江湖绿林人士，甚至遇到野兽和迷路，这都有可能，不过这一夜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麻烦，江湖绿林上的人马早就有多远躲多远，野兽也不多见，更让人纳闷的是，官军侦骑活动的范围不大，只在尚家庄周围二里左右的区域。

赵字营的很多轻骑都摸到了尚家庄土围附近，能看到墙头戒备值守的丁壮兵卒很多，可也就仅此而已，等赵字营这边早晨生火造饭，一切整备停当出发之后，又有新的消息送回来，尚家庄那边的官军还是没有动作，看来是有固守的意思了。

徐州人马的气氛有些沉闷，本大家都憋足了劲要和对方硬碰硬，谁能想到官军突然不动，这样的变化让很多人措手不及，又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安排，自然情绪高不起来。

这个气氛赵进能感受的到，在行军时候就直接和张虎斌说道：“咱们的家丁还是上阵少了，不能用平常心对待这战局变动，勇猛求战不是坏事，但不能做到应对平常，这就是不足。”

“老爷说得是，要是接下来能多打大打，自然就没这么多喜怒哀乐了。”张虎斌附和说道。

赵进摇头失笑，伸手点了点张虎斌说道：“你还想要套几句话吗？也没什么可瞒你的，打不是坏事，但我不想现在就撕破脸打到底，就和我从前说的一样，时机未到，你看那尚家还有归德府其他几家，平时被咱们压着，算是心服口服了，可官军一来，他们立刻就跟随官军，甚至连强弱胜败都没有关心。”

归德府那边的大户豪族对徐州的实力应该很了解，万把官军不是个小数目，可徐州也能拿出差不多的队伍，孰强孰弱，很容易判断，但归德府的豪族们还是立刻做出选择。

“老爷，那些河南大户家里都有世官文官，都认什么大义，各处恐怕都这样子，再等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或许有一天，这些士绅百姓害怕官府厌恶官军，盼着咱们过来，到那时候，才算是时机到了。”赵进笑着回答说道，这回答却让张虎斌挠挠头，脸上神色分明是不信，但又不敢说。

第1189章这不好打

又是一天的行军，在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距离尚家庄不足二里路了，所有的骑马家丁都是上马，火铳家丁将火绳点燃，如果这个时候开战，他们就要先迎上去阻击敌人，为大军展开阵列争取时间，不过大伙没那么紧张，因为天黑后大军混战，对于双方都是灾难性的，尤其是对官军而言。

能看到尚家庄庄门大开，有骑兵鱼贯而出，但没有冲过来，就是在庄子大门前列阵，也能看到庄子墙头上人越来越多。

“到现在我能判断出一点，来到这里，官军的后勤粮草比我们要方便些，我们只有大车上装运的可以补充，他们则是有积储，然后我们现在赶路疲惫，他们算是以逸待劳。”赵进闷声说道，这话就是说给自己听了，张虎斌等人已经各回本队指挥。

“进爷，到什么位置上扎营！”

“距离尚家庄五百步外，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出来不出来，命令各团各队全力戒备，随时准备开战！”赵进大声下令。

命令传下，赵字营行军队列缓缓展开，家丁各连队突前，团练在后，骑马家丁则是在大队的右侧，就这么向前推进，按照兵法战例，这时候打赵字营一个立足未稳，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能看到尚家庄大门前的官军骑兵蠢蠢欲动，甚至几次向前压过来，但最后还是没有动。

步卒大队在展开阵型立足未稳的时候被骑兵冲击，很容易被打乱，如果施加的压力足够，甚至可以让步卒全盘崩溃，一处乱，乱兵在骑兵驱赶下冲乱自己的队友，然后这溃乱蔓延开来就是崩盘，这就是骑兵以少胜多的原因之一。

赵字营此时的动向怎么看都是破绽多多，如果官军骑兵这个时候冲击，会有很大的把握，不过官军没有动，这倒是前方做好准备的张虎斌很闷气，亲卫旅第二团足可以挡住冲击，然后就会用火器给他们教训，等赵字营自己的马队兜过来，就直接能吃下了。

“进爷，官军那边有火炮！”有侦缉敌情的家丁过来禀报。

赵进神情凛然，接过孙大林递来的千里镜，眯着眼睛开始观察尚家庄的墙头，在赵进看来，这所谓“千里镜。”粗糙的不像样子，但这个来自西洋的玩意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工具了。

远处的景物被拉近，能看到官军在墙头上准备，官军火炮可没有赵字营的炮车炮架，拖动安放都很花费时间，而不确定放好的话，贸然开炮就会对自己有危险。

“后退八百步扎营，骑马家丁断后。”赵进放下千里镜之后，冷冷开口命令。

环绕赵进周围的传信家丁都是一愣，随即打马四散传令，现在赵字营各个队伍的物资都已经开始卸下，正在进行扎营的准备，已经有几处动作快的开始打下木桩了，这时候终止后撤，不光多很多麻烦，还会造成队列的混乱，这才真会给对方可趁之机。

但命令就是命令，战时赵进的命令更是不容反驳，命令传下，各团各队在错愕之后，又开始紧张的忙碌，赵字营和其他组织相比有个好处，那就是演练繁多，对各种各样的情形都有预案，包括战场上的这种突然后撤。

亲卫旅第二团和火器大队的非火炮连队，都开始向前，做好了迎击断后的准备，然后其余各队开始重新收拾装车，骑马家丁团分成几处游荡待命，其余各队后队变前队，开始徐徐后撤。

这个时候的赵进有些紧张，一直在用千里镜观望尚家庄的墙头，官军正在紧张的垒砌土台，将火炮放上之后又要用各种方式固定，这个花费的工夫可不会少，可只要在赵字营大队后撤的时候开火，那就必然会造成混乱和死伤。

一路子何家庄西进，沿途侦骑眼线不断的禀报消息，却没有说官军带着火炮，而且还不止一门火炮，看来对方隐瞒的很不错。

“老爷，咱们现在要不要开炮，拔了尚家庄上面的炮台！”孟志奇那边过来禀报，他手里也有千里镜配备，赵进能看到的他也能看到。

赵字营各部已经开始后撤，虽说千里镜能看清远处的景物，可也只能看清个大概，赵进判断不清对方火炮的口径，不过却能观察到对方忙碌似乎慢下来，赵进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夜空已经有星光闪烁。

“不必开炮，留几门轻炮待命，对方开火立刻还击，对方若不动，我们也不动。”赵进回复说道。

扎营又突然拔营，让赵字营的队伍多少有些乱，但这混乱看在官军眼中只能说是整齐，倒是尚家庄门前的官军骑兵又有要动的意思，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前冲，就任由赵字营大队退到了新定的地方。

地势都是平地，选择扎营的地方无非是水源和道路，八百步距离上差别也不大，等大队退到这边，赵进才算松了口气，只是特别吩咐说道，在临敌这一面一定要垒砌土墙工事，这个要求立刻被执行了下去。

“大队副及以上来我军帐议事。”赵进简单吩咐了句，回望一千几百步外的尚家庄，那边灯火通明，估计那边看赵字营的营地也是一样，骑马家丁和各团队家丁三三制轮守，随时准备应对官军的进攻，估计在尚家庄那边官军也有类似的安排。

没过多久，赵进召唤的人都来到军帐这边，大家神情都很是郑重，本来扎营又突然后退，这肯定代表着有事发生，而且知道有火炮的不只是赵进和孟志奇，不少人能观察到，还有人听到消息。

“官军带着火炮，我们扎营的时候他们准备开炮，所以才要后退。”赵进开门见山的解释了句，众人肃然点头。

赵进环视众人，大家郑重肃然却没什么惊惧忐忑，这个状态让他很满意，赵进又是继续说道：“我相信咱们的侦骑眼线，如果他们看到官军有火炮的话，肯定会立刻禀报，还会当成第一要紧的消息禀报，我们现在才知道，那就是官军有意隐瞒了，想要出其不意，打我们个猝不及防，今天扎营时候，他们本来有开炮的机会，可还是没有开火，为的什么，就是想要用在关键时候。”

大家都明白赵进所讲的意思，天已经黑了，火炮就算对赵字营造成杀伤，然后让赵字营各队大乱，也没办法扩大战果，他们只能出动骑兵，但又会被赵字营的马队克制，而白日里则是可以全军压上，取得最大的战果。

“进爷，官军火炮是死的，属下们不怕，明日里开打，属下愿意带队在前！”张虎斌出列请战。

一看张虎斌表态，屋中各级统带头目都是上前请战，唯恐落于人后，只有孟志奇站在一旁，他的火器大队的确没办法冲到前面去，“……属下不是鲁莽，官军火炮在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只能打一条线某处的百步方圆，属下避开就好，到时候冲上吕家庄，直接夺了炮就是……”

“我知道你们不怕，我也知道你们能奋勇向前，咱们赵字营开始时候只有长矛，连硬弓都不满十张，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咱们的勇猛无前。”赵进笑着夸奖一句。

看着众人又要请战，赵进摆摆手示意安静，然后又是说道：“他们带着火炮，怎么才能出其不意，那肯定是两军遭遇，列阵而战，他们突然开火这样才有杀伤，今天这个情况，他们固然从容，可我们也可以观察的仔细，墙头高处肯定不会放过，从这个我们能大概推断出，这股官军一开始就没有想和我们野战，而是要拖住我们。”

众人脸上略有些迷惑，张虎斌倒是略有所思，赵进继续说道：“万余官军在徐州腹地边缘，随时要威胁咱们赵字营的中枢，我们怎么能不管，必须要动用足够的兵马应对，可来到这边，他们不战的话，我们又不能退，万余兵马屯驻在足够严整的土围庄子里，硬攻肯定要付出伤亡，可不管，怎么能不管这么大份量的钉子，他们就是想要拖住我们。”

说到这里，大家有些明白了，张虎斌接口说道：“老爷，官军想要拖住咱们，让咱们徐州不能支援各处。”

“对！从年前开始，那些狗屁倒灶的勾当乱局就是为了将我们的力量分散开，然后朝廷发各路大军分而击破，我们就这么些力量，分散开就弱下来，而朝廷还可以加码，如果各处击破，到最后再合力徐州，这个打算不错。”赵进下了结论。

“这次从头到尾，他们没有想要速决，而是尽可能的削弱我们，从清江浦刺杀到骑兵急进，是想让我没办法主持，这大名和河南的官军，则是为了牵制住咱们的徐州本部，还有种种布置，都是这个套路。”赵进摇头说道。

将官军的布置说完，军帐中的团正队正等人脸上却没什么惊惧惊慌，彼此对视反倒来了劲头，张虎斌抱拳说道：“老爷，官军打算的虽然不错，可却不知道咱们赵字营的强，明日里亲卫旅第二团愿冲锋在前，属下愿意和进爷立下军令状，明日打破尚家庄！”

第1190章雷霆

“打破这个庄子，官军会溃逃，归德府我们也是下了力气在经营，那些溃卒乱兵会祸害地方，要用更好的法子！”赵进笑着说道。

说完这句，赵进肃然扬声说道：“诸位听我安排！”

※※※

吕家庄的更鼓已经停了，就是不想让外面的徐州人马知道具体的时间，不过赵字营有自己的计时方式，观察夜色，沙漏滴漏都能估摸个大概，在临近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赵字营各队开始动了起来。

远看着赵字营营盘内篝火始终亮着那么几处，可远看却没办法看到这几处篝火始终不停的烧水热饭，然后将这些饭食安排下去，就是为了让早起的各队能吃上不那么冷的食水，亲卫旅第二团的连正队正们都在叮嘱手下的家丁，让他们在行进途中一定不要出声，火器大队也在做类似的安排。

而学丁队那些人直接就被要求咬着随身携带的竹筷，在行军时候不能掉下来，至于马队那边家丁们一边吃饭一边喂马，吃得快的则是整理马具，他们不那么急，因为他们要稍后才准备出发，团练们也都醒了，除了被抽调的精干力量之外，其他人被勒令在营帐内等候，他们羡慕的看着家丁们，对他们来说能上阵厮杀，能冲锋在前，代表着的是以后的前途，还被人实实在在的看重。

“老爷还是留下坐镇，属下们去就好。”在临出大营之前，张虎斌又是请求说道，却被赵进拍了拍肩膀，知趣的不再说话了。

孟志奇走在炮队之中，炮兵们正在给炮车炮架的关节轮轴等处上油，还有人给拖拽火炮的牲畜带上嚼子笼头之类，免得它们发出声音。

等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夜色依旧浓黑，命令传达下去，大队开始向外出发，长矛家丁只是穿着胸铠，其他结构都打成包袱背起来，免得在行进时候有声音，而且队伍并不是齐步走，是便步向前，并且散开，也是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动静。

赵进也是穿着胸铠，其他铠甲放在马鞍上，然后牵着马随大队向前，其实行进中的大队还是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不过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尚家庄没可能发觉，在漆黑一片的凌晨时分，更看不到这些，至于尚家庄官军布置在外面的暗哨和游骑，都在昨晚被杀了干净，赵字营昨夜投入了所有的轻骑和义勇，一次次的清扫绞杀，最后官军夜不收不敢活动了。

“你们不用在我前面挡着，他们打不到我！”赵进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亲卫们都在赵进身前行进，将他遮蔽的严严实实，不过在这四下安静的时刻，又能有什么敌人。

正向前走着，身后家丁对赵进说道：“进爷，露天光了。”

这队伍里专门有人瞭望天际，看看天光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等平原地势上，天际一旦泛白，大地很快就会亮起来，借着黑暗隐蔽行进的赵字营大队也会被人发现。

“没钟表就是不方便！”赵进念叨了句，周围人也听不懂意思，其实时间差的不多，但在这个当口上，这个差距就足够要命了。

赵进前后看看，前方还是黑夜，后面天色已经发白了，“传令，没被发现之前，继续保持这个速度，不得加快，但随时做好加快的准备，让火器大队那里先大概估量好远近。”

传令家丁们快步跑散传令，队伍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了，这样安静的行军没有持续多久，有这么向前走了两百步不到，尚家庄那个方向响起了呐喊和急促的锣声，能看到火把上墙，人影涌动，赵进这一队被发现了。

赵进翻身上马，没有驱动坐骑，而是踩在马鞍上向前看过去，距离尚家庄东边的庄墙还有五百余步，赵进翻身骑在马上，然后打马去了火器大队那边，在这个时候，赵字营各队都已经加快了向前的速度，火器大队赶马赶牛的家丁都在怒声吆喝抽打，后面推着炮车炮架的家丁们也放开嗓子开始吆喝。

“孟志奇，射程足够就开火，调高了炮口打，落位就开炮，不要误伤，也不要怕误伤！”赵进赶到孟志奇那边大喊说道。

正站在炮车上用千里镜观察的孟志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赵进这边拨马转身，听到身后孟志奇大喊道：“十二磅和十六磅就地架炮，各炮向前推进。”

命令下达，六门口径最大的火炮立刻停在原地，负责这门火炮的家丁们立刻开始解下炮车上的牲口，将火炮放下后开始进行准备。

“平射一轮后仰射，每轮射角都要调高，落点次第向前。”孟志奇吩咐完之后，又是骑马向着前面的火炮跑去，在前面九磅炮也开始落位准备射击，孟志奇会吩咐每一口径火炮具体的发射次序的方法。

那六门大炮落位后，炮口所指向的前方已经没有赵字营的任何人马行进，人马炮队都是向着两侧展开，以最先落位的火炮为起点，向着两翼徐徐展开，却是形成了个半月弧线的形状，随着一门门火炮落位，家丁们也以连队为单位落位于火炮身后，随时准备上前掩护。

每一门火炮的炮膛在临战前都是清理的很干净，不过开火前还要进行清理，先用膛钩将炮膛旋一遍，然后用干刷刷一次，接下来则是放入用丝绸包裹的药包，然后在炮眼处塞入引线，加入炮弹，又用膛棍将弹药夯实，在离开营盘之前，引火的铁棍就在火盆中加热，这时候已经烧的通红。

赵进又打开了千里镜，观察着尚家庄的墙头，能看到官军在手忙脚乱的伺候几门火炮，将炮身上的蒙布伪装扯下来，然后开始装填弹药，尽管看不清楚，可那忙乱却能感觉得到，一看就训练没有到位……

正看着，赵进耳边听到有人吹响铜哨，他连忙将千里镜放下，双手捂住了耳朵，这铜哨吹响后，赵字营出发的这一队每个人都这么做，刚刚捂住耳朵就听到闷雷炸响，在这个瞬间地面都好像在颤动，轰轰巨响之后，就看到那尚家庄的土围庄墙崩塌了，上面血肉横飞，还有两门火炮也跟着摔了下来。

赵进刚要细看，哨声次第响起，他只好捂着耳朵不冻，能听到轰隆的闷响由近至远次第响起，落位排列好的火炮纷纷打响，在十二磅和十六磅炮开火时候，最前面的三磅炮还没有落位，不过三磅炮的落位装填弹药和开火却比大口径的重炮迅速，他们也很快打响了。

战场上只有轰鸣和烟尘，第一轮炮击打过，尚家庄墙头还有人探头张望，谁能想到十五门三磅炮在这个时候打响，金属弹丸呼啸着打了过去，墙头再也没有人了，接下来重炮又是次第轰鸣，正对着炮阵的尚家庄庄墙已经被打垮了，土围的夯土碎片塌到了壕沟里，现在的尚家庄已经被打开了。

开始还能看清楚些，可接下来视野就被火炮开火后的硝烟遮盖，战场上全是这硝烟，多亏这边靠近黄河始终有风，这才能间断的看清尚家庄内的情况，看到里面的惨状。

“官军是不是觉得火炮第一轮打完，第二轮还要花费工夫，所以还想着冲出来夺炮？”赵进自言自语的说道。

第一轮火炮次第开火完毕，就在那小小的停顿时候，能看到尚家庄内有骑兵和步卒迎面冲出来，可这小小停顿没有持续太久，六门重炮又是开火了，因为这时调整了角度，炮弹正好打在了骑兵队列中间，十二磅和十六磅的炮弹蕴含着极大的力量，无论骑兵还是马匹击中，立刻就会被打断甚至粉碎，兵器铠甲和马具也是粉碎，碎片又成了夺命的杀手。

这样重炮的炮弹不会被血肉拦阻，粉碎挡在前面的人马之后，又会穿过墙壁，然后落地弹起，继续收割着生命，九磅炮和六磅炮的炮弹也是收割生命的镰刀，每一次炮响都会有大片的兵卒丁壮倒下，靠近庄墙的墙壁和房屋也在这样的轰打中不断坍塌。

第二轮炮击又有个短暂停顿，能看到尚家庄内还有官兵向外冲，每个人都好像疯狂，赵进似乎能听到“夺炮。”的嘶声大喊，不过这努力马上又被火炮轰击掩盖了。

三十六门火炮，二门十六磅炮，四门十四磅炮，七门九磅炮，十门六磅炮，还有十三门三磅炮，每一轮射击都要打出去几百斤的铅铁，这些金属弹丸在堡寨尚家庄内无坚不摧，每一炮落下，都会有人死亡，而且每一发炮弹打死的还不止一个。

尚家庄本身就有近五千人口，加上官军万余兵卒和夫子民壮，差不多是一万八九千的样子，尚家庄的规制本就考虑到乱世和战时，容纳这么多人不成问题，可这么多人在这里，肯定不会有太多的空间，能保证人马的从容调配已经不错。

第1191章该咱们了！

这其实没差，在这样的高墙深沟环绕下，又有足够的军兵守卫，是最难啃的节点和要塞，如果要硬攻的话，守方固然会死伤，攻方要付出更大的伤亡和代价，何况攻方还要从后面输入粮草，这个本身就很劳民伤财，双方相持，攻方往往坚持不下去。

如果想要用这个牵制徐州赵字营本部兵马，那么会有极佳的效果，让徐州赵字营核心力量进不得退不得，等到其他各处占据优势，就可以汇集合围，哪怕这边开打，也可以用较小的代价消耗赵字营较多的力量，同样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来到，到最后还是徐州赵字营撑不下去。

这些考虑都没有错，任何懂得兵法的人都会觉得很妥善谨慎，这是老将们才会想出的法子，大同总兵杨肇基久经战阵，调任北直隶的周宝禄也是带老了兵的，能做出这么谨慎万全的安排并不奇怪，这等应对，其实是把徐州兵马看做强军，官军承认野战不敌，所以要尽可能的消耗相持，等待聚集优势的力量。

但他们没有想到赵字营有这么多的火炮，有这么好的火炮，有这么大口径的火炮，而且炮术已经不是官军能理解的了，当第一次轰鸣响起，尚家庄内就乱了，大家的沉着是因为这足够坚固的高墙深沟，和官军大队，而这火炮直接打垮了这一切，高墙被打的崩塌，那还有什么遮蔽。

官军反应不慢，他们立刻做出了应对，火炮开火固定起来花费时间，每一轮打响都要花费时间，趁着这间隙用马队突到跟前，一定可以夺下火炮，但谁也没想到第二轮这么快打响，可官军内还是觉得外面火炮太多，这只不过是先前没有打响这时候才开火的，还要派人向外冲，不敢冲那就用督战队。

可接下来的炮声轰鸣，将每个人的幻想都砸了个粉碎，怎么这徐州的火炮不停吗？怎么这徐州的火炮和活了一样，居然还能一步步向里面推进，靠近射程的人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刚跑到自以为安全的所在，炮弹又是砸过来了，但怎么办，唯一的法子就是向后跑，将近两万人，都在向后跑，拥挤无比，互相推搡。

官军和民壮之间已经动了刀子，官军和官军之间也在火并，谁也没想到经历这种炮击，一定要躲远些，谁挡在身前就是挡住自己的生路，怎么可以容忍。

总兵、副将、游击、千总、把总们勉强在维持着秩序，他们本来住在尚家庄内庄主和大户们的宅院内，这些都在尚家庄的中心，开始本以为火炮打不过来，还能下达命令准备反击，可炮弹越打越近之后，谁也不敢硬撑了，都是慌忙的向外撤离。

有人想要耍弄小聪明，威逼着庄子里的人带他们去地窖躲避，可有人倒霉，一发炮弹落下直接砸进地窖里，里面的人都被震死，到这个时候，大家已经顾不得琢磨徐州火炮为何这般犀利，是不是施加了什么妖法，到现在大家只想着逃，逃的越远越好。

官军上下已经没有人敢在尚家庄东边露头了，那边已经被打的废墟一片，满地全是尸体，大家都拥挤在其他几处庄门那边准备你抢我夺的向外冲，实在受不了被圈在里面用炮轰，哪怕到外面真刀真枪的拼杀，战死都好！官军上下如此慌乱，自然看不到外面火炮为什么越打越近。

当射程到达极限之后，家丁们就会迅速的用湿布擦拭发烫的炮身，然后吆喝着向前拖拽火炮，从几千斤的重炮到几百斤的轻炮，每一门炮都在缓缓向前移动，然后重新开始平射仰射，继续覆盖尚家庄。

赵进不再欣赏这炮击的辉煌，而是快步跑出了炮阵附近，几名手持各色旗帜的旗手正在那边等待，赵进在那里没多久，就看到有家丁骑马跑过来，远远的停马下马，狂奔而来，之所以没有骑马靠近是因为这样的炮击会让马匹受惊发狂。

“进爷，官军出庄子了，东门那边正在往外冲，北门和南门也被打开了。”这家丁在炮声轰鸣中声嘶力竭的说道。

赵进点点头，立刻对那几名旗手大喊道：“停止炮击，发令，发令。”

旗手们立刻按照次序舞动手中的旗帜，同时旗手附近的家丁们向着孟志奇所在的地方狂奔而去，炮声的轰鸣开始变得稀落然后停下，赵进又是大喊道：“炮队待命，火炮大队用自己的连队护卫并封锁东边缺口，骑马家丁和义勇去冲散集结的官军，命令团练出营压上，团练去北门，亲卫旅第二团跟我去南门，马队先去西门，快！”

赵进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在声嘶力竭的大吼了，所有靠近火炮阵地的人都是如此，旗帜发出一个个信号，家丁们一边安抚烦躁不安的马匹一边传令，整个赵字营大队都开始动了起来。

蹄声隆隆，骑马家丁团从赵进身边跑过，路过炮阵的时候，能听到有人大喊道：“下面是我们团露脸的时候了！”

这吼声大家都听得很清楚，整个骑马家丁团的士气都要炸开，每个人都狂呼着挥动手里的兵器，大家的士气不是因为这句话而爆炸高昂，而是因为这雷霆霹雳一般的炮击，有这样的火炮在己方，还有什么不能战胜的。

赵进骑马追上了已经列队向前的亲卫旅第二团，他翻身下马，拿起一杆长戟，在亲卫连队的簇拥下，走在第二团右边靠后的位置上，走在旗手和鼓手号手身边的张虎斌回头挥拳击打胸铠示意，然后带队向前走去，已经看到尚家庄的乱局，庄子大门吊桥上无数人向外拥挤奔跑，还有人从墙头向外面翻，一不小心就摔落在壕沟里面，被里面的倒刺刺穿。

“火铳连队跑步向前，齐射后轮射三轮，然后回归本队。”能听到有人吼叫着发令，看着火铳家丁跑步向前，就那么在尚家庄东门吊桥一侧排列开，直接开始射击，从侧面开火。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侧面的射击，甚至没有人顾得上，大家都在向外逃，当这爆响连续响起之后，就和在麦田里挥动镰刀一样，每一次射击，都是成排的人倒下，到这个时候，跑出来的官军和民壮才反应过来，可只是更加慌乱的奔逃，就这么被接下来的射击打倒。

“横队展开，平矛推进！”旗号变动，鼓声和号声发出讯号，亲卫旅第二团缓缓展开，家丁们放平长矛就这么威逼了过去。

在这个变化中，张虎斌还下了第二个命令，那就是火铳家丁不必后撤，在那边继续射击杀伤就好，这样纯粹的屠杀，真不需要什么战术和战法。

“咱们兄弟们要做的像个样子，不然以后也不用什么长矛火铳和骑马的，有火炮什么都打了，这次咱们一个也别放跑了！”陶贵在马上大声说道，骑马家丁的阵列也开始缓缓展开，三个大队正马上就要各自回队。

听到陶贵的话，许勇和巴音都大力点头，这火炮轰击固然壮观，可也让每个人都有了危机感，冲锋陷阵，刀剑厮杀，这才是决胜之道，可现在怎么就这么容易，几十门炮推过去乱打一阵，然后这就要赢了，那还要大伙有什么用，不光大队正们这么想，下面的家丁也都是这么想。

呼喝传令旗号摇动，已经展开的骑马家丁各队全身披甲将手中的长矛开始放平，就这么向着西门处刚刚收拢起来的官军冲了过去。

西门距离炮击方向最远，在这边逃出来的人也最多，亲兵们簇拥着自家主将，庄丁们簇拥着庄子里的头面人物，各个惊魂未定，听着东边的炮声渐渐停下，大家才有心思忙着整顿收尾，尚家庄上下都有痛悔和恐惧的神色。

刚才那雷霆霹雳的轰打自然让人震撼惊惧，但尚家这边更后悔自己赌错了，以为官军一来自家就可以翻身做主，徐州在归德府内的产业可以趁势吞掉，谁能想到徐州的手段如何了得，不说别的，就说刚才那炮击，心里任何的侥幸都荡然无存。

原来徐州这么强，看着官军万余，听着几路合围，以为声势不小，谁能想到在徐州赵字营面前撑不住一时半刻，接下来怎么办，徐州手段狠辣，大家这些年听到见到的实在太多了。

“糊涂啊，还不如跟着徐州打官军，徐州那帮人还讲规矩，这伙官兵连贼都不如！”有人恨声骂道，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在这个当口，也没什么对官府官军的敬畏了，真要现在火并，尚家庄的丁壮乡勇也不是不能厮杀。

对这样肆无忌惮的冒犯，官军也没什么人在意，逃出来的官军兵将们比尚家庄的人还要惊慌失措，无论是大名官军、河南官军还是边军步卒马队，卫辉府团练什么的，对徐州赵字营的强弱都没什么认识，今日里却知道厉害了，信心勇气都直接被打到崩溃，现在只想着怎么脱身。

如雷蹄声响起，这边立刻发现了徐州马队，有人撕心裂肺的喊道：“徐州马队冲过来了！”

第1192章识大局的故人

这喊声未落，却看到官军队伍中突然有几百骑向外直冲出去，只不过这冲锋的方向不是对着赵字营马队，而是向外逃跑，这几百骑一逃立刻让刚刚聚起来的队伍崩盘了，有人在破口大骂“我操周宝禄祖宗十八代”，有人大喊着“完了，完了”，不管叫骂如何，大家都是在跑。

赵字营马队每五十骑为一队，十队一排，放平长矛就这么冲了上来，赵字营的骑马家丁从早到现在，一直没有奔跑过，人力马力都是十足，刚才慢跑热身，此时冲刺起来，当真是一往无前。

骑矛刺中官军或者尚家庄的壮勇之后就立刻撒手，骑矛往往还能借着惯性刺穿前面两三人，然后家丁们抽出长刀，开始冲撞砍杀，官军和尚家庄的人骑马的都在向外逃，没有马的不是逃跑就是下跪投降，没有什么人敢战斗抵抗，零星几个也迅速被马队碾碎踏过。

后面有马队冲撞砍杀，前面的人彼此拥挤推搡，甚至彼此砍杀，只想着逃跑，后面追击的骑马家丁连挥刀都不用，直接用冲撞过去然后践踏即可，二十队骑马家丁到后来已经没什么横队纵队，而是各自厮杀，只要看着官军乡勇有抱团聚众的迹象就立刻冲过去，冲散杀散，不让对方有任何恢复的可能。

在赵进和张虎斌那一队，手持长矛长戟的家丁们几乎没有上前厮杀肉搏的机会，只能看着火铳家丁齐射散射自由射击，把火铳铳管打的通红，然后用湿布擦拭降温，然后继续开火。

“老爷，家丁们手里只剩下两三发弹药了。”张虎斌无奈的禀报说道。

不光张虎斌无奈，亲卫旅第二团的家丁们差不多都是这种神情，本以为可以勇猛拼杀，在进爷面前好好表现，谁能想是这样追杀的局面，赵进笑了笑说道：“按照老规矩抓俘虏，不要心存慈悲，稍有不对立刻杀人。”

张虎斌这边大声答应了，命令传达，第二团开始开始以连队为单位分开，快步向前包抄，嘴里都在吆喝着：“丢下武器，趴在地上，投降不杀！”

这齐声大喊对于官军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他们刚才是被火铳追在屁股后面打，爆响不断，看着同伴们跑着跑着就倒在地上，死了的倒是痛快，那些一时不得死的都在惨嚎求救，甚至求人给个痛快，这样的场面实在太熬人了，有心想要回去拼命送死，可看到那好像一堵城墙的长矛队列，谁还敢去碰，转身继续跑，现在听到对方愿意授降，大家早就跑不动了，不少人直接丢了兵器就那么趴在地上。

“这么下去，长矛家丁的功劳越来越比不得火铳家丁，愿意拿着火铳的会越来越多。”赵进笑着说道，边上亲卫也不知他在自言自语还是交流，不过这番话让人能想很多。

“传令，各处允许投降，抵抗逃跑的格杀勿论，现在开始抓俘虏！”赵进开口说道，跟在她这边的骑马家丁们立刻四散而出，将这个命令传到各处，没过多久，欢呼声就从四面八方响起，尽管尚家庄周围的战场上纷乱无比，可赵字营的人都知道，这次已经胜利了。

不少人抬头看天，在这个时候，太阳升的还不算高，距离正午还很久，进攻万余官军，对方还是驻守在这样的坚固堡寨中，结果从进攻发起到获得胜利，不过是两三个时辰而已，甚至很多人觉得，在火炮响起的时候，胜利就已经确定了。

“进爷，贼军马队差不多跑了九成，没有马的人都没有逃掉，尚家庄逃走三人，其余全部被抓获！”战果不断的报到赵进这边来。

听到这禀报，赵进忍不住笑，摆手说道：“他们就是官军，现在还犯不上给他们安上贼的名头，说得让人糊涂。”

过来禀报的骑马家丁有些尴尬，讪笑着打马离开，这边刚走，却又有一骑过来，没靠近就大喊说道：“进爷，有几百骑官军杀回来了，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冲！”

“保卫进爷，列阵迎敌！”亲卫连队的赵完立刻大吼说道，亲卫连的家丁们立刻列阵，同时又有骑马家丁去召唤援兵，正在收拾战场上的亲卫旅第二团立刻朝着这边疯跑，如果在这样大胜的时候，赵进有什么闪失，那个罪过就太大了。

但紧张持续了没多久，又有骑马家丁过来禀报：“进爷，那几百骑官军都已经下马，丢下武器跪地请降，其中一人自称是旧识周宝禄，请进爷看在旧日情面的份上开恩收留。”

周宝禄这还真是老熟人，尽管赵进没有去西门那边的战场，但从战况中也能分析出来，只怕一开始就临阵脱逃的那些人也是周宝禄这边的，这算什么，熟人好办事吗？赵进越想越觉得哭笑不得，只是回复说道：“其他人照例看押，把周宝禄带过来。”

没过多久，前徐州参将周宝禄就被带到了赵进跟前，身上铠甲被卸下，兵器之类的也被搜个干净，双臂被牢牢捆住，家丁们可不敢出现任何意外，那周宝禄见到赵进之后，干脆利索的跪了下来，磕头说道：“天王万岁万万岁，小的不知大义，助纣为虐，真是惭愧无地，还请天王万岁念在从前旧识的份上，绕过小的和部众性命，日后定当忠心效。”

“这天王我听着不吉利，老周，你还是站起来说话吧！”赵进皱眉打断了周宝禄的套话，他身后几名亲卫家丁神情也颇为古怪，徐州那边还真有人叫赵进天王的，然后说什么陈昇是北侯、董冰峰是南侯、石满强是东侯、吉香是翼侯，这翼的意思是臂膀助力之类的。

当时还说什么赵进称帝，其他人都是封王了，那就是天皇和东王、南王、北王、翼王之类的，对这等乱七八糟的戏文称呼赵进本来都是一笑了之，但这些传过来之后，赵进却是大怒，把赵十一郎喊来训斥一顿，命令他严查，编出这个的本来是萧县某位教书先生，本幻想着上尊号博富贵，没曾想挨了一顿鞭子后送到农庄里圈禁三年。

大家都觉得奇怪，虽说这些名号荒唐些，可听着倒没什么不对，怎么赵进大怒到这个地步，这周宝禄自然不知道这个关节，在这里碰巧触霉头了。

那周宝禄双臂被捆绑，跪下后只能被人架着搀起，虽说从火炮轰击的混乱中脱身，然后先逃再降，肯定折腾的很狼狈，可气色什么的却比离开的时候强很多，赵进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周宝禄憔悴异常，眼下倒像是养好了精神的样子。

“老周你这气色不错啊！”赵进调侃了句。

周宝禄不敢接这个话，当然不能说从徐州走后吃饭也香睡觉也实，只是谦卑苦笑着低头说道：“小的不知大势，这时候才幡然悔悟，还请进爷可怜，小的今后愿为进爷鞍前马后，若进爷看不上，小的只求在徐州安度残生，请进爷开恩。”

“你自己跑了？家里人怎么办？”赵进开口问道，周宝禄如今已经是副将格挂总兵衔的方面大将，他如果投降徐州，还在大明控制之下的家人恐怕会很惨，周宝禄很顾着妻儿子女，这个表现有点奇怪。

说到这个，周宝禄脸上却露出些侥幸的神情，干笑着回答说道：“不瞒进爷，小的全家在半月前就已经到了大名府，在城外买了处庄园居住，等这边消息传过去，他们就要来徐州了，小的在州城内和何家庄都有产业，直接住进去就好，小的妻儿离开徐州后，一直念叨徐州的好，一直念叨回来，这次也算遂了他们心意。”

“要是这次你们赢了，那就回家去，是不是？”赵进调侃了句，然后笑着说道：“怪不得你在盐市西街的那套院子和城内学庙的那套都没有卖，我还以为你留着吃租。”

听赵进提起这两套宅院，周宝禄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本以为这两套私产藏的很不错，却没想早就被赵进知道了，看到他这个神色，赵进摇摇头说道：“咱们是旧识，这次你又见机的快，去徐州好好住着吧？你在几处都有店铺生意，只要自己别找死，富贵养老还是有的。”

那边周宝禄听到这番话之后，整个人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多亏被身边家丁架住，那周宝禄反应过来，只在那里不停的千恩万谢，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起来，赵进看得烦躁，摆摆手让人带走。

“家大业大，妻妾子女，当年或许还有几分勇气，现在只剩下安身保命的心思了，这样的人什么仗都打不了。”赵进随口点评了一句，边上亲卫们都是点头。

当赵字营说出投降不杀之后，战场上迅速的安静下来，尚家庄的民户们争先恐后的投降，官兵们的行动更快，大老爷们骑马坐车的能跑，自家靠着两条腿怎么能跑得过徐州人的铁骑，骨气不骨气的也不必讲了，性命最要紧，没看着那周宝禄的亲信营头比谁投降的都快，那样有八成粮饷的精锐都投降了，咱们还撑着干什么。

第1193章尚家太公

大名总兵杨肇基带着护卫马队已经冲出去了，宣府马队也逃走了大半，山西边军到底是经验丰富上过战场的，炮声一响，山西边军就开始向北门那边杀，硬生生杀退了河南和山东的两路人马，为自己抢出一条路去，他们冲出去的时候，徐州团练还没赶到，不过他们只有几十骑逃走了，其他步卒看着徐州义勇上来，果断的跪地投降，没有经过任何厮杀，也没有人在战斗中丧命。

最倒霉的是卫辉府的团练，他们的士气倒是比寻常官兵强很多，不过这潞王府的名号根本吓不住那些总兵副将和参将，看着实力不错，直接被安排到了东边庄墙，让他们和徐州兵马硬碰厮杀，若是能碰上还好说，结果直接在炮轰中被打垮，只有百十人逃了出来，身心崩溃的投降，有几个已经被吓疯了。

官军们能逃，可尚家庄这人没办法逃，他们的根子就在这尚家庄，还有这尚家庄周围的田地和产业，离开了这个，尚家庄就有任何意义，所以走的三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以后或许还能在仕途上有所进益，留下的人则是大多数，不是说舍不得走，而是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走，官军已经溃败如此，自家逃又有什么地方能逃，只怕会被其他人抓着过来请赏。

“进爷，尚家太公求见，说有几句要紧话想要禀报。”有家丁过来请示说道。

赵进正骑在马上巡视战场，随时做出安排，听到家丁们的话，赵进点点头，就地下马等待，开打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快，但激烈的战斗一过才感觉到这尚家庄还是不小的，能塞进两万人的土围堡寨，还有充足的给养储存，当然不会太小。

这尚家庄附近的虞城县也不过两万余人口，附近的夏邑县、永城县都是如此，府城商丘县才四万多人，而一个豪族的庄子堡寨居然就能达到类似的规模，在归德府区域内这样的庄子堡寨大大小小有二十几处，看这不过是士绅们的庄园，可实际上这才是真正的地方官府，周围百姓民户的生死存亡就被这些庄园决定，然后这些庄园才是他们控制区域的主人。

在太平时节，这些豪族和朝廷派下来的官府共治地方，盘剥分肥，一旦乱世，这些豪族就会依仗庄园堡寨划地割据，或谋求自存，或吞并纵横，野心越来越大，他们是地方上的真正大害，有他们在，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深入到百姓一层，没办法彻底的动员人力物力，只能和他们谈判，划定份额。

无论他们现在和赵字营的关系如何，从长远来看，赵字营都不会容许他们存在，尽管目前赵字营和他们有某些共同之处。

赵进正在那里想着，那尚家太公已经被带过来了，还能看到尚家太公身边跟着两个人，看着似乎是女眷闺秀的模样，商家太公今年七十五岁，他的根底赵进很清楚，这其实都用不到内卫去查探，传言就足够多了。

尚家太公身上有个睢阳卫指挥同知的世职，不过祖上连续几代都没捞到管事的位置，坐吃山空就这么一代代败落下来，等尚家太公这一代，家里守着百亩田地，只有尚家太公和弟弟两个人艰难度日，就这百亩田地还被卫所里的一名千户强占去做私田。

当时尚家太公的弟弟读书，看到家里艰难，已经准备放弃学业回来一起当佃户耕种，可这尚家太公却把弟弟打了一顿让他安心读书，自己则是出去张罗生计，有人传说他去贩运私盐，有人说他去落草为寇，不管怎么讲，他一直供着他弟弟考中了秀才，这秀才功名还不在千户指挥等人的眼里，不过这百亩田地的租子就给减少了三成，还有副千户想要招尚家太公的弟弟为婿。

不过尚家太公却让弟弟娶了虞城县某秀才的独女，这秀才家境殷实，算得上虞城县数得着的富户了，他弟弟成亲半年后出去游学，才走一个月，老婆回娘家，结果半夜进了贼，全家都被贼人杀光，浮财也被抢了个干净，按照规矩，这些家产就都归尚家太公的弟弟继承。

这秀才家有个堂侄，也要跟着过来争夺家产，结果两天之后，走路的时候被人蒙头直接打断了两条腿，家里也被丢进一条死狗，立刻不敢继续争产，等尚家太公弟弟回来后就把这丰厚遗产全都拿下来，家中有钱，读书也就从容，或许是尚家命里该着，尚太公弟弟又是中举了。

一个举人的份量可就了不得了，更加上这尚家背后那些若有若无的传闻，得中功名之后，那百亩田地立刻就是发还，不过尚家兄弟两个却不肯罢休，一纸诉状打到了归德府城，还要闹到省城去，那千户只得认栽，硬生生割出去一半田地，其实这千户也准备下狠手的，没曾想那尚家太公也能纠集百余名丁壮对抗，只能认栽。

在这个时候，尚家已经开始在虞城县和夏邑县两地巧取豪夺了，又用相对优厚的条件拉拢了一批卫所军户，彼此加成，在当地成了一霸，换到很多人身上，这就该鱼肉乡里作威作福了，但尚家太公始终督促自己弟弟进学考功名，考了两次之后，得中进士，先是外放知县，然后回到户部做官，最后是四品致仕。

中进士之后，尚家在归德府内已经可以横行，兄弟两个互相帮忙，尚家太公拿到了卫所管事的实缺，弟弟靠着家里供给的银钱，在京师四方交接，让尚家在地方上的实力更大，等到这尚家太公的弟弟成为京官清流之后，连归德知府都要客气相对，更不要说其他人了，睢阳卫莫名其妙死了两个指挥使，当年强占尚家田地的那个指挥也死的不明不白。

就这么一年年下来，尚家才有了这样的规模，尚家有个祖训，家中兄弟谁也不能安享太平，一个学武准备继承卫所世职，一个学文科举功名为家族提供庇护，这等文武双全，官面上有官员庇护，地方上有人有地，自然愈发膨胀起来。

如今尚家太公已经是曾祖的辈分了，孙辈已经有了两个举人，子侄辈则是三个举人一名进士，睢阳卫的管事实缺牢牢在尚家手里保持着，虞城县三分之二的田地和夏邑县三分之一的田地，都在尚家手中掌握，是地方上头一号的豪族。

但尚家在归德府算不上独霸，在睢阳卫也要和几家分享这管事的实缺，因为在归德府，或者说在整个河南，地方上的豪霸大多都是这等样子，卫所出身的世官，然后子弟读书科举取得功名，互为奥援，彼此支撑，将家业规模越做越大。

这也是河南地方上的特殊，如果没有地方上的实力，没有官面上的支撑，很容易被藩王吞并兼并，大明藩王这一等，那是更凶悍庞大的怪兽，如果不是尚家这样的豪霸，早就被吞的渣子都不剩了，归德府就是这么二十几家大大小小的豪霸当家做主。

“官府剥一层，他们要剥一层，如果算上吏员差役的话，那就还要算上一层，河南有些地方还要算上藩王，那就是第四层，这么一层层剥下去，民间百姓什么都剩不下，不是做牛做马，就是落难逃亡，在这样的情况，就动员不起真正的战力，也没办法和我们抗衡。”张虎斌也来到赵进的身旁，赵进详细解释说道。

“在徐州控制的地方上，只有我们这一层，我们扎下去深下去，尽可能避免中间的加码，然后我们还大兴工商，在刮地皮之外，另开财源，而且这财源远远大于耕田所得，这就是咱们赵字营强力所在，同样一百户农民，我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动员出几十男丁，而他们不行，他们不能耽误农时，不然什么都没了。”

刚才乱成这等样子，人人身上血迹尘土，但这尚家太公倒是没怎么沾染，他带着的两个女人也很是干净，甚至能看出在来前特意打扮过，居然是对姿色出众的双胞胎姐妹，看着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让人很是眼前一亮。

“大家闺秀，从小好好供养着，又不愁什么吃穿，还知道如何打扮，自然就显得不错，虎斌，你记得咱们路过那几个村子吗？那里面的女孩子都是什么样？”赵进感慨两句，然后问张虎斌说道。

“面黄肌瘦，看不出男女来，也就是咱们自家田庄的庄丁才看着体面点。”张虎斌中规中矩的回答说道。

赵进和张虎斌这番问答没有低声，那满脸惶恐的尚家太公听到后脸上闪过一丝放松神情，倒是那双胞胎姐妹惊恐异常，可还不住的看向赵进，过来这三人倒是都有个共同点，都对赵进的年纪颇为惊讶。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赵进对那尚家太公说道。

第1194章断人根本的死敌

“天王万岁万万岁，小的猪油蒙了心，被那朱明贼兵胁迫，无奈之下，这尚家庄才被其盘踞，用作抵抗徐州天兵的营地，现在天王救尚家庄上下于水火之中，尚家上下感激不尽，小老儿家中两个孙女今年十五岁，献给天王身边伺候，天兵钱粮所需，尚家愿意竭力报效。”尚家太公年纪大了，声音中气不足，不过说得却很流利。

赵进笑了笑，开口说道：“这庄子想要打开可不容易，我记得几次兵马过境，尚家庄不卖这个面子也就不卖了，怎么这次就被胁迫了，你怕官军，就不怕我吗？”

尚家太公身子一震，而他身后跪着的两个女孩头都不敢抬起来，尚家太公似乎犹豫着什么，不过没多久就抬起头，神色决绝的说道：“陛下慧眼，小老儿当时的确存着投机的心思，想要借官军的手为尚家捞取好处，当时尚家上下都竭力反对，小老二一意孤行，陛下，要杀要剐，小老儿一身担了，只求不要波及尚家其他人。”

赵进点点头说道：“一人生死算不得什么，尚家存续才是最要紧的，你这个太公倒是当得有觉悟，倒是你们尚家的这双胞胎姊妹，我在徐州时候都听过，具体是什么来着？”

这话却不是问尚家三人，而是身边家丁，那家丁看着年纪偏大，凑在赵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进又是笑着说道：“你十二年前在商丘那边抱养了这对姊妹，想要养成了拿出去联姻，没想到会用在我身上吧？”

尚家太公浑身一震，愕然抬头看着赵进，赵进神情慢慢变冷，盯着尚家太公说道：“如果这天底下的豪强大族，平常时候对我恭恭敬敬，等官军一来立刻翻脸被胁迫，等到我打过来再交出个老头子抵命，弄什么青楼行院的伎俩联姻，简简单单就能躲过去，那么天底下谁还知道敬畏我赵字营，谁还知道这个教训。”

赵进脸上居然有了笑意，只是这微笑神情让那尚家太公浑身都颤栗起来，赵进继续说道：“不管谁做皇帝，不管是哪朝哪代，都要让你们在地方上长存是不是？今天你死了，家里子侄孙辈还在，早晚都要报这个仇是不是？换了别的强豪，这时候是不是要把你搀扶起来，抚慰几句，然后收用你养的这两个女人，成就一段佳话，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陛下……进爷……尚家，真是小老儿自己做的这混账糊涂事，和尚家其他人无关啊！”尚家太公声音已经颤抖起来，顾不得什么镇静和奉承，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几天我也是绷着一根线，有口气憋闷在心里，你想求见，我就见了，怎么处置你们尚家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们尚家要紧的这几支不会有一个人活下来，不管是留下的还是逃走的，他们只有死路一条，你们产业会成为我赵字营的产业，你们尚家的其他族人会去河南省外做赵字营的庄户苦役，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才会脱身，你听到了吗？我其实一直觉得好笑，赵字营对你们讲规矩讲体面，不像官府和官军那样强吃强要，怎么就让你们有这样的心思，觉得我这边是块肥肉，人人都要啃上一口，你们脑子坏了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赵进很淡然，却是一口气说完，每说一句，那尚太公就抖一下，脸色就苍白一分，他身后两个年轻女孩已经吓得瘫坐失禁，都已经崩溃了。

等赵进说完，那尚家太公的颤抖却停了，脸上也有血色涌现，什么小心谨慎惶恐全然不见，只是咬牙切齿的盯着赵进，闷声说道：“官府官军强吃强要，可他们来了就走，我尚家还能借他们的力量压服百姓，可你赵字营来了就不会走，还要断我这等士绅人家的根子，你们倒是讲规矩，可这规矩一分通融也无，这么慢慢下去，我们尚家辛苦攒下的基业就被你们挖空拿空，到时候我家上下学武学文都全然无用，沦落到那些穷汉的地步，官府官军是狗，你们是虎，他们丢块肉就能打发，你们却要吃人，尚家要和你们拼，这普天下的士绅大族都要和你们拼，狗贼，你们早晚要遭报应！”

“混账！”张虎斌怒喝一声，已经拔刀出鞘。

赵进脸上的笑容变得戏谑，调侃说道：“看着倒是不傻，像是把来龙去脉看得清楚，可我已经指出更好的路给你们走，你们不去走，却觉得我在断你们的命根，你这种才是真糊涂，带下去，脑袋挂在庄墙就好。”

“狗贼，我尚家有人在朝中为官，你敢这么丧尽天良，必遭报应，老夫在地下等着你！”尚家太公声嘶力竭的吼了出来。

“真有那一日，你我在地下相见，只怕还是今日这等情景，你还是别多想了。”赵进笑着说道。

那尚家太公骂完几句之后，好像浑身力气都消耗干净，只是恶狠狠的瞪着赵进，被家丁们架着离开，赵进长吐了口气，放松的说道：“虽说这骂人吵架无用，可找个人对着说几句，还是心胸舒畅。”

张虎斌在边上咳嗽两声，却是忍不住笑，等在一边的家丁在这个时候才小心问道：“进爷，这两个女人？”

“处置收容的规矩你们没学过吗？按照规矩做事，不要自己胡思乱想！”赵进的声音严厉了些，家丁连忙肃然听令，让那两个已经精神崩溃的女孩站起，向另一个方向押过去。

抓俘和杀戮是同时进行的，尚家在归德府虞城县一带盘踞几十年，要维持家业兴旺，想在民间有什么好名声是不可能的，就连尚家庄内的远房族人都有恨之入骨的，尽管尚家直系嫡系的族人做了点准备，可赵字营发话之后，立刻全被指认出来，每一个能逃过的。

该杀的人就那么被推到一队队的俘虏跟前，直接用刀斧处置掉，哭号震天，鲜血满地，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是惊恐欲绝，生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官军主将杨肇基率领亲卫马队先逃，副将周宝禄率领亲卫投降，其余马队只要没在炮击中死伤，全都夺命狂奔，官军骑兵马队本就是一军中最精锐的，他们要冲出去逃出去，还真没有人能挡得住，而且这骑马的往往是军将，把总以上的武将大多是骑马，他们大多也都逃了。

没有骑兵断后抵抗，没有军将头领的组织，官军大部分兵卒就变成了一团散沙，且不说组织不起抵抗，在赵字营马队的包围兜转之下，甚至连逃都逃不掉，他们跑的再快也没办法快过养精蓄锐的骑马家丁，明明官军人多，骑马家丁人少，可这人少的居然把人多的包围抓住了，至于尚家庄的庄丁民户早就吓破了胆子，听到投降之后，二话不说的跪地不动，这就更省力气了。

等后队的团练跟上来之后，局面就彻底安定了，团练们按照平时操练的章程，让俘虏们交出武器，编组成队，然后将他们集中起来，还要挑拣出一队队的俘虏回尚家庄内搜检物资，官军辎重和尚家庄自己的车马都被集中起来，他们携带的物资会被用作半路上的消耗。

“真是稀罕，地窖里居然还有几十个肉票，这尚家居然还经常过黄河去山东和北直隶做案子。”搜检过程中倒真是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发现。

战场安静之后，赵进在亲卫的簇拥下骑马绕着尚家庄走了两圈，然后又是进入内部观看，不得不说，这尚家庄的规制和建设要比官府的城池整齐很多，甚至还要更干净些。

对尚家庄的搜检还在进行中，亲卫们不敢有丝毫的冒险，他们环绕在赵进身旁，随时防备可能发生的袭击，而家丁和团练们正在仔细的搜查每一间房屋，随队的内卫和巡丁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对可能有地窖和密道的地方，他们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家丁和团练们搜过的地方，才会让赵进过去。

边走边看，就这么来到了被炮击过东边区域，那边千疮百孔破烂一片，几乎看不到什么完整的建筑，在废墟中残肢断臂，破碎血肉到处可见，看到这个，赵进却想起当年山东地震后的景象，倒是依稀相似。

每一发炮弹都是几斤十几斤的铅铁铸成，这个拿到市面上直接可以卖钱的，自然不能浪费，炮队家丁正监视着俘虏们将炮弹搜集回去，这个可以回炉翻新，甚至可以直接拿过来用的。

眼前这些看着震撼凄惨，可赵进脸上却有笑意，这就是火炮的威力，三十余门大小口径的野战炮开火数论，就有这样的战果，这样的火力让他找到了些从前记忆中的感觉，赵进很愉快，不过在这个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牛金宝却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赵进回头瞥了眼，能看出牛金宝脸上的黯然和失落。

第1195章曲阜

这类似的神色赵进曾经见过，在比武场火铳齐射武者的时候，牛金宝也是这样，崇尚肉搏战技的武者看到火器出现后，再怎么不情愿也知道自己这一身仗恃本领会被淘汰，情绪肯定不会高起来。

“大林，把我说的记下来，这尚家庄要尽快修复，尚家庄按照农垦田庄办理，迁入附近的赵字营庄户三千户，这边还要单设团练八个连，所需要的物资人工向虞城县和夏邑县以及商丘县的大户摊派分配，然后归德府各州县卫所，凡是有地五千亩以上的，家中长子和另外一个儿子要在徐州，没有这么多儿子的就把侄子送来，要绝户的就把女儿送来，让王兆靖和如惠那边发信，让他们记录收信的时间，按照路程日程计算，收信后上路超过十天的视作与赵字营为敌。”赵进看着眼前废墟，沉声说道。

孙大林已经下马，随意找了处平整地方，摊开纸笔快速开始记录，孙家富裕，子弟们即便好武也读书识字，孙大林现在也担负着部分文书工作，随时记录传令，暗地里有个“带刀小师爷。”的绰号。

赵进也翻身下马，走到塌了半边的墙壁跟前，伸手抚摸断口，这边应该是被九磅以上的炮弹打中，一边墙壁直接被打垮，还立着不倒的部分也已经粉碎处处，那边孙大林刚要收起纸笔，赵进又是开口说道：“徐州和邳州以及淮安北区愿意来归德府拿刀做事的，每人给田三百亩，免赋税摊派十年，不论年纪出身。”

那边张虎斌正朝这边赶过来，他脸上带着些许焦急，但也有些兴奋，到跟前开口说道：“刚才点检俘虏，有那杨肇基的亲卫被抓出来，招供说杨肇基在出兵前后，一直和大同镇以及太原镇有联系，山西边军随时会来河南。”

大明九边兵马号称最为精锐，这山西的大同镇和太原镇一直是对草原蒙古各部的最前线，从当年的瓦剌也先，再到达延汗小王子，然后再到后面的俺答汗，现在则是林丹汗，尽管没打过什么胜仗，可作战经验丰富，一向被认为是精锐之师，朝廷果然不会只派一支兵马，而是调动天下间的力量前来。

“这老周小心思不少。”赵进笑着说了句，不过随即淡然说道：“这消息知道不知道都一样，反正来了都要开打，何况他们连山西都没出，日子还早。”

张虎斌也点点头，山西地势自闭，号称表里山河，大军向外行动花费的时日都不少，而且算计日子，他们现在还没有动，等到集结兵马再动来到河南，恐怕会赶上黄河化冻的凌汛，那时候没办法渡河行船，这又要耽误十几天去，在这样的情形下，的确不必太过在意。

“虎斌，这尚家庄你觉得怎么样？”赵进开口问道。

“建的很不错，如果不是遇到咱们赵字营，无论官军还是匪盗都很难打下来，高墙深沟都修建的用心，庄子里外的井水和暗渠都不怕外面断水，而且还有储存充足的地窖和仓库，加上这边的人口众多，足可以抗住几倍的兵马围攻。”张虎斌中规中矩的点评说道。

赵进点点头，开口说道：“以归德府的规制，在这里可以放一个旅，不过现在还用不到，但起码该有一个团，我准备依托这尚家庄建成要塞，这就是咱们徐州在西边的门户。”

“如果这里是咱们徐州的家丁和团练，再有咱们徐州的火炮，莫说是几倍官军就算十倍甚至更多，也拿不下来！”张虎斌笑着说道。

说完这句之后，张虎斌凑近赵进，低声说道：“老爷，这些俘虏一定要送到淮安北区那边吗？眼下几方面都在开打，押送这俘虏必然要牵扯力量，要是在押送途中出什么乱子更麻烦，不如就地交给田庄团练看押。”

“留在本地，这尚家庄的土著和官军士卒定然要乱，就算我们能压得住，也会有人不断的过来挑拨发动，送到淮安北区那边，港口扩建，疏浚运盐河，多少劳务等着他们去做，在那里劳作几年，心思安定了就可以成为咱们的人。”赵进没什么通融的回答说道。

张虎斌点点头，继续压低声音说道：“老爷，山东二爷那边，清江浦六爷那边，消息都还没有传回来，咱们现在还不能把心思放在经营上吧？”

“能，我们也只有现在才能把心思放在经营上，这次是第一波，我们还能腾挪，这些人力必须要抓在手里，如果真正到了难看的时候，我们就没有去经营的余地了！”赵进斩钉截铁的说道。

※※※

山东兖州府曲阜县是衍圣公孔府所在，这里就是衍圣公孔家的封地，知县和县衙内的大小官吏都由孔府中人兼任，自大明立国至今，这里就是兖州府的第二个中心，他和鲁王府将兖州府的大部分好处瓜分殆尽，这里甚至还是山东的第三个忠心，山东的大部分好处孔府也要占一份。

无论大明皇帝是谁，无论是勤于政事还是荒诞享乐，他们对孔府的尊崇和恩惠始终不会变，一代更比一代多，衍圣公府的规模和实力也在一代代膨胀，当然，这个规模和实力只是说家业和财富，孔府不断兼并土地，不断的垄断商贸，赚取原来越多的钱财，永无止境。

不能说永无止境，这个似乎不可逆转的膨胀势头在天启年间被遏制住了，甚至开始倒退，孔府的田庄开始易主，孔府垄断的行业开始被别人插手进来，甚至孔家子弟在外面还遭受到了死伤，如果往年有这样的情况，即便是朱家藩王，衍圣公也敢把这个官司打到天子御前，可这一次却无可奈何。

几百年都好用的法子，几百年都通用的规矩，在那徐州赵进面前是不管用的，往年这样的强豪都有限度，闹大了就会惹动官军会剿，任你三头六臂也是灰飞烟灭的下场，可这徐州赵字营根本不怕官军，动手几次都是大胜，这就让人无可奈何了，连山东巡抚和总兵都要忍气吞声，孔家这时候也只能捏鼻子忍了。

如果孔家在别处还好，偏生核心利益都在这兖州府，原以为鲁藩覆灭就是自家天下，没曾想连自家的营生都快要被徐州赵字营侵夺干净了，兖州府和徐州毗邻，徐州进一步，孔家就只能退一步，可兖州府才多大，这才几年工夫，眼看着就是无路可退了。

很多在外面坐镇办差的孔家族人以及相关子弟都回到了曲阜，他们在外面作威作福，可产业局面没了之后，只能回来苦熬，在这曲阜地面上，你外面的威福什么都算不上，大家各个憋屈，心里有气的很，曲阜城内城外喝酒斗殴的冲突每天都有发生，让百姓们苦不堪言。

就这么熬了没多久，突然间朝廷就要发几路大军会剿徐州反贼了，整个曲阜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这次过年放的鞭炮都比往日里要多很多，每个人都是兴高采烈的议论，等官军灭了那徐州贼，这山东又是咱们圣人后裔的天下，大家还要去徐州那边发财，听说什么酒坊盐场织场之类的，各个都是金山银海的生意，甚至有体面的孔家大佬和长辈已经为胜利后怎么分配开始争吵起来。

衍圣公考虑的更加周到，他特意安排自己的二儿子去京师见魏忠贤，送上年节礼物，算是提前打个招呼报备，这天底下的清流文人都不敢和阉党沾边，那样会立刻身败名裂，可孔家不怕，就算勾结来往，谁又能奈何孔家，到最后还不是只能装着看不见。

除了京城那边得联络安排，曲阜自己也开始组织团练乡勇什么的，倒是不能指望这些民壮去和徐州贼开打，而是官军战胜之后，徐州那些产业总得有人去抢，到时候除了圣人后裔的牌子，还要靠下面奴仆的拳头。

孔家这一切的兴奋和准备都和防山镇的孔璋无关，防山镇在曲阜县城西南，兖州府东部的沂州一带，和青州府南部沂水县、莒州一带，想要来兖州府西边，想要到运河这边，从蒙山和陪尾山之间过，这防山镇是必经之路，算是个小小的水陆码头，镇子上店铺不少，生意也很兴旺，当然，这些都是孔家相关的产业。

这些红火的铺面和孔璋没关系，他管着的是一处种草养羊的庄子，孔府富贵，仆役们吃肉的都很多，对羊肉的需求也很不少，自家也要有相应的生产，这庄子看着不体面，实际上过手的油水很不少，算得上孔家外系差事里面的肥缺了。

孔璋在孔府内一直是另类，地位不尴不尬，名份上就不必说了，不过上上下下管事的人都有个默契，这位孔九爷不必太抬举他，可也没必要苛待了，打发到主家看不到的地方享福就好。

第1196章与国同休

下面的人不怎么看得上这孔璋，觉得一个出身不清不楚的远支子弟，还不被太夫人他们喜欢，靠山又不在了，根本不值得看重，但孔府真正管事的头面大佬们却还记得这孔璋的名字，知道见不得光不方便做的勾当可以交给孔璋去办。

正因为如此，孔璋管着的这处庄子自成一体，根本没有人来管，看着就好像在放任自流，偶尔过来办差的孔府上下会看到这庄子里有些来历不明的人物进出，看着就不像正牌角色，这让大家一边猜测纷纷，一边敬而远之。

从天启三年十月开始，这个庄子里进出的外人又开始多起来，孔府如今好差事越来越少，这种草养羊的庄子已经算是不错的位置了，有人盯得很紧，发现这个迹象后立刻去找孔府主事的大人物们告状，想要让孔璋滚蛋，自己去做这个位置，没曾想去告状的或被训斥，或被寻了个罪过重重责罚。

大家又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这庄子的异常恐怕不是孔璋自己的私事，大家还是少管为妙，等到了济宁城内士子作乱，清江浦比武场杀局，朝廷几路大军会剿徐州之后，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期盼将来，争论分配徐州的那些产业和位置，也就没有人顾得上孔璋这个庄子了。

“孔先生，天兵会剿逆贼，大局已定，我等也该走了。”在这庄子门前，四名身穿棉袍行商打扮的人正在和孔璋告辞，孔璋笑着回礼，开口说道：“几位应该多留些日子，让孔家多尽尽地主之谊。”

“已经麻烦公爷和孔先生这边好多，怎么好再过叨扰，请孔先生转告公爷，咱们几位回到京师之后，定然将孔府的大义和忠心禀报给圣上和魏公公，到时定有封赏，也不负孔先生一番忠义。”一人很是诚恳的说道。

孔璋客气谢过，又是叮嘱说道：“几位还是要隐藏的好些，曲阜这边进京的人多，见识比别处也广，几位在别处或许还好，在曲阜很容易被认出是宫里出来的，多少会有些麻烦。”

“认出又何妨，咱家几个是为朝廷做事，现在也该堂堂正正的亮出来，只可惜匡公公那边，为了麻痹逆贼，甘愿以身饲虎，就那么殉国了！”说到这里，四名“行商。”都动了情绪，不住的擦拭眼角。

孔璋跟着感慨了句：“匡公公真是可惜了，这等雄才大略的英才，将来是要执掌内廷，留名青史的，没想到就这么牺牲在济宁，真是可惜了啊。”

“咱们大明不缺为国尽忠的英烈，孔先生也是在野贤才，从前是被埋没了，现在魏公公那边正是求贤若渴用人之际，他日孔先生必然会被重用。”先前说话那人郑重说道，若是去过京师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们的根底，其中三人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股阴柔之气，这就是出身内廷的阉人，站在最后面那个倒是位壮汉，这四人神情都看着很憔悴，可眉宇间却又带着欣慰之色，显然是发愁忧心许久，今日里得了好消息。

“多谢各位的吉言好意，孔某这边心领了，我听消息说，杨总兵的大军已经快要到东平州了，你们在这边出发，正好能赶上，到时一切无忧！”孔璋闷声说道。

几人脸上都有笑容，山东总兵杨国栋是魏忠贤的义子，对于内廷出来的宦官肯定敬重，去了那边，一切就都变好了，回头看看一边停着等待的车马，四人一时间感慨万千，有人禁不住说道：“山东和南直隶的士绅高门，世代领受国恩，可丝毫不知道什么忠义，或者为小利所动，或者为刀剑胁迫，这等除贼杀贼的大事，居然一个个束手旁观，还是圣人后裔不同，从头到尾都是慨然相助，没有丝毫的怯懦迟疑，到底是与国同休的衍圣公家，孔家不负朝廷，朝廷也不负孔家！”

慷慨激昂的说完，四人齐齐的抱拳作揖，孔璋郑重回礼，那四人转身向着车马那边走去，骑马坐车大概两天的路程就能和官军汇合了，看着他们过来，牵马和赶车的伙计连忙迎上去，这四人里的那位壮汉突然说道：“这不对！”

他这边刚开口，迎上来的几名伙计脚步猛地加快，翻手已经抽出了短刀和铁尺，谁能想到在孔家的庄园外遭遇到强人，四个人慌张转身，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内官动作慢了半拍，却被一铁尺打在脑门上直接晕倒，另一人跑出两步，却被一刀从后背刺入，惨叫了声毙命，倒是那壮汉身有武技，又是走在后面，看到不对立刻就转身回头。

站在庄子门前相送的孔璋看到这一幕之后也是大惊，抽剑冲上来，四人中的壮汉开口喊道：“孔公子，快回去喊人，贼人凶猛，咱们……”

他知道那孔璋剑术不差，可文人士子习剑连杀鸡都难，何况抵抗这如狼似虎的贼人，壮汉只想着让孔璋回去报信，可话喊了一半，来到跟前的孔璋却是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刺的很准，发力的时机也掌握的很好，那壮汉瞪大了眼睛，手想要抓剑，却始终够不到，身子就那么慢慢软了下去，他始终弄不明白，这孔府子弟为什么要杀官差，为什么敢杀东厂和锦衣卫的人。

“与国同休，你说的真好，可亡了那么多朝代，孔家为什么一直在？”孔璋抽出剑来，在尸体衣服上擦拭血迹，冷笑着说了几句。

“你……是你……出卖了匡……”没死的那个已经被吓得跪在了地上，到这个时候倒想通了些什么，盯着孔璋说道，可话说半截，就被赶过来的人堵住了嘴，活人和尸体都被丢上了那马车。

那马车和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伙计们居然没有远走，而是直接进了庄园，一人路过孔璋身边的时候躬身说道：“孔公子，我家老爷请您晚上过去一次，这边也快要出发了。”

“好说，我摆一桌席面，请你家老爷共用，到时商量就好，烦请去禀报下，若是可以，我就这么操办了。”孔璋笑着说道，那“伙计。”恭敬的躬身致意，然后跟着马车离开。

庄门跟着孔璋的几个家仆脸上都有惊魂未定的神色，等马车那边走远了，才有两个人神情变得正常，凑过去低声说道：“九爷，这还真是大虫啊！可这些江湖上的能耐，能对付的了官军吗？”

“你们也就知道看这个江湖能耐了，你家九爷赌错什么事吗？”孔璋不耐烦的说道。

说完之后，孔璋回头看了看地上血迹，忍不住低声嘟囔着说道：“还用我出卖，多少人争抢着去卖，我下手算晚的。”

孔璋所在的这个庄子是防山镇的边缘，来往的人并不多，所以会有人来这边藏匿，正因为人不多，也没什么人注意到防山山脚下多了一片营地，差不多有千把人三四百骑的样子，很隐蔽，戒备也很森严，每日里都有庄丁从仓库里取出粮草用大车送过去，办这些事的人都是孔璋的亲信心腹。

天黑时候，孔璋又是出门迎接，有十几骑便装前来，看着像是走镖卖命的护卫之流，不过孔璋却客气的很，笑着抱拳说道：“五爷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真是辛苦了，孔某招待不周啊！”

“当不得九爷这么称呼，吉某年纪还小，若是九爷不嫌弃，你我兄弟相称如何？”说这话的人正是吉香，此时的吉香看起来可没有从前那么整洁，很有些脏污邋遢，脸上全是胡须。

孔璋却对这个不怎么在意，只是笑着说道：“恭敬不如从命，贤弟随我来就好，几位随从这边也有安排。”

下马后的吉香没有把缰绳交给过来接的庄丁，只是开口说道：“孔兄不要怪小弟小心，孤悬在外，不得不谨慎些，这酒肉不如打包让小弟带回去，有什么话咱们就在这边讲好了。”

“打包？”

“额，就是装在食盒器皿里带回去吃的意思，我们徐州都这么说。”

不尴不尬的对答两句，孔璋始终没什么不满，只是笑着吩咐亲信过去操办，然后上前两步说道：“牲口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不过我这里最多能提供一百二十匹马，三十头骡子和四十头驴，耕牛什么的不好动，也只能拿出这些。”

“有这个数目就很不错了。”吉香点点头，不过随即又是问道：“孔兄，这么多牲口调动，孔府不会有人在意吗？”

“怎么会在意，我拿出银子说要租用几天，谁不乐意赚这笔外快，要是被外人知道他们因私废公，那不是要被责罚吗？大家心里有数，贤弟不用担心，正月时候孔府各处用车马不多，再说了，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对贤弟也就没有什么妨害了。”孔璋解释的很详细。

吉香闷闷点头，沉声说道：“孔府和徐州总归是势不两立的，这次的动作又很凶险，真要有什么闪失，不瞒孔兄讲，小弟能带着兄弟们跑出去，孔兄就要有麻烦了。”

第1197章战前

孔璋脸上浮现戏谑神色，悠然说道：“从贤弟这般小心上，倒是能看出徐州为何有今日的局面，不过也不怕你笑话，这次贤弟你来，就算没有为兄这个旧识，你直接拿银子去收买，最多也就是多花两成到三成，照样能弄到这么多牲口，无非是抓不到那几个漏网的厂卫罢了。”

“这可是你们孔府的要紧事！”

“可说呢，你看天底下当官的可曾在乎这大明的要紧事，不是自家捞钱就是要保全自家，难道他们不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吗？都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人人觉得不干自己关系罢了，孔府也是一个德性。”孔璋微笑着说道。

吉香摇摇头，然后沉声说道：“孔兄这次的情谊，小弟牢牢记住，徐州定有回报，还请孔兄安排好向导，备齐粮草，等牲口一到小弟这边就要出发了，也不知这桩事会不会牵连到孔兄，若有波折，也请孔兄等几日，几日之后一切都好。”

说完这些，吉香翻身上马，自有随从过来接了食盒，抱拳示意之后，打马扬长而去。

看着吉香他们走远，站在孔璋身后的亲信凑过来说道：“他们才千把人，就敢去碰那万余官军？这伙徐州人还真是穷凶极恶，这不要命了啊！”

“穷？比咱们曲阜富多了，他们不要命？当年几百人可就平了几万流贼，你以为他们怕吗？”孔璋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神采飞扬。

第二天中午时分，曲阜城内城外各种祭祀都在进行，所谓千年传承总有些别处没有的仪式和规矩，而孔璋管着的庄子里有不少人送过来了各色牲口，拿了银子笑嘻嘻的离开，过了午饭时候，有千余人马出现在这庄外，安静的带走了这近两百头牲口，他们每个人都显得有些邋遢脏污，每个人负重都不轻，在向导的带领下，在曲阜城下兜了个圈子，避开了那些繁华人多的所在，一直向西而去。

※※※

随着山东官军进入兖州府，并沿着运河一步步的向南，关于这路官军的消息也越来越明确，原本以为是一万一千兵马，却没想到足足有一万五千官兵，其中七千都是招募来的辽兵，而且足有两千五百余骑兵，这差不多将渡海逃过来的辽镇骑兵全都搜刮到手里了。

辽镇溃败的时候，各级将佐和亲卫往往都有坐骑，这等人银钱不缺，处于强势，自然渡海也会优先，他们来到山东之后往往过得也还好，但肯定比不得辽镇那般风光，所以没有被赵字营笼络去安置，而是就在登莱两府那边熬着，山东地方不会不管他们，多少会照应些。

这么多人马进军，山东地方上也是下了血本，山东巡抚直接派幕僚去临清州和聊城坐镇，直接就是打开运河码头上的库藏用作军资，虽说这些都是户部存粮，可实际上却是漕运相关各方的好处，敢碰这些就是碰了马蜂窝，地方和朝堂上都有人大闹，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有人想要上疏，却被东厂查出贪墨，有人在地方上想要捣乱，却被地方官府掀出从前的旧案，原本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魏公公虽然专权，可还多少讲些规矩默契，这次很有点撕破脸的意思，大家都是被吓住了，很多阻碍立刻闪开，一切变得顺利无比。

登莱那边储存的大量军资加上运河沿岸的库藏，支撑着大军顺利行进，一路进入兖州府沿着运河南下济宁，直逼徐州的势力范围而去。

这次行军却和从前不同，按说这等由山东本地兵马为主，由山东总兵杨国栋带队的行动，山东本地兵马一定要占据主动，前锋后队都是本地兵马的活计，可这次却不同，这次突前的几个营头都是辽兵为主，而且各方面都很支持，没有在行动上掣肘，也没有在军资粮草上克扣。

如此的安排，让突前的辽兵将领很是意气风发，一共四个营七千兵马，其中还有一千三百余骑兵，共有六个千总和一名游击，全都是辽镇出身的军将，在这支兵马中很有些自成一体的意思，这个待遇让他们很遐想将来。

游击童青山从前在辽镇曾经挂过参将的衔头，在朝中也有故旧照拂，本来在登莱镇只能高职低配做个千总的营生，没想到这次官复原职，而且前途远大，他消息比下面的人灵通，知道一个动议，当年曾有在兖州府放置辽镇兵马镇守的意思，如果能做成，那就是个独当一面的参将辖区，等于是有个独立的小局面。

童青山很清楚这个关节，这次如果能大胜徐州贼军，有很大可能留下不走，到时候这富庶的兖州府就成了新辽镇，登莱那边得志不得志的辽镇人物都会过来投奔，到时候实力大了，自然要扩大辖区，升任副将、总兵都不是没可能。

他能想到这个，下面的千总把总们自然也能想到，大家这一路上都是高兴的很，甚至对杨国栋的行军谨慎很不满，觉得应该兵贵神速，快些南下，打那个什么徐州逆贼措手不及。

“老二，你说去年要是跟着徐州人去种地，还能有今天的风光吗？”

“大哥你好眼光啊，要不是你领着兄弟们藏过去，又临阵反正，咱们兄弟怎么有今天的位置，大哥你跟了童将主，现在是千总，这一仗赢了，没准可就是守备、都司，游击、参将都不是不能，到时候可不能忘了兄弟们啊！”

“撕了你这张破嘴，什么叫忘了，咱们兄弟们从鞑子手里一路逃过来，这是生死过命的交情，怎么能忘，咱们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这伙山东侉子没卵子，你说怕个鞑子还罢了，居然怕什么乡勇乱贼，官军怕贼，传出去就不怕笑话吗？”

“这次就是咱们跟着童大帅立功的时候了，到时候留在这兖州，咱们也霸主一处城池，过回辽镇的神仙日子，你说的没错，怕什么，正德爷爷那时候的乱子，什么白衣神兵的，那全是骑兵啊，大江南北的折腾，可咱们辽兵来了千把，还不是轻易平了，听说那济宁的徐州贼连骑兵才四百多，其余全是步卒，这还怕什么，轻易平了！”

在游击童青山身后，一名千总和身边人聊得唾沫横飞，声音大到童青山都听到了，他忍不住皱眉回头说道：“周铁头你也是上阵见血的人，怎么就这么张狂轻敌，不要耽误了本将的事！”

听到这训斥，那千总立刻嬉皮笑脸的打马靠过去，拍着胸脯说道：“大帅你放心，铁头俺嘴上快活，真要上阵杀贼的时候绝不含糊，让俺打头阵就好！”

“什么大帅！杨大人才是大帅，我才是个游击！”游击童青山嘴上训斥，却是满脸笑意。

看到这个表情，周千总更是放心，忍不住凑上去说道：“大帅，还有两天就要到济宁了，咱们要不回东平州那边歇歇，在登州府的时候就听人讲，那边的娘们水嫩……”

“荒唐！离贼人这么近，你还想着逛窑子，沉下心思，等打下济宁，扬州和大同的小娘都不缺，到时候有你快活的时候！”游击童青山不痛不痒的训斥了两句，那周千总连连点头。

正在这边闲扯，却看到前方有背插旗帜的夜不收探马打马迎面奔来，这就是要直奔中军帅旗，大家都要让路的意思，前队官军连忙吆喝着避让，那侦骑路过的时候大喊说道：“前方十里处发现大队贼军，前方十里大队贼军正在向前！”

“这么快，我还以为明天能碰上！”那周千总念叨了一句。

游击童青山脸色肃然，转身吆喝说道：“传令各营准备接敌，今日里就是让天下人看到咱们辽地男儿威风的时刻！”

下面的千总把总，甚至连同辽兵步卒们都跟着兴奋呐喊起来，童青山则是在亲卫簇拥下朝着帅旗方向跑去，既然马上就要接战，主将杨国栋肯定要有所布置了。

山东总兵杨国栋议事的地方就在大军一侧，带着精锐营头的千总，主持方面的游击和参将，都有资格来参加这个议事，在童青山赶到的时候，一个新的命令已经传下，大军继续向前，在三里的位置上列阵迎敌。

论起精锐强弱，辽兵几个营头都不差，不过总兵杨国栋只叫童青山来，也是让他们专断自决的意思，免得命令下达阳奉阴违。

“徐州贼这么蛮横莽撞，居然不知道守卫济宁，也不依城而战，就这么直愣愣的冲过来野战？”

“来的也太快了，他们这是除了睡觉就在赶路吗？他们倒是不缺车马，也有民壮帮着，走得快也对。”

童青山下马走来的时候听到一帮人在议论，按说这等大事，登莱兵备道应该作为监军到场，不过从出兵到现在，那位挂着右参政衔头的登莱兵备道就从没有在军中出现，按照童青山的了解，这位监军也跟着来了，不过始终落后于大军一个州县的距离。

第1198章重赏之下

其实童青山很喜欢这样不碍眼的监军文臣，那些酸子什么都不懂，还偏要插手军事，败局都是这么折腾出来的，眼下这山东大军没有文臣搅合，大胜的把握又多了几分，在这山东果然可以让武人们快活。

“童游击到了。”总兵杨国栋客气的招呼了句，大家也都是点头，童青山一一回礼，表面上很客气规矩，心里却很得意，手里有了七千余兵马之后，大家都是敬重客气起来，这年头果然要手里有兵才能体面高贵，不然就是个不如鸡的没毛凤凰。

总兵杨国栋对身边一名幕僚点点头，那幕僚开口说道：“徐州贼军没有据守济宁，直接自运河北上，迎头向咱们冲来，看着就是硬碰硬野战的意思了，大帅早就安排侦骑探马查访敌情，有一点大家可以放心，敌军就这么一路冲来，没有其他的偏师伏兵！”

众人都是点头，战场上最怕这等突发的局面，不过过了东平州之后，地势平坦，除了名不副实的梁山水泊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地形，没什么可以隐藏伏兵的地方，只要轻骑夜不收查探的足够用心，那就不会有什么潜藏的危险。

那幕僚又是说道：“按照探马回报，徐州贼军共有七千余众，其中号位家丁的贼众约为五千，四个营头，其余都是团练，营盘粮草应该在其后十里处，应有民壮守卫。”

听到这个“七千余”，游击童青山的心情立刻轻快起来，官军是贼军的两倍，骑兵就近三千之众，不要说大军整体压上，就算骑兵单独拿出来冲锋，也会把徐州贼军彻底扫平，不过游击童青山也很纳闷，为什么登莱镇的同僚们神色都这般慎重。

“有火炮吗？”总兵杨国栋开口问道，童青山一愣，贼兵还有火炮，这火炮用在野战上有这样那样的不便，贼兵不用来守城，难道还拉出来了，真是没什么经验。

“探马不敢接近贼军，贼人轻骑都是剽悍马贼，遮蔽的很是厉害。”幕僚开口回答说道，总兵杨国栋自然早就知道，只不过要通过问答让众人了解。

“贼人马队有多少？”“不会超过六百。”

这让游击童青山更加放松，但他还是注意到场中总兵杨国栋和诸位登莱镇山东军将，各个神色肃重，杨国栋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说道：“诸位，贼军的打算很明白，他们不想有什么花巧，就是要硬碰硬的撞上来，贼军从前未曾听说有什么败绩，估计早就骄狂了。”

总兵杨国栋扫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游击童青山脸上，开口说道：“童游击，你麾下几千辽兵都是生力，在辽镇和鞑子鏖战出来的精兵铁骑，这次本将要安排你们打头阵，贼军勇悍，就要靠你们和他硬碰硬了！”

自家七千余兵马对七千余贼众，这无论如何不能说是背黑锅吃苦药，反倒是将功劳送过来，童游击在大明军中历练多年的人，自然做好了吃苦在前，分功在后的准备，没曾想主将如此公正，当即抱拳领命说道：“请大帅放心，末将愿勇猛向前，尽歼贼众。”

那边杨国栋点点头，不过童青山注意到，其他武将都在互相交换眼神，那似乎是有点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这真是有些古怪，游击童青山莫名升起一股怒气，又是激昂说道：“这徐州贼再怎么凶悍，难道还能恶过建州鞑子，我们辽兵和鞑子拼杀也就是稍落下风，这徐州反贼流民算个什么。”

对这等慷慨激昂，大家的回应很平淡，只是呵呵干笑，这一定是嫉恨我打头阵要抢头功，你们这么不讲情面，等下老子偏生要给你们看看，游击童青山心中暗自计较。

总兵杨国栋叹了口气，缓声开口说道：“杨谷申，你率领我军骑兵待命，但要做什么本将可以提前交待一句，你们要从贼军阵列的左侧冲过去，如果童游击将贼众打乱，你就要及时冲上，不要计较死伤，冲进去打乱他们！”

大家又看向一位精壮汉子，他是杨国栋的亲兵千总，统领登莱镇的精锐骑兵，这人是杨国栋的堂侄，一向很受信重，听到这个，除了童游击之外，其他人都是颇受震动的模样，有人还想要上前劝阻，杨国栋在那边摆摆手，沉默了会，才语重心长的开口说话。

“诸位，这次出兵，第一波是我们这几路，对外说是五万余，实际上差不多出动七万，第二波也已经开始动员，山西、宣府和北直隶保定、真定各处边军京营都已经准备动了，陕西三边那边的兵马也有准备，江西、浙江、湖广已经开始有兵马集合，准备去往南直隶，你们可听懂这次是多大场面了吗？”

杨国栋这番话让众人都是倒吸了口凉气，这等动员的规模就是倾国之战，等于将面对建州女真、面对草原蒙古、会剿西南土司之外的各路大明官军全都动员起来，就是为了要会剿这徐州乱贼，这是要用大明全国的兵马对付区区一州的贼人。

听到这个的游击童青山觉得不太对，这样的规模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在他想来，这样的力量动员，不要说是区区徐州，恐怕连建州女真和蒙古各部都可以灭掉，杨国栋说这个是不是危言耸听，如果真是这般，那自己此去岂不是送死吗？童游击突然明白先前众人的表现和神情了。

“能调动这么多兵马的人只有当今天子，能说动天子这么做的人，只有魏公公，本将的根脚大家也知道，各位对官场上的事情想必都不糊涂，不说那第二波，单说这第一波，不过内阁和兵部户部，怎么能调动的起来，魏公公做这样的大事又要搭进多少人情，可他老人家还是做了，魏公公下了这么大的工夫，他所要的只是大胜，各位有人跟我久些，有人才新来山东，我掏心窝子问问诸位，魏公公能容得下败战吗？”

周围很安静，朝中魏忠贤一党虽然势大，可朝中还有其他派系，在野各派更是鼓噪不休，想要动员这么大规模的力量，等于是内廷外朝都要达成一致，敌对各派也不能太过反对，为了达成这样的一致，魏忠贤肯定做了交换，下了本钱，即便是有天启皇帝在背后支持也是一样。

下重注厚本，自然就是要博取暴利，魏忠贤做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容忍失败，魏公公如果想要怪罪什么人，那人的下场大家都心里有数，杨国栋交待的这么明白，大家都是凛然起来。

“诸位都明白这个后果了吧？所以等下谁也不许畏缩后退，违背将令的，自本将以下，无人不可行军法，不要死罪临头才知道后悔，明白了吗？”杨国栋略提高些声音，语气也是变冷，诸将齐齐凛然，抱拳答道：“请大帅放心，属下们奋勇向前！”

总兵杨国栋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诸位也不必太惊惧，贼军骄狂，这次用兵已经犯了大忌，如果本将在贼众那边主持，肯定会将手下精锐合并一处，借着身在内线，按照路途远近集合优势兵力和官军决战，可现在却自信无比，分兵各处，不攥起拳头打人，反倒掰开来用手指去戳，这不是兵法大忌吗？”

说到这里，诸将的脸色才和缓些许，杨国栋又是说道：“贼众在山东的人马只有三成老卒，其余编练还不过一年，很多还是流民直接拉的壮丁，就这么仓促上阵，还能指望有什么战力吗？”

“就更不必说兖州府士绅百姓心向朝廷，几次举义反抗，这就是贼众后方不稳，更不必说我军人多势众，又是粮草充足，何况我军谋划多久，贼众又是仓促迎战，这胜败比较，诸位难道还没什么把握吗？”杨国栋这番陈述让众将渐渐兴奋起来。

总兵杨国栋略微停顿后又是肃然说道：“诸位想必都听过去年徐州黄河堤坝决口的事情，那黄河决口要死多少人，多少房屋良田会被毁掉，徐州肯定是元气大伤，现在维持着外强中干的模样，你们不要被他们吓唬到了！”

一听到这个黄河决口的事情，众人彼此交换脸色，这兴奋已经变成了喜悦，黄河水灾的祸害，大家就算没有亲身经历也多有听闻，一想起这个，顿时觉得信心把握又多了不少。

看到众人情绪，杨国栋肃声说道：“各位，这次会剿是魏公公主持的，魏公公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只要这次大胜，只要这次立下功劳，不要说是升官厚赏，拜将封侯都不是虚妄，你们明白吗？”

官军武将们的梦想顶点就是封爵，立下战功之后博取爵位，成为大明勋贵，国公、侯爵和伯爵这三等这些年越来越难拿，一来是各处没什么战事，二来是各处没打过什么胜仗，可刚才总兵杨国栋分析胜败之后，大家都有了把握，再想想这前景，人人鼓舞雀跃，至于那打下徐州和济宁后的战利品发财的事情，那就不必提了。

第1199章贼在向前

“大帅放心，我等定当奋勇向前，不杀尽贼兵决不罢休！”那游击童青山喊的格外响亮，他现在已经庆幸自己得个先发，如果这次立功，得了魏公公的赏识，在这山东重开辽镇局面把握就会更大，甚至更进一步都不是不能。

说完之后，诸将纷纷上马，回到各自的营头去，等到众人散去，总兵杨国栋和亲卫幕僚们也都是上马向前，那位说明战况的幕僚却低声说道：“老爷，这次有那么大的把握吗？”

总兵杨国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这次只能胜，若不胜，只能把这条性命搭上去了。”

幕僚听到之后脸色变得很是难看，嘟囔着说道：“魏公公到底是怎么想的，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含糊着过去岂不是皆大欢喜……”

说到这里，那总兵杨国栋转头瞪了眼，幕僚告罪一声不敢说了，杨国栋却是仰天长叹，然后低沉无比的说道：“魏公公在为圣上，在为大明做事，我知道这不对，可我这荣华富贵全靠着魏公公照顾，这次就把这情谊报偿了吧！”

向前三里，不过是一千几百步的距离，还要算上对面徐州兵马的前进，现在官军各部已经开始展开，人喊马嘶，尘土仰天，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会感觉到焦躁，但同样的大家也觉得自信，在这样的兵马面前，还有什么能阻挡，何况对面的还是乱民贼众。

这边尘土仰天，也能看到赵字营来的方向也有尘土，但很多经验丰富的官军武将都觉得纳闷。

“……这应该没有七千……”

“……尘土这么低，声势看着不大，难道是虚报了兵马……”

“……就算夜不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

如果队列整齐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尘土，官军侦骑发现赵字营第一旅的时候，赵字营的轻骑也同样发现了官军大队。

在大概判断彼此的距离之后，陈昇命令全军先停下吃点干粮和喝水，稍加整备，然后继续前进，同时把各个团的团正以及被派去领导团练大队的团副们过来聚会商议。

陈昇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短说道：“官军如果要和我军正面交战，那就四个团列成横队为第一排，团练各大队和连队为第二排，向前运动进攻，如果官军另有安排，我军先排列方阵待命，然后再做应对，命令各团火铳和弓箭开始预备，火器连队开始准备，骑马家丁连队作为预备队，待命行事。”

他这边简单说完，众人散开回去安排，第二团的团正庄刘慢走几步，留下来开口说道：“旅正，要不要派一个团迂回攻打官军侧翼，这样还能出其不意。”

“不必，第一旅要在正面保持住足够的力量，然后才能足够的杀伤，庄刘，你要和你下面那些人说清楚，在这个战场上，忠心热血不是让他们没命向前冲的，而是让他们严守操典，在阵列中听候命令，这才是真正的忠心做事，要是乱了军阵，我不管别的，只认你们家丁的身份，谁也拦不住我行军法，你明白吗？”陈昇肃然说道。

这话里的意思自然是针对庄刘的兴龙社身份去讲的，只不过没有挑明，庄刘却没什么尴尬难堪，只是郑重其事的回答说道：“请旅正放心，这次战斗，我们一定是表现最好的！”

“好好做，进爷不会亏待你们。”陈昇点头回答。

说完这话，陈昇翻身下马，从马鞍皮袋里掏出块高粱饼子掰碎了喂给坐骑，他的坐骑虽然是挑出的健壮马匹，可驮着高壮魁梧的陈昇还是很吃力，要时时刻刻补充，看着陈昇动作，他身边的亲卫也要照做，却被陈昇呵斥了回去：“在马上给我盯着，一有消息就立刻禀报，这时候不是爱惜马匹的时候！”

短时间内补充完食水之后，装备铠甲的家丁们开始彼此帮着披挂铠甲，火铳家丁则是检查铳管和扳机，各连队的连正队正仔细检查每个人的铠甲锁扣有没有系牢，检查每个人的火药和子弹装备，还要去看其他必要的设施，不敢有一丝的松懈。

连正和队正们忙碌的时候，各个团队的团副和掌旗官都是盯着他们，如果谁有一丝的懈怠，跟在陈昇身旁的军法家丁可不是吃素的。

火炮连队正在随着六门火炮向前，两门六磅炮，四门三磅炮，在赵字营火器工场铸炮产量稳定之后，就开始给各旅增加和调换火炮，这时候的火炮和先前那几门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实际上质量更佳，射程也有提高。

“官军已经在前面了！”

听到这声前面侦骑的呼喊，陈昇骑马向前跑去，到了阵前翻身下马，亲卫们已经给他叠放了几张厚木的桌子，陈昇灵活的爬上去，站在那边远望敌军，他身形高壮胖大，想要站在马背上瞭望很不方便，所以登高观阵直接用上了结实稳当的木桌。

赵字营千里镜有九个，却是李家大帮和余家船队送来的礼物，这千里镜时人都当做珍贵的玩物，不过赵进立刻配发到旅正和团正以及火器大队一级，就是为了尽快的应用到军事上，陈昇用千里镜看了一会，转头吼道：“敌前五百步列阵，四百步接战，按照既定的安排办！”

命令下达，传令的家丁立刻跑出去，第一旅和附属各队都开始骚动起来，陈昇从木桌上爬下来，家丁们连忙上前收拾，陈昇一边翻身上马，一边自言自语的说道：“官军还在动，应该来不及阵前架炮！”

赵字营第一旅四个团，按照序号从右到左呈横队展开，后面的团练各队也开始稳定镇定，骑马家丁连队和徐州义勇也开始聚队，在两个大横队缝隙位置的右侧待命，而火炮连队则是吆喝着上前，有人开始给炮架上拴上粗绳皮索，每门火炮周围都开始有一定人数的家丁和团练列队。

到了五百步左右的时候，赵字营第一旅的阵型已经完成，不过这完成并不是静止不动，而是开始整齐的向前压过去，在列阵完成的时候，火炮连队已经停下，拖拽牵扯的牛马被卸下，然后有条不紊的进行装填，等到弹药装填完毕后，将炮口略微仰起，固定仰角，然后家丁团练有的背起长绳向前拖拽，有的则是在后面推，火炮跟上了大队的进程。

※※※

游击童青山回到本队之后，满脑子都是拜将封侯的幻想，抑制不住的热血沸腾，在这些新聚来的部下面前童青山才强抑住兴奋，闷声说道：“咱们这些辽镇种子今后的荣华富贵，就要着落在眼前这些贼兵身上了，今日若是立下功劳，在这山东富庶之地重建一镇不难。”

原本模糊的许诺变成了实际的言语，几名千总都是兴奋起来，童青山这才趁热打铁的说道：“兄弟们，堂堂正战，靠的就是勇猛无前，贼军就是贼军，传扬的再怎么玄乎难道还能恶过建州鞑子，咱们兄弟连那样的大风大浪都经历了，难道还怕这样的小场面吗？本将的安排很简单，骑兵突前，一鼓作气冲垮贼军，然后各营一举压上，将贼军彻底打垮，到时候不光这头功是咱们兄弟们的，所有功劳都是了，兄弟们想要过好日子，想要比辽镇还要快活，就要靠今天了，今天若是大胜，你觉得山东这些孬种会不会和我们抢功，还会有我们辽兵的事情吗？”

这么一说，过来听令的辽镇军将人人激动，都是拍着胸脯听命，而率领骑兵的千总们也都是吆喝着向前，隔着尘土能看到徐州人马正在列阵准备，而自家这边的官军本队也开始摆开阵势，在这个时候就要让马队在前面列队，准备向前冲锋。

官军的骑兵精锐，素质远远高出寻常步卒，他们不光通晓马上战技，更知道该怎么冲打才有战果，在战场上不是随便纵马奔驰就能杀伤，一定要结队动作，这样才有力量，才会有足够的杀伤。

鼓声急促响起，有人举起了千总的认旗，出身辽镇的骑兵呼喝着聚拢过去，很快就是整然有序，这让在前面观阵的山东军将赞叹不已，到底是天下第一边镇出身的兵马，这等效率当真是不凡。

眼看着这边一队队骑兵就要结成，却能听到几声低沉的闷响，好似天边雷声轰鸣，这个声音官军上下并不陌生，立刻就是反应过来，“火炮，火炮，贼人开炮了！”

每个人都很紧张，可每个人又不怎么紧张，官军这么多火器，大家对这个当然熟悉，能把火炮打响是一回事，能不能打准就是另外一回事，先不急着混乱，判断落点再说……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骑兵队列前十几步的地方，前面那骑兵还没来得及嗤笑，就看到炮弹从冬日冻硬的地面上弹起，呼啸着飞了过来，直接打在一匹马的胸前，连人带马直接都被震翻在地上，肯定是活不成了。

第1200章就这么冲上去

隔着这么远，贼人还真能把炮打过来，发现这个的官军骑兵都慌不迭的准备驱动坐骑散开，但却已经来不及了，五发炮弹呼啸着落入了骑兵队列之中，一千几百骑列队，这个密度很难不被打中，惨叫嘶鸣顿时响起，有人直接被打烂了身子，或者连人带马被打缺掉一块，更麻烦的是炮弹的第二次弹射，很多马匹躲闪不及，马腿直接被打断，上面的人摔下来。

官军骑兵哄然散开，谁也不敢再扎推了，但骑兵队列彼此间隔要远远大于步卒的，所以炮弹的杀伤远没有落入步卒队列里那么大，五发炮弹夺去了几十骑的性命，还有几十骑已经没有马了。

“不要跑，贼人的炮已经打响了，咱们现在聚队冲过去，这是大好的机会，不要给贼人时间！”骑兵的千总和把总都称得上经验丰富，各个在马上大吼说道。

“大帅有令，游击有令，不停军令溃逃者立斩不饶！”游击童青山的亲卫怒声大吼。

在督战军法的威逼下，而且大家也能想明白这个关节，一炮打出来，想要装填弹药再开炮十分麻烦，还要等待炮膛冷却，还要重新固定位置，大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贼人打的这么准，未必是真本事，十有八九是蒙的，下一轮可就没那么准了。

短暂的慌乱过后，出身辽镇的骑兵开始聚集起来，贼人那边果然很安静，看来大家猜准了，每个人又都是从容了不少，队伍渐渐聚齐，带队的军将也准备下令冲锋。

可就在这个时候，轰隆炮声又是响起，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官军骑兵都有个大概判断，听着炮声呼啸，都绷紧了神经在做准备，娘的，这次还是要落在骑兵队列里面，不管这个判断准不准，实在是和上次太像了，官军骑兵们发一声喊，无论里外都是抽打坐骑，想要散开。

可人马动作再快，又怎么可能快得过炮弹，几发炮弹又是落下，惨叫声响起一片，这次队伍还没有聚齐，彼此间的距离和空隙比先前大很多，加上事先又开始逃散，炮弹的杀伤比上次小了不少，但也有马匹接连受惊，已经疯狂的控制不住，让队伍更加混乱。

有心人能注意到这次炮弹的落点，比刚才好像打的更正了些，到这个时候什么猜测幻想都没有用了，贼人的火炮就是打的这么准，而且装填起来要比官军快太多太多，现在还是有人猜测贼军这次同样是蒙的，也有人想着是不是有十几门火炮分两拨开火，所以才有这样的效果。

但看着百余人马尸体，再看那些惊慌失措的同伴，谁还敢去赌第二次，在官军阵前的马队想要再次聚队可就难了，而且大家尽可能的分散开，就是不想让那呼啸而来的炮弹打中，刚这么散开，第三次的火炮轰鸣又是响起，这次官军骑兵有了准备，几乎是哄堂大散的动作，炮弹落地砸出几个深坑，只有三个倒霉鬼被集中，可这火炮轰击让已经开始列阵推进的官军步卒都维持不住，虽说看着那炮弹还打不到，可距离落点越来越近了……

“变换方向，去贼人的右侧，从他们这队伍的右上角冲过去，现在过去聚队结阵，贼人的火炮还来不及转向！”童青山的命令又是下达。

官军的“贼人右侧。”就是对方的左侧，就是说避开了赵字营的火炮射击方向，在官军那边看来，想要固定炮位需要垒砌土包，需要用绳索和长钉固定，然后才能施放，所对准的只能是一个方向一个位置，刚才那两轮炮击也证明了这一点。

命令下达，官军马队也不愿意死守在这边，都是向着命令指示的方向骑马过去，那边几面旗帜又是立了起来，骑兵就要在那几面旗帜下结队列阵，这两轮炮击杀伤不大，却已经让官军骑兵和的火气上来了，都在咬牙切齿的想着，等下冲过去杀个痛快。

想归想，开始到右侧的时候上下还是紧张忐忑，生怕对方的火炮在这个时候打过来，可随着马队聚集，炮声始终没有响起，这就让人悬着的心思慢慢落下，开始觉得胜券在握。

队列才刚刚摆好，炮声却又是响起，而且那方向正好是冲着这边，贼人的火炮难道可以这么快移动，或者他们有几十门火炮，在战场没有什么死角，部分人愣在那边不敢相信，更多的人则是拼命抽打坐骑，又是向四面八方散开。

六发炮弹又是落在了聚队的队列之中，还是有人因为没有跑掉，又是人马双亡，这次彻底崩散了，没有人愿意在聚集第二次，或许贼军火炮施放有种种可能，但大家已经不敢去尝试，天知道那炮弹会不会落在自家头上，那可是没有一丝活路的必死结局。

骑兵们精锐，骑兵们同样不服管教，不少人已经做了准备，如果真有督战队过来催促，那么大家就火并了然后走，大伙重新从军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将来的前程富贵。

不过游击童青山也知道下面骑兵们的心态，马上又有命令下达：“所有骑兵向贼众冲锋，不必列队，到时根据战况聚散即可，大伙不要害怕，敌人火炮再准，一次也就是五六门打响，而且一旦散开就没什么杀伤。”

军令最后才是严肃说道：“后退不前者立斩！”

道理说得明白，督战队又气势汹汹的逼上来，骑兵们也不想就这么撕破脸，谁知道同袍会不会一起火并，如果这么散着冲上去，大家也没什么危险，而且跑的也不会慢。

而且童青山这个命令很不含糊，下达之后，能看到游击童青山的亲兵以及家中子弟骑马跑到了队伍的前面，自家人都上了，大伙还有什么推托的，只看到千总和把总手中的认旗摆动，大家都是情愿不情愿的吆喝打马，开始向着贼军冲了过去。

这一千几百骑兵发动冲锋，即便没有列队结阵，但奔驰冲锋发动，还是蹄声如雷，尘土仰天，开始时候，人人不敢跑的太快，可百余步距离过去，对面的炮声始终没有再响起，大家胆气开始壮起，越跑越快，声势越来越大。

骑兵列阵所需要的空间要远大于步卒，何况此时骑兵是散开来冲阵，而徐州人马站的整齐紧密，彼此比较起来，这一千几百骑兵好像有徐州人马的几倍，而且官军骑马，对方是步卒，这居高临下，更显得力量强大，越跑越让人信心爆棚。

在官军本阵中，战鼓被擂响，轰隆鼓声为这骑兵助威，连步卒们都忍不住大声欢呼，眼前这个景象，怎么看也要大胜了，童青山脸上更是露出了笑容，而山东总兵杨国栋的那支马队也开始向侧翼开始移动，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出击，合力拿下这徐州贼众。

距离还有两百步左右的时候，透过尘土能看到徐州人马的戒备，在距离贼兵队列身前几十步的地方，很是稀疏的站着几排人，他们或跪地或者站立，就那么等待着骑兵们冲上去，这算什么阻挡，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可以直接冲垮过去！

※※※

“没到射程开火的人杀头，不瞄准开火的人杀头，提前后撤逃跑的人杀头！”火铳连队的连正和队正声嘶力竭的大喊说道，他们有人拿着火铳站在队列中，有人提着朴刀不断的巡视。

而在火铳家丁队列的间隙和身后，则是神情紧张的弓手，对他们的要求要比对家丁的简单，对弓手们来说，提前转身撤退那就是死罪，站在这里，尽可能快的射箭，要射准些，要开弓满些！

几名连正嘴里含着哨子，一手高举红旗，一手则是竖起拇指向前，他们都在测算敌骑靠近的距离，眼下这个局面的确让人讨厌，官军骑兵是散开的，而赵字营的火铳队列则是集中火力，火力肯定会有浪费，然后阻挡敌人冲势的效果也会变弱。

已经能看到官军骑兵脸上的笑容，经历过战斗的火铳家丁都很熟悉这样的笑容，这是对火器的轻蔑，觉得火器打不准打不远，没办法杀人，只能发响冒烟吓人，不过，每一次都证明对方错了！

“开火！”这命令实际上是火铳家丁们下意识喊出，连正们死命吹响铜哨，向下挥动手中的旗帜，以连正们所在的位置为开端，火铳次第爆响，可是这响声却完全没有人能注意到，蹄声如雷，淹没了一切声响。

声音听不见，但杀伤却是实实在在，能看到跑在前面的官军骑兵突然间马匹翻到，或者马上挥舞刀枪的骑兵突然间身子一歪，可骑兵们跑的太分散了，在在这个时候，又已经跑了起来，些许伤亡根本没有人能注意到。

第一轮开火之后，火铳家丁们反倒是镇定下来，敌人已经进入射程之内，那么自己只要开火不停就可以杀敌了，第二排又是上前开火，替换下来的火铳家丁紧张的装填弹药，而弓手们都将弓箭半开，然后避让着轮换上前后退的火铳家丁，还没进入他们的射程。

第1201章铁阵如山

官军骑兵继续向前推进着，弓手们开弓射箭，相对于不断开火杀敌的火铳，弓箭反而更让官军骑兵们惊惧，他们或者低头，或者拨马闪避，唯恐被这箭雨泼洒到，而在这闪躲中不断的有人被火铳射中，这个死伤却被忽视掉了，或者被当成弓手的功劳。

当第三排火铳家丁刚要开始射击第二轮的时候，官军骑兵已经冲到距离三十几步的地方，火铳连正把红旗举过头顶乱舞不停，看到这个信号，只要是装填完毕的火铳家丁还有弓手们，无论在那一排在什么位置，都是齐齐的向前开火射箭，突然间迸发出来的加强火力总算把官军骑兵的冲势逼停了下，甚至更后排的骑兵有意识的放慢速度，对方这么轰打不停的话，可不能上前送死。

不过在这次齐射之后，火铳家丁和弓手们都是转身就跑，以他们装填的熟练程度，倒是还能再射击一次，可这次之后，官军骑兵就冲到跟前砍杀了，为了保全，必须要逃。

但几名火铳家丁连正都有些发慌，这个距离实在太近，而距离长矛家丁的方队起码还有四十步，只怕在半路上就会被追上砍杀，那就是灾难了，这次四个团集中了将近七百杆火铳和两百张弓箭的射击，本以为会给敌人重大杀伤，却没想到官军骑兵的阵型太过松散，效果不尽如人意，结果连正们就想要冒险再坚持，可接下来就危险了。

火铳连队的连正们已经准备挥舞着朴刀和长戟冲回去，用自己的性命负责，可大家刚转身，却看到长矛家丁的队列正在向前移动，有节奏的鼓声和号音在如雷蹄声中清晰入耳，大队难道不该原地不动等待官军骑兵冲击吗？怎么就这么上来了！

尽管不知道主将的安排，可这种接应还是让火铳家丁和弓手们热泪盈眶，到这个时候，火铳连队和弓手队伍的连正队正们声嘶力竭的下令，让大家不要阻拦长矛家丁的队伍，让弓手慢跑，火铳家丁先跑，因为弓手进入队列之后要立刻转身射箭，杀伤冲过来的敌人。

“贼人步卒不知死活，咱们兄弟们的功劳来了！”“冲啊！”看到赵字营的长矛队列迎上来，官军骑兵兴奋的要发狂，嚎叫和呼喝声音甚至传到了赵字营这边。

距离还有二十余步，能看到赵字营第一旅各团的长矛层层叠叠的放下，行进的速度也开始变成了一步一步蹭着向前，这样的行进就是为了方便随时可以停下，可就在这个时候，六门火炮被嚎叫着的家丁和团练们从阵列右侧推了出来，甚至要比这阵列前队靠前。

这六门火炮就那么在阵前转动炮口斜向，然后点燃了引线，看到这火炮推出来之后，官军骑兵一边大骂这些贼人炮手是疯子，一边下意识的勒马，可不能凑到这火炮上去。

火炮轰鸣，六发炮弹平射，斜着掠过了战场，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急速飞过，挡在炮弹飞行轨道上的人马都只有死路一条。甚至看到人马的上半身突然间崩断碎裂，变成了血肉模糊，当然，在这样松散的队形下，这六发炮弹造成的惊吓远比伤害大的多。

已经冲到跟前的官军骑兵们都已经气得发狂，他们看到了那些贼人炮手居然没有跑，而是在那里发疯一般的装填弹药，眼尖的人甚至还注意到，贼人炮手没有来得及放进炮弹，而是塞了个包袱进去，现在他们肯定来不及打响第二发，那么就受死吧！

本来散开的官军骑兵正面远远大于赵字营第一旅的正面，在这个时候居然开始向着那六门火炮的位置聚集，每个人都想要把这些该死的贼人炮手砍成烂泥！而且绕开看起来不太好碰的阵列正面，从炮队那边捡个便宜，这样可是双赢！

短短几十步距离，居然有过百官军骑兵凑了过去，只看到赵字营的大部分炮手们拿起火炮周围的工具，除了炮弹没有拿之外，什么都是拿走，就这么向着赵字营的长矛阵中躲过去，可每门火炮边上都还留了个人，难道这是要陪着火炮一起完蛋吗？官军嘴里怒骂，各个挥舞着刀剑，准备将这炮手碎尸万段！

留在火炮边上的炮手点燃了引信，最前面的官军骑兵下意识的用手臂遮住脸，可后排的骑兵却准备杀人，反正这火炮里没有装填炮弹，就算能打出什么来，也有前面那排的人挡着，甚至前面两排的人在挡着，后面的总是可以冲过去。

六门火炮轰然打响，家丁们转身朝着长矛阵列就跑，没有官军骑兵追上来，六门火炮几乎是齐射，每个包袱里都装着几十上百颗火铳的铅弹，在这瞬时间，炮口周围几十步的扇面区域内，近千颗急速射出的铅丸交织成死亡风暴，在这个区域内的每一个人每一匹马都被打成了筛子。

旁观的人甚至能看到有血雾从这过百骑兵的人马身体上喷出，铅弹往往可以穿透几个人，火炮赋予的力量和速度实在太大了，就在这瞬间，战场似乎都安静了下，每个想要冲过来的官军骑兵都是拼命的转向避开，尽管他们看到火炮周围已经没有家丁，可谁都害怕万一，生怕靠上去再被血洗。

冲过来的官军骑兵们，尽管是铺散开冲过来，可人马总会下意识的照着一个目标前进，尤其是在眼下的局面，视野里最大的目标，莫过于赵字营第一旅那个方整的阵列，几百步的距离，骑兵们在奔跑过程中有意无意的还是向着这方阵聚集过来，一千几百骑兵，算上被杀伤的部分，还是有六成冲向赵字营第一旅的方阵。

而且经过刚才的炮击之后，不少官军骑兵恐怕会觉得，那长矛方阵还更安全些，或许自己骑马冲撞过去，对方就站立不定，丢掉兵器就要逃跑，到时候这边顺势掩杀，就可以大胜了，其实到现在这个局面，不少骑兵已经觉得这贼兵太过难缠，可跑到这个位置，且不说坐骑已经跑发了性子，转向掉头都不可能了。

在这样的马队冲击之下，连官军甚至鞑虏都站立不住，这区区徐州乱贼怎么就能扛得住，这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可面前的赵字营第一旅阵列巍然不动，长矛就那么笔直的指向前方，官军骑兵们看到了手持长矛的贼众，那些年轻的脸上同样带着紧张和恐慌，但他们没有后撤崩散，始终不动。

官军骑兵发出呐喊，不知道是为了助威还是为了惊吓对方或者是自己惊恐大叫，赵字营家丁们同样在大喊大吼，不知道是害怕惊恐还是再给自己打气。

弓箭不停的射出，赵字营弓手的五官都已经扭曲，连续开弓射箭会让肌肉酸疼抽搐，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只能忍着，因为马上后面的火铳就要凑到前面来打响了，火铳家丁们这时候也不讲什么齐射，装填完毕之后，就那么拥挤到前面去，朝着面前开火，反正总可以击中什么。

拼命勒马，拼命扭转，可惯性还是带着人马向前撞去，就那么撞到长矛丛林上，身上被刺出几个血洞后，惨叫着到底，前头冲撞过去的人马带着巨大的力量，有长矛被这力量崩断，甚至手持长矛的家丁也要摔倒，可一根长矛断了，还有没断的长矛，你前后左右都是同伴拥挤，怎么会摔倒在地上。

更关键的是，官军骑兵是散开来冲上，如果真是一队就这么硬撞上去，赵字营的长矛阵列肯定会被撼动，可没有那么无畏生死的官军骑兵，而赵字营的队列又是如此巍然，更不要说轮替开火不停的火铳和弓箭。

被长矛刺穿，并不能挂在上面多久，马上会被后面的长矛顶下去，然后很多骑兵冲不到跟前，在距离几十步的时候就中弹翻滚，靠着惯性滑到阵列跟前，没过多久，人马尸体在赵字营长矛队列之前形成了一道接近连续的“矮墙”，后面过来的骑兵只能策马跃过，冲的太急了，甚至会被尸体绊倒，还没等被杀自己先摔个半死。

不过在付出了二百余骑的死伤之后，官军骑兵没有继续向前冲，本来彼此间距离拉得开，也能看到前队的倒霉下场，后队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再上去送死，人在半途就纷纷拨马转向，没办法回头，就向赵字营的阵型两侧跑去。

这正面坚不可摧，侧翼未必这么严整，而且侧翼也不会有什么杀伤，大家捡不到便宜，总可以跑远些，不要在这边送死了……。

第一旅阵列前百余步外好像有什么无形的阻碍，骑兵们碰到这个阻碍之后就向两侧分开，朝这大横队的两侧跑去。

可躲过和赵字营阵列正面相碰的官军骑兵，大部分都是想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也有些人还不死心，心想你徐州贼兵正面顶得住，可那长矛什么的都指向前面，这两侧就没那么严实的防护了，这兵法战例，军镇的侧面都是薄弱处，我不想着打垮你们，可带几条人命走，出一口恶气总是可以。

第1202章善火器必不善白刃

只是刚到侧面，就看到侧面的赵字营家丁开始转身，长矛向外，而且在一侧还有火铳和弓箭，除了这几样之外，居然还有家丁从方队中挤出来，挥着手中的长戟劈砍钩挂，常有那官军骑兵靠的太近，直接被长戟劈中，或者直接从马上拽下来。

官军骑兵不少人是披甲的，可再结实的铠甲，也挡不住用斧头砍，用尖锥凿，只看到同伴不断掉下，坐骑还在被动的跟着大队奔跑，跑到两侧的官军骑兵都是胆寒，再也不敢靠近了。

而手持火铳和弓箭的家丁们，矮着身子从长矛下小跑绕行，还有人直接就是手脚并用的爬行，他们要去大方阵的两侧，向绕到那边的官军骑兵开火，越来越多的火铳和弓箭转移到两侧，反正前方已经没什么压力了。

赵字营的火铳家丁和弓手们一边开火一边兴奋的大喊大叫，实在是太痛快了，你就在身后同伴的掩护下从容装填弹药，然后架起对着眼前掠过的官军骑兵开火，总会击中什么，总会有惨叫发出，弓手甚至比试起了剑法，射中不算能耐，讲究个射眼和射脖颈，这根本就是训练时候的打靶，太轻松自在，功劳到手太简单了。

甚至连藏到队列里的炮手们都要出去开炮，被团正和连正痛骂几句，这才老实下来。

在这个时候，在赵字营方阵左侧的骑马家丁和徐州义勇开始启动，迎面发起了反攻，他们加起来也就是四百余，远不如眼前的大队官军骑兵，可他们又足够的时间结成阵型，而官军骑兵则是一盘散沙。

身披铠甲的骑马家丁平矛冲锋在前，徐州义勇组成的轻骑护住后方和两翼边缘，就这么迎面冲上去，虽然大面上敌众我寡，可在局部上却是以少打多，那些惊恐万状的官军骑兵看到面前这般铁阵压来，怎么还敢抵挡，有人慌忙拨马转向，可跑的太快，转向太急，居然有连人带马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就被马蹄践踏成了肉泥，还有人妄图抵抗，直接就被长矛戳刺弓箭射中，只剩下乱跑的坐骑，更有官兵骑兵索性下马磕头，这个倒是还好，运气好的能躲过去，运气不好的直接就被压了过去。

看着自家的骑马家丁列队环绕方阵摧枯拉朽的驱赶敌骑，赵字营的家丁团练们都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虽然还没有奠定胜局，但这个时候是胜利的开始，就在这欢呼声中，后队的团练分出一队，开始将战场上的俘虏集中起来，将官军丢弃的马匹尽可能的收拢，然后将自家的战死和受伤的伤员抬下来诊治。

火炮连队的炮手们好像被憋了许久的样子，快速跑到那六门火炮跟前，开始清洗炮膛，调整炮位和射角，准备装填弹药进行射击。

官军那震天响的欢呼和战鼓声都已经安静下来，战场上的尘土也在慢慢落下，视野越来越清楚，只有散乱的官军骑兵在到处乱跑，还有些心思的则是向回走，更多的人则是四散奔逃，这么用骑兵都冲不垮贼人的大阵，那接下来还怎么打，趁着这个当口跑吧！自己有刀有马，就算落草也要多分两份好处。

在赵字营所在的位置，能清楚的看到对方还有一支骑兵没有动，在刚才大队冲锋的时候，这支骑兵缓缓向前，可到现在这骑兵开始后退了。

瞭望高台搭起，陈昇上去看了看，然后翻身下来，拿起了自己的长刀，扬声说道：“传令火炮连队，向敌军最密集处齐射三轮，全军开始整队待命！”

在这个距离上，只要调高炮口的仰角，三磅炮的射程也能打到官军步卒的阵列中去，对方几千人排列在一起，在这个情况下，不需要打的多准，只要把炮弹打进去就好！

陈昇命令传下，各团各队的团正连正队正以及各级头目都开始纠正队列，火铳家丁们则是用通条清理枪膛，清点自家的弹药，更后面的民夫们已经将装满补给的小车推了上来，大家拿走自己缺少的那份，就在这整肃忙碌中，火炮轰鸣打响。

这样程度的炮声，除了靠近炮阵的家丁团练之外，其他人都完全可以适应，根本不影响正在忙碌的工作，那些已经准备好的，甚至还兴味盎然的看着对方，看看这炮弹落下之后的敌军反应。

炮弹落下，血肉横飞，然后炮弹落地弹起，又是血肉横飞，六发炮弹打出了六条血路，官军阵列已经开始乱了，就在他们慌忙整队的时候，第二轮的炮击又是响起，能看到前面几排的官军不管不顾的向后逃，向四下逃，还能看到有骑马的军将过去砍杀，似乎还发生了火并，第三轮炮响，能看到刚才还有些样子的官军阵列崩散，每个人都在逃。

“前方就是敌阵，全军向前，向前！”陈昇大喝道，手中长刀挥下，号声、鼓声、铜哨声同时响起，旗帜摇动。

地面好像在这个瞬间震颤了下，赵字营第一旅的大队开始踩踏着鼓点齐步向前，陈昇没有上马，只是在亲卫簇拥下走在队伍的右端，他的亲卫和传令家丁们也都牵马跟进，只有一人比较古怪的骑在马上，不住的朝着东边张望。

※※※

“童大人，兄弟们撑不住了，贼人的火炮太厉害！”

“童大人，咱们不能给山东兵马卖命，这些都是辽镇种子，这么打光了怎么对得起家乡父老！”

胆寒变色的一干军将围着童青山央求，而不远处的山东军将则被人围了起来，现在可没有人管什么军令，管什么大义，随时准备火并逃命。

游击童青山的脸色同样难看无比，他看到了一发炮弹落在前面的队列中，最后慢慢滚到自己跟前，炮弹上沾满了血肉碎片，最起码夺走了二十个人性命，还有十几人生不如死，对方火炮居然犀利如此，威力这般巨大，打的这么准，而且射速还这么快，童青山不记得在大明看到过这样的火炮，也从没想过有这样的火炮，远处近两千的骑兵已经崩了，眼前这几千步卒也开始溃散，这些可都是自己将来荣华富贵的本钱。

“撤什么！”在众将的嘈杂声中，游击童青山大吼说道，这让周围顿时变得安静。

“你们想去落草吗？你们还在登州莱州那边被看做匪盗，被人瞧不起欺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一次赢下来，不，哪怕我们能撑下来，以后都能上正途，要是这么散了，天下间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处，难道你们真想占山为王！”童青山额头青筋暴起，声色俱厉。

他在这边咆哮，不远处却有人爬到一具尸首跟前，抱着嚎啕大哭，显然是亲人被炮击打死了，那人边哭边喊道：“兄弟啊，是哥哥害了你，当时咱们留在徐州的庄子里，安稳活着，怎么就会有今天，这是哥哥领着你自寻死路啊！”

“这等扰乱军心的混账，立刻斩了！”游击童青山暴跳如雷，指着那人大骂说道。

凑在童青山身边的诸将也不敢求情，那嚎哭的是个把总，当年曾被赵字营收拢，然后逃出，又被厂卫的人招募送回青州南边的田庄，里应外合破了徐州的庄子，算是立下大功，回来后就被提拔成把总，兄弟也有个伍长的名目，一直吹嘘自己选对了，谁能想到有今天的下场。

听到主将号令，立刻有兵丁过去将人拿了直接砍掉人头，在马上的督战队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溃逃的人就是砍杀，回来的骑兵也加入督战的队伍中，秩序终于被稳住了。

“诸位，贼众不知死活，要和咱们白刃接战，他们要放弃了火器的优势，反倒想靠过来逞英雄，这是咱们爷们转败为胜的大好时机，压着下面的儿郎们上去，咱们还是以多打少，我就不信打不垮这些贼人！”游击童青山神色狰狞的说道。

下面众人此时也没什么法子可想，在辽镇过来，在登莱两府苦熬那日子实在不好过，现在好不容易重回正途，有了官路上的前程，怎么能这么丢下，反正上官给了交待，逼着步卒向前冲，然后再用马队压上，还有胜机！

辽镇官军将领已经意识到徐州人马的火器犀利，可还是不信对方会在白刃接战中胜过自己，官军士卒再怎么不堪，多少也有组织和配合，也知道怎么沙场向前，你个偏僻之地的内陆贼众能有什么见识，咱们硬碰硬看看！

游击童青山交待完这边，又是转身对总兵杨国栋的家将说道：“刚才多有得罪，劳烦回报大帅，我部愿奋力向前击溃贼众，还请大帅随后派兵相助，以多打少，必得大胜！”

刚才那总兵杨国栋派来的家将被辽兵用刀逼住，当真是惊魂未定，在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气，那游击童青山毫不含糊，直接就是两块沉甸甸的金锭送上，这才让那家将脸色多少和缓了些，那家将点头说道：“请大人放心，大局为重，卑职这就回去禀报！”

第1203章别怕死！

游击童青山点点头，转头大喊说道：“兄弟们，立功受赏的机会到了，奋勇杀敌啊！”

他喊的慷慨激昂，不过下面却是怒骂吆喝哭叫混杂成一片，好在火炮不在轰鸣，大家多少定定神，看着对面的徐州兵马不断靠过来了，距离越近对火炮担心就越少，贼人的火炮怎么也不会误伤，队伍就在杀戮和威逼下慢慢的聚拢起来。

距离不到二百步了，徐州贼兵走得不快，不过那整齐的阵型和黑乎乎的颜色却让大家心口发堵，这个步操官军又有什么营头有过？

正在这时候，游击童青山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响起，回头看过去，却是总兵杨国栋那边的传令亲兵，这亲兵靠近之后在马上大喊说道：“大帅有令，请童大人放心向前，我军上下都会压上，这是决胜，谁要放松，立刻军法处置！”

得了这个承诺，游击童青山的劲头又足了不少，大喊了一声得令，转头又是驱动各营上前，他手下的官兵总算将阵型勉强维持好，又开始有气无力的向前迎上。

※※※

“火铳和弓箭齐射一轮！”

“平矛向前！”

一道道命令开始传达下来，自第一排开始，家丁们次第将长矛放平，步伐也跟着变慢，一步步的向前走去，而装填完弹药的火铳家丁都小跑向前，在队列五十步之前开始行进中列队，摆成一个三排松散大横队。

火铳家丁不断吹着鸟嘴钳上的火绳端头，弓手们把箭搭在弓上，在这个时候人人都很焦躁，因为官军阵列前线靠近的太慢了，那些兵卒明显很迟疑，不过有个好处，这边还是在向前的。

总算到了射程之内，旗帜挥动，哨音吹响，火铳开始开火，能看到白烟迅速的在阵列前弥漫开，弓手们则是抛射手中的箭支，动作快的可以射出两支，开火射箭之后，没有人去看自己的战果，大家转身朝着长矛阵列跑去。

这开火齐射的瞬间后，官军前列的兵卒军校都是倒地一片，立刻有些慌乱溃散，可后面的军将骑兵督战队的催促更急，靠近白刃接战才有机会，每个人都这么想，可就在这犹豫迟疑的当口，看到刚才拦在面前的那个松散横队向后跑去，这莫名的给官军士卒们了信心，敌人在逃，我们追杀过去。

官军士气迅速的提振起来，每个人都在呐喊，每个人都在狂呼，从辽镇被鞑子赶到山东来，在山东颠沛流离受人歧视，如果不能当兵吃粮还不如这么死了，拼他娘的就是！

前排开始冲锋，后排跟着冲起，整个队伍越跑越快，没有人敢放慢脚步，因为大队一动，后面的督战队就跟着动，慢了步或者转身，身后的刀枪就立刻招呼过来了，后退必死，还不如去前面拼个活路！

对方的冲锋没有让赵字营的方队改变节奏，他们还是这么一步一步的向前，平端着长矛本身就比较费力，冲锋起来，阵型肯定更加混乱，看着面前闹哄哄的官兵步卒冲过来，神情狰狞，尘土仰天，听到头目们的喝令，家丁们都是停住了脚步，情不自禁的大喊起来。

下一刻，双方碰撞！

赵字营长矛方阵的长矛不断的向前戳刺，若有人在高处俯瞰这情景，就会觉得着方阵正面的几百根长矛，好像滚动的锯齿，而冲过来的明军则像是树干，锯齿划过，就有木屑迸溅，那是一条条明军士卒的性命，随着这大锯不断的划过，大树必将会被锯断！

只是锯断了一棵，后面还有第二棵、第三棵……

官军步卒和赵字营对上才发现徐州的长矛这么长，差不多有十二尺，矛尖后面的护套也有近一尺的长度，自家的长矛够不到对方，反而会被对方刺中，想要砍断对方矛杆也不可能，更关键的是，自己面对的只有寒光闪闪的矛刃，找不到任何空隙可以切入。

至于那没有长矛的地方，则更加靠不得前，火铳和弓箭不断的向外轰打，很快将靠近的打了回去，甚至朝着两边射击。

真刀真枪的拼杀大家不怕，无非是一名换一命，可这样的战斗让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亡命心思烟消云散，这根本不是和人在战斗，而是和一堵墙，一堵上面不断向外刺出长矛的墙壁，看不到任何胜机，看不到任何撼动对方的可能。

陈昇手持长刀战斗在第一线，但他刀上也没有沾血，身边几十位披甲持戟的精锐家丁，又有火铳和弓箭遮蔽，谁能靠近前来，官军士卒在不断的避开，在不断的后退。

官军也是豁出来打了，任何后退的都会被驱赶回去，不听号令的立刻就是被斩杀，很多退回去的官军士卒又被向前赶去，碰到长矛阵列上送死，然后再退，再被赶回来。

“全军向前推进，推进！”陈昇大喝喊道，在他身边的家丁死命吹响了唢呐，旗号命令也是发出，各团前进鼓点又是响起，家丁们齐声呼喝，挺着长矛向前迈步。

这么向前一动，已经快要支持不住的辽军兵卒顿时崩溃了，光是这么冲上去送死打架都受不了，这还要杀过来，谁能顶得住，哪怕同归于尽都是好的，可这样去送死谁愿意，后面不是有督战队吗？他要不让路就杀他娘的！

后退很快变成了逃跑，逃跑迅速变成了溃散，有人向着两侧奔逃，有人向着后面跑，督战队开始还在马上拼命的挥砍，可越来越没有办法挡住后退的人潮，开始有督战队被人从马上撤下来，也有人被乱刀砍杀，督战队也开始逃，这崩溃终于止不住了。

※※※

游击童青山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谁都能看到眼前这局面没可能逆转，到了这个时候逃回去接家人出来，逃亡天下也好，落草为寇也好，都比这战死要强。

“童大人，弟兄们顶不住了，没了人马，咱们什么都不是，留住人马，大不了戴罪立功！”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还没等童青山这边说话，突然间身后响起一片惨叫，难道徐州贼包抄过来了，大家凛然回头，却看到逃到阵地间隙的兵卒都被弓箭射死射伤，而射箭的正是总兵杨国栋麾下的精锐，正在这时候，却看到还在侧翼的杨谷申率领马队逼了过来，有总兵杨国栋的亲兵过来大喊说道：“临阵脱逃者立斩，全军上前，后退者立斩！”

现在大家的脸色不是死灰了，而是惨白一片，刚才自己用督战队逼迫步卒的手段，直接被山东官军用在了自己身上。

“这客军果然是后娘养的，送死在前！”

“童青山你个糊涂行子，被什么功名富贵弄昏了头，带着兄弟们朝着死路上走！”

“别叫了，山东官军压上来了！”

“现在不冲不行，不然被前后夹击就是个死，冲过去还有逃走活命的机会！”

山东官军没有任何情面的逼近，任何迟疑不前的辽镇出身的官兵都会被杀死，他们这么严阵以待的逼迫，连拼死冲过去的可能都没有了，到这个时候唯有回头撞过来，再去和那看起来无法撼动的赵字营铁阵对决。

※※※

赵字营第一旅的各团方阵走在头前，官军一浪浪的绝望反扑，可就像海浪扑打礁石，每一次都在礁石上撞的粉身碎骨。

跟随大队前进的陈昇脸色则是阴沉下来，他能看到扬天尘土中摇动的官军旗帜，轻骑还在把对方的动向报过来，敌军这次打的格外有韧性，没有溃退引起的满盘皆输，而是持续的逼迫过来，谁都知道尸横就地，可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赵字营毕竟人少，真正的家丁毕竟只有不到五千，而且大部分家丁经历的战斗也不多，开始的势如破竹的确让士气如虹，但如果这么不停不歇的持续下去，被官军的优势兵力包围过来，恐怕就会绷不住，大部分都是新手家丁和团练的情况下，这个方阵一旦出现缺口，很有可能就是灾难。

“旅正！旅正！二爷！二爷！来了！来了！”一直在马上跟随的那个家丁突然语无伦次的喊道，这喊声已经近似于嚎叫。

镇定如陈昇也是浑身一震，向着东北方向看过去，透过尘土和喧嚣，隐约间能看到一面黑旗卷动。

“发令全军，加快向前，碾碎挡在面前的敌人！”陈昇大吼说道。

※※※

吉香抹了一把胡须，上面沾满了尘土和油渍，铠甲上也显得很脏污，更不要说他的疲惫神情，不光是他，他带着的千把人都是这个样子，天气其实很冷，可穿着铠甲赶路到现在，每个人额头上都有汗水，更让人看不懂的是，他们队伍里有有一多半人有马匹、骡子和驴子可以骑乘，但大家都是牵着，在牲口背上只是驮着兵器。

他们就这么向前走着，看到面前尘土仰天，杀声震耳，可还是在向前走，已经有官军探马注意到他们正在慌忙的回报，他们还是不停的向前走，直到吉香举起了手臂。

“儿郎们，都上马，点检自己的兵器！”轰然答应。

“儿郎们，看看火铳和弓箭都准备好了吗，别到时候打不出去！”又是轰然响应。

吉香翻身上马，转过头喊道：“有牲口的骑着，没牲口的跟着跑，火铳和弓箭到五十步内齐射，然后丢了火铳弓箭，拿刀跟我进去砍杀，别管他娘的阵型，咱们冲进去再结阵，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老子冲在最前面，别怕死，死了我大哥包你们全家富贵一辈子，跟老子冲啊！”吉香大喊道，喊到最后声音都是变调尖利，他身后的家丁们跟着嚎叫大喊，这些人在这个时候不像什么赵字营的家丁，更像是亡命徒，更像是野兽！

第1204章这才是胜利

“东边，东边来了贼兵！”有人惊恐无比的向总兵杨国栋禀报。

在这个时候，官军全军正在向前动作，突然间侧翼出现敌人，想要调兵转向都是个大麻烦，甚至马队之类的都来不及调回来。

“陈老和，你带你的营头去东边顶住，不管死多少人都顶住，回头本将保你升官，死伤多少我补给你多少！”山东总兵杨国栋脸色铁青的大吼道。

正在本队附近的一名千总抱拳答应，呼喝着自家兵马向东而去，这突然间的转向已经让官军大队出现了混乱，总兵杨国栋身边的亲卫们已经显得很不安，先前明明说周围没有敌人的伏兵，这是怎么冒出来的，不过也很容易得出结论，对方应该就在附近的村庄或者隐蔽处藏着，开战之后才向着战场运动。

那千总陈老和驱使着部众转向抵抗，可对面冲过来的敌人让他眼皮直跳，那徐州贼军打仗不都是很有规矩吗？都是整齐划一的迈步向前，怎么前面这些人乱糟糟的，而且好像一帮疯子。

“不对，贼人最起码有几百骑，快去禀报大帅，这几百骑我们挡不住！”陈老和已经惊慌失措了，战场上尘土仰天，敌人突然出现这边很难判断对方的细节，而且从得到消息来看，赵字营的马队都在徐州和南直隶那边，在山东满打满算才四百骑多点，已经在敌阵中看到了。

东边突然出现敌人之后，官军慌张，下意识的就以为对方是少量骑兵，其余都是步卒，这也是徐州兵马的常态，却没想到判断错了。

蹄声如雷，到这个时候，官军士卒那还会分辨对方骑着的是马或是驴子，他们只知道要躲开，别被这帮疯狂的贼人骑兵波及到了，现在这局面已经混乱，凭什么让自己去送死。

“顶住，给我顶住！”陈老和怒声吆喝说道，拿出刀砍了两个后退迟疑的兵卒，可根本没办法止住这个溃散，一看局面没办法维持，陈老和回头看了看，带着亲信拨马就走，凭什么自己要送死。

官军还是有了准备，调出了兵马进行阻拦，吉香没有什么迟疑不前，有人挡在面前那就冲开他，他的目标就是敌阵的中央，却没想到距离百步不到的时候，那阻拦的兵马居然自己先散开了！

“都是孬种，儿郎们，跟老子杀啊！”吉香在马上哈哈大笑挥舞着长刀大吼说道。

官军大队已经慌了，看着这千把敌人就这么冲到跟前，而派出去阻拦的营头居然不战自溃，这怎么能挡得住，是转身对抗还是逃跑，大军正在运动，怎么方便去转身，还是逃，在这个侧翼可没有督战队盯着。

吉香带着家丁们冲到了跟前，官军那边有稀稀落落的弓箭射过来，也有火器打响，家丁披甲还能抗住，坐骑却受不了，有几骑直接摔倒，可吉香和家丁们根本顾不上了，他们只想着冲锋，冲进去！

原本说是四十步开火，但冲得太快，距离二十步的时候，火铳和弓箭才开始齐射，轰鸣呼啸，立刻有几十名官军士卒倒下去，家丁们丢下火铳和弓箭，拿出刀斧，就这么策马冲撞进入！

这等冲锋根本没有控制马力，没有在乎坐骑的生死，只是要撞进去，把官军士卒撞倒，然后践踏，尽可能的深入，然后开始砍杀！

官军彻底乱了，吉香率领的几百骑如入无人之境，冲撞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要溃散，然后彼此推挤，让周边变得更加混乱，官军武将们吆喝大喊，竭力要维持队伍，要将这冲进来的几百骑绞杀掉，可根本没有办法抓起队伍来，被对方冲进来的位置已经乱成一锅粥，而溃乱还在不断的加大。

“又有贼人来了！”有官兵士卒凄厉的大喊说道，无数人向着东边看过去，却看到有几百披甲的徐州人马就那么狂奔而来，手持刀斧矛戟直冲而入，仓促间谁还能看出这是几百人，尘土仰天，人人慌乱，直觉的徐州人马一队接着一队，而且都是攻击自家最薄弱的侧翼。

有些刚恢复秩序的营头被这第二波一冲后就彻底乱了，如果说第一旅的方阵是一面大锯，不断的切割官军，那么吉香率领的这支人马就是斧头，狠狠的劈在了官军这棵大树的中央，而且这一斧下去就要砍断！

官兵兵卒在下意识的抵抗，可手里的刀枪很难对徐州人马的铁甲造成伤害，而对方的兵器却不含糊，官军兵卒身上那号称棉甲实际上是棉袄的遮蔽根本没有什么防护，冲进去的混乱震撼一过，血腥的单方面杀戮更让人崩溃。

山东官军人马都在逃，没有人愿意拦在徐州兵马面前，也没有人愿意去对战，吉香已经连续两次长刀落空，周围空间越来越空旷，他回头一看，被落在后面的步行家丁已经追了过来，已经会合在一起了。

“聚起来，长短家什配合着，跟老子朝人多的地方冲！”吉香大吼说道，家丁们齐声答应。

山东总兵杨国栋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他能看到前方辽镇出身的营头正在溃逃倒卷，怎么督战都顶不回去，而后方的大军越来越乱，已经维持不住阵型了。

“传我将领，让杨谷申过去拦住这支偷袭的贼军，其余兵马……”总兵杨国栋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可话喊出一半，就被前面山呼海啸的声音掩盖掉，看到辽镇出身的兵马已经崩溃了，朝着山东兵马的本阵倒卷而来。

“大帅走吧！咱们已经输了，留些种子回去，还能东山再起！”身边已经有亲卫开口劝他了，总兵杨国栋看着眼前已经崩溃的阵势，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马上前阵就会冲垮后阵，然后就是全面崩盘，突袭杀入的那支人马更是断绝了任何收拾重整的希望，这么打下去，不要说胜，连撤退都不可能，除了马队没有人能逃出去。

“大帅！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卫已经准备伸手夺杨国栋的缰绳，要带着一起跑。

正在这时候，就听到总兵杨国栋扬天惨嚎，带着哭腔喊道：“完了，全完了！”

难道大帅要自尽殉国，亲卫们都是吃惊，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阻拦还是怎样，不过接下来山东总兵杨国栋只是泪流满面的大喊道：“走，咱们走！”

说完之后，说完之后，总兵杨国栋毫不迟疑的拨马转身，他身侧的亲兵亲卫也都是跟上，不管面前是不是自己兵卒，直接就冲撞过去，若是有那实在碍事的兵卒，马上一刀就砍下去了。

在这等局面之下，官军武将们早就绷紧了那根弦，三分心思在战斗上，七分心思则是盯着主将的动向，一看到总兵杨国栋先逃，大家都是跟着逃，此时的局面已经不是对攻，而是徐州人马驱赶着官军乱跑，再不跑的确来不及了，步卒们没得跑，可武将亲卫们却能逃，四条腿总归跑的更快些。

一直在侧翼准备机动的官军骑兵在这个当口也反应不慢，在千总杨谷申的率领下变向，和冲出来的总兵杨国栋汇合，然后一起向北边跑出去，官军士卒本就人心惶惶，看着自家主官逃命，不管有没有被混乱波及到的，各个跟着逃散，刚才还有些样子的官军大阵顺势崩溃！

近两万大军的崩溃，混乱和冲击的势头就和山崩海啸一般，本来吉香领着家丁们大砍大杀的尽兴，却被这突然的崩溃差点冲乱阵脚，只能暂时离开大军的腹地才能稳住。

山东兵马的崩溃带来了辽镇出身兵马的更大崩溃，然后败军彼此冲击，让这个局面已经没办法收拾，身在军中的武将和骑兵为了逃命什么也不管了，也不管拦在自己身前的是不是自家人，直接就是挥刀砍杀，下面的兵卒也不甘心，前面挡路的就是一刀下去，若是武将骑兵们想要杀人，他们也要跟着拼一下。

纷乱无比的人马扬起了漫天尘土，战场上的能见度已经变得很差，可徐州人马那有节奏的鼓声还在不住的接近，这声音对于官军来说，已经和死亡相同，都想要离的远些。

“丢下武器，跪地不杀，丢下武器，跪地不杀！”徐州人马的齐声呼喊压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不断溃逃倒卷的官军士卒们都已经没了力气，很多人听到这个之后直接丢了兵器跪在地上，然后又被靠近的赵字营方阵怒骂驱赶到两边，拦在路上实在碍事，走得慢的，赵字营同样不会客气。

吉香他们那边也听到了第一旅的声音，吉香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恨恨的说道：“可惜让官军马队跑了，不然这次就是全歼，你们也跟着喊，这些官军狗子要是不老实，直接宰了就好！”

“丢下武器，跪地不杀的。”喊声在战场上各处响起，听到这个官军越来越多，他们不断的跪下，到这个时候，连官军骑兵都跑不了了，没有及时冲出去，或者陷在阵中动不了的，在这个时候也只能投降，因为赵字营的骑马家丁和徐州义勇也已经兜了上来。

第1205章扬州府

赵字营第一旅各团开始散开，而后队的团练们则是开始收拾战场，将兵器捡起，让俘虏们聚众等待安排，战场上扬天尘土慢慢落下，嘈杂无比的喧哗渐渐消失变得安静。

突然间，战场上的许多人都看到官军的大旗被竖起，众人凛然，随即那面大旗落了下来，看来这是家丁们缴获了山东官军的大旗，战场上突然间爆发出欢呼和呐喊，赵字营家丁和团练都在拼命的挥舞手里的兵器，拼命的放声欢呼，不少家丁和团练都泪流满面。

这一战，赵字营大胜，赵字营完胜！

欢呼过了一会，变成了齐声的呐喊“赵字营万胜！赵字营威武万胜！”

吉香是趴在马上到了陈昇那边，他虽然浑身浴血，但没有受伤，之所以这么软趴趴的，是因为疲惫至极，他原本在青州府南部剿匪，得知官军消息之后，就先到沂州，然后走费县到泗水县，也就是蒙山和陪尾山之间的大路，等到了曲阜之后通过内卫线人联络到了孔璋，在孔府的田庄内藏身，筹措到足够的马匹牲口之后，一边派人给陈昇送信约定，一边赶往战场。

从头到尾，吉香一直奔波在路上，他和家丁们都没怎么歇过，冲锋陷阵对体力的消耗更大，只不过被兴奋掩盖，等大胜之后，放松下来，立刻累的不想动了。

陈昇站在一辆大车上盯着收拾战场，看到吉香过来，笑着招招手，吉香下马之后又是爬上这大车，也不讲究什么威仪，就那么直接坐在了大车上，然后又是大张手臂的躺在了车板上，陈昇低头笑着说道：“难得看你这么邋遢的样子，可这么看着倒是顺眼。”

“二哥，回去帮我安排人烧水，我要好好洗洗，我要好好睡一觉。”吉香四仰八叉的说道，声音都没什么气力。

陈昇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山东的兵马被咱们彻底打垮了，你睡几天都没关系，我就不信朝廷还能马上再派兵马过来。”

“二哥，可惜让那个杨国栋跑了，要是能把杨国栋抓住，这次大哥肯定高兴。”吉香颇为遗憾的说道。

陈昇收了笑容说道：“咱们人少，骑马家丁更少，围不住那杨国栋，不过抓不抓他都一样，他虽然带着千把骑兵逃了，可没什么用处，咱们赵字营可不怕什么骑兵，你休息足了就带着人快回徐州，那边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听到这个，懒洋洋的吉香才翻身坐起，开口说道：“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二哥你给我换一批坐骑，我带着的这些都已经累垮了。”

“这一路赶路，也不知道南直隶那边的消息，大哥和冰峰那边怎么样了？”

“那边几路官军都已经被扫平了，什么大名、河南和凤阳的官军，怎么是咱们徐州精锐的对手，石头的第二旅还一直没动，倒是冰峰那边还不知道消息，不过也不用担心，那几家都是败军之将，这次无非就是怎么赢。”陈昇介绍说道。

越说吉香越是兴奋，等陈昇说完，他压低声音问道：“二哥，这次打完，大哥会不会要扯旗打天下当皇上了？”

陈昇无奈的摇头，苦笑着说道：“你就是盯着这些事，不过，你想想大哥的行事布局，这次之后应该不会那么急。”

“也是！”吉香应了句，然后又是躺在了车板上，看着远处骑马家丁把缴获的官军辎重带回，这些粮草车马之类的可跑不了，官军败的太快，甚至来不及去焚烧。

陈昇安排几句，沉吟片刻之后又是说道：“不过以后也不会这么收着了，这次已经撕破脸，再韬光养晦谁还会信。”

“说起来，冰峰那边应该比咱们轻松。”陈昇转了个话题说道，说完之后却没有得到回应，低头一看，吉香已经在那里打呼噜睡着了。

※※※

赵字营和官军在清江浦南大打出手之后，消息迅速的传播开去，整个扬州府都陷入了惊惧不安之中，对于运河沿线的士绅百姓来说，不管是哪一方取胜，大军过境，或者选择某处作为战场，都是灾难。

扬州府运河沿线是扬州府最繁华富庶的地方，不提那些靠着漕运和盐路发财的人家，最好的田地也都在运河沿岸，如果开打，这一切都要灰飞烟灭，可扬州百姓们什么都做不了，不管是官军还是徐州赵字营，都不会在意他们的想法。

天启四年正月初，赵字营第三旅旅正董冰峰率第三旅四个团以及附属各队，三千团练，就地征发清江浦的漕船，沿着运河南下，进入扬州府境内后，宝应县守军先行溃逃，据说宝应县令已经把绳索挂在了房梁上，只要徐州人马入城，他就立刻自尽殉国，而宝应士绅百姓则是战战兢兢的准备犒劳物资，出城拜见董冰峰。

让各方都松了口气的是，董冰峰只是出钱采买了一批物资，没有入城直接南下，这徐州兵马可比官兵有规矩的多，秋毫无犯不说，还愿意公平买卖，怪不得能做出这么大的局面，接触一次之后，宝应县士民对赵字营的观感都很好。

赵字营南下人马的行军速度很快，因为辎重粮草都交给漕船运输，甚至兵丁也随时可以上船休息，粮草充足轻装前进，自然速度很快，同时官军动向也迅速传了过来，凤阳巡抚郭尚友亲自督率本部和狼山兵马北上，已经在高邮州南二十里的地方扎营布阵，看着要和董冰峰所部决战的样子。

两路大军迅速的靠近，沿岸百姓都是逃散，谁也不愿意亲身经历这兵灾，高邮州上下更是绝望，战场十有八九要在自家门前开打了，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祸害糟践。

可出乎意料的是，董冰峰所率赵字营人马在高邮州城北二十里扎营，没有继续前进，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么停滞了，不过高邮依旧城门紧闭，不敢有任何的放松和懈怠。

在正月初七这天，第三旅旅正董冰峰在三百骑马家丁的护送下一路向南，在高邮城外一处豪门别业停驻，他们到达之后没多久，从南边又有几百官军骑兵到达，若是熟悉南直隶江北官场的，就会认出巡抚和狼山副将的面孔。

双方各带十名护卫，护送他们前来的马队则是距离这处庄园两百步，彼此紧盯，不敢有什么放松。

相比于外面的诡异气氛，别业客厅里则是和气很多，那凤阳巡抚见到董冰峰的模样，忍不住夸赞一句“少年英雄”，狼山副将陆全友也笑着对董冰峰身边的周学智点头，好似旧友相见。

双方落座之后，凤阳巡抚郭尚友开门见山的说道：“淮扬太平了这么久，若是动刀兵肯定生灵涂炭，这大好的生财宝地也会毁于一旦，实在太可惜了，本官的意思很明白，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有什么条件贵处可以提。”

边上的狼山副将干笑了两声，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若是官军能胜过徐州兵马，那谁也不会提什么能不打就不打，可现在一切先机都失去，骑兵被全歼在清江浦，赵字营又动员大兵南下，按照布置在各处眼线传回的消息，其他几路进剿的兵马都是凶多吉少，难道指望南京那三千兵？还是大家客客气气坐下来谈的好。

董冰峰和周学智对视一眼，然后开口说道：“狼山兵马要留下五千，巡抚标营要留下八成，扬州城内参与比武场刺杀的人家要全家送过来，今后赵字营要按照淮安府体例进驻扬州府，官民士绅不得阻拦。”

这几条提出来之后，凤阳巡抚和狼山副将的脸色都很难看，狼山兵马等于一下子被拿去六成多，巡抚标营那是巡抚麾下的精锐，八成拿掉就剩不下什么了，扬州城内几大家族不是那么容易碰的，至于最后一条，实际上就等于将扬州府割地送出。

“这个……”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难处，条件在此，不答应的话，我自己来。”董冰峰冷着脸说道。

气氛顿时僵下来，刚进入这个屋子的时候，周学智面色平静，心里却很激动，他当年是个破落读书人，为个土豪做师爷，可现在却可以和大明南直隶的巡抚平等对坐谈条件，甚至还处于优势的地位，这前后比较让人感慨万千。

到这个谈不下去的当口，周学智却笑着说话了：“二位，不要觉得难为，我们只是要人要规矩，还是给你们留了向上含糊交差的余地，这扬州府和麾下兵马又不是你们的私产，何必这么执迷不悟呢？”

凤阳巡抚和狼山副将的脸色更加难看，不过周学智却看出对方意动，悠然继续说道：“眼下二位最要紧的是怎么和上面交待，我们又没有要你们全部兵马，又没有要攻进扬州，也没说这扬州府以后不是大明国土，这已经足够宽容了，二位如果不答应，你觉得我们拿不到吗？到那时候可就没什么分寸可言了！”

第1206章疯狂

听到这软里带硬的话语，凤阳巡抚深吸了几口气，好像在忍耐什么，转头看向狼山副将，狼山副将却回他个哭丧脸，看到这个表情，凤阳巡抚郭尚友整个人都泄气了，转头虚弱无力的说道：“那就答应了贵方，但答应之后，还请贵方严守承诺，不要攻城略地，杀伤官民。”

董冰峰没有接这句话，自顾自的开口说道：“你们兵马撤回军营，以后只能在营盘周围十里活动，从今日起，官军若有任何妄动，今天所谈的一切都不作数，到时候我徐州兵马南下，可就不会有任何通融了。”

这些要求同样严苛，不过凤阳巡抚和狼山副将却没有先前那么愤怒尴尬，既然已经答应了一个条件，再答应一个也无妨了，事到如今，这个严苛的要求也是顺理成章，巡抚郭尚友和副将陆全有对视一眼，倒都是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等这次事了，无论如何也要辞官回乡了，淮扬凶险，还是离着越远越好。

谈定之后，双方各自回营，本来约好是第三天开始，不过官军方面还是找尽理由拖延了一天，就这一天内，有从西边来的快马进入了官军大营，接下来，徐州大胜的消息开始在扬州府流传。

双方这般按兵不动，倒是让高邮州上下松了口气，每天也敢开城一个时辰，供城内士民进出，然后高邮州本地头面人物也去赵字营和官军两处打听活动，不过这短暂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按照北边的消息，清江浦那边又有两千徐州人马开来，而官军那边也开始封闭大营，不允许外人进出。

高邮州慌不迭的封闭城门，城内没有官兵在了，只能大家凑钱募集民壮团练，由教头和捕快们带着在城头值守，他们中也有上过战场的人物，只觉得双方的动静很古怪，这等大军对峙，彼此间的侦骑探马肯定要频繁活动，互相猎杀遮蔽，按说在中点的高邮城池上应该可以看到。

结果这几日下来，只见徐州骑兵活动，却不见官军骑兵出现，难道就这么闭营不出吗？尽管徐州骑兵看着比官军还像官军，那一身铁甲，那做事的规矩森然……。

然后城头上的值守丁壮看到有千把官军向着徐州人马的大营开过去，城头上懂或不懂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那边徐州人马可是近万，你这一千多人过去干什么，难道是送菜吗？这一千多官军过去就没有见他们回来，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接下来又有千把官军过去，也不见回来，就这么持续了四天左右，然后城外就有人过来报信，说是官军已经后撤散了，而赵字营也开始分批向后撤军，但比来时的人可多了不少。

官军各营各队被告知徐州人马已经回撤，要分别安排他们出去驻防，因为轻骑探马都不在向外派出，整个官军大营的消息是完全封闭的，没有人知道外面的状况，听到这个安排，大家只是庆幸的松了口气，然后没有任何怀疑的出发。

当这些千把人几百人的营头过了高邮州之后，就会被绝对优势的赵字营家丁团团包围，然后率队的军将们都不会有任何的战意和勇气，直接吆喝着让大家缴械投降，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还会傻傻的去死战，都是听令投降，乖乖的做了俘虏，他们不会注意到带队的军将在投降后会离开队伍，回到泰州和狼山去。

就这么一队接着一队，巡抚和副总兵把答应赵字营的人数全都送了过去，这些俘虏会在团练的押送下去往淮安府的东部，运盐河的疏浚和修建，淮安府各处田庄的规划，以及种种需要劳力的地方都等着他们去忙碌。

没有什么耽搁，参与比武场刺杀的扬州豪门都被抄家抓起，这些人家全家都被官军押送到董冰峰手上，和他们一起的还有账面上五成的家产。

当这些人送过来的时候，董冰峰和周学智才知道，敢情刺杀的事情一传开，凤阳巡抚立刻派自己的亲兵进城控制住参与的那些豪门人家，原来这巡抚早就有服软脱身的打算，而且这一次参与的官府中人都是大发横财，扬州盐商们的家业可不是一般的庞大。

凤阳巡抚和淮扬道、扬州知府、淮安知府、狼山副将联名上书，说南直隶江北官军同贼军血战，杀敌过万，但贼军势大，官军寡不敌众，死伤过半，只得后退自保，巡抚和副将都愿意引罪辞官，而南京派过来的三千兵马早早的就是坐船回返，根本不愿意去趟这个浑水。

江淮一带剑拔弩张的气氛迅速变得缓和，这让淮安府和扬州府的官商士民们松了口气，本来民间对巡抚和副将等人擅启战事颇为不满，现在又有人在称赞他们识大体知大局，当凤阳巡抚和狼山副将准备辞官的时候，甚至还有士绅人物联名去挽留。

更多的人开始重新过年，从腊月底开始，原本该庆祝狂欢的时节却变成了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总算可以好好快活一番，也有些大户人家趁着这平静搬家，大多数去往江南，有少数则是去了徐州，不管去哪里，他们都没有撤走在徐州和清江浦生意铺面。

没有人注意到这纷乱中，有几艘船进入长江，在扬州码头那边短暂停靠之后又是继续北上，这样的船只太多，自然没有人太过在意，也就没有人知道，那几艘船上装着十八磅的大炮，如果凤阳巡抚不答应赵字营的条件，那么这几门炮就是用来敲开扬州和泰州城的利器。

大名官军与河南官军一万一千余，战死被俘八千余众，副将周宝禄不知所踪，怀疑尽忠殉国，山东官军一万六千余，战死被俘一万二千余，总兵杨国栋败走，参将以下武官百余被俘战死，凤阳官军五千余，自主将以下全军覆没，狼山镇兵马与凤阳巡抚标营合计一万二千余，战死被俘七千余众，余部退守扬州。

在天启三年腊月，朝廷动员官军五万，号称十万，会剿徐州，大败而归，朝野震动。

这个失败来的太快，以至于朝廷一时间没有反应，当各路消息传到京师的时候，甚至连魏忠贤的政敌都没有拿这个作为攻讦的理由，甚至没有行动，没有人相信会有这样的结果，怎么可能败了，这样规模的战事，怎么可能败的这么快？难道对战的不是徐州邳州的豪强乱众吗？出动了这么多精锐，又是发动的这么突然，怎么就打败了？

当消息传到某些官员手上的时候，很多人看完信都是将信纸丢了出去“一日之内这般大败，这样的战报军情是说书先生的本子吗？”“必然不对，这等有违常理的乡野传说不要拿过来！”“是不是魏阉设下的圈套？”等等等等，总的来说就是不信。

不过大家都在地方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各种公文和私信汇集京师之后，如此不可思议的大败也变成了现实，当知道这个确实发生之后，朝廷上下一时失语，本以为就是寻常作乱的贼众，怎么就变成了这般强势的大物，那徐州地处天下中枢之地，毗邻运河要道，在南北两直隶的腰上，这样的地方有了这样的贼军，那这江山社稷怎么办？

但这迟疑没有多久，几天后，大家顾不得什么正月年节，立刻开始上疏，这等大败，兵部尚书赵彦不死不足以谢天下，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多有策动，祸国殃民，应当从重处置，从这桩败绩上就能看出来，从万历末年到现在的历次大败都能找到根源，无非是这魏阉作祟，只要罢黜阉党奸邪，换上清正名臣，那么官军立刻能够反败为胜，势如破竹。

还有人联系上了已经督师辽东的阁老孙承宗，说现在众望所归，请孙阁老回京主持大局，重现这众正盈朝的大好局面。

大家一边频繁上书，攻讦政敌，一边却又有些战战兢兢，那魏忠贤是天子心腹，又手握厂卫，随时可以翻盘，到时候若京师大索，大家也无能为力，而且大家能感觉出来，依附魏忠贤的楚党、齐党在一开始失语之后，立刻上书驳斥，说这次大败的原因是因为有人勾结贼众，掣肘内应，什么理由都是拿来说的，眼下只不过进入了正常的争论节奏而已。

可让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对这些攻击始终没有反应，反而做出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在正月十五前后的时候，宫中有旨意下达，令兵部尚书赵彦督师，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监军，统领各路兵马会剿徐州乱贼。

其中京营两万，保定镇兵马三千，真定府驻军四千，宣府边军步骑八千，大同边军步骑七千余，榆林、延绥边军合计一万六千，令河南和山东、大名三镇新编练官军四万，南直隶、湖广和浙江三省各自编练兵马，严加戒备，各路大军汇集河间府之后，进剿徐州。

第1207章的确是心腹大患

这个旨意出来的时候，大家除了目瞪口呆之外，没有任何的话可说，很多人甚至没有反应，随后很多人注意到，内廷外朝的大佬们都对这道旨意表示了沉默，如果内廷外朝达不成默契，即便是天子亲口亲笔的旨意也不会执行，而这旨意下达，从司礼监、御马监一直到内阁六部科道，居然一路顺风，没遇到任何的阻碍。

阉党和东林党的争竞那里去了？一下子就要动员编练十万大军进剿，这要花多少银子，这要牵扯到几个省几处边镇，怎么就能这么容易的协调下来？他魏忠贤疯了吗？

虽说是天启皇帝的旨意，可谁都知道这是魏忠贤在一旁推动，这等大军的规模，甚至超过了当年萨尔浒和建州女真一战的兵力，据说还要将去年辽饷的一半用在这上面，这到底要做什么？

旨意下达，走完各种程序，诡异的安静数日之后，京师议论彻底爆发了，内阁六部都在质疑，科道上疏如潮，每个人都在说朝中奸邪丧心病狂，都在说这等视军国大事如儿戏，一定要请清除朝中奸邪，方能还大明朗朗乾坤。

那些有资格封驳旨意的清流们，那些在拟旨阶段就可以提出意见和质疑的大佬们，在这个时候，都是一边批评，一边痛悔自己被奸邪欺压，不得不做出了违心的举动，甚至还有说什么司礼监和其他个内廷衙门的忠心大珰暗自流泪，找机会跪在天启皇帝面前劝谏的消息。

言潮攻讦好似沸腾，可旨意下达，该运转的程序都要开始运转，不然就可以用欺君之罪来追究，东厂番子们在户部和兵部坐镇盯着，调动兵马粮草的公文命令从京城快马发向各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时的京师已经流言四散，什么话都有人传言也都有人信。

这些传言，有说魏忠贤被邪祟附身已经迷了心窍，也有些人说他是想学正统朝的王振大太监，想过过钳制大军的瘾头，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

然后，这些传言当中最为惊悚的一个，是说魏忠贤要造反！

这个传言有鼻子有眼，说如今朝廷大败之后，魏忠贤的声望已经降到谷底，就连圣上也开始疏远他了。为了保全身家性命，他必须去殊死一搏。

然而继续会剿徐州匪徒却千难万难，大胜或许还有转机，哪怕小胜都会被言官甚至内廷政敌们攻讦倒台，如果败了，那就直接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按照如今朝廷这窘迫模样，难道仓促之中还能纠集大军，打赢已经一败涂地的仗？

由此可见，除了纠集这些官军造反之外，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出路了——每一个私下散步这个传言的人都说得言之凿凿。

但这些消息市井小民都是将信将疑，中下官员当个笑话，而上层的大珰和大佬们根本不信，每个接触过魏忠贤的人都觉得魏公公很清醒，做事依旧是那种全局在握，有条不紊，但和从前有些不同的是，魏忠贤很急躁。

可上层的高官权贵们，和小民一样看不出魏公公这么做的动机来。

魏忠贤青年入宫，熬炼三十多年才有今日的位置，什么不识文字，什么粗鲁村夫都是假的，如今魏忠贤的能力并不比任何一个同等位置的人弱，但这么有本事脑子还清醒的人怎么会做出对自己这么不利的举动。

想来想去，他们的结论很简单，经过如此惨败之后，魏公公真的疯了。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要和疯子计较什么，尤其是这个疯子还手握大权的时候，大家从长计议就好，而且魏忠贤马上就要作为监军出京了，一个权势富贵都来自于天子的大珰，居然要远离天子身边，他难道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吗？

就在这最初的迷惘和躁动过后，京城那边又有消息流传。

之前到底为什么要动兵会剿？到底要会剿什么贼人？点检这一年两年来的奏疏文档，徐州那边除了遭灾之外，似乎没有闹过什么乱子，该缴纳的赋税没有耽搁，行文回应也没有中断，地方官仍在，没有任何异常。

不光徐州如此，徐州相邻几处都是如此，从未见府州县的地方官员报过什么谋反，唯一的大乱就是那闻香教掀起的暴动，还有因为辽饷和灾荒造成的流民，然后没有人说徐州闹过乱子，之所以突然发兵，不过是山东和南直隶的巡抚密报行文，锦衣卫密报行文，都说徐州那边有聚众不轨，可这些都是孤证，这几处的巡抚、镇守中官和各级武将，都和魏忠贤关系密切。

临战前地方上告急，然后朝廷发兵，这到底是真有造反作乱，或者仅仅彼此串通弄出所谓的理由来，但大家也想得明白，魏忠贤一党不会平白无故的动用大军在南直隶腹地开打，如果那么做，不光是疯了，而且还是丧心病狂。

有心人稍微一查，就知道徐州有豪强盘踞，杀人越货，欺凌官府，垄断商路盐路，干涉漕运，目无王法，和官军发生冲突也不止一次了，但不管怎么查，无论是地方官府的呈报，又或者是彼此间的通信，都没有说这徐州豪强扯旗造反的。

这徐州豪强所为看着触目惊心，可大明地方上的豪强不都是这么干吗？说诛心一点，京城各位大珰大佬甚至科道清流的家族，在地方上不就是这样的豪强吗？

其中定有隐情，搞不好就是阉党与民争利或者剿除忠良，公报私仇动用大军，至于为什么大败也有迹可循，徐州邳州一带素来民风强悍，保卫家乡自然拼尽全力，至于官军是什么样子，大家自然心里有数，能有这样的大败其实并不稀奇。

如果可以把这个隐情查探明白，就能将圣眷在身的魏忠贤打入十八层地狱，让其永世不得翻身，至于徐州那边怎么交代，无非抓出几个为首倡乱的倒霉鬼斩了，其他人轻轻放过就是。

什么贼人聚众数万，什么铸炮锻甲，什么私开海禁，什么麾下鞑虏精骑数千，这样的人物，就算草原和建州的鞑虏都做不到，一听就是夸大其词，无非就是彼此争利斗气罢了！

当然，这个说法其中也疑点重重，如果是要摧折豪强的话，任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动员大军，魏忠贤也不是那种为了一时之气和蝇头小利就公报私仇的角色。

再说了，这些权贵扪心自问，难道自家就能把朝廷这几万大军打出这么大的损失吗？恐怕是不行的。

可是，现在谁没人在意这些疑点了，大家只注意到两个关键：徐州邳州没有人造反，也就是说没有和大明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存在；然后，可以利用这次的机会扳倒魏忠贤。

东林党在万历年后半就一直被打压贬斥，好不容易借着红丸和夺宫这等帝位更迭的机会重回朝中掌控局势，却又被魏忠贤打压的喘不过气，现在谁还管什么疑点，第一要务就是翻盘，斗倒了这阉党魁首，然后清流正人重回朝中，那时候众正盈朝，自然天下太平万邦臣服，这区区地方豪强肯定也会心向大义，幡然悔悟。

京师风向已经变得很微妙，魏忠贤大张旗鼓的操办出兵进剿的事宜，公文不断的发出，国库开始调拨银两，地方上做种种准备，但攻讦和作梗的行为却大幅度减少，部分清流甚至开始不为人注意的配合，但暗流汹涌，各个派系都在串联活动，京师和地方上的通信比往日多了几倍十几倍，甚至连内廷大珰们都在联络活动。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微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现在已经是正月下旬，再过一个多月，这次调集的兵马就会有大半汇集，但再过一个多月，漕运就要开始了，如果真的大打出手，今年的漕运恐怕又要被截断荒废，多少人的发财大计受到影响，这个是万万不能忍的。

※※※

“魏忠贤是疯了吗？还要打？”旨意内容一出，立刻就被快马传递到徐州这边，看到这旨意内容后，赵进也是惊讶不已。

这次数万会剿的官军已经接近全军覆没，因为是魏忠贤在背后策动，这次大败他也会被牵连，只要对朝局稍有了解的人都能想象到那无穷无尽的攻讦，甚至连天启皇帝的信任都会减弱，单纯应付这些局面，就会让人焦头烂额，而且赵进和伙伴们同样考虑到了漕运。

断绝漕运，断绝京师供应，那就会引起政坛的地震，更不要说这漕运断绝会断了很多人的财路，已经有过的几次冲突，能看出这魏忠贤也忌惮这众怒难犯，可这次怎么就不管不顾的要打到底？

“难道这魏阉觉得咱们徐州是大明的心腹大患，一定要赶尽杀绝？”王兆靖出声问道，说完这句之后他愣了愣，笑着摇头说道：“我们的确是心腹大患了，的确该赶尽杀绝。”

第1208章争辩

“你是不是觉得朝中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我们没有扯旗造反，每一次都留了余地，让大家能含糊就含糊过去，然后我们又让他们知道徐州是难啃的硬骨头，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做必然多错，就没有人去做，就任由咱们这么含糊着起来，直到遮掩不住的一天？”赵进开口问道。

王兆靖迟疑片刻，才苦笑着回答说道：“大哥这话直截了当，不过就是这个道理，以小弟对朝中人物的了解……”

说到这里，王兆靖又是停住，收了笑容说道：“其实小弟也想过，朝野终究会出现有识之士，开始针对徐州我等，但没有想过这个人居然是魏忠贤，一个阉党奸邪，居然能看得这么准。”

他语气很是犹疑，显然对自己的判断也不怎么把准，边上一直在翻看账簿计算的如惠这时插嘴说道：“或许这魏阉只是想要博取功劳，草原蒙古和建州女真不敢去碰，觉得咱们好欺负，结果却碰了钉子。”

“未必，魏忠贤不用要什么功劳，他的立身之本是天启的宠信，只要这个在，谁也撼动不了他，所以这就是我纳闷的地方，平白无故招惹我们做什么。”王兆靖摇头说道。

赵进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次魏忠贤下了大本钱，这个布局应该在天启三年年初就已经开始，那堤坝决口的消息让他提前发动，派来主持暗盘的是魏忠贤的亲信，各路兵马也都是他的义子私人，他甚至考虑到了文臣和政敌会有阻挠，求的就是快，为的就是将徐州各路分割然后分而击破。”

屋中几人的神情变得严肃，赵进又是说道：“朝着最严重的方向去想，魏忠贤和他的心腹亲信，应该在第一次断绝漕运的时候注意到我们，在平定闻香教大乱之后对我们重视，然后各路明暗眼线搜集我们的消息，越来越觉得我们徐州是心腹大患，这才决定剿杀，魏忠贤一方意识到了我们的强大，却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这么强，所以还是失败，可这次失败让他们觉得我们更是大敌，所以要发动半个天下的力量来和我们决战。”

“大哥说得不错，北地能动的边军驻军都在动员，还不计工本的编练新军，这的确要和我们决一死战，接下来不知道要打多久，南边各省也有大军。”王兆靖慎重说道，而坐在一边的如惠眉头皱起，不住的翻看手中的账簿。

赵进神情倒是平静，淡然陈述说道：“这就是攘外必先安内的做法，将内忧平靖，然后倾尽全力对付外患，这个做法倒也不能说错，只能看他们能不能做成了。”

王兆靖笑着说道：“大哥对这些阉人可是高看，这可不能传到外面去，士林已经视徐州是生死大敌、洪水猛兽，如果再让他们知道大哥这个念头，那就更是势不两立。”

话说得有点别扭，屋中几人只做没有听出来，说到底王兆靖是清贵出身，对宦官们的看法始终很差，而赵进却时不时的有所夸奖，这让王兆靖受不太了，偶尔就会蹦出几句话来，王家父子已经觉得现在该收拢士子文人了，而不是这般鄙视仇视。

“宦官们为皇帝做事，也就是为这大明做事，尽忠办差的，当然值得高看一眼，可所谓清流正人们做事却想着政争，却想着自家私利，两相比较，你觉得该高看谁？”赵进回问道。

王兆靖眉头皱了皱，没有理会身旁如惠递来的眼色，他刚要说话，赵进却打断了他，自顾自继续说道：“皇帝直接下命令给宦官，宦官执行命令去做事，可能在做事的过程中做坏了事，但往往能把事情做成，税兼、矿监能把税银搜刮上去，他中饱私囊荼毒乡里是坏事，但对于皇帝来说，银子收上来了，国库充盈，可以养兵打仗，可以赈济灾民，可以发下粮饷俸禄，而文官们呢，讲圣人，讲道理，可就是不做事，不收银子，也不是不收，只是不替国家收，任满之后私囊都跟着满了，别的不说，你也知道这辽饷收取，从上到下层层加码，官吏差役一层层分润，然后交上去的还是不足额的，百姓被盘剥的只能作乱造反，可埋怨是谁，是这个朝廷，是皇帝，而不是下面做事盘剥的官吏人等。”

“大哥，这是两码事。”

“不，其实是一码事，我承认有清官忠臣，也有报国效力的义士，他们读圣贤书行圣贤道理，这个的确让人敬佩，在辽东殉国的那些，和咱们斗智斗勇死伤的那些人，他们都是，不过他们只要在这个官场就要按照官场士林的规矩做事，按我看来，眼下大明官场这个体系实际上是个障碍，有这个障碍在，善政也会变成恶行，雷厉风行也会变成拖延不前，钱财、精力和人才都消耗在这争斗和扯皮上，中枢争斗，波及天下，外战和地方上同样没办法改善。”赵进语气已经严肃起来。

王兆靖脸色涨红，却还能按捺倾听，赵进拿起手边的茶碗喝了口，继续说道：“说到这里，我的确佩服那魏忠贤了，他不是好人，他手里死了不少不该死的好人，按照我们的消息和各种传言，魏忠贤和徒党的确做了很多奸邪恶行，可大略上看，朝中那些正人君子就干得比他好多少吗？天启皇帝没办法让文官们执行他的意愿，文官们只想做自己想做的，所以天启被折腾的没办法了，去当木匠，去沉溺享乐，让魏忠贤站出来，帮他执行意愿，这魏忠贤做的不错，在拼命的维持皇权体统，维持这大明。”

赵进深吸了口气，手在扶手上拍了拍，指着王兆靖说道：“把我说的这些记录下来，我要说的不是阉党和清流，我说的是我们自己，经过这一战之后，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官府机构，要有自己的官吏差役，我知道你父亲、你、曹先生、周先生还有各方相关的人等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要用读过书明事理的儒生，有人要用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庄头管事和掌柜伙计，还有人说直接用乡里贤达，也有人说用家丁团练的，但选为我们做事的人，根本不是在于他们的出身，也不在于他们知道什么大道理，而是忠心于我们，能执行我们的要求，达到我们的目标，在差事和大道理冲突的时候，要去专心办差；在民心民愿和差事之间冲突的时候，要去专心做事，要知道我们是做什么起来的，也能因为不做什么败下去！”

随着赵进陈述，王兆靖脸上的激动褪去，换上了复杂难言的神色，一直在翻看账簿的如惠也是抬头，有些错愕又有些兴奋，而屋中的几名亲卫则是瞪大了眼睛，赵进所说的话他们似懂非懂，听着却隐约觉得畅快。

赵进说完后，屋中沉默了会，王兆靖缓声说道：“大哥，你的意思小弟懂了，咱们不走继往开来那条路，而是要开天辟地，自创一番新局面。”

他这么一说，诸人除赵进外都是点头，因为王兆靖这番话把大家似懂非懂可表达不出的说明白了，王兆靖脸色很郑重，又是开口说道：“大哥，这条路恐怕千难万险，不好走啊！”

赵进端起茶碗本来要喝，听到这个又是放下，摇头说道：“几千年的传承，几千年的规矩，这些东西缠在身上，你要继往就得被捆住，你还怎么开来，不如打碎他，坏的不好的，我们不要，好的有用的，我们留下，这才是最好走的一条路。”

听到这话，王兆靖愣住，如惠若有所思，赵进又是问道：“兆靖你和曹先生都喜欢和那几个洋人聊，你觉得他们那边的法度规矩还有风俗怎么样？”

这次王兆靖没有出声，如惠开口说道：“若真像这些番人所说的，他们那个什么欧罗巴所在，神佛当道，人人搏命逐利，寒门子弟没有出头之日，不瞒老爷讲，有时真觉得那边是斯文丧尽的禽兽之国。”

赵进笑了笑，如惠却没有注意到赵进的表情，只是沉吟着说道：“可聊起来却隐约有种感觉，这些番人身上似乎有种昂然向上之气，求暴利，求新知，求富贵，为这些愿意漂洋过海，搏命冒险，这股气在咱们大明少见的很，不，在大明天下，属下只在老爷治下看到过，属下猜测，若是那番人这么一直下去，十年几十年或者百年以后，就是咱们徐州的模样吗？”

“番人的那些法度和规矩的确有好的地方，但内里却比咱们华夏传承差出太多，番人那边的法子和规矩，好的我们要用，可华夏的传承要留着不能丢，这样才能不犯番人们的错，又不会舍弃咱们的长处。”王兆靖在这个时候却插言说道。

如惠没有出声，赵进笑了，王兆靖又是郑重其事的说道：“大哥走出的这条路，正是秦汉时候法儒夹杂，王霸并行的大道，番人那边匠造之术尚可，其他的就不必借鉴了。”

第1209章扫荡

在这个时候，赵进的表情有些无奈，对王兆靖说道：“不要提什么大道，也不要提什么继往开来自创局面，我所说的东西都是为了让咱们赵字营更强，让咱们的局面更大和更稳，立法统立言还早得很，你不必这么紧张，不管什么道理，是好是坏都要讨论和尝试才能用，而不是先定下再去试错。”

“也是，小弟太心急了。”王兆靖说了句，没有继续争论，不过看他的表情，并没有接受赵进的说法。

赵进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说道：“你们都太心急了，在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是要能征发人力，能收取钱财和粮食，能控制住地方，而这些都是为了支撑家丁各旅和各团其他相关武力的存在，能保证这一点的就是我们需要的，做不到这个的，哪怕将来大有好处，也要分个轻重缓急。”

“大哥，这次大战之后，就要立规矩立法度了，不然事到临头，恐怕来不及啊8○○ΤxΤ ˋc○Μ！”本来说是不争论的，可说到这个王兆靖还是忍不住站起。

“不，这次大战之后最要紧的是下一次大战，如果魏忠贤真能调动这样的大军动手，那么一切都要围着这个进行。”赵进笑着反驳说道。

屋中因为争论而变得紧张的气氛开始变得缓和，王兆靖坐在那里只是将赵进说得话飞速写下来，也是借机平复心情，坐在下首的如惠念叨了句“还要大战”，然后皱眉说道：“老爷，春耕在即，如果朝廷兵马再这么进逼过来，各处田庄坚壁清野的话，恐怕要伤农了，咱们今年的粮食恐怕要被耽误，那可就是祸事。”

“不会，官军要再动的话，我们就主动出击，在徐州范围之外打垮他们。”赵进很是肯定的答复说道。

说到这里，王兆靖才抬起头问道：“大哥，归德府那边的庄子已经被扫平了十五个，拿到的库藏不少，会在黄河开化之后送到徐州这边，云山行已经派人过去检点，看看有什么能就地发卖的，不过归德府那边，我们能占的庄园田地却不多。”

“李家兄弟几个做的不错，对付这等人，就是要官军出身的去收拾。”赵进先笑着点评了句。

赵进率领主力从归德府撤回徐州之后，却把出身辽地的李森兄弟几个派了过去，安排丰沛团的鲁大过去主持，而具体的行动则是李家兄弟带着团练们进行，在尚家庄那摧枯拉朽的大胜之后，归德府的士绅豪强都是胆寒心战，有人不管不顾的带着细软逃入开封府，也有人破罐子破摔要死守拼命。

这土豪乡绅离开本乡本土就什么都不是了，无权无势沦落他乡，即便身家丰裕活得也没什么意思，还往往会成为所在豪强觊觎的猎物，当真不如死了，大部分的人都逃不了甚至也不想逃。

当初官军进入归德府，首鼠两端态度暧昧的那些士绅土豪都在烧香磕头，庆幸当时没有轻举妄动，不然的话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而且还是抄家灭门的惨祸，接下来要做的仅仅是和赵字营谈，看看在对方的强势下能有多少自家喘息的空间。

可那些分了赵字营庄子，逼迫庄丁作为自家家奴，甚至抢掠云山行商队，杀害徐州人口的那些归德府豪强们，在这个时候，就是大难临头了，有人想跑都跑不了，眼见着归德府的天已经变了，多少人想要借他们的脑袋向赵字营邀功请赏，他们也只有拼死一条路。

归德府自己的这些豪强火并，想要拿下坚固周密的堡寨不容易，但对于在归德府的徐州团练们来说就太简单了，因为火器大队留下了三门火炮和炮手，有这大炮在手，什么壳子敲不开，只要打开了门墙，团练和义勇们还真不是本地丁壮能抵抗的。

但如果只是一个个庄子被打破的话，这是情理之中的结果，就算不是鲁大带着李家兄弟几个去都能做到，李家兄弟几个每一个庄子都打的很艰苦，但徐州团练都没有损伤，火炮也没有打响，因为李家兄弟驱使本地豪强的团练去攻庄，让他们彼此消耗，到最后精疲力尽了才收拾残局。

这么一场场打下来，归德府上下真是胆寒了，眼见着手头的力量一点点被消耗下去，有绝望的人逃不出归德府，索性去县城和府城躲避，甚至去睢阳卫和武平卫两个卫所里面，归德府和徐州赵字营打交道很久，知道徐州力量做事还有分寸，不会去碰官府官军划定的势力范围。

不过今非昔比，跑进城池的跟着进城池抓人，跑进卫所的进卫所抓人，徐州团练们完全不在乎和官军以及差役们开战，细想想倒也正常，本就已经大打出手了，谁还会守从前的规矩。

而且李家兄弟对赵进的意思领会得很明白，在归德府当真是盛气凌人，不给地方上留一点情面，一旦动手就是狠辣无比，连根拔起，不会让他们有一点残余，每天都有被俘获的本地豪强士绅被押送到徐州来，每天都有整车的金银细软送到徐州这边。

归德府的豪强家人家眷不重要，这些人的金银细软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归德府本地的实力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和徐州那边抵抗的可能，如果是守规矩的家丁们来做，绝没有李家兄弟这样好的效果，这次大家都很满意。

但王兆靖所说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归德府和徐州、山东以及淮安北区不同，这几处不是地广人稀就是连年灾荒，有大片撂荒的田地可以圈占买卖，也就是有大量的田地可以用来安置流民，把地盘变成赵字营的地盘，把流民变成赵字营的百姓，可归德府的年景这些年来一直不好不坏的维持着，本地百姓逃亡的不多，田地撂荒的也有限。

正因为如此，归德府的豪强始终维持，赵字营安插进去有限的田庄之后，就和本地势力剑拔弩张，一直到这次冲突爆发，不过即便是扫平了豪强势力，他们的田地上还是有大量的佃户长工劳作，总不可能把旧的百姓赶走，换上辽民之类，那等于是减少一批流民，又造一批新的流民出来。

“种地的人还要留在上面，我们可以搞个减租减息，让一成或者两成租子出去，把人心收拢过来，然后划定片区，每一片安排一个团练连队或者两个，其余调度都和农垦厅现在的规制不变，要把归德府的田地管起来。”赵进开口说道。

现在家丁扩军还在议论中，不过赵字营经营许久的那些垦区农庄，有很多团练连队已经很成熟，也有不少很出色的年轻团练，一时还不需要他们补充到家丁旅团里面，但要给他们上进的机会和空间，新编组团练连队就是一个方法。

“大哥，那夏邑、虞城、永平和商丘这些县城怎么办？”王兆靖出声问道。

赵进沉吟了下，他明白王兆靖问这些话的意思，这其实还是要立规矩立法度，不过赵进还不想那么早定下来，只是开口说道：“还是安排贸易厅的分店进去，把咱们需要的各方面盯紧就好，归德府内各城池不得有官军驻守，差役数量也必须限制，巡丁要尽快做起来，这样城池就不必担心太多，我们的重点还是要放在垦区农庄上。”

王兆靖默默的点头，赵进又是开口说道：“种棉纺纱织布以及各种匠造的营生也要重视起来，那些佃户长工，有手艺的，愿意学手艺的，要优待对待，咱们纱厂、织场、铁场和酒坊都需要人手，招工这个也是大事，另外，云山行那边周先生一时顾及不到，你要把这片抓起来，以后咱们就是直接面对开封府，距离山西和陕西更近，和那边的贸易和生意肯定要大增！”

说到这个话题，大家都比刚才争论时候高兴不少，毕竟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老爷，王自洋那边已经求见几次，还是想要面见禀报，你什么时候能见他，属下好给个答复过去。”如惠那边晃晃头，好像想起什么，开口问了句。

“现在已经当他自己人看了，这次他又跟着立功操劳，还担惊受怕的干什么，等我晚上去我爹那边看过，让他在门外等着就好了。”赵进没好气的说道。

王兆靖放下笔，关心郑重的说道：“大哥，现在局面告一段落，你多去照顾照顾伯父那边，老人恢复的也能快些。”

赵进用手揉了揉额角，闷声说道：“大战在即，怎么能说是局面告一段落，我们还要准备打到底，怎么能松下来！”

尽管赵进的父亲赵振堂对徐州的胜利极有信心，在自己妻子何翠花的面前如此，在其他人的面前也是如此，可赵进凯旋归来之后，赵振堂还是病倒了，请来郎中看过，说是老人心神劳累后骤然放松，身心俱疲的时候感染风寒，所以才病倒了，虽然很麻烦，但吃药调养就会转好，不必太担心。

第1210章家事天下事

现在江淮最好的郎中就在徐州开设医馆，无论问诊买药收入如何，他每年所赚的都是从前几倍，自然愿意长留此处，而且云山行还让他入股药行的生意，徐州这样的陆上枢纽，药材中转贸易可是巨量，里面的利润可想而知，因为这个诱惑，越来越多的郎中来到徐州和邳州一带，这正是赵进他们所要的效果。

“你忙你的就是，何必来我这边耽搁。”看到赵进过来，赵振堂很是不耐烦，在一边伺候的何翠花想要埋怨却没开口。

赵进笑着坐下来，不过他的心情没有表现的这么愉快，自己父亲的中气已经很不足，而且身体消瘦的厉害，这场病或许没有郎中所说的那么轻描淡写，是不是自己父亲叮嘱或者威胁过，赵进不想去问，也有点不敢去问。

“你那边的事情都忙完了？现在局面那么紧，你把大事先处置好，我这边有你娘和下面人伺候着，不用你管。”赵振堂被搀扶着坐在床上，开口说道。

“要忙总有的忙，要空出工夫来也容易，爹，你就别操心这么多了，好好养病就是。”赵进笑着回答说道。

赵振堂盯着赵进，看得很仔细，边看边虚着声音说道：“我管不了你，十岁你跟我去法场观刑，把你吓得差点死过去，等你醒了，我就管不了你了，谁能想到你走了现在这么一条路，我连做梦都梦不到。”

“爹，你要不要喝水？”赵进吹了吹茶碗的温水。

“早就喝过了，不用你来操心这个，陪我聊会天。”到这个时候，赵振堂不说有什么忙什么了。

赵进笑着点点头，赵振堂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你这次赢的不难，说是大军交战，实际上也没什么艰苦，这次都这么容易，下次再来大军又能怎么样？”

说到这里，赵振堂脸上涌现自豪和蔑视交杂的神情：“卫所里的老弟兄让我提醒你小心，说什么大明这么多人口，几百万一千万的兵马都能凑得出来，一定别轻敌，他个没出过门的庄稼汉知道什么，还几百万一千万的人马，能凑出十万都是大事了，这次朝廷一下子拿出五万多官军来，当真吓了一跳，心想还真是快。”

赵振堂说得很高兴，他自己有见识，兄弟又在外面从军多年，对大明军务自然了解，明白要集结几万十万的大军到底是什么样的概念，朝廷发六万大军围攻的时候，赵振堂的确担心，但赵字营摧枯拉朽的大胜速胜之后，赵振堂就结结实实的放下心，连以后朝廷再发更多兵马的围攻都不在意了。

“你现在叫什么营，带队的头目领着几千上万，在大明都能混个参将身份了，在你这边还叫什么正，下面的兵卒人马又被叫成家丁什么的，总让人觉得名不正言不顺，那些有本事的也不敢过来投靠，你这次大胜要改改名目。”赵振堂又是叮嘱说道。

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还是不能喊出太大的个头来，如果能不撕破脸我还是想这么缓着，现在想是不是叫将军，赵字营改为赵家军，其他不会变太大。”

这些话倒不是因为问起才回答，而是早在议论中有结果，赵字营目前的态势是不怕大战但不想大战，尽管各方都在回应，甚至原本和赵字营疏远的士绅豪强们都在建言，说要一鼓作气到底，可赵进还觉得没有将控制的地盘完全消化。

“如果完全为我所用，就不会有这么多有异心的，就不会有这么多内应，不过也和咱们前期太韬光养晦有关，有些人或是看不懂，或是不知道好歹利害，但接下来，我们可以放手去做些事情，将控制区域内的所有一切掌握在手中，人力、物力和财力都能为我所用，真正到这一步之后，再说下一步。”

“能这么稳步发展，会有爆发的时候，但这些只是说法，要怎么做还要看朝廷和魏忠贤的下一步，真要撕破脸打，那咱们就跟着赶鸭子上架了。”

赵进和伙伴们的议论还有书信上都这么说，不过现在也没必要维持那含糊和暧昧了，有些事可以挑明了去做，比如说赵字营的名号和架构，原来给外人看着就是乡勇团练一等，现在则是要更加的正规化，具体如何还要进行商议，不过赵进已经否掉了天王、徐王和天下大将军几个称号……

听到赵进的回答，赵振堂缓缓点头，感慨说道：“当年多亏答应了你二叔，让他教你练武，养出你这种不急不躁的沉稳性子，你二叔要是看到你今天的模样，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

老人说了两句，情不自禁的流下泪来，慌不迭的拿手擦拭，这场面让赵进心里很不好受，不过还是保持着笑脸，然后帮着父亲擦拭，但赵振堂情绪平复很快，又是关心的问道：“这行军打仗要有粮草，这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你下面那些人够吃吗？”

“够吃，自己种的还有储存，然后在各处买粮，爹，说出来你都不信，咱们和朝廷还在大打，那些粮商自己找上门来低价发卖，当时儿子这边还以为是设局。”赵进笑着回答说道。

这个情况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当清江浦比武场杀局失败，赵进率队南下北上，当第一场胜利的消息传到清江浦之后，没有被清算抄家的粮商就找上来了，提出的条件很简单，比市价低两成，但必须要在一定期限内将现银支付完毕。

徐州兵马正在和朝廷官军大打出手，按说这些世受皇恩的粮商们应该对赵字营坚壁清野，哪怕一把火把粮仓烧了，也不该上门售卖，还是低价售卖，更让云山行那边瞠目结舌的是，户部清江浦分司和漕运仓库大使这些官员最为主动，他们也和杀局毫无干碍。

本以为其中有诈，可赵字营这边怎么也想不透关节，最后让淮安北区贸易主管耿满仓来这边办理，他对粮食贸易最为精通，耿满仓吃了两次酒宴之后就知道了真相，原因很简单，要开打，漕运断绝，这时候江南的新粮运来，漕运各处积存的陈粮没办法处理，如果就这么储存，粮屯粮仓不够，必然会腐烂浪费，不能变成现银，还不如趁早卖给赵字营换钱。

而且大家想得都很深远，徐州强悍，朝廷势大，从长远看朝廷是会赢的，徐州一垮，谁还会出这么多现银买粮，到时候粮食交易只能恢复从前的模样，缓慢出货，以货易货，还不如趁着能卖的时候卖出去，与之对应的，则是松江布订货量的大增和徐州布的压价滞销，大家都觉得大战一起，徐州生产不出那么多布，到时候还是要买松江布。

冬春之际开战，赵字营上下都怕耽误春耕，进而耽误整年的粮食供应，无农不稳，有粮不慌，这可是赵字营的根本所在，正发愁的时候有人送粮食过来，那真是喜出望外，不说在各项生意上赚到的，在抄没清江浦和扬州富豪们的家产上得到的财货银钱都是足够，直接就是花了出去。

这个正月，赵字营的家丁团练们在战斗，而庄户劳力们也没有闲着，在第三旅控制的区域内修建粮屯粮仓，然后动用余家和李家的船队，一船船的粮食自清江浦运到海州，在海州港口附近的粮仓内储存，多多益善，粮食越多，赵字营的局面就越稳。

热火朝天的忙碌，在这忙碌中，贸易和农垦的人也感觉不太对，难道这帮找上门的粮商就是盯着那些被抄没的豪商家产吗？直接就是用粮食把这个换走？然后，赵字营能动用海船船队运送粮食，为什么这些漕运官员和粮商们不愿意干，要说大明忌讳海运，天津卫到登州府，登州府到辽东的军粮军资补给，还有松江沙船船队运到天津卫的商货贸易，所谓北洋航线，这几条航线都已经几十年历史了，断绝漕运，同样走海路将漕粮运到北方。

不过没有人这么做，朝堂安危与否，京城是不是缺粮，都和在清江浦的诸位没有任何关系，什么忠心，什么国家大义，在这个当口，都比不上发财重要。

“爹，说出来你都不信，海州和扬州那些盐务上的官员已经找到咱们，说要把去年的结余和今年的盐利全都吞下来，然后三七分账，咱们拿七……”说到这里，赵进也有些兴高采烈，不过随即自己停住，因为发现父亲赵振堂靠在那边睡着了。

赵进轻手轻脚的把赵振堂安放好，然后出了屋子，母亲何翠花跟了出来，在院子里低声说道：“你爹私下里常说，你现在忙的是大事，不要管我们怎么样，你把这个大事做好了，列祖列宗都看着高兴，家里不用常回，伺候的人这么多……”

“娘，还没到那个时候，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赵进明白母亲话里隐藏的意思，直接就是打断。

第1211章山西的趣事

看着母亲在那里擦拭眼角，赵进低头沉吟了会，开口说道：“娘，现在有这么多人伺候着，你别累到自己，你也别担心，爹会好起来的，我先回去了。”

安慰归安慰，赵进的心情却很沉重，记忆中的很多小病在这个时候都是致命的病症，尤其是赵振堂这些年担心操心，身体衰老的很快，这个势头确实不好，不过遇事解决事，提前忧心伤心没有任何用。

赵进走出父母住处，赵振堂和何翠花一直不愿意和赵进住太近，所以回家还有段距离，前段时间搬进徐州城内的那些人家还没有回来，现在的何家庄是重兵屯驻，安全倒是不必担心，赵进出门之后，亲卫立刻跟上。

他这边低头沉思向前走，只觉得有黑影一闪，立刻做出反应，随即意识到亲卫就在身边，能把人放到跟前肯定不是危险，面前那人已经大礼作揖，身边牛金宝低声提醒说道：“老爷，是王自洋。”

探病前后，赵进心思沉重，已经忘了这茬事，看到人才想起，苦笑了下让王自洋过来。

“进爷，小的踅摸到两根三百年的野山参，都是老林子里出的，这可是大补的，又在山西五台山上求了灵药，老太爷的病正好能用上，进爷也不必太忧心了，老太爷吉人天相，马上就会痊愈。”王自洋满脸笑容的安慰说道。

赵进点点头回答谢道：“你有心了。”

不必说谢，这个回答就已经让王自洋喜不自胜，不过随即王自洋靠近几步说道：“进爷，小的去年下半走几次山西都发现些不太对的地方，可自家过去打听看不出什么，能不能请进爷安排几个家丁帮忙？”

听到这话，赵进觉得古怪，沉吟着说道：“你身边那些人对你拿大欺压？还是不听你的安排，任性妄为？”

“那倒没有，那倒没有，大家都是按照规矩做事，帮了小的好大忙，从前小的总以为自己伙计好用，等进爷派的人一来，这才比出来高下，做事认真仔细……”王自洋慌不迭的解释说道。

赵进点点头，他此时的心情很烦躁，话语也不怎么客气：“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做你的生意，你应该又多赚了不少，这不是好事吗？别胡思乱想了！”

现在王自洋的贩酒和贩卖牲口的商队，实际上是他来主持，但关键的人手全都是云山行和赵字营相关的人，而且各队和各机构轮流安排自己人进去轮换历练，王自洋想要勾结外人或者弄什么花样是万万不可能了。

不过对于和草原蒙古各部打交道，和山西官府边军往来，以及这烧酒和牛马生意本身，云山行的人的确比不了王自洋，不光是经验，还有些多年的心得，所以就没有替换他的念头，只要他乖乖做事，就会一直这么下去，王自洋虽然依旧是发大财，可他同样为赵字营赚了大钱还带来了急缺的牲畜和皮革。

赵进之所以这么问，就是怕派到王自洋身边的家丁和其他各路人马分寸掌握不好，把自己当做商队的主人，把王自洋当成犯人监视，这么做看似是做事，实际上却是胡来，耽误了赵字营对草原的了解，也耽误了各方面的生意，那就肯定要重重责罚，听着不是这个，赵进也懒得多问，王自洋如今是无孔无入，抓紧一切机会过来奉承巴结，无聊得很。

对赵进的训斥，王自洋只是赔笑摇头，然后凑近说道：“进爷，小的是想要几个能打听消息的人物，查访打探，乔装打扮什么的，不是有个内卫吗？能不能安排给小人几个？”

如今徐州上下对内卫都是闭口不提，好多人知道他的存在，但大家都做不知道，这样好似厂卫的机构，据说里面养着些高来高走杀人不见血的亡命，还有传说里面有人会法术什么的，少说为妙，免得犯忌讳。

即便赵字营核心相关，也不愿意谈论这个，因为内卫牵扯的机要阴私之事越来越多，是不是牵扯到自家相关，或者事情太大，知道就是麻烦，连赵进自己都尽可能的保密为先，没想到却被这王自洋大大咧咧的说出来了。

在灯火映照下，王自洋看着赵进脸色阴沉，也不敢继续卖关子，连忙说道：“进爷，小的过境太原府快到大同府的时候，却在那边看到徐州的几个熟面孔，从前不知道是家丁还是团练的，小人觉得不对，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就跟着走了一段，不瞒进爷说，山西风月好，小人去那边都要消遣消遣……

赵进没什么反应，他早就从内卫那边知道这王自洋好色，在山西很是风流，不光养着外宅，时常还要收拢几个进门，不过这王自洋所说的事情却让他有了兴趣，家丁团练在山西，他们在徐州控制范围就能找到不错的营生，无论健康伤残，徐州肯定会妥善安置，而且还有一份产业，不留这边去山西作什么？

看着赵进来了兴趣，王自洋清清嗓子又是说道：“……借这个缘由出去跟着，那几人住在临近客栈，还带着二十余几个丁壮，说是过来买人雇人的，这个倒没什么，不过那二十几个人行动起来就和咱们赵字营的家丁一样，也是那般精悍，但这二十几个人口音却是山西和陕西那边的，跟着几个人就那么走了，对，也是齐步走，当时赶路急，小人怕耽误生意，又不好乱安排伙计们去盯梢，就和那客栈柜上打听了下，客栈说那些人都是代州来的，好像从前年还是去年开始，代州就有士绅开始招募丁壮办团，只要陕西和山西无牵无挂的丁壮汉子……”

听到王自洋的说辞，赵进没有立刻回应，沉默着向前走了一段之后，才笑着说道：“有趣，真是有趣，我会安排几个人给你，到时候你来指派就好。”

“多谢进爷，到时候小人就给他们几位指点明白，好好配合就是。”王自洋喜滋滋的回答说道。

赵进停住脚步，转头对王自洋问道：“你现在身家应该不少了，估计拿到江南和山西那边去都不会落了下风，是不是这样？”

被赵进问起家产，王自洋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不过回答说道：“江南那边不知道，小人在山西排进前四十还是有的，这都是进爷的恩典，没有进爷，小人怎么会有今天，可恨小人那时候猪油蒙心……”

“才排的进前四十？”赵进愕然问道，他的思路都被这个回答打断了。

“能进四十就很了不得了，那边的豪商背后不是王府就是边军，盐引军粮的生意都是他们主办，还有和口外蒙古各部甚至更远地方的买卖，几十年上百年下来，真真富可敌国，小人虽然有大运，可还是赶不上的。”王自洋连忙说道，他意识到赵进询问没什么别的意思。

这个回答让赵进有些出神，烧酒和牛马生意的暴利他很清楚，而且这个规模还在飞速的膨胀，本以为王自洋已经算的上顶级富豪，没曾想才刚刚摸到边，什么时候牵扯到外贸上都是金山银海，赵进又是想到江南那边，那里传承百年以上的豪门大族，想必不少人和海上贸易相关，这个积累也是雄厚无比。

等从出神中恢复过来，赵进失笑说道：“被你这么一打岔险些忘了要说什么，老王，你别以为现在这豪富就怎么稀罕，跟着我们走下去，将来能到什么地步，你肯定想不到的。”

王自洋下意识的陪笑，随即笑容僵在了脸上，然后动作迅捷的跪在地上，碰碰磕头说道：“请进爷放心，小人今后一定忠心耿耿，愿意为进爷粉身碎骨，愿意为进爷做牛做马。”

赵进伸手将王自洋搀扶起来，笑着说道：“你打听的这些消息不错，我看你还是在内卫那边挂个职务，以后做事也能方便。”

这话让王自洋险些又是跪下，大明很多豪商都有锦衣卫的身份，有的是靠祖荫得来，有的是花大钱买来，图的就是行事方便，这大明天下谁不让厂卫三分，而在徐州地盘上，这内卫队的家丁也就是厂卫番子的意思，能有这个身份，岂不是说明自家被看重。

想起前段时日勾结外人，险些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再想想如今这生意局面，王自洋百感交集，跟着走了几步，眼泪就不住的向下淌，一时间也顾不得赔笑奉承，在那边拼命擦拭却止不住，赵进拍了拍王自洋肩膀，温和的说道：“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之后，赵进带着护卫们向前走，王自洋在身后忍不住哭出声来。

赵进到家时候已经有点晚，不过徐珍珍和木淑兰都还没有吃晚饭，在那里等他回来，三个孩子都有点饿，大的吃点心，小的由乳娘带去喂奶，看到赵进回来，饭菜才被端上来。

第1212章这么赢我不舒服

“夫君，公公那边见好了吗？”徐珍珍开口问道，看到赵进面色沉重的点头，徐珍珍犹豫了下又是说道：“妾身问过熟悉的郎中，他们说公公这次病的不轻，牵扯了很多老病旧伤的残留，很是麻烦。”

赵进闷闷的点头，开口说道：“我知道，这次很麻烦，尽心尽力的去照顾治疗，我们也没什么别的法子。”

晚饭吃过，赵凤赵龙被哄着睡觉去，木淑兰则是去照顾赵麒，赵进和徐珍珍也是一起休息，灯火熄灭，卧室陷入黑暗，赵进没有出声，不过也没有睡着，脑子里无数的东西滚来滚去，一时间那里能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候，本以为已经睡着的徐珍珍却开口说道：“夫君，这一次要打到什么时候，咱们能赢吗？”

赵进沉默了会，却闷声笑道：“怎么？你担心了吗？”

徐珍珍向赵进身边凑了凑，柔声说道：“妾身嫁给夫君的时候，以为咱们就是徐州这边头一号的豪强，和别的大户火并，让官差不敢动咱们，可从没想到会有今天，居然和朝廷几次开战，而且还从没输过，可妾身想，这朝廷十几个省几千万人口，咱们现在的地盘还不到一个省几百万人口，以少击众，太凶险了。”

“不要担心，会赢的，就算朝廷还要大打，我们也会赢的，只是有些麻烦，仅仅是有些麻烦而已。”赵进搂过自己的妻子，温声安慰说道。

徐珍珍没有再说话，夫妻相拥着安静片刻，赵进却开口说道：“赢是能赢，但我心里很不舒服。”

这话让徐珍珍有些错愕，没等开口询问，赵进闷声说道：“朝廷在几处用兵，建州女真，草原蒙古和西南土司，然后又要和我这边对战，如果他们继续增兵，那其他那几处肯定要顾不太上，很容易被那几处趁势进击，这样的局面，倒像是我和鞑虏蛮夷内外勾结，里应外合，想想就不舒服。”

徐珍珍沉默了会，轻笑几声说道：“能赢就好，妾身先前还担心以少打多要吃亏呢！”

“外面看着是以少打多，真要算计起来，我们的家丁团练不比官军少，甚至要多！”赵进也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笑着解说几句。

“早些睡吧，明天还要给小勇和雷子那边去信，让他们安排对北边的事情。”赵进说完这个之后，夫妻两个都是无言，就这么沉沉睡去。

现在刘勇和雷财都在山东那边主持，一战击溃山东官军之后，抓到了大批的俘虏，赵字营第一旅临时进行安排，几百俘虏为一队，在团练们的押送下去往各处农庄做事，但这些俘虏里很多都是辽镇军兵出身的，这里面有没有当时假作被收拢，在乱局突发时候突然作乱内应的人，一定要筛选出来。

抓出这些人很简单，当初每个受害田庄的幸存者，包括姚七在内，都被抽调到刘勇和雷财的手下，他们不会忘了这些仇人的面孔，找出这些人之后要进行拷问，通过他们摸索官府在山东兖州府和其他府的布局，找出到底有哪些士绅豪强参与其中。

本来在徐州半圈禁半学习的田竹和手下亲信也都被派往这边，他们是鲁南的地头蛇，对地方上更是摸底，在这一次，赵字营就不会给当地势力留什么情面了，只会照章办事，当时只要参与过的都会被连根拔起。

溃逃的山东总兵杨国栋率领前收拢起来的三千多兵马没有回登莱镇，而是直接退到北直隶河间府境内，在毗邻运河的地方驻扎，直接受督师赵彦和监军魏忠贤的指挥，那边是通过运河进入北直隶的门户。

现在的山东局势完全是死寂一片，登州府和莱州府在新练官军，这都不是要针对徐州兵马，而是那个位置直接面对辽东，地方上因为辽镇难民也一直动荡，如果没有官军维持，恐怕就会大乱，为了不让赵进误会，还特意在青州府那边找了说客过来知会。

东昌府、济南府和青州府盗匪响马活动的都开始猖獗起来，甚至是地方无赖聚众，打出徐州赵天王的旗号，就开始胡作非为，一边派人来赵进这边表示效忠，求个新朝的官位，一边烧杀抢掠，地方官府唯一能做的就是闭门守御，贼人怎么也打不进城池，但也仅仅能做到这个地步，因为连民壮和团练都集中不起来了。

倒是赵字营处置让他们松了口气，徐州骑马家丁和徐州义勇以及兖州府本地骑马武人直接进入东昌府和济南府，开始扫荡这些趁势作乱的贼匪，一个个人头挂出来，参与其中的庄子山寨被血洗之后，局面顿时安定了。

在东昌府那边不少农庄都开始花钱出人编练自卫的武装，不过这些护卫队的人数不多，而且是由某商行统一调配，这些护卫也在维持地方上的治安，细究起来，这些农庄都是产棉的大户，那商行是什么背景也就呼之欲出。

青州府那边倒是好些，当知道这些“徐州前驱。”和徐州没有关系之后，青州府官军和地方武装就开始动手，很快就清理干净。

赵字营的这番表态倒是让胆战心惊的山东官场有些放松，开始有人琢磨是不是可以招安，对方既然没有撕破脸打到底的动向，还这么讲理，那么何必大动刀兵，白白死伤呢！

但这个话没有人敢提，河间府这边集中的兵马已经突破三万，京营来到这边之后，宣府边军、保定镇和真定府的官军也开始向这里集结，大军团聚，徐州也不是傻子，这招抚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现在赵字营的每一座农垦庄园都是忙碌无比，先前躲避出去的庄丁们都已经回返，开始为春耕做准备，庄丁们都有些紧张，但上面却有死命令，只要没有打到门口来，那就要安稳下来种地开荒，宁可战死也不能饿死，这话倒是让庄丁们听得进去，大家之所以流亡，还不是被那绝望的饥饿逼迫。

如今护卫农庄的被叫做候补团练，每个农庄都是一百四十余人，这些丁壮并不脱产，只不过每天劳作的时间比其他人短一半，其余时间用作操练，而原来的团练们则是被集中成一个团的规模，守备在各个要点，现在陈昇直接指挥的团练连队就有将近五十个，按照一个团的规模安排第一旅的团副们过去带队指挥。

这五十个团练连队还没有包括兖州府东部费县和沂州那边的队伍，那里的义勇和团练加起来也有二十个连队了。

被集中守备要点的团练们劲头心气都很足，他们已经大概得到消息，这次被集中的团练十有八九要变成家丁了，从最近的一次招募上就能看出来，第一旅要增加六个火铳连队，火铳家丁的招募和挑选并不仅仅局限在家丁团队，团练这边也同样有机会。

如此多的脱产青壮被抽调，赵字营的兖州方面也觉得很吃力，好在劳力上有俘虏补充，然后济宁这边豪商卖粮比起清江浦来劲头更足，有不少甚至是整个仓库交易，这里面的粮食和仓库本身都可以拿走，不过贸易和农垦方面都在愁眉苦脸，不管怎么腾挪计算，恐怕今年没办法给徐州上缴太多了，能不让那边贴补就很不错。

山东的团练消耗物资很大，但归德府那边已经有三十个脱产团练连队，这个却没有给赵字营财政造成什么负担，因为这些连队的粮饷直接是落在归德府身上的，归德府士绅豪强们总有不满也只能忍耐，谁让这次眼瞎选错了边。

这次抓到了过三万的俘虏，其中家资富裕的武将出路稍好，只要家里给足了银子，就可以过得舒服些，赎回去是不可能的？不过不用参加劳作，住得好些，吃用好些，还是可以做到，也能和家人团聚，只不过要在徐州控制的区域内团聚居住，其余的就要去各处做苦工干活，先适应这边的规矩后再决定将来。

但也有运气不错的，比如说有一技之长的兵卒，会木匠石匠铁匠之类的手艺，只要有手艺傍身，就会被抽调出来直接做工，现在的徐州几大工场都在连轴转，尤其是铸造兵器锻造火器的工场，要造大批的火铳装备下去，要铸炮，要有刀枪铁甲，哪一样都要人工，更有不少俘虏被直接发到境山那边去，挖煤冶铁，矿上多少辛苦活计在等着他们。

外人看来，徐州此时风平浪静，而北直隶则是剑拔弩张，可综合徐州各处的消息，就会发现徐州同样在调集兵马，细究起来会让有心人震撼惊愕，徐州居然可以动员这么大的力量，可以随时拿出这么多人来，而且看着没有太影响补给和其他事务。

相比于徐州和山东的紧张，在淮安府和扬州府这边倒是很松弛，把该抓的人抓了之后，残余的官军都缩回了营盘，其余各家都在急忙做生意，尽管朝廷有旨意，兵部有急令，可江南各处却没什么大动作，甚至没什么动作，松江那边倒是对用兵很着急，甚至还要捐助军资，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来。

第1213章兴旺的海州港

现在已经是正月末，距离漕运开航的日子不久了，如果朝廷和徐州继续死战的话，漕粮和南货北运都要被耽搁，大家这一年的收入也要大受影响。

江南各方对赵进没什么好感，他们恨不得徐州被朝廷灭杀，赵进被抽筋扒皮，不过漕运一旦断绝，徐州实际上是最大的买家，如今偌大北地，在漕运断绝后，只有他一家能大量吃尽货物，然后通过各种渠道分销出去，而且他手里有两个港口，有两支可控制的船队，如果想要把货物送到北方，借重这港口和船队的地方还有很多。

即便大家要用自己的船队运货，也要考虑会不会被这两支船队拦截，也要考虑在蛤蜊湾和海州港停泊补给，在这种种考虑下，大家自然不愿意多生是非，与其赌那前景难明的胜败，还不如先确保眼前这些收入能到手。

清江浦在安定下来之后，各路商户就涌了过来，很多人和被抄家捉拿的那些豪商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就是联姻亲属，不过谁还在乎这点仇怨，大家所想的事情很简单，徐州需要什么？粮食和货物在清江浦能卖出什么铺面？清江大市已经空出了席位，多少银钱出什么样的条件能够拿下来。

按照内卫的消息，已经辞官的狼山副将已经拿了一大笔银子投在清江浦，他看准的是运盐河这条新河带来的利润，因为狼山大营那边有几个私港，海商经常在那边停泊下货，现在可以走运盐河直接运到清江浦这边了。

在淮扬和江南一带活动的内卫眼线，以及那些有意巴结的豪商世家们，传递了各种消息过来，其中有几条被极为重视，快马传递到徐州赵进手中，消息有些含糊，说陕西和山西的边军一时间都不会动，路途遥远，而且当地防务也很重，接到旨意之后肯定不会马上出发。

不管官军会有怎么样的反应，赵字营如今已经全力动员了起来，在清江浦和扬州这边却看不怎么出来，黎大津编组的一队队巡丁开始护送着云山行开办分店的队伍进入运河沿线的城池，然后又在各处招募合适的丁壮进入巡丁队伍。

大家都不会被这样的平静欺骗，都明白只要动手，第三旅和巡丁以及清江浦各种名目的武装，都是可以出战的军队，之所以这么遮掩，不过是让大家还能安心做生意，想到这个本地和外地的商人们都觉得有趣，这些徐州豪强到底怎么想的，都已经打生打死了，还怕影响到生意，而且还这么讲规矩的做生意。

相比于清江浦的维持，淮安北区则是全力动员起来，这片赵字营开拓经营的区域完全就是军镇设置，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百姓，全都是赵字营的庄丁领民，大多数的庄园丁壮平时过得就是军事化的生活，有纪律约束，有辛苦的训练，有严密的组织，随时可以编组出一连连的团练上阵。

在过了一个没有完全放松的春节之后，淮安北区编组出四十个连的团练，扼守淮安北区的各个要点，其中十五个连队就在隅头镇左近待命，一边防护隅头镇这个节点，一边随时准备支援赵字营本队，这个编组虽然为了大局，但邳州团的李和，以及齐二奎他们那个独立大队都很是不满，姜家和成家也有怨言，都说我们这些人还没有上阵，弄这么多团练出来做什么。

如今的淮安北区实际上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东临大海，其余三面都是赵字营的其他主力驻守，所以这最要紧的地方就成了海州港口所在，石满强的第二旅第一团和五个团练连队就驻扎在海州城的西侧。

除了港口和淮盐这两处之外，如今赵字营还在这里放置了铁场和火器工场，供应给海上势力的兵器和火器都在这边制造，这里还有铸造火炮的任务，这边出货的火炮主要是为了供应第二旅和第三旅，做成之后直接装船然后走海路入运河装备给家丁旅团。

铁场和火器工场已经足够重要，何况在这边还有一处船厂，修缮往来海船，同时为赵字营制造舰船，火器工场生产出的火炮也会送到船厂这边，看看如何安放在船上，不过福船和广船都没办法在夹板那边安置火炮，只能放在甲板上。

船厂的匠人们觉得这边收入生活都很惬意，难得有这么敬重工匠和劳力的地方，可这里太麻烦，那位东家的奇思妙想太多，总让大家尝试这个尝试那个，耽误了正经做活的工夫，而且船匠们私下议论，都说这东家搞不好是去过南洋之类的地方，见识过番鬼的大船，那些妙想天开的点子，细想都和番鬼的船有关。

番鬼和大明造船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就算能多少想明白些，想要应用也是很难，所以就这么一直麻烦着，不过在这边有个好处，好木料不缺，大木料也不缺，有这两个，就可以造大船，福船广船下水的已经不少。

港口商贸、淮盐贸易、铁器铸造、造船木场，还要收拢辽民，还要作为商队的中转补给所在，这么重要的港口，石满强亲率兵马坐镇也就不奇怪了。

赵字营在这海州港也是下了大本钱，不光是物资和护卫，人力物力都是毫不吝惜，大量招募来的丁壮，本地田庄的庄丁，都在这港口周围忙碌不停，很多海船在蛤蜊湾卸货之后，还要装上漕运和水运来的物料北上海州港卸下，这都是要花费大本钱的。

尽管建设的时间并不长，可在任何一个海上人看来，这海州港口都是完备的很，泊位码头齐整，卸货装货方便，然后这里也不用担心什么海盗和外敌，因为这海州港已经武装到牙齿了。

在港口码头的要点高处上都有炮台，厚重石块遮蔽紧密，火炮威力巨大，移动灵活，无论是港口泊位内的船只，还是想要进入这个港口的船只，都在火炮射程覆盖之内，当炮台建成后，火炮试射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让船主水手们觉得有安全感，大家都是来做生意，这样的地方才能安心睡觉赚钱。

而且船主水手们在这里都觉得受尊敬，提什么意见看法，没有人轻视蔑视，如果正确立刻会得到施行，而且还会给予奖励，比如说在港口高处新起的两座塔楼，在天色晦暗的时候，上面总会燃起大火，为还没有进港的人引路，而平时，这塔楼就是瞭望周围海面的望台。

后来又在这塔楼上加了一层熟铁和木料组成的架子，上面有个带罩子的灯罩，下面则是挂着大钟，用来报时和发信，去过澳门和南洋，见过洋人房屋和教堂模样的水手们提出了这个建议，这个的确方便，很快就得到了应用。

长江以北区域的开放港口，而且还是足够完备的开放海港很罕见，海州港建成之后，尽管李家大帮和余家都严加保密，但有意无意之间消息还是流传出去，开始有外来的船只在这边停靠补给，甚至进行贸易。

对这样的第三方船只，徐州的态度是很欢迎的，以海州港的防务加上第二旅的力量，真不必担心什么海盗来袭，在保证李家和余家优先权的情况下都是对外开放，只是要求外来船只严格按照这边的规矩行事。

海上船工水手大都无法无天，有人上岸之后就忘了告诫，滋事胡闹，然后在港口附近就竖起了一排架子，闹事的水手们被抓起来吊死在上面，然后任由海鸟啄食，在那里警示着来来往往的船只，也有人闹事伤人之后逃的快，上船扬帆，连李家和余家的船都没来得及堵住。

不过在港口内扬帆的话也快不起来，直接就被炮台上的火炮打沉，没几次之后，海州港口以及周边就成了路不拾遗，人人有礼的圣贤治下。

外来船只刚到这海州港之后都会被惊吓两次，一次是这里居然有这么完备上好的海港，另一次则是这港口距离东海千户所居然这么近，那千户所在海州港口外的大岛上，那岛屿和陆地处于半相连的状态，退潮时候人可以步行从岛屿到陆地上，这千户所也有自己的水师，虽说海商们不怕官军，可离着这么近总归不舒服。

当上岸之后，去了酒铺饭庄，或者去赌坊和土娼窝子快活，发现很多居然是那千户所的生意，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是这等官商勾结的地方，那还担心什么？

外来海商停几日就走，对这边也懒得深入了解，所以他们不知道千户所和海州各衙门都是在赵字营允许下做生意，不是勾结，而是仰人鼻息才能发财，东海千户所的官军心里明白得很，自家若是想要剿贼或者干别的，海州里面的官吏第一个会翻脸，把走私贩盐的旧事全掀出来，断人财路那就是生死大仇。

第1214章疾行而来的船队

在徐州那边的评价里，从来不把东海千户所当成该提防的存在，甚至评价为猥琐，这次朝廷发大军会剿徐州，东海千户所距离徐州这么近，自然也在征发之列，不过东海千户所一边请第二旅的人看押自己的武库，一边主动商谈，能不能大家心照不宣的报个胜利上去，就说千户所上下一心坚守海州，挫败徐州贼军数次，终保海州不失。

对这个无聊的要求，第二旅直接懒得理会，还是海州盐务衙门妙笔生花，直接说是贼军尽数聚集徐州，海州无事，但海州关系财税大政，官军不可擅离，这才含糊过去。

其实第二旅的家丁和相关人等很想和官军打一仗，不过他们这边比李五的宿州团还要清闲，敌人不会在海上来，其余三方各有徐州一个旅和大批团练，而且又是摧枯拉朽的大胜，唯一的动作就是调防各处，守好后方，看着兄弟们酣畅淋漓的大胜过来，任谁都觉得羡慕眼馋，又觉得自家所在的地方实在无聊。

天启四年正月末，海风寒烈，却是晴日当空，在港口上巡逻归来的家丁们无精打采的谈论着。

“听说二爷在山东那边大胜敌军，说是二爷在前面打，五爷领着千把人从东边直接冲进去了，那叫一个痛快！”

“进爷那边打的才是痛快，一个土城样的庄子，直接被三十几门火炮轰垮了，然后里面万把官军和几千团练都当了俘虏，听说那庄主带着十对双胞胎姊妹花过来求饶，进爷一摆手说不要……”

“六爷那边也不错啊！大军这么直接开到扬州府去抓俘虏，那边官军乖乖的过来当俘虏，这多威风，你看看咱们！”

一说到这个，每个人都是蔫了，有人看向大海，闷闷的说道：“刚来这边又是吃鱼吃虾，还能看海看船，以为到快活地方了，可真是憋闷，这就是做团练的活计，当时立功升上来当家丁还以为能多打仗呢！”

“别瞧不起团练，进爷和二爷那边的团练都打的痛快，钟主管的弟弟领着几千团练把官军拖死在宿州，进爷传信各旅嘉奖，你们难道忘了？”

这边正在唉声叹气，却听到有一座钟楼上的钟声响起，只是响了一声，然后就看到钟楼望台上有人摆动旗帜，家丁们在这边驻守这么久，也能看懂港口里的信号，知道这是有船要来，正月时间虽然海船不断，不过总体是偏少的，看那旗语来得居然是十艘大船以上的船队，这还真是稀罕。

“难道是余家的船来了？”有人念叨一句，这个时节，想不出有别家的船队过来，余家船队过来也是为了运走去年积存的辽东特产。

按照海州港口的操典，凡是有六艘大船以上的船队入港，各个炮台要做好开炮准备，港口内的家丁，无论是否当值，都必须要列队待命，随时听候调遣和指挥，刚才还在议论的家丁们立刻排队整队，然后小跑着去工事附近。

这些都是规矩制度，大家都是照章办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下面的家丁们却想不到两处塔楼上的哨卫，此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紧紧的盯着海面，站在那里望远的家丁是特别挑选出来的，他们的眼力都很不错，甚至有因为眼神出众从团练里被直接提拨起来的。

“拿好锤子，等我一喊，你就敲钟示警，海上这不对劲！”瞭望的家丁顾不得海风刺骨，一边紧了紧皮袍，一边继续张望，边看边冲着下面吆喝，那边待命的团练已经拿起了敲钟的锤子，随时准备示警。

“那里来的这么多广船，这才正月初！”这家丁边看边念叨说道。

那十几艘广船都是六百料上下的大船，这等虽然算不得最大，可在海商船队也是拿得出手的门面了，规模不大的小船队这等船就是旗舰，而且塔楼上的家丁看得明白，这十几艘大船帆都是张满，在海上航行的飞快，能到这样的速度，船上肯定没有太多货物，这就更不对了。

如果是余家的船队，那大都是沙船，也只有他们的家沙船会有空载入港的时候，其余的船队大都从闽粤甚至外洋前来，跑一趟耗费巨大还要冒着生死风险，怎么可能空载，即便装满价值不大的特产也是必须，那样最起码可以抵消部分花费，在这边卸货，然后再装满货物回去。

而且船只到了海州港周围海面，一定要尽可能的慢行，因为海州外的海面上沙洲密布，很容易搁浅碰撞，大家自然不愿意冒这个风险，所以这满帆航行的实在是不对，难道想要冲进来突袭？

眼看着越靠越近了，瞭望的家丁弯腰从身边拿起两面红旗，只要他红旗摆动，钟声急促敲响，整个海州港立刻就会全面戒备，正在这时候，却看到那十几艘广船上都升起了红黑相间的旗帜，这样瞭望的家丁动作慢了慢，眯着眼睛看过去，却没有下令敲钟，而是转向炮台的位置开始舞动旗语。

“李家的船队怎么这个时候来，居然还走的这么急。”家丁一边念叨一边舞动红旗，几处炮台看到这个旗语后都会准备开炮，但港口其他各处的戒备却不会因此提升，算是个兼顾的应对。

认旗是海州港专门给李家的认旗，所以没必要全神戒备，可李家船队这个行动很不对，所以炮台上的火炮要做好准备，实际上塔楼上的家丁对炮台很有信心，很多人以为炮台只能打个固定的距离和点，却没想到海州港炮台的火炮几乎可以控制射程范围内的所有海面。

飞快航行的李家船队在快要入港的时候终于降速了，即便如此也让其他船只慌忙闪避，甚至有船舷磕碰的，海上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性子，有人直接在船上就是大骂，不过看到对方船上的模样，都是不敢出声了，这十几艘船上的水手船员各个凶神恶煞，有人还是带伤，这十几艘广船远看体面，近看却发现伤痕累累，那明显是近距离挨过炮子的。

大伙一边心惊，一边连忙转舵让路，但却存着些看热闹的心思，心想这海州港就是个刺猬，你想来这边折腾，那就是自寻死路，且看你怎么死的。

这十几艘广船很不对劲的动向已经引起了注意，海州港码头泊位上虽然没有如临大敌，可该做的戒备都已经开始，四门六磅炮直接被推了出来，而且推出了特别的铁车，车里装着各种用具，炮弹已经在炭炉上开始灼烧，还有人在搅拌稀泥，到时候烧红的炮弹打出去，直接可以引燃甲板。

三名正在轮值的连正都在港口高处看着，他们虽然戒备，却没有下令进攻，因为这船队进港莽撞，船速过快，可其他都是按照规矩来的，包括挂出认旗，李家和余家在这海州港是有特权的，挂旗就可以直接进入，但其他海船必须要先安排舢板过来通报才能呗接纳入港。

既然李家船队一切都是按照规矩，那就按照规矩来，而且还能看到对方船头有人站在那里挥舞双手，船上除了忙碌的船员外，都是这等模样，只是距离远不知道在吆喝什么。

船帆降下，船只缓缓调整位置靠近泊位，船上那些人的大喊这边也能听清楚了：“船上生人很多，有人受伤，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看来这船队上的人们也知道海州港的防御很厉害，生怕这边人误会，等船只靠岸，没等岸上人过去，船上直接就把踏板顺了下来，这快速动作让港口上的赵字营家丁们吓了一跳，火铳立刻架了起来，不过随即就看到一个独臂人跌跌撞撞的冲下来，管着港口的云山行管事倒是认得这人，这是那李老海的侄子之一，来过这边几次，那时候盛气凌人的年轻汉子，现在却满脸憔悴，左前臂也已经不见，好像被刀削去，然后又用火烤过的样子，很是吓人。

独臂很难掌握平衡，这人下船后就直接摔在了码头上，港口管事一愣，连忙上去搀扶，那独臂汉子嘶哑着嗓子说道：“袁大哥，我家少主就在船上，我们正在被仇家追赶，没办法过来投靠，请徐州各位爷收留啊！”

说完就挣扎着要磕头，那袁管事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说道：“你们是徐州盟友，自然该收留，先让人都下船听候安排，有伤养伤，没伤的也要好好休息，让你们所有人都把兵器丢了，不要有什么花样，不然大家伤了和气。”

李家船队从赵字营身上赚了不少，但实际上也帮了赵字营很多，双方是盟友关系，既然盟友被海上人追杀，赵字营自然有收留接济的义务，这个那袁管事也能做主。

听到袁管事这么说，那独臂汉子李思闽浑身下意识就要放松，随即绷紧了咬牙说道：“徐州大恩，袁大哥大恩，李家永生不忘！”

第1215章李思明李思闽

李思闽挣扎着站起，冲着船上大声吆喝，这就是用闽地方言了，海州港的徐州家丁团练自然听不懂，但戒备却没有放松分毫，长矛火铳都已经备好，还有人准备给炮台发信，一有不对，立刻就是大开杀戒。

不过接下来没有动手，十几艘船上都开始动作，每个人都是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有个别没有举手的，则是搀扶着背着抬着受伤的同伴，那袁管事已经去喊人过来了，海州城内已经不少人在这港口上讨生活，救治帮忙的人不难找，郎中医药也很方便。

看着一队队人下来，港口守备家丁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因为下船这些人虽然高矮胖瘦皆有，可没有一个良善之辈，看着都是亡命徒的样子，只有几个特殊，居然穿着一身丝绸的长衫，尽管这袍服下摆塞在腰间，上面也有血迹，可这人看着就和其他人不是一路。

明显不是海上人，不到二十的年纪，甚至连肤色都没怎么晒黑，有眼力的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年轻人的出身，从小养尊处优的富贵子弟，这人被那独臂李思闽领到值守连正跟前，尽管他神色有些畏缩，可还是躬身施礼说道：“在下李思明，求见贵处能做主的老爷。”

“这是我家少主！”如果不是李思闽介绍了句，大家还真是判断不出这年轻人的来历。

还没等那连正回答，正在安排救治的那袁管事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打断众人问道：“你说你们被仇家追赶，那仇家也是船队？会不会追过来？还有多久过来？”

“这事有些不方便处，本想见过本地做主老爷才说的，的确有人追过来，三十几艘广船，最晚明天凌晨就到了……”那李思明开口说道，听到这个的众人都是大怒，这等事居然不早说。

“快去禀报旅正，快马急信！快去！”

遇到这样的事情，能做主的也只有第二旅旅正石满强了。

从船上下来的人各个亡命模样，很是粗声大气，本来港口这边的人过去搀扶帮忙，还有人怒声吆喝，随即被更大声的吼了回来，如今李家船上的人手无寸铁，而赵字营的家丁却凶神恶煞，这么一比较，自然要收着点。

稍微有些眼力的很快就能观察出来岸上的局势，这港口上的人可不好惹，在大明、倭国和南洋各处的港口，往往是这外来的水手海盗们占上风，行事肆无忌惮，可从没见过这样强悍的守卫，更不要说对着船只的火炮了，这样的架势，只在番鬼经营多年的海港才见过。

李家船员水手们在观察着港口，他们也在被观察着，在这边的连正和管事们得到了消息：“只有一成上下的熟面孔，其余都是生脸。”

没过多久，又有两个连队的团练赶到了港口这边，还有骑马家丁在外围待命，十五艘广船，合计九百人不到，五个连队加上骑马家丁的力量，足够把一切乱子平定。

等水手们被带到附近的大车店和客栈内安置，港口内属于赵字营的水手和家丁们一起，开始对每艘船进行搜查，李家没有在船上留什么留守的人，下锚之后舱门之类的也没有落锁，这就是另外一种表态，和交出兵器一个性质。

突然来到的李家船队上下做得足够恭谨，足够有诚意，不过守备港口的家丁们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这些广船都是大号的船只，每艘船才下来不到百人，里面再藏个几百很轻松，尽管船舷的吃水线很浅，可小心总是没大错。

这么一艘艘船的验看过去，确定没有什么人在里面隐藏，倒是在隐秘处发现几具尸体，血迹之类的就不必说了，亏得是这季节寒冷，不然这疫病就要让全船的人活不下来，能看出船舱内装运过货物，处处可见残余，这肯定不是卸货搬运，不然不会有残余的铜块和银块，甚至还发现了金子……

在船员的舱室内也发现了打包好的细软金银，这些赵字营不会碰，只是会封闭船舱，到时候再行发还，一艘艘船看下来，能确定一件事，这船队的确是在逃亡，而且逃的很突然，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船帆船舷和甲板很多地方都能发现火器留下的痕迹，也能看到利刃拼杀的痕迹，这个就有点古怪，如果发生过跳帮跳船的肉搏，这些船是怎么逃出来的？这船队的各种细节被老练的内卫和水手们观察出来，然后汇总记录，要报到石满强那边等候决定。

没等着消息报过去，安置李思明和李思闽的地方又有快马去往第二旅第一团驻地，本来这李家做主的两个年轻人想要面见石满强再说，可石满强一直没有出现，让他们有些急了，结果这消息又是十分的要紧。

“旅正，李家这些人说，追击他们的船队也是李家大帮的，也挂着李家的认旗，请咱们要小心戒备。”家丁禀报说道，并把记录的信纸递给石满强身边的叶主管，文字也要确定无误。

对于没和官军开战，石满强也憋着一股无名火，听到这个立刻烦躁起来，抖了抖信纸说道：“他们自家火并内讧还要折腾咱们？让港口那边做好守卫，不要让再挂着李家认旗的船队入港，安排轻骑去沿途可以上岸停泊的地方巡查，同时发下命令，若是有人贪图便宜去带路报信什么的，别怪咱们不客气。”

“四爷，只要认旗没错，按照规矩就该进咱们的港，他李家内部什么事和我们无关，要是平白拦住，坏了规矩，闹到进爷那边去，咱们也不落好。”主管农垦的叶文书连忙说道。

石满强皱眉看过去，叶文书又开口说道：“以咱们港口的守备，在海上争斗咱们不行，可要是入港来，天王老子也得低头，让他们进来就是，上了岸还能翻天吗？四爷，不如让炮台和连队做好准备，在下觉得新来船队只要挂着认旗就不敢妄动，不挂着认旗咱们轰打就好。”

“就依你说得办，把命令传下去，今晚火炮不下码头，加派两个连队过去。”石满强闷声下令，他身边家丁立刻拟就命令，然后下达。

安排完之后，石满强皱着眉头说道：“这李家两个人弄什么玄虚，有话不一次说完，吞吞吐吐的。”

“四爷，既然是内部火并，肯定是身边人动手厮杀，咱们这港口上不是也有李家留守的人，还有李家安排的眼线，估计这两个人一路上怕了，生怕漏了风声。”叶文书分析说道。

石满强点点头，先是不屑的说道：“那几个二把刀的探子，早就被老虎的人盯紧，有什么可担心的，既然他们来到，咱们也不能推出去，叶先生你帮着安顿，等他们养伤养好了再安排就好。”

“四爷，这桩事不能轻忽啊！”叶文书郑重的说了句。

“李家是咱们盟友，他们自家火并，只要不牵扯到咱们，那就由他们折腾，现在局势虽然平静，可最要紧的还是对官军的防备，第二旅和淮安北区虽然不动，可也要做好上阵的准备。”石满强闷声闷气的说道。

叶文书压低声音说道：“四爷，进爷那边对海船看得极重，这个您又不是不知道，可不管余家还是李家和咱们总归隔了一层，这什么李家少主和李思闽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来到这里，他们的本家可是在福建和倭国，既然送上门来，那就没有推出去的道理，让这李家少主一帮人就和蔡家一样，成为咱们徐州一部，那岂不是更好，这样咱们去辽东，去山东，或者去往别处，可就不用靠别人了。”

听到这些话，石满强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点头，两手重重拍了下，闷声说道：“叶先生说得对，大哥那边听到了，也会这么安排处置，叶先生你写信给我大哥，快马急送过去，我带人去见那什么李家少主，既然送上门来，又无处可去，该吃下来！”

对于李家船队的人来说，距离港口不太远的海州城内才是最好的去处，有城墙遮蔽，任你海上怎样的强豪也打不进去，不过赵字营家丁们不允许他们进城，有人争执了两句，直接被人用长矛杆抽倒，刀逼了上来，也只能乖乖听命了。

李思明和李思闽兄弟两个受到了很不错的待遇，专门有郎中过来给李思闽治伤，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郎中，见到那左臂断口也是咋舌，不过却下判断，这样的伤口没有溃烂的危险，全身好歹是保住了。

按照李思闽自己的讲述，跳帮厮杀的时候被砍断了手腕，厮杀完之后，就觉得伤处不太对劲，他知道一旦溃烂变质，很快就要殃及全身，性命不保，索性在船上直接用开水将刀煮过，然后一刀又砍掉半截，然后拿着火把去烧灼，剧痛让他把嘴里的木棍都咬细了，但总算没有继续恶化，胳膊保住。

第1216章郑老海

按照熟悉李家大帮的人说，这李思明是那龙头的亲儿子，这李思闽搞不好是义子出身，也有可能是叔伯家的子侄，从小养到大就是为了扈从帮扶这李思明，最起码从这次的事情上看，的确起到了作用。

他们两人被送往第二旅第一团的旅部和石满强见面，石满强和叶文书一起接待了这两个人，消息已经快马送出，负责贸易的耿满仓和负责内卫巡丁的成大虎也会得到一份，并且会抓紧赶过来。

摆开酒席接风，到底是不满二十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宴席上就控制不住情绪了，李思明只是忍不住哭，而李思闽则是不住的怒骂不停，只骂那姓郑的平时称兄道弟以为是一家人，没想到却包藏祸心，突然间对龙头动手，更没想到那些受过李家大恩的船主等人，在这样的时候也翻脸不认人。

石满强一直压得住性子，叶文书却用出了衙门里盘问的手段，又是安慰又是客气，实际上却在套对方的话，这两个人的确挡不住这等老辣手段，什么都说了出来。

李家大帮在福建和倭国平户都有自己的地盘和基业，在福建地方官府根本不敢管，他们就是海边的王侯，而在倭国平户那边，当地虽然有倭国的武家大名，可这大名在李家大帮面前也就是高一等的船主地位，平时也要唯唯诺诺的，实际上，没有李家大帮撑着，这大名早就被其他的大名灭掉了。

大帮的龙头李旦在平户有自己的私宅，娶了倭国武家的女儿做妾，还把自己的长子李思明安排在这里，也是备着如果被大明官府剿灭，在这倭国还有容身之处，以为这边安全，没想到这边却成了凶险死地。

腊月间大帮的很多船都是靠岸休息准备过年，今年李旦照例在这平户渡过，这边看着一派喜气洋洋，各路头目和船主都是汇聚，整日里饮宴不停，这是海主们一年中难得可以连续休息，放开享乐的时候，大家都不会放过这个快活。

李旦宴请最重要的几个义弟义子，这几个人都是跟着姓李的，原本却是姓郑，之所以投靠过来，也是当初打不过，只能被吞并下来，但过来后认真做事，仗义为人，上上下下都是敬重看好，地位也越来越高，现在已经是大帮最核心的顶层。

宴会之后回来，就在深夜时分，李旦突然腹痛如绞，经历生死的老海狗自然不觉得自己吃坏了肚子，立刻喊起自家的子弟，让他们立刻上船逃，还说你们报不了仇，也不要想着报仇，去内陆找一个能托庇安身的强豪，富裕度过余生就好，话还没说完，就有倭国的武士冲了进来到处杀人。

李家在平户的宅子里护卫不少，有从闽粤招募来的武人亡命，也有倭国的武士和浪人，只是对方谋划已久，仓促间迎战，护卫里面居然有内应动手，让局面更加不堪。

那李旦做龙头多年，有自己的忠心护卫，就是这些人护着李思明一路向外冲出去，大宅里面的其他人已经顾不上了，大明海主在平户举足轻重，李旦这等顶级的龙头大帮内讧火并，几万人口的平户城跟着大乱，也多亏这混乱，李思闽他们才能护着李思明逃走。

这等海上强豪知道生死难测，步步凶险，所以都会提前安排后路，可谁也没想到亲信的郑家人突然反乱，连那后路都不怎么靠得住了，可留在平户只是个死，唯一的活路就是去港口上船走。

要说这郑家人的谋划和动作实在太过保密，导致他们自家的力量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看着李旦住的大宅起火，很多郑家的力量都冲上去救人护卫，港口那边甚至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结果就让冲杀出来的李家残余能够驾船出港。

在船上也有厮杀争斗，李旦做龙头的日子很久，就算郑家统率的那些力量也感恩念情，很多人居然会临时反水，挡着郑家人放李思明和李思闽他们离开，在海上的追逐也是如此，几次快要被追上，几次跳帮厮杀，按说在海上开打，一旦被优势船队逼近挂住，跳帮厮杀，那就是九死一生。

因为这郑家做的太过保密，所以才让李旦猝不及防，也可因为这太过保密，导致连郑家自己人都没有办法彻底动员起来，甚至郑家自己的势力也有很多人想不通，这就给李家残余的逃亡留下了无数的空子，甚至李思闽还敢领着船队在平户附近周旋，不断的收拢力量，打算反攻。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郑家迅速将力量动员起来，李家残余不要说是反攻，连逃跑都变得艰难起来，在两次海战丢掉了几十艘船，两千余人之后，李思闽决定要逃，可茫茫大海，自倭国到闽粤和南洋，这本就是李家大帮的势力范围，也是郑家可以控制的地方，这郑家本就是福建安平土著，李家也不敢退回福建，生怕那边早就被人渗透策反。

想来想去，也就是这海州港可以走了，这边没有官府官军，而且还是有足够实力的强豪可以庇护，在逃难途中惨烈的战斗发生了几次，好在剩下的李家人都是死硬角色，宁可同归于尽也不会求饶的亡命，几次在海上快要追上，都有船只转向冲到追兵船队，甚至还有将自家船只点燃大火要去纠缠敌船的，就这么来到海州港。

海州港这边对李家大帮所有人都不是秘密，双方你追我赶没有拉开距离，对方肯定也会追到这里来。

听到李思明和李思闽的述说，石满强和叶文书对视两眼，叶文书笑着说道：“你们安心在这边安歇，海上照顾不到，在这淮安北区，谁也动不了你们！”

按说有这个承诺已经足够让人放心，但李思明和李思闽见到徐州在海州港的势力之后就总想着借兵报仇，他们知道这里有船厂，有足够造船的大木料，还能招募到水手和海员，兵器之类的更是不缺，然后这海贸暴利大家都是清楚，跑几趟生意就可以赚出足够多的钱财，到时候以海州港为依托，报仇大业不是不可能。

不过石满强和叶文书对这个请求只是笑着说自己做不了主，然后让他们好好歇息，李思明和李思闽虽然无奈，可也只能听从对方的安排。

等酒宴结束，石满强和叶文书出来，叶文书只是说道：“这新起的海上龙头本就有偌大势力和财源，从前这李家大帮答应的种种条件，他们未必答应，搞不好还要重新商谈，但这李家的残余人等，只能依靠咱们了。”

石满强点头，叶文书的意思他明白，现在两个选择，一个是交出这批残余换得和新任海上大帮的交情，但想要发展自己的船队和海上力量，恐怕又要重新开始，一个是收留这李家残余，但这必然会和这郑家发生冲突，搞不好会影响这海州港的贸易，每一个选择都会有得失，而且来不及请赵进那边决断，要石满强自己决定，一旦有了责任，石满强和淮安北区的各团正主管都要负责。

两人在夜色中向前走了几步，石满强闷声说道：“大哥曾讲过，别人的是别人的，自己有了才最放心，李家这些人我们要留下！”

这一晚石满强忙碌到下半夜才睡下，除了视察海州港口的防务，此外还将淮安北区港口附近能动员的骑马家丁和义勇甚至官军骑兵都用了起来，除了港口负责机动的队伍之外，还要去往海州港南北沿岸，看看对方会不会在那边登陆，当然，如果敌人敢从陆路过来，那就是自寻死路。

第二天一早，石满强早饭吃过一半，家丁就过来通报消息，说是港口外出现船队，而且也是挂着李家认旗的船队，三十几艘大小船只，按照规矩，这等挂着认旗的船只直接可以进港，不过有了昨天的提防之后，在船只靠近之前，炮台上的火炮先开火示警，然后有舢板过去引路，顺便加以警告。

火炮轰鸣已经说明了海州港一方的态度，而港口那些炮台也让这新来舰队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他们就在港外落锚停船，然后指派了一艘船说要入港找能做主的人谈谈，过来的这个人海州港上下都很熟悉，可以说是共同勘定，又在建造中提了很多建议的李老海。

“李老爷想要见李思明和李思闽两位，说只是谈谈，不会动手。”家丁这么禀报说道。

石满强沉吟了下，直接就是答应了，然后安排家丁们给两方都是搜身，谁也不允许带着兵器入内，随从也不可以跟随，赵字营的家丁会在见面时候监视彼此，石满强认个道理，在徐州地面上只有赵字营能做主，别人没资格乱来，他不怕得罪什么人或者失礼如何，石满强只听赵进的命令。

第1217章头等大功

太阳也就是刚刚出来，海边辉煌一片，让人心旷神怡，不过见面的诸人却顾不到这美妙景色，李思明和李思闽一看到李老海之后，李思明吓得后退一步，李思闽则是咬着牙要冲上去，直接被两个家丁牢牢按住，倒是李老海没有动作，只是坐在那边叹了口气。

“四爷，老夫代我家龙头问一句，能不能把昨日入港的这些李家人交给我们，若能交出来，从前李家大帮答应的条件我们也都能答应，可以再加三成，如果贵处不答应，那彼此之间也不要因这个伤了和气，这海州港是个聚宝盆，不要耽误了大家发财。”李老海沉声说道。

听到这条件，石满强和叶文书对视了眼，而那边的李家兄弟极为紧张，不得不说这新任龙头开出的条件很优厚，而且没有丝毫威胁用强的意思，这倒是纯粹的生意人做派，不过石满强和叶文书也能想明白对方为何如此，他们根本威胁不动徐州，那何苦平白得罪人。

石满强的犹豫让那边的李思明和李思闽更是紧张，但石满强很快就说出自己的回答：“李叔，李家这些人既然过来投靠徐州，我们顾念当年的盟友情义，肯定会收容照看，怎么会交给别人，李叔还是不要提了，咱们也不要为这个伤了和气。”

“四爷不要称呼李叔了，老夫已经改回原姓，叫郑老海了！”李老海，郑老海粗声说道。

“你还有脸说这个，当初若不是大老爷收留你们，你们郑家不过是靠着海岸吃食的小虾米，你们这忘恩负义，将来肯定要喂鱼的！”李思闽怒声吼道，不过刚才已经在家丁的拦阻中吃了点暗亏，这时候就只是吆喝了。

郑老海看了眼李思闽，本来脸色有些冷，但看到李思闽的断臂再看看自家的断臂之后，却是摇摇头，闷声说道：“若没有我郑家子弟经营，这大帮又怎么会有今天，你们那个大老爷心思都在钱财女人上，已经没了进取的锐气，现在闽粤那边的大鲨鱼一条接着一条，不对你们动手，整个大帮都要完了。”

说完这句，郑老海用手摸摸自己的断臂，却感慨说道：“你居然知道用我的法子，知道这胳膊没有性命要紧，也知道怎么处理伤口，没白教你！”

李思闽眼睛充血，整个人好像要炸了一样，上前一步，被家丁伸手拦住，李思闽猛地就要向前扑，直接就被两个人抱住，李思闽冲着那郑老海大吼大叫，喊了几嗓子，眼泪流淌不止，叫声变成了嚎哭。

石满强眉头皱起，示意把人拽下去，倒是那李思明一直是很畏缩，却也没有什么愤怒的神情，郑老海眼睛微闭，等李思闽被拽下去才看向李思明，摇头说道：“咱们海上人要得就是个不畏生死，你却和个公子哥一般，要真是把家业交给你，这大帮非得毁掉不可。”

说完这句，郑老海也不理会李思明的反应，直接对石满强问道：“四爷，老夫再问一次，这李家人你们肯定不交了，是不是？”

石满强淡然点点头，郑老海又问道：“那这港口的停泊贸易和各种采买，还有从前的各种规矩，要不要变？”

“郑老爷，你们人还是一样的人，船还是一样的船，彼此又没什么仇怨，为什么要变？要是贵方因为变动有什么想法，可以过来商议，我家进爷那边会有安排。”这个问题是那叶文书出面回答。

听到叶文书的回答之后，这郑老海脸上也没什么喜意，却转了个话题问道：“既然如此，海州船厂我们大帮可以用吗？”

“自然可以，这船厂能建起还要仰仗贵处的帮忙，里面的船匠师傅还是贵处提供，我们怎么会过河拆桥，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叶文书笑容可掬。

郑老海经历过这么多风浪，自然不会被这样的说辞打动，他沉吟着又是问道：“那么盐货、铁器、徐州布和烧酒这几项怎么算？先前答应卖给我们的火炮还卖吗？”

被问到这个，叶文书稍一迟疑，继续笑着回答说道：“请郑老爷放心，公平买卖，贵处只要能做到从前答应的，那么徐州这边答应的也不会变，都和从前一样。”

盐货是必需品，向福建运送淮盐不仅仅是暴利，更有政治上的意义，铁器和武器以及船只构件相关，对于海商这种武装商队来说也是根本，而大明沿海能提供大量质优铁器的地方，也只有海州港这一处，而且价钱还过得去，徐州布和烧酒都是暴利的商货，甚至值得为这两样货物单独跑一次北方，火炮是军国重器，这就更不必提了。

既然这些东西还维持供应，那么双方的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叶文书的承诺并不能让郑老海放心，他一直盯着石满强看，发现石满强没什么拒绝否定的意思，这才放松些许。

“也罢，也没什么可多说了的，我家龙头掌柜有个说法，这李家的船只以后不能航行于海上，若被我家大帮看到，必然是船毁人亡，不死不休。”郑老海声音变得森然不少。

石满强抬起头，脸色变冷，那十余艘广船可是难得的资源，这什么郑家大帮如果这个态度，那以后少不得一战，先前答应的那些贸易优惠之类的也不必提了，不过郑老海又是闷声说道：“若是徐州的船只出海，大家少不得都要行个方便。”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刚有些紧张的气氛立刻松弛下来，郑老海也不多说，只是抱拳说道：“既然交待完了，老夫就不在这边多耽搁，等下会有人将货单递上，这次要的盐货和铁器数量不多，还请这几日交卸完毕，我家龙头掌柜也说了，进爷英雄了得，他是一定要登门拜访的，到那时再来叨扰。”

郑老海向外走，石满强和叶文书起身相送，能看得出来，外面等候郑老海的那些护卫们心气高昂，甚至对赵字营的人都有些敌意，而郑老海的情绪却不怎么高，临上船的时候还感慨了句：“早说要回家养老，可这么折腾下去，怕是死都要喂鱼了。”

本以为会打一场海陆的攻防，没想到还能做生意，但海州港口的准备很充分，盐货和铁器甚至徐州布都有储存，云山行在港口的管事们已经开始备货算账，海船上也有些倭国的特产要卖过来。

“咱们这边做生意是为了能打胜仗，这些海上人打胜仗强武备倒是为了做生意，这次压舱的居然都是铜锭和金银，难道这追击还要兼顾着入港贸易吗？”回程时候，叶文书却忍不住感慨两句。

他们去送郑老海，那李思明还被家丁看守着没动，等石满强和叶文书回来，先前畏缩怯懦的李思明却咬牙切齿的说道：“二位，那郑老海人面兽心，他这些都是虚言诓骗，你们万万不能相信，不然就会被残害啊！”

叶文书冷冷笑了声，而石满强甚至都懒得接话，直接安排人将这李思明带下去安顿，人离开之后，石满强忍不住说了句：“郑老海其实也没说错，这大帮要是交给这李思明，恐怕就真垮了。”

刚才郑老海说得那番话，看似警告威胁，实际上是给这李家残余指出了一条生路，只要你能托庇徐州，就能保住性命，如果还想坚持什么李家的名份之类，那就是奔着死路上走，怪不得别人，可表达那么明白的意思，这李思明压根没有听懂。

尽管海州港的炮台和家丁们始终严阵以待，可郑家的船队却很安分，在装完货物补充食水之后就起锚离开，为求万全，石满强他们还特意安排了船内不起眼的商船跟随，三天后回转禀报，郑家的船队的确走远了，这才让这边的戒备变得放松了些许。

在这个时候，徐州信使也赶到了海州，带来赵进的命令，赵进的意见和石满强当时的处置一样，李家这些人都要留下，船队也要吞下来，而且赵进那边给了详细的说法，李思明、李思闽和那些李家船员水手的骨干人等，全都让他们来徐州游览，赵进要亲自见一见，至于下面普通的，则是和赵字营自己的海上水手混编。

赵进信上说的很细致，要第二旅这边先把李家残余相关分化吸收，将这些力量变为赵字营的海上基础，但郑家那边的生意不能耽误，按照信上说的，不要把郑家大帮和徐州赵字营看成差不多的组织，郑家大帮就是为了贸易和发财，只要能和气生财，互利共赢，他们就不会和赵字营结成生死大敌。

“进爷的高兴，从字里行间都能读出来啊！”叶文书笑着感慨了句，已经赶到这边的成大虎和耿满仓都是在座，大家情绪都是高昂，这几天从徐州不断的有命令和消息传过来，他们这些身在上层的人都知道消息，这次对官军的大战，第二旅和淮安北区相关虽然没有功劳，这次收纳了李家船队，又和郑家继续保持关系，徐州把这个也看成头等大功！

第1218章猢狲散

“从前这海船上总是让人不放心，要不就是蔡家的人太多，要不就是余家的人太多，虽说这两家都在忠心做事，可什么太独了都有风险，如果李家这些人能用上，每艘船搭配就简单不少，彼此牵制，担心可就少很多。”成大虎外面看着粗豪，可他巡丁和内卫兼着，心思却很细。

耿满仓眼圈有些发黑，他如今是赵字营贸易厅里最忙的一个，奔波于隅头镇和清江浦，甚至还要去济宁那边，都是买粮屯粮，做得是本行，从前的同业都毕恭毕敬，这意气风发是不必说的，可辛苦也跑不了，这次大帮更迭，收容船队是第一等大事，他也跟着过来。

“我在清江浦那边听说，广东福建海面的船最北不过浙江，他们都去南洋和倭国那边跑，一船货物过去就是一船银子，浙江到辽东这一片，除了各省自己的海船之外，就是松江府那边的沙船商队，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那郑家大帮在这港口上赚不到什么银子，那就舍得撕破脸火并骚扰，他就算打不进来，光是在外面拦着我们也受不了，但能让那郑家大帮在我们这边赚到暴利，他们也不会妄动刀兵，毕竟是生意人。”

耿满仓这一套分析让众人点头，说完之后，耿满仓拿出一份单子，笑着说道：“这是我算计着港口和大帮都能赚钱的货单，这些东西咱们徐州也是急需的，各位都看看，如果觉得合适，咱们就联名报到清江浦和徐州那边。”

货单上有铜锭、硝石、毛皮以及各种闽粤南洋的特产，西洋的商货，然后赵字营这边拿出去卖的，从盐货到火炮也是一应俱全，而且可以大批量的提供江南丝绸，这个在倭国和南洋一向是暴利，闽粤海主组织货源远不如清江浦这里方便，石满强如今也粗通文字，大概看完后，提了一句：“不如加上洋船，我看大哥对西洋大船喜好的很，加上这个。”

耿满仓笑着点点头，提笔在货单上加了几个名目，成大虎那边清清嗓子，开口说道：“进爷还给第二旅和淮安北区带了消息，目前还未行文成真，不过大体就会按照这么办了。”

众人顿时全神贯注起来，成大虎和耿满仓都是从邳州那边赶到这边来，那里距离徐州中枢很近，带着那边的消息也不稀罕，成大虎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次局势安静，进爷会自称将军，设将军府，咱们赵字营改为赵家军，家丁改为军士，团练改为军兵，火器大队会变为团，若二月后今年无大战，那么各处城池外仍是现在的体制，农垦分区和田庄分片，城内则是有云山行和巡丁各队逐渐掌控。”

大家全神贯注的听着，成大虎又是继续说道：“在这次之后，山东兖州府、东昌府、南直隶徐州、淮安府、扬州府、凤阳府中都之外，河南归德府，这几处不得有驻军或者残存官军不得乱动，这些地方的赋税徭役都由农垦和贸易两厅负责……”

听成大虎讲述，众人脸上都有喜色泛起，这就等于是要正式建立体制，越到这个时候，越感觉前途不可限量，成大虎又是说道：“进爷还特意交代，越到这个时候，海上就对咱们越重要，所以这次四爷这边做得好，咱们第二旅和淮安北区有大功。”

说完这个，人人喜笑颜开，这是重重的夸奖这边了，石满强却没关心这个，只是追问说道：“魏忠贤不是在河间府调集天下兵马，准备和咱们决战吗？现在怎么样了？又要用第二旅的地方吗？”

这个话题大家同样关心，成大虎笑了笑说道：“这是内卫的消息，现在山西和陕西的边军都是按兵不动，宣府边军也已经撤回，那魏忠贤的道场快要做不成了！”

※※※

河间府城河间本就是兵家要地，扼守着京师南方的门户，守备北直隶运河的侧翼，这边有沈阳中屯卫和大同中屯卫两个卫所，之所以挂着沈阳和大同的名号，是因为这两个卫所差不多是百余年前调防到这边来，现如今开战指望不了，但好歹也是万把人的编制。

除却卫所之外，本地驻军有五千余人，现在都集中在河间府城和献县之间的村镇内，河间城池周围已经有足足四万大军，除却京营和本地兵马，还有大名和河南失利的总兵杨肇基一路，另有山东总兵杨国栋一路，能收拢起来，能带出来的都是精锐和骨干，战力还是有的。

河间府在北直隶算不得好地方，盐碱荒地比别处都要多，进项入息都是在运河漕运上找，这两年已经被耽误了很多，今年好不容易快要熬到开春，这又是要大打出手的样子，河间府城以及漕运沿线当真是兵马喧腾，民间自然是怨声载道，骂不绝口。

要开战的话，河间府没有一点好处，可如今这几万兵马的粮草供应，民夫劳役却要着落在河间府地方上，河间府士绅百姓如何能忍，在京师的河间府籍官员都接到了家乡父老的信笺，让他们陈词退兵，河间府和山东毗邻，对那边的风水草动都敏感的很，什么莫须有的徐州反贼在济南府和东昌府根本没有迹象，那边的商户们都开始正常做生意了，凭什么河间府要被糟践。

可所有人都只敢背地里做点手段，没有人敢当面和魏公公说什么，如今河间府内说话管用的不是府州县的地方官员，而是魏公公和他带来的厂卫们，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可是不讲理直接抓人，直接杀人也是寻常事。

在河间城池内，所有人更是战战兢兢，从河间知府到京营这边的各级将领，以及从山东和大名退回来的两股败军之将，人人提心吊胆，每个人都知道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心情极为暴躁，稍有不对就会打人杀人。

如今魏忠贤所在的中枢内，最要紧的事情有两桩，一个是调拨各路官军的进度，一个是徐州逆贼的动向，其实到这个时候，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了，都说徐州有逆贼有反贼，官军的确也损失惨重，可始终没有什么地方官告急之类，这个是不是牵扯到地方上的豪强，所以才这么遮遮掩掩的。

要是穷苦百姓，邪教妖孽造反，大军一到，纵然会有小挫，可最后肯定能够剿灭，能把官军打的这么惨，肯定是地方上豪强的私兵，而且搞不好和地方官也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还有人猜测，徐州那边是不是朝中某位和魏忠贤敌对的大佬布局，这才折腾到这个局面。

要知道几万官军被俘被灭，又是在大明腹心之地动手，如果真是反贼，恐怕就是天下动荡，处处烽火，可眼下看来似乎局面很稳，山东那边一切如常，河南一切如常，甚至连南直隶徐州也都一切如常，好像只有官军吃了大亏。

纵有疑问，也只能把这些问题藏在心里，如今督师的兵部尚书赵彦每日烂醉，居然就在这河间府内新纳了两个侍妾，完全是酒色狂欢，不管不顾了，而魏忠贤那边则是狂怒暴躁，不停的催促，有那耳目灵通的角色甚至注意到，魏忠贤身边的内官居然都有逃回京师的，这风向不对！

“你说什么？小宋带着的五千京营已经开拔回京师了？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没有旨意军令就敢妄动兵马，这是要杀头灭门的罪过，快去追，追过去直接把人抓了！”在魏忠贤的行辕书房内，魏忠贤在那里大发雷霆，跪在下面的人都不敢抬头。

看着下面的人跪着不动，魏忠贤更加暴躁，抓起手边的茶碗猛地砸下去，跪在前面的一名宦官没来得及躲，被这茶碗直接砸在头上，茶碗碎裂，茶水洒在头上，这宦官低头更深，却不敢起身，这发作倒是让这宦官身后的几名锦衣卫番子吓得抬头，胆战心惊的禀报说道：“魏公公，小的们一共才二百多号人，追过去怕是没什么用处，还要再调兵马才有把握啊！”

这番子话音都在发颤，不过魏忠贤却没有继续暴怒，只在那里大喘了几口粗气，因为他知道这番子说得都是实情，捉拿文臣勋贵，一道旨意几名厂卫，上门就可以动手，可想要对武将们做什么，别看平日里什么文贵武贱，堂堂总兵副将在魏忠贤面前都要跪拜，但在这个时候，几百号厂卫入了军营真不够看的，那边武将发句话，直接就乱刀砍了。

魏忠贤在那里深深呼吸几口，猛地挥手喝道：“都给咱家滚出去，现在每个参将以上的武官身边都要安排人盯着，谁要异动，先拿了人，其余的就不敢乱来，快去！”

跪在地上的众人战战兢兢的应了，如逢大赦的起身退出屋子，魏忠贤闷坐在那里片刻，伸手想去抓茶碗却抓了个空，忍不住又是扬声吼道：“陕西和山西的边军到什么地方了，咱家要知道消息，在京师一个个都养废了吗？去找赵尚书，他要是还在醉着就用冷水泼醒……”

第1219章阉党就是错误

魏忠贤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几个人之一，除了在天启皇帝和客氏面前陪笑温和之外，和其他人，哪怕是和内阁诸相、六部九卿打交道，也都是居高临下，威福自用，在京师时候，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可从京城来到这河间大营，整个人就开始暴躁无常。

他在屋中这么一喊，外面立刻响起纷乱的跑动，即便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让魏公公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屋外的嘈杂动静让魏忠贤更加焦躁，还没等他发脾气，却有一位穿着红袍的中年宦官进来，这人姓施，却是那小匡之后魏忠贤手下头几号的亲信人物，被带到河间府这边操持庶务。

“老祖宗，宋参将带着自己部下兵马拔营回京驻……”这施宦官小心翼翼的说道。

话没说完，魏忠贤就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用手指着那施姓宦官，吓得这宦官直接跪在了地上，魏忠贤愤怒的面孔已经扭曲，可始终没有发作出来，末了只是长叹了口气又是坐回椅子上，沉默一会才闷声说道：“若是小匡在，这消息昨天我就该知道，不，若是小匡在，那姓宋的根本就走不了。”

跪在地上的施姓宦官脸色一变，但还是在那里继续禀报说道：“老祖宗，京营和保定府和真定府的带兵将都在私下串联，孩儿这边想，他们是不是也想着撤回去，所以来这边禀报！”

“当真无法无天，咱家和赵尚书来这边是有旨意诏书的，这是皇命，他们居然敢不听，难道是要杀头灭族吗？难道是要谋反吗？”魏忠贤愈发暴躁。

在宫内当差而且身居高位的角色都是玲珑心肠，跪在地上的施宦官也知道魏忠贤此时在发泄，不敢反驳争竞什么，只是跪在那里倾听，等魏忠贤这股气出了之后再说其他。

不过魏忠贤的咆哮发作很快就是停下，施宦官诧异抬头，却看到魏忠贤站了起来，皱眉问道：“外面怎么这么安静？”

施宦官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刚才还纷乱嘈杂的书房外已经变得安静下来，甚至更远处的喧闹也不见了，平时和河间城内人喊马嘶，怎么可能这么安静，施宦官一下子想到了个可能，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来人！”魏忠贤扬声喊道，外面没有任何反应，跪在那里的施姓宦官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失礼，浑身颤抖着就要说话，还没等他动作，就被魏忠贤恶狠狠的瞪了眼，这时候院子里脚步声却在响起，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正朝着这书房走来。

门打开，棉帘子被挑起，那施宦官吓得哎呀一声，倒退两步，人却坐在了地上，魏忠贤眼睛眯了眯，却吐出口气，缓缓坐回座位，因为挑帘子的那名锦衣卫是个生面孔，这意味着什么，常在京师中枢的人都很清楚，坐回去的魏忠贤笑了笑，那急躁已经不见，只是温声说道：“小施，你没跟着得多少好处，却是要跟着倒霉了。”

那施宦官那还顾得上回答，只听到“咔咔。”作响，那是他的牙关在不住打战，已经快要被惊吓崩溃了，此时的魏忠贤已经恢复了大珰气度，矜持的坐在那里，神情中带着些许淡然。

下一刻，魏忠贤却又从座位上站起，犹豫了下，绕过书案向前，抱拳作揖说道：“孙阁老怎么来了，不是督师辽东吗？”

快要惊惧崩溃的施宦官看到进来的那个人，先是愕然，急忙从地上爬起，大礼作揖说道：“小的见过孙阁老。”

有明一代，自正统到如今的天启，这文贵武贱是个趋势，然后这内廷宦官始终高居其上，真要是在内廷做出名堂来，穿一身绯袍或红袍，被人叫做太监，那就可以在文臣面前抬头了，任你大学士还是尚书也不怯场，魏忠贤在京师时候，内阁首辅在他面前也要拱手谦让，而这进来的人，督师辽东，有能被称作阁老的，也就是东阁大学士孙承宗了。

东阁大学士在内阁几人中排位靠后，明时京官为重，即便是内阁大学士这样的尊崇地位，一旦外任也就不那么值钱了，但这孙承宗和别的文臣不同，他是天启皇帝的老师，万历皇帝不喜欢泰昌，自然不会关爱皇孙，而泰昌皇帝体弱又喜好床事，对天启也没什么关注。

皇家情份凉薄这个就不必说了，所以京中一直有传言，天启皇帝把客氏当做母亲看待，而老师孙承宗则是父亲的化身。

有着一层意义在，不管孙承宗在什么官位上，谁也不敢轻视小看他，而且孙承宗是个愿意做事肯做事的，他若留在京师，内阁首辅的位置不出多久就会落在他身上，但孙承宗却主动去主持辽东战局，这举动让很多人敬重，也让更多的人松了口气。

即便是权倾朝野如魏忠贤，在孙承宗面前也是客气敬重，甚至还讨好巴结，因为魏忠贤心里明白，自己只是家奴，而对方是老师和部分父亲。

在京城政坛呆久了，见多了机变诡谲，一看到孙承宗出现，惊讶过后，魏忠贤已经大概猜到要发生什么，他长吁了一口气，方才的暴躁和焦躁都是烟消云散，甚至带上了不少放松，但也有更多的失落。

“孙阁老这次来，莫非是要将咱家押回京师的，阁老在辽东军务繁忙，居然劳动奔波到此，咱家真是惭愧啊！”魏忠贤笑着说道。

魏忠贤一边说话，却看到孙承宗是空手进来，挑帘子开门的那位锦衣卫没有跟入，而且站在了外面，这让魏忠贤心里多少有数，伸手比划了下，示意孙承宗坐下，然后对垂头丧气的施宦官说道：“傻愣在那边作甚，还不安排奉茶。”

施宦官先是愣住，随即张开了嘴恍然大悟，连忙小跑着出门去安排，孙承宗微笑着坐下，摇头说道：“魏公公说笑了，我来河间，只是传几句陛下的口信而已。”

那边魏忠贤站起跪下，孙承宗站起说道：“陛下口谕，大伴回来吧，没大伴在这边，内里外面都在折腾，让朕做活的心思都没了。”

说完之后，孙承宗笑着说道：“魏公公起来吧，陛下就这么几句话。”

跪在那里的魏忠贤一时没有动，孙承宗诧异的看了看，只看到魏忠贤脸上百感交集，孙承宗又喊了句，魏忠贤才撑着站起，本该说谢恩的话，却直接问道：“孙先生这次来可是接任咱家的？”

孙承宗收了笑容，淡然摇头，魏忠贤顿时有些急了，激动的说道：“孙先生，孙阁老，万岁爷那边要怎么安排，那徐州反贼不能不管，他们已经打败了官军，若是任其下去，那可就是大明的大祸，是大明的心腹大患啊！”

从进屋到现在，孙承宗都表现的很和气，可听到魏忠贤的这番话，却忍不住神情肃然，沉声说道：“魏公公糊涂了，我大明的心腹大患，不是草原蒙古，也不是什么西南土司，更不会是这徐州什么反贼，而是那建州女真，这才是我大明的生死大敌！”

“孙阁老，那建州女真不过是鞑虏小邦，本朝只要从容应对早晚会占据上风，可这徐州逆贼却不同以往，他现在就知道招募流亡，兴农事水利，自建制度，这徐州反贼就是在图谋大业，若是乡野村夫，痴心妄想也倒罢了，可这徐州贼做得极有章法，蒸蒸日上，只有趁现在他们……”

“魏公公，建州鞑虏已经占据辽镇大部，随时可以威胁京畿要地，最近更有传闻，说建州女真打造三千辆大车，准备在密云一带破口直入京畿，那徐州呢？为何地方官从不报谋反，为何从没有城池失陷，所见到的无非是些土豪劣商的鼓噪言语，这几年徐州一带听到的乱子是什么，还不是因为这辽饷和练饷逼迫过甚，流民造反？”孙承宗的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魏忠贤本来激动的挥手，却直接被打断。

看着魏忠贤的神情变得颓然，孙承宗放缓了口气说道：“魏公公，大明如今是要紧的时候，我大明和建州女真交战，自反乱以来，可曾有过实打实的大胜，这几年来也就是皮岛残余还有军功在，其他各处还不是一败再败，魏公公，这已经是快要伤及根本了，这才是国之大敌，在这个当口调动边军来京畿腹地，要在南直隶重地大打出手，这岂不是不顾轻重！”

孙承宗说着说着就是激动，魏忠贤脸色愈发阴沉，等孙承宗说完之后，魏忠贤只是说道：“孙阁老，咱家回京师之后，还望孙阁老不要将咱家这些布置半途而废，那徐州贼不剿除，大明江山社稷都是不稳！”

“若不是内官与地方士绅争利，又怎么会激起民变，若不是魏公公门下做得太狠，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变故，这徐州贼不过是当地百姓受奸人煽动，只要宣抚得当，晓以大义，自然就会散去，哪里会有这般危害。”孙承宗摇头说道。

第1220章为招安？

“咱家和儿郎们去争利？是咱家激起的民变？阉党这个名头咱家认了，可徐州这帮贼子作乱怎么会和咱家相关？咱家想要金银，要多少没有，那里会盯着那徐州穷苦地方下手！孙阁老，徐州贼自起家就是心怀异志……”

“魏公公！”孙承宗猛地提高了声音，这时候那施宦官刚进门，端着的茶碗猛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但谁顾不上这点小事，魏忠贤不耐烦的挥手把人赶了出去。

孙承宗盯着魏忠贤，犹豫片刻后叹了口气，有些萧索的说道：“魏公公不要执迷不悟了，你难道不知道京师那边的消息，你难道不知道为何会派老夫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继续和那徐州贼打下去，漕运今年恐怕又不会开了，你这要得罪多少人？魏公公，听老夫一句劝，回京师去吧，圣上安排老夫来也是对你的一片爱护，你要是在这边耽搁的再久一些，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魏忠贤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尖声说道：“断了漕运又如何，京师所需粮草在保定府和真定府就可以征集完备，再不够的还可以在天津那边通过海运来补，还能在京畿附近的田庄内征发，咱家为圣上殚心竭虑，这些杀才却只盯着自家的那点小利，为了这些许财货，连根子都……”

本来已经说得失态，可越说声音越小，末了只是长叹一声，深深低头。

“魏公公，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才是正道，就因为内官干政，才会有这种种乱象，吃过这次的教训后，魏公公收敛些吧！”孙承宗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

魏忠贤抬起头，双眼里已经全是血丝，也不和孙承宗说什么虚文，直接问道：“孙阁老，咱家走后，河间大营这边怎么办？徐州贼那边怎么处置？”

“河间府这边会新设六千兵马，其他兵马会各回驻地，大名镇和山东兵马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千骑兵，这都是精锐，会安排在济南府这边，登莱镇那边招募辽兵重建，至于徐州贼那边，能闹到这等地步，又这么有章法，想必有豪绅士子参与，这等看着难缠，实际上却好处置，封赏些官位就好，头领们得了官职自然就能安生，下面附从的贼众也会散去，等朝廷腾出手来，再行处置不迟。”

听完孙承宗的讲述，魏忠贤又是长叹，整个人好像衰老了许多岁，颤颤巍巍的从座位上站起，闷声说道：“今日还要多谢孙阁老的点拨，咱家今日就启程回京，日后还望多有往来，咱家这次若是不败，还是能帮上阁老些忙的。”

辽东督师、东阁大学士孙承宗迟疑了下，还是开口说道：“魏公公这次回京，要多劝劝陛下，早些生下龙子，这才是国之大计，其他的事情老夫说了，魏公公不爱听，京里的各位也不爱听。”

“孙阁老不回京吗？”

“不回，带着兵马直接去往辽东。”

天启四年二月初四，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回京，与御前自请责罚，河间屯驻大军各回驻地，山东总兵杨国栋撤职议罪，原曹州总兵杨肇基改任山东总兵，新设河南总兵一名，募军一万，驻扎开封府。

应登莱巡抚袁可立之请，登莱镇新设总兵一员，招募辽镇兵卒和本地兵马充实，与辽东东江镇呼应。

原兵部尚书赵彦改任凤阳巡抚，会同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招安徐州。

这次朝中魏忠贤一党气焰大挫，内阁有两名大学士致仕还乡，六部都察院各处清要衙门官位更迭无数，连司礼监中都有所谓的清正内臣进入。

河间大营解散，朝廷准备招安徐州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运河沿线，从前即便是八百里加急的军国大事也没有这么快过。

这消息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是明白，代表着漕运重开，今天运河相关的生意不会被耽搁了。

消息传到南直隶，本来暴跌的大宗粮食价格开始回涨，赵字营各处的采买收购粮食越来越不容易，好在这个消息传来后，也代表着徐州势力范围内的农垦田庄可以从容春耕，不必备战备荒，所以赵字营对粮食的需求也就不那么急切了。

这个消息传来，松江布的价钱应声回落，徐州布这边则是开始上涨，清江大市的商人们有的早已发现，有的这次才有所感觉，原来这徐州势力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大宗货物的价格，粮食、布匹、食盐和铁器，这处处关系到国计民生。

朝廷做出这等态度之后，很多人绷紧的那根线还没有松下，如今不是朝廷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时候了，关键还要看徐州怎么办？

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河南和山东那两场大胜是如何的酣畅淋漓，也知道南直隶官军如何的奴颜婢膝，如此大好局面，徐州为什么不打下去，谁不想拿天下，谁不想当皇帝？

不过大家很快就知道徐州的态度，赵字营在几处的家丁旅团都开始撤回驻地，并且允许官军武将自赎，各处田庄开始忙碌春耕，云山行则是去和各处敲定这一年的生意贸易。

看来这徐州也不想打下去了，大家猜测纷纷，不过也觉得理所当然，大明天下人口亿万，那是何等力量，徐州再怎么凶横也只是半省左右的地盘，而且除了徐州之外，没有占据别的城池，强弱悬殊，自然不敢撕破脸。

也有很多人觉得赵进和伙伴们胸无大志，都是鼠目寸光，年轻气盛却只想享受富贵豪奢，一切一切都为了让生意做得更大，朝廷不愿意耽误边防和民生，他徐州赵字营也不愿意耽误自己的生意，看来又要太平许久了。

只不过撤回营地归撤回营地，赵字营在宝应县、高邮州和扬州府城江都一带购置田庄，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因为抄没扬州富豪的财产，在这些田庄内，开始迁入徐州控制下的庄户百姓。

能从淮安北区的穷苦地方来到这扬州府地面，号称是鱼米之乡的地方，没有人会不愿意，当然，那些新招募的庄户百姓没这个待遇，这次来到的都是徐州、宿州、孔家庄和淮安北区的资深庄户们，都叫做徐州庄户或者老庄户。

每个扬州府新设田庄里的老庄户数量都要有四成所有，原来的长工佃户或者就地遣散，或者去徐州控制范围内的田庄耕种，新建田庄的庄头管事和团练们都只能出自这些徐州庄户里面。

扬州府农垦田庄，一个庄子要有团练二百，然后宝应县、高邮州、扬州府城江都县这几处都有云山行分店开设，每一处分店都有人数不等的巡丁作为护卫，还有行走于各府州县的盐丁队，还有被请来作护卫的徐州义勇，来自徐州的武力，不知不觉的就在扬州府各处扎下了根。

以农垦厅和贸易厅的意思，在扬州府的田庄就不要考虑什么地契过户，我赵字营占了的就是我的，没必要有大明官府的承认，不过赵进的意思很明白，现在还是要保证手续完全。

既然命令下达，那么大家谁也不会有异议，照做就好，赵字营和各地官府打这样的交道已经驾轻就熟，无非在扬州府这边照做一次就是。

可让大家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扬州府新建田庄的田契和地契以及各项相关文书办下来很不容易。

官府的吏员差役这边，莽撞无脑的就是要高价勒索，眉眼通挑的则是委婉解释，说这些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不光官府老爷们发话，关键是在地的大爷们也发话了，不是不给办，实在是得罪不起这些人。

扬州府地方上的大小衙门其实不是知府知州和知县们做主，也不是扬州城内的那几位盐政大佬做主，而是这盘踞地方上的盐商和豪强们，他们不去衙门里做官，却让自家的仆役家奴去衙门里做小吏和差役，借以把持政务。

为何这些被赵字营杀怕的豪强士绅突然硬了起来，难道他们不知道赵字营的厉害吗？

更让赵字营农垦和贸易哭笑不得的是，居然还有人质疑赵字营那些田庄的所有权，甚至官府那边都受理了几桩状子，状告徐州强占田土的庄子。

不过赵进除了让下面人完备契约手续之外，也说了自己的态度，赵字营占下的就是赵字营的，如果想要夺回，除非你能打过赵字营的家丁和团练。

天启四年二月间，扬州民间虽然反弹处处，可官军却绝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们可不敢去冒险，如果真的违反约定，徐州兵马直接冲过来开打，那可就是灾难了。

这等反常原因很快就被内卫查明，原因很简单，因为朝廷要招安徐州，而且徐州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愿，再深一层，则是阉党气焰大挫，东林党在朝中的势力大涨。

尽管自成祖皇帝到现在，众正盈朝的局面有过许多次，虽说也不见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可大伙总觉得这就代表着海晏河清，内忧外患烟消云散的意思，朝中阉党受挫，正人当道，那么这徐州豪强恐怕也猖狂不了多久。

第1221章大地震

再说了，既然徐州也有就抚和接受招安的意思，那大家以后都是官场中人，少不得按照常理和规矩打交道，再怎么横蛮也要收敛些，搞不好现在就要做出些退让的姿态，趁着这个机会能多啃一口总归不差。

而且东林党人和扬州府这边的世家豪门关系极为密切，有的是姻亲，有的则是被扬州富豪们资助，这样的往来已经有几十年，互相盘根错节，现在东林势力大涨，扬州富豪们的腰杆也跟着硬了，自然要争一争。

当然，赵字营的威风仍在，还没什么人敢去冒犯，如果赵字营一步不退，大伙也不敢放肆，赵字营自然没有退过一步。

※※※

“天下大势，牵一发动全身，我们在各处大胜官军，魏忠贤气急败坏，然后又被政敌趁机攻讦，现在东林势力复起，肯定要在朝争中掀起风波，现在内阁首辅叶向高亲近东林，吏部尚书赵南星就是东林魁首，这次肯定要趁机发动，到时候朝争僵持，倒是对咱们徐州大有好处。”

王兆靖随口说了句，然后用笔写了备注，就将京师那边传递来的消息放在一边，现在赵字营的徐州中枢已经变成最繁忙的所在。

以赵进为首，王兆靖、曹如惠、刘勇为辅，王友山作为顾问，徐州州县各衙门吏房的书办和资深吏员同来参详，就是要议定新的赵字营架构，赵进所说的“正规化。”大家觉得用词莫名，不过都理解这个意思，要有大义名份，名器也要立起规矩来。

赵字营变为赵家军这个大家都没有异议，赵字营一听就是乡野团练的名号，还是赵家军大气正式。

关于赵进的名号和位置，赵进差不多是强制大伙接受了将军这个称号，对赵进的称号和地位，众人争论很大，差不多一半的人觉得赵进此时就该称王，现在控制的地盘接近一个省，人口几百万，家丁团练十余万，比起大明藩王国公的实力远远超过，称王也是理所当然，也有人觉得既然还不准打到底，那就不要称王，甚至也不要叫什么将军，真到大战的时候再说不迟。

一方觉得如果不立旗建府，下面的人不知道前途如何，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徐州所图，对聚拢人心招募人才都是不利，另一方觉得徐州这么久都已经过来了，而且还在不住的壮大，说明不立旗也是一样，何必弄那些招惹是非的虚名。

不过不管怎么争论，对于家丁改为军士，团练改为军兵则没有异议，大家都觉得这样会让下面的人更有心气，也有人提到，家丁和团练是赵进的私兵名义，如果改了名字会不会有影响，这个则是吉香给的回答，说家丁们之所以要拼死效命，是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能得到什么，能有什么前程，团练们也是如此，这些别处是得不到的。

旅、团、连还有大队和队的编制，众人没有太多异议，目前定下家丁旅团队为甲等，团练只设团、连和大队为乙等，普通巡丁和留守田庄的团练则是丙等，各有军饷和权益。

在研究军饷、权益和粮草供应的时候，金库和总账房那边都是愁眉苦脸，但核算下来后却发现并不是那么难，以赵字营目前的财势和收支，供应目前的规模，实在是轻松的很。

“大哥，若是这旅正、团正和连正要改成旅长、团长和连长，依小弟看来还不如不改，还是这‘正’的名目更响亮些。”

在商议编制的议事厅内都是自己人，所以王兆靖说话也随便些，说到这里，王兆靖忍不住笑，轻松说道：“大哥和各位不知道，有酸腐书生对咱们讥刺颇多，有人说咱们这‘正’是根据村舍街巷的里正位置而来，要使用这个长，保正保长之类的又得被他们扯上，倒是显得咱们小气。”

赵进忍不住笑，屋中诸人都在哄笑，但赵进也知道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这些事情的政治意义很要紧。

不过大家都是轻松，当知道魏忠贤回京，河间大营汇集的兵马散去之后，大家都是跟着松了口气，每个人都对胜利很有信心，可如果这么不停不休的打下去，局面必然会变的糜烂下去，徐州自己的春耕没有办法满足，就要用些相对极端的手段来维持，那样做的话会在收尾上折腾个没完。

现在这个局面，朝廷自以为找到了处置的方法，朝中大臣，甚至有传闻说天启皇帝都以为魏忠贤是为了自家一时意气，但赵字营这边却乐见其成，只要这么维持下去，拖得时间越久，对赵字营就越有利，到时候就不是朝廷想要做什么徐州被迫应对，而是要反过来进行了。

“郑家那边在港口里外盯得很紧，不过分寸把握的还好，没有主动动手，也没有让咱们难做，生意上不见少，甚至愿意和咱们做的更多。”刘勇顺势提了句海州港那边的情形。

赵进点点头，他开口说道：“郑家大帮在做生意上很了不起，他们不会因为仇怨耽误了发财，跟他们打交道就记住一件事，要小心提防，要大胆去做生意。”

这个判断让大家觉得有些突兀，不过还是领命，倒是刘勇沉吟片刻又说道：“按照海州港口那边的李家新旧人等，还有李思明李思闽兄弟几个的言语，这郑家大帮的郑一官倒是和大哥很像，都是那么年轻，都是雄才大略，咱们还是要小心些。”

“这个郑一官还是郑芝龙雄才大略是有的，不过都是在做生意上，其他的不用太在意。”赵进颇为轻松的回答说道。

屋中几人对视了眼，都是有些纳闷，心想这么个新起的人物，而且不清楚这人到底有没有来过徐州，赵进怎么就会下这么直接的判断，这可是很少见的现象，只能说赵进通过别的渠道有所了解。

“大哥，东昌府那边是不是要新建家丁团队，东昌府各处要点的农垦田庄都已经齐备，营房物资都是齐全，李家也可以帮上很大的忙，组建家丁和团练很容易，但那边直面北直隶的官军，是不是要加……”

王兆靖刚说了一半，就被地面的摇晃打断了，房屋在晃动，房梁发出吱嘎的怪响，尘土不断落下，屋中每个人都是急忙站起，向外走去。

这个时候的何家庄已经回来了不少住户，能听到尖叫和哭喊，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地震吓到了。

不过这地动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是一切如常，这样的景象，徐州上下也算是有经验的，那次山东的大地震，徐州就已经感受过。

虽说很快平静下来，可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轻松神色，如惠皱眉说道：“不知道哪里又要大震了，佛祖护佑，可不要再有一次山东那样的大震了。”

上次徐州也是震动后很快平静，但山东那边则是破坏性的大震，和当时有所不同的是，现在徐州附近的地方都是赵字营的地盘了，如果大震的话，直接就是损失自家。

“严加戒备，派快马去往各处，我这边要最快知道各处的消息，黄河堤坝开个小孔，就把朝廷引过来了，这次如果真要大震，天知道会怎么样？”赵进冷声说道，周围众人连忙领命，没有轻松几天的赵字营又开始紧张运转起来。

在赵字营这边派出快马巡查之后两天后，外面派来的信使带来了周遭的消息，在等待消息的时候，赵进每天都尽可能抽出时间陪在父亲的病床前，那场地动没有造成任何人员和财产的损失，却让赵振堂受了惊吓，病情加重了。

天启四年二月初十正午，南直隶的应天、苏州、松江、凤阳、泗州、淮安、扬州、滁州等六府二州俱地震，扬州府尤甚。

扬州倒塌城垣三百八十余垛，城铺二十余处。应天墙垣摇动，屋脊梁柱俱各有声，城垣墙垛倒塌，高淳地震有声，屋宇倾、水泛溢，句容瓦坠屋覆。

常州、镇江、扬州，声如巨雷，摇倒民房无数，压死多命。淮安府湖水翻房宇动。泰州墙垣摇动，江河皆啸。常熟墙屋俱摇，行者皆仆。东刹浮图亦摇倒其顶，城内外地面多裂。崇教兴国寺，塔顶斜倾。

吴江、震泽、嘉定、江都、南通州、泰兴，吴淞所，常州府宜兴，俱震声如雷。松江府华亭、上海、南汇守御所、以沙堡、无锡、靖江，俱屋宇摇动，武进坏屋湖水皆飞。应天府、上元、江宁、六合、吴县、江阴、丹阳、金坛、丹徒、溧阳及江西，同日皆震。

……

这次大地震之后，徐州各部的戒严待战状态仍在，不过却不是那么紧张了，因为朝廷不会在这个事情后动用大军，这次地震受害范围是大明最精华的区域，天下粮赋有三分之二出自这个区域内。

更不要说东林清流大多出身于这个区域，朝中大臣怎么肯在自家闹灾的时候派兵征伐徐州，那不是为家族亲朋雪上加霜，肯定会被人唾骂。

第1222章朝廷来人

赵字营各方面，损失和死伤主要出现在贸易方面，在清江浦和扬州一带的云山行店铺倒塌，在里面的伙计被埋被砸，货物也有毁损。

而在淮安北区的农垦田庄和家丁团练们，正午地震时候，他们都在外面劳作和操练，在赵字营系统内可没有什么白日里歇息偷懒的规矩，这个规矩反倒让大家逃过一劫。

如果说山东遭遇这样的震灾，肯定又有一场大乱，不过在淮扬江南一带就好了很多，受灾的地域和人口都不少，可地方上却能拿出足够的物资来赈济，有饭吃，有安置，百姓就不会造反作乱。

不说江南那富甲天下之地，在淮安府和扬州府以及滁州等遭灾地方，除却自发救济外，赵字营招募百姓去田庄耕种，吞并田地安置农户的举动从某意义上也在稳定地方，所有可能的流民和乱民被赵字营的体系飞速吸收，这等于根除乱源。

谁能想到突然间有这样的地震，先前官府和地方上的些许硬气和奢望都是荡然无踪，那还敢和徐州赵字营有什么刁难硬抗，徐州的要求都是乖乖配合，生怕对方趁火打劫。

这场地震大灾还起到一个作用，本来魏忠贤被召回京师之后，气焰大减，东林党人正在趁热打铁，把阉党盘踞的官位一个个抢过来，这是他们头等大事，自然顾不上招安这等微末细节，但这次地震之后，招安变成了急务大计，在这样的震灾面前，如果有人借机煽动，那大灾就会变成大乱，何况那边的乱民已经把官军打的很惨，那周围正是空虚时候。

跟随魏忠贤在河间府的兵部尚书赵彦根本就没有回京的机会，直接被安上了凤阳巡抚的官位，打发来南直隶招安招抚，这尚书自然是顶级的大佬，派到凤阳巡抚任上已经算贬斥了，但这凤阳巡抚也是地方大员的位置，老实讲不算吃亏太大。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朝野各方甚至包括当事人赵彦，都知道这是一口黑锅，招安不成自然要问罪，招安成了自然是晚几天问罪，和贼人打交道总归是辛苦活计，不管答应什么不答应什么，可能都会有罪责上身，兵部尚书赵彦就是来背锅的，至于另一位负责招抚的大员就是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他也逃不了日后的清算。

事到如今，这新任巡抚赵彦和太监崔文升都已经认命了，崔文升早早的来到徐州这边等待，巡抚赵彦则是沿河南下，按照半路传来的消息，这赵彦一天两顿酒少不了，居然又买了三个小妾伺候，一路醉生梦死，估摸着也不想醒来。

在这个时候的赵字营各处已经忙碌无比，各处田庄就不必说了，酒坊、铁场、织场和船厂等工场都在震区之外，这次受到的波及很小，正在紧锣密鼓的加大产能开工。

大明处处战乱，可同样商机遍地，更不要说外洋外海各处了，铁器和徐州布这两项目前怎么算都是供不应求，而且缺口相当大，除了清江浦和江南商人们的订单，更多的需求则是来自郑家大帮，尽管余家的需求比去年多了足足四成，可和郑家大帮相比，这真算不上什么了。

要说这郑家大帮的风格的确和从前不同，这郑家龙头对生意商机极为敏感，更因为新得龙头这个位置，需要用物资和贸易来交好稳固从前的各种关系，如今海面上只是说前任龙头李旦暴病而死，但这等事大家见多听多，心里猜测总是免不了的，这就是不稳的隐患。

郑家龙头为了巩固这个位置，就需要用这些关乎根本的大宗商货笼络人心，铁件兵器还有布匹的利润虽然很丰厚，却还有比它们更加暴利的商货，但铁件兵器各个大帮甚至倭国和南洋的各股势力都是有很大需求，布匹更是如此，这是各处诸侯酋长们统治领民、收买人心的要紧货物，这样的生意做多了，自然就能巩固彼此的关系。

除了这一重考虑之外，郑家大帮对和徐州交好也有迫切的需求，无论是郑老海还是其他在港口内停留进出的郑家眼线，都确认了一件事，靠着郑家大帮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打下来，更没办法破坏，会在岸防炮台上撞得头破血流，既然没办法吃下，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做生意了。

徐州能大量出货的食盐、铁器和布匹以及蛤蜊湾那边所出的清江浦货物，都是郑家大帮急需和必需的，而去往辽东港口，又必须要有海州港这个作为贸易和补给的中转，如果这两条线一被掐断，徐州那边还有生财之道，而郑家大帮目前三分之一的局面会因为这个垮掉，因为大宗食盐输入而巩固下来的福建老家也会有麻烦。

郑家还有共识，徐州虽然收留了李思明和李思闽等李家残余，但和郑家这边没有恩怨冲突，做生意越多，彼此结合的越紧密，那李家残余就越不会借力报仇。

无论是做生意发财，还是大帮的大局稳定，又或者和李家的恩怨情仇，这些原因都让郑家大帮在海州港这边下了大本钱，即便赵字营没有把李家的人交出来，可郑家人加大了贸易量，承诺去辽东的船只加倍，而且还特意安排了自己的船匠过来进入船厂。

在这个贸易中，赵字营贸易厅的人总算知道倭国到底有多少油水，郑家的第三批船队就带来了大量的银锭和铜锭，郑家船主还特意提醒徐州这边，熔炼铜锭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因为这倭国的铜锭里面含银不少，精炼是能发大财的，铜锭是为了满足赵字营的需求，而这些银子则是定金。

有这样大的需求，赵字营匠造各处自然要全力开工，这个地震给了他们一个招工的好机会，云山行、孙家商行等等都是走边淮扬和江南，凡是有手艺有经验的工匠，徐州这边都是大力招募，给出种种优惠的条件，就是为了充实自己的各个工场。

不过针对灾区的招募优待仅仅局限于有手艺有经验的工匠，对于劳力的去处只有一个，那就是去各处田庄内安置，工场劳力的招募被赵进限制的很死，只能在徐州一州四县和邳州境内进行。

如今徐州、邳州地面比从前繁盛富庶了很多，只要你肯出力做事，养家糊口总是不成问题，不过所有的差事营生都距离城池很远，都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待遇相对不错的做工差事，酒坊、铁场和织场以及在海州那边的船厂和盐场，都要大批的人去做工，但去了就只能背井离乡。

养家糊口和故土难离比起来，吃饱活着更重要，徐州邳州的各处城池越来越空，百姓们携家带口聚集到赵字营的各处工场周围，或者去往赵字营在山东新建的各处田庄，那边用人也不少，很多人都对赵字营的这个安排纳闷，心说这难道有什么风水和谶纬的说法吗？看着是要把各处城池抽空的意思。

新任凤阳巡抚赵彦自黄河渡口下船的时候，尽管穿着官袍，陈设仪仗，可赵字营这边并没有派人来迎接，倒是等待多时的太监崔文升过来了，派下人通报，彼此见礼之后，这才一同上了马车向何家庄那边走去。

在上车前，巡抚赵彦颇有难色，开口说道：“崔公公，坐大车肯定很颠簸，本官这个年纪也折腾不起了，还是乘轿的好。”

“这边没有什么轿夫，也不让人坐轿，不过赵大人不必担心，徐州道路平整，坐车不算遭罪。”崔文升笑着说了句。

徐州这边的马车比大明马车有所改进，空间可以让人活动的开，而且通风保暖都做得不错，马车启动，走了一段之后，赵彦这才放心下来，掀开帘子向外看了看，却忍不住感叹说道：“这大好河山却被逆贼盘踞，真是可惜了。”

“赵大人，这边比其他州县可是要整饬不少，不过这大好和整饬都是这些徐州贼做出来的，却和官府没什么关系。”崔文升淡然说了句。

这个态度倒是让赵彦很诧异，不过他也没有细想，虽然今日里没有喝酒，可这些日子醇酒美人已经把身子弄得虚了不少，也懒得去深究细想了，赵彦又是掀开帘子向外看看，徐州这边和大明其他地方相比，粗看差别不大，可稍加留意就会注意到这边的整齐有序，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路上行人也都是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等看到一队骑马家丁经过的时候，赵彦冷哼了声放下窗帘，愤愤的对崔文升说道：“亏得朝中还说什么被逼作乱情有可原，这分明就是扯旗造反的逆贼，他们这等明火执仗的架势，不是反贼是什么，崔公公你知道吗？本官下船的时候，边上几艘漕船居然在那里卸下盐包，这不就是私盐吗？怪不得这徐州贼如此大势，敢情牵扯到私盐暴利，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第1223章满头银发

崔文升笑了下，却是说道：“赵大人，你或许不知道，海州盐场现在徐州这边已经占了三成，将来恐怕还要占去更多。”

“什么？”巡抚赵彦失声惊呼，看着崔文升神色淡然，他急忙说道：“这盐税是国家财赋的根本，徐州贼居然连这个都要干涉，那还要招安做什么，要尽快发大军来会剿啊！”

看着崔文升神色冷淡，赵彦自以为是的紧张起来，连忙压低声音说道：“身在敌境，倒是本官不小心了，崔公公，要尽快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不然朝廷就麻烦了。”

听着赵彦紧张的话，崔文升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赵彦因为酒色过度而发乌的脸庞，崔文升禁不住哑然失笑，边摇头边说道：“赵大人，咱家给你说个新鲜事，海州盐政那边把盐场都交给别人办了，只要每年缴纳的盐货不少于前年就好。”

淮盐关系天下，盐政这些人居然敢把关乎根本的盐场交出去？赵彦瞠目结舌，随即反应过来，急忙问道：“莫非是被徐州贼强夺了？”

“且听咱家说完，自从这别人来晒盐煮盐之后，不过几个月的工夫，盐场产量居然翻了四倍，这才不到五个月，还不是在旺季，居然能翻了四倍，按照前年的产量报上去，其余的大家分了，你看到的那些就是。”太监崔文升悠然说道。

凤阳巡抚赵彦宦海沉浮多年，也养出了城府气度，可听到这个话实在是按捺不住惊愕，不过能做到尚书这个位置的，消息也是灵通的很，淮盐的盐政和盐运糜烂到什么地步他大概知道，只是没想到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话说到这里，赵彦一时间无言以对，却是转头又挑开了帘子，尽管外面吹进来的风有些冷，但他还是不怎么在意，呆呆的看着外面的田地道路还有夹杂其间的大片房屋大棚。

“徐州这边怎么架这么高的大屋，难道是用来屯粮的？”

“那是各种作坊，赵大人在京师和山东的时候应该喝过汉井名酒，这酒就是徐州的特产。”

赵彦转过头来沉默了许久，马车因为遇到什么停下，赵彦闷声问道：“崔公公，你既然这么熟悉徐州，你觉得这次招安能成吗？”

“成不成的又有什么关系？无非是这些年轻人不想折腾的太急，要徐徐图之罢了，赵大人，不是徐州这些人急着就抚，是朝廷那边急着招安，反正啊，大伙做事这么多年都习惯了，管他怎么，捂住眼睛装看不见呗！”崔文升轻松说道。

赵进这边虽然没有派人过来迎接，不过护送的队伍没有含糊，从对方进入兖州府之后，就有家丁团练跟随护卫，在防区边缘进行交接，从渡口到何家庄要走几个时辰，半路上也要停下吃饭歇息，赵彦对徐州这边的一切都很好奇，不过随着崔文升的解说，心情也是愈发的沉重。

“崔公公，本官从未想过徐州是这个摸样，这么……这么……在崔公公你面前也没什么遮掩的，魏公公的谋划还真有他的道理，这等强豪就要不顾一切的打垮才好，不然的话，这……不对，这里已经是大祸患了！”赵彦肃然说道。

“魏公公想的是没错，只是他知道徐州的时候，他已经打不垮了，徒劳无功还给自家招祸，倒是可惜他那一片心思，可恨那些酸子的诋毁！”崔文升说到这里略有些激动。

前任兵部尚书，现任凤阳巡抚的赵彦打了个哈欠，擦着眼泪说道：“崔公公你倒是不急，可本官却也不信这徐州能做大到怎样的地步，我大明天下人口亿万，若是励精图治，若是能空出手来。”

说到这里赵彦摇摇头不再说话，或许是疲惫和困意上涌，或者觉得自己所说的实在没什么可能，崔文升始终好整以暇的靠着车厢壁板，微笑着说道：“赵大人，你是做过大司马的，那草原蒙古、建州女真打过来打败咱们，你是不是觉得着急，那鞑虏蛮夷入寇，是要段咱们的传承和法统，可这徐州作乱，平时觉得是乱子，真等做大了是不是觉得也没什么所谓，无非是朝代更迭罢了。”

徐州是江山一隅，徐州百姓是华夏子民，朝代更迭说起来是大事，可数千年沿袭传承，也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新鲜可能，无非是正常的轮替而已，真要想到这一步，反倒不觉得如何了，当年金灭北宋，蒙元灭宋，这才是明代士民百姓真正恐惧的，在女真和蒙古治下，汉人没有出头之日，若依旧是汉人治世，无非是换个名目而已，大家还是要按照老路子走。

赵彦下意识的松了口气，随即晃晃头，哭笑不得的说道：“崔公公，这话未免太大逆不道了，现在还没有人说要造反，朝廷也是一切如常，怎么就说起改朝换代的事情了，可得噤声，如今魏公公那边厂卫缩回去了，可东林那边的眼线一样凶，咱们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崔文升笑了笑，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却是不再说话，赵彦昨夜还喝酒纵情，午饭之后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又不愿意在崔文升面前失礼，就那么迷迷糊糊的撑着。

在这半睡半醒之间，赵彦恍惚想到崔太监说得其实没差，身在中枢的人都知道如今大明的境况，真是看着一天不如一天，辽镇被建州女真打的落花流水，西南那边纠缠着牵扯大军耗费军饷，现在又闹出个徐州来，这几处比较起来，这徐州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看沿途哪些整饬的建筑，富足繁忙的百姓，还有那看着很坚固的黄河堤坝，再有传言里的虎狼兵马，这还真是有些鼎革气象，左右自己这官也当不长了，到时回乡且看就是。

想到这里，新任凤阳巡抚赵彦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自己糊涂了，居然想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那边崔文升笑着说道：“赵大人，咱们这个年纪可要讲究养生节制，不能太放纵了啊！”

赵彦干笑了两声，却不接话，继续在那里迷糊起来，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眯着眼睛打量对方，心里莫名却在哂笑，你们以为到新朝靠着圣人文章可以再有功名富贵吗？那是做梦，这徐州的体制是要挖全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可笑的是，天下间的文人士子还不觉得如何，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即便朝代更迭，自家靠着读书文章也能有功名富贵。

那鞑虏若能执掌天下，恐怕还要开科举网罗天下英雄，这徐州赵字营若是鼎革天下，只怕读圣贤书的哭都来不及了，崔文升一边想一边摇头，心想自己何必操这个心，魏忠贤回京之后，天下间的很多细微处都有变动，比如说崔文升这总督漕运的官职被剥夺了，漕运和东林文臣牵扯极大，自然不会让一个阉人盯着，如今崔文升身上只有一个凤阳守备太监这一个职务，估计也不会太长久。

崔太监在宫里的好友已经写信过来，原本对魏忠贤俯首低头的王体乾等人，现在都不怎么安分，既然魏忠贤做不到独霸内廷，这些大珰们自然沉不下心来，争吧，也没几年好争的了，崔文升心里念叨，也有些倦意上头。

等马车到达何家庄附近停下，在从马车上迷迷糊糊的崔文升和赵彦两位招安大臣才醒过来，两人对视尴尬的笑了笑，一同下了马车，太阳快要落山，余晖晚霞灿烂辉煌，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金黄火红的颜色，崔文升还没有完全清醒，下车之后晃了晃，帽子掉在了地上，赵彦笑着弯腰拾起，递给崔太监，手伸在半空却停下，愕然问道：“崔公公，你头发怎么全白了？”

崔文升和赵彦是旧识，这崔文升因为红丸案被发配出京的时候，机缘巧合下，赵彦还见过崔文升一面，那时候崔文升只不过几根白发，可这才几年不见，崔文升已经满头银发，看不到一丝黑色，在这个时候，赵彦才发现，崔太监已经苍老的不像样子。

接过帽子，伸手弹了弹灰尘，崔文升无所谓的说道：“这两年心事太多，头发就这么白了。”

对于过来招安的使臣，何家庄这边有客栈安排，不提崔文升和赵彦的唏嘘感慨，跟随赵彦来这边的属吏从人们则是颇为不满，在他们想来，朝廷肯招安贼人已经是贼众上辈子的福气，自己跟着过来肯定也能跟着分润不少好处，对方想要讨好招安宣抚的大臣，难道不要讨好身边人吗？

可在济南府东昌府境内还好，入兖州府之后，颐指气使就没有任何回应，想要发作折腾，往往会被教训的很惨，看着杀气森森的贼兵，谁都不敢高声大气，来到这徐州之后，看到这里这般繁华富庶，本以为有了发财的机会，本以为可以快活快活，没想到被拿刀的凶人们盯得很紧，连行动自由都没有，这那里是来发财，分明跟着遭罪。

第1224章招安还是议和

崔文升和赵彦自然不理会下面人的情绪，崔文升做足了向导的样子，劝赵彦在何家庄走走看看，说看到的越多，明日相谈的时候就越知道分寸，不过赵彦实在是累了，又挂着随从的几个侍妾，早早的在客栈内安歇，崔文升却在几名随从的陪伴下在何家庄溜了溜，在一家羊肉馆子点了个汤锅，下了杂豆面算是晚饭。

赵字营和几路官军交战之前，何家庄内的富户纷纷搬出，等到大胜的消息传回，这些富户又纷纷搬了回来，只要不是傻子，大家都能看明白赵进的意思，赵进现在不想让徐州城池内有多少人，既然进爷意愿如此，大伙又何必违逆，何必找那个没趣，这些富贵人等都是搬到了何家庄这边，甚至连徐州州城之外的萧县、砀山、宿州、邳州的那些人也都搬了过来。

大家暗地里猜，这可能就是迁富家大族居于都城的意思，因为这么多富贵人等聚居在这边，让这何家庄的市面愈发繁华，见多识广的人都说，如今何家庄比起清江浦来已经差不太多了。

自从赵进率领马队出现在凤阳中都之后，崔文升夜里就很难入睡，四下皆静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清楚听到仆役随从们的鼾声，从前崔太监睡觉的时候就受不了一点吵闹，要是被他听到这样的动静，肯定会大发雷霆，不过现在却没这个火气了。

当年因为红丸案被问罪，身边人或被牵连或改换门庭，等被魏忠贤重新启用安排到南直隶这边总督漕运，又有不少人聚了过来，等魏忠贤被召回京师，他这一系衰颓，崔太监身边的人又开始散去，奉承个守皇陵的太监实在油水不大，而此时还在身边的，都是从红丸案之前就一直跟着的。

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想了很多，这两年来，他在徐州开设的几家店铺都获利丰厚，集市上那个皮货行甚至可以称得上红火，管事的掌柜已经建议去清江浦开店了，自家这么多年积攒了一大笔银子，加上这些店铺，就算自己不在或者下狱，自家那些亲戚和这些亲随们都会有个安置，更妙的是，徐州和朝廷不是一回事，在这里安置的产业即便自己获罪抄家也没人能动。

让弟弟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从京师来徐州吧！在那边还总以为自己是大珰的亲戚，时不时闹出些争风斗殴的勾当，再接下去，肯定要弄出祸患来……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崔文升在凌晨时分睡去。

也就是吃早饭的时候，赵字营有家丁过来知会，说一个时辰之后，请崔太监和赵巡抚去议事厅书房那边商谈，崔文升连忙应了，等赵字营的家丁离开，连忙安排亲随去喊赵彦那边，赵大人这个时候还没醒。

“贼寇就是贼寇，一点办事的规矩都不讲，难道我等要和商贩一般直接讨价还价吗？真真粗鄙！”对赵字营的这个安排，凤阳巡抚赵彦很是不满。

按照大明官场办事的规矩和常例，高层想要达成什么协议和约定，在一开始都不会亲自出面，而是由徒党放风试探，摸清对方的底线，知道对方的要求，就这么来回往复，最后达成双方都满意的约定，这巡抚赵彦肯定想着先在客栈住下，然后赵字营的人会上门摸底，他自己肯定是不见的，仆役、亲随和幕僚一级级上来，或许还能捞到不少好处，最后再确定招安细节。

“崔公公，不是说这徐州贼背后有个御史指点吗？怎么还是这般没有体统？”赵彦颇为愤愤。

崔文升只是笑着说道：“赵大人，这徐州贼做事从不按照大明的规矩来，眼下急着招安议和的是咱们，既然他们不拖延，这不是好事吗？”

巡抚赵彦喝了几口米粥，却是摇头说道：“都说这徐州贼的头目年轻，说他们如何穷奢极欲的享受，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场面，可这边的享用比京师差的不是一点，难不成他们没有好好招待。”

“说起来，赵大人你可能不信，徐州这些人真不知道什么是享受，也就是羊肉烙饼之类的东西。”崔文升摇头说道。

听到这话，凤阳巡抚赵彦愣了愣，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那到底图什么？”

赵彦和崔文升的亲随中有几个精干角色，在住下之后，就把客栈内外大概看了看，然后回报说这里没什么蹊跷，也没有人偷听谈话什么的，所以两人交谈时候才这么肆无忌惮，不过言语上鄙视不满，可大局面下就是要客随主便，毕竟不是徐州急着要招安就抚，而是朝廷不想继续打下去了，所以在赵字营约定的时间内，崔文升和赵彦以及各自带领的两位幕僚，一起去往赵字营的议事厅。

凤阳巡抚赵彦，当年就是从科道到地方，再从地方入六部，宦海沉浮几十年，算得上经验丰富，虽说此时很颓唐，可该做的功课也未曾亏欠，两人早就商议好了大略，这地方上作乱，一是被逼，一是求利，被逼的就让他们松快些，求利的就在功名利禄上满足些，而且这率众带队的头目和下面的普通一员所求所得都完全不同，下面附从的贼众乱众无非是求活求蝇头小利，而头目们则可以要求前程富贵了。

若是官军大胜，这些东西自然都是没有的，可现在官军败了，那就要尽可能的满足对方的要求，而且赵彦对将来的局势有判断，只要对方就抚，答应了朝廷的官职，那就可以分而化之，让他们上下离心，如果最好的那种局面，可以为朝廷增添几位骁勇军将，让他们去边镇立功，即便是坏局面，也无非是贼人们自相残杀，烟消云散，地方上糜烂几年再慢慢恢复。

不光赵彦这么想，他随从的师爷幕僚也这么想，朝中大臣也这么想，甚至连崔文升身边的幕僚们都是这么想，只是崔文升对此有所怀疑，但他也没有表达出来。

“这么年轻……”当看到赵进、王兆靖、吉香等人之后，凤阳巡抚赵彦也和从前的很多人一样脱口而出，但马上被身边的崔文升拽了下，然后崔文升笑着招呼致意。

亏得太监崔文升这般态度，不然赵彦肯定会以为这几个年轻人不是赵进等人，而是旁人找过来戏弄蒙混的，他甚至更注意坐在外侧的如惠，以为这个沉稳的中年人才是真正的核心。

赵进看着面前的两位朝廷大员，还有他们身后的几位幕僚，除了崔文升算得上从容镇定，其他人都是好奇的看着自己这边，可能从没想到这么大的乱子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几个人弄出来的，招安招抚的决定一出，徐州安排在京师的眼线就用快马传递到这边，那巡抚赵彦自河间府启程南下，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

看来呈报消息上说得没差，这位新任凤阳巡抚的确是破罐子破摔了，能看得出脸色很虚弱憔悴，明显是被酒色淘虚了身子，倒是让崔太监让赵进很意外，这崔文升明显是最知道赵字营的威风，而且这次也吃了大亏，但除了面貌苍老些，神情态度倒是很从容淡定。

一方没想到徐州贼酋这么年轻，一方没有接受过招安就抚，双方有些尴尬的施礼问候之后，都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进行了，按照巡抚赵彦的想法，对方此时或者高声恫吓，说自己还要打下去，或者是跪地磕头，说自己被逼无奈，总归要给自家争取更高的价钱，然后自己在还价应对，可对方却这么安静。

就这么沉默了会，在崔文升开口前，赵进伸手示意：“这次我方大胜，俘虏过四万，自家伤亡不过千余，请二位基于这个谈吧，我想听听有什么样的条件！”

这还真是直截了当，而且把自己放在和朝廷对等的位置上，巡抚赵彦心里骂了句狂悖狂妄，可他先前身为兵部尚书，各处军报军情都会汇集到他那里，赵彦也知道赵进不是恐吓，也不是夸大，而是陈述事实，赵彦一方面觉得不满，另一方面却又觉得无可奈何。

人和人打交道谈判，谁要是先开口提什么条件，谁就陷入了被动，赵彦本想着看看对方的胃口，然后再做定夺，他不信自己宦海沉浮几十年的心机，会对付不了几个徐州偏僻地方的贼酋，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利索，可让人无可奈何的是，对方这么直接的理直气壮，对方可以不谈，可朝廷却不能不谈。

且容你猖狂着，等朝廷缓出手来，几十万大军压上，任你三头六臂都要化为散碎血肉，巡抚赵彦心里发狠，然后又瞥向身边的崔文升，却看到崔太监笑着点头说道：“既然这么说，那就请赵大人讲讲朝廷这次的恩德，大家商议就是。”

崔文升这么一说，那就更没办法转寰什么，怎么这崔太监做得好像个内应一般，赵彦只剩下苦笑了，摇头说道：“你们都是少年英杰，一身本领本改为国效命，却因为奸人引诱，误入歧途，朝廷……”

第1225章绝不称臣议和割地

话说一半，就看到对方几个人眉头皱起，这还不是那种暴躁，而是明确的表明态度，巡抚赵彦索性直接改口说道：“朝廷为各位新设一镇，若是愿意去河南、湖广、山西和陕西这几处，赵……赵进可有个总兵的位置，其余诸位在这镇内各有官职，麾下兵马编成官军，由朝廷发下粮饷，也算是有个光宗耀祖的正途了，将来若是为国立功，封侯拜将，那又是一番光耀和前程。”

崔文升微微摇头，脸上带着些许感慨，有明以来，招安都是低配，过万贼众能得个守备位置已经是稀罕，有个千总当就算不错，那过万人马点检一番之后剩下几百，倒是没想到朝中这次下这么大血本，看来现在的关键是朝争，只要能稳住这边的局面，在朝中彻底斗倒了魏忠贤一党，这徐州局势肯定还有反复。

但直接就给总兵的位置，而且单设一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都是足够丰厚了，总兵官这可是大明实权武将的顶点，没有千户出身很难到这个位置，这单设一镇则是划定一片，在这片区域内，你只要不扯旗造反，差不多可以为所欲为了，被巡抚巡按和地方官盯上那是将来的小事，而且这封侯拜将的承诺看着虚妄，细想想却不是不可能，眼下大明四面起火，以徐州人马的精锐强悍，如果能守御疆土，杀敌立功，以大明这些年少胜多败的局面，封侯拜将还真不是不可能，如果他们真能答应的话，那就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了。

太监崔文升的情绪振奋了下，不过随即就冷静下来，这些无法无天，野心极大的年轻人会答应这个吗？如果想要打赢？以他们在官场上的关系，以他的财势，恐怕现在早就是一镇总兵了。

那边巡抚赵彦说得正高兴，却看到对方几人神情淡然，甚至连交换眼神的表情都没有，边上的崔文升叹了口气，赵彦自然知道自己这条件对方没有动心，赵彦愣了愣，开口说道：“这可是总兵官，要加都督衔头的，没有一二品的品级可做不到，这可是咱们大明最顶级的武将……”

对方依旧无动于衷，崔文升咳嗽了声，赵彦这次没有掩饰的转头，诧异的看看崔太监，崔文升迟疑了下，也是说道：“应该不止这一条路，赵大人说出来，让徐州各位参详下。”

赵彦眉头皱起，崔太监这个态度立场实在太古怪了些，到底是站在朝廷一边，还是站在这徐州贼一边，不过谁能想到，刚开始谈就陷入僵局，亏得自家一开始就拿出了最高的条件，赵彦沉吟片刻，又是开口说道：“各位或许故土难离，若在这徐州之地，那就只有个参将格了，朝廷最多给一个参将，两个游击和一个都司一个守备，其他自行委派，兵马也不能超过五千。”

徐州是天下枢纽要地，占据这边，等于将南北直隶拦腰截断，随时可以干预漕运，所以朝廷既不想答应在这边，也不愿意给太多的编制，不过，这都只是朝廷的一厢情愿。

前任兵部尚书，现任凤阳巡抚，招安徐州大使赵彦看到自己说完这些之后，对方依旧是无动于衷的模样，没有对视交换眼神，没有私下交谈，还是这么淡然看着自己，难道对这个条件还是不满意？赵彦眉头皱起，内阁六部给他的条件里，这两条就是最高的了，甚至这两条即便这边谈定，京城那边都未必会答应，怎么根本没办法打动对方？

那么接下来还怎么谈，其余的条件更加苛刻，兵部那边拿出的招安方略，只给徐州贼六个守备的衔头，还不能驻扎在一处，还要点检兵马，最起码要将徐州贼这边裁撤掉九成，甚至还有人捎信过来，让他和徐州贼谈条件，要把对方经营各处的产业拿一部分过来，如果对方识趣，那就可以将条件放宽松，甚至赵彦自己的将来都可以商榷。

这些都是异想天开，坐在京城拍脑袋琢磨出来的，这次针对徐州贼的会剿，身为兵部尚书的赵彦参与很多，他当然明白对方是什么实力，自河间府沿着运河入山东，一路来到徐州，更印证了这一点，对方怎么会巴结着朝廷，怎么会将自己的产业送出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朝中诸公都觉得这次虽然是朝廷被迫招安，但这是给了徐州贼好大的体面，徐州贼就该感激涕零，从此进入正途受人拿捏，可这么怎么可能？

从一开始照面，巡抚赵彦就知道要从最高处开始了，哪怕答应些不切实际的都要答应，不然非得崩掉，可没想到这几个看着不合实际的，对方理都懒得理，那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朝廷这边要招安，你们立刻按兵不动，这难道不是诚意的默契吗？难道在这个时候还有反复？或者在当时按兵不动甚至后撤是因为别的？

巡抚赵彦在这边千回百转的琢磨，那边崔文升却漠然开口了：“赵公子，诸位，刚才赵大人已经说了朝廷的意思，既然要谈，那就是双方都要说话，你们也讲讲你们这边的。”

这话算是让有些尴尬凝滞的气氛得以缓和，赵进对边上的王兆靖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二位既然带了文书，那就记下我等的条件，不要事后遗漏，给这几位搬桌椅进来，笔墨之类的也预备好。”

站在崔文升和赵彦身后的四名幕僚师爷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们能给这样的人物做幕宾，都不是寻常没前程的读书人，身上都有个举人的功名，之所以不去官场，无非是想借着东主的力量更进一步，图谋更大，可在这边却被叫做文书，这真是让人恼火愤怒，但也只能心里恼火了。

恼火归恼火，无论是赵彦和崔文升，还是那几位幕僚师爷，都对赵进等人的决定没什么异议，不管是从大局还是沿路所见，他们知道谁才是把握主动的一方。

桌椅在崔文升和赵彦身后摆好，幕僚们过去坐下，笔墨纸砚也是预备好，而在赵进等人身后也有文书坐下，只不过手里拿着的是类似于羽毛笔的硬笔，这让赵彦和崔文升一干人颇为鄙视，心想这根本不是正途所在。

王兆靖看了眼赵进，然后开口说道：“赵大人，崔公公，在下先圈定地方，然后咱们再议细节。”

这开头让朝廷过来招安的人一愣，王兆靖也不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的开口说道：“以徐州为中心，向南包括淮安府、扬州府和凤阳府，这凤阳府除却中都皇陵，向西是河南归德府，向北则是山东兖州府和东昌府，咱们先议的就是这些地方。”

他这边话音未落，那边赵彦、崔文升以及身后那四名幕僚都是脸色大变，太监崔文升面若死灰不说，赵彦脸色已经彻底黑了，站起来怒喝说道：“你们还真是狂妄，才打了这么几场仗居然就想要割取这么大一块地盘，还是大明腹心之地的州府，不必谈了，本官宁死也不会谈什么割地求和的勾当，本官也把话告诉你们，这大明上下，不会有人答应你们这狂妄要求，亿万百姓，百万大军都会和你们不死不休！”

相对于凤阳巡抚赵彦的激动，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则是很颓然，用手撑着额头叹气，而赵进那边人人都在微笑，这表现让赵彦更怒，觉得对方在狂妄挑衅，轻蔑嗤笑，这当真不能谈了，被贬斥到徐州招安，或许有个黑锅背在身上，日后只有罢官致仕这条路，可那还能回乡安享富贵太平，或许被定罪下狱，可那还有起复的可能。

但就算在政争中倒霉到底，死在天牢诏狱里面，也不能答应割地这样的要求，如果答应了，那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自家倒霉不说，自家的家人、亲族甚至学生好友都要受牵连，永世不得翻身，会被清流甚至阉党都唾骂至死。

身在中枢的大明文臣都清楚一件事，大明对外对内的最底线都是根据宋朝设置的，北宋南宋对辽，对金、对蒙元议和、割地、赔款、迁都，一路忍气吞声的后退直到亡国，这样的错误大明绝不会再犯，即便瓦剌在土木堡俘虏明英宗，即便俺答几次打垮了北地防线，大明都是绝不会议和动摇。

如果答应了，身前罪名牵连家人这已经很残酷，更残酷的则是死后被史书唾骂，万世不得翻身，对于赵彦这等高位文臣是最不能忍受的，身前身后名，这个可是极为重要。

“赵大人请坐，且听我说完，我只是先圈定地方，我没有说割地，且稍安勿躁了！”王兆靖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戏谑。

可赵彦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反倒看了眼身边的太监崔文升，崔文升点点头，这态度让赵彦多少放下点心，这才气呼呼的重新坐下，浑身绷紧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第1226章那还谈什么

赵进脸上微笑淡然，吉香脸上则是不屑，如惠在那里不住摇头，王兆靖还是温和依旧，开口说道：“刚才我所提的这些府州县，官军数目保持现状不得有变，官军调动必须要提前知会徐州将军府，如果没有知会就进行调动增减，赵家军会认为是意图作战，后果由官军自负！”

“徐州将军？”崔文升重复了句，王兆靖转身伸手示意：“我家大哥就是徐州将军，总辖赵家军和各府州县军政民政！”

“这等名不正言不顺的官职有什么用，何不受朝廷册封，这一镇总兵也是挂将军印的。”说到这个，赵彦倒是忍不住说了两句，还以为对方先前嫌弃总兵名号，是因为没有将军的衔头。

“我的名号只有我自己能定，别人给不了。”赵进回答了句，赵彦立刻被噎了回去，脸上闪过一阵恼怒，却不在提这个话茬了。

王兆靖说完之后就等待对方的回应，赵彦和崔文升一直没有出声，双方就这么安静了会，连双方文书运笔记录的刷刷声都停了，王兆靖诧异的看向对方，赵彦那边也觉得不对劲，沉声问道：“为何不继续说了？”

“赵大人和崔公公难道对刚才那条没什么想说的？”王兆靖开口问道。

这边两人对视一眼，崔文升开口说道：“请王公子继续说下去，等说完了咱们从头再议。”

不过这个态度却是表明，对这条的意见不是太大，王兆靖自嘲的笑了笑，割地宁死不屈，但这限制官军数目和调动的要求却不怎么在意，还真是名节为大。

“在我刚才所说地方的周围，建议官军调动屯驻也要知会徐州将军府，这个不是强制，但如果因为妄动产生什么误会，想必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王兆靖说完之后，看了看对方，然后又转头瞥了眼赵进，这才继续陈述。

“在刚才所说各府州县，朝廷不得擅自减免钱粮赋税，不得擅自施恩封赏，除本有各处文武官员外，不得擅自加派增设官员官署，二位请注意，朝廷和官府若在这上面乱来，视同兵马调动，徐州将军府这边也不会容忍的。”王兆靖脸上已经没有笑容，陈述的很严肃。

那边凤阳巡抚赵彦却冷笑了声，讥刺说道：“本官还以为你们不想让朝廷增加钱粮赋税，原来是不得减免，要做这施恩收取民心的勾当吗？”

“赵大人，第一，朝廷在这几处先前几年收取的钱粮，都是由徐州收取缴纳的，朝廷就不要虚情假意的折腾捣乱，第二，朝廷这辽饷赋税已经把这些地方刮的灯枯油尽，你以为朝廷和官府还有民心在吗？”王兆靖针锋相对的反驳说道。

巡抚赵彦愕然，不过王兆靖所说的第一条他却不能确认，转头低声问了问崔文升，崔太监也只能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赵彦脸色再次阴沉下来，却不再说什么了，但此时王兆靖脸上也挂上了不屑的笑容，先前那么大义凛然，可实际上现在所说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割地举动，赵彦和崔文升却很平静。

看来这名节为大，但也只有名节最大，只要不被上骂名，只要不被人当做割地议和，那真实如何，也不那么要紧。

“那在下就继续说下去了，我方有和天下贸易的自由，朝廷官府不得干涉。”

“逐利之徒，朝廷怎么会和你们计较这个。”

此时的赵彦已经没有了前任尚书，现任巡抚的雍容气度，而是言语刻薄，王兆靖那边每说一句，他这边都想要讥刺两句，太监崔文升和那几名幕僚都是闷着头。

王兆靖对这个却毫不在意，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陈述说道：“我徐州船只有在各处港口停泊贸易，建立商栈的权利，以下三处要即刻安排，第一是山东登州府的登州军港，第二是天津的天津港，第三则是皮岛港口，这三处港口，徐州船要有固定的码头泊位，自行管辖，不受王法约束，也不允许官军干涉，不然视同开战。”

赵彦端起茶碗来喝了口，茶的品质和味道让他很不满意，眉头皱起，不过这时候也顾不得这个，赵彦偏头和崔文升商议几句，太监崔文升开口说道：“这登州军港好说，你们徐州早就伸手过去，这个该知道的也都是知道，可这天津港是京师的海上门户，怎么可能让你们靠近，这万万答应不得，至于这皮岛军港，你们若要去，那就去吧！”

“崔公公，赵大人，今日里我们所谈的，你们都能立刻做主答应吗？”王兆靖突然开口问道。

崔文升和赵彦都是摇头，王兆靖所陈述的一切，都只有内阁才能讨论，然后让皇帝允许才能实行，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做主，这回答也是在王兆靖意料之中，他缓声说道：“既然二位都做不了主，那何必争论，将在下陈述的报回去即可。”

这毫不留情面的话让二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和太监气得满脸通红，不过很快也是无奈的颓然，王兆靖说得话很有道理，他们两个争辩也好，反驳也好，都没办法改变什么，这诛心直接的言语让场面又是沉默下来，赵彦和崔文升都是无言，他们身后的幕僚文书早就记录完毕，可看着纸上所记录的内容，这几位庶务政务精通的士子宁可自己从没有写过，不提前面的巡抚大人和太监公公如何想，他们一直觉得大明江山社稷会千秋万载，什么蒙古、女真、土司之类的祸患不过疥藓之疾，看似步履艰难的大明会挺过来，然后继续走下去。

在这几名士子心里，徐州贼更不过是奸猾之人啸聚，为求利益冒险，只不过冒险成功，和官军交战赢了，既然侥幸赢了，朝廷答应招安，那这边也就该太平无事，根本不会什么祸患妨害，甚至可能会是助力，如今大明得力的兵马实在太少了。

可想了那么多，今天参与招安相谈，看到这些徐州贼众的要求，看到这些徐州贼众的态度之后，大家所有的预期都轰然崩塌，看到纸上记录的这些，回想刚才那些话语，几名士子都情愿不情愿的想到了一件事，这大明恐怕真得走不太远……

巡抚赵彦虽然被这番话气得够呛，但恢复的也很快，他只是回头要过那份记录来看，文字不多，墨迹未干，只是赵彦的神色却越来越沉重。

“你们提的这些，恐怕朝廷不会答应。”赵彦涩声说道，他的脸色更加灰败。

“是朝廷主动来议和的，我们提这个条件，没有割地，也没有自立旗号，更没有要求赔偿，我们所提这些只不过就是现状，至于这三处军港的事情，难道海商在天津港下货就少了，那些海商在衙门里可都被叫做倭寇的，而且我们只要朝廷给个承诺，并没有要落在纸上做个凭证，这样的条件朝廷还不答应，那就太没有议和的诚意了！”王兆靖温和的解释说道。

“是招安，是招安！”赵彦闷声强调了两句，然后求救一般看向崔文升，太监崔文升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平心而论，你们这些条件不算过分，若是魏公公在把持朝政，讨价还价之后大概都会答应了，可如今朝中清流渐渐得势，这次招安本应该你们低头投靠，可你们不要官职，却开出这样的条件，必然会有人说你们居心叵测，谁要是答应，谁就是卖国枉法，谁就是阉党奸邪，清流党人做事的习惯咱家能料到，必然是一步不退，甚至还要动大军来讨伐。”

巡抚赵彦点头，东林清流做事就是不讲什么实务，专门死盯着所谓根本，所谓圣贤大义，在这样看似清正实则死硬的做事风格下，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通融和灵活，甚至说不上随机应变，能有什么结果很容易就猜测出来。

那边崔太监说得语重心长：“诸位，这次朝廷有招安的意思，你们徐州不也是主动后撤吗？咱家也知道，眼下正是春耕要紧时候，你们不愿意伤农少粮，既然都不想打了，那就谈出个不打的结果，何必弄出这样容易谈崩的条件呢？”

大局和道理每个人都能判断推测，这场战斗之所以都不想打到二月三月和后面，就是因为一方急着漕运开通，另一方则是不能耽误春耕大计。

王兆靖微笑了下，转头看看赵进，然后开口说道：“崔公公，我们之所以后撤，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提出这样的条件，也是我们诚意的一种，可如果朝廷没有诚意的话，该打还是要打，再见出一次输赢来，想必就很容易谈了。”

没有人说王兆靖的话语狂妄，赵彦和崔文升都在不同方面见证了天启四年正月里的这场大战，知道对方有底气这么说，赵彦摇摇头，涩声开口说道：“要是这么讲，那还谈什么？”

第1227章船队

凤阳守备太监崔文升端起了茶碗，里面的茶很粗劣，茶水也已经凉掉，不过他毫不在意的喝了口，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久，王兆靖那边忍不住要说话，崔文升这边沉声开口说道：“你们提出这两个条件，无非是想继续收拢人口，编练队伍，把大明的百姓变成你们的领民，然后还不耽误做生意发财，等你们把这一切都吃下去了，那接下来还是要打，下一步，你们或者造反成功，或者再谈，提出些更难答应的条件，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要谈呢？”

“是你们要谈的。”这次开口的是赵进。

崔文升苦笑了两声，又是继续说道：“你们早晚都要扯旗造反，大明的这些法度规矩对你们有什么用，你们又何必在意，谈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听崔太监说得这么明白，赵彦和身后的幕僚们都有些发急，有些事大家心里明白，明说出来却很不妥，不过赵进那边却不以为意，甚至没有人为“造反。”这个词激动或惶急，这表现更让大家心寒。

“崔公公，这些事我们徐州都是已经在做或者准备做的，朝廷从来都管不了或者根本不会去管，不过，经过这次之后，咱们双方经不起什么误会了，万一因为冲突再次开战，对朝廷很不好，所以我们才提前打个招呼。”

“你……你……你就以为你们徐州贼军对上官军一定能胜吗？”赵彦终于忍不住喝问，赵进这番话让他实在忍无可忍。

“一定能胜的！”赵进回答的很坚决，神情语气自然而然。

屋中又是安静，那边崔文升哑然失笑，摇头说道：“赵天王既然要反，直接扯旗造反就是，何必费这么多虚文，劳动咱家和赵大人这两把老骨头过来折腾。”

“不是我们要谈，是朝廷要谈，一个将死之人总想要多活几天，哪怕明知道要死，他也想多活几天，崔公公，赵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赵进回答说道。

话说到这个地步，的确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被酒色淘虚身子的赵彦已经觉得精力不济，其实彼此间没什么讨价还价，可那种对将来的绝望，面对对方压迫的屈辱，却让人觉得很疲惫，走出屋子，呼吸下清冷的空气，赵彦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只是赵彦有些纳闷，为什么自己没觉得大祸临头，自家荣华富贵都是因这大明而起，恩德厚重，这个不必说了，这次差事拿回这几个条件，以他对朝中清流的了解，肯定要借机发作，把自己狠狠收拾，这些都想到了，可为何自家没什么恐惧和绝望。

不过让赵彦更惊讶的是崔文升那边，记得离京时候，这崔太监还是个功名利禄心思很狂热的人，怎么现在这么云淡风轻，按说这等身在高位彼此都留着几分分寸，可这时候赵彦也放纵了些，悄声问道：“崔公公，这明摆着要造反，又提出这样挑衅的条件，怎么看着你不怎么发愁啊！”

“既然早晚都要造反，咱家发愁又有什么用，咱家又不可能回京师，接下来不是皇陵洒扫就是南京种菜，还有什么可发愁的。”崔文升笑着回答。

赵彦咂摸了下，嘿嘿一笑，摇头说道：“也不知道老夫能不能回乡养老，不过看这个局面，下诏狱的可能倒是更大。”

话一旦说开了，愁绪担忧翻到烟消云散，两个人居然都有了笑容，他们走的不快，这时候还没出院子，先听到外面马蹄声急响，一名家丁快步跑进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好奇张望，却被带路的家丁催促，只得向外走去。

“其实真造反了也不错……。”崔文升轻声说道，赵彦回头瞥了眼，也不知听清没有。

※※※

在每年年初，海州港不怎么忙，即便郑家大帮的船队进出变多，也没有让港口码头忙碌太多，有船来，大家辛苦一天，更多时候还是没有船的，等到四月份前后，余家船队和其他海船才会频繁来到，而郑家这边在福建和倭国以及南洋有大生意，间隔太远，不会来的太频繁。

李海鸥是逃到海州这边的李家残余之一，地位只能说一般，他是李思闽的远方堂兄，从前在船上做个小头目，酒肉是不缺的，这次跟着厮杀出来，自家倒是落了二百两的银子，可小头目是不要想了，直接被留在港口这边做个巡丁。

本以为这巡丁就是当差管事的，没曾想辛苦得很，有时候卸货装货缺人手了，巡丁们也会上去帮忙，李海鸥开始不情愿，后来看着自家上司也毫无怨言，也就闷着头跟上。

虽然在这海州港呆的时间不长，李海鸥却过得很自在，这边规矩严，但待人公平，不用担心自己是外乡人受欺负，吃住之类的比不得做海盗的时候快活，可温饱也是有的，这个也让他很满足。

唯一不满的是在海州港口里居然还有郑家大帮的人活动，而且还是光明正大的活动，郑家和李家的人彼此都看不过眼，开始的时候私斗冲突不断，当参与冲突去农庄紧闭苦役半年的惩罚规矩一出，大家都是安静了。

李海鸥最喜欢的差事就是去炮台那边瞭望值守，虽说轮不到他操控火炮，可那闪闪发光的铜炮和看着精巧细致的炮架却对李海鸥有极大的吸引力，毕竟他还不到三十，海上人对新鲜事物总是无比好奇，炮台上的家丁对李海鸥倒是欢迎，不过队正总是会吆喝提醒，让李海鸥不是总看火炮，而要多瞭望海面。

“八爷，那炮上沾灰了，我来擦擦！”

“老李，在咱们赵字营称呼职务就好，你叫我李队正就是，再有，咱们徐州有个忌讳，千万别用数目字加上爷来叫人，这可是进爷他们兄弟几个的称呼，再有，那不是灰，那是炮眼火燎出来的痕迹，再有，你小子看海去，别没完没了的盯着炮！”那队正开始和气，后来直接大吼，炮台这边一阵哄笑，那李海鸥一边讪笑，一边快步跑到另一边的望台上，这个差事对他们来说其实就是休息。

在这个时节瞭望海面是件很无聊的勾当，就是将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海面，所以每过半个时辰，就会有人巡视望台，看看有没有人打盹瞌睡。

驻守在海州港的家丁们最近只会议论一件事，那就是埋怨第二旅为什么不上战场，只看到其他营头立功，更有人危言耸听的说道，再这么下去，其他几个旅会升为更大的编制，而第二旅只能原地踏步。

埋怨之后，大家又是畅想如果第二旅去战斗会怎么样？想象那些横扫敌军的场面，各个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和不知外事的官军士卒不同，赵字营有从上到下通报时事和局势的惯例，大家都在想，如果和朝廷决战，第二旅会对上什么样的对手。

不过炮台上的火炮家丁还有些担心，赵字营上下对这个海州港的重视谁都能感觉得到，这炮台又是最要紧的要点，会不会就这么一直守下去，没有出战的机会，谁要提起这茬，立刻会被痛骂。

正在这当口，却听到有人大喊道：“港外有船队！”

却是那李海鸥的吆喝，不远处炮台里的家丁们各个站起，有人还在念叨说“船队算什么，天天有船队”，但所有人都是紧张起来，这还是望台上的人第一次这么喊，管着这炮台的队正快步跑出去，然后转头大喊道：“预备起来，把火盆的火弄旺些！”

海州港各处炮台附近的望台按照高低远近，次第发出了信号，距离近的能听到吆喝，更多的则是旗帜摆动，而那两个用来瞭望的钟楼望台已经开始敲响警钟，整个港口都开始紧张起来，队正跑回自家炮台看了看，大家熟门熟路的开始预备，不厌其烦的清洗炮膛，还有人在擦拭着炮弹，火炮家丁们受到的教育就是，准备工作越细致越好，操典越认真越好，这样做在战场上不光可以立功，还能救命。

那队正又是跑出了炮台，到不远处的望台上，这就是个石头垒砌的小岗楼，顺着梯子爬上去，李海鸥手里拿着两面红旗，正死盯海面，能看到距离港口不远处许多船只正在驶来。

“多少艘？”

“只怕不下一百！”李海鸥紧张回答说道，他们这个炮台在港口丘陵的高处，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

再看看下面的船只，大船居然不下二十艘，中等船只也有二十余艘，其他倒是不值得说，可这样的船队载着几千厮杀汉很轻松，恐怕还不止这个数目，这样的船队怎么看也不是做生意的商队，话说回来，即便是商船船队，现在也要当成敌人来对待。

因为这个时代的商船船队和海盗无非就是一体两面，能顺手抢掠杀人的时候所谓海商就变成了海盗了，而且若是来这港口贸易停泊的，旧相识早该挂起认旗，就算第一次来，这时候应该下锚派出使者，而不是这么抱成一团向港口航行。

第1228章一炮两断一沾即走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来这海州港闹事。”队正纳闷的说道，心想赵字营连官军都平定了，还有不长眼的上门吗？

李海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李海鸥想要说海上和陆上是两码事，不过想到自家在这边是个托庇，还是不要多话得罪人了。

海州港的旗语很简单，是船上水手传授的肤浅手段，在这个时候，几处炮台都有马匹顺着山路跑上跑下，传递消息传达命令，很快就有了处置，船队进入炮台有效射程后开火，这个命令下达，港口炮台都开始紧张忙碌起来。

守备港口的家丁和在附近待命的连队都开始动作，在码头上也有火炮被推出来，有临时用沙袋堆起的工事遮蔽，而停在港口内的船只上则不允许留人，如果是在其他港口码头，这时候已经有人扬帆离开，免得被战火波及，外面的海盗或者什么人如果靠近了，来不及走的可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但在海州港口内他们不敢不听安排，如果在这个时候妄自起帆出港，炮台的火炮可不会客气，而且以后再也别想来这里做生意，生死赚赔这样的取舍，大家还是知道怎么做。

海州港十九个炮台，口径最小的火炮是九磅炮，口径最大的是十八磅炮，最高处的火炮是十二磅的长炮，十八磅和十六磅火炮因为太过沉重，有时候转向调整也需要动用牛马，所以都在较低的位置，九磅炮只有两门，是港口码头一处不能用作泊位的地形上。

“娘的，他们倒是知道抓风向。”不止一个炮台上的人这么念叨，这时节的海风正好利于船队冲入港口，下面那船队各个都是满帆前行。

居高临下张望，能看到海上船队在行进中开始变化，小船开始向前，小船速度快，肯定是用来突击占据要点，搞不好还要放下船桨，等控制住要点之后，大船就可以从容动作了，而且在海战中，小船分散，目标小而且没有价值，无论是炮击还是船只之间的碰撞，往往能躲开，而且不值得打！

最高处炮台的十二磅炮已经将射角抬高，火炮队正眯着眼睛观察测距，他这边是要最先开火的，一边看着一边嘴里不住的念叨：“再靠近些，再靠近些！”

轰隆一声，第一门火炮开火了，和双方预计的差不多，这个距离，瞄准运动中的小目标，想要打中的确很难，但大概的位置倒是不差，能看到炮弹落在一艘小船附近，水柱冲天，那些小船上爆发出一阵哄笑，虽说炮台这边听不到哄笑，却能看到船上有人冲着炮台上挑衅。

“八……队正！这些怕是海匪海盗，这么开炮打不准什么，早晚要让他们靠到码头上来，要用船下海和他们打！”李海鸥这个局面倒是看得明白，冲进炮台大吼说道。

“咱们能下海动刀子的一共不过千把，进爷把你们当宝，还等着你们造船开船，怎么舍得，你闪开点，别被火星蹦着！”队正大吼喊了回去，一声声炮响，临近火炮的开火更让彼此说话都听不清楚了。

看着队正捂住耳朵，李海鸥连忙照做，炮台震动，火炮巨响，这次开火打中了一艘船，十二磅炮的炮弹把一艘小船拦腰打断，船上的人肯定也活不成了，炮台内一阵欢呼，不过李海鸥也看得明白，那艘小船上最多也就是十个人，这么打实在太没准头，也实在太浪费了。

“大李，咱不怕他上岸，上岸有人收拾他们，这次可是咱们练炮的好机会，平时哪有送上门来挨打的？”有家丁笑着喊道。

听到这个，李海鸥什么话也不说了，看着那十几斤重的铅铁疙瘩就这么打出去落入海中，突然间他觉得心疼，这徐州人打仗太败家子了，这些炮弹都是能卖钱的好东西，就这么一炮炮轰出去，还不一定能打中，这也太耗费了。

差不多每个炮台上的火炮都已经打响了两次，战果实在是可怜的很，只有三艘船被打中，两艘被直接击沉，还有一艘船被炮弹直接掠过，船上的人被一扫而空，在码头上的几门火炮都已经准备点火了，其实到这个时候，家丁连队倒是兴奋起来，难得能开打，现在要在港口上过过瘾。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已经进入港口的小船却开始转向掉头，居然顺着来路要逃，甚至在这个时候放下了船桨拼命划动，火炮又是轰鸣了几声，然后炮台都是恢复了安静，敌船这个移动，火炮的调整有些跟不上，而且也犯不着跟上，虽说这是练习炮术的好机会，可也没必要随便浪费弹药。

更关键的原因是，各处望台和高处的又有信号传下来，或者炮台队正直接能看到，那些大船也在转向，刚才还来势汹汹的船队就这么停住而且准备走了。

又这么过了一会，海州港的家丁们终于可以判定这船队要离开，零零星星的欢呼声在各处响起，实在没什么可高兴的，这战斗不明不白，没头没尾，更多人只是糊涂，在严格操典的要求下，此时还没有人敢放松，戒备依旧持续，瞭望继续，还有人骑马跟踪离开的船队，港口那边也开始有小船放下去，搜寻港口内还幸存的敌人。

“旅正，咱们只捞到一个人，可也受了重伤，说是钟斌的手下，说听到传闻，咱们这边和郑家大帮交割盐货，岸上最起码存着二十万两银子，就问出这么多来，人就没气了。”当石满强赶到这边的时候，家丁连忙知会结果。

石满强闷闷点头，自从李家残余过来投靠之后，第二旅的核心就放在这边了，石满强也变成了常驻，和下面家丁等人的看法不同，从赵进的叮嘱和信上石满强都能意识到，这海州港对徐州的重要性，他极少看赵进如此重视一件事。

“派人去海州城那边知会一声，就说这是港里自己的事，和他们无关，不用这么担惊受怕的关城门！”石满强没好气的吩咐了句。

靠近海州港的海州城，一边因为这个港口发财，一边却害怕徐州人马攻城占地，港口一有风吹草动，城池那边就反应过度，白日里港口和城池有不少公务私事往来，他们这么做让港口很不方便。

“旅正，敌船没有沿岸走，倒是奔着海中去了。”等石满强来到码头的时候，这边已经变得戒备森严，停泊着的船只空无一人，船主水手都去岸上快活了，没有人因为这次的突然袭击而离去，这让赵字营众人很纳闷，不过李家留在海州港的人给了解说。

这海上不比陆上，看似广大，可能走的航线就那么多，与其担心对方再一次进行袭击，还不如担心对方袭击的目的是把大家赶出去，然后在海上下手，这港口内毕竟更安全些，在海上船只被劫只有死路一条，在港口这边，就算船被破坏了，性命还能保住。

“那钟斌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徐州的港口动手，这些海盗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他以为自家可以一辈子不上岸了吗！”石满强咬牙切齿的说道。

骂了两句之后，石满强恢复了些冷静，边上解说的那个李家子弟肃声说道：“旅正爷给小的一艘船，小的带几个弟兄出去看看，他们要是走远了一切好说，若是还没走远，小的立刻回来报信。”

说这话的人年纪也不大，石满强转头看了眼，闷声问道：“我记得你叫李思漳，你有这份心就好了，下海就不必，现在咱们缺海上的人手。”

石满强的脸色很阴沉，说到这个他却想起了松江余家的虚应故事，当初把蔡家子弟和有志海上的徐州子弟送到松江那边学习航海操船，结果余家那边始终不肯教授，遮遮掩掩诸多限制，结果真正的培训等于是这李家大帮来到之后才开始，没过多久又闹出李家和郑家火并的勾当，还没有学什么东西，更谈不上什么学成，结果现在能放心下海的子弟一共才千把人，根本不敢随便放出去，损失不起。

如果当时余家能尽心尽力的传授，现在赵字营可以用自己的船队出去追了，何必弄得这么小心翼翼。

石满强在那里沉思，边上的李思漳迟疑了下，低声开口说道：“旅正爷，其实我们李家来到这边，受进爷收留，郑家肯定也是嫉恨的，海上没什么恩怨，只有生意，若是那郑家背后指使的话……”

“郑家的人还在港里住着，我已经看过了，没证据不要乱猜疑人，徐州不会掺合你们的恩怨。”石满强闷声说道，李思漳连忙躬身，却是不敢再说了，不过他心里也在念叨，如果郑家人真要来动手，肯定不会让港里这些本家人走，几条人命真就不算什么。

石满强向前走了几步，开口说道：“你们来徐州是来对了，将来肯定前程远大，比你们什么大帮还要强得多。”

第1229章夹板大船

“多亏进爷和旅正爷收留，以后还要仰仗着各位爷多多照顾。”李思漳连忙跟着说道，脸上恭谨，心里却在想着现在徐州连下水的海船都没几艘，所谓船队还是李家带过来的，就这个本钱，还谈什么海上的前程，这实在是笑话。

这还是海州港建立以来，从海上来的第一次攻击，百余艘大小船只的规模，而且行踪颇为诡异，这让第二旅上下紧张异常，除了港口戒备森严之外，石满强还加强了陆上的防务，沿岸的渔村和盐场都派驻轻骑，一旦对方从其他地方登陆，那就立刻调集家丁迎战。

港口内因为盐货交割预付的现银很多，虽说没有二十万两，可七八万两的数目是有的，郑家船队来了几次都带了大笔的银钱，按照他们所说，倭国金山银山都是有的，大明的货物运过去，运回来的就是金银铜，这个不光是货款，也是倭国的特产。

这么多现银搬运也是动静不小，眼下这个局势显然不适合，索性原地不动，因为那金库本就和家丁驻地毗邻，正好可以顾得到。

除了这些，港口周围五里的海岸线都安排人巡值，拿着灯笼沿着海边走，防备对方趁着夜色游泳上岸，石满强自己这一夜也是在港口附近过的，以备随时的应对。

紧张戒备一夜，一夜太平无事，第二天还是不敢放松，可第二天依旧无事，甚至还有两艘挂着认旗的商船入港，这个都是来自清江浦蛤蜊湾那边的短途海运，问他们在海上可曾发现什么异常，他们都说什么也没看见。

一日一夜没有动静，又有这两艘船的确认，那突袭过来的船队应该是一击不成就远走了，海州港这边开始放松下来，躲在岸上寻欢作乐的船主水手们都回到码头这边，准备过一天启航回程，自石满强以下，大家都是松了口气，港口上的管事之类的更是高兴，这海州港才开始发展兴旺，如果总是被海盗们滋扰围困，那肯定发展不起来。

虽说海州港目前的收益对赵字营不算什么，可大家都知道赵进对这里的看重，谁也不愿意让自家的前程受损，一直盯着郑家大帮人员的内卫也回报给石满强，说郑家人没有表现什么异常，甚至在议论中还在破口大骂，说什么人不长眼，居然敢碰徐州的港口，敢耽误我们郑家的生意，到时候肯定抄家灭门让他们后悔，那俘虏吐露的消息，只有赵字营内部的人才知道。

这些迹象和反馈让石满强放松下来，他本来要回徐州一次，和赵进和王兆靖聊聊，如今淮安北区已经成了赵字营实力范围的腹心之地，四面都有家丁旅团的力量遮蔽，这边农垦田庄的体系又足够完备，团练和义勇也忠心可靠，在这样的局势下，尤其是和大明剑拔弩张的大势下，第二旅留在这边实在可惜，应该去更需要的地方。

本来石满强没这么多心思，他一向就是绝对服从赵进的安排，可架不住下面团正和大队正的念叨，加上他心底也不甘寂寞，所以准备去陈述下自己的想法，而且石满强也感觉淮安北区和第二旅有些被冷落，和徐州中枢以及和赵进本人联络也少，这样总不是长久之计。

大战结束，局势安定下来就过去，没曾想先是李家残余过来投奔，然后又有这样的船队突袭，让人脱不开身，如果确认这边无事，那就要立刻启程了。

距离太阳落下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很多不在值守的家丁都喜欢看海瞭望天际，他们很多人也就是在去年才看到大海，对这样瑰丽壮阔的景象很迷恋，看完之后觉得心情舒畅，不知码头那艘船上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民歌，虽说方言听不懂，可那乡愁大家却能听得明白。

正在这个时候，塔楼上的钟声敲响了，钟声响的很急促，各处炮台和瞭望台上都有人在挥舞旗帜，敌人来袭，大队敌人来袭！

“旅正，前天的那船队又来了，这次又多了几艘船，是洋人的大夹板船！”港口的家丁骑马找到了石满强，将情况简单汇报，石满强刚刚巡视完毕，准备回驻地休息片刻。

听到这个消息后，石满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怒声说道：“这帮杂碎，一直想让咱们松快下来，然后再打个出其不意，传令，还按照前天的应对。”

那边家丁翻身上马跑向港口，石满强的命令还在继续，家丁们开始列队准备，石满强眉头紧锁，洋人的大夹板船他只是听过，具体的印象还是那些在徐州的洋人画出的图形，让港口上众人传阅记下，说是这种船分为上下两层，甚至还有三层四层的，一艘船有几十门炮，一次可以有半数以上的火炮开火，威力十分了得，当时石满强不怎么信，但问过港口码头上的外来船家水手，说的确如此。

“……番鬼的船犀利，在海上跑的也快些，一艘船能打咱们几艘十几艘，不过他们在这洋面上也就那么几百艘，一队能有个四五条顶天，开打的时候，放出火船他们就要跑……”李家大帮的人说得不屑一顾，可这讲述却让石满强听着闷气。

“洋人的船怎么来这边，难道是为他们在徐州的乡亲。”石满强念叨两句，不过他自己都不太信，从那路易到后来的汤若望，知道的人很少很少。

“咱们不怕他们上岸，不用靠着码头泊位那么近，让炮台去收拾他们，洋人火器犀利，大家都要小心防备！”石满强大声说道，家丁们快跑着去传他的命令。

今天李海鸥瞭望值守的炮台在更高处的位置，他是最早发现船队来袭的人，此时正紧张无比的张望着海面，看着四艘番鬼的大船缓缓向港口驶入，此时海风颇为寒冷，可李海鸥紧张的浑身出汗，拳头攥的很紧，他在大帮里呆过，也见识过这番人夹板船的厉害，在海面上以一当十是有的，更麻烦的是，这几艘番人的夹板船是先锋，前天看到的那大队船只正在后面。

要是这大明的海主大帮和番人的炮船合作，那这海面上到底有谁能抵挡，这海州港能挡住吗？

“各位兄弟，这番鬼的夹板船火炮很多，开火也快，大伙要小心！”李海鸥嘶哑着嗓子喊道。

“什么番鬼，俺们这边叫洋人，不怕，他们船炮打不准，俺们这岸炮打的准！”家丁们吆喝着喊道，李海鸥满头冷汗，转头看向缓缓驶入港口的炮船，能看到那不同于大明的复杂布帆缆绳正在操作，四艘船排成一线，能看到船舷边上的炮门正在打开，隐约间看到黑洞洞的炮口显现。

码头上人慌马乱，很多已经上船的船主和水手在慌张向下跑，还有人边跑边嚎啕大哭，今日和前天的情况可不同，现在的船上都已经装满了货物，如果有个闪失，那可真就是血本无归。

哭骂归哭骂，海上人可都知道这西洋夹板船的厉害，没有一个人敢在船上耽搁的，要说前天还对这港口的徐州人马有自信，今日里却是不敢这么想了，不然也不会边跑边哭。

李海鸥盯着几艘夹板船向港口驶入，海战和陆上厮杀完全不同，若是在陆上，双方兵马发现彼此，到这个时候可能已经是要开始冲锋接战，而海上船只却没那么快，大家只能等着他靠近过来，到火炮的射程中。

马上就要进入第一个炮台开火的范围了，可第一个炮台没有开火，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光李海鸥探出身子，几个炮台的家丁也忍不住露头去看，又被队正喝骂回去，原因很快就看明白了，敌船不在炮台预设的火力范围内！

炮台上的火炮当然可以调整射角和方向，但往往会预设一个落点，因为港口进出的航线比较固定，船只肯定会在那个点上，预设这个范围可以保证第一时间开火，谁能想到敌船居然会避开这个范围，看明白这个原因，大伙就各自忙碌起来，调整射角和方向并不花费多少时间，等第一炮打响，让这些番鬼洋人的夹板船知道厉害。

炮声连续爆响，已经有人失声惊呼，这样的轰鸣响动肯定不是炮台的火炮，而是敌船的！

“十七炮台完了！”有人大喊道，已经能看到所说的那个炮台的工事被轰的残破，里面的家丁们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开炮！快些开炮！”这个出乎意料的损失并没有让炮台的家丁惊慌失措，家丁们的大喊怒骂仅仅是情绪的发泄，操控发射火炮的步骤还是一丝不苟，炮台上的火炮开始轰鸣起来。

炮弹在港口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但只有一门九磅炮打中了敌船的侧舷，其他都是落空，李海鸥终于知道为什么了，敌人船队虽然走得缓慢，却都是避开炮台的预设范围，海州港很大，可这个大在九磅以上火炮的射程下就显得小了，要形成交叉火力，要封锁港口，同时还要最快开炮，炮台位置，火炮射界之类的都要局限。

第1230章舰炮和岸炮

比如说这每个炮台的预设范围加起来，只能做到覆盖关键的有限区域，毕竟才十八门火炮没办法面面俱到，而这四艘西洋夹板船就是利用这些区域的间隔和死角，避过炮击开始反击，这每艘船上不少于二十门火炮，怎么算对炮台也有火力优势。

“前天那些船队是来摸底的！”李海鸥大喊说道，他突然想明白了这个，那些船之所以冲进来就是为了试炮，测出炮台上火炮的射界和落点，然后通过拖延让港口的人松懈，这时候再出其不意的杀进来。

就在这第一轮炮击开始的时候，能看到那四艘夹板船上都有船帆在升起，借着风力推动开始加速，然后又是迅速降下风帆，这些洋人操控船只比起大明的老海狗丝毫不差，毕竟他们乘风破浪纵横万里，这海上的经验丰富很多。

这一冲一停，四艘夹板船的单列纵队又是向内移动了段距离，四艘船都在炮台的射击范围之内了，同样的，炮台也都在船炮的射程之内，后面三艘船就在风帆降下这一刻同时开炮，而这时候，港口守备炮台的装填还没有完成。

火炮轰鸣连续响起，炮弹呼啸着砸向各个位置的炮台，李海鸥已经不敢在望台上带着了，船炮开火的没什么准头，可这一面十几门几十门火炮齐射打过来，这杀伤定然巨大，唯一能遮蔽的就是这炮台的条石工事，这般密集的雷声轰鸣，连炮台内的家丁都是相顾骇然，一时间停下了装填。

“趴下！”不知道谁在嘶声大喊，因为能听到炮弹飞来的呼啸声，这个炮台要被打中了。

李海鸥来到这边的时候，就受过训练，知道要在关键的时候卧倒趴下，免得被炮弹落地飞溅的碎石碎屑击中，跟他一起的很多李家子弟嫌这个多余麻烦，可李海鸥对火炮很有兴趣，对这些操典都是一丝不苟的照做，听到这喊声，他下意识的趴了下来，然后就是地动山摇，瞬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

即便趴下，李海鸥的脸颊还是被飞溅的沙石擦破了几道口子，耳朵嗡嗡作响，他下意识觉得过了很久，可又知道其实是瞬间，恍惚间听到很远处有人在喊他，晃晃头才看到自己所在炮台的队副就在耳边，刚才那震动轰鸣让他耳朵听不清楚东西。

“起来帮忙！开炮打他娘的！快点！”那队副边喊边踢了他一脚，李海鸥下意识的跳起来，炮台工事已经被打开了半个角，地上有几具尸体，随处可见血肉，队正趴在一旁的炮具上，身上嵌着几块碎石，血已经留了满地。

就在这个当口，只听到港口内海面上又有轰鸣，炮台内的众人下意识的一缩身子，估计那第一艘船已经完成装填也开始开火了。

“快！快！老子要打沉他们！船炮还敢跟咱们岸炮打，缺了八辈子的心眼！”队副嘶哑着嗓子喊道，家丁们开始忙碌的时候还有点跌跌撞撞，后来则是动作利索起来，已经有炮具被砸坏了，不过炮台附近都有备用的两套，越是这个时候，操炮的步骤越不能省略。

湿刷先清洗炮膛扑灭参与火星，然后干刷进去将残渣和水分都转出来，再用膛钩旋转着通一次，然后大概估量开始装药，用铳尺确定装药量，将火药夯实，然后放入炮弹，要说这熟铁的炮架就是结实，刚才被炮弹波及到，只不过打的移位了而已。

忙碌完这些，李海鸥和大伙一起吆喝着将火炮正位，这门十二磅的火炮正位可不容易，炮台队副站在缺口处开始测距和估量射角，不断的报出数字，随着队副的吆喝，残存的家丁们将斜面木楔钉入火炮和炮架之间的位置，将炮口不断调整。

在港口海面的这四艘船目标太大了，没什么射不准的！

“开炮！”点燃引线，家丁们向着两边避开，都是捂住了耳朵，整个炮台震颤了下，李海鸥甚至顾不上去收拾火炮，急忙扑到缺口上却看，他无比希望这一炮击中敌船！

“快给老子回去复位，快去！”队副怒吼着把李海鸥推了回去，但在这之前，他们都已经看到这一炮落空了，在第二艘船边的海面上激起冲天水柱，还能看到这几艘敌船的两侧炮窗上，炮口又是伸了出来，这是要进行第二轮炮击了，李海鸥心里冰凉一片，随即咬牙向回跑，心想这条命大不了拼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那队副大吼了一声，那吼叫分明是欢呼，李海鸥大着胆子回头看了眼，却看到那敌船纵队的第二艘已经被打了个大窟窿。

在大明的大多数炮台，火炮只是封锁住最要紧的位置，只要过了那个位置，火炮就无能为力，想要重新调整火炮射角射踞，花费的时间是要用时辰作为单位计算，根本不用理会，调整后的火炮谈不上什么准头，校正更是个笑话，可海州港装备的徐州火炮却不同，他可以迅速的调整射踞射角，精度也大有提升。

港内海上的几艘敌船想不到这港口炮台的火炮装填间歇这么短，想不到他们可以调整，更想不到在损失惨重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快，这么坚决的反击！现在还有十一个炮台的火炮能打响，最先击中敌船的是一门十六磅炮！

二十斤重的炮弹从船舷一侧射入，却射中了船内的一门火炮，那火炮正好装填完毕，剧烈的碰撞引发了爆炸。破碎的金属碎块和木屑横扫了这一层的船舱，然后将另外一面打穿，炮台上的火炮有四门打空，但其余的火炮全部命中！

装有二十几门火炮的西洋盖伦船体量巨大，他们是很好瞄准的目标，只不过从头到尾，他们以为自己躲过了炮击，不会被瞄准，也不会被射中！

在这个时候，四艘盖伦船上的人已经慌了，被大口径的炮弹命中，不管是船只的破损还是水手们的伤亡，都是不能承受的损失，更不要说，炮台肯定不会只有这每一次精准的射击！

四艘船上的船炮开始开火，但在慌乱中也没有上次那样的杀伤，李海鸥和炮队家丁们冒着飞溅的泥沙碎石，又是把火炮推上前来，队副正在给一块木板涂抹上稀泥，然后塞入炮膛，用膛棍推到和药包接触，然后用手柄包木的铁钳从火盆中夹起一颗烧红的炮弹，吃力而又小心的放入炮膛，然后又是校正了下角度，喝令开炮。

这发炮弹打出去的时候，李海鸥牙都咬紧了，只盼着击中敌船，这等烧红的炮弹只要能打中就会让敌船的木制结构起火，船只起火可是灭顶之灾，让这些红毛绿眼的番鬼喂鱼去！

炮弹的确击中了，李海鸥不顾队副的呵斥就要欢呼，可下一刻他的欢呼戛然而止，被这发炮弹击中的船只居然爆炸了，整条船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打中存火药的仓库了！”李海鸥却知道发生了什么，兴奋的大声吼道。

看着海面上那艘盖伦船熊熊燃烧，船上幸存的海员水手纷纷跳进海里，还能看到有人浑身是火，这一炮让其他三艘船吓坏了，顾不得保持纵队的阵型，开始散开，港口区域海面相对局促，满帆很难腾挪，可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但港口的几个炮台已经打疯了，又有一艘盖伦船中炮，炮弹掠过甲板，将两根桅杆直接打断，那船一下子慢了，其他两艘一边开炮，一边开始掉头转向，准备冲出这炮台遮蔽的范围。

一旦不维持阵型，一旦扬帆掉头，而且两艘船分开，炮台火炮的命中率就开始降低，炮弹不断落在船只周围的海面上，或者擦过甲板，却没有刚才那样的战果。

可这个时候，港口望台上的钟声不断响起，有人冲着港口入海的地方看过去，发现正有满载人丁的船只进入，那些船只已经放下船桨，正在向前划动，不过这个时候，这些船只也在转向掉头，那四艘夹板船的下场大家都能看得清楚。

“快！快！”在码头上也有人在大喊，有四门大炮正在被拖上来，每门火炮都需要十几匹牛马拖拽，炮架的铁轮碾过碎石地面，地上的石子都被碾的粉碎，不光是牛马牲口在动，家丁们吆喝着推动炮车，寒风天气各个满头大汗。

直接推到码头合适的位置，卸去牛马，架起火炮，装填弹药，有人大喊说道：“这么开炮会波及港里的商船！”

“不管了，事后赔他们的，开炮，对准海上这几艘洋人大船开炮！”回答同样是声嘶力竭，下面轰然答应，那回答的人又冲另外一边喊道：“等炮停了你们再下海放船，不然连你们一块轰了！”

四门要配发到第三旅的重炮就那么在码头上对准了海面上的几艘盖伦船，这样的射击准头很高，而且复位和装填都要容易，命令下达，四门火炮次第发射，港口停泊的船只被炮弹掠过，桅杆断折，船舷崩裂，不过船体没什么大碍，蕴含着巨大动量的炮弹呼啸着飞了过去。

第1231章都留下了

三发落空，一发命中，这一发炮弹正中船尾，直接把这艘倒霉的盖伦船打了个通透，炮弹上带着散碎血肉飞出，这一炮打中之后，炮台上的火炮命中了这艘船吃水线以下的部位，打出一个大洞，船只开始进水倾斜，船要沉了。

岸上那四门重炮的炮弹落空的三发并没有浪费，一发炮弹直接将更远处的一艘广船拦腰打断，另外一发掀起的水柱直接弄翻了两艘小船，装满丁壮准备登港战斗的那些船都是没命的转头狂奔，谁也不敢回头了，现在还算保持完整的只有两艘盖伦船，他们已经停止了射击，可炮台还在继续，又有两发炮弹落在甲板上，死伤一片，不过这个时候，两艘船都是挂出了白旗，再挂起白旗的同时，飞快的降下自己所有的风帆。

如果继续满帆状态，那这投降的白旗就毫无意义，炮击不会停止，看到对方这个表现之后，炮台和岸炮都停止了射击，但这不代表着放松，炮台和岸炮依旧保持着随时射击的状态，而一艘艘两百料三百料的船只开始下水，向那两艘盖伦船驶去。

走在前面的船只上都堆满了柴草，柴草上还浇着油脂，这就是纵火船，只要敌船有什么异动，纵火船就会靠过去将船只彻底烧毁，加上岸炮的配合，这两艘盖伦船几乎就是必死的下场，而后面的船只则是满载着家丁和水手，家丁都是穿着轻甲，拿着长戟朴刀，火铳和弓手则在后队。

等到纵火船和这两艘盖伦船挨上挂紧之后，局面又是安定不少，装满家丁和水手的船只也开始靠上去。

“船上所有人放下武器，沿着绳网下船投降，有任何异动，立刻烧船！”下面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道，本来还担心这洋人番鬼听不懂，不过水手们却打消了这个顾虑，说不必担心，只要在这边跑的番鬼商船上肯定有汉人在，最起码也会有懂汉话的，一来是做个向导通译，二来千里万里航行，船上死人太多，必须要用当地人补充。

果然，这喊话之后不久，就听到有闽地口音的答话：“下面各位老爷放心，还请留着手，小的们这就下去投降了！”

福建口音没什么奇怪的，这海上大帮，无论出身浙、闽、粤甚至南洋，里面都会有福建人士参与，没多久，就看到有绳网从船舷一侧扔下，一个个人攀爬下来，船上的人有三种，高鼻深目的洋人最多，其次是南洋土著，然后是大明水手，有人身上带伤，有人满脸狼狈，但都是满脸如释重负的表情，那样的炮击，实在太让人崩溃了。

一名穿着稍微体面些，带着奇怪宽檐帽的高大洋人，倒是金发碧眼，只是下颌的红胡须脏兮兮的，他一站到船上，就吆喝着说话，有同船的汉人水手能听懂几句，赔笑着说道：“这船长说这里一定有他们番人的武将，所以要求什么对待，反正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意思！”

船上的连正吐了口吐沫，拿着朴刀到那洋人跟前，用刀柄对这洋人肚子狠狠一下，直接打的爬在了甲板上，“还不斩来使，等着剐了你！”，说完这句，这连正示意那汉人水手翻译给船上众人听，水手们当即都是面如土色，战战兢兢。

另一艘船的情况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那艘船上的船长和大副在炮击中都已经身亡，二副也是受伤，全船都没有任何的反抗，甚至连言语上的都没有，乖乖的听从安排。

港口海面上的船只开始多了，倒不是商船要借机离港，而是港口自己的船只开始打捞尸体以及那些没死的俘虏，商船也有几艘扬帆的，不过这是被赵字营拜托，去把那两艘洋船拖回来的。

石满强和叶文书都已经赶到这边，十几个连队的家丁和团练就在背后待命，天色已经黑了，远处天际倒还有晚霞余晖，借着这光亮看海面上的惨烈景象，石满强一时间无言，末了感慨了句：“这样的战斗，武技武勇都用不上了！”

“旅正，十八处炮台损毁十一处，阵亡七十八人，受伤一百二十三人，火炮毁坏十二门。”身后家丁已经将战损统计了上来，石满强闷闷的点头，开口说道：“好好收敛，好好救治。”

叶文书迟疑了下，在边上开口说道：“请码头各船主和留守商户去会馆那边，让他们安排人来码头点检自家船只货物，说我们会照价赔偿。”

那边家丁答应离去，叶文书对石满强说道：“四爷，这次海战来的蹊跷，那些海上人比咱们见得多，要集思广益，不然进爷那边没什么交待。”

石满强闷闷点头，这时又有家丁过来禀报说道：“旅正，现在捞起和俘虏洋人共一百九十二人，其余八十三人，连队还在沿岸搜索，不会放过漏网之鱼，旅正，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都杀……”

“先关押起来，喊内卫过来审问，动死刑报私仇的那是违法军法，那是大罪，你们不要乱来！”叶文书却拦住了石满强的这句话，然后狠狠的瞪了那禀报家丁一眼。

那家丁有些讪讪，行礼之后离开，炮台的死伤让很多人都是急眼了，恨不得把抓来的俘虏千刀万剐，这请示实际上就是要请命杀人，石满强也是气头上顺嘴就要答应，被叶文书拦下来。

“四爷，进爷那边觉得洋人用处大，咱们让徐州处置就好，而且这事情不明不白的，怎么也得拷问出来点东西才行。”叶文书语重心长的说道。

石满强低声骂了句“这帮兔崽子”，然后点点头说道：“你先去安顿船主们，我在这边盯着，等拷问出东西来我再过去，这帮人不是不长眼，是存着灭咱们海上势力的心思，好大胆子啊！”

说到这个地步，叶文书也不会继续强求，只是点点头，在码头上大概走了走就回码头内里的云山会馆去，那边是云山行开在港口上的产业，这时候已经有不少商船的水手跑过来，可谁还有心思看什么自家损失，都在盯着海面上的景象，一艘已经沉没大半截的盖伦船，还有一艘边着火边下沉的，码头上那几门在灯火下闪闪发光的大炮也足够夺人眼球。

虽说耿满仓负责淮安北区的贸易，可他主要盯着漕运和漕粮这块，海州港目前还都是叶文书操持，他一边向会馆走，一边下令，让人给会馆那边送去酒菜，不要约束那些报信的伙计水手，但该来的人都要来，包括郑家和余家在这边留守的人士，所有人只能往来于会馆和码头，不能去其他地方，一定要盯紧，必要时候可以抓人。

“你们听说没有，番鬼来了四艘炮船，加起来百多门大炮，居然没能占了便宜，打沉了两艘，还有两艘降了，这海州港好犀利啊！”

“这个真是了不得，而且听伙计们讲，始终没有放火船，就是用炮轰，你们想想，番鬼在咱们大明港口就怕这个火船，没有火船围上去，他们怕什么？”

“说起来这海州港倒像是那澳门了，那边的炮台也是犀利，几次有番鬼的大船想要过来打劫，都被轰回去了！”

大家唾沫横飞的谈着见闻，各个兴高采烈，还有人回忆起当年。

“说是嘉靖爷爷的时候，佛郎机的夹板船想去广州闹事，结果被官军冲上去杀的落花流水！”

不过话题迅速的转了，有去过徐州那边的人开始说盐市和集市的规矩，也有人说清江大市的做法常例，众人情不自禁的压低声音，让负责监视监听的内卫只能频繁过来斟茶倒水。

可听到的内容却不是什么阴谋传闻，而是大家再打问能不能在海州港这边置办产业，租赁商铺，每个人都说这边进货出货容易，港口这边和官府没关系又做事谨慎规矩，还有船厂之类的要紧设施，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海州港能护住周全，那李家和郑家大帮都要按照认旗的规矩行事，那番人的夹板炮船都奈何不得，这样的地方，做生意还是停泊补给，都是上佳之选。

会馆这边的供应不差，他们在这里聊，茶水干果始终有供应，又有面条馄饨之类的送上，有人想要喝点酒，只要拿出银钱来，很快也能送来，大家议论的兴奋，又有吃喝供应，倒也没觉得时间过得很长，不过等石满强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有不少人都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震天，只有几个人强撑着。

一看到石满强进来，没等家丁们通报，强撑着的那几个就连忙把同伴推醒，会馆客厅里的这些船主管事们站起来一片，睡眼惺忪的挤出笑容招呼。

石满强笑着回应，虽然他拙于言辞，可很多事看得很明白，赵字营在南直隶和山东无人不敬，任你官吏豪绅都要低头，但在这海州港却不是这样。

第1232章意义重大的缴获

海商船主们虽然客气，却很敷衍，因为在海上自由自在惯了，对岸上陆上往往不以为意，觉得大海无边无际，真要闹翻了，老子扬帆出港，反正你也追不上，但今天却不同，很多人的敬畏都是发自心底。

看来这守卫港口成功，炮战大胜的消息足够镇服人心，石满强心里有数，只是扬声说道：“各位船只在炮战中多有损毁，所有损失都由云山行承担，请各位明日报上耗费数目，查验之后会按照船期先后修船赔付。”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是激灵了下，立刻清醒过来，脸上的笑容也从客气敬畏变成了欣喜，有人高声喊道：“四爷仁义，徐州仁义！”

能把那么强势的海盗和番鬼炮船都打败打跑，岸上又有这么多虎狼人马，且不说这损毁也是为了大家的人货安全，就算张口让大家分摊军饷耗费，大家也只能笑着供奉，没曾想这边还能给赔付，这不是仁义是什么。

“我来这边，是想问问大伙，我们徐州建这港口和人无冤无仇，为何招惹到这样的敌人，大伙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无论对错，我徐州都承各位一份情谊！”石满强朗声说道。

听到石满强这么讲，会馆变得有些安静，大伙彼此看看，有一人开口说道：“不瞒四爷说，这海州港在大明各处港口里算是特殊的，那官家的港口不必说，里面有官军水师驻扎，谁也不敢去那边招惹是非，其他各处私港，那都是海主龙头们护着的，更没人过去折腾，可这海州港又不是官家的，又没有那位海主龙头护着，这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兴旺，难保没人盯上。”

这人说完，会馆里众人纷纷附和，更有人吆喝着说道：“官家港口也都是被海主龙头们盯得紧，不说别的，宁波那边不就有钟斌的店铺，想在那边停泊卸货，想要在附近洋面上走货平安，就得去那铺子买旗买牌子。”

“没错，广东和福建也有这样的规矩，这海上就是海主龙头们的天下，北边没油水他们不愿意来，可这海州港和蛤蜊湾越来越兴旺，肯定有人看着眼馋！”

“那些番鬼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海上的几位龙头和他们打过多少次，早就让他们知道厉害了，有海主龙头们看护的地方，他们肯定不敢去的，估摸着知道这海州港是个空子了！”

正在七嘴八舌的时候，却有人站出来说道：“四爷，我们郑家也在这海州港做生意，这伙不长眼的番鬼和海盗过来冒犯，不光是冒犯了徐州，也是和我们郑家过不去，请四爷转告进爷，我们郑家一定会追查到底。”

说完这句之后，这位郑家留守的子弟扫视会馆众人，场面立刻安静下来，石满强点点头，看到无人开口，这才扬声说道：“劳烦诸位等了这么久，大伙辛苦了，回去休息就好，明日里就可以离开海州港，各位船上都有认旗水牌之类，出海想必没什么麻烦。”

交待完这些，石满强又是客气的招呼几声，这才领着众人走出会馆，他在港口附近的办事地方距离这边不远，等到那里的时候，叶文书已经在屋中等候。

“郑家留守的那个有点不对，但要说可疑也说不上。”石满强闷声念叨了句。

等坐下之后，石满强开口说道：“抓来的洋人和海盗都已经拷问过了，洋人说有人给了他们几千两银子的佣金，让他们来海州港把存银劫走，还说存银里有个装着文书的铁盒，那个要紧，而且这些洋人听很多人讲海州港富庶，至于其他的海盗，有钟斌的一千多人，其余都是各处招募来的小伙，只是这千把人也不是钟斌的嫡系。”

他这边说，叶文书那边在飞速记录，等写完后抬头说道：“分明是有人引这波海盗过来，和那郑家肯定脱不了关系，因为咱们收容了李家的残余，所以弄出这借刀杀人的伎俩！”

“道理没差，可你抓不到证据，无论洋人还是其他海盗，都说不出和郑家的干系，只说是旁人，郑家也没那么傻，不会让自家人出面办这个。”石满强沉声回答说道，叶文书又是气愤，又是无奈的点点头。

石满强脸色也很阴沉，低声说道：“炮台的家丁们勇猛杀敌，可洋人的火炮也是犀利，咱们折损了近百个好儿郎，这几年家丁团练南征北战，什么时候死伤这么多，咱们淮安北区丢脸了！”

叶文书脸色同样难看，迟疑再三才小声说道：“四爷，要不少写几个……”

说完这句，没等石满强开口，叶文书自己就连连摇头说道：“糊涂了，糊涂了，怎么敢有所欺瞒。”

那边石满强叹了口气说道：“老叶，瞒住又能怎么样，几十个弟兄死了啊，有什么写什么就是。”

接下来船只正常进港出港，没有突然杀过来的船队，也没有商船半路遇到拦截，一切都平静下来，但在港口上的巡丁和内卫数量却是加倍，每艘进出港口船只上的人员都会严加检查，桀骜不驯的海上人们也不敢有什么怨言，两艘破烂的夹板船就停泊在港内，这就是海州港实力的证明。

被打垮毁坏的几个炮台已经开始重修，而且新的炮台还在修建，务求这港口内外没有炮击的死角，这些忙碌同样震慑众人。

这边的消息送到徐州之后，很快就有了回信，对洋人俘虏的处置没有任何的宽大之处“选出其中有技能有本事的终生苦役，其余按照阵亡家丁人数全部处决，就在港口边吊死，震慑众人”。

得到回信之后，石满强甚至没有推迟到第二天去做，当天就开始动手，民夫们在港口海边立起一个个木架，家丁们拖着洋人俘虏上去吊死，有人想要挣扎直接用刀枪戳几个窟窿再吊起来，整个码头上哭声惨叫震天，进出的商船都是战战兢兢，接下来进出的船只也会看到这些吊在上面的俘虏，会有人告诉他们这是进攻海州港的海盗。

有十分之一的俘虏活了下来，都是懂得船上各种技能的，在拷问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等看到惨死的同伴后才知道当年学点东西是多么正确。

但更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在处置俘虏命令到达的第三天，赵进也来到了海州港这边，消息尽管对外保密，可还是让第二旅和淮安北区上下大受震动，这海州港从建设到开始经营的过程中，赵进都没有来过，可这个时候却来了，难道这近百家丁的死伤，和海盗的侵袭这么严重？

和往常的出行一样，吉香率领亲卫旅的精锐和骑马家丁团的骨干护送，从前会跟随前来的王兆靖现在已经离不开了，徐州赵字营中枢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处理，另一个出乎意料的是，洋人路易也跟着过来了，还有些生面孔，问过之后才知道是匠造厅的匠师们，这些人来这边干什么。

赵进看望受伤的家丁，主持牺牲家丁的葬礼，这都是理所应当的做法，接下来赵进去看了山上的炮台，和每一个参战的家丁聊过，问清楚每一个细节，这也是应有之义，不过接下来，赵进的重点就放在那两艘俘获的盖伦船上了。

陪着赵进来到港口码头边，看着停在那里的两艘船，现在船上已经洒满了生石灰，还进行了大概的清扫，但依旧显得陈旧破烂，远比不得港口内几艘新造不久的广船和福船亮眼，可赵进看得全神贯注，石满强极少在赵进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依稀记得，当时赵进讲述火器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的表露，当时没觉得如何，现在石满强已经知道火铳和火炮的无穷威力。

在码头上看还不够，赵进还要上船去看，石满强不敢大意，安排了几名水性好的家丁和水手跟着，还特意在这两艘盖伦船周围安排小船，石满强对大海还是有种畏惧，跟着赵进上船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

那洋人路易对这夹板船的构造算是熟悉，还特意抓来了两个没有处死的洋人水手做解释，那两个洋人水手看到赵进身边穿着大明服饰的路易之后，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本以为看看就下来，没曾想赵进从甲板到舱室，一层层都要仔细看过，就算些很不起眼的地方也要问个清楚，在石满强看来，这洋人的夹板船未必就比大明的广船福船好多少，而且这洋人的船舷离水面太高，总觉得不稳当。

“这种船算是什么等级的船？”赵进开口问道。

“回进爷的问话，这是跑中东和远东航线的武装商船，他们应该是往返于天竺、南洋和倭国以及大明这几个地方，就是一般的武装商船，如果是真正的战舰，一艘船要有四十门炮。”路易用很熟练的徐州官话回答，不过某些词还是用法文和拉丁文表述，然后用汉语再解释一词。

第1233章生意就是生意

听到“四十门炮。”这个说法，石满强吓了一跳，禁不住开口说道：“若是这样的船开进来，咱们这港口根本挡不住。”

赵进笑了笑说道：“的确挡不住，不过这船在咱们港口也要吃亏，这几艘洋船是钻了空子才占到便宜，他们没想到我们的火炮不是固定在炮台上的死物，但我们的家丁也是没有经验，若是下次再有敌船来，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洋人的战舰火炮虽然多，可岸炮对舰炮的优势太大了，你也不必担心什么。”

炮台上的火炮在开火之后其实是占据上风，一开始的猝不及防和经验不足有很大关系，因为赵字营的一切炮战技术都是来自赵进的传授和理论，再没有积累起实战经验之前，这些都会显得很僵化。

说完这句之后，赵进仔细观察二层甲板上的火炮，发现这火炮外观要比赵字营自己的火炮粗糙很多，铸造时候本身没那么精细，然后海上使用和风吹雨打又有损耗，赵进摩挲着粗糙的炮身，却有些走神，如果这不是自家的港口，没有那炮台和训练有素的家丁，下场会怎么样。

估计几艘洋船会炮击摧毁防御，然后上岸劫掠，不过也要看地方上的防备，官家港口和海主的私港只要反应及时，恐怕早就几十上百条纵火船放出去，然后驾船围攻跳帮，那也吃不了什么亏，搞不好这几艘洋船也是全军覆没，想到这里，赵进自嘲的笑了下，原来海州港口的防御还比不上别处。

“最大的炮舰你见过吗？那是什么样子？”赵进又是问道。

“回进爷的问话，比咱们现在的这条船大两倍或者更多，有一百多门火炮，而且下层甲板上都是重炮，甚至会有二十四磅的大炮。”路易描述说道。

即便镇定木讷如石满强，听到这几个数目字也是张大了嘴，十八磅大炮的威力他已经见识过，那真是摧山裂石的强大，有了这样的火炮，石满强不觉得有什么城池能挡住赵字营的进攻，现在居然听说有二十四磅炮的存在，还说什么一艘船上居然有一百多门炮，石满强甚至不敢去想是什么样子。

“不过这样的炮舰都在近海活动，很少会有远征。”路易又补充了一句。

“还差得远啊！”赵进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感慨什么。

说完这句之后，赵进在众人的簇拥护卫又向下走，下面的舱室却有渗水，石满强开口说道：“这个倒不是咱们打坏的，拷问俘虏知道，这船有这个毛病好久，水多了他们就用抽水机抽出去，已经请船厂的船匠看过，说这个渗水的毛病可以修好。”

这个渗水的毛病让石满强很是鄙夷，船居然还漏水，这样的家什怎么能让人放心，但这时候，那路易开口解释说道：“船漏水不算是什么大问题，有的船从美洲到亚洲一路上都在漏水，一路上用抽水机排水，也能撑过来。”

那排水机大家刚才都见过，却是一个杠杆机械，靠着两个人在两端不断升降来吸水排水，听到路易的解释后，石满强只在那里摇头，心想这实在是太麻烦了，但赵进在这个时候却很沉默。

把整艘船里外看完，大家重回甲板，甲板下的舱室味道很不好，加上撒过生石灰消毒，更让人觉得不舒服，现在出来都觉得心胸舒畅，赵进看着另一艘破败不堪的盖伦船，开口问道：“路易，这种船我们能不能照着造出来？”

路易马上反应过来，回答说道：“可以，属下看过船厂师傅们造船，他们都是先做出微缩的样子，然后照此设计出大船，有了这个盖伦船的样子，又有足够的材料和工匠，我们完全可以造出一样的船只，甚至还能更好，更大些。”

赵进脸上露出微笑，目光始终离不开一边的洋船，似乎在遐思神往路易所说的更大和更好些，就这么过了会，赵进才开口说道：“路易，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边，现在你的工作就是建造这样的船只，培训这样的船员和水手，缺什么就提出来，只要在徐州能做到的范围内，我们都可以给你满足。”

路易连忙答应，跟着赵进的亲卫暗自惊奇，进爷这样稳重冷静的性子，极少做出这样的表态，似乎有限的几次都和这个路易有关，赵进继续说道：“不懂的去拷问俘虏，或者花重金去外面请，造船也是如此，我要看到徐州自己的海员，自己的水手，自己的炮舰，如果你能给我建成训练成，那这个队伍就交给你指挥，你的权势和财富都和这个相关。”

听到赵进的这番话，路易深深呼吸几口，可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造船、海军甚至还要牵扯到海上贸易，这些都要交给自己掌管，这是多大的权势和多少财富，路易甚至觉得现在的海面不是蓝色的，而是金色和银色的，里面全都是金银财宝，自己要捞就能捞到。

在徐州呆了几年，路易当然知道大家对海上的看法，那些徐州的军官和士官总是很瞧不起海上的战斗力，觉得他们无非是借着海上的地利，尽管大家都知道海上的商人们很富有，却又觉得这不是什么正路，但路易不同，从欧洲到美洲，再从美洲到亚洲，路易人生的一部分一直在海上，他知道大海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管是从军事还是从经济。

徐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团体，路易越来越了解，这个团体在海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做，而且这个团体掌握了港口，掌握了商业都市，更有足够的制造能力和精干的人员，如果这一切归自己掌管，由自己从无到有的建立，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巨大的荣耀，巨大的财富，自己毕生所追求的一切一切都会实现，路易甚至想得很远，水手和海员就从蔡家和新加入的那伙海盗残余里招募，或许这边沿海贫困的渔民也是好的来源，至于训练他们的教官和制造盖伦船需要的工匠，如果俘虏们的知识满足不了，那就去澳门去南洋去招募和绑架，反正徐州已经这么做过。

被这个认命震撼的路易整个人都有些失常，从踏板上走下来的时候，如果不是身边的家丁拽了把，恐怕直接就要摔下去了。

“大哥，非要用洋船吗？我看港里的这些广船福船的就很不错。”石满强没理会路易的失常，跟在赵进后面问了句。

“洋船漂洋过海航行万里，广船福船可没有跑过那么远。”

“大哥，我听那些船员水手们讲，说当年太监郑和出海的时候，也是用这些船跑了千里万里。”

“可这些年来没有，而且最根本的事情在于我们的船上不方便架炮，火炮只能防止在甲板上，这个局限就太大了。”赵进这个回答让石满强不再争辩，赵字营说到底还是军镇的体系，武事最先。

赵进和众人到了码头上，赵进看了看港口内的船只，那些因为炮战损坏的船都在修理，船工船匠们拿着工具和材料直接上了船，每艘船都在忙碌不停，就这么看了一会，赵进开口说道：“石头，以后郑家大帮在咱们港口的所有花销都要加价一成，无论是停泊住宿还是进货，如果他们来问，你就这么回答，如果再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海盗侵袭，那就再加一成，我们不缺和他们郑家贸易的那些利润。”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不过石满强却立刻明白了，尽管这海盗袭击，各种迹象都说明和钟斌有关，可追根到底，真正可疑的还是郑家，其他人根本没有这个因果，如果为了利益冲突，那什么钟斌大帮有更好的机会，而且这几艘洋船来的未免太巧，对港口的防御未免太有针对，只不过这一切都没有证据，郑家人还在港口附近留守，生意还在照常运行，任谁都挑不出理来。

生意还要继续做下去，但赵字营也不能让人觉得一无所知，这个反应就是个警告，但赵字营也很无奈，对郑家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些，因为没有海上力量，这威胁也只能朝着两败俱伤走。

不过，海州港能提供福建紧缺的食盐，实际上海州这边所产的淮盐是高品质的盐货，对于很多地方来说都是畅销的货色，更不要说徐州所产的铁器、棉布和烧酒，以及通过清江浦那边调配来的种种南货，这些或是海商们急需的，或是暴利的商品，而这些都是徐州牢牢的掐在手中。

有赵字营的实力在，海上的龙头大帮或许可以毁掉这个海州港，却没办法夺取，天下间也没什么力量能从徐州兵马的手中夺得这块地盘，既然夺不走，那以经商发财为目的的海主龙头们自然不会和自己的财源过不去，大家不会撕破脸去做什么事情，生意还是生意。

第1234章兄弟谈大局

还有一点，现在的海州港是北上船队唯一的可靠停泊中继补给的港口，如果想要做大明北方或者辽东、朝鲜的生意，甚至沿着这条线去往倭国，目前的海州港都是重要的节点，甚至没有这个港口，向北的航线都变得很不可靠，毕竟大明的海船都是走针路，必须要沿着海岸和岛屿行进。

“我们还是要有自己的船队，赚钱是次要的，关键是掌握主动。”赵进对这个很急迫。

内卫的人已经准备在海州港加派人手，但加派人手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盯梢，而是拷问那些洋船上的俘虏，背后指使的人做得很巧妙，不过内卫家丁过来拷问不是为了追问主使，是为了把俘虏们所知道的知识和技能全部掏出来。

“大哥，小弟这次失职……”等回到赵进住的地方，石满强就自承失误。

不过话说了一半就被赵进打断，但赵进的神色也不是安慰或者无谓，颇为郑重其事的说道：“我们东征西讨死伤不多，你这次折损了近百个弟兄，但这不是你的失误，如果我们碰上和我们一样的敌人，甚至比我们稍弱的，战斗都不会这么轻松，火炮轰鸣，火铳齐射，然后长矛面对面的戳刺，怎么可能死伤少，苦练勤练就是为这些准备的。”

听到赵进的话，石满强瞪大了眼睛，自从出镇淮北之后，他一直是气度沉稳，可今天却数次和小时一样，动不动就惊愕震动，在船上听到一艘洋人战船会有百余门火炮，现在又听到赵进说这个，他随即反应过来，肃声问道：“大哥，天底下还有比咱们强的兵马？或者还有和咱们差不多的？难道是那建州女真？还是蒙古那边？不应该啊！”

赵进摇摇头，沉声说道：“建州女真不弱，不过他们是另一个路子，我说得敌人应该在万里之外，在我们的有生之年不会来到，但当年闻香教会用咱们的操典练出几千人马，会不会有别人来这么做呢？闻香教那伙人就是个草台班子，若是做事有章法的人呢？”

这番话说得石满强也满脸郑重，开口说道：“大哥，这么说的话，咱们该尽快的扫平天下，免得出现这种祸患！”

“扫平天下？”听到这个词，赵进哑然失笑，戏谑的看向石满强，可石满强却没有一丝开玩笑甚至妄想的样子，也没有什么郑重，似乎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计划。

赵进摇摇头，却扬声说道：“都退远些，我和石旅正有话说。”

屋中亲卫都是退出，外面的家丁们也在走远，过了会有人喊道：“进爷，没有外人。”听声音已经走远了的样子。

“石头，我以为你和我开玩笑，但你不是，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赵字营该主动出击，将明军打败，然后夺了这个天下，我做皇帝，大家一起富贵？”赵进沉声问道。

石满强点点头，他更纳闷赵进的反应，迟疑了下开口说道：“大哥，小弟虽说一直呆在这淮安北区，可周围官军什么样子小弟心里有数，这些官兵在咱们的家丁面前就是那什么鸡什么狗的，就算不动火器，靠着长矛也能把他们戳干净了，那官府更是不行，咱们的农庄工场里面没有吃不饱饭的，各个不愁温饱，可你看看归官府管的那些百姓，连个牲口都不如，真是生不如死！”

说到这些的时候，石满强满脸都是自豪神色，他声音渐高，又被赵进示意放平：“大哥，咱们现在不去招募流民，可山东和南直隶的百姓还是不住跑过来投靠，如果不是咱们在山东也开始搞屯垦，那兖州府的百姓能让咱们吸干净了，这大明朝廷打仗不如咱们，管百姓也不如咱们，凭啥还让他们霸着那么大块地方，大哥就该领着兄弟们去夺过来，大哥，你就该做这个皇帝！”

石满强说得很严肃，赵进沉默了会，然后点点头说道：“石头，今天这些话，你藏在心里，不要向外说，这是只有咱们兄弟几个才能知道的言语，一定要保密，明白吗？”

“请大哥放心！”石满强郑重回答。

赵进沉吟片刻，笑了下说道：“或许聪明人能猜到我为什么不急，石头，我们现在管着差不多一个省的地盘，放在整个天下看，还是个大省，我们目前有兵近十万，能直接控制的人口二百万，管辖区内的人口近六百万，我们现在做的不错，兵马强悍，百姓温饱，可我们现在还只是这天下的十几分之一，要是算上草原和关外或者更远的地方，我们只是这天下的几十分之一。”

听到这个，石满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几分，他所想的不过是大明的两京十几个省，而赵进所想则远大于这些，但赵进所说的却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内卫和云山行每月都有天下的通报，告诉你们各处的大事小情，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饥寒交迫，有多少地方纷乱不休？”

“大哥，天底下除了江南和几处大城之外，处处不太平，小弟也不明白，官府盘剥百姓居然这么肆无忌惮毫无章法，一层层吃下去，非但没有好处，还会闹出乱子，然后这些吃下去的也没办法贴补到有用的地方去。”石满强的确看过，而且还仔细想过。

赵进赞许的点点头，又是说道：“我们现在分兵四出，不必多说，河南、山东、北直隶大部还有这南直隶的江北部分立刻能拿到手中，再进一步，山西、陕西甚至江南和湖广也不在话下，可然后呢？我们做了皇帝，地方上这么多百姓怎么办？那些豪强怎么办？你觉得我们能很快就把这些地盘和人口做得和徐州一样吗？”

石满强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赵进又是说道：“豪强是虎狼，百姓是牛羊，我们要夺走牛羊，豪强们就要饿死，这山东河南甚至徐州本地那些豪强和我们始终不能一条心，几次反复，那这些新得地盘上的豪强呢？他们都是土鸡瓦狗的杂碎，在咱们的家丁面前不值一提，可终归是要打，终归是要死伤，那些百姓一时间得不到温饱，反而会被兵灾蹂躏，你觉得会感恩还是会愤恨？”

“肯定会愤恨！”

“我们安置流民要花费大量的物资和人力，还要分配足够的可靠庄头管事和团练去巩固，一下子拿下这么多地盘和人口，我们有足够的物资去做吗？我们有足够的人力去管吗？”

“没有！”

“如果安置不下来，管不起来，那么这些地盘和人力就不是我们的资源，而是我们的负担，石头，你在这淮安北区扎根许久，我问你一句，我们的庄丁百姓为什么愿意死心塌地的跟我们，为什么愿意辛苦操劳，为什么愿意跟我们去南征北战！”

“因为我们给他们温饱，给他们好处……他们也看到外面那些百姓的惨状，只要离了我们，去大明官府那边会很惨。”

“对！我们赵字营的力量和忠心，有很多来自这样的对比，如果我们拿下这么大块地盘，那么多人口，我们还能做到这些吗？想要安置新得地盘和人口，就要摊薄我们原本的盘子，没了这比较，待遇降低，你说这些人对我们的忠心会不会下降，我们看着地盘大了，人口多了，可实际上我们的力量却会变弱。”

赵进这番话让石满强悚然而惊，他顺着赵进的思路一想，立刻就能想到接下来的后果，赵进放缓了语气说道：“石头，现在朝廷还是有大义名份在，我们若是大动，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要和我们为敌，就算那些被压榨的百姓都会觉得我们是洪水猛兽，到时候我们即便能成，一切也都是不稳，平白多了怨恨，平白多了敌人，我们何不等等。”

“是小弟急躁了，大哥也要和大香那边说说，二哥、三哥和冰峰、小勇都能沉得住气，大香却比我还急。”石满强点头说道。

赵进笑了笑，他自然知道吉香给石满强送过信，让石满强劝劝自己，不过这个就没必要明着提起了，赵进端起茶碗喝了口说道：“我们把自己拿到的守住，把自己该做的做好，精益求精，让天下间看到我们的好处，等到我们众望所归的时候再向上走也不迟。”

石满强咳嗽了声，有些迟疑的问道：“大哥，你总是说不能我们想什么就是什么，咱们这么做，朝廷能让吗？大明朝廷也不会看着我们越来越大吧？”

说到这里，赵进脸上却露出苦笑神情，摇头说道：“说不准，若是大明朝廷想要多活几年，就会按照我们的步骤来，但我估摸着，朝中像是魏忠贤这等识趣明白事理的人太少，十有八九要再打一场，阉党已经知道疼了，等清流们也知道疼之后，一切就会按照我们的步骤来了，他们没别的选择。”

第1235章东林清正

自从魏忠贤被召回京师之后，天下间就开始传扬着“众正盈朝”，清流文臣们开始扬眉吐气，当然，这“众正。”和“清流。”主要是说出身于苏松常几府的东林党人及其附庸，其他人是沾不到什么光的。

但这个众正盈朝远没有外面说得那么风光，现在朝中阉党的势头的确弱了，但也仅仅是弱了而已，被会剿徐州牵连的一干人也不过是被贬斥，论罪下狱的还没有，甚至有些大员仅仅是被申斥和罚没俸禄，官位仍在，权势没有被影响。

究其原因，就是魏忠贤没有倒台，他虽然在会剿徐州这一战中受了重挫，但圣眷仍在，眼见着局面没办法收拾的时候，天启皇帝派自己的老师孙承宗去河间府召回魏忠贤，回到京师后，司礼监提督太监的位置没有丢，只不过比先前要低调很多。

谁都能看出天启皇帝的回护之意，东阁大学士、辽东督师孙承宗尽管和魏忠贤没什么交情，可彼此间也没有仇怨，加上又是天子的老师，能不折不扣的执行天启皇帝的旨意，如果天启皇帝直接安排司礼监或者内阁派人过去，恐怕旨意一样，但魏忠贤在河间府就要上吊自尽了。

因为这个安排，魏忠贤的党羽们就有几分底气在，内阁六部科道等处的东林党人就知道天子并没有放弃魏忠贤，就没办法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所以现在每日里通政司收奏折都要收的手软，言官们整日里攻讦魏忠贤一党祸国，说会剿地方豪贼居然还能这般惨败，有辱国体，动摇国本，而且调集大军在河间府是心怀叵测，如果想要改变这个局面，唯有罢黜奸邪，让清流正人当权，才能一扫颓势，重振国威。

可这些奏折根本没有什么用处，魏忠贤的确灰头土脸的回来，可根基未损，天启皇帝对他的信任依旧，这就很难撼动阉党的势力，更不要说阉党那边也有自己的言官，整日里说什么有党人趁着国家危难要挟天子，这才是真正的心怀叵测。

原本立场就很模糊的内阁首辅叶向高在这个时候表现的很倾向东林党，整日里和吏部尚书赵南星搅在一起，已经有风声放出来了，说是吏部尚书赵南星准备推动京察，借着这次考核，将京城官场洗刷一遍，全都换上东林党人，然后发动对阉党的总攻。

如今朝中东林领袖其实就是这赵南星，外人都觉得他现在正红火，却不知道赵南星如今焦头烂额，甚至不敢拆信阅读，只能让妻妾代办，魏忠贤被召回京师之后，朝中的确空出了些位置，这些位置很快就被东林党人论资排辈的补上，主管官吏任命的赵南星自然在其中出了不少力，也得了很多人情好处，但这远远不够。

自魏忠贤得势以来，一直在打压东林党人，多少人辞官回乡，多少人被罢官免职，大家嘴上说着不同流合污，可实际上却对复出望眼欲穿，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么能不疯狂活动，这些压力就落在了赵南星和相关人等的身上。

东林党人的根基不在京师，而是在江南，东林党人的主力不是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而是科道清流，赵南星如果不能满足那些人的要求，他这个位置也坐不稳，大明官场极重乡党评议，若是江南那边闹将起来，现在攻讦魏忠贤的奏折马上就会转向赵南星。

可现在根本空不出这么多位置，魏忠贤一党元气仍在，想要强行推动京察甄选，恐怕会遇到极大的反弹，风险实在太大，不过赵南星知道，眼下这局面恐怕轮不到自己做选择了，吏部天官这位置本就找人垂涎，不要说旁人，就连东林党内部都有大佬跃跃欲试，稍有迟疑，恐怕就要辞官致仕。

吏部尚书赵南星不得不推动这京察，在京师的内阁大佬们也急着让他这么做，除了依附魏忠贤的几个人始终沉默，内阁首辅叶向高最为焦急，赵南星担心东林内部的压力，而首辅叶向高则是担心孙承宗那边。

按照大明规矩，东宫帝师本就是必定入阁的人选，孙承宗为人方正，声誉卓著，更是众望所归，更难得的是，连魏忠贤一党都对孙承宗敬畏三分，如果他做首辅，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当孙承宗在京的时候，叶向高和内阁诸人时时刻刻觉得芒刺在背，觉得这位置根本坐不稳，直到孙承宗自请去辽东督师，这才让大伙松了口气。

有明一代都以京官为重，二十余年不出京师入阁才是美谈，人一外放，一旦做实事，那就必然会有疏漏错处，而且和京师天隔地远，没办法时时联络，再深厚的情谊也会疏远，孙承宗再怎么被天子敬爱，都会慢慢的归于平淡，再说这孙承宗年纪不小，估计就是致仕回乡的下场了。

本来不担心，可突然间天启皇帝放着京师这么多大学士不用，反倒让远在蓟镇辽东的孙承宗去召回魏忠贤，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天子心里地位最高的，最放心的那个大臣还是孙承宗，对方还是有重返内阁，登上首辅宝座的机会，这让叶向高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传闻说叶向高甚至骂过建州女真，说为何在这个时候偃旗息鼓，显得孙承宗那老儿督师辽东有功，这些都是市井坊间的传说，但叶向高的急迫人人都能判断的出来，他之所以对京察着急，就是要借着这次官员轮转变动，将自己的徒党安插进去，或者让尽可能多的东林党人上位。

这孙承宗是北直隶保定府出身，自然和出身江南各处的东林党人格格不入，只要东林大兴，凭着他们的闹腾劲头，孙承宗想要回京重入中枢恐怕难的很。

也有人为这孙承宗抱不平，这位东阁大学士、辽东督师就是厌烦了内阁众人的排挤，还有东林党人捕风捉影的攻讦，才主动要求去辽东那边督师，明明和京师大局没什么干系，却总是被人扯上，但这些抱不平的声音很微弱，也很容易被人攻讦为阉党或者奸邪小人。

京师百姓的消息灵通，那徐州赵进大破几路官军的消息他们同样知道的很早，当时京城人心惶惶，甚至因为有人吆喝着徐州贼杀过来了闹过乱子，可到了这个时候，京城百姓甚至都在怀疑徐州贼这个传闻的真假，因为丝毫看不到什么紧张，也没听过什么兵马调动，只知道朝中的政争，你骂我阉党，我骂你奸邪，局势好似一锅粥，然后徐州那边也再没什么消息。

也难怪百姓们怀疑，这反贼大胜之后难道还会缩回去，不应该一路打过来吗？怎么就这样无声无息了，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赵彦和崔文升的联名的奏报和文帖到了京师……

按说招安徐州这等大贼，有了什么消息动向肯定要几百里加急送到京师，可赵彦和崔文升谈完之后当真是心灰意冷，又不想在风口浪尖上被人当做替罪羊，索性用上了拖字诀，这加急文书每天只走三十里，就这么磨磨蹭蹭的到达了京师。

奏报要送到天子御前，文帖则是知会内阁和六部，和这两份公文一起的还有崔文升和赵彦联名的几封信，信上所说的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判断，徐州贼寇所有的要求其实都不过分，因为他们只不过在明确自己已有的权力，几处港口的要求也可以答应，因为徐州贼寇若想要做什么，他们不需要通过这个港口。

“贼势凶悍，不可力敌，当拖延周旋，以图后效。”崔文升在信上说得很诚恳，赵彦也表达了差不多的意思，现在天下四处用兵，牵一发动全身，既然这徐州贼寇目光短浅，那就先跟他们敷衍着，等过些日子再做计较，到时候或者贼寇自己内部崩散，或者大明已经平定四方空出手来，到时候再做计较不吃。

“那赵进说得其实没差，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年是一年，咱们年级这么大了，这个道理咱们应该懂。”这是崔文升和赵彦私下里的交谈，这个就不会写在纸上了。

可京师这个局势下，崔文升和赵彦两个过气替罪人物的言语谁也不会听，大家只看到了这回报上所说的内容，区区徐州偏僻之地的豪贼，居然就敢对朝廷吆五喝六，居然还要限制官军调动，还要决定赋税增减，甚至还要来到京城附近的港口，这当真是胆大包天，这当真是忘乎所以，朝廷的体面放在何处，大明的尊严又在何处，若不是阉党祸国，又怎么会有这样猖狂的豪贼！

“阉党乱政，只知道压迫士绅百姓，克扣军饷，民心浮动，将士们又怎么肯奋勇向前！”

“那魏阉本就心怀叵测，每日只知道放纵兵马劫掠民间，怎么可能去打胜仗，肯定是畏敌不前，临阵退缩，甚至和那豪贼勾结！”

第1236章清流必胜过阉党

“不知大伙有没有看到，朝廷已经数次征伐徐州贼众，可数次皆是受挫，都是朝廷精兵，对付地方上的贼众怎么可能这般败绩，无非是阉党勾结匪众，养贼自重！”

“江淮和江南各处早有风传，说有那青徐豪强染指漕运，勾结匪类，弄得民不聊生，难不成就是这个什么赵进？”

“真是猖狂之极，徐州豪贼就是妄图割地，要在大明搞个国中之国！”

“不仅是割地，徐州贼众居然还想要借天津要地染指京师，这等心思真真无法无天，该千刀万剐！”

“阉党当政，丧权辱国，不仅关外和塞外对鞑虏未尝胜绩，在我大明腹心之地，居然会被豪贼小民羞辱，居然要和这乡野村夫议和，朝廷的脸面何在，大明的脸面又何在？”

“本朝自开国以来，就从不议和，从不割地，寸步不让，寸土不让，瓦剌、俺答都曾嚣张一时，可大明依旧寸步不让，到现在瓦剌消散，俺答衰颓，而大明仍在，现在居然要对区区徐州土贼低头，还弄出什么招安的勾当，有辱国体，何人主持，当杀！”

徐州赵字营提出的条件让京师朝野沸腾，要知道当初提出招安的不仅仅是阉党，当时江淮和江南都是地震，再打下去，江淮和江南就要彻底糜烂，大明的赋税核心残破倒是次要，可东林诸公的家乡家业都在那边，会剿徐州的战斗无论如何不能再打下去了，不过到了现在，地方上已经开始迅速恢复，有些先前说过的话，自然没人肯认，现在魏忠贤一党这么低调，这黑锅自然要扣上去。

“阉党无能，糊涂之极，若是那徐州豪贼真的凶残强悍，又怎么会主动罢兵求和，只怕是外强中干，已经撑不下去了，若是那时魏阉坚持不退，搞不好在这时就是官军大胜，青徐安宁，为何在那个胜败当口上退兵，难不成是收取了那徐州的贿赂吗？”

这又是一种舆论，不仅仅朝官们这般想，天下人差不多都是这么想，若那徐州贼兵真像传闻所说的那般强横，此刻就应该横扫山东全境，就应该攻入北直隶，威逼京畿，可那徐州贼兵在几次大胜之后却主动退兵，先前在什么位置，此时还在什么位置，各处城池也都完好无损，地方官吏差役都在，没有什么横遭杀害的奏报。

眼下这些说明什么，说明徐州色厉内荏，根本不像阉党吹嘘的那么凶悍无匹，看着也就是闻香教反贼那一等的货色，甚至连反贼都比不上，不然的话，闻香教的妖孽还打破了几个城池，怎么这徐州贼一座城也没有取得，不说别的，至今徐州的一州四县还不是有官府运作，看着一切正常。

当然，官军如今不是开国靖难时候，就连闻香教的反贼在一开始也是打不过的，可只要朝廷认真起来，官军认真起来，那闻香教的贼众还不是覆灭了。

阉党能懂什么用兵作战，还不是兵匪勾结，收受贿赂，若是朝廷清正大臣带兵出征，上下精诚一心，想必就是秋风扫落叶，会将那徐州贼众一扫而空，还一个太平天下，朗朗乾坤。

在这言论汹汹的时节，却也有些不同的意见，曾在归德府任县令，然后入京做官，前几年回乡养病的山西某位士人，上疏写信，都说徐州贼势不可制，朝廷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当养精蓄锐，积聚人马，成万钧压顶之势后再谋会剿，不然定当招致大祸。

只是这奏疏入司礼监之后就石沉大海，然后和这位士人亲近的长辈写信回去训斥，说在这等时节，你说这种和东林相悖的言论，那不是自寻死路吗？而且你当年在京里表现的不错，此时正是回京任职当口，怎么就敢说出这等招惹众怒的言语。

不过这点言论连激流中的水花都算不上，根本没有激起任何的反应，京师朝中的言论越来越一致，剿灭徐州贼寇，以正国威，现如今建州女真步步紧逼，草原蒙古蠢蠢欲动，西南土司死而不僵，天下间各处都是不安，若是这徐州贼借此得了好处，别处奸猾小人，肯定会有效仿，到时候处处动乱，处处招安，又怎么能顾得过来，必须要杀鸡儆猴。

东林党人的舆论大义凛然，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如果谁有什么异议，丧权辱国，勾结匪类，收受贿赂的罪名就会一个个扣上来，阉党固然心狠手辣，可东林党人同样能让人万劫不复，此时正是东林清流得势的当口，大家还是不要自寻死路了。

所谓“东林。”的称呼，已经存在了几十年，他们这些大义凛然的言论大家已经很熟悉了，也知道背后的真实意义，京城上下都知道，刚刚占据上风的东林党人需要一场胜利，需要煊赫的大功，这样才能彻底压倒衰退低调的阉党诸人。

如果说阉党彻底失势，东林清流完全的“众正盈朝”，那自然不需要去冒险，可现在却不同，原来阉党在朝中占七成或者八成，现在阉党占四成或者三成，虽然衰颓，却还有复起的机会，怎么才能彻底将对方打到，天子依旧亲近魏忠贤，那就很难构陷定罪，唯一的法子只有证明自己这一派是对的，而阉党是全盘错误。

论起治理天下，东林清流可以说阉党专权时候是乌烟瘴气，可也只能这么说说，在天启初年，东林清流专权的时候，也未见局势如何好，论起收取赋税征发徭役，阉党固然是横征暴敛，上下其手，可毕竟能收得上银子来，而东林清流只讲究个轻徭薄赋，藏富于民，然后江南交上来的税赋越来越少，漕运和盐政的财税越来越少，京里早就有说法，就是因为天启初年东林党人收不上银子，导致朝廷军费窘迫，这才让天启皇帝推出了魏忠贤。

论起行军打仗，无论东林党人还是阉党又或者其他不相干的各派，都没打过什么胜仗，东林党人兵败时候决不投降，或自尽，或战死，都是殉国烈士，可其他各派的人同样战死自尽殉国的不少，这个也没什么可吹嘘的。

唯一能拿出来说的，就是魏忠贤主持的这几次会剿了，几次对徐州动手，几次都是大败，可这样的攻讦没办法将魏忠贤一党彻底打死，想要真正取得主动，真正在天子面前，在朝野舆论中证明阉党祸国，东林当政才是国家幸事，最容易最直接的法子只有一项，那就是会剿徐州。

魏阉动用大军，劳民伤财，却只能惨败而归，而东林主持会剿则是完胜，哪还有比这个更直截了当的比较，只要大胜，那么东林党人就会彻底得势，天启皇帝再怎么亲近魏忠贤，也没办法和这样的正确抗衡，到时候就是真真的众正盈朝了！

而且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选择了，如果魏忠贤主持的战事是针对建州女真或者草原蒙古，那东林党人也不敢去做这个比较，一个打了几百年没赚过几次便宜，一个这十几年不到就没有胜过，甚至没有小败过，这样的对手谁敢去招惹，妄自求战，那是自取其辱。

可徐州就不同了，朝中诸公或多或少都知道徐州这几年富庶，但那又怎么样？区区徐州偏僻之地，能有多少人马，能有多少财力支撑，如何和朝廷大军抗衡，一旦开打，这徐州四面八方都是朝廷官军，他怎么可能敌得过？

这两次三次的会剿为何失败，无非是官军和贼人互相勾结，那徐州富庶了，定然是有不少银子，武将们什么样子大家难道还不清楚？只要银子送过去，莫说是胜败，就连祖宗都能卖了，更不要说这徐州已经富庶，他们必然贪图安宁富贵，哪比得上那些饿肚子的穷汉不要命？

只要朝廷认真起来，只要动用足够多的人马，那么徐州必败，去年徐州地方上报灾的文书很多人都是看过，也有些私下里的通信可以做见证，甚至还有当时经过的人，都能证明徐州那边黄河决口，受灾严重。

这可是黄河决口泛滥，那一次不是汪洋千里，死伤无数，那些路过的人说，睢宁县已经全被淹没，邳州遭灾严重，连旁边的州县都这么残破，难道首当其冲的徐州会有什么好？只怕那些打败官军的乱贼，大多是这些遭灾的饥民流民，为了一口饭去拼命，且不说那地方上的残破，如今已经是三月多了，正是青黄不接的难熬日子，那些被饿急眼的流贼反贼该被饿死了吧？

还以为招安能有粮食吃，还以为可以和朝廷提条件，当初你们不趁势进兵，现在后悔也晚了，朝廷只要派出大军，必然一鼓而下，大胜而归，到时候再在天子面前，在百官面前，在天下人面前，证明东林当政才是国家根本之道！

“……若不去看，若不去碰，谁能相信徐州那边的局面，谁能在乎徐州的实力，换谁谁也不信……”

“……说一次说两次，说得多了，无论真假，自己都信了……”

第1237章极端和更极端

在京师也有这样的声音发出，不过这些声音只在暗处，带着愤恨和绝望发出，没有人能听到，也没有人想听到，明面上大家都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东林清流，绝不对逆贼低头，一定要还大明朗朗乾坤。

有人以为江南地方上与徐州打交道不少，定然会有所劝阻，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南京、常州、苏州、松江各处，都是鼎力支持，一封封急信快马送到京师，无不是要求尽快出兵。

“……南直受贼祸久矣……”某信里的一句话在朝议的时候反复拿出来讲，说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要似真似假的抹抹眼角，以示悲愤。

传说南直隶江南几大豪门已经带着银子来到京师，到处拜访馈赠，全力推动对徐州的会剿，细究这些豪门的背景，都是在棉布上赚了大利的人家，而且在外销南货和海贸上牵扯极深，有这一层关系在，言官清流们的气势更是如火如荼。

清流正人，东林党众，一边倡议会剿徐州，一边紧张的提防着阉党的反击，毕竟魏忠贤一系主导了历次对徐州的围攻，虽说没有胜过，可最起码了解徐州贼众，比自家这边闭门造车要好太多，自家在这边夸夸其谈，如果被阉党抓住什么错漏，那可就有麻烦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阉党很低调，似乎清流们针对徐州让他们松了口气，不过东林上下都在互相提醒，万不能忽视了阉党，等这次大胜而归，就要为国除害。

只是当初会剿徐州动用了近六万官军，然后只剩下了不到两成，即便这里面有贪墨军饷的空额在，这实打实的损失也是不少，这次要会剿徐州，无论如何也要拿出更多的兵力才有把握，可兵在哪里？魏忠贤当时调动山西和陕西的边军前来，就已经被认为是丧心病狂，那几万边军过境，恐怕就和闹蝗灾一般，蝗虫吃粮食，边军是要吃人的，地方上肯定会残破不堪，这也是召还魏忠贤的朝议中，很多抽身事外的山西、陕西和河南官员与东林党人同进退的原因。

可内陆的军镇兵马已经信不过了，保定镇大败亏输，登莱镇全军覆没，新立的大名镇全盘崩溃，南直江北的狼山镇残余三成，可见内陆兵马实在不堪战，想来想去，能利用只有边军，难道要像阉党一样调动陕西和山西的大军吗？那岂不是重蹈覆辙……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兵部、户部的郎官们很快就拿出了法子，以宣府官军为主，抽调一万五千，以蓟镇兵马为辅，抽调八千，京营两万，保定镇、真定镇以及山东参与兵马合计两万，山西镇边军五千，河南新练兵马一万，合计八万官军，号称十万，南下徐州剿贼，到时命湖广、江西兵马入援南直，南军合计三万余，号称五万，南北两路合击徐州。

这个计划一提出来就震动京师，很多人都诧异的询问这是不是疯了，宣府是京师的西北门户，蓟镇则是东北门户，更不要说，蓟镇现在还在担负着对辽西辽东的支援和屏障，这不是陷京师于险地，置天子安危于不顾吗？

而山东出身的官员都是急了，有人叩阙上血书，有人发动亲朋上疏，这些大军南下徐州，必然要经过山东各府，这岂不是要将山东彻底糟践掉，大军出动只带三日到五日粮草，其余都是向地方筹措，山东地方这些年连年遭灾征战，这不是要让地方上元气断绝吗？

不过势单力薄的山东官员很快就被压制了下去，为何敢于调动宣府和蓟镇的大军，也很快给出了理由。

宣府和蓟镇的兵马都是为了防备北边的蒙古察哈尔部，这个部落是草原共主、成吉思汗直系后裔的直属部落，这一代的可汗就是林丹汗，不过草原上的蒙古各部分崩离析，东边的科尔沁部和建州女真走得很近，已经开始结盟，而西边的土默特部早就以归化城为中心自立，在这里的俺答汗威名更胜，漠北蒙古本就只有名义上的联系，而更西边的卫拉特部和察哈尔一直是死仇。

这一代林丹汗开始还有些励精图治的心思，可从密宗黄教改信红教之后，就和其他虔信黄教的蒙古各部离心，然后就是建州女真的崛起不断在挤压林丹汗的地盘，建州女真和同盟蒙古部落几次出击，都把林丹汗打的大败，无奈之下，林丹汗只能西迁，打败了更弱的第三代俺答汗，开始盘踞在归化城一带，蓟镇和宣府的防御对象已经不在了。

再说辽镇的建州女真，自从孙承宗督师辽东之后，在那边重建堡垒，招募兵马，局势也渐渐稳下来，这一年左右建州女真没有发起什么攻势，那造几千辆鸡公车绕路攻打明朝的消息也被证明是谣言，更关键的是，皮岛那边频繁报捷，然后又频繁告急，登莱巡抚袁可立给朝廷的奏疏上说得很明白，皮岛东江镇已经牵制住建州鞑虏的大批兵马，关外冬春易行的时候，建州鞑虏大军正在围攻，也就是说，鞑虏被东江镇牵制住，一时间动弹不得，加上愈发稳固的辽镇防务，建州一侧也不必太担心了。

既然察哈尔西迁，建州女真被牵制，宣府和蓟镇的兵马已经可以被调动。

“……边军精锐勇不可当，天兵一到徐州，贼众土崩瓦解，或不到徐州，听闻军威已然溃散，定可速战速决……”

兵部官员所拟的计划很是周到，集合各路兵马合击徐州，这样的优势，又有边军精锐在，肯定能够速战速决，或者单单是这样的规模威势，就会吓得徐州贼众不战自溃，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各路兵马就可以回归本镇，不耽误这边的防务。

有人说“纸上谈兵。”有人说“明之赵括”，可这个计划提出来之后，大家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察哈尔部的消息早就传遍京师，如今“……察哈尔人不足四万，马不足五万，人马老弱疲病，不堪一击……”，这些事由晋商探明传播，大家早就知道，也早就松了口气。

更关键的是边军，在大明官吏士绅百姓所有人的心中，这九边之地的边军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精锐，他们在边塞和鞑虏终年激战，早就见惯铁血，勇悍无匹，大明闹过多少乱子，当年那刘六刘七的白衣神兵，骑马纵横大江南北，内陆官兵不堪一击，可最后怎么样，江彬带着千把辽镇边兵就给平了，万历年倭寇近三十万入寇朝鲜，最后怎么样，被四万多辽镇边军打的跑回倭国，更不要说北边那些威胁大明几百年的鞑虏铁骑，是靠谁挡住的，还不是边军。

当然，也有那么几次挡不住，不过大多时候还是挡住的，这样的边军精锐，而且一下子动用近三万，对付徐州贼众还不得是砍瓜切菜一般，唯一的疑虑就是要快，平贼之后要尽快回归本镇，免得被北边的鞑虏趁虚而入。

这个计划提出来之后，东林党人压制了所有的反对声音，由吏部尚书赵南星，内阁首辅叶向高推动，将其送到了天子御前，恭请圣裁，这天底下的文官，第一号人物是内阁首辅，第二号人物是吏部尚书，有他们两人牵头，又有下面一干党羽鼓噪，朝臣中断没有通不过的道理，关键还是看内廷的态度。

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已经对魏忠贤不是那么言听计从，和东林暗通款曲，他这边倒是好说，关键还是看魏忠贤，虽说他已经低调，但每日里随侍天子的大珰还是能够翻云覆雨，阉党想必也知道一旦动兵会剿成功，马上就是阉党的末日。

可出乎意料的是，内廷没有任何的阻碍，天启皇帝准了这个计划，司礼监、御马监各处都没有任何的阻碍，内廷外朝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按照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天启皇帝曾经问过魏忠贤的意见，魏忠贤只说可行，但要用一老成持重的的人物督率大军。

阉党居然不拦阻，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本想着准备动员清流言官恶斗一场的东林党人反倒疑神疑鬼起来，随即京师不少阉党一系的官员纷纷对东林党示好，他们已经不求能保住官位，只求可以太平脱身，到这个时候，东林党众臣才意识到阉党的确不会阻挠，而且阉党的确末日到了。

各处的文人士子都是志气高昂，自万历倦政到天启年的阉党专权，终于又到了众正盈朝的时节，以后千难万险无数烦恼都将烟消云散，定当政治清明，国家强盛，重现三代之治。

有消息传来，在漕运沿线的天津、临清各处，各处公仓私仓将全力供应军粮，军资牛马等等也会充足，这让众人的信心又高了许多，连山东官员的反对也消散了，谁也想不到，一文钱税都不想多交的江南富豪们居然会主动沟通漕运粮商，做出这等利国利民的勾当。

“……一斤粮如何及得上一尺布，如何比得了一斤盐，不必说一斤酒，一斤铁……”有京城文士这么写道，可能看懂的人却没有多少，只当是胡言乱语。

第1238章赵家军

这等军议也没什么机密可言，人人皆在议论，人人皆在建言进策，只说那徐州贼众闭塞，根本不可能知晓，就算知道了，吓破胆向朝廷请降或者自动散去，倒是省了一番力气。

就在这喧闹沸腾中，新任凤阳巡抚赵彦上疏请罪，自陈招安不利有罪，乞骸骨回乡，这等过气的落水狗根本没什么人理会，自己不愿意站着位置那是最好，立刻就是准许，但凤阳巡抚的位置空悬，而是让应天巡抚暂代，这也是方便江南各路兵马北进，临机应变。

京城一道道旨意文书发出，传旨下令的锦衣缇骑快马奔向边镇和军镇，京城各相关衙门官署都是全速运转。

天启四年三月二十七，有都察院江西道御史上疏，说东虏蒙古，西虏女真才是国家大害，徐州贼众毕竟是大明迷途子民，御敌于外才是要紧大事，对腹心之地的士绅百姓，当以招抚为主。

“攘外必先安内！”首辅叶向高铿锵有力的做了回复，在这个时候，从京师出发的赵字营内卫急报已经到了徐州。

※※※

天启四年三月初二，徐州赵进自立为将军，设徐州将军府。

徐州将军府内设长史一人，由王兆靖担任，这也是将军属官中唯一能在典籍上查到的名号。

赵字营改称赵家军，家丁改称军士，单独抽调出的团练改称军兵，留驻农庄的团练改称农垦巡丁，除亲卫旅外，第一旅、第二旅和第三旅的名目和基本编制不变，只在细节上做出调整，其中第二旅的军士团增加一个，变成和其他两个旅同样的四个团。

原本每个旅的第一团都是大编制，为一千长矛军士加四百火铳军士，以及旗手号手和主官等，其余几个团为八百到一千军士加上一百火铳和弓手的混编，在这次的改编扩编中都全部增强。

各旅第一团的火铳军士增加为六百，其余各团都为十个连的长矛军士和两个连的火铳军士，原有弓手不变，但允许改练火铳。

每个旅增加一个火炮连队，三个驻外旅的火炮数量变为十六门，其中六磅炮六门，九磅炮四门，第二旅和第三旅骑马军士数量不变，但第一旅的骑马军士增加四个连队，这让第一旅的骑马军士已经达到了九百骑。

此外，徐州巡丁团、清江浦巡丁团、隅头镇巡丁团、济宁巡丁团这四个巡丁各自增设徐州铁甲巡丁大队。

铁甲巡丁大队按照军士团编制组建，按照军士团的规格装备，共八个连，一个连装备火铳，一个连为骑马巡丁，六个连为长矛巡丁，不参与到地方治安，只是应急机动，在战时配属所在旅团出征。

丰沛团、宿州团、邳州团扩编为加强团，原有每个团本队改为十个连的长矛军士加上两个连的火铳军士，每个团除本队外，另有独立军兵大队一队，每大队共有六个军兵连队，火铳弓手混编一连，长矛军兵五个连，每个加强团配有火炮两门，都是三磅野战炮。

新立三个团，滕县团，团正姜木头，长矛军士八个连，火铳军士一个连，骑马军士一个连，沂州团，团正成大器，长矛军士六个连，骑马军士三个连，火铳军士一个连，另设海州守备团，团正严黑脸，海州守备团分三部分，海州团本队，八个连，骑马军士两个连，长矛军士六个连，巡盐军兵大队，团副兼大队正齐二奎，六个连，三个骑马军兵连，三个长矛军兵连。

海州另设赵家军海上教导团，团正路易。克劳福德，团副蔡德，海上教导团分为四个大队，黄河大队，运河大队，海上教导大队，和海州港守备大队，四个火炮连队，四个长矛连队，两个骑马连队，船只数目不定。

另除赵进直属旅团队外，各旅各团各大队配有辎重大队，辎重分队和辎重连，由老成军士、军兵为骨干、地方民壮为辅，为各旅团队维持后勤辎重，但这些辎重队伍受当地农垦和贸易以及家丁旅团的多重领导。

徐州将军赵进直属各部也有变动调整，亲卫旅第一团和第二团，每个团火铳连队增加为八个，长矛军士连队数量不变。

火器大队升为火炮团，共有野战炮五十余门，另有护卫火炮的长矛军士连队以及火铳军士连队各三个，直属辎重车马大队一个，赵进依旧兼任团正，孟志奇为团副。

骑马家丁团，现在改为骑马军士团，大家都习惯称呼为徐州骑士团，扩编为两个团，每个团八个连，四个连披甲，四个连轻骑，骑士团第一团团正许勇，第二团团正巴音。

在赵字营的马队里，除却赵进几位兄弟之外，资历最老，排在最前的就是陶贵，却没想到他没有个团正的位置。

但大家很快就是疑虑尽消，新立教导旅，教导旅旅正赵进兼任，旅副陶贵，教导旅分三部分，铁甲骑兵大队，共六个连一个分队，每名骑马军士配双马，披铁甲，配有火铳和长戟，都在赵字营内服役超过三年，分队为火炮分队，配有两磅轻炮四门，一磅轻炮两门，专用炮架，专用马匹，陶贵直管这铁甲骑兵大队，[第]二部分为学丁中队，赵进直管，共有四个连，由武馆学丁和各旅团优选军士军兵充任，时刻轮换，[第]三部分为亲卫大队，共八个连，赵进直管，具体事务由赵完、牛金宝和孙大林三人负责，负责赵进以及本部所在各处的护卫值守。

亲卫大队八个连中，共有两个骑马军士连队，两个火铳连队，和四个长矛连队，但各个连队的编制并不严谨，时常超编。

在赵家军本部和各旅之外，又设两个以骨干团练为主的军兵团，凤阳军兵团，团正钟功贤，共有十二个军兵连队，驻地凤阳府固镇，归德军兵团，团正李森，共有二十个军兵连队，驻地归德府虞城县尚家庄。

凤阳军兵团和归德军兵团各有各的任务，而且并不是独立镇守作战，赵家军各军士旅团大队的连队和分队，会不断的混编在他们的队伍中，和他们一起去作战，凤阳军兵团就是要钉住凤阳中都的附近，巩固正在扩大的凤阳府农垦区，而归德军兵团的任务是扫平归德府内的堡寨土围，将地方豪强的领民变为徐州的百姓。

同时，河南新募集官军一万，归德军兵团的任务就是第一道防线，为徐州本部的反击或者出击做好前面的准备。

这两个军兵团实际上是赵进直管，他们的各种动向都要受赵进的直接命令。

大部分的改编和扩编都是顺理成章的，除了火器相关，和赵进直属各队的增减外，其他的大都已经配属完毕，甚至已经开始驻守和巡防，无非是将架构和名目定下来，家丁和团练们的对这个并不怎么热心，谁能升到连正、队正的位置也都心中有数。

真正让人激动的是新设军兵营这个编制，在赵字营控制区域内的州县城池，道路关隘，以及各处次等要害地方，都要放置一个军兵营，一个军兵营共四个长矛军兵连队，另外，可以就近调动两个农垦巡丁连队护卫。

然后军兵营共有二十个，也就是说一共有二十个营正，四十个营副，那队正和连正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提升，可这营正营副却不同，这是独立镇守一方小局面的军将。

如今时局，无论内外，任谁都能看出赵家军的前程远大，谁都知道今日的位置代表着以后的前程，哪怕轮不到自己，也要看明白旁人的将来。

赵家军这些旅团大队里的连正队正，大都是起家时候第一团和第二团的家丁，而坐上大队正和团正这些位置的，则主要出身于最早跟随赵进那百余人，其余例外，或者是和张虎斌这样屡建奇功，或者是鲁大、李五这样的老资格，或者是李和这等降将和豪强。

大伙私下里不是没有议论算计，比照大明开国的情形，不提那几位旅正和老资格的团正，若成大事，那些大队正和团正怎么也有个封侯的待遇。

和低调谦逊的赵进以及伙伴们不同，这些年来的战斗和胜利让家丁们，现在叫做军士们的自信极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横扫天下，赵字营眼下的规模已经足够，接下来的扩军和扩编也是有限，也就是说提拔的可能也有限。

连正和队正们的待遇当然不错，将来也很值得预期，但显贵却未必，眼下看唯一有这个希望的就是这些营正和营副了。

这么多年下来，赵字营衡量军将地位已经有了默认的标准，那就是带超过一个连队，然后独自镇守地方，这二十个营的正副符合这个标准。

更让人能确认这个的是，赵进将亲自为这二十位营正升职，并当面勉励壮行。

第1239章营正们

葛田丰用标准的操典姿势站在队列中，看着赵进为这新任的营正营副们授官壮行，葛田丰现在已经是学丁中队里的一名队正，身上披着全套的铁甲，手持长戟肃立，如果是没来徐州之前，在全副披挂的状态下，葛田丰根本没可能站太久，二十几斤的铁甲可不是太轻的份量，但现在，葛田丰已经长高了三寸多，身材也壮实起来。

“……刘禹平，前年平闻香教流贼的时候，你的连队被两千流贼围攻，你不光撑下来了，还将他们打散，将带队的香头抓住……”

在土台上接受职位的营正都是按捺自己的激动，面容肃穆的听赵进训话，眼下这个场面足够给人增光添彩了，赵字营，现在叫做赵家军自创建到现在，建制授官，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大的场面。

即将开赴各处的营正和营副们都披挂铠甲肃立在台前，周围军士军兵都是全副武装排列成队，各色旗帜招展，在徐州的各部人马都抽调了精干力量参与这个仪式，自赵进以下徐州核心人物也都是到场，这份荣耀实在震撼人心，就连一向朴素的赵进，这次都穿上了铁器工场为他精工打造的铠甲。

随着赵字营的实力膨胀，越来越多的人建议赵进不能光顾着做事，而要在形式和礼仪上下下功夫，赵进一直不怎么理会，他的想法很简单，实力强过别人才是最优先的，不然，你礼制规矩再好，也没有太大用处。

不过赵进也知道一点，庄重肃穆的仪式，严整的军姿队列，形制威武的铠甲兵器，飘扬的各色军旗，的确可以增强军士和军兵们的归属感和荣誉感，也赋予各级军将们使命感，加强所有人的忠诚之心，所以这次赵进没有追求朴素，而是穿上了特意为他打造的铠甲，还吩咐众人将场地特意布置，仪式也是专门安排。

现在这套铠甲实用性不强，追求的却是威武华美，铠甲各处都用精美的工艺镶嵌镂刻金银纹样，龙虎图案在这上午时分反射光芒，让赵进神武异常，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敬畏。

赵进在台上高声唱出一个个名字，每喊到一个，就有一人大声答应着出列，在有节奏的鼓声中走上高台，赵进会交给他印信、腰牌还有佩刀，更让每个人激动感动的是，赵进说出每个人名字和他们的功劳，这让每个人都是发自心底的激动，这些面对生死都毫无惧色的战士们，却在这高台上洒下热泪。

“……关涛，东平州对战山东兵马，有人冲入长矛阵列，你让同伴部下维持阵列，你自己在长矛下爬着过去杀敌……”

“……贺广野，你在沂水被匪盗围攻，一人杀死五名贼匪，带着十余名庄丁逃到安全地方，并把消息送出……”

“……郭起，归德府炮战，你被炮架缝隙压掉了三根手指，却忍着伤坚持操炮开炮……”

场面很静，赵进的声音很大，每一个营正营副的功劳都被他大声说出来，听到这些的军士和军兵们各个挺直了腰板，想着自己会不会有这样的将来。

各部来到这授职仪式的不仅仅是为了仪仗铺排，有很多人会在这次的仪式之后跟着营正和营副们去往各处，在战斗中立功，在训练中勤谨，他们的耀眼和优异表现都没有白费，被记录下来，被不断的考核，在这次扩编新立中被挑选出来，从普通的家丁和团练，变成新的军士军兵连正和队正。

每一个被提拔起来的人都是种子，他们会把赵家军赵字营优良的传统散播开去，让更多只有懵懂血勇的年轻人成为合格的军士和军兵，让徐州的实力一点点变强。

“……我们什么时候能这样……”队列中有人小声念叨了句，葛田丰立刻瞪了过去，队列马上恢复了安静。

现在葛田丰面对武馆的同学们已经没有任何的自卑和怯场，学丁连队四个，连正连副都是军士充任，四十个队正则是表现优异的学丁，他就是其中之一，靠着努力和优异，自信心逐渐建立起来了。

虽然呵斥学丁要遵守纪律，可这个时候的葛田丰也有些走神，在学丁连队的仪仗中，他看到了连宝恩、齐彪、严香、尤光祖、郑彬以及刚入武馆中注意到的各家子弟，说起来有些无奈，尽管武馆不看出身，一视同仁，可能学出来的，大都是这些有背景有家世的子弟，因为他们从小打熬的好身体，又对步操武技有过习练和了解，只要自己不荒废，那么就会比别人进步很多。

而那些出身平民的子弟，一来是基础不好，二来他们的努力并不比那些有出身的子弟多，更不会像见识过地狱景象的葛田丰那样燃烧生命努力，所以四十名队正里，有来历出身的占了大半，其余所谓的平民子弟细究起来家里也不是太平常，葛田丰算是唯一一个。

心中感慨片刻，葛田丰又是看向前列，在营正和营副的队列里也有他熟悉的面孔，马同济就是新任驻扎东平州军兵营营副，而黎黄河则是莒州军兵营营副，这是他们三级班里的两个例外。

外人说起来，都讲这素来公平的徐州人马也讲裙带，大明是非世官不为将，你徐州人马也要靠着老子才能做官，可真正知道这马同济和黎黄河被超拔原因的人，都是心服口服。

几路大军会剿徐州，内卫需要几个少年面孔的人出面，和各路眼线一起去山东那边打探消息，虽说大家对赵字营的战力极有自信，觉得出征立功的机会很大，可这作为眼线先期打探却是凶险异常，赵家军的强悍在于列阵而战，而不是个人武力如何强悍，在这样风声鹤唳，处处皆敌的时候，潜入官军控制的地盘，侦查敌情，死伤的可能都极大。

葛田丰还记得当时教头们说了这个差事，班里那些平民出身的子弟有几个私下在议论的，说是咱们无依无靠的，搞不好就要被挑上了，恐怕没办法给家里人好日子过，听到这个，葛田丰声色不动，却是很担心自己，他们好歹还有父母，自家才真是无根无基，孤儿一个，想想在流民军中的经历，葛田丰觉得自己肯定跑不了了。

没曾想内卫来人让大家自愿报名，开始先是沉默，结果马同济和黎家兄弟两个先站了起来，然后陈家、石家和吉家的人也都是跟着站起，那些有出身的子弟们反倒是争先恐后，葛田丰被这个场面弄得热血冲头，也是站起报名。

估计内卫相关也没想到这么多人，当时没有做决定，而是先记下名字，第二天再来，第二天来的时候，带走了马同济和黎黄河两个，这个选择让班内又是议论不少，在一开始担心害怕的那几位都在后悔，搞不好这次是立功的好机会，自家却错过了。

后来葛田丰才知道，原来巡丁团正马冲昊和黎大津早就和武馆的人打了招呼，如果有什么出生入死的差事，孩子自己愿意去那就不要拦着，现在还没到享受富贵的时候，功劳地位要靠他们自己去拼。

然后葛田丰还知道，这次去还真是九死一生，他们扮作逃难的富家和行商，远远的跟着山东和官军大队，结果却被出来打粮的官军小队盯上，官兵这也算歪打正着了，本来是洗掠快活，却杀了徐州的探子，马同济和黎黄河的枪棒以及反应在这个时候救了命，官兵也懒得和半大孩子计较，一个逃进地窖，一个跳进深沟里，这才逃得性命。

他们出来的时候，所在的村子已经被洗了，村民十不存一，只留下些警醒的青壮逃得性命，马同济和黎黄河靠着枪棒功夫压服了这些青壮，然后两个人轮流出去报信，让其他跟随大军的内卫探子逃得性命，甚至将这个村子变成了个中继兵站，那些青壮也被他们驱使着担任放风值哨的任务，大体还能维持。

再之后，从曲阜那边过来的吉香所部骑兵和这里搭上了线，在这里竭尽所能的屯了些粮草，留下几十名精干家丁守卫，吉香率领部众突击官军侧翼，就是在这边进行了最后的休整，不然这么不管不顾的长途奔袭，人马体力精力耗尽，杀敌的效率未免会差太多。

当短暂休整，所有粮草都补充给牲口之后，马同济和黎黄河跟着吉香所部一起行动，吉香在这个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可不管要照顾同僚子弟，这时候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胜利的可能，何况这两个半大小子还带上了十几个为报仇红了眼的人，这力量当真不少。

马同济和黎黄河激战半日，浴血带伤，但凯旋而归，他们保全内卫队伍，接应吉香所部，又上阵杀敌，还带回了十个忠心耿耿的部下，的确是表现出色，功勋累累，这样的年轻人自然要提拔。

第1240章谁去皮岛

葛田丰不知道的是，马冲昊和黎大津都写信建议赵进，此时不应任人唯亲，马同济和黎黄河还年轻，提升授奖不急在这一时，不过赵进的回答很简单，如果因为你们的原因我没有按照规矩来提拔有功将士，那才算是任人唯亲，这话说出来，马冲昊和黎大津自然没什么话讲。

大伙倒是都知道这两位巡丁团团正很高兴同时也很恼火，马冲昊和陈昇抱怨过，说不是心疼孩子，可没想到马同济的胆子居然这么大，万一没命了可怎么办？至于黎大津直接写信给兄弟两个定了死规矩，除非上司的将令，不然兄弟两个不得这么贸然请命，最起码要有一个留下来。

葛田丰羡慕的看了会，教导旅学丁中队的成员在赵家军系统内同样前程远大，这个葛田丰心里有数，不过将来能到什么成就，能不能追上这两位已经出类拔萃的营副同学，还真不好说。

“……你们镇守方面，要勤练军兵，面对匪类恶霸要果断出击，要服从主将调遣，也要安抚本地民心，我们赵家军去各处是为了救民于水火，但赵家军的军威也不容冒犯……”赵进在大声训话。

到这个时候，仪式已经快要结束，葛田丰这边也有些许的放松，思绪就更是发散开来，他知道有很多三级班的同学都没有进各旅团队，在临毕业的时候，就那么无声无息的离开，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本以为是犯了什么错误，后来从蛛丝马迹上，葛田丰大概能猜测出来，这些同学或许被内卫以及类似的营生招募。

正出神间，却听到如雷的鼓声响起，这声响一下子打断了葛田丰的思绪，按照预先排练过的流程，他知道仪式就要结束了，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谁起头，有人高喊道：“赵家军必胜，将军万岁！”

这声音一下子引爆了这仪式，每个人都跟着大喊起来，发泄着心中的期待和兴奋，在高台上的赵进举起了自己的右拳，狠狠挥动几下，进爷没有制止，反而参与进来，这个态度让呼喊的人更加狂热，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称呼赵进“万岁。”是理所当然了。

※※※

按照以往这扩编的规矩，军士军兵们之后，农垦、贸易和匠造这块也要开始变动，很多人对这个很关心，但却没有什么能知道的，一切体制都是维持不变，至于那将军府长史的设置，王兆靖平时坐的也是这个。

只有内部相关人等才知道，新设了财税厅，厅正却是陈宏，而税务主管则是一个法号如信的年轻还俗僧人，更核心的人还会知道，金库在云山寺内，总账房也在云山寺内，这云山寺管账学徒出身的如信，一直辅助陈宏做事，很是谨慎杰出。

另外，各农垦分区，各巡丁团所在，开始吸纳有刑名经验的年轻吏员以及熟悉刑律法规的士人，赵家军辖区内部的案件纠纷开始有农垦分区和巡丁团来裁决，除了依据大明律之外，几位在徐州的洋人教士也提供了自己国家的法律作为参考，但目前能执行的就是约法三章，杀人、强暴、重伤他人的死罪，偷窃、拐卖、诈骗的赔偿加苦役，其余调解加苦役惩罚。

财税厅目前最为人看重的就是账目巡查，这些精通账目商事的年轻人都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忠诚和能力，财税厅刚成立，就由赵进亲自下令，王兆靖、如惠、陈宏和刘勇四人主持，向各处农垦分区、云山商行分店以及匠造厅各工场派出了账目巡查，清查各处账目，盘点物资，然后如惠和周学智各自派出了自己管事，到各处督促农庄和店铺们的进度。

在授职仪式结束后，赵进没有休息，直接在议事厅内见了从隅头镇赶过来的耿满仓，此时的耿满仓远比当年在清江浦做富豪要意气风发，他是个有野心的人物，从不满足于财富的增长，还想得到更多，而在赵进麾下，他的愿望实现，还能期盼更远大的目标。

耿满仓现在是淮安北区的贸易主管，可他实际上却是赵字营粮食贸易的直接主事人，也是如今南直隶江北最大的粮商，耿满仓可以调动巨量的金银钱财，也可以汇集各处农垦田庄生产的巨量粮食，控制价格的清江大市他也能用上力，耿满仓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让漕粮贸易剧烈波动，已经有人送绰号“米王”，通过耿满仓的调配，人口越来越多的赵家军所属才不愁温饱，才可以不断的安置流民。

“济宁那边的粮草筹备如何了？”赵进开门见山的询问。

“老爷核定的数目应该在后日内备齐。”耿满仓在赵进他们面前，满是谦逊恭顺，不见一丝的意气风发。

王兆靖在一个本子上勾画几笔，赵进又是问道：“临清那边的粮食你准备的怎么样？”

“回老爷的话，临清那边粮价已经开始飞涨，因为户部分司开始在那边囤积调拨军粮，李家那边不太敢放开手脚，因为和咱们的关系，城内已经有人盯上了他家产业，属下在聊城那边安置了两个粮仓。”耿满仓又是回答。

赵进点点头，闷声对屋中的刘勇说道：“你和雷子要盯紧这两处，尤其是临清城内城外存粮的变化，既然官府想要屯粮为大军准备，我就当作为我们准备的，到时候过去直接用就好。”

刘勇那边起身答应，赵进转头对耿满仓说道：“你现在就去济宁主持粮草调拨，钱财上贸易的人会全力配合，若是在其他方面遇到阻碍，去找曲阜的孔璋，他那边能帮上些忙，路上小心，这次做好了你有大功！”

“请老爷放心，属下一定做到万无一失！”耿满仓连忙起身告辞，王兆靖和如惠都笑着点头回应，还特意招呼护卫把人送出去。

这边人一走，赵进对刘勇说道：“京师那边要加派人手，消息传递不要放松，也要备着别的勾当。”

“请大哥放心，聂黑那边领着咱们最不见光的那批人去了，京师内马六那边已经搭起了关系，要动随时可以动。”刘勇自信的回答说道。

赵进揉揉额角，和官军的会战结束也就两个月多点，可没有一天能放松，赵振堂的身体倒是见好，但这也颇为牵挂，方方面面的事情凑在一起，让人当真焦躁烦闷。

“代州那边……先顾不得理会那边，余家那边盯得怎么样，海上的情况又怎么样，郑家有没有安排人在海上？”赵进连续问了几个问题。

“余家那边没什么异象，松江本地有几家养着船队的想要凑过去入股，却都被余致远拒绝了，我们已经安排进人，若有异常肯定可以察觉，海上没什么事，郑家那边也在正常进港出港，只是常求着把那一成降下来，还想买咱们的火炮。”刘勇陈述说道。

说完这些略一迟疑，刘勇又是继续说道：“大哥，海上事琢磨不准，我们实在是不熟，郑家若是用来往商船做什么，当真防不胜防。”

赵进闷闷的点头，却开口说道：“安排郑家的船队送赵松那个营去皮岛，农垦和贸易都要派出精干人手上去。”

说到这里，刘勇一边答应，一边却看了看王兆靖和如惠，又和吉香交换了下眼神，那边如惠咳嗽了声说道：“老爷，赵松是至亲子弟，身份贵重，马上又是大举用人的时候，还是留下的好，云山寺德刚忠心耿耿，护卫金库一直没出什么差错，在寺内外名声也很好，派他去如何？”

“我说过一次，最险的地方我自家人不去，那谁还能去！”赵进不容辩驳的说道。

说完之后又是叹了口气，脸色有些阴沉：“我们的船队一日不成形，一日就要受人挟制，这次赵松去皮岛，物资装备一定要优先供应，要让余家和郑家有船常在皮岛，要把咱们的商栈修建的好似堡垒，我们现在脱产的青壮已经接近十万，但外扩地盘又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必须要招募辽民，要有尽可能多的辽民补充进来。”

这次在明面上共有二十个营，但在真正编制下实际上是二十一个，那二十个营都是团练军兵连队，而多出来这个营则是四个军士连队组成的营，配备一百五十只火铳加上两门轻炮，是专为皮岛组建的，这样的力量必须要用可靠的船只送到皮岛，后续的物资以及转运车里也要船队可靠，所以先前提起那一成价可以作为条件再让步回去。

而这投放力量和让步都是为了招募辽民，对于赵进的策略来说，无根无凭的辽民是目前最可靠的人口来源，赵家军目前的编制越来越大，除了军士军兵外，农垦、贸易和匠造里面也有大量的脱产人员，真正用于耕田的庄丁数量已经显得紧张，虽然赵字营有获利丰厚的工商业，可以通过各种贸易手段买来大批的粮食，但自己生产的粮食才是根基，才是保证。

第1241章给一个大教训

“……田地和农户是我们的基本，这个要有一根红线，任谁也不能过这根红线，过线了，我们也就不稳了！”赵进说这个的时候，很多人都纳闷为什么用“红线。”这个词，不过这个道理大家都是赞同，有粮不慌，无农不稳，这个是至理名言。

当赵进自称将军，徐州赵字营改为赵家军之后，朝廷关于会剿徐州的消息也到了这边，赵进和伙伴们自然比大众早知道些时日，不过徐州以及周边百姓知道这个消息后，却没有上次那么大的反应，何家庄那边也没有人去搬家回迁之类，倒是有富贵人家派仆役上街看了看，发现一起如常也就不理会了。

按照知州衙门那边传来的消息，当徐州知州童怀祖看到公文后，只是冷笑着丢到一旁，和身边师爷说了句“荒唐”，然后就忙着去清点账目，如今童怀祖和师爷合股开了个酒庄，专门从徐州这边贩运烧酒回乡，利润很是丰厚，现在已经没什么心思忙碌政务。

话说回来，童怀祖如今也没什么政务处置，他连辞官的心思都没了，几次辞官，凤阳巡抚那边都没有丝毫的反应，托朋友去吏部那边询问，也不给任何回应，童怀祖也就看明白了，这么多年他也摸清了赵进那边的做事风格，索性安居下来，还在何家庄置办了宅子，时不时过去住一段。

眼下徐州以及赵进切实控制范围的地方官们处境都很微妙，他们倒不用担心安全，只要不做什么小动作，赵家军懒得理会，微妙所在是朝廷和上司，从上到下都已经无视了他们的存在，但又始终保持他们的存在，颇有些州县官员任期已满，但没有任何调转升迁甚至致仕的指令，只有一张简单的公文过来，上面都是差不多的文字“再留一任”，朝廷又管不了这些地方，又要保持这样的存在，就只能用这种无聊无赖的法子了。

朝廷的这个动向非但没有让徐州赵家军控制区域内惊慌，反倒是让河南、北直隶以及山东登莱镇，以及南直隶江北庐州府、安庆府、滁州、和州官民都是惊惧非常，纷纷向其他各处搬迁，更有趣的是，还有向徐州控制区域内搬的。

漕粮粮价开始暴跌，但徐州旺盛的需求很快让价格变得平稳，在清江浦和江南的生意人们开始还是习惯性的发愁，因为只要开打，漕运必然会受到很大的影响，粮食贸易因为徐州这边旺盛的需求还好说，可输入北地的其他货物怎么办？但这个发愁只不过是习惯反应而已，大家都知道法子，而且这法子更简便便宜，那就是走海路。

你愿意把货物直接送到京师，有余家的沙船可以雇，你懒得折腾，可以直接把货物送到蛤蜊港或者海州港，那边的海商手里银子太多了，多少货物都能吃下，不管是贩运到外洋，还是送到天津那边，获利都是丰厚。

在这样的局面下，清江浦很多豪商心里却在暗自惶恐，清江浦能如此兴盛，能成为天下间的财货枢纽，大家能有今日的身家，靠得就是这运河，可现在对运河的倚靠越来越少，漕运开始转向海运，那大家的将来在何处？

对此等心态，周学智所在的贸易厅了解的很清楚，这种心态就是清江浦和扬州豪商屡次参与敌对徐州赵家军的重要原因，贸易厅没有什么威逼利诱，只是讲述道理，海运能替代的不过是清江浦去往京师的运输，可通过徐州向河南、山东、山西、陕西甚至北直隶南部的各条商路却不是海运能替代的。

已经成为区域核心的徐州那边，需要清江浦汇集的大批货物，徐州和清江浦之间最方便的交通还是运河水运，等到运盐河修通，清江浦依旧是天下的财货中心，到时这清江浦就是连接徐州、海州港以及江南各处的枢纽之地。

无论大家信或不信，目前清江浦这边的生意还算是兴盛，粮食或者就地发卖，或者用漕船运送北上，然后一船船的货物自清江浦出发，运送到海州港和蛤蜊港，然后换成银子回来，货物被海商们运走，清江浦的商人们总觉得自家天下无双，这次却知道天外有天，海商们的购买力好似无穷无尽，多少货物运过去他们也能吃下，到这个时候，那些眼光只在运河上的漕运豪商们才意识到市场不仅仅是大明天下。

徐州集市上那边的销售铺货同样兴旺，牛车、马车还有骆驼组成的商队从山西和陕西渡过黄河而来，然后满载而归，这些货物不仅是卖到山西和陕西，还要去往塞外草原，还要去往西域各处。

谁都知道要打大仗了，可生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因为徐州兵马的军需暴增，让大家结结实实的发了一笔财，相比于这个，大明朝廷则是征发征用为主，势力通天的豪商固然能在兵部和户部拿到大笔银子，可没有背景靠山的就要吃大亏了，眼下居然有北直隶的商人逃进徐州……

当然，江南那边的商人们一边生意照做，一边鼓动着京师的党人们对徐州作战，与其在徐州强豪的地盘内发财，还不如把这个地盘拿过来，或者交给自家人掌控，这样就没必要缴纳那么多费用，还可以坐地收钱，贸易厅对这些人的态度也很平和，只要你按照规矩来做生意，那绝不会拦着你发财赚钱，反正这些豪商赚的再多，也没有一文钱贴补到朝廷和官军身上。

伴随着商业贸易兴盛，徐州的各个工场也在扩建招工，连轴转的进行生产，归德府和临近开封府的很多田地，无论对徐州敌视与否，都开始种植棉花，徐州那边提供棉种提供人员指点耕种，甚至还特意下了定金，怎么算都比种粮要合算很多，大批来自河南的劳力涌入徐州的各个工场。

但相对的，赵家军农垦田庄第一次感觉到了人力的不足，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人多地少，种出来的收获维持不了温饱，还要依靠外来的输入，后来田地多了，人也多了，收成越来越好，不仅能自给自足，还可以供应外面，甚至还有空余的人力纺纱织布，但青壮们被选拔去做候补军兵、军兵和团练，有各项技能的去做工匠，还有不少人被招募去做工，另有那些有才华勇气的人被选拔出来做庄头管事等等。

在于此同时，赵字营控制的地盘还在扩大，山东兖州府、南直隶的凤阳府都是地方广大，可兖州府因为灾荒和战乱人口稀少，凤阳府因为中都所在等原因同样人口不足，这两处都只能说是地广人稀，徐州控制的庄丁分摊下去已经有些不够了。

云山行和贸易厅下的各处商行一直在邻近各省招募屯垦庄丁，可这两年周围没什么灾荒民乱，对于故土难离的百姓们来说，只要能活下去就不会背井离乡，而江南和江淮的地震也带不来太多人口，因为这边富庶繁华，自我恢复的能力很强，至于辽东那边，眼下辽东皮岛各处才刚刚开港，朝廷又是这般开战的架势，更不要提郑家大帮还没有理顺，运送招募人口陷入停滞。

有足够的田地却没有足够的人来耕种，这是赵进和伙伴们的一块心病，没有足够的人口，没有足够的粮食，对后继壮大和根基稳定都是麻烦，所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保持直接控制人口的增长。

“……招募辽民是最要紧的，此外就是抓捕俘虏……”大家对这个都有共识，想要做到这个，只有开战。

既然朝廷想要大打出手，那就不是徐州擅自挑衅，不会有人觉得徐州一意谋反，现在天下人所看到的是，徐州没有什么狂妄自大的要求，没有要求官职，没有要求地盘，甚至没有要求钱财，可大胜之下的如此低调，但朝廷却执意兴兵。

大明官员士子对朝廷此举大多是支持的，哪有恶霸豪强不知好歹，对朝廷指手画脚，长此以往，体统何在，规矩何在，若是其他人照做那岂不是处处大乱，而处于战场以及周围的各处，北直隶东南部分，山东全省，河南西北部分，以及南直隶江北大部，则是士绅百姓都极为反感，心想朝廷未免太不知道好歹，那赵家军如此大胜却给朝廷留了那样的体面和分寸，可朝廷怎么就这样不知道自爱？还要让地方上遭殃遭祸？

“……阉党不行了换清流来，等把清流也打垮掉，就没有人再敢上来招惹我们，这次我们要拿出足够的力量，给朝廷一个教训，也让天下人知道我们的力量……”赵进在议事厅中朗声说道。

他说得肃穆，可身在议事厅的几人神情却很古怪，王兆靖、吉香和刘勇三人彼此交换眼神，都是忍不住笑，如惠则是轻声咳嗽，到最后王兆靖笑着说道：“大哥，你不总是说低调内敛吗？现在怎么要大张旗鼓了！”

第1242章万事顺利

赵进没好气的扫视一圈，闷声说道：“想要内敛发展，也得打出个内敛的环境下来，不然总是有人心存妄想，这次之后，我们就可以多太平些日子了！”

“大哥说得是，这之后，无论咱们快走慢行，都是咱们自己的事情，外人变动不了了！”王兆靖也收起笑容说道。

吉香神情很振奋，甚至握拳挥动了下，扬声说道：“大哥，一直是官军和那些不长眼的匪盗招惹咱们，现在该咱们主动出手了！”

赵进点点头，放缓了语气说道：“咱们这么大的块头，该变被动为主动了！”

“……催促海州港守备团和军兵营尽快就位驻防，催促新立各军兵营尽快进入驻防地……第一旅全部在济宁集合兵马，第二旅全部在隅头镇集合之后北上，丰沛团、宿州团来此处集合，邳州团会同第二旅一同北上，本部这边，我带教导旅、亲卫旅第一团、骑士第一团以及四分之三个火炮团……”

“……第三旅向南扫荡，以第三旅旅正董冰峰为主将，巡丁团团正黎大津为副将，巡丁团机动各队为辅助，凤阳巡抚标营残余、狼山副将所部残余以及相应人马都要俘虏解散，不得继续留存，第三旅要在长江边建立营盘，同时要做好向安庆府突进的准备，南直隶江北不允许有官军存在……”

赵进的一道道命令下达，赵家军控制范围内，从北向南，从西向东，都开始紧张忙碌起来，先行动作的是新立的二十个军兵营，他们去往各处驻地，军兵营的任务除了本地驻防之外，还要督促附近农垦田庄的青壮编练，他们过去之后，就填补了军士旅团大队的空档，让局势稳定下来。

和从前的微调不同，这次扩军一下子增加了一万几千的军士军兵，在大明官军中，这样的扩军会耗时良久，新的营头编制要招募新兵，然后要加以训练，等到形成战力，那是一年或几年后了，而徐州这边却不需要担心那么多，新建各团先前都已经是巡丁大队的编制，以巡丁为骨干，补充团练进去，而新建各营则是以表现优秀的各级家丁为骨干，搭配以集合起来的团练，至于新建的骑兵团则是招募徐州义勇。

在这样的体系和方法下，新建团营立刻就能形成战力，因为这些巡丁、团练和徐州义勇本身就按照赵家军的方式训练，彼此间也配合过很多次，不存在磨合和熟悉的问题，只不过在这一轮扩军后，徐州邳州的几十万人口差不多用到了极限，农垦田庄那边已经不能再有脱产的护卫，不然就耽误农工商的运作，但在这一轮扩军后，很多原来团练们要做的事情都由军兵营完成，不存在防务的空档。

清江浦那边雇佣大车的价钱已经飞涨，因为牛马大车被抽调补充到旅团辎重中，清江浦的大车行其实也是赵家军辎重后勤的一部分，这次用起来的不光是大车行，大量的漕船都被利用起来，船上的漕丁倒是乐见其成，毕竟漕运堵塞，大家生计就有问题，既然徐州的进爷愿意照顾，大家也乐意卖命，至于忠义？漕运上吸大明的血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讲过忠义？

让南直隶各路豪商咋舌的是，赵家军到现在还没有耍弄蛮横，而是公平买卖，只要不哄抬物价，赵家军给出的就是真金白银，甚至盐货生意还在照常运行，因为云山行的参与，淮盐产量比往年多了足足六成，而且还会继续增长，更不要提被战争刺激，而变得红火无比的集市和大市，徐州这些年到底积聚了多少金银？每个人都很有兴趣猜一猜。

道路上是满载物资的牛马大车，运河和各处河流上是吃水颇深，扬帆前进的各类船只，在运河两岸的道路上，赵家军各部紧张行进，尘土扬天。

朝廷出动大军，往往计划还在兵部，内容细节就已经天下皆知，而徐州赵家军这边则不同，各处临近的只看到兵马调动，相关各方只看到物资运输，等启动的时候能猜到大战将起，却不知有多少人，出动了怎么样的力量，有从淮安北区来徐州办事的，讲述自己的见闻，彼此印证，才赫然发现，这第二旅和徐州大营都要出动，各处加强团也要动。

天启四年三月二十五日，赵进下达命令，到四月初一的时候，各处已经有猜测，说徐州这次要出动十万大军，打进京师，夺取天下！

亲卫旅第一团在三月二十七日渡河北上，骑马军士团在三月二十九日启程，赵进和教导旅在四月初二这天出发，之所以走这么晚，是因为徐州、邳州两地父老的请求，两处最德高望重的士绅豪强彼此联系之后，决定准备香烛牛酒，恭送赵进此去成功，为赵家军壮行！

赵进在三月中旬，派信使骑快马去徐州、邳州各处宣读文告，招募自备兵器坐骑的义勇武夫，在文告上说明此去凶险，生死自负，也没有说会给什么好处，但这个招募文告在徐州和淮安府、甚至凤阳府和扬州府以及山东兖州府都掀起了风浪，能自备兵器坐骑的武夫纷纷赶到，没有马匹的也连夜赶路过来，那些士绅豪强们花钱武装自家的子弟，甚至又那耕读传家的收武人为义子，花钱装备，让他们来这边报名。

按照大家的想法，这是进爷要跟乡亲们共富贵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抓住，以后可就没有这样的捷径，热血男儿就该在这个时候靠着刀枪博取功名，为自己，为儿孙赚一份几代几十代的富贵家业。

不过能来的也不多，因为赵家军一直在这些地盘上吸纳招募，等到赵进领兵出发的时候，义勇共有一千二百余骑，被分成三队，归亲卫旅第一团、教导旅和骑马军士团分别带领。

“祝将军此去旗开得胜，宏图大展。”徐州邳州的士绅名望们恭敬异常的颂祝，然后奉上美酒，赵进笑着接过，然后一饮而尽，王友山微笑着站在另一边，眼下这个场面正是他参与策动的。

赵进笑着拱手，众人都是还礼，等大家起身后，赵进朗声说道：“此战之后，大家会过得更好些，日子也会太平几年，至于大家所想的大事，赵某也可以明说，不急，还要再等几年，不过赵某年轻，等得起，我看各位也都等得起。”

谁都能看出来赵进心情不错，话的意思让大家有点失望，不过都是知趣的笑起来，赵进翻身上马，又是扬声说道：“各位，好日子还在后面，日子还会越来越好，大家放心就是！”

听到这番话，众人发自内心的哄笑起来，看着赵进在亲卫扈从下出发，等这边人一走，大伙都在低声议论说进爷的为何这么愉快，有些走得近的就在卖弄，说前段日子老太爷身子不好，这几天却恢复的很快，甚至能下地走路了，大战之前没有后顾之忧，自然轻松愉快，还有人说赵进纳妾的事情已经定下，现在孟子琪已经不在赵进府上伺候，而是住到了外面，由城内一位忠厚老秀才收为义女，就等着凯旋归来进门。

纳妾这个算不算喜事还有待商榷，火器的威力大家都看得清楚，孟志奇掌握了那么大的力量，又是赵进亲卫，自然要有所笼络。

赵进父亲赵振堂身体的好转则是实实在在的，据说是陈武来看望了一次，很是讥刺了一番，说什么“你操这些没用的心干什么？你家小子折腾出这么大的局面来，你帮过什么忙吗？你既然帮不了忙，还整天担惊受怕的，这是老糊涂了吗？”“咱们活咱们自己的，看着小子们折腾，他们自己的富贵好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孝顺，这不就够了吗？”

直截了当的言语倒是让赵振堂放松下来，心事负担一去，精神立刻变好，饭量变大，身子一天天见好，到底是当年刑场上的刽子手出身，真要想通了倒是果决，赵进去看望的时候习惯说说赵家军的动向，赵振堂不听了，甚至不让他来看望，说是让孙子孙女每天来就好，你去忙你的，或许李子游送来的几只老山参和关外珍惜药材起了作用，赵振堂恢复的越来越快。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进自然心情愉快，而且让他轻松的还有其他原因，当骑马军士团到达济宁的时候，朝廷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四月初六这天，赵进率队到达济宁，沿途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反倒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过来口称万岁，甚至还有自宫以求侍从的，都被直接驱赶离开，到达济宁的时候，济宁城外的运河周围已经成了人马喧腾的大营，第一旅各团已经集合完毕，第二旅各团会在两天后到达。

陈昇的第一旅并没有在这边枯燥等待，骑马军士各连队和在这边的义勇骑兵都被派向兖州府府城滋阳，射箭入城，喝令躲在城内的一千几百官军投降，这千把官军还是在鲁藩被灭门的时候来到，一直就没有离开，不过也没有人理会，几次大战都在那边旁观。

第1243章临清潘主事

当第一旅的马队出现在滋阳城外的时候，整个滋阳城内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滋阳守备想要变装逃跑，可大营周围被知府知县属下的衙役紧紧看住，根本找不到机会，兖州知府已经得了消息，说这次徐州兵马还没有杀官造反的意思，但大家都要懂得分寸，不要让别人难做。

府衙和县衙的人当然明白分寸，他们清楚的知道，如果不是徐州提前做了安排，现在城内早就要乱起来，趁火打劫的场面肯定少不了，至于这高耸城墙根本不是阻碍，即便不用大炮，也会有无数人抢着从里面开门邀功，既然都这么明白，那就不要莽撞做什么错事，所以索性为徐州人马着想，先把官军看住了，别给满城父老添乱。

对知府和知县的安排，滋阳城内的士绅都颇为支持，这才是为民着想的好官，甚至有人联络了官军里面的几位把总，如果真有人莽撞，官军内部就会有义士出现，滋阳守备和两个千总最后被允许拿着自己的积蓄带着家人离开，兵卒们没有丝毫的勇气，交出兵器后出城投降，他们都听说徐州带人还算宽宏，种地吃饭总比当兵苦熬要强。

在得到赵进的允许之后，兖州府才开始急报济宁，说徐州贼兵北上，意图不轨，兖州府上下决意抵抗，但寡不敌众，请求朝廷和省府速速援救……

说起来会让人哭笑不得，在赵进率领大军自济宁沿运河出发之后，告急的文书才从府城发出，而且绝不赶路，就这么跟着赵家军的大队行进，而在这个时候，偌大兖州府已经没有官军存在了。

“……现在的山东只有登州府新招募的辽兵，数量几千，形不成战力，此时即便出动也不在话下，济南府的千余官军现在都已经收缩到府城，不必担心什么，如果登莱镇和济南府的官军正面来战，那就是送死，如果他们想要走侧翼抄后路，滕县团、沂州团和那些军兵营会给他们好看……”

赵家军各部在济宁城下会合后就拔营出发，到东平州梁山左近的时候扎营，赵进召集众将军议，军帐中的气氛谈不上紧张，这一路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只有士绅土豪带着酒肉粮草过来劳军，更有胆大的带着青壮过来投靠，大家都以为要变天了。

不是没有战斗，但这战斗却不是赵家军和官军之间的，而是赵家军骑兵四出，扫荡那些假冒徐州名号趁火打劫的贼匪恶霸，那也和追猎没什么区别。

桌面上有由赵进提议，几名被抓的传教士制作，用胶泥和细沙作为原料，形制相对简单的沙盘，大概的地形起伏，城池村寨山丘河流等等，都在上面做了标注，这样看起来就直观很多，赵进拿着根细木杆指点解说。

“山东西三府境内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战斗，但攻取城池的时候，或许城内官府豪绅会组织民壮守城，不过我们这次的火炮足够大，那几处要紧城池内都布置着内应，那也不是什么阻碍。”

听到赵进的话，军帐内的诸将脸上都露出笑容，原本赵字营最头疼的就是高墙深沟，大伙都舍不得用精锐的家丁军士消耗攻城，可现在大炮轰过去，什么城墙城门都直接轰塌了，城墙上那些滚木礌石弓箭之类的，在火炮面前就是个笑话。

“山东的关键是临清城，我们的北进大营就设在那里，东昌府、济南府和河间府这三处，也只有临清城那边能给我们提供足够的粮草，按照内卫的消息，宣府官军现在才过良乡，蓟镇官军还有一日才到天津，如果不出意外，决战战场就在河间府了，我们的进退都要依托于临清，所以那边一定要切实掌握！”

大军行进，无时无刻都要考虑粮食和水源，没有了这个，就不要谈什么战力，而且水路对辎重粮草的运输也有极大意义，有这个前提在，再看对方的目标，那么行军路线已经可以大概确认了，官军一定会在天津那边汇合，然后沿着运河一路南下，除了水路本身之外，也只有运河一线才能足量供应大军的粮草了。

所谓奇兵和偏师，也只不过是在彼此距离一天到两天内做出的布置，而且这还是要冒很大的风险，在这样的十万之众的对抗上，大势很容易判断。

“朝廷的意思其实和我军殊途同归，我们准备在济宁和临清设立大营，他们则是准备在天津和临清设立大营，户部已经有人在临清筹集粮草，李家现在也在帮我们调拨囤积，按照目前的行军速度看，我军肯定会早到临清，但如果临清那边有人想要做什么极端的勾当，对我们就有很大的风险，诸位，这一战务求万全，不能有一丝的风险，马队先行出发，控制临清城外的粮仓，不求夺城，但一定要控制住粮仓，如果控制不住，我们也不担心失败，但这次就出不了山东了！”

※※※

地处东昌府北部的临清州格局和兖州府的济宁州差不多，运河在城外，粮仓和繁华地界也都在城外。

正月时候，徐州人马和官军在东平州那边大战，官军溃败，临清州上下还跟着惊慌失措了一番，不少人去找李巡检父子表示要对徐州效忠，还有人直接在李巡检父子面前磕头的，直接喊“天王万岁万万岁”，等到徐州主动退兵，这才安静下来。

接下来就是魏公公魏忠贤那疯狂的计划，让临清州这边又是担惊受怕，然后魏公公被召回，朝廷要招安徐州，再接下来，就是朝中的清流们提出了更疯狂的计划，想要胜过一个极端疯狂的，你只有比他更极端疯狂，只是这让临清州的豪商和士绅们发愁惊惧。

虽说这城内有过闻香教的圣姑，又有李巡检这样和徐州勾结紧密的，但临清州毕竟还是大明国土，王法治下，当朝廷户部和省城巡抚那边都派人来到之后，临清州这边就被督促着运转起来。

朝廷愿意出银子，又有户部的威势压下，而且还有粮商背后的大佬们默许，那些吸漕运血的粮商们或情愿或不情愿的开始吐回去，但这些都是在账目上的变动，运河码头上那么多粮仓其实没有什么进出，无非是某某粮屯粮仓此时划归某方。

让临清很多人啼笑皆非的是，户部和巡抚那边在搜罗粮食，李家和云山行也在采买，双方居然互不干涉，甚至还有在某家那里彼此抬价的情形，说起来也不奇怪，如果是寻常商户，官府派出吏员差役拿着封条就给征用了，可能做漕粮生意的角色哪有好惹的，你敢征用，明日里就官位不保，这些和清流大臣千丝万缕的豪商们这次已经在捏着鼻子为国做事了，就该高价采买做些补偿。

按照大家从前的经验，都觉得这次徐州还会被动迎战，朝廷派大军南下，搞不好战场还是在兖州府境内，济宁附近，谁能想到这次徐州赵家军反应的很快，朝廷还在调集兵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济宁集结完毕，朝着东昌府这边来了，任谁都能想到，这临清城是对方必然要动的。

原本临清州上下对户部和省城的来人都很热情，在消息到来后迅速冷淡了下来，那省城来人倒是不含糊，得到消息的一个时辰之后，立刻带着人回济南，为什么耽搁了一个时辰，要把在临清州这边捞到的好处之类的装箱装车，不然这次可就白来了。

户部派来的那位主事潘和建倒是很快做出了决定，他将随员和护卫兵卒们喊到一起，然后将院门屋门都是紧闭，临清城盯着这边的人都觉得笑话，这位东林出身的户部潘主事来到临清后调子喊的很响，口口声声为国做事，结果粮商们送上来的银子，抬过来的女子都是笑纳，实在看不出那里是“清。”了。

白花花的金银摆在堂前，已经被分成了等大的份数，看到这钱财，随员护兵和仆役们都是瞪大了眼睛，眼尖的还能认出来，这就是粮商们送过来的好处，每份怎么也有个百把两，拿去买房置地怎么也算能过几年好日子了。

潘和建穿着官袍，长衫下摆却用绳索绑紧，手里拿着一柄长剑，满脸决然的说道：“诸位，朝廷大军行动迟缓，徐州反逆却来得快，逆贼肯定要早到临清城，这城外粮草搞不好全被反贼夺取，成了他们造反祸害天下的资本，只怕徐州贼本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更有附逆的奸邪之辈在城外为他们积储粮草，真真是罔顾大义，混账之极！”

下面的随员护兵和仆役只盯着金银看，对这位潘主事的训话没什么兴趣，谁不知道这些勾当，这本不是秘密，现在大家最关心的是潘主事拿出这么多金银要干什么。

“本官读书知大义，定当忠君报国，怎么能坐视这临清州落在贼军手中！”潘主事大义凛然的说道，他话音未落，却有人向后退了几步，大家是办差伺候人养活自己，可不想跟着你去和反贼作战，或者守城什么的，那可是自寻死路。

第1244章一粒粮食也不能留

“咱们现在就出城，把城外的粮草全都放火烧了，然后就回京师，贼军没了粮草，定然不战自溃，到时候人人有一大功！这些银钱你们先拿去，等事成之后，本官还要给你们另一半，那些钱财，本官已经送回京师了！”潘主事倒是调转话头。

听到这个，潘主事喊来的这几十人顿时振奋起来，放火可是容易，外面那些粮屯和粮仓大家都跟着去看过，草木围起来的仓库，里面又都是种子之类的，有一点火星就能着起来，到时候火势蔓延这事就算做成了，眼前加事后的几百两银子也就到手。

这可没什么害怕，贼军说是快来了，但还没有到，出城放火肯定是猝不及防，等火燃起来什么都晚了！

屋中稍微安静，随即大伙都是吆喝起来，一边七手八脚的上前去拿银子，一边嘴里喊着“愿跟着老爷出生入死，报效朝廷。”“老爷妙计，回京之后定然会一番大富贵！”

没过多久，潘主事和属下们就已经准备停当，有人骑马，有人赶车，每个人都是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脸上却带着兴奋，就这么一路出城而去，临清州官吏也懒得理会，更没有开始时候的殷勤奉承，倒是路人看个热闹，对这一行人颇为鄙视，这不光大包小包的好处，那院子里的女娘都放在轿子上带走，这一次真没白来临清。

等出城之后，却是直接奔着码头那边来了，回城乘坐官船也是常规，当然，那些粮仓粮屯也在这边，将细软和车马放在上风向那边停好，一帮人又是手忙脚乱的准备好引火物点火，没多久是人手一根火把，那潘主事站在马车上好似统帅，威风凛凛的大喝一声，众人拿着火把立刻散开，朝着粮仓粮屯的方向跑去。

自从徐州大军汇集济宁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临清州运河码头上就变得无比冷清，能走的都是逃散，兵灾要到了，傻子才不走，既然冷清，自然就没有人理会潘主事这帮放火的，即便是有看到，也都远远的躲开，那些护兵可都带着刀！

拿着火把的众人越向里走，心里就越发兴奋，想想能把这么多粮食点燃，到时熊熊大火又是何等壮观景象，这些念头触动本能的东西，大家都情不自禁的加快脚步。

“干什么的！”突然响起了怒喝，拿着火把的人一愣，却看到不远处粮仓那边有人看守，手里居然也拿着兵器。

做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总归是心虚胆颤的，冷清时候还好，一旦被人喊破，立刻就有些发慌，不过立刻有人吆喝打气说道：“老爷说了，咱们大伙动手之后都是大功，不让放火的都是反贼！”

功臣、反贼，这两个名号砸出来，大伙的心气重新抬起，这可是有大义名份的，他们这边才挪动几步，意图却已经被看守的人发觉了，立刻大喊说道：“快来人啊！有人要放火！”

这一声吆喝之后，却从这粮仓区域的各条道路房屋中有人走出，虽说也不是太多，可百余人都是有的，看守的人倒是毫不含糊，一打量就喊出这边的底细：“是那潘主事的人，大伙上啊，别让他们放火！”

潘主事这边带队的人也看出对方的身份，却有几个熟面孔，原来是李巡检家的豪奴，刚来时候特意拿着礼物上门问候，怪不得都说这李巡检和徐州贼关系密切，果然真有勾结，不然怎么会派人守在这边。

放火本就心虚，那些仆役随员之类更是慌张，看到对方拿着刀枪凶神恶煞的追上来，哪还有昂然和镇定，把手里的火把朝前面一丢，扭头就跑，那些护兵手里倒是有兵器，可李巡检这边的人都是朴刀长矛这等兵器，甚至还能见到两张弓，这可打不过。

护送京官去外地办差的护兵都不是什么精锐，无非是按照规矩安排些有办法的老弱，跟着出去一起混点好吃好喝，真要厮杀搏命谁有这个胆子，他们跑的同样快。

那户部主事潘和建自然不肯亲身犯险的，只是在大车上指挥若定，就等着熊熊大火燃起，看看这次决断能不能为自家换一场富贵，可连烟都没见冒起，没多久却看到自家下人跟头把式的跑出来，下一刻就看到后面恶狠狠追赶的民壮。

看到这一幕，潘和建拔出佩剑，咬牙切齿想要下去厮杀一场，但迟疑半天还是没有动作，末了只是对着车夫马夫大喊道：“快走，去远处等他们！”

从仓库码头那边追出来的人倒没有穷追不舍，不过越来越多的人从粮仓粮屯的区域跑出来，没多久就有三百多号人，但这些人里也不都是勇悍武夫，还能看到些神情畏缩的普通民壮，李玉良和两个武师身上都是披着轻甲，手持朴刀长矛，快步走出。

“多亏早在这边有预备，要是粮仓烧起来，那可就是大祸了！”李玉良带着后怕念叨几句。

他身后武师却没有放松，反倒沉声说道：“李公子，城内如果想要干什么，咱们这几百号人怕是挡不住，能拿刀的才一百多个，其余都是凑数的。”

听到这话，李玉良回头扫视一眼，他是练过武，见过战阵的，自然知道这几百人的成色，李家自己打手奴仆在临清城横行霸道很多年，可这些人凑数还好，真要厮杀见血，恐怕就不顶用了，至于自家产业和城内云山行凑过来的丁壮，恐怕连厮打都不顶事，真正管用的还是自己老爹李巡检用银子喂饱的巡检司兵卒，还有云山行本地“护卫。”以及莫名找上门却被认为可靠的十几个武人。

城内还有数百官军，如果官府士绅们真要发力，几千乡勇丁壮也能凑得出来，这次是这个潘主事来放火，若是城内官府想要做什么，那还真挡不住。

“雷财兄长应该能安排妥当，这临清州的官吏知道徐州的厉害，不敢妄动的，再撑一天，那些田庄怎么也能凑出千把丁壮，等他们来到就能撑到徐州大军来了！”李玉良故作镇定的说道。

说完这个，李玉良转身挥手说道：“大伙都散去，遇到事就扯嗓子吆喝，人马上就要到，这几天犒赏翻倍，面饼炖肉随便吃！”

他这番话说完，下面响起一阵欢呼，看守仓库的这帮人都开始各自回到值守的地方，人一散去，李玉良脸上的轻松也是散去，变成了忧心忡忡，沉声说道：“咱们的能骑马的都集合起来，听着吆喝就赶过去，千万别被人钻空子放火！”

正在这时候，却听到有马蹄声急促的响起，李玉良和身边的武师教头都下意识的一惊，随即握紧了兵器，只看到一人骑马到了跟前，看到那人后，李玉良几人才有些放松，只是这人满脸却是惊慌失措的神色，没等下马就尖声喊道：“大队……大队骑兵从北边来了，肯定是官军！”

话音未落，李玉良和身边几人都是脸色大变，从北边来的肯定是官军，几个月前大名总兵杨肇基和山东总兵杨国栋率领残余骑兵退守河间府，魏忠贤被召回之后他们被勒令在河间府守御，一直被当做阉党爪牙，不怎么被看重。

可不管如何，他们这也是近三千的骑兵，这个数量的官军精锐压过来，李玉良这些乌合之众根本没可能挡住，李玉良身边几人都是看过来，就这么安静一会，李玉良嘟囔着骂了几句，然后咬牙说道：“吩咐下去，去庄子那边通知我爹，让他准备朝着兖州府那边走，咱们准备放火，一粒粮食都不能给官军留！”

既然赵家军占不住这个粮仓，那就坚决不能让官军占住，李玉良倒是很快做了决断，但他心情却很是懊丧，分析眼前的局面，官军很可能守不住临清，这几千官军骑兵搞不好也会烧掉这些粮食然后撤回北直隶，结果是差不多，却让人懊丧郁闷。

“快去，让大伙准备着，不然就晚了！”李玉良吆喝着催促，可就在这时候，却又听到马蹄声响，这让大家的脸色更难看，难道官军骑兵已经到了，要知道这可是城外，官军骑兵如果长驱直入的话，的确没什么阻挡。

不过大伙迅速镇定下来，就是一匹马的蹄声，这个大家还能应付的了，而且没有什么示警拦阻，想必是自家的人。

随即就看到一骑靠近，这人和先前来人不同，他满脸都是兴奋，远远就在马上挥手喊道：“少爷，徐州大军来了，徐州大军来了！”

众人又是一愣，场面稍微安静，随即都是欢呼起来，这心情真是大起大落，前面还以为濒临绝望，这后面救兵就已经到了，既然来的这么快，那还担心什么，大局差不多定了。

倒是李玉良心思比旁人细，把两边报信的都喊过来询问，很快就能确认一件事，官军骑兵肯定要比徐州的马队晚到，这让大家的担心更是烟消云散，徐州兵马什么时候怕过官军，只要能早到那就万事无忧，众人都是喜笑颜开，先前的担心都是烟消云散。

第1245章先到

不光是李玉良这边布置着人打听消息，临清城内也有布置，此时临清城已经开始关闭城门，无论徐州兵马或是官军，临清城都不想让他们入内，当徐州骑马军士团和第一旅骑马军士连到达的时候，李玉良才知道徐州马队来了一千七百余骑，而官军如果倾巢而出的话，三千骑还是有的。

这骑兵作战和步卒不同，双方大军结阵而战，赵家军强出太多，可单独拿出骑兵马队来比较，赵家军就没有优势了，甚至论起平均战力，赵家军甚至还稍弱，料敌从宽之下，连人数上都占下风，这城外守备恐怕会有麻烦，大队人马怎么说也要三天到四天才能赶到这边。

不过既然来了，那就没有放弃的道理，在许勇那边的指挥下，李玉良动员城外李家所有力量和军士们一起修筑工事，在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将装着粮食的口袋在要点垒砌工事，骑马军士们并不想骑马和官军骑兵野战，他们只是要在大队赶到之前，护住在这边的粮草。

一千七百骑马军士说是少其实也不少，他们带了差不多四百杆火铳，配上二百左右弓手，火力当真不弱，而且骑马军士披甲的比例很高，这也是战力的保证。

临清城周围虽说是一马平川的地形，可运河与临清城之间并没有太大的空地，也就是说大队骑兵其实没办法发挥冲锋冲击的效用，在要点造出简单的防御工事，想要冲进来还要下马战斗，一方攻，一方守，带着火铳和弓箭的赵家军马队自然不怕。

赵家军马队军士除了下马步战之外，也留了几百人的机动，随时补住缺口，而李玉良带着的人也没的清闲，他们被组织起来待命，特别是准备着救火，备齐了水桶黄沙这样的救火器具，如果敌人趁机放火，或者潜入破坏，他们就要随时做出反应。

官军骑兵有很大可能是赵家军先头马队的两倍规模，如果要打，可能还是会有恶战，不过李玉良他们从上到下，心思都颇为安定，觉得赵家军马队来了，大局也就定了。

等这边做好准备之后，官军马队到了，只是数目远没有预料的那么多，李玉良他们看到的只有五百余骑，这让守备临清粮仓的赵家军众人不敢大意，还以为官军分兵四出，准备从各个方向打过来。

不过官军骑兵只有这五百余骑，而且行动的颇为小心，当看到码头粮仓这边戒备森严，而且早有徐州人马在这边防御，或许官军骑兵担心这边有埋伏，并没有太过深入，早早的转向离开，这让上上下下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防备着官军大队的攻击了。

只是再过一天，周围紧急抽调的农庄丁壮就会汇集，李家自己雇佣的各色武人也会来到，这临清码头更是固若金汤，官军在这附近能机动的也就是那些骑兵，在这样固守的态势下，那三千骑兵就算倾巢而出又能怎么样，想通这个道理后，心思清楚的人已经开始兴奋，甚至狂喜！

有了临清的存粮作为保障，赵家军就可以前出北直隶，甚至能够直逼京师，这次徐州大军的目的就可以完全实现，按照双方强弱对比，到这个时候，已经可以预判胜利了！

当官军骑兵远去之后，临清城的城门还是没有打开，只是从城头放下竹筐，竹筐里是城内的使者，说了城内的请求，如果大军需要财货和给养，只要城内能提供的一定会尽力筹措，即便大军没需要，城内也会凑出一笔劳军银子，只求大军不要进城，使者和李家本来就是旧识，话说得很明白，只要徐州人马不进城，就算要女人这边也能给出来。

临清在山东甚至在北五省内都是头几号的富庶之地，他们愿意出钱出粮，肯定是一注大财，不过率队来这边的许勇和李玉良只是将人打发离开，没有做任何的承诺或回复，只说等大军来到再行计较，那使者倒是不卑不亢，除了说临清这边可以给的好处，还说临清城内随时可以征发民壮过万，城内粮草足够吃用一年以上，大军想要拿下来恐怕会伤到元气，对这个，许勇和李玉良都是一笑了之。

使者悻悻然回城之后，李玉良就开始发动李家的关系，调集劳力和民壮汇集到临清运河码头，开始为大军的到来做准备，而许勇开始向北派出轻骑探马，除了内线传回来的消息，还要战场上即时的变动军情。

让赵家军先头部队有些意外的是，朝廷和官军到这个时候还没什么反应，行商旅人还在沿着运河南下，很多人是来到临清地段之后才发现赵家军的大队人马，众人下意识的要躲避兵灾，可岸上的赵家军军士根本不去骚扰拦截，只是盯得紧了些，不少人索性继续南下，或者去往自己的目的地，却没什么人敢向回走，倒不是说徐州人马拦阻，而是朝廷大军过境，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兵灾了。

等赵家军大队人马到达临清码头的时候，在北直隶那边终于有消息传回来，宣府一万五千兵马，蓟镇八千兵马，以及京营两万已经在天津汇合，保定镇兵马已经到达河间府肃宁，真定兵马已经集结完毕，正在赶往河间府河间，到时宣府、蓟镇和京营的近五万大军会在河间与各路兵马会合，只是山西边军走得不顺，现在才出固关进入北直隶真定府。

山东的快马告急文书总算到了京师，京城各方都是震怒，这徐州反贼真真不知好歹，居然敢擅自兴兵，敢逼近京畿之地，这样大逆不道的逆贼除了剿灭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除了慷慨激昂的表态之外，也必须要对此做出应对了，一向在后宫做木匠活，和小太监们玩耍的天启皇帝已经主持了几次朝议，对这些事问的很仔细。

在东林文臣眼里，天启皇帝是个懒散的性子，对享乐远比对政务更关心，他现在主持朝议，背后肯定有魏忠贤的参与，这是阉党谋求复起，借眼下这个局面打压清正文臣，意图祸国！所以要尽快做出反应，不能给对方以可乘之机。

京师迅速做出了应对，尽管这个“迅速。”已经晚了好多天，令前辽东经略、兵部侍郎王在晋督师，宣府总兵张继先为主将，统合各路大军，剿灭徐州反贼，并急令河间守军主将杨肇基和杨国栋率部迎击贼众，令徐州贼军不得出河间府，等待其他各路兵马汇集歼灭。

熟悉政争的人都对这个安排赞叹不已，倒不是说军略大事上如何绝妙，而是这安排几乎是打击了各方敌对，比如说那前辽东经略王在晋是因为和孙承宗意见不合，被孙承宗弹劾撤职的，如果这次王在晋剿灭贼众立大功，那就证明孙承宗有大错，无识人之明，这样的人物自然没办法在内阁主持国政。

而安排杨肇基和杨国栋出击拦阻，则是因为这两名戴罪立功的前总兵都是阉党，贼众虽说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可毕竟人数上占据优势，而且曾多次胜过这杨肇基和杨国栋所部，这次肯定还会再胜，正可以借此败绩攻讦阉党祸国，让那不安生的魏忠贤一党抬不起头。

这次大军会剿，既可以为东林清正捞取功勋，在朝中彻底压倒敌对各派，又可以打击一个内阁首辅的竞争者，又可以将阉党再向下踩一踩，还能消除阉党党羽，这真是一举数得的安排，这等一环套这一环的精妙措施，各方都要道一声佩服。

“朝廷这样的反应很好，我们也可以中规中矩的打，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加派轻骑，安排探子去各处，一定不能出什么意外。”赵进做出了应对。

现在李玉良也在赵家军合议的时候有一席之地，他是作为临清附近的联络中人存在，其实这个角色他父亲更合适，但李巡检不愿意出面，只是在附近的庄子为赵家军筹措粮食和人力。

赵进安排之后，又是开口说道：“传信给临清城内，一个时辰之后开城投降，我们只求对临清城的完全控制，不会杀官换旗，也不会抄家抢掠，本地官府士绅的一切目前都可以保全，如果一个时辰之后不开城门，那就作为敌军对待了。”

说完这个，赵进看了眼李玉良又是陈述道：“我们此去北直隶，临清这边要作为后方大营，接纳伤员，支应粮草补给，我们不能容忍一个在身旁却不受控制的力量，如果城内的人想不明白这一点，那就不要想了。”

李玉良知道这是赵进对他的照顾，担心他对家乡有什么顾惜不舍，连忙答应出去安排，城墙高耸，可以用箭射到城头上。

等李玉良出门，赵进开口下令说道：“孟志奇，现在安排架炮校正，随时准备开炮轰击，鲁大，你率丰沛团预备，攻城入城交给你们团了！”

第1246章寓教于战

临清城上已经紧张无比，当送信喊话的人靠近的时候，城头直接就有弓箭射下来，随即能听到城头的喝骂，让这个昏了头的弓手滚开，到这个时候，李玉良和身边那弓手连喊话都懒得喊，直接在城门前张弓搭箭，把信射到了城门楼左近，喊话说道：“送给城内能做主的人，尽快回复！”

赵家军没有给临清城任何可以缓和的误会，在箭支把要求射进城内之后，火炮团就开始在城外架炮，看着一门门火炮在距离城池几百步的位置落位，看着徐州人马围着火炮紧张忙碌，临清城头慌乱一片，能看到有人在城墙上跑来跑去，不过很快的，炮口正对的这一面城墙开始冷清下来，没人想留在上面送死。

不过一个时辰过后，太阳都已经偏西，临清城内没有任何的反应，城门依旧紧闭。

赵进和旅正团正都已经出了军帐，远远的看着火炮阵地，鲁大带着丰沛团去了更前面，已经排列好阵型做好出击的准备。

“将主，要不要再去问下临清的回复。”

“不必，他们觉得我们不会耗费力气攻城，也觉得这火炮无非打碎几块墙砖，所以就这么不战不和的熬着，等到咱们耽误不起离开，开炮吧！”赵进回答说道。

命令传达下去，只看到炮阵那边有旗帜举起摆动，轰然一声，雷鸣巨响，能看到临清城的高大城门一颤，被轰开个破洞，烟尘暴起，城门这么大的目标倒是不用太纠结瞄准，但对这城门只开了一炮，炮队立刻给赵进这边送来了消息，临清城已经将城门洞用土石沙袋堵死，即便轰开了城门，依旧进不去。

第二轮炮击马上又是打响，这次射击的目标是城墙，炮声轰鸣，城墙砖被打的粉碎，在十六磅炮的巨大冲量下，城墙上被打开一个大坑，但城墙依旧屹立不倒。

“合规矩的城墙都是砖石包着夯土，这样的正面轰打其实效果不好，就算咱们的火炮口径足够，不知能打多久才能凿开。”赵进闷声说道，大家纷纷点头。

临清城头依旧安静的很，在这样的炮击下他们也不敢露头，但在外面的人也能感觉到，临清城其实不怎么慌张，这样的炮击固然声势惊人，可想要打破城池防御却很难，到最后还要蚁附攻城，估计这城内赌的就是赵家军不想去耗费这无谓的牺牲。

前面两轮炮击的火炮都在转向校准，第三轮预设落位的火炮又是打响，这次射击的目标却是城角，城池是四面墙围起，打的就是四角的一角。

炮声轰鸣，城墙角被轰缺了一块，火炮次第打响，雷鸣阵阵，只看到那城墙角的缺损越来越多，看着好像有位无形的巨人挥舞大锤一下下的砸向城墙角，看着城砖和夯土不断被打的崩散，那城墙角终于支撑不住，直接崩塌下来。

“当时我们在济宁时候，用一门十二磅炮不住轰打，就可以打塌城墙一角，破开个斜面冲进去，现在这边十余门炮开火，没有打不开的道理。”赵进解释说道。

火炮轰鸣没有停止，因为那个坍塌的城角还算不上斜面，没办法让士兵们踩踏着顺畅冲上，不过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鲁大率领的丰沛团已经向那边移动。

“等到开始进攻之前，再给城内一个机会，如果投降还来得及，我们不在这边浪费力气。”赵进简单交代了下，那边李玉良千恩万谢的离开。

赵进和身边诸将没有关心临清城的攻防，他们仔细听着炮阵那边的回报，拿着千里镜观察城墙的破损，每个人神情都很郑重，对于临清城来说，能用真实的城池验证火炮的威力和战法才最重要，赵家军大多是野地征战，攻城的次数很少。

“我记得那几位洋人都说过他们的军队不缺这样的火炮，如果我们守他们攻，用这样的城池肯定是守不住，不过，我们可以在城头垒砌炮台，到时候无非是拼炮了！”陈昇肃然说道。

众人都是点头，赵进摆摆手，孙大林和几名亲兵抬过来一个木箱，木箱内却是个模型，做得很精细，看着倒是个堡垒要塞的模样，不过却不是大明这种四方梯形的城池，而是多角形，眼前这个则是六角，而且城墙并不是笔直向下，还有一定的坡度间隔。

这模型在一块板子上，木板上也用胶泥细沙做出了环境，能看到有壕沟，有护城河，那堡垒坐落的地基好似梯田，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设置，大家都是聚精会神的看过来。

在这个时候，教导旅学丁连队的成员们有个福利，他们可以围观听讲，同时作为人墙将主帅这边和周围隔开。

“这是路易和那汤若望做出来的，他们画图给了样子，咱们船匠的手艺可真不差。”赵进解释了句，众人都在凑近了看。

陈昇打量了几眼，闷声说道：“这就是所谓的西法墩台了，看着把咱们城墙上的马面变成了锐角，真正不错的反倒是下面的壕沟和工事，想要打这样的堡垒，只要里面有火器弓箭，外面打起来就很难，过一层就要死一层的人，恩，这个看不出什么死角，火炮从那一面轰都是一样的。”

他在边琢磨边说，赵进笑着点了点堡垒模型的外角，解释说道：“有足够多的火炮还是能敲开，但没有绝对优势的话，打任何一个角都没有办法破坏这堡垒的整体，里面可以很快修复抵抗，几个角之间可以互相支援，比咱们城墙上的马面更近一步，刚才大昇说的没差这堡垒精彩的地方在下面，其实外面的工事和壕沟，类似于羊马墙，让城内的守军随时可以出去支援战斗，这样的守城是主动的守御，而不是像那边缩在城墙后面死守。”

众人神情各异，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还在迷惑不解，不过最后都是能明白，眼前有实物在，刚才又亲眼看到了火炮轰击城池，赵进和陈昇的问答又切中要害，大家很快可以理解领会。

邳州团团正李和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他在是旅正和团正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巡丁团和新建军士团的团正才有和他差不多的，所以在这个场合，李和从来都很安静低调，但听到这些，脸上还是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佩服神色。

加入徐州之前，李和一直觉得行军打仗无非是靠着平日里习练，靠着临战勇猛，黎大津闲谈时候说得兵法都是无用，可加入赵家军之后，对赵家军这种事事讲求规矩道理的做法很不习惯，不过随着经历增多，他却越来越习惯这样的作风。

知道如何，知道为什么会如何，在训练和临战的时候，就可以更精确的调整和执行，赵家军也讲究临阵决断，随机应变，尽管因为强大的实力应用不多，可当你平时按照规矩和纪律去训练，知道各种缘由和道理，在遇到各种情况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随机，发生的各种情况你都有所了解，或者知道其中道理，那自然可以找出平时训练和学习中了解到的法子用上。

在进入赵家军之前，李和觉得自己出战，遇到和自己实力差不多的敌人，能十战三胜就不错，因为遇到用兵灵活，懂得计策的敌将，自家就没什么办法，无非靠着一股狠劲猛冲猛打，但加入赵家军之后，李和觉得遇到和自己实力差不多的敌人，如果没有什么极端的条件，十战十胜不好说，但一定不会有什么大败，最起码也是平手，因为在赵家军的这种规制要求下，知道应对各种情况，不会犯什么莫名其妙的错误。

“……其实这棱堡外围的地形也经过处置，平常火炮开火，也很难打到壕沟里的士卒，炮弹应该会落在这个位置……”赵进开始说起细节。

李和在这一刻却微微有点走神，他突然想到，如果赵家军这个规制推广开来，名将就会越来越少，以后将领扬名不会在临战决断上，而是会在大略和大势上，赵家军的将领就好像铁器工场里加工出来的器具，都是用水力机械锻碾压出来的，每个形制都差不多。

想到这里，李和回头看了看聚精会神的学丁们，突然想到，等他们这一代成长起来，那时的武将和现下的武将一定有很多不同，他们带着军士军兵所打的战斗一定会很无趣，但很难输掉，等自己的孩子长大后，局面肯定又有不同了。

李和想起娶的那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想想自己刚两岁的孩子，脸上已经浮现笑意，禁不住就在想，自己从前在扬州和泰州浪荡，会不会有私生子留下，要是有的话，早点送到武馆学堂里才是要紧的。

“将爷，临清投降了。”

正在讲解的时候，前方带来了预料之中的回应，赵进没有太多关注，只是回了句：“让他们尽快清理城门，然后丰沛团值守城墙和各处要害，宿州团进城维持治安，官府相关的地方不要动手，圈起来就好，保证他们的食水，明日邳州团在临清周围扫荡，确保没有隐患。

第1247章二杨残部

被点到名字的团正都连忙答应，各自奔去安排，那边太阳快要落山，临清城内外开始变得安静下来。

除徐州及控制范围外，大明任何一处都有个共性，那就是一旦有灾荒危急，必然会有趁火打劫的匪徒，总有无赖流民，看着局势纷乱，聚集起来杀人放火，为所欲为，当临清城外的炮声响起，城内人心惶惶的时候，立刻就有人纠集起来闹事，冲向平时那些需要敬畏仰视的高门大户，去发财快活一番。

城外安静，城内却已经乱成一团，到这个时候，反倒是前段时间被人冷艳排斥的云山行有所行动，他们组织起伙计青壮，护卫店铺，顺带保护附近的人家，那些人家也有青壮丁勇，只是遇事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云山行组织这个却有预案，经他们调配指挥，那些趁火打劫的贼匪很难攻进来。

李玉良家里留守的也是一样，很是有过来捡便宜的，一来觉得这李家勾结徐州贼，官服已经懒得理睬，等这次事情过去，少不得要问罪下狱，现在大伙提前抄家，也算为民为官除害了，没曾想李家留守的人全是花重金雇来的亡命徒，是为了内应开城准备的，这倒不是内卫提前招呼过，而是李家自己做的准备，李家父子总觉得为徐州做事太少，那些临时纠集的乌合之众那里经得住亡命徒的厮杀，直接被杀的落花流水。

如果不是城池被轰开，丰沛团和宿州团开始入城，临清城内恐怕会有大难，已经有人开始放火，赵家军对这个倒是知道如何办，砍瓜切菜的杀将过去，血流满地的时候，治安也就维持好了，而且赵家军讲究个过门不入，他们不趁火打劫，自然很快就能取得信任。

赵进他们是在临清城外的庄子里歇息，天黑时候城内送出来消息，说是秩序已经稳定住，四处城门都已经被堵住，马匹进入很不方便，一边点灯召集民壮清理城门，一边在城内征集马匹，就地维持宵禁。

但经过这一场混乱之后，城内原本心存抵触的士绅豪强却转了风向，愿意让赵家军进城了，难道被这炮击吓坏了？李玉良已经带着人进去全城清查，带出来的消息让赵家军众人发笑，为何改了态度，却因为这次趁火打劫。

临清城内趁火打劫的人里，居然不少是知州衙门的捕快和差役，他们倒是看准这次混乱是个好机会，和那些城狐社鼠们联系好，一有机会立刻蜂拥而出，结果在赵家军进城之后被杀了个人头滚滚。

原本以为护着大家的却成了贼匪，原本提防着的贼匪却安定了治安，这让城内士绅豪强实在觉得别扭，但大家也都很现实，谁能护着自己，谁能主导这局面，那自然要向谁低头。

赵家军对临清城上下的低头与否并不关心，将这边城池完全控制之后，以鲁大的丰沛团并一个火炮连队驻守，全军休整一日后北上。

临清城本身储存大量的粮草，他又是运河枢纽之一，从济宁那边运来的军资粮草或在这边卸货，或者直接背上供应大军，虽然临清城算不上被赵字营切实控制，但这边已经有农垦田庄在经营，掌握住城池和码头之后，整片区域就会成为稳固的后方，现在新成立的军兵营也在落位，等到赵家军出发的时候，这边已经不担心从北直隶和济南府方向的攻击。

“……我们占了临清，官军主力如果不发疯乱来，只能先汇集到天津，然后沿河南下，战斗必然发生在河间府境内，估量彼此的行军速度，双方只会在沧州或者沧州以北接战……”

到了这个时候，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很清晰了，北直隶那边汇集的官军没可能不走运河，也没可能放弃临清州，如果不把临清州夺回，官军只会被堵在这北直隶境内，等到粮草供应不上后溃散，所以只能出战，战斗只会发生在运河沿线，大概的位置也很容易估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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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河间东门外，那里有一座新建的军营，营内两千六百余骑兵驻扎，他们是正月时会剿徐州贼大败溃退的官军，聚集到这边后就地扎营，这营盘一向是河间士绅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

两千六百余人马需要的粮草民夫差不多等于万余步卒的耗用，河间府虽说不算贫苦，可凭空砸下来这么一比耗费，任谁也受不了，士绅百姓被割肉吸血，官吏差役们的常例好处也少了快，当真是人神共愤。

这次徐州贼军北上，当京师知道消息之后，立刻派出使者来河间府催促这两千余骑兵出击阻截，务求为朝廷大军争取集结南下的时间，这消息传开，河间府城周围都是欢欣鼓舞，心想这祸害总算走了，虽说朝廷那近十万的大军过境河间府对地方上肯定也损害不浅，可那毕竟是来了就走，总比这没完没了驻扎的要强。

话说回来，这两千多骑兵和贼众接战，再怎么摧枯拉朽，肯定也有死伤，那么就算回来继续驻扎，地方上的负担也会轻些，河间府上下从未考虑过官军会输，官军这次出动了近十万，而且还是宣府和蓟镇的边军作为主力，那贼兵就算有三头六臂这次也要被平了，现在大家盼着的就是那些骑兵早点走，在战场上多死些。

天津兵备道张再辛来河间兵营已经六日，尽管河间府的供应很不错，可张大人的脸始终是阴着的，他受命过来催促二杨出兵迎敌，可杨肇基和杨国栋始终在拖延，张再辛已经有些急了，大军云集天津，自己如果不抓紧赶回去，经营几年的局面就要被各路神仙啃块肉去。

可戴罪立功的杨肇基和杨国栋却惫懒的很，始终不愿意全军出动，一开始派出五百骑说是要急袭临清运河码头，放火烧粮，这做法让张兵备道嗤之以鼻，这有什么用，无非就是虚应故事。

但张再辛也知道京师各位大佬心焦，自己办不好这趟差事，十有八九会被当做替罪羊收拾了，所以张再辛也不顾什么客气分寸，整日里催促不停，只是这位天津兵备道心存顾忌，不敢逼的太紧，对方这是几千精锐，万一逼急了，把自己砍杀，那还真没处说理去。

“阉党余孽，连戴罪立功以求复起都不知道，总在这边拖延，难不成想要拖大军的后腿吗？”张再辛私下里骂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杨肇基是当年的大同总兵，后来又成为曹州总兵和大名总兵，杨国栋也是老资格的山东总兵，即便是文贵武贱，兵备道在总兵面前也没什么资格粗声大气，张再辛不管怎么着急，也只能跟着对方的步调走，看着对方每日里只是不住的派出轻骑，不住的接到消息。

对于徐州贼军的动向，张再辛没有一点兴趣，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支骑兵出营去堵截，自己好向上面交差。

就这么煎熬到四月月中，张再辛得到了杨肇基和杨国栋的承诺，说只要河间府凑足三日人马粮草，他们就立刻出征，张再辛马上就去找河间府联络，在这个时候，谁都知道徐州贼军已经从临清出发，进入河间府境内，军国大事谁也耽误不起，有官军出兵总比没有好。

一直对军粮供给拖延克扣的河间府地方这次拿出了足足两日的粮草，多出那一日作为府县和张兵备道的好处分了，现在真是万事齐备，就等出兵。

按说这兵贵神速，要动就要快动，可这老将杨肇基居然要在出战前誓师，那张再辛和河间知府都是肚里暗骂，表面上也只能捏着鼻子听从，还要赞许这是壮军威士气。

“山东、北直隶和辽镇的兄弟们，咱们大伙都和徐州贼碰过，这次徐州贼比上次多了两倍，带的炮更多，咱们这次去，老夫也不瞒大家，那真是九死一生！”在那校场上，杨肇基粗着嗓子喊道，他身边的亲兵亲卫大声传下去。

听到这话，本来满脸假笑的兵备道和知府两人都是变了脸色，哪有这么不吉利的，临阵之前居然先说“九死一生”，可在这个校场上，每个官军骑兵都是满脸怨气，他们真不敢出声阻止，生怕当场哗变闹出祸事。

前大名总兵杨肇基摘下了头盔，露出满头白发，嗓音有些嘶哑：“兄弟们啊！是老夫拖累了你们，若不是老夫受了魏公公的指派，咱们现在就该去天津那边会合，而不是去南边送死。”

“杨肇基！你不要无法无天！”听到这话，兵备道张再辛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就是怒喝，在这里说了或许会死，可如果不表明态度，十有八九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他刚站起，杨肇基的亲兵就把刀抽出半截，张再辛脸色顿时煞白，又是坐了回去，他的护兵那里还敢乱动，杨国栋回头瞥了眼，只是继续喊话。

第1248章螳臂挡车

那杨肇基却是喊道：“不管咱们受谁的指派，咱们都是为国尽忠，但尽忠也有尽忠的法子，不能这么傻傻的去送死，谁要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走，带队去天津，就说咱们被徐州贼军杀败了，你们溃逃到那边请求收容，你们都是大好男儿，和大军汇合便是有用的人才，总比白白消耗在这边强。”

“愿意走的现在就走，老夫和杨大人只求你们不要四散为匪，也不要投靠徐州逆贼，而是去往天津和大军汇合！”杨肇基粗声说道，场面安静死寂，话说到这个地步，谁还能高昂的起来，坐在那边的兵备道和知府面面相觑，眼下这个场面还真不是预想中的发展。

话说到这里，已经有骑兵吆喝着转身，在大队外围聚集起来离开，队伍里有人喝骂这些离开的，但因为是主将的意见，也不好明摆着火并，倒是站在台上的杨国栋看得清楚，低声念叨说道：“都是辽东那边的，他们能从那边逃过来，就能从这边再逃！”

杨肇基哂然，就在这时候，台下却有人吆喝说道：“将主，您老人家怎么办？带我们走吧！”

场面变得很安静，杨肇基笑了起来，将头盔扣在头上，向前走了两步说道：“朝廷有令，老夫自然要遵命行事，老夫和杨大人准备带队南下，和那徐州贼决一死战！”

台下又是死寂，先是遣散部众，然后还是要去和徐州贼军决战，这不就是去送死吗？刚才那个吩咐还让人有所遐想，到这个时候明确去送死，大家就更容易做决定了，有人在台下哭着大喊：“将主，您的恩情小人下辈子再报答了！”

越来越多的骑兵拨马离去，台下密集的骑兵马队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山东总兵杨国栋的部众也是如此，他们还以为杨肇基所说的只是自家，得到杨国栋的确认后，才知道这是对所有人的，这么一来，走的人就更多，等到没有人动的时候，台下还有稀稀落落八百余骑。

看到这一幕，杨肇基和杨国栋相视而笑，下面也有人大喊说道：“将主爷，生里死里，俺跟着您老人家走，这么多年值了！”

杨肇基点点头，和杨国栋并排走下土台，走下去之前，却停住回头，看向神色愕然不知所以的几名文官，摇头闷声说道：“不管什么阉党东林，大家都是大明臣子，什么事别论派系，先想着对咱们大明好不好，没老夫和杨大人这几千骑，这边那几千步卒又值得什么！”

在孙承宗来这边宣旨召回魏忠贤之后，河间府共有六千步卒，这股兵马则被认为是东林方面的人掌握，这次出兵阻截，杨肇基和杨国栋的骑兵被催促着动，可这支步卒却被命令守城，等待下一步命令。

步骑结合，力量大一分，把握也就大一分，但事到如今，什么都不必说了，那兵备道张再辛有心呵斥，可看着杨肇基和杨国栋的神情态度，这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有边上的知府在那里嘟囔着“无非是些乌合之众，弄出这等悲壮模样，是想跟朝中诸公发牢骚吗？”，听到这个，张再辛觉得有理，可又觉得不太对，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杨肇基和杨国栋那几百骑出营远去。

这一天，河间府府城好似过节一般，士绅百姓都在庆祝，酒肉销量大增，甚至还有当街燃放鞭炮的，在这样的喜庆气氛下，天津兵备道张再辛匆匆离开，赶回驻地所在。

不足九百骑的马队又是粮草充足，在河间府这等平原地形上足够快捷迅速，何况在之前已经派出了大批的侦骑探马，所以前大名总兵杨肇基对赵家军的动向足够了解，只是派出去的探马侦骑出去的多，回来的少，有的骑兵是逃散了，更多的则是死在赵家军马队的遮蔽猎杀之下。

四月十三这天清早，杨肇基所部生火造饭之后，将粮草辎重堆积在营地中，八百余骑倾巢而出，按照前方的消息，徐州赵家军马上就要到了。

“本以为能将贼军的骑兵引出来，没想到贼军稳扎稳打，就是这么一路向北而去，咱们也只能去前面拦着。”杨肇基在马上笑着说道，他身后的骑兵队伍气氛很沉闷，但杨肇基和杨国栋还算轻松，在马上谈笑风生。

前山东总兵杨国栋摩挲了下头盔，却苦笑着歉意说道：“太初兄，却是小弟连累了你，这阉党的帽子其实也就小弟一个人名副其实，连累着你跟着遭罪。”

杨肇基却从褡裢里掏出一块杂粮饼子，俯身伸臂递到马匹嘴边，等坐骑吃了这才坐直，看着远方缓声说道：“其实魏公公还是为这天下好……”

说完这句，杨肇基却笑着摇头，自嘲说道：“老夫也算是阉党了，那年平定闻香教乱贼，有人写信给我，说此时不该为阉党效力，借此扳倒阉党再行出击，那才是为国为民的大功一件，老夫觉得情势危急，再这么折腾下去，山东六府加上周围都要被煽动起来，结果那次之后，就被人做阉党了。”

“荒唐，难不成不让人为国做事了，难道他们所说的阉党就没有为国做事了！”杨国栋有些愤然。

“贤弟，咱们世代受恩，自当为国死战，朝中那些弯弯绕绕的纠葛，还是不要理会了，理会也没什么用处。”

“真是……本想着攀附上魏公公，怎么也能封侯拜将，为自己和子孙赚个富贵，没曾想却走到这一步，太初兄，咱们这次之后，会不会被认为是忠烈……”

说到这里，前任山东总兵杨国栋失笑，自嘲着说道：“恩，还是阉党，和忠烈是无缘了……”

这边正说着话，已经能看到南边的尘土扬天，撒出去的探马侦骑已经和人接战，在马上对射砍杀，不住的有人落下马来。

“吩咐下去，让儿郎们都收回来，现在眼睛都能瞧见了。”杨肇基沉稳的下了命令，官军的轻骑探马开始回归本队，而赵家军的轻骑也没有追的太紧，看到这一队官军之后都是急忙的打马回转。

到这个当口，杨肇基和杨国栋脸上的轻松神色已然不见，杨国栋闷声说道：“这些年光顾着鞑子和乱贼，怎么突然间就冒出来这徐州反贼，他们可不是那些乌合之众，太初兄可记得光复济宁城，扫平香贼的几场大战？”

看到杨肇基点头，杨国栋压低声音说道：“据说闻香教的主力都是被徐州贼平的，咱们算是捡个便宜！”

杨肇基脸上没什么不自在，只是呵呵笑道：“你还记得徐州参将周宝禄吗？他和为兄共事过几个月，按周宝禄的说法，那赵进懂得做生意，靠着烧酒私盐集聚大利，然后又懂得练兵，把徐州那偏僻地方的青壮练成了强军，你仔细想想，咱们看到的徐州贼军，和戚少保兵书上说的那些是不是一样？”

正说话间，能看到赵家军的大队在前面缓缓停下，杨肇基挥手呼喝道：“现在不要冲，向前不停！”

他打了个几个手势，后面的部众自然能看得明白，开始缓缓的变阵，杨国栋低声嘀咕了句，杨肇基的手势再变，官军骑兵的队形也是愈加分散。

正这个当口，却听到后面的有怒骂声响起，杨肇基和杨国栋转身看过去，发现有骑兵准备离队，却被身后的同伴追上，正在马上厮杀，杨肇基摇摇头，扬声喝道：“不要拦着，要走的随便走，话说在前面，再向前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那离队的几人在马上哭着抱拳行礼，然后打马离开，其他人却没怎么动，尽管有人神色游移，可还是跟在队中，杨国栋跟着喊了句：“把旗号打起来，咱们也是堂堂朝廷经制兵马，要有个体面！”

后面应答呼喝，已经把旗帜举了起来，能看到前面赵家军的军阵变动，但总体却没什么大的动作，很多队伍还在保持着随时前进的态势，看着根本没有把这近千骑放在眼里。

又向前走近一段，却看到在赵家军阵前有一骑背着旗帜奔驰而来，官军骑兵倒没有动手，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喊话通报的，果然，这赵家军的骑马军士在百步外停住了马，高声喊话。

“对面的可是杨肇基和杨国栋两位大人？”

“我家将军本来给你们送了封信过去，奈何不巧，信到河间正好错过，周宝禄周先生写信给二位，说大局已经定了，何不顺应天意，少些兵戈杀伐。”

“我家将军答应，只要二位率部投降，全家都可以得到妥善安置，不会有什么清算追求，所有部众愿意从军的会优先考量，不愿意的也会有相应安排，咱们都是华夏子民，何必自相残杀，留着力气一起打鞑子，打倭寇，打洋人！”

“现在若有回复还来得及，若是不答应，等下战场上相见了！”

那赵家军的骑马军士喊话之后又是拨马回身，退回百步在那里等待。

第1249章有些不忍

杨肇基没有下令队伍停下，只是询问边上的杨国栋说道：“贤弟，这徐州贼也没说错，大势如此，你要是想去为兄不拦着。”

“太初兄想去吗？”杨国栋笑着反问了一句，杨肇基哈哈大笑，不再询问，只是感慨说道：“为兄始终不懂这徐州贼，他们所想的咱们不懂，他们要干什么，我也糊涂着！”

说话间，杨肇基张弓搭箭冲着那赵家军的骑马军士射了一箭，距离这么远自然不可能命中，不过这态度却表明了，那骑马军士干脆利索的拨马回归本阵。

杨肇基深吸了口气，拿出了挂在马鞍边上的长矛，闷声说道：“我镇守大同的时候，看着那俺答蒙古一天天烂下去，什么察哈尔的林丹汗也是不堪，本以为就此天下太平，没曾想辽东那边又有什么建州女真，然后这徐州又出了个赵进，这天下该亡了，只是不知最后要便宜了谁！”

那边杨国栋将头盔的皮索绑紧，将长刀拿在手中，笑着说道：“管不了那么多，咱们兄弟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朝廷，这就够了！”

“恩，对得起了！”

※※※

“六磅炮以上不动，六磅炮、三磅炮装填预备，一磅炮装填霰弹预备，一窝蜂装填预备！”

“火炮团火铳连队，第一旅火铳连队预备，第一旅第一团预备！”

在赵家军的阵前，被调拨的各团队开始紧张忙碌，三磅炮和六磅炮以及轻炮被军士们吆喝着推到阵前，然后开始装填准备，火铳军士和长矛军士按照操典就位，骑马军士连队则是开始以连队为规模分开，防止敌人变向突袭。

赵进在将军大旗下看着远处靠近的官军马队，和周围人比起来，他神色没那么轻松愉快。

“大哥，他们不降是自寻死路，估计一炷香的工夫，咱们就可以继续向前走了！”吉香满不在乎的说道。

赵进点点头，闷声说道：“我是觉得有点可惜，这些官军老将训练骑兵还是不错的，更在地方上有人脉，如果愿意投降，能帮我们省不少力气。”

说完这句，赵进又摇头说道：“不过他们这么选了，将来也可以给我们省很多麻烦，大香，自从我们和官军交战，这还是第一次让我觉得有些不忍。”

吉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头看向战场，颇为兴奋的说道：“大哥，马上就要开炮了！”

尽管赵进和亲卫在足够靠前的位置，可按照操典规矩，还是距离战场很远，只能看着北面一注烟尘迅速靠近，能看到的就是飞扬尘土中的一面大旗。

“不知是大名总兵还是山东总兵的认旗，缴获回去……”

吉香话音未落，火炮打响了，三磅炮和六磅炮的装填比更大口径的火炮快很多，如果调整射角和精确观察的话，火炮可以更早打响，不过赵家军的火炮中规中矩，没有调整，只是朝着前面开炮两轮，第一轮炮击之后，官军骑兵的大旗不倒，第二轮炮击后，能看到大旗摇动几下，依旧向前。

密集无比的爆裂声次第响起，这是轻炮和一次发射十几支火铳的一窝蜂开火了，那面不断靠近的大旗猛地歪倒，然后又是被竖了起来，慢慢的向前靠近，一步步的靠近！

“轮射预备……”

“开火！”

火铳队列的号令下达，更加密集的爆裂炸响，除却马队奔驰的沙尘之外，火炮和火铳射击弥漫而出的硝烟也遮蔽了视线，在这次的爆响之后，战场上已经变得安静。

四月间的北直隶风很大，很快吹散了尘土和硝烟，在赵进等人的视野中，已经看不到那面不断靠近的官军大旗了。

战场上很快就安静下来，吉香满脸轻松，转头问道：“大哥，继续进军？”

赵进却没什么胜利的喜悦，沉默了下，开口说道：“先等下。”

全军进退都在主将，赵进没有发话，大军开始就地休整，火炮进行清理后重新挂上炮车牲口，其他连队或者回归各自编制，或者开始打扫战场。

八百余官军骑兵，死伤过半，其余的都是投降，虽说这些人跟随前任总兵杨肇基和杨国栋冲锋，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可打到这个地步，看到同伴们死伤惨重，看着这尸山血海，所有的精气神都是没了，在那面大旗倒下之后，就开始有人下马请降。

最前面下马的还是被火铳打死不少，不过接下来赵家军就开始接受投降，眼前这个样子怎么也看不出有诈，而且刚才那一往无前的冲锋多少改变了赵家军对官军的鄙视和轻蔑。

这一次和从前的确有些不同，官军骑兵没有和从前那样奴颜婢膝的求饶，他们或者是呆若木鸡的听从安排，或者是边走边嚎啕大哭，连前阵胜利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赵进来到前阵的时候，那些官军骑兵都愤恨的看过来，只是已经被军士们远远的隔开，做不了任何事情。

赵进走在人马尸体中，场面惨烈异常，被火炮击中的都是没有全尸，身体都被撕裂粉碎，近距离被轻炮霰弹打中的也好不到那里去，血肉模糊，看不出任何生前的样子，被火铳疾射打死的倒还好，那些重伤的此时都是痛苦无比，求着赵家军的军士军兵们给个痛快。

能看出来，军士军兵们很想帮这个忙，不过没有命令谁也不敢乱动，赵进点头之后才开始动手，尽管战场上有惨嚎和痛叫，可此时的气氛却有些平和，人马尸体被搜检之后都会堆积烧掉，免得给当地留下疫病，毕竟赵家军还要走返程路线，而且这边靠近运河水源，如果真有疫病那就是大麻烦了。

“将爷，这就是那杨肇基和杨国栋的尸首，已经找他们亲兵认过，身上告身印信也没差。”在前方的团正介绍说道。

作为主将和副将，身边肯定有亲卫环绕，所以从杨肇基和杨国栋的伤口来判断，他们二人冲到了很靠前的位置，因为两人身穿的甲胄式样和别人截然不同，火铳军士射击的时候肯定会有所偏重，他们每人身上都中了不止一发铅弹。

杨国栋死前的表情僵在脸上，怒目圆睁，又因为中弹的痛苦扭曲，极为狰狞的模样，而杨肇基第一发子弹就已经夺命，这位老将脸上倒是很平和，与这血火战场格格不入，那面官军大旗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旗杆已经断折，旗帜也被打的破烂，能看到上面有个“杨。”字，其他的却被血污盖住，分不清是谁的将旗了。

赵进盯着看了会，然后开口说道：“把那大旗盖在他们身上，立碑厚葬，他们死的很体面。”

当战场清理完毕之后，赵进的情绪也恢复了正常，大军向前行进，俘虏们会暂时编入辎重大队内看押，分批被带回山东的各个田庄，赵进特意挑选出这二杨的亲卫，让他们去各自的家中报信，并且给了承诺，如果朝廷怪罪责罚，二杨的遗属可以来徐州控制的地盘内躲避，肯定会有善待。

这次的赵家军和从前有些不同，两个穿着军士服装的洋人在队伍里走来走去，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围在赵进身旁，他们拿着本子和炭笔，不时的描画，不管是护送他们，还是走过他们身边的，看到他们本子上的内容都会惊讶一下，情不自禁的多看几眼。

因为那本子上的图画都是栩栩如生，好像直接复刻眼前所见一样，有大军行进的全境，也有局部的片段，还有赵进和伙伴们的群像，和大明的丹青技法完全不同。

被软禁在铁器工场的洋人们被发掘出更多的技能，有人被带到海州港那边，也有人被命令随军，因为他们懂得素描，赵进觉得有必要用图画这种直观的方式记录下些东西，不管是留存，还是用作教学传播，都是大有好处的，汤若望和一名同伴被选中随行，尽管不能传教，尽管不算重获自由，可依旧让他们很高兴，毕竟有个放风透气的机会，还能看到很多东方的新鲜事物。

只不过有些位置，有些人，教士们不能距离太近，比如说赵进和各旅正团正进行军议的时候，他们要在很远的距离上，不然的话，格杀勿论可不是随便说的。

“今天这一波无关大局，按照京里和河间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二杨这近千骑兵是被逼出来的，是为了铲除异己，二杨要殉国牺牲被我们成全了，算不上麻烦，但他们遣散的那近两千骑兵如果真是去了天津，和大军汇合，这才要盯紧的。”

大军在继续前进，赵进和各部主将在路边摆开地图议论，赵进在地图上指了指，颇为肯定的说道：“经过这一战，再加上各方面来的消息，战场肯定在沧州以北了，沧州以北，兴济县、青县和静海县这三处城池，官军肯定要依托城池扎营，战场应该会在这几处之一，最有可能的就是青县或者静海县。”

第1250章无人忠心

“大哥，官军汇集都是在天津，那边粮草充足，又可以就近得到京营和蓟镇的支援，更有可能盘踞在天津不动，在那边和我们决战。”石满强闷声说道，即便是他这样的沉稳老实性子，此次出战也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赵进笑了笑，悠然说道：“眼下大势，官军在天津那边和我军决战是最好的选择，可在天津那边汇集，却没有任何出动，这不是畏敌不前吗？就算督师和主将明白，朝中也不会允许，就算阉党那边不出声，东林内部也会有人跳出来，这南下接战无关军略，而是关系朝争。”

说到这里，赵进在距离天津最近的静海县上点了点，笑着说道：“所以这里可能最大，又算是出来了，又没有出来太远。”

众将都是忍不住哄笑，吉香摇头轻蔑说道：“这些读书人真是扯后腿坏事的货色，咱们以后可不能这……”

话说一半，那边陈昇咳嗽了声，吉香也是明白为何，有些尴尬的讪笑，却是不出声了，赵进只作没有听见，沉吟了下说道：“如果在静海或者青县接战，后方的沧州和兴济县就是隐患，我们没有余力留守驻防，如果在我们开战的时候，这几处的民壮官兵在后面有什么小动作，那就有风险，所以这些城池不得留有官军，文官放在营中关押，每一座城池都要用炮轰破，然后进城搜剿抓人，让他们没有组织抵抗的能力，也不敢有这个心思！”

当大军来到沧州城下的时候，沧州城完全是不知所措的反应，城门倒是关闭，可第一炮试射之后，发现城门洞没有被堵死，再接下来，就是主动的开城投降，沧州知州假模假式的准备上吊自尽，然后被身边人救了下来。

河间府府城的驻军龟缩不动，沧州本地兵马早就逃散，更荒唐的是，沧州本地始终不相信会有大股的反贼兵马来到，北直隶已经太平了好些年头，士绅们百姓们都觉得即便有兵马来，也会是从北边来的鞑虏，至于从南边山东徐州来的，那算是什么，实在难以置信。

而赵家军出现在城下的时候，城头的官吏士绅们同样瞠目结舌，因为即便官军也没有这般严整的队列，也没有这么整齐划一的服号和装备，这若是贼军，那所谓的官军是什么？可什么时候在山东和徐州居然有这样的兵马，而且还这么一步步进了北直隶，这边距离京师也不太远了……

就在这难以置信，不可相信的情绪里，赵家军火炮开城，将城内一扫而空，对于官员被拘押，沧州士绅豪强们的态度很暧昧，只要不抓他们，那就没什么可在意的，这赵家军军纪森严，除了城门城墙损坏，那些趁火打劫的瞎眼孬货被砍了脑袋，其他一切如常，那大家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来个保境安民就好。

赵家军在沧州耽搁了一天，本来三个时辰就可以，之所以耽误了这么久，是因为附近长芦盐场的一干人过来了，世人都知道淮盐和海州盐场，却忽视了规模仅次于海州盐场的长芦盐业，这边就是号称北盐之地，沧州地方算不得什么，可这长芦盐务却是个金山，盐政盐商以及京师大佬，都靠着这个生发。

长芦盐务来人也不是为了什么忠义，他们开出条件，只要赵家军不破坏长芦盐业，现付三万两银子，回程还有三万两银子，一切都是好谈，这做生意的消息却比地方上的土棍灵通，长芦盐务等人自然知道赵家军和淮盐的联系，也知道徐州生意做的多大，他们还提出来条件，赵家军北上期间，沧州这边绝不会有什么异动，扬州盐商是地方的土皇帝，长芦这边也差不太多，如果赵家军想要和朝廷和谈，长芦这边也可以牵线搭桥。

这些自然不是白做，被军威震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看到了淮盐的改变，眼下赵家军的势力已经快要出山东，长芦盐商们自然要有所行动，让赵进和伙伴们觉得微妙的是，长芦盐商居然判断赵家军这次不是造反，因为从生意的角度来看，这做不到利益最大。

接下来的行进也很顺利，运河开航后，赵家军对漕运系统的利用远比朝廷方面彻底，大量在清江浦、济宁和临清集中的漕船和物资通过漕运运河往来运输，为赵家军运送人员、物资和粮草，甚至船只可以作为临时的营帐，而官军那边则很麻烦，赵家军进一尺，官军就少一尺，赵家军对运河漕运的利用多一点，官军就少一点。

在到达青县的时候，甚至连火炮开城的步骤都省略了，青县知县会同县内官军逃避出城，青县士绅开城相迎，赵家军在这边暂时休整，因为已经得到了确实的消息，各路官军已经在天津汇集，不日即将出兵，先头兵马五千余已经到达静海县。

到这个时候，官军终于知道封锁消息了，前几天在运河沿线赶路的行商们不见踪影，赵家军的轻骑刺探的时候，开始遭遇到官军的探马夜不收，原来拿着银子就可以进去的村寨，现在都是闭门不纳，甚至还有出来动手的……

不过青县这边已经是北直隶的腹地了，即便不走天津卫，直接从青县入顺天府，绕开三角淀那片湿地，走大城县、文安县、保定县一线，骑马到京师只需要不到三天，此时靠近青县的几个顺天府县城都是城门关闭，告急的文书一封封送向京师。

如果赵家军真是贼众或者鞑虏，那么这个时候就会分散出兵，去周围洗掠，去惊扰各方，会让京师方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做出种种慌乱的举动，不过赵家军那么做，他们就好像没意识到青县距离顺天府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也没意识到派出骑兵可以直逼京师城下了。

因为从青县这边进入顺天府，沿途没有太可靠的河流，而且文安县和三角淀之间的地形太过逼仄，大军在那里没办法周旋，会有一定风险，更关键的是，赵家军这次的目的就是要大胜一场，打垮朝廷凑起来的大军，然后再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如果真是干脆利索的进逼京城，那就会有很多不可测的结果了。

这次官军号称十万，实数八万，不过眼下这个局面，河南那边新募的官军已经不可能来到，山东那边的兵马也不可能出省，天津卫的官军不过六万五千余，这还是蓟镇加派了几千兵马过来，即便这个数目也要比赵家军大很多，还是有三比一的巨大优势，让朝野众人乐观的很。

既然距离这么近，京师那边的很多消息都可以及时的送到赵进手中，尽管官军骑兵做了遮蔽，京营和顺天府各路兵马民壮也在戒备，但顺天府这么大的地盘，想要钻空子过来实在太简单了。

雷财带着内卫队的精干力量已经进入京师，这次赵进没有发火，因为局面已经这般，很多事必须去做，而不是想着保全自身，京师那边的反应很诡异，到现在还在维持着一个一切如常的局面，甚至百姓们只知道传闻，不知道真实情况。

目前执掌朝政的东林大臣们只能强撑着了，总不能说因为自家定策，导致徐州反贼一路北上，而且马上就要进入顺天府，不管是这定策的对错，还是应对处置调集兵马的快慢，追究起来，都是要死人杀头的，出人意料的是，魏忠贤一党没有借此反扑，偶尔有几人挑起来，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按说大军逼近，又是逼近天下中枢的都城，总该风声鹤唳，紧张无比，可赵家军这一路走的太规矩了，军纪森严，没有抄掠地方，士绅百姓们自然不会去告急，而且赵家军经过的大部分区域，早就习惯了徐州兵马的存在，更不觉得这是怎么样的大事。

加上赵家军即便打破城池，也不理睬城内的官吏差役，双方各行其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地方上也不会告急，你告急之后说城池被攻破，那么你为什么没有殉城，为什么没有抵抗，杀伤敌人多少，自己又折损多少，为何安然无恙，是不是彼此勾结，说都说不清楚，反正城池在，衙门在，士绅百姓都在，那何必声张。

真正造成混乱的是官军汇集，宣府边军，蓟镇边军，京营兵马，山西边军，还有北直隶真定府和保定府的军镇，这些兵马的调动才是灾难，既然是大明官军，那么行军带三日五日粮草也就正常，吃光了可以让地方上供应，大家还可以顺便捞取些好处。

在自家驻地的时候还要讲求几分体面，一旦到了外地，谁还在乎什么别的，沿途的村寨市镇，如果敢拒绝大军的供应，直接血洗了也没人敢说什么，更不要说很多军兵憋了许久，出来后正是放纵的好时节，这让沿途更是苦不堪言。

第1251章京内京外

被官军过境的府州县各处才是真正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旦听说官军要来，立刻城门关闭，本地士绅不会和官府讨价还价，而是齐心协力的招募民壮上城戒备，随时准备决一死战的架势，贼兵进城据说还有军纪，官军进城地方上就彻底完了。

城池还有城墙壕沟作为防御，那些外面的村庄市镇才是真正凄惨，何况这些官军过境时候还会夸大敌情，说什么几十万徐州贼就要杀过来，如果地方上不充足供应，官军没有力气打仗，到时候这天下就要亡了，大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可这天下如何大家看不到，官军过境的破坏大家却切实的感觉到，北直隶各府出身的京官数量相当多，地方上怨言如潮，他们自然也要反应，关于这方面的奏疏一下子多起来，如果在平常时候，北直隶出身的京官乡党联合发动，阉党在借力打力，东林党马上就要灰头土脸的倒霉。

只是这次不同，首先赵家军的迅速逼近让朝中诸人都紧张无比，本来各行其是的东林党人出现了难得的团结，朝中终究还是东林以及同盟各派的实力最强，很多事情都可以压得下去，另外让各方都看不明白的是，阉党这次没有什么动作，尽管这时候怎么看都是大好机会。

“……听说魏忠贤私下里给内阁以及九卿这样的大佬都打过招呼，让他们议和招抚，不要开战，不过叶向高和赵南星他们对此都是不理睬，都觉得阉党是设下奸计，只要招安议和的风声一起，立刻就会有无数的攻讦，在朝中再也站不住脚……”

新上台的东林党人靠得就是魏忠贤的会剿大败，他们坚决主战，不同徐州贼有任何缓和的立场才占据上风，而且赵彦和崔文升回复的招安条件被他们否掉，还借此聚集大军准备进剿，如果他们也去招安议和，等于推翻先前自己的立场，且不说站得住站不住，这个和阉党“同流合污。”的罪名就可以让朝局天翻地覆。

眼下在朝中做官当政的东林党人是一批，可在江南还有不少等待起复的，在京城的中下层还有不少等着升官上位的，多少人巴望着他们倒台，这还没有说外面的敌对各派，只要一门心思求战，那就在大义上不亏，大家就只能劲往一处使，只要露出破绽，只怕先下手的就是同党。

“……京师还有传闻，魏忠贤给在蓟镇那边督师辽东的孙承宗急信，说要请孙阁老回来主持大局，还有传言说朝廷准备和建州议和，调集辽镇兵马回返……”

“……天启已经有近十日未上朝，按照熟悉朝政的人分析，魏忠贤已经准备收拾局面，大败之后，由孙承宗任首辅，这样东林各方和朝中各派都能接受，然后再图谋议和……”

“……锦衣卫和东厂这些日子都有异动，定国公所领京营也向城内抽调兵马，内操武阉最近活动频繁，按照传言，随时准备关闭城门……”

“……目前人手不足，朝廷在城内有多支精锐，内应开门之事恐怕无能为力……”

雷财送出来的消息比马六那边要丰富很多，分享这些消息的时候，就只有旅正这一层级可以接触了，朝中各派争斗对于赵进的伙伴们就是个笑话，也让他们觉得荒唐，大军兵临城下，尽管赵家军这次还有节制分寸，可对于大明那边怎么看都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了，到这个时候，居然还要考虑派系，还要考虑自己能不能在朝中站稳，陈昇、石满强和吉香私下里都在议论，是不是打的太规矩，让朝官们根本觉不出疼来。

真正让人在意和关心的是掉辽东兵马回援的传闻，虽说大明朝廷在辽镇屡战屡败，兵马折损无数，可辽西走廊这片的边军勉强还算实力未损，加上朝廷不断的投入粮草钱财加强，辽军的实力和规模都很强，而且真到了那个程度，朝廷连辽镇边军都敢抽调，想必宣府、蓟镇的边军也可以不管不顾的调动了，到时候三大边镇合力，凭着赵家军这两万不到的兵马，那还真是有风险。

“这个肯定不可能，辽镇那边是京师的东北屏障，而且还是帝师孙承宗坐镇，真要调动，孙承宗会拦住，会去京师陈述利害，当然，要是我们炮轰京城的话，这个倒也不是不可能！”赵进对这个倒是很轻松。

听到“炮轰京城。”这几个字，即便是陈昇和石满强这样沉稳的，脸上也禁不住浮现兴奋神色，赵进拍拍桌面，无奈的强调说道：“这次打的一定要有分寸，我不想接过个烂摊子，最起码现在不想，这些天你们也看到徐州之外的乱象，难道觉得收拾起来很容易吗？”

赵进这样的态度大家都很熟悉，听到后也不怎么在意，不过赵进说完这个却摇头自我否认：“只怕这一仗之后，这分寸真是由不得我们，也由不得朝廷，要看这天下大势了。”

“你总是说，我们不能一厢情愿，天底下没那么多心想事成的勾当，可现在都打到这个地步，你还指望着这天下按照我们的分寸来？”陈昇开口问了句。

赵进在那里沉默，然后叹了口气说道：“有魏忠贤这么一个明事理识大势的，这大明的气数没有绝啊！”

尽管青县被赵家军攻占，而且县城内的条件要比城外好很多，士绅们也愿意竭力报效，可赵家军还是在城外扎营，这和秋毫无犯关系不大，就是为了保证大军的机动，人在营盘和军帐中，集合动作都是很快，而在城内民居，等于被宅院街道分割成许多部分，想要集中都很困难，更不用说什么机动了。

当然，比起在城内驻扎，城外没了城墙和壕沟的阻碍，防御上相对差些，所以赵家军从一开始就在修筑营盘上下了力气，亲卫旅、第一旅、第二旅以及各团各队，都不敢有丝毫懈怠，旅正盯着团正、团正盯着连正，直到下面的每个家丁，一点差错都不敢出。

且不说这修筑和拆除营盘工事本就是操典中重要一环，眼下几个相对独立的旅和加强团都在这边，如果谁做的不好，岂不是不如别人，虽说大伙都是一家人，可这一家人也是要争个高下的，何况主帅赵进时刻巡视，大家的表现他可都看在眼里。

“……第二旅和宿州团憋得太久了，这次出来，就要表现给兄弟旅团看看，自家打的不多，但丝毫不差……”赵进感慨说道，亲卫旅、第一旅和第二旅彼此间都不怎么服气，李五的宿州团也是憋着劲，骑马家丁团、火炮团和教导旅又怎么敢落后，当真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可这景象看在青县士绅百姓眼里，却是完全不理解，他们这边也有打过仗的闲居武官，也有经历过沙场的老兵，更多人则是见识过官军的做派，这边毕竟是靠近顺天府，又是运河边上，兵马调动之类的也看过不少，但他们却从没见过赵家军这样的做法。

“……又不是在青县长住不走了，修这么用心干什么……”

“……出去劳军的时候，听贼军头目说，马上就要拔营北上，这些难不成还还要拆了，这不白费力气吗？”

“……你说这些反贼能不能打赢，做派倒是真不差，比那些官军大爷强太多了……”

“……怎么可能赢，咱们大明朝廷那是真龙，那千年万年传下去的，这伙贼人值什么，你听说没有，朝廷这次出动了几十万大军，几十万啊，这伙贼军才多少人，怎么可能打赢……”

“……可惜了，这贼军做得可真是规矩体面，看着那营盘也齐整，比起那官军还像官军……”

不管私下里怎么议论，青县士绅百姓在这个时候肯定要殷勤奉承，劳军供应巴结的时候，倒真是看了不少赵家军营盘的景象，可也看不明白什么，他们只知道朝廷来了十万几十万的大军，可他们怎么看这赵家军也就两万左右，这谁输谁赢自然有个判断。

所以尽管这青县县城北赵家军打开，可士绅百姓们的热情和殷勤始终隔着一层，如果不是赵家军的马队封锁严密，恐怕过去通风报信的人都会很多了。

城内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腿脚已经不灵便，听说城外来了军纪严明的反贼，就想要出去瞧个新鲜，儿孙们自然不愿意，那老汉倒是想得明白，左右没几天好活，怎么也得看看这从没见过的营生，河间府可是太平了百多年，反贼什么样子实在想不出。

儿孙们抗不过，就弄个板车拉着老人家去城外营盘那边走了一圈，这几天瞧新鲜的也是不少，赵家军也懒得理睬，甚至私下里也在议论，说咱们这次出兵，没见到怎么大打，倒像是一路敲锣打鼓唱戏过来的，那老汉看完之后也是心满意足，觉得看到了稀罕的光景，等回家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说了句“倒是和戚大帅兵马很像”。

第1252章军阵如坚城

从前戚继光镇守蓟镇的时候，也曾多次带兵沿运河上下，青县这边的老辈人倒是见过，但也没人把这老汉的言语当真，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风波掀起来。

尽管这气氛弄得很像是春游出行，可赵家军此时已经绷紧了，毕竟青县距离静海太近，现在已经接近北直隶的腹心之地顺天府，这边的县城和县城之间距离很近，而且又都是一马平川的地形，青县到静海的路程不过是快马几个时辰而已，对方的骑兵想要突袭很容易。

让赵家军意外的是，从静海县那边最先过来的不是官军的侦骑探马，而是从静海县那边逃难过来的士绅百姓，有的是车队，有的则是背着行李步行，他们倒也不是来投奔赵家军，只是想尽可能的离现在的静海县远一点。

按照这些静海逃难百姓的说法，眼下的静海县城已经乱成一团，城内城外都是苦不堪言，蓟镇边军先行入城，占了城内最好的一块地方，然后宣府边军也是赶到，他们自然不甘心要在边角居住，加上两个边镇彼此间本就有矛盾，在城内就差点火并起来，还是宣府总兵主将张继先大力弹压才维持稳定。

这时候京营和北直隶保定、真定两镇还没到，可城内已经是近三万的官军，这么多士卒根本没办法约束，头天晚上城内就有几家殷实富户满门遇害，钱财不见，女眷都被糟蹋的不像样子，其中还有一户举人，这几户还是能告状的，很多百姓人家遭祸都没有人理睬，更不要说因为几路兵马出发的都很仓促，民夫辎重都严重不足，直接就地征发，这对静海县更是灾难，士绅百姓们立刻开始逃亡。

在逃出来的静海难民心中，官军尚且如狼似虎，那贼军岂不更是禽兽，但眼下除了沿着运河南下，也无路可去了，东边是大海，西边那里官军骑兵活动的很频繁，去那边的很多都被当成奸细探子直接杀了，财物被洗掠一空，也只能战战兢兢的过来，希望能从赵家军的营地外围逃过去。

连官军的巡查他们都躲不过，赵家军这边又怎么可能逃过去，被抓到的人都是濒临绝望了，甚至有逃难家里的女人主动出来献身，请大军放过全家的戏码出现，不过赵家军就是中规中矩的反应，盘查之后任由自去，除了走回头路之外，一切自便，这倒是让人颇为惊讶，那正规严整的气度更让人震撼。

“到底谁是官家，谁是贼人。”这样的疑问倒是越来越多的人说起。

当难民出现之后，官兵的侦骑探马也开始出现了，在骑兵的战力和素质上，官军要比赵家军这边略占上风，所以一开始赵家军就没有把自己的轻骑撒出去和官军夜不收探马去单对单的厮杀，而是将自己的骑马军士按照队为单位派出，只在赵家军大营周边十里的范围内进行扫荡，不断杀伤官军的精锐骑兵，尽管杀敌的数量不多，可毕竟是对敌人造成了损害。

赵家军目前只是盯着周边十里的范围，因为官军大队必然要在静海县迎战，这已经没什么悬念可言了。

四月二十一这天一早，赵家军拆除营盘工事，开始向北行进，外面这沸反盈天的忙碌，青县这边盯着的人自然注意到了，更有那士绅豪强暗地里联络合计，等到官军大胜，贼兵大溃的时候，青县一定要有所反应，组织民壮团练抄截贼兵后路，捞取些好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随时要关闭城门，如果让官军进入城内，那祸害可就大了。

不管怎么讲，青县这边都不认为赵家军会赢，尽管他们也觉得官军是纯粹的祸害。

当赵家军大队开始北上的时候，在周围刺探盯梢的官军探马就开始拉开距离，开始往复传递消息，赵家军各旅团也都做好了随时接战的准备，不过官兵始终没有动。

不管朝廷怎么催促，不管民间怎么判断彼此的强弱胜负，督师王在晋和主将张继先还是做出了最稳妥的安排，依托静海城池，在城外列阵迎战赵家军，对赵家军来说，想要沿着运河直逼京城，这静海是不得不过的关口，只能在这城下决战。

而且静海距离天津很近，可以随时得到那边的粮草支应，蓟镇和辽镇的边兵也是后盾，这都可以让军心士气稳定高昂，但如果再向前些，距离天津这个大粮仓远了，以官军这糟烂的辎重后勤，稍微耽误就是军心浮动，万一闹出哗变火并的勾当，没等和反贼接战，自家就要先大乱，那就什么都不必提了。

赵家军的应对也是中规中矩，那官军人多势众，又是依托静海县城不动，而赵家军的粮草后勤要由临清出发，走越来越长的运河航线北上，若是遇到纸上谈兵的高人，早就给赵家军出了无数妙计，按照外人所想，也觉得赵家军此时该兵行险招之类，不过赵家军的反应比官军还要“木讷”，既然你摆好阵势，那么我就过去正面决战。

沿着运河走了两个时辰，各旅团军士军兵开始轮流吃干粮喝水补充，就在这个时候，能看到北边烟尘大起，前方的探马回报，官军骑兵四千余正朝这边赶来。

敌军在行进过程中，用骑兵进行骚扰和冲击，有很大可能直接冲垮或者击溃敌军，官军一次拿出四千余骑，起码出动了七成或者八成的马队力量，四千余骑对近两万步卒围住的队伍，怎么看都是优势巨大，当然，骑兵奔袭效果最好还是埋伏，可河间府运河沿线都是大平原，根本没有这个条件，也只能半途而击了！

赵家军对这样的敌骑冲击早有预案，火炮团和火铳连队第一时刻都是开始向行进队列的外侧移动，却没想到赵进给了命令“火炮按兵不动，用火铳挡住，马队不得追击！”。

行军途中敌骑骚扰，往往有便宜就会冲杀，没便宜可赚就是一沾即走，不会那么不管不顾冲进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给敌人足够的杀伤就必须用炮，何况赵家军的火炮足够多，足够犀利，没想到赵进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但主帅的命令无可置疑，何况赵进带领大家取得了这么多次胜利，命令下达之后，立刻开始准备，长矛连队开始将火炮连队护住，而火铳连队则是跑向外侧，几个旅团的火铳军士合计已经接近三千，护住外围已经足够了，何况长矛军士阵列如山，不怕敌骑的冲击。

从最基层的火铳军士一直到上面的几位团正和旅正，人人心里都有些激动，因为这么大规模的火铳运用，对赵家军来说还是第一次，到时候不知道是怎样的火力浪潮，不过，赵进接下来的命令制止住这等壮观的景象，火铳不许齐射，逼走敌骑即可……

命令看着强求为难，却最符合眼下的局面，在赵进的指示下，赵家军开始变阵迎敌。

远处的烟尘还在不住的靠近，赵家军大队已经停止了前进，运河上跟随的船只开始后退，而随军行进的车马和火炮则开始微调位置，以车马火炮和辎重为中心，一个个团排列方阵环绕这个中心，而赵家军的骑兵马队则是后退，保持策应和激动，随军步卒里，只有学丁们跟随马队一起动作。

一个个方阵成形，火铳军士们都在装填弹药，连正队正在检查军士们的装备和队列，气氛已经开始紧张，但官军骑兵的行进速度没有预想的那么快，随着轻骑哨探的不断回报，大家知道官军骑兵在距离这边四里左右的地方慢下来，开始重新整队。

“官军这是考虑到了我们的火炮！”赵进判断说道。

当官军骑兵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几十骑或者百骑为一队，分散的很开，而且向前靠近的速度也很慢，还能看到有轻骑往复奔跑在这些小队中，粗粗看过去，能感觉到这些骑兵要比山东骑兵强不少，聚散机动都要灵活熟练。

在官军马队奔袭而来的前后，哨探侦骑已经被肃清的差不多了，想来官军骑兵没想到赵家军会是这样的应对，只是这样的场面看起来也足够震撼人心，靠着严整的队列组成了防御的阵型，这就是用兵丁组成的“城池”。

有官军的零星轻骑开始向前加速跑来，赵家军的骑兵还是在大阵的远处待命，只有少数游骑在观察机动，但并不参与到战斗中，由着官军轻骑靠近然后兜转回去，这些零星骑兵就是过来观察的。

当这些轻骑会转到官军大队之后，能看到官军骑兵前进的速度开始加快，但那分散小队的模式依旧没有改变。

“这是看到火炮没可能越过人墙打出去，所以加紧向前冲，在咱们赵家军出现前，估摸这天下间没人能想到步卒结阵可以抗住马队，即便戚继光的精锐也要依靠厢车，看到咱们这样的阵势，他们总是忍不住试试。”赵进笑着点评说道。

第1253章偷营

相比于他的轻松自在，教导旅旅副陶贵却很紧张，现在骑马家丁团和教导旅都在大阵之外，如果敌军朝着这边冲过来，那可会是恶战。

赵进好像看出陶贵的想法，轻松说道：“和我刚才说得那句话一样，官军上下始终觉得骑兵精锐，步卒羸弱，他们自然要找软柿子捏！”

官军骑兵比赵进所说的还要谨慎，不仅没有逼近更远处的赵家军马队，甚至没有全队压上，只有几百骑打头阵，从赵家军大阵的西北角冲入，后面的则是伺机而动。

步卒队列的四角是最容易撼动的位置，因为那边单位的兵力和兵器都最少，而且很难互相支援相顾，按照骑兵冲击步阵的经验，只要冲垮一个角，后面大举而入，就可以把整个阵列破开。

若是距离近还能看到官军身上的甲胄，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官军骑兵都是披甲，看那鼓鼓的样子，搞不好还是双甲，就是要防住赵家军的火铳和弓箭，忍受一定的伤亡然后砸进去！

但赵家军的火铳连队不一样，当官军骑兵出现在西北角开始冲锋的时候，几个连队已经转到了这个位置，一排排的准备射击，既然不允许齐射，那无非是进入射程中开火，不知道是谁打响了第一枪，爆响声响成一片。

赵家军的火铳相对粗重，又要用木叉支起，队列没办法变得太紧密，射击时候做不到遮蔽，的确也有盲区，可在这各个旅各个团合力的状况下，在一个点可以投入几个连队，几百只火铳，这个数量足够保证密集的杀伤了。

官军骑兵在火铳射击下，或被直接击毙，或者被马匹摔下来，或者是直接受伤失去战力，更麻烦的是，官军的坐骑战马很少经历这样的情况，火铳的爆响，弥漫的硝烟，还有身边的惨叫和嘶鸣，马匹很容易受惊狂躁失去控制，这让骑兵的队列更加混乱。

人马尸体仆倒翻滚，满地死伤，后面都是转向或者刹住，立刻调转回队，但官军骑兵不只是在这个西北角尝试，就在这第一波攻击发起的时候，又有几队开始分别进攻，只是这几队的下场都没什么区别，在火铳射击上撞得头破血流。

但这战斗没有变得更惨烈，就是这么稍一接触，在官军马队的大队里就响起了号角声，分散各处的官军骑兵纷纷回撤，这奔袭而来的官军骑兵没有任何停留，就那么扬长而去。

“官军一共死伤三百一十骑，我军缴获马匹六十五匹。”小小的遭遇战，对双方都算不得什么。

“官军实在试探，我们也犯不上拿出全力来，就算我们全力以赴，也不会给对方造成太多的杀伤。”赵进下了自己的判断。

太阳偏西，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静海县的城池，骑马军士团和各旅骑马军士连，以及教导旅的铁甲骑兵以连队为单位布置在行进大军的外侧，各旅各团都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毕竟官军大队人马就在静海城中。

“现在天快要黑了，双方主力会战已经不可能，但骚扰和突袭肯定少不了，命令各部严阵以待，不得放松大意。”赵进开始下达命令，运送辎重的牛马大车开始变成单列纵队，分别间隔在各旅各团的空隙处，一旦要接战，这些大车和物资就可以组成临时的工事。

“探马回报，官军那边也是携带火炮，目前还没有架上静海城池，不知道是用在守城还是野战，距离城池三里外靠近运河的位置扎营，要在河上设置防线，别被人趁夜潜水摸过来。”赵进的一道道命令下达。

接下来的情况就和当初在尚家庄的时候差不多，官军大队骑兵随时做好了出击的准备，但始终没有动作，就那么看着赵家军在距离城池三里左右的河边开始扎营。

估计官军想不到这支徐州来的反贼兵马这么麻烦，本以为简单规整一番就可以完成的营盘，却一直到天黑还在忙碌，尽管没办法靠得太近，可也能知道做什么，临时扎下的营地，居然还要修筑土垒围墙，还要挖掘壕沟，搭建临时工事。

在观察的时候，连官军自己都有类似于沿途士绅百姓的感想，这反贼比官军还像官军，服号兵器整齐这个就不必说了，做事也是一板一眼，携带的工具和家什都繁多齐整，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工夫，投入了多少银钱。

真正让官军糊涂不解的是赵家军的兵卒居然还要参与劳作，自从停下到现在，轮班劳作已经快有一个时辰了，这些活计想让官军兵卒动手，恐怕是要动军法动刀子威逼才行的，而且还很容易激起内讧兵变。

大明的兵卒你平时让他做牛做马苛待虐待都可以，但一旦出征就要顺着来，至于这修筑工事营盘，搬运辎重物资，若是被逼无奈，生死关头，大家也会去做，可平常时候，有民夫征用从来不自己动手的，大家愿意扎营在城池村寨也是因为这个，有现成的房屋宅院，自然就没必要去折腾什么营帐，可为什么这反贼兵马就这么勤劳。

反贼兵马扎营的地方灯火通明，能看到刚刚劳作完的贼兵没有去休息，而是替换外面值守的同伴，就这么轮班进行，这让城头观察的文官武将愈发不解，这反贼匪众不应该是一群见利忘义的禽兽匪盗？不应该是无法无天的乌合之众？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四处抢掠，破绽百出？而不是一点空子都没有给官军留下。

当年宋金大战，南宋刘琦守城，外面完颜宗弼攻城，金军几十万闹哄的声音响彻天际，而城内宋军寂静好似无人，大家都知道这个典故，难道此时这徐州贼军不该闹哄哄的让三里外的城头听见，而不是这么安静整肃的劳作，想到这个典故的大军文武，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看城内，再看看城下，驻扎在城内城外的官军纷乱嘈杂，天底下还不知道有什么热闹集市能赶上这等喧闹。

“……自太祖起就不放心江南，这么严整的阵势会不会是南直隶的官军假扮……”有一名幕僚实在是难以理解，就提出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不过这猜想马上被人苦笑着反驳回去：“天底下的官军怎么可能会有这般严整的阵势，北直隶没有，南直隶一样没有，都说陕西三边精锐无双，但我看那边也不会有……”

赵家军的军营扎好之后，场面愈发安静，或者说因为官军营盘的喧闹衬托的愈发安静，天已经黑了下来，官军营盘这边总算消停了，近八万兵马，小小的静海县城是装不下的，先来的占了便宜，后来的就只能在城外讲究，但这样也有个好处，兵马调动起来更有隐蔽性。

在朝廷大军文官武将们的认识里，反贼兵马先是停下击退官军铁骑的骚扰，然后又辛苦假设营盘，在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疲惫不堪，如果夜间袭营肯定会收到奇效，搞不好看似严整的阵型，立刻会发生营啸，全盘崩溃，有时候都不用真正杀进去，只要能造成惊扰，就会崩溃掉。

戌时将过，亥时未至，无论是静海县城内，又或者是城墙外围的军营，还是赵家军的营盘，都已经变得很安静，只有从游动的灯火中才能看出有人活动戒备。

按说在这个时候，城内的一干文武大员早就该休息了，却没人想到，督师王在晋，主将张继先等人在亲卫们的护卫下登上静海县南面的城墙上，他们可没有平时的陈设仪仗，大张旗鼓，前后各有亲卫提着一个灯笼照明引路，上城之后也根本没有什么人注意到。

“王大人，宣府万全卫熊千总和蓟镇滦州于千总那边还要过小半个时辰才能到敌营那边。”张继先低声解释了句，王在晋点点头。

看着对面的徐州贼军一板一眼，官军这边判断是懂得兵法但不知变通，这样的队伍堂堂正战或许不吃亏，但未必能应付突发的状况，很快就达成了夜间偷袭的共识。

因为克扣粮饷，官军里面有部分兵卒夜间看不清东西，而且官军士气和纪律本就寻常，如果大队调拨，且不说喧哗嘈杂会惊动贼军，稍有变故，自行炸营哄散都有可能，先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例子，大家自然要谨慎行事。

各将合议之后，选出悍勇沉静的武将，然后用现银放赏，在各营中征募悍不畏死的兵卒，厚赏许诺之后，编组成几百人一队的几个小队，出城向赵家军的营盘而去，同时在城外的大营中调集骑兵，只要这边突破，立刻用精锐压上。

“这徐州贼看着似模似样，一扎营就露怯了，也不知道山东和南直隶的人马在干什么？”城头上有人冷笑评点。

只是没什么人接话，督师王在晋和主将张继先在人群中央，两个人都是面沉似水，王在晋低声说道：“张将军，这次若是败了，贼军进入顺天府，咱们可都要有大麻烦了。”

第1254章战前不眠夜

张继先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闷声说道：“王大人也不必这么灰心，我军近十万，又背靠天津和蓟镇，徐州贼孤军深入，人数不足我军三分之一，胜算我们更大些，或许今夜就能有个结果。”

“但愿如此吧！”督师王在晋始终不怎么乐观。

官军组织的偷袭人马肯定不会从南门这边出动，因为这里是赵家军营盘的正面，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官军这边同样如此，兵卒人马动向很容易被发觉，他们是特意从北门那边出城，然后兜了个好大的圈子，从外围接近赵家军的营盘。

宣府熊千总手持朴刀，身后众人也都是拿着刀斧短矛，还有人背着引火物，除了熊千总之外，其他人嘴里都是咬着木棍，鞋上帮着厚厚两层布，就是为了不出声音，而那位于千总，则是走另外一个方向。

尽管大军督师和主将很是慎重，可熊千总的想法却和城头那评点差不多，这徐州贼军也就是个样子货，外面看着严整，实际上却什么都不懂，费了好大的力气修筑这个营盘，看着严密，实际上却破绽很多，正对着城池的方向防卫森严，而朝向运河那一面却没什么戒备，后方偏左的位置上也很松散，那边应该是民夫和车马休整的地方。

这不就是个笑话吗？难不成敌军还要配合着你的营盘攻打，这扎营要讲究面面俱到，要紧的地方固然要用心防备，可不要紧的地方如果被敌军打破口子杀进来，那也是致命的祸患！

熊千总这一队兜了足够大的圈子，就在赵家军营盘后方偏左的方向远远停了下来，在这熊千总看来，赵家军的营盘有漏洞，可暗哨之类布置的很不错，让人找不到什么可钻的空子，看得出布置的很用心。

但这巡查太僵了，就在那里藏了半个时辰，熊千总就已经总结出规律，贼军的游骑暗哨往复巡逻，还有营地土垒上挑着灯笼巡查的那些哨卫，时间什么的都太过固定，虽然有一人在就很难钻空子，可却有个一炷香左右的空档，在这个空档内，这后方偏左的位置是空虚的，有几个哨位怎么可能挡得住官军袭营的精锐。

熊千总低声说了几句，他带着的几百号人都是开始准备，这深夜出城袭营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光是有胆子不怕死可不行，不然的话，走夜路的时候看不清，攻击的时候跑不动，那不仅是耽误，更要牵连同伴，这也是那熊千总信心的来源，他也是带兵上阵的人，知道身后这一队的战力，若是在战场上这几百号人冲起来，几千上万的阵势都未必能拦住。

“就是这时候！”那熊千总低喝一声，手提朴刀快步向前跑去，身后部众也都跟着奔跑，但这个时候，大家动作还是放得很轻，不冲进贼军的营盘，狂喊乱喊只会引来围攻，暴露行迹。

那几个贼人的哨卫都靠近营垒，这边灯火偏黑，大家脚步很轻，估摸着不到跟前那几个贼军哨卫不知道死到临头，熊千总把刀横在手中，随时准备挥砍出去，这次只要能成，怎么也能挣个游击的前程，自家出身只是个小旗，没有大功和奇功，根本就没有办法高升。

眼看就要到跟前了，清楚看见贼军哨卫，能看到贼军哨卫那震惊的表情，现在距离贼军营垒四十余步，杀人后就可以冲进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几个贼军哨卫没有大喊，没有逃跑，也没有抵抗，只是抱头趴地，难道贼军求饶是这个架势吗？可到这个关头，没有任何可迟滞疑惑的时间，上前砍了他冲进去炸营！

“嘭。”“嘭。”连续几声闷响，正对着的墙头有几处闪光，熊千总浑身汗毛炸起，这是什么动静，不像是火炮，可又不像火铳……

随即熊千总听到了密集的破空呼啸，好像阴曹地府的鬼怪在尖叫狂吼，熊千总看到冲到前面的十几个官军精锐身上飚出血线，直接被打的倒飞，这当真是电光火石的瞬间，熊千总下意识的举起手中朴刀格挡，心里还有些侥幸心思，自己身上穿着上好的锁子甲，多少能挡住……

朴刀被打断，熊千总身体几处被重重击中，在这个瞬间，熊千总觉得全身都中箭了，只是这次的箭簇比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次力大百倍。

袭营的几百名官军精锐就在这闷响的瞬间被打倒了三分之一，随即能听到营垒中一声呼喝，随即弓弦响动，这次的声音他们很熟悉，却是弓箭射出来了，借着营垒上的灯光欢呼见看着箭雨落下，又是一片惨叫倒地。

到这个时候，谁还敢继续向前，对方明明是做好了准备等着他们来的，敢夜间出动的都是精锐，这当口倒也决绝，不管地上惨呼惨死的同伴，都是扭头就跑，跑晚了可就来不及了，不过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能听到马蹄声从左右方向响起，更有一只只点火的箭支射过来，不断的落在人群中，这火箭不是为了杀人，却是为了给追兵指明方向。

好在赵家军布置在外面的游骑没有追太远，追出去两百步就是回返，可骑兵追击步卒，还是为了突袭而轻装的步卒，杀伤实在太是太大，没有死在营垒前的官军精锐彻底被打散了，只有百余人能逃出去，至于这些兵卒会不会回营，这个就难说了。

而在靠着运河的那一面，也有类似的声音响起，一磅炮和二磅炮打出的霰弹将几十步内的袭营官军全部扫平，带队的军将也命丧当场，但在营垒和运河之间的空间有限，许多溃逃的官军只有跳进运河中，船上的军兵们拿出套着铁尖的竹篙，看着河面上活动的人影就戳，挑着灯笼搜寻，没什么人能漏网。

在后方偏左的位置，弓手们都上来观看，看着外面横七竖八的尸体，大伙脸上却没太多兴奋，反倒是有点悻然，更有人无精打采的说道：“咱们兄弟射了两轮，还不如这四门炮打死的多。”

“用火铳的都在睡，就咱们值夜，当年练了弓箭还以为是门好手艺，没曾想咱们学了几年十年，比不上那些练了几个月的，要早点改行！”

“别说这劳什子丧气话，他折腾着打出一发铅弹，咱们射出几箭，还是咱们快！”

弓手们的议论很快被队正连正们喝止，明日就是大战，今夜还说不准会不会有人袭营，不能浪费精神，都要抓紧时间休息。

静海县城头也看不清这么远的细节，当赵家军营盘嘈杂喧闹起来，各种响动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城头的文官武将都兴奋起来，几名将领更是连声下令，只要贼军的营盘崩溃，立刻就是出兵掩杀过去。

不过这嘈杂喧闹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安静下来，这让城头的气氛顿时变得低沉无比，尽管看不清细节，可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还贬斥贼军是样子货的那些人都垂头丧气，到现在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徐州贼军非但没有破绽，还特意留出破绽让官军去钻，这等老辣，可不是什么外强中干的角色能做到的。

督师王在晋和主将张继先以及各部兵马的领兵官都还算镇定，这等夜间突袭本就是赌博，下小注博厚利，赌输了赔的也不多，征战久了自然看得开，但这郁闷却是免不了的，下城之后，督师王在晋没有让众将散去，都是召集到中军所在议事。

“听闻徐州参将周宝禄已经从贼附逆，贼军得这一宿将相助，真是大害！”一落座，王在晋先提起这个，这让众人挫败的心思散去了些，那周宝禄虽然不知大义，但也是带兵用兵老了的人物，有他指点，大伙吃这个亏也不冤枉。

屋中气氛稍微松快，王在晋沉声说道：“这几日大家都是听到看到，这徐州贼军并不是乌合之众，进退颇有章法，又有叛将指点，奸商供应粮草，这可是很难啃的骨头，我军若是想要速胜恐怕有些难处。”

带着蓟镇官军的副总兵柳平虎开口说道：“王大人说得有理，不过我军背靠坚城，粮草充足，又是人多势众，只要我军不冒进轻出，贼军还是必败的结局！”

这话说得王在晋和张继先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当初要派兵袭营，这柳平虎是反对的，现在又拿出来说，显然不是要安慰大伙，督师王在晋看了看带队京营的那位洪参将，再看看山西的那位步游击，以及真定和保定的两位参将，每个人都是面沉似水，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过督师王在晋心里清楚，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有出工不出力的，有想看笑话的，还有不知道折腾什么的，保定镇这位参将，来到静海后居然花钱买了两个丫头，这哪里是出兵打仗的样子。

文贵武贱，文臣领军，那大明第一名将戚继光都要在内阁首辅面前自称走狗，王在晋知道这些典故，可在辽镇辽西的经历同样让他知道，武将若是强顶不听令，文臣其实没什么办法。

第1255章晨起演武

只要这武将平日里为人还算可以，没有和同僚们闹僵，那是连拿问都没办法的，你一个文官，身边百十个护兵，想要对手握大军的武将动手，怎么可能动得了。

如今大家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礼数，想要驱动兵马，只能是商量着来，没办法想要更多了，有个念头时时在纠缠王在晋，那就是将自己弹劾去职的孙承宗能在辽东那边做成什么样，辽西那些将门吃空额喝兵血是好本事，但指望他们上阵厮杀，那就是笑话。

有时候王在晋私下里想，为什么阉党指挥兵马就如臂指使，那些粗鄙武将也死心塌地的愿意效力，原因也很简单，阉党舍得给好处，只要你做事，银子和官位都能给出来，可文臣就做不到这点，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按照规矩本该如此，何况你们这些粗鄙武夫凭什么要求那么多……

下面诸将自然不知道督师王在晋心里的感慨，王在晋收了情绪，慎重的说道：“虽说我军必胜，贼人必败，可毕竟是数万兵马的鏖战，彼此粮草又不怎么缺，本官听闻徐州贼对粮道很是看重，派军抄截恐怕不易，若像今夜这般中了敌军的埋伏，那反倒是无谓的折损。”

听到这话，下面诸将都是点头赞同，看着大家这样的态度，王在晋却眉头皱了下，脸色不愉，不过他这等做过督抚的，城府涵养早就远超常人，随即就是神色如常。

徐州贼算是孤军深入北直隶境内，大军和临清大营之间还有段距离，派出骑兵抄截粮道断起后路本是上策，可二杨的骑兵过来投奔，说那徐州贼根本不怕骑兵，火器还能给骑兵造成重大杀伤，结果众将听到这个立刻慎重起来，骑兵马队都是各家的命根子，自然舍不得拿出去损耗，虽说这新来的一千几百骑兵被大家高高兴兴分了，可到手的东西就是自家的，怎么可能拿出去耗费。

然后在徐州贼军行进途中，各家派出骑兵去试探了下，没占到便宜不说，反而丢了几百骑在那里，这就不光耳闻还有实例了，大家就更是不愿意冒险，在这样的情况下，王在晋就算想要用什么奇谋计策，也根本没有人理睬，不会有人执行，只能用大家都能接受的策略。

说起这桩事，却让王在晋想起在辽东的遭遇，险些按捺不住怒气，但最后还是平静下来，继续沉声说道：“我等身后就是京畿重地，神京所在，这就更要稳重为先，万不能莽撞行险，当用我所长制敌所短，我军势大，贼众病弱，正当用泰山压顶之势推进，正战击败贼军，求胜不求全胜，积小胜方能大胜！”

尽管用词文雅，听着很有道理，可说白了就是靠着优势兵力，大家抱团压过去，不要冒险去搞什么歼灭围攻，先求无过，然后逼退贼军，这就是最稳妥最没有风险的策略了，这样的安排对想要保存实力的诸将自然最好。

“任贼众有三头六臂，我等边军三万余，京营两万，直隶兵马两万，压也压垮了他们，有这等三倍大势，也的确不必弄巧行险，堂堂正正的打过去就是。”张继先朗声说道，众人又是点头，在战场上预测胜败的依据是什么，还不是兵力多寡，三倍多的优势就是胜利最大的保障，更更不必说官军骑兵已经近万了，这如果能输，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王在晋和张继先自然事先商量过，协调不了的话也没办法出兵，那边说完，王在晋却对统带京营的洪参将说道：“洪参将，你拨一部兵马去天津，那是我军粮草辎重的根本，也是承接后续兵马的枢纽，万不能有失，明日一早就立刻启程。”

“末将听令。”洪参将起身答道。

山西和真定、保定的带兵将脸上露出冷笑，王在晋的意思他们都懂，这次京营兵马里有些勋贵和内官子弟，兴致勃勃要来立功，还有昏了头想要看热闹的，这些人要是折损大家都要吃挂落，所以先把这些人送回天津去。

督师王在晋这次连皱眉都不掩饰了，下面那些总兵副将和参将根本没把他这个督师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肆无忌惮的表露神情。

天下将乱，以后读书人说话怕是没有武夫们好用了，王在晋脑海里突然浮现这个念头，这想法让王在晋凛然而惊，连忙抛到脑后，定定神肃然说道：“明日宣府和蓟镇边军居中力战，京营镇守城池和各路营盘，山西边军会同保定兵马在西，真定兵马在东，会剿贼军。”

这是为明日的大战定阵了，诸将都是起身站起，肃声答应，这等整齐场面让王在晋心里舒服了些，希望这次大胜之后，能调到丰饶富裕之地做一任督抚，然后告老还乡就是，朝中呆不得了，眼看着阉党要抬孙承宗起来，和东林想必还有一番死斗，心里想着，王在晋却是一副郑重肃穆的表情，沉声说道：“诸位，此战定然耗费时日，我等只要沉着应对，贼众必然覆灭！”

“督师大人说得是，这毕竟是在咱们大明地界开战，贼众不过一时快速这才进逼到此，只要相持下来，天下间各路兵马汇集，到时就是几倍几十倍的大军到此，那徐州贼众焉有不灭的道理，咱们只要沉着，一场大功怎么也跑不了的！”张继先帮腔说道，这让屋中肃穆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不知那徐州烧酒以后会在谁手上？”那带领京营的洪参将笑着说道，屋中众人都开始笑。

王在晋淡然笑了笑，心里却不以为意，当年读道德文章科举取功名，后来办理军务也读了不少兵书，和幕僚们交流不少，总讲什么“令行禁止”，讲什么“森然有序”，可这些年经历，从辽镇再到这里，倒是见识过些许虎狼，但更多的则是不堪俗物，将官像是豪绅巨商，兵卒像是卑贱奴户，这些年所见都是这等，难不成兵书战策上所说的那些精锐就和“三代之治。”一样？

※※※

赵进起床很早，他醒来时候，或许天边已经露出白色，可透过军帐缝隙看出去，还是黑漆漆一片，赵进深吸了口气，此时已经初夏，可这静海县的凌晨还是颇为冷冽。

他这边翻身坐起，外面立刻有了反应，有亲卫透过帐篷缝隙看过来，看见赵进站在地上，连忙在外面询问吩咐。

就着打来的凉水洗漱的时候，亲卫说了昨夜两次的突袭，也说接下来一直安宁无事，赵进擦干了脸后问道：“离开营还有多久？”

“还有两刻左右。”

得了回答之后，赵进沉默一会，开口说道：“我先去练一会枪，一切照常就好。”

亲卫也没想到赵进是这个回答，愣了愣才连忙答应，赵进喝了口茶水，直接拿起长矛站在自己的军帐之前，主帅居所前面自然有足够大的空地，而且周围都是间隔开，不必担心惊动他人。

扈从亲卫们却都有些兴奋，他们只听说赵进和伙伴们都是骁勇无双，当年几人面对数百悍匪都是灭杀，不知道是怎样高超的武技，可现在这些亲卫们来的晚，赵进练武演武大都在私宅，他们都没怎么见过，听到这个时候要练，都想着见识见识，个别还存着学几手的心思。

但赵进的演练很单调枯燥，先是活动了下身体，然后拿起长矛平端跨步，一下下向前刺去，动作没什么变化，或是举起长矛，动作幅度很小的向前刺击。

这分明和各旅团队日常操练没有区别，军士军兵们练的也是这种战技，都说进爷武技高超，难道不该是那种将长矛舞的好像风车一般，窜高伏低的那种套路吗？

亲卫们想归想，自然没有人会说出来，甚至神情上都要表露出敬佩，只不过毕竟年轻气盛，神情还是有些僵硬，赵进没有理会围观众人的想法，他只是一下下的练着，只是这单调的套路却让他想起很多，从和二叔赵振兴学武一直到雪地遇伏，如果孙大雷不死，现在他也要掌管一个旅，或者我对他不放心，拿在身边让他管云山行……

“你们是不是觉得没什么出奇的？”牛金宝出声问道，亲卫人手增多后，牛金宝不必像从前那样没日没夜的值守，而可以规律的休息。

被这么一问，很多亲卫都是颤了下，随即强笑着纷纷回答说道：“进爷武技高超！”“看着就觉得浑身寒毛都乍起，杀气森森！”“果然是了得……”

牛金宝笑着扫视一圈，在晨光和火把的映照下，年轻卫士们口不对心的模样看得很清楚，这些年轻卫士入亲卫后都得过牛金宝传授，对他们的心思自然明白的很，可在这个时候，也没必要说破。

“你们在连队里学的就是这些，入了亲卫，我教你们的也是这些，你们不是议论，说我藏着真本事没有传授，都传给了孙大林。”牛金宝调侃着说道，这下子亲卫军士们的神情都有点尴尬，他们没想到自己的私下理论牛金宝早就知道。

第1256章平静的战前

牛金宝看向仍在专注练武的赵进，低着声音说道：“这就是杀人的武技，这就是真本事，任你多少花哨，无非就是一刺一砍，把这些练好了，就能行走天下，剩下的无非就是临敌应变的经验了。”

亲卫们都是似信非信的表情，牛金宝也没有继续解释，战斗和实践会让这些亲卫们意识到这点，牛金宝自己都是在赵进身边才想通，武技战技要纯粹，要千锤百炼，然后要机警专注，这差不多就是足够。

小鼓声在赵家军的营盘内响起，这声音不会传到营外，鼓手会敲鼓走遍营盘每一处，听到这个声音的各个连队立刻就要起床开始准备，在这之前，伙夫那边已经生火做饭了。

听到这小鼓声，赵进收势站定，亲卫们递上手巾擦汗，赵进接过后抹了几下，沉默着朝军帐走去，牛金宝连忙跟上。

“大战临近，我却没有丝毫的惧怕和紧张，却总是想从前和今后的事情，这是不是太古怪了。”在吃早饭的时候，赵进随口对牛金宝说道。

“老爷是没有把对面的官军放在眼里，心里有把握，所以才这么放松。”牛金宝笑着回答。

“召集团副及以上的带兵官来我这边议事。”赵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接下了命令。

此时已经可以听到静海县城方向传来的鼓声和号角声，大战在即，官军同样要起得很早，城池那边的动向一个个报了过来，静海县城门比平常要早开很多，能看到城内兵马向外开拔，靠近运河的东侧没有办法布置太多部队，已经能看出来敌军西侧是重点之一。

随着这一个个消息汇集，各旅、各团的带兵官都赶到了赵进这边，他们比士兵们吃饭的时间要早，就是为了主持和布置，赵进看了看伙伴和下属，有人神情镇定肃穆，而有人则是兴奋异常，也有神情淡然的，可眼圈有些发黑，明显昨夜没有睡好的更多。

大战来临之前的兴奋会让人睡不着，这个赵进经历过好多次，这次带出来的旅团部队，很多带兵官没有参与过这么大规模的战斗，有这个反应也是难免。

“我们已经来到了静海县城之前，这边距离顺天府境还有不到七十里路，若是放我们进入顺天府，威逼京城，恐怕带兵的督师和主将以及相关人等都要被捉拿下狱，所以他们肯定要和我们打。”赵进先开宗明义。

诸将点头，尽管敌众我寡，可赵家军各级带兵官最担心的是官军避而不战或者逃跑，听到赵进的分析，众将都是松了口气，只是这放松若是让官军知道了，真不知会如何想。

“既然要打，那就没什么复杂花哨，官军近八万，除却殿后守城的力量，其他恐怕会倾巢而出，或许会做什么三面合围，或者会做什么诱敌深入，随他们去做，任他千百计谋，我们只是朝着一路去！”赵进沉声说道。

赵进用手敲敲临时做成的沙盘，开口说道：“想要打胜很容易，但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的歼灭敌军，然后还要锻炼我们的士兵，当年还好，这几年入伍的士兵训练很勤苦，却没经历过什么实战，一场战斗打下来，时常有长矛不见血的，这样的士兵只能打顺风仗，若是遇到艰苦时候很容易崩溃，今天的战斗就是锻炼的好机会。”

军帐中诸人的神色都开始慎重起来，赵进又是说道：“让我们的士兵们压过去，用真刀真枪杀敌，让官军知道，咱们不光是靠着火炮和火铳，今日这一战，第二旅居前，亲卫旅第一团护卫右翼，第一旅护卫左翼，各旅配属火炮和骑马军士统归我来指挥。”

“大哥，火铳是不是也不能用？”石满强闷声问道。

赵进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说道：“自然要用，战胜打赢才是最先，不过你们临阵主将要控制分寸，多给下面士兵们杀敌的锻炼，你们难道以为今日是苦战吗？”

本来凝重肃然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了，陈昇却肃然说道：“这么一次次打，敌军一次次败，闻香教那些土豪都知道练新军出来，这大明朝廷会不会也这么做，大伙不要只看到我们百战百胜就懈怠了，若是有些许的放松，那就是凶险大祸！”

陈昇这番话让大家都是若有所思，赵进赞许的点点头，却开口说道：“闻香教为什么能练新军，因为他们只有徐鸿儒发号施令能立刻执行下去，大明朝廷却做不到，皇帝想要做什么，下面人未必愿意去做，阉党一个心思，东林一个心思，其他各派各有心思，执行不下去，那里能练出来新军。”

屋中诸人都是赵家军的核心，自然知晓闻香教起兵败落的很多细节，当日闻香教冒着暴露的危险在徐州购买大量的粮食，又抽调青壮，还搜罗赵家军的流散团练，这才练出来几千人马，对于赵家军很容易的过程，对闻香教却是倾尽全力，几乎伤了元气。

但因为闻香教众把徐鸿儒都当做真神真佛下凡，徐鸿儒又有足够的掌控，才能做成这样的大事，而大明朝廷却难，各方掣肘扯皮，要做什么先论是非，先看对自己这派有什么损益，然后抬着祖宗家法圣贤大义去争竞，这样什么事都没办法做成，即便有倾国之力，可却没办法全部动员起来。

“经过这一战之后，朝廷不练，其他人恐怕要大练了，但比我们晚走几年，不足为患！”赵进下了判断。

看着众人听得入神，赵进摆摆手，笑着说道：“各自回营整队准备，现在可不是上课的时候，刚才说了分寸，我再给你们说说底线，这次我要胜，还要大胜，而且要尽可能的歼灭杀伤敌军，明白了吗？”

“末将遵命！”下面传来了整齐的回答，各自散去。

其他人离开，陈昇却落后了一步，牛金宝和亲卫们也都知趣的退下，等到军帐中只剩下两人后，陈昇开口问道：“你舍得让儿郎们去死吗？”

“我们一直打的太顺了，现在舍不得，只怕以后要吃大亏。”赵进闷声回答说道，眼下的赵家军各旅团队，长矛军士被火铳和火炮保护的太周全，然后官军乡勇除了骑兵之外又太弱，根本没有考前的机会。

“这么下去的话，我们的士兵会习惯不接敌的胜利，如果敌人能到跟前，需要肉搏的话，很容易支撑不住崩溃，这次各旅团聚集，下面加强团和各旅的三四团，他们的士兵明显比主力团的要强悍，因为什么，还不是没有火器遮蔽，要靠着长矛杀敌！”赵进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陈昇点点头，沉声说道：“你说得对，他们算得上被娇惯了，但我们也要求胜为先，千万不能冒险儿戏。”

“这你放心，轻重我分得清。”赵进笑着说道，陈昇言语不多，却在这些规矩细节上从不含糊，是标准的直臣诤友，赵进对他只有欣赏和感激，眼下的赵家军团队中，最需要的就是陈昇这种。

陈昇刚要转身离开，却又被赵进喊住，赵进犹豫了下，缓声问道：“大昇，你看我像皇帝吗？”

这个问题让陈昇愣了愣，沉默片刻，又开口说道：“在你提问之前，我就常这么想，我觉得你应该是，可又觉得有些不像，后来想明白为什么了，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太年轻了，而且你还不是生在皇家，还是自己打下来的天下，总觉得不真。”

“你还真是实话实说，我也这么想，我时常问自己，这么年轻就要做皇帝吗？不过今天你说出来，我倒是想通了，咱们兄弟做得就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怎么能和从前一样，从前的规矩不是规矩，我们做出来的才是！”赵进笑得很开心。

陈昇重重点头，开口说道：“要怎么做，你领着大伙就好，兄弟们听你的！”

※※※

天光大亮的时候，静海县城内外响起了轰鸣的鼓声，在擂响的战鼓声中，城内城外的官军各个营头按照昨夜督师和主将们的商议，开始在城池南面以及其他位置列阵准备，官军各营头人马喧哗，沸反盈天，声势当真不小。

官军那边的动静连赵家军的营盘都听得很清楚，各团都只能听到自己团的鼓声号声，再远些都被这嘈杂喧闹掩盖，但平时勤奋不懈的训练足够让士兵们阵列整齐的行动，听不清声音，还有旗号可以依照。

在双方兵马不住出营出城的时候，各自的轻骑都已经跑到阵前兜转，找机会骚扰敌阵，趁机观察敌情，这时也是双方斗气单挑的时候，评话演义里武将阵前比试的戏码在这场面下自然不会有，可轻骑捉对厮杀却是大军交战的前奏，谁赢谁输虽说无关大局，却是关乎军心士气。

宣府、蓟镇和山西的边军精骑不少，也有二杨残部，此时都憋足了劲要在其他各镇兵马面前表现，也要给自己先前吃的亏找回场子，他们不光言语挑衅，甚至还骑马靠近赵家军的本阵，在接近火器弓箭射程的时候再打马回转，惹来大队人马一阵喝彩。

第1257章炮声就是开战的信号

不过赵家军的轻骑却不怎么配合，虽然这些轻骑也尽可能靠近官军阵列，但对官军轻骑的挑衅却不理睬，只有被追得紧了才开始还击，有人甚至一直闷头跑，两军交战距离一千几百步，这个间隔很容易跑回本队，追之不及。

出身蒙古的骑马军士们往往占便宜不少，他们的骑射颇为了得，双方接近到二十步之内，大家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瞄准发射，出身蒙古的赵家军骑兵毫不怯场，甚至有不少花样可以玩，而其他出身的赵家军骑兵就只能彼此间配合，或者靠着本队庇护。

即便这样，赵家军的轻骑总体上没有占据上风，官军骑兵的优势看起来颇为明显，这倒是让官军阵中喝彩不断，士气高昂，带队的军将不住的放赏嘉奖。

“城墙上有大炮架着，但官军军阵中还没有看到。”

“有十余门火炮正在被推到阵前，就在敌军阵列的东侧假设炮阵，不知何时状态弹药。”

赵家军的轻骑不断上前兜转，就是为了打探这些消息，大明官军火器装备的比率很高，铸炮更是这些年官军的传统，不过这些炮更多的是用来守城，野战用得倒是少，只是今日战斗事关重大，官军也要把自己的武器尽可能的利用起来。

“按照内卫的消息，一共二十三门火炮，看来位置都查清了。”在轻骑回报之后，赵进脸上露出笑意，就在各团阵型的右后方，用竹木构架搭起一座望台，赵进正站在往台上用千里镜观察敌阵，下面则是传令的骑马亲卫。

“盯紧敌军的火炮，随时回报！”赵进下了命令，下面骑兵呼啸而去。

“传令炮团孟志奇，一旦开战，敲掉敌军炮位后立刻停下，不得耽搁大军行进。”赵进一道道命令发出。

县城方向的战鼓声渐渐变得有节奏，赵进也从望台上下来，沉声说道：“敌军分三路，实际上我们打的是两路，靠近运河那一路的敌军最弱只是用来策应守御，中军最强，西军次之，开战之后，估计是用西军攻我左翼，中军正面相抗。”

随着赵进的叙述，身边文书亲卫不住的纪录，赵进又是说道：“但敌军动作远慢于我军，我会用马队牵制西军，大队打垮正面后转向对敌，炮团时刻听令，发下去！”

下面亲卫大声答应，几名文书亲卫飞速记录玩，将命令分别交给传令兵，传令兵要去复述赵进的命令，如果有疑问会用这文字校对，真到了紧急关头，自然只是口令，现在还没到那种程度。

传令兵骑马离开，赵进心有所感，抬头看天，发现高空中有个黑点掠过，应该是鹰隼这类禽鸟，飞得足够高，所以才敢过来，若是小鸟雀早就被吓得远远飞走。

若是从天空中鹰隼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赵家军的两个旅八个团已经摆成了横四竖二的横队，第二旅四个团在第一排，第一旅在第二排，亲卫旅第一团在大横队的右侧偏后位置，而宿州团则是在左侧偏后，教导旅铁甲骑马军大队、骑马军士团和各旅直属骑马军士连在整个大阵型的右后角上，炮阵则是在更后面的位置，但也有火炮被向前推，教导旅的其他队伍则是护卫炮阵。

而官军那一侧阵势也已经摆开，按照各自统属，以千总率领的兵卒为单位排列，骑兵居前，步卒在后，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各级武官分别处在亲兵环绕的要害位置，各处旗号招展，从天空俯视，能看到官军也算是阵型整齐，不同军镇的兵马泾渭分明，不过相比于赵家军刀砍斧凿的整齐阵列，官军这个就好像是勉强成形的面糊。

官军数量足有赵家军的三倍以上，但因为队形紧密松散，从天空看下去，还是在阵前互相张望，官军规模足有赵家军的五倍甚至更多，这样悬殊让官军上下更有信心。

官军这边，主将张继先坐镇宣府大军之中，亲卫家将环绕，帅旗飘扬在身边，而这支官军的最高统帅督师王在晋，此时却在静海县城中的，大局决断，各军调配都要从城中的衙署内发出，这也是为什么武将们不服管，不能亲临阵前，怎么能下达正确的决断。

看着两军之间轻骑缠斗，看着徐州贼军的骑兵时不时的扭头逃回，官军阵列愈发的士气高昂，欢呼呐喊一浪接着一浪，可身在军中的各级将佐却没那么高兴，尽管己方人多势众，可这贼军的整齐和沉静让人心里很不舒服，身为军将自然知道这队列对于战力的要紧。

“好奢遮的兵甲，这是弄得竹木上漆吗？”不止一个人念叨这句话。

在晨光中赵家军士兵们的铠甲反射光芒，就算这徐州贼人四处掳掠贪得无厌，怎么就有钱财打造这么多铠甲，难道这造反只为了装备兵卒，自己不要一点享受吗？不少人都在怀疑这是不是贼人虚张声势，弄来竹木上漆，故意做出这等金属反光，可竹木上漆花费同样不少，看着对面的反贼阵列，怎么也不像这么失心疯的。

更让人不解的是对面的打法，徐州反贼的阵列和动作和兵法战例什么的完全搭不上，一队队站着密集，那长矛看着好似密林一样，然后在这一队队的长矛之前，又是相对松垮的横队，有轻骑看到回报，说他们都是拿着火铳。

这徐州贼是失心疯还是不懂，难道不知道这火器不是阵前决胜的家什，骑兵一冲过去，他火铳能顶什么用，还不是被冲到跟前砍瓜切菜的下场，但从进入北直隶徐州贼一直很沉稳，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那二杨的残余骑兵又说这徐州贼的火器犀利无比，专破骑兵，但在青县附近的那次阻击却证明未必如此，徐州的火器的确不差，可当时那个局面，只要投入的骑兵足够多，再加些力量，就一定能攻进去。

官军阵前旗帜要动，各营骑兵开始朝这边汇集，既然是堂堂正战，那么也没太多花样可以玩，无非就是用骑兵精锐先冲垮贼阵，然后大军掩杀而上，到这个时候，无非是看主帅和将领们的决心，舍得死伤就不会输……

就在这个时候，在赵家军阵列前方有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这声音让官军阵列立刻有些散乱，贼人这么早就开炮？双方距离差不多有千余步，难道这徐州贼有大将军炮吗？难道是在虚张声势？

正混乱间，炮弹呼啸着落在了队伍的一侧，让那边的官军立刻四处逃散，有人看过去，却发现是官军炮队所在，那边的官军炮手正在惊慌失措的跑开，只是死伤并不严重，炮弹砸在空处，只是跳弹的时候带走两条人命，可这一炮打下去就已经让人惊慌失措，谁也不敢靠过去。

不光是炮阵那边惊慌，刚刚站定的官军各队都是惊慌失措，对方居然能打这么远，如果朝着自家队列打怎么办？炮声轰鸣还再继续，官军前列已经有些慌了，但炮弹始终落在官军炮队左近，本来还在搭建炮座炮台的兵卒民壮都是逃的远远，无人敢于靠近。

“马队冲击敌阵，西军马队冲击敌人左翼，立刻出兵！”主帅张继先尽管弄不懂对方为何盯着无关紧要的炮队轰打，可知道任由对方打下去的话，整个军阵就要维持不住了，必须要有所还击。

骑兵们得了将佐命令，吆喝打马开始向前，他们也没心思继续停留太久，这炮声让人心慌得很，天知道什么时候或落在自家头上。

正在骑兵向前的时候，在官军炮阵所在的位置上轰然炸响，有稀稀落落的惨叫声，也有人撕心裂肺的喊道：“火药炸了！”

官军阵列都在喝骂抱怨，自从贼人开炮后，大家早就已经避开了那炮弹落下的位置，但还是有这样甩不开的麻烦，那火炮又是笨重又没什么杀伤，说是一炮糜烂十几里，杀人千百，可就没看过这等威猛时候，在这个当口还来添乱，这战阵上的勾当，说白了不就是骑兵步卒到跟前拼杀？火铳火炮有个鸟用？若是有用，草原蒙古、建州女真早就被平定了。

更有些事大家不愿意去想，这官军剿贼，官军都是兵甲精良，装备占优，难道不该官军亮出火器，用炮轰击，炮声一响，贼军溃散吗？可现在看起来，到底谁是贼，谁是官军？将校们还好些，下面兵卒们都是禁不住去想，越想越是心慌心虚。

“将爷，可……可能是贼人的炮弹砸中我军火盆，炭火引燃火药……”

统领炮队的是京营一位千总，不过这千总在京营内也不怎么被待见，所以在主将面前没什么仗恃可言，张继先也懒得理会，在他看来，操弄火器的军兵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懒得和对方计较，只是冷声说道：“无用的废物，等大军前压的时候，去将火炮收拾了，然后上城待命。”

第1258章白刃接战不易

那千总也知道自己这次触了霉头，只能垂头丧气的应了，刚要离开，又被张继先补充了句：“不接将令不得随意开炮，误伤友军的话，本将拿军法处置了你！”

那炮队千总唯唯诺诺离开，轰鸣的炮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主将张继先吐了口气，心想贼军的火炮已经打过一轮，想要打第二轮还要有些工夫，趁这个当口冲过去，不然这阵列都维持不住了。

“骑兵冲击敌阵，各部待命，伺机压上！”

“若有迟疑不前者，临阵行军法，立斩不饶！”张继先下了命令，身边传令兵齐声答应，策马奔向各营，战鼓声咚咚敲响，官军大队中每个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呼喊吆喝，一边为自己喝彩，一边则是发泄刚才炮声轰鸣时候的压抑。

能看到前方骑兵各队呼喝前行，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各部旗号招展，无数刀枪闪烁寒光，这壮观的场面主将张继先多少松了口气，官军有这样雄厚的力量，什么样的敌人也会被打垮，那徐州贼猖狂不了多久了！

“传令西军几位将领，让他们此时就要出动，袭击牵制贼众的左翼，不得有误！”张继先一道道命令发出。

现在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主将张继先的心依旧悬着，他久经战阵，自然明白这次打的有些急了，本该从容布置，安排兵马试探接战，然后再决定进退，可贼军炮声一响，而且还能打到自家阵中，就不可能从容了，军心惶惶很难维持，在这个当口退兵的话，徐州贼趁势掩杀，恐怕就是崩溃的局面，虽然打的急促，乱了步调，可也只能如此。

天气说不上热，可张继先额头已经见汗，他只觉得胸口闷闷，这天下本来太平着，北边蒙古和东边女真都是疥藓小患，无关关内大局，而西南那些土司格局有限，乱也不过两省之地，很快就会被平定，可就是这样的局面下，怎么就突然间蹦出个徐州贼，还这么凶悍势大，几次挫败官军围剿，居然能杀到顺天府附近……

数千官军骑兵冲锋，那声势当真是惊天动地，身在其中的每一人都觉得自家好似巨人，无可阻挡，天底下无人能阻挡这样的冲势，任何拦在面前的都要被冲撞踩踏的粉身碎骨……

冲在最前面的是二杨部众的残余骑兵，身为骑兵在官军中待遇总是不错，大多数离开的人都不甘心就这么落草为寇，还是来到了天津大营中，而且还被各部抢着收容分配，吃用饷银的确也不错，只不过外来的毕竟是外来的，这次他们就冲在了最前面。

到这个时候，由不得你后悔或者临阵脱逃，宣府和蓟镇的骑兵精锐都很愿意临阵行军法，可二杨骑兵在河南在山东都见识过徐州大军的火器，心里这份纠结就不必提了。

只是坐骑跑起来之后，也就顾不得太多，让二杨残余骑兵宽心的是，那震人心魄摧山碎石的火炮只是打垮了炮阵，在之后一直没有轰响，这多少让胆子大了些。

能看到赵家军阵列最前线的官军骑兵此时都是莫名，这声势惊人的大队骑兵滚滚向前，那贼军最前线的阵列一没有拒马工事遮挡，二那阵型看着松散，三居然没有人溃逃动摇，就那么傻乎乎的站在那里等着，这是自寻死路吗？

靠在前面的倒是能看清细节，贼军前线队列似乎是拿着火器，这有个鸟用，三十步内能把皮擦破些，打出来的烟尘可以呛人惊吓马匹，然后就要被冲到跟前砍了，可为什么前面的那些二杨余部居然要慢下来，还有人想转向逃跑？

“临阵脱逃者死！”有宣府和蓟镇的骑兵将官大声喊道，在这喧闹环境中，呼喊根本难以听清，他们也没有指望这这喊声能约束住人，而是直接动手。

马背颠簸，又有距离，开弓射中不易，可还是有几人中箭跌落坐骑，连起身的机会都没，直接被身后的骑兵踩踏过去，变成了一滩血肉，这立斩不饶立刻将队伍约束住了。

千余步的距离很快就是被拉近，在行军法整队的过程中，官军骑兵渐渐分成了几部分，前方的二杨残余是箭头，在身后各部精锐又是一个箭头，再后则是百余骑为一队的主力，这也是大明官军中的常见套路。

一次撞不开，那就再砸第二次，等砸开后，小队汇集成大队，彻底破开敌军阵型，再然后就是追击和屠杀，看着面前徐州贼军的队形，前面松松散散一个大横队，这大横队距离再后面的本阵还有几十步距离，这样的阵列能有什么用处，冲破了第一层之后，那些溃逃兵卒还会被骑兵推着冲乱自己的队伍，到时候一层层崩溃，这就是自寻死路了。

在官军骑兵队伍西侧边缘的，还能看到东边的保定和山西兵马的骑兵也开始动了，他们要兜个圈子然后冲击贼军的左翼，这让大伙的把握更大了，两路几千精骑合击，贼众那还能够抵挡。

就在这个时候，不止一个人在想，如果和关外的建州女真鞑虏交战，朝廷也能拿出这么多的骑兵硬抗过去，只怕也能够赢了，但千总以上的军将却知道，也只有在北直隶这平原地带才能一次集中这么多兵马，也只有在天津这等储粮重地才能供应的起，而且还不敢离开太远，只能在静海县扎营迎战，如果是其他地方，一路兵马能够两万人已经是极限，粮草供应也是大麻烦，萨尔浒就是这般！

最前面的那些二杨残余骑兵，不管怎么心慌骂娘，随着不断靠近，这心思都烟消云散了，身在这样滚滚向前的骑兵浪潮中，已经是身不由己了，想要活命就只能冲过去，只有向前才能躲开后面的践踏和督战，只有向前！

赵家军最前面的火铳队列中，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人举起了手中的旗帜，这些举旗的人都在眯着眼睛观察前方，估量着彼此间的距离。

“检查火绳！”喊声此起彼伏，每名火铳军士都在轻吹鸟嘴钳上的火绳，免得火头熄灭，架着铳管的木叉将地面的颤动传导到火铳上，让枪口不断在颤抖，很难保持稳定，军士们一边拼命维持，一边安慰自己，敌军阵型那么密集，只要放平了打过去，怎么都能集中。

“开火！”“开火！”连正队正们声嘶力竭的大喊道，手中旗帜重重挥下，以他们为端点，火铳横队次第开火，一股股白色硝烟自枪口冒出，却没有人听到什么声响，因为大家只能听到马蹄声。

和每一次战斗没什么不同，冲在前头的官军骑兵突然间趴在马上，或者马匹突然摔倒，带着骑士打滚，或者是突然乱跳乱蹦，让周围的阵型混乱，可倒下乱动的很快被后面冲来的大潮淹没，然后前面横队的第二排开火了。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一轮轮的火铳射击让官军冲锋的势头终于缓了一缓，官军练兵的操典，若是拿着鸟铳的兵卒排列五排，就可以做到不停的轮换射击，永不间断，可赵家军每一排开火完毕之后，都是扭头向回跑，在长矛阵列之前和空隙间隔内停下，重新装填弹药。

射程几十步，打停势头又争取了几十步，所有人都能安全跑回去，就在长矛阵列的遮蔽下，开始重新列队装填弹药射击，官军骑兵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是拼命的向前冲，不能给贼军装填弹药的空档，冲到跟前火器就没有用，直接就可以打开贼众的阵列。

只是他们想不到赵家军火铳士兵装填弹药的速度，不间断的，让人厌烦的枯燥训练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尽管蹄声如雷，尽管官军骑兵在叫骂喊杀，可赵家军火铳士兵们就是在按照操典机械装填，然后开火射击。

这段距离足够他们装好弹药开火，只要不被外来的声势干扰到，这一次打完之后，火铳士兵没有再继续装填，而是躲进了各个长矛方阵的空隙里，这个时候的官军骑兵已经比刚才稀疏很多了……

十个团，超过三千名的火铳士兵和弓手，在战场上，每个人都在有效射程中射击两次，不管队形怎么稀疏，不管火力密度如何，官军骑兵的死伤都已经接近三成，加上挡在他们身前的人马尸体，让冲势和速度也都慢了很多。

这贼军的火器果然犀利，宣府和蓟镇的骑兵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已经到这个距离上，面前就是贼众的步卒阵列，如果不去冲一次，岂不是功亏一篑，或许这一次直接就能冲垮，已经到这么近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如果转身就是满盘崩溃，前面转身的会被后面的人冲倒践踏甚至砍杀，毕竟这么近了，冲一次，他们毕竟是贼众，这么近的距离，就算传说中如狼似虎的建州女真也挡不住，何况这只是贼军！

第1259章来吧！

“拒马！”旅正团正的命令下达，没几个人能听清，但鼓手、号手用高亢的声音传达，旗号摆动，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楚。

若是那鹰隼仍在空中翱翔，就会看到下面一个个长矛方阵像是花朵瞬时绽放，只是展开的不是花瓣，而是一根根闪烁着寒光的长矛。

第一排的士卒弓步向前，一手持矛，矛尖斜向前，长矛尾端扎在土中，后面几排长矛层层叠叠，将整个方阵弄得像是个刺猬，火铳士兵们就在方阵和方阵之间的空隙里装填弹药，空隙的前列已经被拿着长戟的士官和弓手们封锁。

“以后这用长矛的全要用火铳了！”手持长戟的陈昇念叨了句，他被手持长矛的军士们护卫着，此时陈昇的注意力不在前方的敌人，他尽可能的扫视周围各团的动作，好随时做出反应，陈昇同样更关心前面第二旅能不能顶住，这些年第一旅打的硬仗不少，第二旅可是一直猫着。

第二旅阵列之中，从团正到连正再到下面的家丁，每个人都在大吼大喊。

“站定了，长矛不动，方阵如山！”

“让他们看看第二旅！”

“让他们看看青徐男儿的气魄！”

“来吧！撞过来吧！”

有人在鼓劲，有人在督促，有人只是在狂呼乱喊，一方面发泄自己的紧张，一方面宣泄自己的兴奋，第二旅已经憋太久了，在淮安北区那边整日里训练巡逻，却不见和人接战，听到第一旅攻城拔寨，听到第三旅攻掠如风，听到亲卫旅无坚不摧，可就是第二旅没什么表现，现在到了表现的时候。

狂呼乱喊的不仅是赵家军的士兵，官军骑兵也在大喊，眼前这些贼军是疯了吗？眼前这些贼军是中了妖法吗？在骑兵马队杀到跟前的时候，怎么还不退，怎么还不混乱溃逃，有弓箭的官军骑兵已经向前射箭，马背颠簸固然没有准头，可面前这么多人头，箭支射过去很难不中，但这些反贼身上铁盔铁甲，有弓箭射过来低头就好，加上用长矛拨打，千余根长矛的颤动，弓箭直接被打歪打飞。

或许眼前只是假象，再向前一点，贼军就支持不住了，但已经没什么相信这个，冲得太猛的骑兵已经撞了过去，徐州兵马的方阵不动，始终不动，马匹撞上，长矛刺入马身，矛杆弯曲断裂，马上骑兵惨叫着被长矛刺入，有徐州士兵被矛杆折断的冲力打的倒飞，可方阵依旧不动！

后面的官军骑兵已经在拨转马匹，开始绕开方阵，当最开始的碰撞过后，赵家军的火铳士兵可以自由开火了，在长矛组成的“城池。”中不用担心敌人冲击靠近，可以从容的装填弹药，从容的开火射击，外面就是不断穿行，将侧面卖给自家的官军骑兵，只要开火，只要射箭，就不可能不中！

官军骑兵不断惨叫着跌下马来，对他们来说更麻烦的是，赵家军的方阵并不是完全的长方形，他的两翼还有两个突出部，亲卫旅第一团和宿州团，这才是真正的灾难，骑兵好不容易绕过大方阵的正面，又被两翼的小方阵拦住，虽说还可以绕开，但速度只能降低。

慢下来的骑兵们拥挤堆积，彼此叫骂拥挤，而赵家军方阵中不光是火铳和弓箭的杀伤，甚至有胆大的士官手持长戟扑出来，直接把官军骑兵从马上劈落砍杀！

这过程没有持续多久，骑兵的机动力毕竟远高于步卒，官军骑兵终于远离了赵家军方阵这个血肉磨盘，有的四散溃逃，有的转身归队，还有些人坐骑死伤，只能下去投降，而到了这个时候，官军的西军还没有冲过来，看到这边的溃散后，他们已经放慢了速度。

或骑马或步行的亲卫们不断向赵进传递着最新的战况，让他们有些诧异的是，赵进脸上始终没什么兴奋和喜悦，一直平静如常。

当正面冲来的官军骑兵溃散后，赵进只是摇摇头，自言自语说道：“实战锻炼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说完这一句之后，赵进却是扬声下令说道：“骑马军士第一团会同各骑马军士连队拦阻敌人西军，炮团三磅以下轻炮策应左翼，其余重炮轰击当面静海县城城门，第一旅、第二旅、亲卫旅和宿州团做好出击准备，杀敌为先，不得耽搁迟疑！”

命令被骑马亲卫迅速的传递了出去，前列的两个旅开始让开中间的道路，而早就待命多时的炮团开始驱赶着牲口向前拖拽火炮，一门门重炮向前移动，牛马牲口已经出汗，炮手和教导旅学丁们都是喊着号子推炮。

按照赵家军的操典，在战场上的时候，火炮阵地位于大军的右翼前段，可在眼下的战场局面，现在就是把火炮推的尽可能向前，为了尽可能方便的射击。

若是从前和官军的战斗，挡住了官军骑兵的冲击后，还要提防对方步卒的压迫，可现在根本不用担心这么多，当官军骑兵被击溃之后，大局就彻底定了，至于对方步卒大队的压迫，赵家军根本没有看在眼里，各个火铳连队正在炮阵两侧列队准备，十几支火铳组成的一窝蜂也被拉上去，如果官军步卒敢上来，那死伤会比骑兵还要惨。

赵进判断的没有错，当官军骑兵溃散之后，看着还规整的官军本阵立刻混乱起来，隔着近千步的距离看过去，只能看到旗号移动摆动，应该是在收拢兵马压制混乱。

这就是开始开炮摧毁官军炮队的附加好处，正因为那炮击才让彼此距离千余步，让赵家军这边动作的时候对方没有办法及时应对，最开始官军就没有占据先机，尽管看似声势上压倒了赵家军，但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十八磅炮直射有效射程一千五百步，调高仰角后可以达到三千步甚至更远，十六磅炮平射直射有限射程一千二百步，调高仰角后两千五百步甚至更远，十八磅炮六门，十六磅炮十门，都已经集中到赵家军阵列的正前方，正对着静海县城的南门，那下面旌旗招展，官军大队还在收容队伍。

赵家军大队的左翼先响起了炮声，三磅炮先开火，把本就三心二意的官军西军骑兵打的不肯向前，而且和赵家军正面的硬抗不同，这边堆着的骑兵不比官军少，大队都已经溃散了，咱们何苦硬冲，更让人胆寒心战的是，这火炮打的好似下雨，官军就算打鸟铳也未必这么快，这还怎么能抗。

当地动山摇的雷鸣轰响的时候，官军西军骑兵扭头就走，没有丝毫的迟疑。

重炮轰响，赵家军炮阵周围的每个人都在捂着耳朵，然后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这近千步的距离太远了，没办法做出太精确的射击，但大面上足够了，这次炮击没有太精确的指示，只要把炮弹打向城楼，在这平原地带，城门楼是再显眼不过的目标。

“诸将收拢部众，贼众还没有攻上来，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稳住，稳住，不然连城内都回不去，传我将令，自行后撤乱动者斩！”

官军主将张继先根本想不到骑兵会这么溃退下来，更想不到骑兵会冲不垮对方那并不怎么牢固的阵型，都说真正的精锐步卒结阵那真是稳如山岳，骑兵根本没有办法撼动，主将张继先听过这个典故，却不从觉得是真的，大明的精锐全是骑兵，草原蒙古也号称骑射无双，据说建州女真的骑兵也是众多，步卒顶什么用？

但自家几千骑兵呼啸着冲出去，却在徐州贼众的坚实阵列上撞了个粉碎，然后被打的溃退而归，张继先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张继先知道骑兵这一溃退，这一仗已经是输了，虽说骑兵只是占了十分之一的数目，可骑兵溃退这就已经伤筋动骨，各镇步卒都是军心浮动，如果想要驱使他们上前，恐怕内讧火并，直接在这里就要哄堂大散。

为今之计，就是要先把力量收拢住，然后撤回城中，贼众再怎么凶悍精锐，也没办法奈何这高耸坚固的城池，他们在这顺天府附近多耽搁一天，天下间勤王兵马汇集，贼军必然要败，想到要天下间勤王兵马汇集，主将张继先的脸色都黑了，自家的下场可想而知，那些东林清流落井下石推卸罪责可是好手。

但在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最要紧的还是将兵马收拢起来，如果连手里的这些力量都丢了，那就真是万事皆休，想要求个戴罪立功的下场都不能……

主将张继先和混乱的官军大阵都听到了好似雷鸣的炮响，也听到了滑过头顶的呼啸声，他们知道火炮是什么样子，也听过火炮打响的声音，却不知道火炮会有这样的动静和轨迹，每个人都是愣住之后下意识回头。

第1260章坍塌的城池

炮弹落在了静海县城的南面城墙上，墙上厚重结实的城砖被打的粉碎，十八磅和十六磅的炮弹砸碎城砖后，将里面的夯土也砸出一个坑来，碎砖土屑飞溅，靠近城墙的官军士卒惨叫一片，那高速迸溅的碎砖就是杀人的利器。

但这些死伤没有人注意，所有人都在呆呆的看着城墙，城门附近已经被轰打的破烂不堪，主将张继先此时已经手脚冰凉，顾不得什么将帅风度，在马上声嘶力竭的大喊说道：“快整队入城，贼军火炮没那么快，快趁着这个当口入城！”

先前贼军炮击十几炮，打垮了炮阵之后就再也没有声响，这让人以为赵家军的火炮装填复位需要时间很长，每一轮开火的间隔也很长，这一次十几发炮弹打过来，这个间隙就是逃命的机会。

可官军主将张继先的话音刚落，又是轰鸣巨响，炮弹呼啸着飞来，到这个时候，官军再也没有什么秩序可言了，军将骑马先走，士卒们自顾自的散开，没有军法约束，没有人去理睬旁人，大家都想着躲远些。

尽管没人知道那徐州兵马为何只是朝着城门轰打，可大家都知道一件事，这炮弹落入人群，那肯定就要死伤无数了。

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说什么“贼众。”“贼军”，比官军强的，比官军强这么多的，怎么能是贼，这徐州人马强悍的未免不可思议了！

每个人都想朝着城内跑，每个人都觉得城内最安全，可对于数万大军来说，区区县城的城门未免太小了，官军西军根本没有向城内走，而是向更西边撤走，不在城门附近的军将兵卒则是四散而走，眼下还没有完全崩溃，各营各队还保持着建制，但只是保持着建制逃跑，已经有人跳下并不深的运河，朝着对岸而去。

而在城门附近的军将士卒都下意识的朝着城门跑去，推搡厮杀，平日里的上下尊卑已经不见，把总被乱刀砍死，千总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更多的人从吊桥上掉进护城河，每个人都觉得在外面不安全，进城去，只要有城墙遮蔽就万事无忧了！

第三轮炮击来的晚些，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赵家军的轻骑已经出现官军阵列的边缘，可即便有人注意到也顾不上了，更想不到这些轻骑就是来回为火炮提供校正的口信，几百步的距离纵马奔驰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十几颗炮弹带着巨大的冲量砸在城门和城门楼上，因为这里是城门，所以没有厚实的夯土可以缓和炮弹的冲量，在这第三轮炮击下终于顶不住了，直接坍塌下来，将南门彻底堵死，有人被压死在城门洞下，有人被迸溅的碎石溅射而死，所有人都在惊慌无比的后退。

主将张继先终于反应过来徐州兵马到底要干什么，他们要把官军堵在城外，静海县城的确有四个城门，可这么多人马想要绕过去谈何容易，迟滞在外面的人马只能被始终没有大动的赵家军歼灭。

可到了这个地步，能做的不多，主将张继先甚至知道自己的呼喊没什么用，可他还忍不住嘶声大喊：“跑，不要进城，去天津，不要进……”

围在张继先身边的亲卫们已经开始杀人了，所有阻碍挡路的都是一刀过去，马上就要从城门附近的乱兵人潮中冲出去了，亲卫们一边遮挡着张继先，一边转头对张继先大喊，请示接下来的动向，但张继先没有听到。

就在这一刻，在赵家军那边响起了更大更多的轰鸣声，方才是十几门炮，现在是几十门炮，张继先拼命的抽打马匹，可前面几个人被直接撞倒，被马蹄踩踏下去，显见是活不了了，可没有人理睬，炮弹破空飞来的呼啸声掩盖了一切。

这次的炮击不是对着城墙，而是对着城墙前的官军，这次不是十六门重炮，而是五十门火炮同时打响，炮弹在人群中趟开一条血路，然后落地后弹起，继续收割生命，几十发炮弹扫过，密集而混乱的官军阵列一下子变得空落起来，这带来了更大的恐惧。

这是火炮？这不是火炮！官军们知道什么是火炮，也见过火炮施放，但火炮不该有这样的威力，雷声轰鸣，空中呼啸，就有几百上千条性命消失不见，惨嚎乱叫，残肢断臂，散碎血肉，这到底是什么？难道是所谓雷法！

城下的官军都在逃散，都在厮杀火并，谁挡在自己身前，谁堵住了自己逃命的道路，那就立刻一刀砍过去，不然晚了一步，那炮再打过来怎么办？

就和在尚家庄前一样，几十门炮从重到轻，次第向前展开拍成了个半月弧形，炮手们都已经打了赤膊，擦炮装药开火，各个兴奋的好似发狂，尽管他们看不到炮击后的成果，但他们却知道这场的胜利是靠他们取得，任你什么第一旅亲卫旅，真正一锤定音，真正摧城拔寨的是我们炮兵！

六轮炮击之后，静海县城南面城墙已经破烂不堪，坍塌多处，但更惨的是城下的地面，没有什么站立的人，全是死伤官军，到这个时候，炮声还在响起，不断落在跑散的人群中，可每一炮的杀伤比刚才来都已经下降了很多，官军的阵型不那么密集了。

只是赵家军注意的不是杀伤，第六轮炮击停下，轻骑开始向城下突进，可没有杀伤敌军，只是靠近后兜转回去。

“将主，城头火炮都已经塌落城下！”

“骑马军士第一团以及各连分割拦截敌军，第一旅、第二旅全部向前突进，宿州团进入静海，炮团，你们要把火炮架到静海城头！”赵进下达命令。

稍过片刻，尖利的唢呐声次第响起，本不那么响亮的鼓点震动战场，旗号摆动，赵家军的各旅团向前推进了，烟尘大起，骑马军士第一团和各旅附属骑马军士连呼啸着向西边而去，如今静海县城已经不能作为藏身遮蔽的要塞，官军若是进城就只能被聚而歼灭，在城外的话，那就只有或死或降两个选择了。

第一旅和第二旅开始分开，然后每个旅的阵型又是分开，各团向前推进，八个团在战场上变成了一字横队向前压了过去，而宿州团则是方阵变为纵队，向着静海县城的方向跑去，目前南面城墙被轰塌成几个斜坡，已经可以直接登城了。

炮团那边忙碌的同样热火朝天，浑身大汗的炮手们将炮架收起，急忙挂上牛马牲口，教导旅学丁队正在帮忙，炮手们满脸都是兴奋和骄傲，而各旅团路过的时候都是露出敬畏，战场上的地位就是靠杀敌多少决定，谁有能比得过这炮团的杀伤！

“老爷，这一战之后，愿意操持火器的人更多了！”牛金宝忍不住说了句。

赵进只是笑，自赵字营建立，家丁们讲究个长矛分胜负，用火铳的是孬种，甚至连各队主官都这么想，还是赵进亲自选拔精锐强悍的家丁去操持火铳才改变这个，但一次次战斗下来，手持长矛的往往只能遮蔽防御，最后向前收尾，真正杀敌的都是要靠火器，而且这火器的杀伤如此犀利，人们的观念当然会改变。

看着徐州兵马的步卒阵列好似一堵石墙压过来的时候，溃逃混乱的官军们根本不敢上去硬碰，不提那看着没什么破绽的长矛丛林，跟着长矛的那些火铳弓箭不住施放乱打才是要命的，到这个当口还撑什么，逃命要紧，跑吧！

真正能逃出这个战场去的只有官军骑兵，实际上很多骑兵也没逃出来，满地都是乱跑的溃兵，到处都在自相残杀，骑马也未必能冲得起来，等到赵家军大队压过来，就没什么可选择的了，而在阵型边缘提前逃跑的那些营头，又怎么能跑得过赵家军的马队。

各步兵旅团还能接受投降，赵家军马队可不会折腾这个麻烦，只管分成一个个连队，在战场上纵横来去，在逃跑的人群中杀过来杀过去，彻底杀光杀散。

战场上哭声惨嚎震天，尸横遍地，官军在溃败，赵家军在挺进！

在这个时候，第二旅各团的军士们有些狼狈，火铳开火的时候还好，那时距离还远，抵抗骑兵冲撞的时候也好，那时候紧张顾不得太多，可现在真正上前，踩着尸体残肢，闻着血腥味道，那些整日里在荒草滩上训练，没有经历过生死场的军士们忍不住了，有人在行进中直接吐了出来，还有忍不住哭的，甚至有人浑身颤抖。

好在第二旅连正队正都参与过实战，他们也经历过眼前的场面，也有过这样不适应的举动，在战时出现这等样子，应对也很简单，直接骂过去打过去，整个队伍阵型还是保持着，那就能维持着不动。

赵进一道道命令下达，却把亲卫旅第一团给漏了下来，在赵进身旁众人都有些诧异，可战时质疑主帅军令可是大罪，一时间也没有人出声，只是按照赵进的吩咐传令奔波。

第1261章此时不能言胜

“老牛，亲卫旅那边一定急得很，只是不敢来问。”赵进轻松的对牛金宝笑道，这等话大家接不得，就只是跟着笑。

开过这个玩笑，赵进又是下令说道：“把吉香喊道这边来。”

没过多久吉香就是来到，和赵进判断的一样，吉香满脸焦急神情，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赵进没有当面点破，只是笑着说道：“大香，你现在拣选亲卫旅第一团会骑马的士兵，去战场上收拢官军的马匹，记得有伤的不要，要能骑的！”

对赵进的命令，吉香有些懵懂不过随即又是兴奋起来，打马回去安排了，赵进沉吟一下，对身边说道：“铁甲骑兵出二十骑，去追上骑士第一团，让他们回来，其余各连继续追击！”

命令下达，不过围着赵进的护卫和亲卫都有些弄不懂了，这时正是追击杀敌的好时机，怎么能把冲击力和机动力最强的骑士第一团调回来，派出铁甲骑士倒是容易理解，现在战场上仍在厮杀，派精锐过去传令最为稳妥。

骑士第一团从出击到回返不过半个时辰前后，可大部分人已经人马浴血，养精蓄锐的铁骑冲入溃逃的大队人群中，根本就谈不上战斗，只是单方面的血洗和屠杀，骑兵在大旗附近列队稍息，急忙的喂马和休整，但每个人脸上都有意犹未尽的神情，这刚来了劲头就被召回，不知道主将要做什么。

这边骑士第一团回返，那边亲卫旅第一团收拢马匹也结束了，官军骑兵逃得快，没有留下太多马匹，加上几次筛选抽调，会骑马，甚至骑在马上不掉下来的亲卫旅军士并不多，但这边已经从营盘内牵出了备用的马匹。

“骑士第一团，教导旅铁甲骑兵队，亲卫旅两个连，由吉香统率，立刻向天津开拔，占领天津城外的漕运码头，守住那边的粮仓，保住粮仓，我们就可以再进一步，保不住一切休提。”赵进朗声下令。

方才对赵进安排糊涂的那些人到这时才恍然大悟，赵家军的大营设在临清，粮草也由那边进行转运，但河间府这边只有运河一线被赵家军控制，其余各处还是官府的地盘，粮道不稳，越向北去转运所需的时日就越久，为求万全，只有取得控制天津的存粮才有可能继续前进。

“现在出发，粮草补给天津漕运码头上肯定都有，去那边补充，沿途不要杀敌恋战，保住漕运码头，大军随后就到，大香，看你了！”赵进肃声说道。

吉香的焦急不解烟消云散，兴奋的满脸涨红，在马背上大声答应说道：“请将主放心，属下若拿不下天津漕运码头，愿意提头来见！”

“戏文上的东西少讲，拿不到就把他们烧了，咱们到这里已经足够！”赵进肃声回了句，吉香在马上又是抱拳致意，转头开始吆喝骑士第一团和铁甲骑兵队以及亲卫旅抽调出来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有兴奋的神情，这一仗准备的太隆重，但结束的太快，只看到炮兵摧枯拉朽的收拾官军，大家都没吃饱，更别说杀个痛快，很多人都在心里念叨，眼看着进爷就要打下京城做皇帝，自家还没立什么功劳，这以后可怎么办，没曾想刚才念叨没有功劳，这就给过来了。

吉香在那里稍微迟疑了下，却招呼人将望台挪到了前面，然后爬了上去，吆喝说道：“都别出声，听老子讲！”

在战场上吉香这种不管不顾的性子格外受人喜欢，下面立刻是鸦雀无声，吉香扯着嗓子大喊道：“这次去要轻装前进，杀人的家什拿着，多余的都丢下，披甲的除了头盔和胸甲前半之外，都给我脱了！”

吉香边说，边开始解下自己的铠甲，那些被他调集起来的人都是照做，只听到铠甲落地声音响成一片，好像锣声乱响，看着下面照做，吉香咧嘴笑了笑，又是吆喝说道：“亲卫旅的，去那边把官军的旗都捡过来，其余的整队喂马，咱们饿肚子不要紧，坐骑可要吃硬料。”

没多久，那边的旗帜就捡了回来，相比于没剩下多少的旗帜，拿起来又麻烦，又不方便做武器用的旗帜被丢的满地都是，但有不少旗杆断折，只能这么拿着。

吉香已经下了望台，在那边翻身上马，转头喊道：“大哥，这些铁甲要麻烦你收拾了！”

说完之后，吉香挥舞手中长刀，骑兵各队呼喝跟上，只看到烟尘滚滚，大队向着天津那边而去。

刚才吉香在这边的表现可以说很不规矩，不过赵进一直含笑看着，吉香身上毛病不少，可论起轻捷剽悍却是兄弟们里第一，这种性子能打奇袭硬仗，用在这拿下天津储粮的战役中最为合适。

到了这个时候，视野中已经看不太到赵家军的旅团连队，因为都在四处追击剿杀官军，赵进笑着说道：“咱们进城去！”

在赵家军大旗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只是这欢呼声音不大，能派出去的兵马都已经派出杀敌了。

在静海县城的方向，六磅炮及以上口径的重炮都没办法上城墙坍塌的斜坡，但三磅炮可以，学丁和临时抓来的俘虏将护城河填埋一段，然后将崩塌的城墙弄成更容易上的斜坡，用粗绳链接炮架，上面拽下面推，几门三磅炮被弄到城头，炮口朝向城内。

不过这个威压城内的措施目前还用不上，李五都很快传回了城内的消息，静海县城内已经大乱，先期逃入城中的官军和本城的地痞无赖开始烧杀抢掠，想要趁着兵荒马乱的时候疯狂一番。

“沿街清剿，不必顾忌百姓平民，只管杀过去！”赵进的命令简单干脆。

在赵家军的追击下，城外的各部官军都是四散奔逃，没有什么人敢朝着城内跑了，看赵家军这火炮威力，想要敲开城池实在简单，这区区的静海县城怎么能护住人，可已经跑进城内的人和外面隔着城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安全的，等赵家军从各处城门赌进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静海县城算是富庶地方，但毕竟只是县治的规模，一个连的方队足可以塞满街道，宿州团就这么把团队打散，顺便让火炮团支援来一磅和二磅的轻炮，就这么沿街推动前行，遇到乱军，火铳射击，长矛戳刺，或者火炮装上霰弹直接轰过去。

一条一条街，一个个宅院房屋，挨个的清理过去，只是杀人镇压的话，其实不怎么难，任谁也没想到赵家军是粗暴直接的做法，也就是半个时辰不到，静海县城满城安静，各处都已经被堵死，无处可逃，赵家军杀气森森，没有空子可钻，无论是外来的逃兵还是本城的暴民，都只是死路一条。

连被救的静海百姓都吓怕了，这些贼军是杀神吗？那些败兵地痞都已经丢下武器投降了，他们还是这么砍瓜切菜的清理过去，这满地是血，这血腥气要什么时候才能散去？这些提心吊胆的百姓却没有见到城外的模样，以静海县城为中心，方圆几里的范围内，处处皆是死伤，近十万兵马逃散近半数，其余的或死或降，死伤已经将周围的地面都染红了，运河里都全是淹死的尸体……

赵进没有让自己的部队追击太远，目前这样的击溃对赵家军来说已经足够了，汇集在这边的各路官军或许会在十里二十里外收拢起来大部分兵马，但今天全力应对都已经被摧枯拉朽的打垮，收拢起来又有什么用处？官军最精锐的骑兵已经被打的元气大伤，中军的骨干营头也被火炮轰垮，那官军还剩下什么？

官军即便还有三万四万，但对于赵家军毫无威胁，对朝廷和官府却是负担，还会肆无忌惮的洗掠祸害地方，这一正一反，对赵家军大有好处。

当战斗结束的时候，战场山已经没什么重伤员了，被火炮轰打波及之下的官军上下即便是重伤，再拖过一两个时辰之后也没了生气，剩下的都是在投降过程中的轻伤员，简单包扎甚至不用包扎，这些人被集中起来，会同城内的俘虏以及民壮，开始清扫城内城外的战场，尸首都要在城外焚烧后掩埋，运河里的浮尸也要捞起处置。

一天没参加战斗的赵家军学丁连队和两个亲卫连队入城进行最后的肃清，由城内的吏目差役带领，挨家挨户的询问，对有可能藏匿官军的地方进行搜查，防止任何隐患。

直到这个时候，静海县城内的士绅父老们才反应过来，自家担惊受怕到现在，可这徐州来的反贼始终没有烧杀抢掠，甚至连摊派物资都没有，所作所为尽管让人惧怕，却都是为静海县上下着想，而且这些日子大家也看到官军是什么样子，这徐州反贼看着比官军都要像官军，这才是真正的仁义之师。

第1262章不被重视的主帅

但赵家军做这些不是为了收拢人心，目前收拢北直隶的人心毫无意义，收拾尸体清扫战场都是为了回程，天气渐热起来，若是尸体腐烂，污染水源，传播疫病，那对赵家军自己也是大麻烦。

“如果天津港、登州港控制在我们手中，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船只，这次就没必要沿河缓慢的进军，可以用更少的部队，直接在天津港那边登陆。”赵进对这个胜利并不满意，在他想来，这次耗费太大，耗时太多，不过赵家军上下都已经欢欣鼓舞。

※※※

“这是要回徐州报捷吗？”

“这是去往天津那边的……问这么多作甚！”

“你们头领倒是想得周全，今日这大胜之后，天下胆寒，天津那边的确不敢这么做。”

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管宣府蓟镇京营各路王在晋木然说了句，押送他的赵家军士兵满脸自豪，细看督师王在晋的脸色倒也说不上颓丧，甚至还很平静，尤其是和不远处那些垂头丧气的幕僚和护卫们比起来。

督师王在晋在县衙那边坐镇，幕僚们筹划，亲卫护兵不断传递消息，大家都不怎么紧张，在他们看来，这一仗无论胜败都要打很久，王在晋对赵家军的评价很高，甚至拿对方和建州女真相比，既然这么比较，那就不可能速胜。

经历的多了，王在晋已经对所谓大捷完胜之类并不抱什么指望，他久历边事，东南海防、西北边防、东北边防都曾经参与筹划，并不是对军事一无所知的文臣，王在晋知道麾下兵马是什么成色，他所料想的战局是官军和徐州兵马相持，然后天下间勤王兵马汇集，徐州兵马粮道不稳，最后只能退兵。

这样的结局也算是胜利，但朝中无论阉党或是东林，对这个结果肯定不满意，到时候自己还要被牵连，搞不好要去南京那边做几任闲职致仕。

王在晋想到了很多，却没想到战斗结束的这么快，几万官军，其中半数还是边军，骑兵也有数千，这样规模的军阵，都没有办法依托城墙一面陈列，还要另设东军和西军，在这三面包抄合击之下，徐州那不足两万的营头再强悍又能怎样，只是没想到败的这么快。

大军自出城列阵到失败，一共不到三个时辰，当接到官军溃败的消息后，王在晋还以为不可能，没曾想下一刻就接到了静海县城南门崩塌的消息，这一切都超出了王在晋的常识，不过到这个时候，王在晋还没有惊慌失措，他还在签发命令，要收拢各军入城，但派出传令的亲卫却一个都没有回来。

然后就是崩盘，反应过来的亲卫头目足够忠心尽职，立刻吆喝人手护卫王在晋和幕僚等人向城外走，可到了这个时候，败兵涌入城内，和本城无赖在到处烧杀抢掠，连县衙这边都被波及，根本就寸步难行。

好歹杀出一条血路，却没办法出城，城外一波波好似没头苍蝇的溃兵涌进来，到最后还是城内某举人收留他们这些人，这举人曾在军中效力，和王在晋倒是能攀扯上关系。

再然后就是赵家军在城内的清洗镇压，听着枪炮轰鸣，杀声惨叫震天，都以为是反贼在全城洗掠屠杀，王在晋已经把佩剑抄在手中，让那举人全家男丁也都拿着器械预备，女人则是准备自尽，只要贼兵抄掠进来，那拼个玉石俱焚，只不过开始翻墙进来的不是“贼兵”，而是官兵和本城无赖，好在王在晋护兵们得力，把他们杀了个干净。

接下来局势缓和，县城内越来越安静，这举人家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仆役也很快带回了外面的情况，当听到这徐州反贼秋毫无犯，只是帮着静海县内维持治安的时候，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信还是不信，不过赵家军的士兵路过的时候，大家又是紧张起来。

可看到这等没有遭殃的人家，赵家军的士兵们根本不予理睬，到最后甚至连王在晋都趴在门缝上观察了一番，官兵如贼，贼兵如官，这是王在晋心中感慨，莫名的又觉得难堪。

这样安静的局面没持续多久，很快赵家军就开始满城清查，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赵家军士兵知道这举人家里藏着一队官军，立刻赶过来喝令他们投降，到这个时候，举人家里已经不想抵抗，倒是王在晋的护卫们平时调教的忠心，想要和赵家军士兵们拼了。

只是先前还准备殉国的督师王在晋此时却很冷静，却说不必抵抗造成无谓死伤，反正没可能胜过，不如直接投降。

“投降。”这话怎么也不该由王在晋说出来，这等一方大员该做的是自尽殉国，或者宁死不降，幕僚们已经准备了很多劝说的言语，却没想到王在晋这么看得开，一时间松了口气，然后暗自露出鄙视神色，这位东主居然如此没有气节。

束手就擒后，王在晋一行人被带了出来，街道上忙忙碌碌，俘虏和本地民壮在清理尸首和血迹，赵家军的士兵们在监视巡逻，胜利的喜悦和兴奋还没有完全消退。

押送王在晋一行人的士兵们下意识想要显摆，想要看这些朝廷大员对徐州兵马的惊讶，想要看他们发自内心的震撼，王在晋的幕僚和护兵们的确是目瞪口呆，根本没想到这徐州贼军精锐如此，更有跟王在晋去过辽东的人禁不住说道“恐怕比起建州女真也不差”，只是王在晋没什么反应，被押送的过程中只说了一句话“天还没黑，这就败了”。

本以为自家作为官军主帅，会被带到徐州兵马的帅帐那边，走着走着却发现不对，有幕僚还以为赵家军要把他们带到某处杀掉，惊恐求饶的时候，徐州兵马同样惊讶反问：就是带你们出城关押，你们有什么可害怕的？”

这番问答之后，王在晋和幕僚们刚松了口气却又是反应过来惊问：“难道不是带我们去见你们头领吗？”

“当然不是，俘虏都是照例看押，你们放心就好，只要守规矩，我们赵家军不会随意虐待杀害，到时候也会放你们回去。”押送他们的士兵还开口宽慰了几句。

一直还算温顺的幕僚们这时都是大怒，直接喊道：“督师大人在此，你们怎么敢如此轻慢！”

赵家军的士兵们都是不知道为何发怒，幕僚还追问道：“难道你们不知道这位老大人是统领大军的督师吗？”如果不知道的话，这么轻慢对待倒也有情可原，下属兵卒毕竟不懂这些，没曾想押送他们的赵家军兵卒愣愣的点头说知道。

到这个时候，王在晋无可奈何的苦笑，看着幕僚们的神色，然后有些尴尬的说道：“请几位帮忙向贵军主帅通传下，就说老夫想要求见。”

敌军主帅想要见赵进，这个赵家军的士兵们不敢怠慢，连忙去上报请示，他们这些人就在这边等待，看着赵家军士兵们来来往往，不得不说，尽管就是路边旁观，可还是能感觉到和官军的完全不同。

“乡野之处的逆贼果然粗鄙不文，不知高低贵贱，督师大人在此，他居然如此怠慢轻忽。”幕僚们颇为愤愤不平。

听到这些话，王在晋只是摇头，如果这徐州想要劝降这些幕僚，大义凛然坚决拒绝的肯定不少，之所以要见一面，就是觉得自己被轻视蔑视，然后还想瞧个新鲜。

督师王在晋倒是也有类似的想法，不过不见也就不见了，闹出这番口舌后却让他有所悟，幕僚们的愤愤不平很快就是停歇，他们都好奇敬畏的看着赵家军的士兵，看着那铠甲，看着那火铳，还有被拖过去的火炮，每一样都比官军精良。

“徐州不是偏僻之地吗？怎么能置办起这样的兵甲？”

“看这些士兵模样，只怕那些武将的亲兵家丁才有这样的精锐，这等打老了仗的强军，徐州那边怎么做出来的？”

“都说那魏阉祸国，兵匪勾结，现在看着魏阉倒是忠心之辈，这样的大贼不剿，眼下不就是大祸了！”

“那魏阉也真是难为，这样的大贼靠着官军怎么剿除，这大明有大祸了！”

因为赵家军的士兵们态度很和气，带人也很规矩，幕僚们紧张的心情倒是渐渐平复，一边好奇着敌军主帅会是何等人，一边开始分析前后，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事反而可以看清楚了，比如说魏忠贤几次会剿徐州，那看着好似发疯的调兵举动，现在看都是不得不为。

王在晋默默的听了一会，却是摇头问道：“你们倒是不怕，若不是这周围有徐州军兵看管，老夫还以为仍在衙署之中。”

幕僚们先是愣了愣，有人哑然失笑，自嘲的说道：“徐州贼……兵马很是规矩，这等风纪，只在兵书中说岳鹏举兵马的时候有过……可也真是，学生还真不怎么怕，就是颓唐灰心了些。”

第1263章马队急进

王在晋沉默片刻，低声说道：“这徐州首领不见我等，只怕是觉得我等无用啊！”

他这句感慨幕僚们却没听清，有人想要询问，王在晋又是摇头，语气萧索的说道：“做徐州的俘虏，总比做鞑虏的俘虏要好。”

“若是这徐州兵马和建州鞑虏交锋，却不知道谁胜谁负？”

“真能让这二虎相争，对这天下自然是幸事，可你看着徐州动静，从起兵到如今，却没有一步行险，我们看着险的，他徐州却有万全把握，这么老到的用兵，又怎么会去和建州鞑虏厮杀？”

“话说这次会剿徐州，朝廷想的是速胜，现在却是大败，那几处边关都要告急，那盘踞归化城的林丹汗和建州女真会不会动？”

“你我都成了阶下囚，还想着等无用的事情作甚，且看这徐州主将的发落吧！”

静海县城内已经恢复了安静，街道上的尸体什么的都已经搬出去，不少人家炊烟升起，若不是看那破烂城墙，闻着街道上还残存的血腥气，你甚至想不到今日有那等血战大战，这气氛让人心安，王在晋的幕僚们一路走一路议论。

倒是跟在后面的护兵们愤愤不平“这些酸子一看就是想在贼人面前表现。”

等到了县衙的时候，王在晋的护兵们被带到别处，他本人和幕僚们在大门前等候，押送他们的护兵进去之后就快步出来，脸上居然还带了点歉意，这微妙的神情变化让几位敏感的幕僚陡然惊惧，还以为要对他们下杀手了。

却没想到那进去的赵家军队正说道：“各位，我家将军说了，军务繁忙，没有时间见各位，各位请自去，你们的车马细软会发还一部分，现在已经天黑，外面乱兵还没有肃清，建议你们明早再走，会有人给你们护送到沧州一带，到时你们自便。”

听那队正的说法，王在晋和幕僚们都是愕然，这到底是要做什么？不见倒罢了，降人没资格要求那么多，可这把人打发走实在让人糊涂。

“白日里你们躲在那举人家，晚上也去那边住就好，我再说一次，放你们走是我家将军的恩德，各位不要不知好歹。”那押送的队正又警告了次，然后就不理睬了，挥手示意押送他们的士兵散去。

王在晋和身边幕僚们呆呆的站在静海县衙门前，都是不知所措，往来的赵家军士兵诧异的看着他们，但也没有多做理睬，十几个年纪不小的文士能有什么危害，这城内城外都是赵家军的武装。

“狂妄之徒，不知招贤纳士，怎么能做得长远！”一位年轻些的幕僚愤愤说道，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吐露心声，颇为惭愧的低下了头，其他幕僚没怎么在意，大伙还都想着把这满腔学识韬略卖给徐州，没想到对方见都不见。

众人除了失落之外，莫名的心里生出一股惶恐来，能当王在晋幕僚的人物，最差也是秀才功名，而且还是精通实务的读书人，这样的士人在那里都是被人敬重，和那些只知道诗词歌赋的文人想必，这些幕僚能办军务，能做实事，而且经验丰富。

像徐州这样新起的势力肯定底蕴不深，对这等人物求贤若渴，被押送过来的路上，不少人都在幻想见面后的情景，那赵进或威逼或恳求让众人效力，大家要端起架子来，等到火候拿捏到了再答应下来，到时这新朝鼎立，大家怎么也得有个富贵前程，那刘基，那宋濂，当年也不过是破落书生而已，甚至还有人想到了那赵进劝降不成，然后会大开杀戒，到时候自家如何大义凛然，还要吟诗作赋，青史留名。

谁能想到这徐州头领不但不见，甚至还不杀，直接就要放他们走，丝毫不担心他们这些满腹韬略的人物会重整兵马杀过来，这根本不是轻视和蔑视，而直接就是无视，难道我们一文不值，这徐州兵马到底是什么人在指挥？

和颓然失望的幕僚们相比，王在晋神情依旧淡然，只是腰身愈发佝偻，连还算锐利的眼神都变得黯淡下去，脚步甚至变得有些踉跄，整个人好像迅速衰老下去，他这边踉跄了两步，被身边的人连忙扶住，这才注意到他的不对。

“老大人，老大人，既然贼军猖狂，咱们正好趁机出城重整兵马，到时候还有机会！”不管信不信这番话，那幕僚都是压低声音说道。

王在晋被搀扶住之后，听了耳边这番话，脸上却露出苦笑，涩声说道：“那里还有什么机会，你知道为何放我们走，他们根本不把官军放在眼里，我等再纠集兵马再战，他们依旧可以速胜大胜，何必放在心上，再说了，外面的官军怎么还能聚集起来，已经彻底被打垮了！”

劝他那位幕僚听到这个也是苦笑，不过看了看边上，又压低声音说道：“老大人，你看这徐州兵马不像是贼军，军纪森严，秋毫无犯，比咱们官军要有章法的多，这总比鞑虏和乱贼要好太多，他现在不和咱们计较，以后更没有和咱们计较的道理，咱们不如先走远些，看他们如何做就好，不求富贵显达，安享余生还是有的。”

王在晋愣了愣，这次却沉默着没有出声，搀扶劝告的那位幕僚松了口气，王在晋是万历二十二年的进士，三十多年宦海沉浮，对这大明已经忠心耿耿，眼下这样的局面很容易让他心灰意冷，自尽殉国。

若是被鞑虏打败俘虏，自尽殉国算是英烈，但现在这个格局却不值得，那大明做得一塌糊涂，换一番新气象也不是坏事，不过这番话就不会说出来了。

再到那举人家的时候，原本热情无比，大有共患难意思的这位举人一家，态度已经变得很冷淡，但赵家军过来打了招呼，也只能接纳进来，倒是幕僚们私下通气，晚上不能放王在晋一个人睡，免得想不开自尽，这一夜就这么过去。

※※※

自静海县北上天津，官道共有八十余里，因为地处平原，又在运河旁边，所以道路平整宽阔，利于大军行动。

官军大队在静海县城下溃败之后，没有入城的官军各部都在朝着天津那边撤退，在这个时候，只有天津是距离最近的城池，在那边也可以得到各路支援，也只有这一处可去，大队官军拥挤在这条官道上，还有人去劫持河上不多的船只。

先撤先逃的营头在这个时候就占了优势，编制仍在，战力未损，谁敢耽误他们行进立刻杀过去，那些狼狈而来的溃兵散兵自然不是对手，也只能忍气吞声的跟在大队后面，只有官军骑兵不怕，他们有先天的优势，直接跑在了前面。

不过官军骑兵并没有只朝着这一路走，西军部分骑兵去穿过得胜淀和三角淀之间，奔着顺天府的保定县和霸州而去，但那边有部分湿地南行，能不能过去就要看运气了。

赵家军的骑兵力量在最后才投入战场，这让溃逃的官军各部有个误会，觉得赵家军没有多少骑兵，然后要收拾打扫战场，根本无暇顾及这逃亡兵马。

当吉香领着的两千余赵家军骑兵出现的时候，官军各部才知道自家的一厢情愿是个笑话，溃逃的官军是这两千余骑兵的几倍甚至十几倍，可却根本没办法集中起来，从前到后拖成了个松散的长蛇阵，只有被再次击溃的下场。

好像烧热的钢刀切过凝固的牛油，吉香率领的赵家军马队冲过，官军就向着官道两侧分开溃散。

吉香手中的长刀挥舞几下，只有两次砍中了人，在其他时候，范围内都是一片空荡，敌人早就躲得很远，有胆大的官军在两边张弓搭箭，对这样的挑衅，赵家军骑兵绝不放过，时常有一队从大队中脱离，直接冲向路边那胆大包天的官军。

这么几次下来，官军都知道赵家军的分寸，他们只想向前赶路，并不是要追击杀敌，现在的官军上下已经没有任何的勇气和战意，既然徐州人马愿意放过，他们也不会求战，更有人意识到徐州人马这是要夺取天津，那么大伙去天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在官道上溃逃的官军各营哄堂大散，军将约束不住部众，他们也不想约束部众，他们都在带着亲兵亲卫乱跑，任谁都能知道，沿途的乡镇村寨要遭殃了，这些因为漕运而富裕的地方就要被败将溃兵洗掠，不管这些败将溃兵最后会不会被收拢，他们都要在这些地方肆意妄为一番，在这之后，北直隶河间府和顺天府就要伤元气了。

吉香没有管这么多，他就是带着骑兵向北急进。

“不要管马，跑死了马，你们跟着跑，我们要的是快！”吉香当真是不管不顾。

不过从今早到现在，这些马匹本身就没有怎么跑过，加上又有足够的草料粮食补充，然后在官道上从头到尾根本不可能冲得太快，因为败退溃退的官军把这边堵的结实，散去还要时间。

第1264章海陆布置

当赵家军马队前方看不到什么敌人，而天津城还没有到的时候，吉香松了口气，然后就招呼着大家把官军的旗帜立了起来。

马队前进的速度也开始放缓，趁着这机会让坐骑能够喘息，同时给他们补充些粮食之类，到这个时候，赵家军的骑兵都有些饿了，可没有人把杂粮饼子送到自己嘴里，都是掰碎了喂给坐骑。

一打出官军的旗帜，在这官道大路上行走就简单了很多，后面的溃兵还没来得及追上，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静海县那边官军已经大败，实际上，就算吉香他们直接告诉路人或者没亲历亲见的人们，也没有人会相信这个，足足有三倍多的优势，又有精锐边军，怎么可能大败亏输。

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向前行进，差不多能看到天津城池的时候，路边运河上的漕船才开始多起来，看到这一幕，即便吉香紧张也是忍不住笑，官军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对静海县的粮草转运，倒真是从容不迫，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错处，算是按部就班，因为没人能想到官军会败的这么快，会败的这么惨，更没有人能想到赵家军的骑兵已经杀过来了。

当吉香率领的马队出现在天津漕运码头附近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太在意，旗号是官军的旗号，那马上骑兵想必就是官军骑兵，甚至很多人懒得去多看一眼，下意识的就这么觉得了。

真正距离近的时候，吉香反倒是不着急冲了，排着还过得去的队形向前靠近，一旦有人靠近立刻高声大气的呵斥骂走，倒是十足的官军模样，在天津的漕运码头上共有几百官军值守，他们来这边倒不是守卫，而是监工，让码头装运粮食的速度更快些。

“是徐州贼！”

“怎么可能！”

吉香率领着的大队人马到跟前之后，官军旗号被直接丢到了地上，赵家军骑兵身上沾染着的血迹都已经干掉，骑兵自己和坐骑都有汗水，但即便看到了这些，守卫码头的官军兵卒还是不信，按照他们的想法，那贼军只会被官军围住吃掉，而不是会出奇兵突袭这边。

等赵家军骑兵冲上来开始追杀的时候，这边的官兵没有丝毫的战意，立刻哄散而逃，码头上那些民夫丁壮更不用说，运送粮食的船只也都是拼命的扬帆远离，谁还敢在这边折腾。

赵家军骑兵出了一个连待命之外，其余的都是分成十骑五骑的小队，在这漕运码头上仔细搜索，不求杀敌，但要把每个没来得及跑的都赶走，这等连片的仓库货场区域，只要有人在注意不到的地方放火，那就是个灾难，要是救火的时候被城内的官军抓到空子，那就更是麻烦。

“五爷，要不要搬着粮包搭建工事，在临清时候就这么干的。”第一团团正许勇请示说道。

“不用，天津城内官军最多也就是四千，其中骑兵五百还不到，怕什么，咱们要是搭起工事来守，反倒把自己局限住了！”吉香干脆利索的拒绝掉。

吉香看了看身后轮流整备巡视的骑兵，再看了看不远处的天津城池，笑着说道：“他们还不知道官军大败，所以这漕粮储存的地方是必争之地，打垮了这第一波，等他们知道消息，咱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在大势面前，官军的反应不会有什么意外，尽管天色将黑，可还是能看到天津城内派出的骑兵兜了个圈子向南急行，想必是给那边的“官军大营。”报信，这是粮台大营所在，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凭天津城内的力量还不够，需要静海那边派兵回援，只不过，派去那使者能不能及时赶回来都难说。

派人送急信出去之后，城内官军没有派兵出来，和经常夜战夜行的赵家军不同，对于绝大多数官军来说，天一黑就代表着万事安静，一切都要等到天亮再做。

吉香安顿突袭的部众休息，粮草给养之类的码头上的确不缺，连锅灶都能找到，轮班吃过晚饭，然后轮班值夜休息，随时都要保持一半的人马值守，睡觉休息的人也是铠甲兵器不离身。

官军没有派出夜袭的兵马，天津和静海县距离太近，即便敌人占领了这漕粮码头，在静海的官军大队也有足够的时间返回扑灭，在这样的情况下，城内自然不愿意自寻烦恼。

战斗奔波了一天，赵家军的每个人都是疲惫异常，上半夜借着兴奋还能顶住，夜深时分，很多人都忍不住打瞌睡了，尽管是拼命的警醒自己睁大眼睛，可靠在粮屯上站着就迷糊睡去，保持清醒的唯一原因就是连正队正在不断巡视，看到瞌睡的就是一巴掌抽过去，然后时不时还要抽自己一耳光。

天津这边是九水交汇之地，号称是九条河汇集此处，不过到了现在，大家只知道两条大河，一条是从南到北折向西的运河，一条就是从天津城到大沽口然后入海的海河，两条河在天津城下交汇贯通，天津漕运码头其实也是海河上的码头，从海上来到的船只大小合适的会在这边装卸。

白日里吉香这一队露了行迹，漕船都逃散无踪，海船也都扬帆离开，赵家军也没去理睬，安安静静最好，可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值守的赵家军士兵却看到海河方向上有灯火闪动，立刻是紧张起来。

在入夜前吉香已经有过安排，若是河上有动静要直接报到他这边，当消息到的时候，吉香正靠在草垛上打盹，听到这禀报，吉香直接从地上挑起来，将待命的两个连队叫齐，一起朝着出现灯火的方向走去。

本来赵家军这先头骑兵严禁灯火，可这时候，却在河岸边清出一块空地，等距摆开三堆柴草点火，这边点火，那边河上也有三盏灯火回应，这边又是点燃了一堆篝火，然后河上黑暗中却只剩下一盏摇动。

到这个时候，再懵懂的也明白这是彼此印证暗号，当第四堆篝火燃起然后再被扑灭，能看到河面上有灯火次第亮起，借着这火光映照，能看到十几艘中等大小的广船次第而来。

“沿岸升起篝火，为船只引路！”吉香闷声命令道。

他命令下达，被睡意和突发状况弄得糊涂的士兵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吉香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咱们自己人的船，别迷糊了，不然等着挨鞭子行军法。”

听到吉香这番话，大家先是愣了愣，随即发出了低声欢呼，虽然一路顺利北上，可毕竟是孤军在敌境，现在到了天津，却听说有自己人的海船接应，本来些许忐忑担心都是烟消云散，觉得安心起来。

夜间行船虽然不方便，可有篝火灯火照明，加上船家小心，没出什么波折，船只都是靠在了码头上，各艘船从船上放下踏板，船上都有人走下，能看得出，船上的人也很小心，十七艘船一共下来五个人，其余的都在船上戒备，风帆半降，都是拿着兵器在手。

船上的人戒备森严，岸上的赵家军士兵也不敢怠慢，不过跟着吉香急袭天津的这些士兵大都扈从赵进东北西走，去得地方多，见到的人多，很快就认出些熟脸来，有郑家大帮的，有余家的，还有赵家军自己的，那边船上也有向下面念叨：“没错了，是五爷！”

先前对过暗号，彼此认出模样，气氛一下子放松下来，郑家大帮这边明显有些拘谨，只是下船那位赞叹了一句：“你家大将军真是做出好大局面！”

余家那边则是议论纷纷，神情复杂，倒是赵家军自己的水手船员满脸的欢欣鼓舞，自家的兵马已经到了天津城下，可想而知前面都是一路大胜，这可是距离京师不足两日距离的天津，赵家军都已经打到这边了，距离成就大事难道还远吗？

“大将军威武，我们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真是松了口气！”余家带队的人说了句，赵进自称徐州将军，不过如今外人称呼起来都加个“大。”字，所有人都觉得不这么称呼，配不上赵进如今的功业和实力。

余家出头说话的人带着讨好谄媚的神情，他身后的余家船工水手却是小声议论，说本来都已经和徐州算是一家人了，却硬是折腾的生分了，不知道多少富贵好处都跟着烟消云散，真是何苦来哉。

“咱们在这边等了已经有些日子，生怕大将军的兵马来不了，每天都在打问，可也没什么靠谱的消息，正是提心吊胆，几家商议着是不是走，或者派人沿河打听消息，谁能想到大将军就真的过来了，真是了不得，不亲眼见到，当真是信不得！”相比于余家的患得患失，郑家的奉承就从容了很多，谁都知道徐州兵马到这边意味着什么。

吉香笑着点点头，却是扬声说道：“诸位，我家大哥在静海县大破官军，明日即将拔营北上，最早明晚，最迟后日上午到达此处！”

第1265章迟来的败兵

黑夜安静，吉香的高声宣告传出很远，听到他这番话，陆上河上都是轰然，赵家军的骑兵尽管早就知道，但重复宣告这个胜利还是让人振奋，而船上那些人，即便是赵家军自己的水手海员也都是狂喜不已，其他两伙更是震撼。

当初约定是赵家军会有兵马到天津，然后有船队接应，余家和郑家的主事人尽管将信将疑，可看在海州港和徐州的财货生意上都愿意去支持，大不了这一趟白跑，他们都要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海船顺风顺水的来到天津港口，卸货装货在这边磨蹭，只听到官军如何势大，徐州反贼不日覆灭，天天听这样的消息，免不得心烦意乱。

好在这不日覆灭的徐州贼一步步向北，让大家又是安心下来，可大伙也知道，不和朝廷大军进行决战，再怎么北进也不算数，赵家军再强，和三倍于他的朝廷兵马决战，而且还是粮草不缺，边军占多数的大军会战，这胜算实在少的很。

即便接到了暗号，说赵家军会有偏师来到港口，让船队按照预先约定做事，大家也不是怎么乐观，这天津漕运码头没有城墙和工事的遮蔽，暴露在外，偏师突袭怎么也能到达，朝廷大军可以从容会师打掉他们，就是说，即便能在码头接上头，也未必能影响到什么大局。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汇集三路边军，差不多是赵家军四倍以上的朝廷大军，居然就这么败了，消息还没有传到这天津来，船上的人更不可能知道，他们甚至都不敢相信，算计时间，也就是今天才接战，怎么就能说“大破”。

但吉香这么说，又给出了具体的时间，也由不得大家不信，在这里弄虚作假没有丝毫的意义，明天下午或者后日上午不到，自然就万事皆休。

“这是要夺天下了？”

“这是要当皇帝了？”

人群中嗡嗡一片，码头上和船上都在议论，人人都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不管和徐州关系远近，可大家总比旁人要亲近，真要是赵进得了天下当了皇帝，那么大家肯定都有好处。

大家的反应都被吉香看在眼里，他等了会才扬声说道：“大局虽然已经定了，可咱们这边还不能说万全，明日天一亮，天津城内或许要派人出来夺码头甚至烧毁存储，算计时间，从静海县那边退回来的官军败兵也会过来，会不会被收拢起来攻这里，谁也说不准，咱们要顶过这一波才能算是定了大局。”

“五爷放心就好，咱们十几艘船上能拿刀的也有几百号，再说了，船上不还装着大家伙吗？”有余家的人吆喝说道，郑家大帮的人也都是赞同附和。

吉香点点头，然后转身大喊道：“把码头上的火堆点起来，咱们要出力气了！”

身后士兵们轰然答应，不过都还有些懵懂，不知道吉香到底再说什么，可将令下达，众人立刻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在这漕运码头上物资充盈，柴草之类的更是不缺，很快几大堆篝火就是升起，将这附近照的通明，甚至连不远处的天津城池都被惊动，盯着那边的赵家军骑兵立刻回报，说天津城头有动静，怕是城内官军做出反应。

官军始终没有敢出城，码头这边却是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从赵家军自己的海船上有炮架卸下来，而在余家的船上则是单独的炮身，郑家大帮的船上则是火药和炮弹，看到这些，赵家军的士兵们已经禁不住欢呼起来，从徐州一路行来，在临清，在静海，还有更早那些次战斗，大家都是见识到了火炮的威力，突袭天津，要面临城内的反击和城外的败兵，大家压力不小，突然看到火炮这样的军国利器，都是发自内心的欢呼。

一共从船上卸下十门火炮，两门六磅炮，四门三磅炮还有四门一磅的轻炮，在赵家军的船上还有十几名炮手，这次也是跟着下船，在他们指挥下，士兵和水手们将炮身放在炮架炮车上，然后用牵来马匹连接拖走。

“这些日子在海上，估计连酸水都吐干净了，这次回程，死活也要跟着大军走。”下船以后的炮手都在念叨，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吉香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这次自海州港运炮北上的事情他自然知道，也知道其中的风险，赵家军的火炮威力除了铸炮之外，还有这炮架炮车，让火炮从要塞武器变成了野战的利器，这样的机密自然不能被其他人偷走，可海运火炮的时候也不能不带，只能是分拆运输。

赵家军自己的船运送最要紧但不是最重的炮架，余家船队运送火炮炮身，而郑家大帮这边则是运送炮弹和火药，赵家军在余家船队里有自己的内应和眼线，算得上半掌控，至于放在郑家大帮船上的炮弹火药这等是最不要紧的。

还好半路上没出什么岔子，顺利在天津港这边接上了头，卸完火炮之后船队的人没有闲着，而是将码头上的存粮开始搬运上船，如果大军在天津这边遇到什么波折，船上的粮食就可以用作军粮，虽然眼下看似乎不用多此一举，但战场上能多做一分准备总是好的。

码头上的忙碌持续到了凌晨，当天际发白的时候，该忙的总算忙完了，靠近天津城池的货场区域已经被清理出足够大的地方，而码头附近则是堆满了粮食。

赵家军的阵地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在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节约粮食，一包包粮食被堆积起来，或者用作火炮的遮蔽，或者用作临时营房的工事，奔波而来的马匹都在吃着处理过的粮食，天津码头上的物资实在太多了，因为这边并不仅仅为了供应官军，还是供应京师的最后一个运河节点，北上的物资大都汇集在此处。

天津城门始终紧闭，赵家军先头的骑兵各队都已经吃完了早饭，天津城这边依旧没什么反应，吉香将先头骑兵分成十七个连队，亲卫旅的人则是下马，和船上的人混编，驻守在以火炮为中心的各处要点，严阵以待。

这边倒是用足了力气，奈何天津城内不见丝毫的反应，倒是在用过早饭半个时辰后，监视城池的轻骑回报，说是天津城的北门打开，有几骑快马离开，不多时又有消息传来，说是这几骑一半向西而去，另一半则是向南，大家都能判断出来去向，一路应该是去往京师，一路则是去静海县的官军大营求援，不管怎么算，这天津城内还不知道静海县那边的大败。

或许因为赵家军的骑兵先赶到这边，溃兵都会闪避开来走，而官军骑兵则是朝着更远的方向逃窜，尽管昨晚吉香布置了轻骑在周围警戒，可没有和官军败兵遭遇，但吃过早饭一个时辰之后，撒出去的轻骑回报，前方有一只几千人的官军正在赶来。

从静海县到天津这边有几十里的路程，赵家军大队没有追击，先头骑兵过去后没有太大杀伤，向着天津退却的败兵怎么也能收拢起来。

“各队预备着，咱们这边能看到了就打，火炮对准天津城门方向，看着大队兵马过来，他们怎么也要出来试试。”吉香下了命令，天津这边也是有几千官军驻扎的，看到城外有大军来到，他们必然要动。

当远处的烟尘出现后，不少赵家军的骑兵都是站起来张望，倒不是临阵惊慌，而是这烟尘未免太大了些，看着可不像几千人的样子，连吉香也接连派出骑兵去查探。

等接到回报后吉香哑然失笑，敌军规模没什么变动，只是因为队形太过散乱，所以才弄出这漫天烟尘来，但这个声势却给天津城内了信心，城头瞭望的人已经变多了，甚至还能看到城门的旗号摇动，想必是城内官军正在瓮城里集结。

在码头这边竖着的都是官军旗帜，尽管破烂，上面还沾染着血迹，不过看着总归是官军在这边驻扎，毕竟昨天吉香率骑兵急进，沿途官军只是逃散，可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里，唯一古怪的是，河面上几艘大船，已经有人攀爬上了桅杆，在高处瞭望战场。

既然是收拢起来的败兵溃兵，而且还是这般散乱，自然就没什么先头的侦骑，看这个行军样子，从天津出来的那几骑应该没有把消息告诉他们，混乱中彼此顾不上也是正常，他们根本不知道吉香就在城下。

“留一个连的骑马军士，其余的都上马！”吉香吆喝了声，亲兵们将命令传达下去，吉香高举手中长刀，由左向右的画圈，边这么动作，边打马向外走去。

在他的动作下，各个骑士连队从所在的位置向前汇集，就在这缓缓前行中开始列队，一排三个连队，六个连队组成一个大队，当队伍成形之后就开始加快马速向前。

第1266章赶羊

赵家军的骑兵控制着马匹的速度，保持队形向前，距离几百步，要是一直狂奔冲锋的话，等到敌人跟前的时候就会脱力慢下来，前排的赵家军骑兵都将手中的长矛放平，后面的则是各做准备。

当看到天津城池的时候，这支跑在前头的败军总算松了口气，有城池遮蔽总归是安全的，经历过静海城下那一战之后，大家也知道这城池挡不住徐州人马，可能先进成休整补充，然后再跑也是好的，统率这支败兵的武将一直在给大家打气，说早到天津就能进城补充，如果被其他营头先进去，只怕就不放后面人进来了。

统带收拢这支兵马的是蓟镇一位游击，他因为没有首当其冲，在战场上又见机得快，本部实力仍在，他还有些别的心思，因为战场上各部都是惨败，元气大伤，自己如果趁这个机会多抓些兵马，实力增加，回去后地位也会跟着抬高。

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赵家军的骑兵已经等在这里，而且是等了一夜，或许赵家军的骑兵还在打哈欠，可马匹却养精蓄锐吃饱了米麦。

当看到骑兵的整齐队列不断出现，并在眼前变幻队形冲过来的时候，还没有淡忘的昨日败战恐惧又是重新浮现，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到那头盔，那胸铠，再看看那整齐的队列，大家都是明白了。

跑在最前面急着进城的兵卒发一声喊，没有任何的抵抗或者准备，直接就是四散奔逃，实际上，当官兵看到这整齐队列的时候就知道是赵家军了，除了那徐州贼，谁家骑兵还和步卒一样整齐，此时想那么多无用，还是逃命为先。

随着赵家军骑兵的冲入，这几千败军直接崩散，在队伍中的那游击也不恋战，甚至连本部兵马都顾不得，直接带着亲兵家丁就走，眼下这个时候保命要紧，甚至要考虑落草或者投降，连天津都被徐州贼拿下了，京师危在旦夕！

赵家军骑兵没有造成什么杀伤，这几千官军都在逃跑，逃不掉的就直接跪地投降，根本没有什么接战的勇气，这边厮杀的容易，可天津城头那边却看不到细节，只觉得这边杀声震天，烟尘扬天，想必是陷入了胶着之中，在这个时候，从城内派兵出来正是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吉香始终压在后队，在这样的战斗中，即便不身先士卒也不会有人畏缩后退，他的心思甚至不在败兵这边，不时扭头看向城池方向，这边纵横来去，那边却有人爬上粮屯高处，拼命的挥舞手中的红旗，即便有尘土遮眼，可还是看得很清楚。

看到这个之后，吉香从怀里掏出铜哨急促的吹响，在这蹄声如雷，喊杀处处的战场上，哨音传的并不远，但临近的连队能听到，这个就是足够了，听到的连正也都是开始吹响哨音。

就在哨音指示下，已经开始分成单独连队作战的赵家军骑兵开始转向，在这个战场上的确没什么值得留恋的，这溃兵已经被彻底杀散，这样不值一提的队伍，就算能再次聚起来也不是威胁，无非再杀一次而已。

吉香率部向城门方向突进的时候，几个粮屯上都有拿着旗帜的士兵爬上去，不时的晃动旗帜传达消息，在大队都完全转向之后，稀稀落落的炮声响起。

听到这炮响，赵家军的骑兵队列欢呼一片，在马上的吉香却禁不住大骂“开什么炮，不要把敌人吓回去！”

喊完这句之后，吉香直接对身侧一名亲兵喊道：“去告诉炮手不要开炮！”

那边请亲兵转向离开，吉香在那里自言自语的念叨：“如果能趁机冲入城中，将这天津城拿下来，这功劳可就大了。”

能够及远并且造成足够杀伤的也就是六门炮，因为火炮都是分别放置，还有三门三磅炮因为角度的关系打不到，不过两门六磅炮和一门三磅炮落在城门附近，也造成了二十余人的杀伤，让官军一阵慌乱，城外的徐州兵马明明是轻骑推进，什么时候还有火炮了，原因倒是很快就能知道，河面上那新来的广船看着不太对。

短暂的慌乱没有让官军退却，天津城内本来不知所措，可南边的官军一来，立刻士气大振，求战心切，在他们看来，静海县的官军大队回援，正和贼军纠缠，这时候城内出兵里应外合，大破贼军，这是捞取军功的时候。

出城之后被火炮轰击死伤，可带队的军将却驱使兵马前行，那些设在粮屯和仓库间的炮位他们早都看到，码头区域和城池距离并不远，只要出城列阵，一个冲击就可以夺炮过来，如果现在在城门这边进退不得，那就是灾难了，在城头上居高临下，能看到很多东西，除了炮位之外，还看到徐州贼军的骑兵倾巢而出，此时不是大好机会是什么。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那火炮响了一轮之后就沉默下来，这反倒是督促了兵卒，让他们不要迟疑不前，还能在城外从容列阵。

不过这高兴没有高兴多久，远处的烟尘仍在，那徐州的骑兵却直接杀了回来，天津城内一共骑兵数百，步卒近三千，这样规模的营头，自然没办法和城外的两千徐州骑兵抗衡，天津城内的统兵将也知道这个，之所以敢出城就是为了里应外合，自家人少，但和城外的加起来人就多了。

谁能想到徐州骑兵的动作这么快，打垮了“来援。”的官军，马上又是杀回来，当看到奔跑着的赵家军骑兵，刚刚列阵还没有行动的天津官兵顿时慌乱起来，为首的数百骑兵反应很快，二话不说，直接朝着城内就跑，拦在前面的步卒一律格杀勿论。

不过天津城的反应也足够快，当看到赵家军的骑兵杀过来的时候，守在城门边上的兵卒民壮立刻开始关闭城门，跑进来的算是运气好，来不及的也不理会，外面的官军直接就是崩散，看着徐州骑兵这么全须全尾的杀回来，谁还弄不明白那“援军。”的下场，逃命要紧！

吉香率领的马队没有理会城外列阵的官军，他只是想要直接冲进到城里去，但还是慢了一步，在过护城河之前，吊桥就已经被拉起，吉香也知道无计可施，在下面大骂了几句之后，又是回归本队，重新布置了下储粮区域的防务。

战斗来来回回不过一个时辰，对赵家军来说司空平常，却看得船队众人目眩神迷，他们常年在海上，虽说已经直到赵家军的强大，却没什么具体的概念，今日亲见，两千骑兵就那么摧枯拉朽的横扫官军，从容应对，这才让他们意识到赵家军对比官军，到底强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郑家大帮和余家船队的人各自反应不同，而赵家军自己的水手则是激动狂喜，他们在海上不算什么，一路北上，也没什么扬眉吐气的时候，今日这战斗之后，其他势力的敬畏已经可以清晰感觉到，自然高兴振奋。

不光是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天津城内的文武官员也都知道了，就在战斗结束后半个时辰，也就是午饭时候，天津城的北门又是打开，在骑马护卫的扈从下，有人向着西边和北边逃窜，即便没有去追赶，吉香也能判断这是城内的头面人物，他们是去往京师和蓟镇告急了，但吉香就不想封锁消息，也没有任何必要。

静海城下这一战已经定了北直隶的大局，宣府兵马已经惨破，蓟镇大挫，京营本就不堪战，而真定府、保定府和河间府的官军连续战败，更谈不上什么战力，接下来就只是赵家军的趁胜追击，和赵进想要做到那一步了。

每次想这个问题，吉香都有些焦躁，跟着父母摆摊卖熟食少年时，根本想不到几年后会如此富贵，会领着大军东征西讨，甚至连天下都近在咫尺，可吉香同样知道，自己的大哥这次不会取天下，他有自己的通盘打算，不想这么快。

吉香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慢，为什么眼前的果子不去摘，更着急什么时候才能享受富贵，战场上的突进冲杀对吉香来说是快乐，可醇酒美人他同样喜欢，在徐州还好，在清江浦的短暂驻扎，吉香才知道什么是富贵享受，而且他还知道，这些富贵享受并不是遥不可及，他完全可以得到更多更好的，只要大哥领着大家夺取天下，但赵进始终不着急，这让吉香有些受不了。

想归想，吉香不会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旁人，他知道自己同样喜欢这种驱马疾驰，迎风杀敌的生活，只是对富贵享受有更多的期盼。

不过现在没太多闲暇可以沉思，赶往天津这边的溃兵越来越多，他们溃败之后四处逃跑劫掠，夜晚又是行动不便，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已经不错了，或者三五成群，或者结成几百上千人的大队，吉香手里的力量，除了船上的水手之外，其他人全都派了出去，轮流驱赶官军的溃兵。

第1267章又抓回来了

到这个时候，那迷惑敌人的官军旗帜反倒成了累赘，溃兵们看到有旗帜在，直接就是奔来投奔，一看到是赵家军的人马再躲避逃亡，虽说吉香所部并不是以杀敌为目的，可这样也是烦不胜烦，索性是将官军旗帜全部收起，然后派兵出去驱赶溃兵。

没什么战斗发生，一队队败兵来到，发现徐州骑兵在，马上就是逃走，昨日战斗不到两个时辰，可火炮好似霹雳，步骑兵马都是凶悍无比，早就把官军吓怕了，在这等境况下，谁还敢去死战纠缠，至于那些实力仍在的营头，或者已经收拢起来的队伍，稍清醒的，就不会朝着天津这边走，就算赵家军的先头骑兵没有到，大军马上也要到了。

只是还有脑筋不清醒的，还有那种溃散没有组织的，只知道沿着官道前进，这样的战斗解决起来很快，一个骑兵连队不够，直接再投入第二个，很少有需要四个的时候，只是战斗虽然简单，可太多了，让人烦不胜烦，本来吉香还不想使用火炮，可到了下午的时候，十门火炮也开始次第轰鸣。

在临近天黑的时候，或许是向这边来的溃兵已经要扎营过夜，或者是这方向的敌人都已经知道了天津有徐州兵马的消息，让疲惫不堪的吉香所部总算可以休息，到这个时候已经有马匹累死，亏得有些缴获可以补充，这才一直维持着。

太阳落山，夜色降临，赵家军的骑兵们感觉到了地上的震动，他们顾不得休息和晚饭，都是准备战斗，但在紧张之余，每个人又都有些兴奋，因为这震动是从南边传来，不出意外的话，是赵家军本队到了。

的确没什么意外，赵进率领的大军在静海县大胜之后，休息一夜，第二天就向天津赶来，在天黑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有这样的大军行进，溃兵们又怎么还敢朝着这个方向前进。

天津城外灯火通明，欢声雷动，一堆堆篝火升起，在沿途收购的猪羊被宰杀烹饪，这一晚赵进甚至允许各部少量饮酒，赵家军从上到下都在狂欢，因为他们到达了天津，而且控制了天津这边的储粮，这就意味着赵家军可以更进一步，再向西就是大明帝国的京城了。

没人想着打不下来，以赵家军沿途所展现的实力，京城根本不在话下，然后接下来干什么，想到这改天换地，每个人都激动非凡，尽管赵进早就给他们打过招呼，这次北进作战是为了震慑大明，而不是要造反登基称帝，可这种感觉就让人觉得痛快，觉得酣畅淋漓！

城下在庆祝欢乐，城头黑暗一片，在这黑暗中，天津的文官武将士绅豪强等等，都在战战兢兢的看着赵家军的营盘，每个人都是沉默不语，每个人都在心里念叨，是不是要改朝换代了……

在他们沉默观看的时候，有赵家军的骑兵来到城下，冲着城头吆喝说道：“明日一早开城投降，不得有误，不然炮轰攻城！”

只说了这么一句后就是回返，没有什么条件，也没有什么余地，不过天津城头诸人也清楚知道，自家没有提条件的能力，在白日的攻防中，吉香所部只是保护码头上的粮储不被侵害，其他一概不管，天津城除南门外其他三门都是安全，只有赵家军的轻骑监视。

借这个空档，天津城也收拢了过百的败兵进城，收拢败军倒不是为了守城，而是想知道确切的消息，得知静海县的朝廷官军在几个时辰内被打的大败之后，天津城内的所有念想都烟消云散，没什么人相信那近十万的大军会这么快崩溃，可不断出现的败兵证明了这是事实。

没有人提殉国的事情，就在那骑兵喊完之后没多久，城头就有人绑着绳子放下去，在赵家军大营外跪地求见，带来了城内的消息，天津城问的很简单，投降的话，能不能保全性命和家人，家产财货愿意献上，城内所有积储都为大军所有。

甚至还给赵进呈上清册，这天津负责京城和蓟镇的转运和后勤，城内城外都有大量的物资，这些物资对赵家军来说很有用，赵进给的回复也很简单，明日开城后，给他们小半个时辰出城自去，赵家军不会追击，若不想走的，赵家军也不会为难，如果不私下里做什么手脚和大军为敌，性命和财产都能保全。

消息传回城内后，官吏士绅们都是将信将疑，可眼下这个局势又由不得他们不信，赵家军来的太快，天津这边莫说做什么反应，连准备的过程都没有，没什么败兵和难民描述徐州兵马的作风，城内倒是有来自徐州的商行，此时已经被待若上宾，那商行掌柜伙计都是毫不犹豫的保证，说既然进爷答应了，那就肯定没差错，凡是和徐州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赵进说话算数。

天启四年四月底，天津开城投降，在投降之前本门打开，有几十骑狂奔而走，这些人都是城内的官员军将，他们不相信赵家军的保证，可半个时辰的时间，对方手里又是几千骑的骑兵，想要带着家人跑已经不可能了，心肠冷硬的索性是招呼心腹护卫带着些许细软先走，顾不得家人和家产了。

赵家军只是按部就班的接管了城池，和北直隶境内的其他州县不同，在预先的计划中，这天津城是作为前进大营看待的，接管之后没有急着进军，一方面全军休整，一方面在天津城内外进行调配。

官库存银存粮被拿出来买卖房宅，雇佣民壮，将城内城外的物资开始调换，城内存有不少的火药和兵器，刀枪火器对赵家军帮助不大，但火药却是紧缺，筛制挑选之后补充道各火器部队，同时把城外的粮草搬运进城，有城墙遮蔽，毕竟比在城外安全不少。

除了这些，来到天津这边的十几艘海船都是装满了物资，同时还在雇佣来到天津的海船，同样是装满各种军需物资，郑家大帮和余家的船队都派船回去，准备调集新船来到这边，这水上的船队就是赵家军最后的预备，尽管没什么可能用得上。

在这个时候，王在晋和幕僚们已经没了当初的灰心绝望，也没什么奢望期盼了，甚至连忐忑都没有，只是好心的观望赵家军的军容和动作，然后耐心等待对方的安排，本来满心悲凉的离开，没曾想走出去一个时辰不到就被赵家军的骑兵抓了回去。

被抓那一刻，自王在晋以下，每个人都是手脚冰凉，觉得徐州人马后悔了，搞不好要杀人立威或者逼人投降，没曾想被带回去之后，接待他们的军将还满怀歉意，说还要你们去京城那边通报消息，不然没个足够身份的人物，到时候双方都会有麻烦。

这等客气对待让王在晋一干人都是懵懂的很，你们徐州兵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又有这样的战力，还需要什么通报消息，难道不是直接打到京师去做皇帝得天下吗？纳闷归纳闷，败军之人没什么发表意见得权力，也只能闷闷的听从。

王在晋看着赵家军在静海县城整顿地方，然后看着第二天赵家军拔营行军直奔天津，徐州人马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平常，王在晋他们觉得自己也能做，可赵家军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按部就班，规规矩矩，没什么差错，没什么耽搁和错漏，各旅团连队各就各位，一切都是整齐而快速，就是这无数的司空见惯组合起来，成了难得的高效。

官军是什么样子，王在晋看得多了，无论是作战还是行军，都是乱糟糟的一片，所以要从容安排慢慢来，不然就会出篓子，处处有混乱，处处在耽搁，合在一起就是乱纷纷一锅粥，和这整齐有序的赵家军比起来，立刻分出高下。

幕僚们没有王在晋看得那么深，他们都在感叹赵家军的装备和军需，赵家军士兵们身上的铠甲让人咋舌，更不要说那火铳和火炮，每一件看起来都保养的很不错，每一件都不是粗制滥造，徐州怎么就能炼出这么多的好铁，怎么就能装备到这么多的兵卒身上，想想大明这边，只有把总以上才有顶铁盔，而且还是粗制滥造的货色，至于这铁甲也就是锁子甲，哪里比得上徐州这铁板？

至于军需，朝廷每次出兵，对地方上都是灾难，官军手里没多少存粮，主要靠地方供应，加上军纪败坏，每次过境都好像闹了兵灾一般，即便如此苛待地方，可手里的军粮还是紧张，对方一旦截断粮道，军心士气立刻是崩散，之所以这次能汇合这么多的兵马和徐州决战，就是因为天津那边存储着大量的粮食，而且这些粮食官军可以用。

看着运河上装满粮草的漕船，负责军需的几位师爷都是羡慕的眼红，他们自然知道依靠漕运运输军粮最为便捷方便，可从前根本就做不到。

第1268章还没到好时机

漕上粮食再多，也和军粮没有关系，想要触碰那就是要了相关官员的命，别说打胜仗，连官位都未必能坐得稳，这徐州兵马怎么压服的那些漕运豪绅，大家都是好奇，同时这军需军粮供应的稳与不稳，也是彼此胜败的原因。

还有大家都纳闷的一件事，那就是赵家军的军纪到底是怎么维持起来的，朝廷兵马军纪败坏这个不是什么秘密，平时驻扎的时候还能约束，一到战时需要兵卒们拼命厮杀，也就不能管的太严，免得激起火并内讧，或者上阵迟疑不前，军将们往往睁一眼闭一眼，甚至有所放纵，可徐州兵马的士卒都是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那徐州又不是什么富裕繁华的地方，可他们就能做到令行禁止，秋毫无犯。

“……在老夫看到贵处兵马之前，还以为天下间的兵卒都是顽劣匪类，不用钱财美色诱惑驱使，根本没办法激发他们的凶性血性，见到你们徐州兵马，才知道史上这岳家军并非虚妄……”

王在晋还是见到了赵进，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家的感慨。

当看到赵进和伙伴们之后，即便王在晋三十余年宦海沉浮，已经养成了足够的涵养城府，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和从前那些初见赵进的人一样，王在晋根本想不到赵进居然这么年轻。

“这大明气数已尽了！”王在晋感慨说道，若是兵败被俘的当天见到，王在晋当晚就会寻死，不过这来回一折腾，他的心气都已经没了。

按照常规的判断，能做出这么大的局面来，想必是老谋深算之辈，这样的人物穷极一生谋划才有这样的成果，但这些在野枭雄毕竟势单力薄，没有朝廷官府的庞大资源支撑，只能靠自己和徒党，即便做成什么事情也会心力憔悴，会早衰得病，等他们老死病死之后，子侄徒众往往没了他们的号召和才能，经营谋划起来的势力局面也会崩散，朝廷官府靠着拖也可以拖到胜利。

但赵进和伙伴们都是二十出头，看那沉稳气度就知道他们不是被推出来的幌子，他们这般年轻就已经做到了这样的地步，再过些年又会怎样，恐怕还会蒸蒸日上，而大明这些年内忧外患，日薄西山，稍微清醒的人都能看得清楚。

“这几日折腾了王先生，实在是抱歉。”听到这开场白之后，王在晋更是深信自己的判断，这样的年轻人还这么能沉稳，那就更多了些成功的把握。

心里想得多，可王在晋也不知道怎么回话应答，弯腰屈膝做不到，客气几句也做不到，但自己又是被俘的败军主将，对方没有拷打苛待，想要做出一副风骨来也觉得难堪。

赵进没有理会王在晋下面的沉默，只是开门见山的说道：“王先生，我军胜的太快，消息即便传到京城，恐怕上上下下也未必肯信，再一扯皮拖延，还不知道耽误多久，但王先生去京城那边报信的话，京城那边就会立刻相信了。”

王在晋坐在那里摇头苦笑，身为大军督师，若是他来通报大军惨败，的确没有人能怀疑。

“我会安排车马送王先生回京，请王先生传递个消息给朝廷，大军从天津出发到京城最多四天时间，现在宣府、蓟镇、京营连同北直隶各路兵马都已经被我军击溃，京城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防御，想要依仗城池遮蔽也不可能，我这近百门火炮总能敲开个口子。”赵进云淡风轻的陈述，王在晋脸上的轻松也一点点消散，他知道对方所说的没有一丝虚假。

“王先生，现在我拿下天津，城外存粮也都为我所有，自清江浦到济宁，济宁到临清，临清到天津，这一路的运河漕运都是畅通无阻，有存粮，粮道也都在我控制下，我赵家军进退无忧，也就是说，我赵家军想在这里呆多久都可以，王先生，你说是不是？”赵进笑着问道。

王在晋的神情渐渐严肃，赵进这番话表述的很清楚，赵家军的进退掌握在自己手上，随时可以攻破京城，但如果对方真要这么做的话，想必不会说这些人所共知的。

“京城被攻破，想必是天下动荡，这虎视眈眈的蒙古和女真定会趁势进逼，那西南也要再度大乱，到那时候，只怕天下间要乱的还不止这几处，这等动荡混乱，你们不想见到，我也不想见到，可我兴师动众率军到此，没有就这么回去的道理，想要让我退回去，那就派人过来谈吧！”赵进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听到这里，王在晋却忍不住冷笑了声，脸上有置生死与度外的神色浮现，王在晋盯着赵进说道：“赵头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似为了天下大义，实际上是实力不足，还没办法吞并天下，还要经营生聚，等到实力够了，就会兴兵再起，图谋大事吧！”

屋中吉香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赵进却是笑了，晃晃头说道：“王先生说得没错，王先生能看出来的，想必天下间许多人都能看得出来，目前的确不是吞并天下的好时机，我还没有足够的人力财力，若是这时候夺取天下，会引起兵灾动荡，到时候会引来天下人的怨恨，再之后就要处处扑火，那何苦来哉……”

王在晋没想到赵进这么直接的承认，错愕了下，才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赵头领，你是少年英才，一时走错了路，现在回头从善还来得及，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要是你愿意归顺，封侯拜将，甚至裂土封王都不是不能……”

赵进忍不住笑出了声，摆手说道：“王先生不必劝了，现在我没办法吞并天下，但足可以灭国杀王，灭掉这朱明，然后从容收拾乱局即可，我不想引天下人的怨恨在身，可不是怕天下人的怨恨，无非是多花些时日罢了，赵某还年轻，耗费得起。”

王在晋的所有精气神好像都在刚才的强顶中耗尽了，此时满脸凄苦神色，颓然叹气问道：“既然如此，赵头领又何必等朝廷议和，就算议和成了，赔款割地，可也不过是拖延几年，等赵头领你经营好了，还不是要领兵打过来，那结局还不是一样。”

“我从前就和赵大人和崔公公说过，多活几年总是好的，在这几年里或许能找到奋起的法子，或者大势改变，总要求一丝指望才好，若是不想的话，赵某也不强求，赵家军就在这边，等着朝廷来决一死战！”赵进笑着说道。

这等实话实说让王在晋忍不住再次苦笑，沉思片刻之后深深叹气，点头说道：“纵是穿肠毒药，此时也要吃下口去，没得选啊，赵头领说说章程吧！”

赵进点点头，从身侧拿起一封信递给王在晋，开口说道：“细则都写在信上了，赵家军要山东全省、河南归德府、南直隶江北各府州，这些地方境内朝廷不得有一兵一卒驻扎，这些地方边境五十里内朝廷不得驻扎军兵，不得收取赋税，但可以委派官员，只是不得干涉政务，凤阳皇陵可以算作例外，漕运为徐州和朝廷共享，若朝廷官府不擅自挑衅，徐州会维护漕运通畅，绝不阻拦截断，清江浦漕粮聚集，海州扬州盐税征发，徐州不会干涉，也不会抽水。”

“你这是要割地……”王在晋先是念叨了句，随即愕然说道：“盐税，漕运之利你不要，那你割地又有何用？”

漕粮是大明的命脉所在，江南粮税通过运河运到京城，这几乎是天下根本了，而盐税则占到天下赋税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和其他不同的是，这些银子是集中收取的现银，是朝廷可以使用的现钱，在很多年景里，盐税几乎是朝廷手里唯一的现金。

徐州赵家军的图谋大家自然看得明白，割地也是情理之中的，可关系大明命根子的这两项大宗财源赵进居然主动声明不要，即便是有诈，做出这态度之后日后也会有被动，更何况这等位置的雄杰不会为这个撒谎，这两笔大钱不要，这不是明摆着要资助大明朝廷，明摆着要资敌吗？这年轻人到底要干什么？王在晋已经糊涂了。

“王先生你只能看到这漕运和盐税吗？我让出这么多条件来，就是不想让朝廷诸位为难，为什么赋税根本，为什么社稷宗庙，没完没了的拖延折腾，我这边不喜欢讨价还价，我考虑的足够周到了，若有人觉得我急着退兵，或者想要借此得寸进尺，恐怕会很后悔。”赵进这番话虽然带着威胁，语气却很平静。

王在晋此时的神情却很复杂，这复杂神色里更多的是迷惑，漕运和盐税难道不是天下根本吗？为什么说自己只能看到？这年轻赵进从容不迫，他开出这样的条件，这么急着议和，但又没有任何理由说明他有退兵的必要，现在局面的主动权完全被他抓在手中，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1269章大明的行家

想到最后，王在晋也不去想了，局势已经如此，找不出不按对方步调走的方法，他迟疑了下就答应下来。

“我会派车马护送王先生回京，从天津这边沿河急赶去京城，差不多需要两天多，我在这边等七天，若是七天后回信还不到，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到时候王先生若在京中，定能听到我徐州的火炮轰鸣！”赵进朗声说道。

王在晋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随即笑着说道：“也不知诏狱中能否听到这炮声轰鸣。”

护送王在晋一行人的队伍倒是好找，直接在俘虏里挑选了一队精干人士，然后给他们配上车马兵器就打发上路，反正在这顺天府内，他们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看王在晋的神情气度，倒不是那种会半途逃跑的鼠辈。

或许是巧合，那边王在晋一行人刚走，徐州那边就有信送到了天津营盘中，信上说得是徐州最近时日的近况，一切都在紧张有序的正常进行，王兆靖特意提了徐州和清江浦以及海州港的生意，一切都很红火，已经比去年同期要好了，更有不少人来徐州这边购房置地，哪怕不住在这边，也会先圈下一块地方备着。

这些消息都不是要紧的，在四月二十的时候，河南官军兵分两路，一路沿黄河自归德府考城县攻入，一路却是自涡水过亳州，想要从西南方向进入徐州，不过这两部新练河南官军立刻遭遇了顽强阻击。

说是顽强阻击，倒不如说迎头痛击，李家兄弟率领的归德军兵团没有去硬碰，反倒是渡河兜了个圈子，直接封住了那一路官军的后路粮道，然后和赶过来的骑马军士第二团来了个两路夹击，直接把打垮了这一路，抓了不少俘虏。

而过亳州的那一路是经过凤阳府境内，在一开始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大部队拦截，可军兵营和田庄的力量出动，没日没夜的骚扰，让这一部走得很艰难，当军兵营汇集到足够多的数目之后，由钟功贤率领的凤阳军兵团为主导，直接把这一路包围了。

河南官兵本就是战战兢兢，也就是对上团练出身的赵家军军兵才有些底气，硬碰硬做过两场之后就知道自己不敌，等到被合围之后试着冲了两次，然后就干脆利索的投降，倒是给当地带来了足够的劳力。

此外，南京方面一直尝试着派兵过江，按说南京和周边也可以凑出万把兵马，而且精锐的比例还很高，可始终没有派出过千规模的营头，最多就是不断的派船接应狼山一路的官军去江南，但接应的也不多，几次被大船撞沉之后，出动就更加小心。

而且董冰峰第三旅两个团现在就在扬州府附近驻扎，另外两个团则是去往庐州府那边扫荡，在这片区域倒是没有任何抵抗，甚至在庐州府那边，还有很多士绅豪强主动配合，那边虽然没有和赵家军打过直接的交道，却在清江大市和徐州集市上受益不少。

按照内卫和巡丁们的侦缉，在赵家军大军北上的时候，无论是外围的官军还是本地的士绅都曾有异动的表现，不过迅速平静下去了，因为大军随走，可新建几个团以及巡丁团和军兵营依旧力量充足，亲卫旅、骑马军士团、第三旅作为野战部队，也有足够的震慑。

济宁巡丁团团正马冲昊比信晚到了几个时辰，在一个骑马巡丁连队的护送下，马冲昊在天黑的时候到达了天津城。

官军守城的时候，在夜间城门都是关闭，而赵家军占领这个城池之后，几处城门日夜都是大开，赵家军不依靠这城墙和护城河的遮蔽，而是要保证部队可以顺畅调动。

马冲昊得到了别人没有的待遇，赵进和伙伴们在天津城外的军帐内设宴为他洗尘，还特意请来了天津城内的大厨操持，这样的待遇让熟悉赵进的每个人都觉得震惊，进爷居然会主动设宴，而且还请城内的大厨铺张操办。

倒是没人想到大伙所认为的“铺张操办。”在那位酒楼大厨和帮工眼里只是寒酸，天津开城没发生激烈的战斗，城内的富户们一直是有心奉承，这边是供应京师的海运漕运枢纽，比起临清、济宁还要有所胜过，这吃穿享用上自然不差，可送去珍玩酒宴被拒绝，送去歌妓也被退回。

天津城内的富贵人等没觉得赵进油盐不进，反倒是认为是天津享用差了，毕竟他们也听过徐州豪富的传闻，还喝过烧酒，知道棉布，那边距离淮扬繁华地又近，自然看不上这天津吃喝玩乐，那大厨也是这么以为，还以为赵进吃的是如何山珍海味，大营中各色材料肯定不缺，自己带着帮工过来做就好了。

谁能想来到赵进大营后，才发现这边简陋的很，吃的无非是面饼、肉汤、腌菜还有时令蔬菜，咸鱼之类的也是有，大家看到这个都是不信，天津城内许多豪富人家的奴仆吃得都比这个好，这领兵造反的年轻大头领怎么还这么简朴，这造反不就是为了吃喝享乐，活得这么简单到底图什么？

这大厨一边吩咐人回城运来各色材料，一边好奇询问，这才知道赵进吃的比起普通士兵来强不了太多，分别无非是肉多肉少，大锅小锅而已，这让那大厨很是不解，暗地里颇为鄙视，心想关于徐州的传闻果然是虚的，那穷乡僻壤出来的果然没见过世面。

他正要抖擞精神露一手给土包子们看看，结果还被赵进亲卫叮嘱不要做什么花哨的东西，鸡鱼猪羊就足够，这让那大厨很是鄙视，可也只能在肚子里骂两句了。

在向静海县进军之前，赵进就派人去济宁让马冲昊赶过来汇合，这又是专门去请，又是设宴接风，在赵家军内是难得的待遇了，马冲昊自然明白这个，不过他却表现的愈发谨慎小心，不敢有丝毫的张扬和自傲。

“将主真是折杀属下了，将主若有命令吩咐，属下鞠躬尽瘁就是本份，这样真是让属下不安！”在军帐宴席开始前，马冲昊表达的很直率。

他这番表示让军帐中诸人反应不一，陈昇脸上微笑，石满强有些懵懂，吉香若有所思，赵进则是同样直接的说道：“老马，你从前官场上那套就别用在这边了，咱们徐州的规矩就是用本事的要重用厚待，你就是有本事的，自然要重视起来，不要站着，坐下就好。”

把该说的说到，马冲昊也不拘谨，冲众人施礼招呼之后，笑着坐了下来，赵进先是举杯说道：“临战之前，我们以茶代酒，你一路辛苦了。”

大家喝了茶，赵进又是开口说道：“在今日你来之前，我把王在晋放回了京城，让他带去我的条件，你熟悉京城那边的情况，你觉得朝廷会怎么应对？”

当听到王在晋被放回的时候，马冲昊的眉头皱了下，等赵进说完，马冲昊略一沉思就开口回答说道：“将主，朝廷会拖延，然后会纠集京营和各路兵马继续和我军决战，那王在晋恐怕会被直接下狱，要为这败战担责！”

“现在北直隶能调来的兵马无非是京营、宣府、蓟镇和辽镇的兵马，辽镇那边被女真牵扯，蓟镇和宣府都是损失惨重，京营羸弱，咱们静海那场大胜京城肯定也会知道，他们凭什么还敢和咱们打？”这却是吉香的发问。

马冲昊笑着回答说道：“因为是将主这边想要议和，既然是咱们要议和不想打，那么肯定就有不得已的难处，想必在这天津占不了多久，只想着多捞点好处快走，反正都是要退，那不如等到将主这边退了就好，何必去担这丧权辱国的罪责，甚至还会觉得我军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再纠集兵马来战都有可能。”

吉香愕然，想要反驳争辩，可仔细一想，马冲昊说得没什么错，赵进缓缓点头说道：“还是你对朝政熟悉，我们这边太直接，又太想当然了，你想到什么都说出来。”

得了赵进的鼓励，马冲昊坐正了些，肃声说道：“将主，官军静海大败之后，朝中大臣第一要做的就是推卸罪责，那王在晋必然要获罪下狱，第二就是试图翻盘，这场大战本就是东林清流为了压倒阉党而发起，遭遇大败之后，位置已经岌岌可危，若是和我们求和，那就成么众矢之的，成了丧权辱国的罪人，再也没有复起的可能，不要说继续立于朝中，搞不好都身败名裂，获罪下狱，他们肯定不甘心，我们主动求和，必然会被认为是心虚底弱，他们肯定还要冒险。”

“真是不知好歹的糊涂混账！”边上的石满强听得有气，用力拍了下桌子。

“四爷说得是，这些清流文臣的确是糊涂，可其实他们也不糊涂，静海大败之后，再想想年初那几次大败，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事不可为，可为了保全自家名位，还是要不管不顾。”马冲昊笑着接话道。

第1270章国难当前政争为先

赵进沉吟着点点头，对陈昇说道：“看来还是要大战一场，只是把官军打的太狠，我怕塞外关外还有变数，到时候反倒麻烦。”

“该打那就打，我们都已经打到这里，再做几场也是没什么，但的确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了，大军孤悬在外，徐州根本很容易有风险。”陈昇说得很实在。

马冲昊扫视众人神情，又是开口说道：“这次大败之后，若是魏忠贤一党肯趁机发动，掀翻朝中的东林党人，这议和倒是能进行了。”

“这些太监倒是比什么文臣明白事理，知道进退，倒是和平常人说的不同。”吉香笑着感慨了句。

马冲昊点点头附和说道：“文臣们也明白事理，只是要维护自家权位，要顾虑清议乡党，有些事就不能做也不敢做，那太监们再怎么煊赫也是天子家奴，为主家办事，脸面什么的自然可以不要，而且他们和天家祸福与共，自然知道从大势上考量。”

宴席上每个人都在点头，别看席面上没什么精细材料，可那大厨手段非凡，寻常的猪羊鸡鱼也做得美味非常，可现在没什么人在意这个，那边马冲昊沉思片刻，又是开口说道：“将主，此时还有一种可能……”

※※※

王在晋回到京城之前，京城已经知道了静海大败的消息，那京营兵马虽然不堪战，可跑起来却不逊色于边军精骑，也没耽误沿途发财就那么直接跑回京师，主将去官署高级，下面的将校则是到处传播，没过多久，整个京城都知道近十万大军在静海县被二十余万贼军打的落花流水，已经没办法收拾了。

对于京城的上层来说，这二十余万的徐州贼军是虚的，他们都知道贼军不过两万余，但下面的人却不知道实情，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怎么就突然出现了二十余万贼军，官军怎么就被打的大败，据说还在几个时辰内，当年萨尔浒惨败，四路官军也是在七天内才被击败溃逃，这贼人难道还强过了鞑虏？

不信归不信，可大家都是惊慌恐惧，有人想要逃，也有人觉得与其逃还不如在这城池内躲避安全，毕竟靖难迁都以来，这京城还从未被攻破过，可和大明其他地方的历次兵灾一样，城内还是乱了起来，京城之外也有大片的民居，已经是这城市的外延，在这个时候都要进城躲避，富人自然有住处，穷苦百姓则是无处可去，在不能免俗的流言刺激下，京城内出现了打砸抢掠，甚至有官员都被波及。

顺天府一府两县的差役，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兵卒，东厂、锦衣卫甚至禁军四大营都被派了出来，严厉镇压，一颗颗脑袋落地，总算让局势安定，能驱使这些的都是宦官，而且还是魏忠贤一党的人物，若是在前几天，意图谋反不轨的大罪名已经扣上去了，在前几天，魏忠贤一党根本就不敢放手做这等事，但那大败的消息传回后，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先前慷慨激昂发动此次会剿的清流文臣们此刻都是灰头土脸，有人咬牙说这是妖言惑众，或许只是京营先逃，那边还在激战，即便是败，也没可能被贼人以少打多这么快的全盘崩溃，所以必然有假，要再等等消息。

还有人在推卸责任，开始在朝堂上和各种场合说自己有先见之明，当时就不建议出兵，可惜自己的话没有人去听，没办法只好违心的从众，说这等话的往往还要暗地里联络魏忠贤一党，为自己的将来做些准备。

真正焦头烂额的是兵部筹划的那批郎官和文吏，当时纠集各处兵马的前提就是剿灭贼军会速胜，然后回归各处防务，可现在却是大败了，等于京城两翼对草原的防御都有了大空洞，怎么腾挪去补充，那察哈尔和女真会不会有异动，到时怎么应对，这都是艰难。

但让他们焦头烂额的还不止这些，主政的大佬们已经吩咐了下来，让他们再次筹划，这京城要守住，那贼军后劲不济，明显不敢再次向前，还要调集兵马再战！

当王在晋回到京城之后，所有台面下的暗流都被掀到了明面上，督师王在晋也是挂着兵部尚书衔的顶级大员，他带来了徐州贼军的条件和书信，也证明了静海那场匪夷所思的大败是真的，这下子，京城彻底震动。

以任何朝政议论瞒不过当天的习惯，当晚京城各处都已经知道了这个，甚至出现了用“徐州贼杀进来了。”这样的谣言掀起混乱，然后趁火打劫的匪类，没奈何只能提前关闭城门，然后用各支力量进行严厉的镇压，不然不等贼军打过来，京城自己就要彻底崩掉。

一直沉默的阉党们在这个时候开始发声，他们不提怎么处置后续，只是攻击东林祸国，贸然出兵，失却招抚良机，让江山社稷陷于危机之中，现在贼军已经逼近京城，这个责任谁来负，当政诸公，难道不该辞官以谢天下吗？

内阁和六部都察院的当政大佬们当然不会辞官，这个出人意料的大败让局势一下子凶险无比，现在辞官的话非但没有什么复起的机会，搞不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连诏狱天牢都不必熬，直接论罪处死都有可能，可眼下这个局面实在看不出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怎么也脱不开这责任，毕竟太快了，说服大家出兵，言之确确必胜，这些大家还牢牢记在心里，阉党势力仍在，现在已经开始反扑。

如今要绝境求生了，首先是把所有的罪责归在王在晋身上，领兵大臣只身逃回，而其他各部兵马都是溃散，为何你被俘还能这么安然回返，肯定和贼军有所勾结，这大败若不是你这领军大臣勾结外敌，恐怕也不会发生。

罗织罪名这个本事不光是奸臣阉党才会，清流们用得同样熟练，王在晋做过山东巡抚，那边距离徐州很近，想必私下里勾连，王在晋还做过河道总督，那边距离徐州也很近，还有人说徐州贼之所以这般嚣张，就是因为有一名清流从中谋划，那清流姓王，王在晋也是姓王，这定然是包藏祸心，还有人说到王在晋经略辽东时候，曾和大学士孙承宗多有冲突，果然是心怀叵测，得亏孙大学士慧眼如炬。

说这些话的人已经忘记了就在十天前，他们还在为王在晋辩解，认为王在晋经验丰富，孙阁老虽然英明果断，但未免太急促了，可在这个时候，这等前后照应不上的细节没有人在意，大家为求自保，要找个替罪羊，同样的，孙承宗回到京师成为首辅也是不可逆转的大势，眼下要努力讨好了。

叶向高和赵南星折腾这些的时候心惊胆战，他们甚至没办法发动所有的党人，败了就是败了，不光让政敌们虎视眈眈，连自家人都心存怀疑，他们当然知道王在晋有没有通敌，他们也清楚从头到尾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个时候，最该发声的都察院两位名臣——杨涟和左光斗都认为王在晋要为战败担责，但不该是通敌，甚至还要求对阉党寸步不让，对这一类家中无钱偏风骨铁硬的清流，他们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劝说他们保持默契不要出声。

王在晋没有自辩，他也没可能自辩，直接就被看押起来，没办法和外人沟通交流，他带来的赵进书信险些被人撕掉，当时王在晋厉声喝止，才让对方将这封信保管起来。

“乱贼求和，定然后继乏力，此时，当重整兵马痛击，另号令河南、山东、南直各路兵马合击徐州，断齐后路，此刻看着险，却是反败为胜的大好时机，京营兵马、蓟镇兵马、辽镇兵马三路合击，定然可以挫败贼军……”很快就有人唱响了这个调子。

赵进主动要求议和的态度的确给朝中大臣们很多幻想，这也让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有底气，而且提出这决战建议还有一个目的，如果阉党不答应的话，对方真的逼过来，那责任可就不是东林这边的了，甚至这个提议本身都是为了掀起争论，扯皮争论中，罪责就未必落在一方的头上。

阉党已经不像前段时间那么低调了，这边提出来，司礼监那边很难批红回复，这样也好，到时候不是我们不去做，而是你内廷拦阻。

内阁首辅叶向高和吏部尚书赵南星算盘打的很好，却没想到这次没有什么司礼监和内阁，阉党和清流的扯皮，天启皇帝直接参与了朝会……

经历过三大案之后，东林气势大涨，在朝中开始有些说一不二的架势，天启皇帝要做什么都是束手束脚，所以天启用了有明一代的老法子，自己去“耽于享乐”，让亲信的太监们到前台和文臣互斗，文人士子只骂阉党专权，却想不到在大明的体制下，若无天子撑腰默许，太监们根本就直不起腰来，扶起魏忠贤后，清流们渐渐被压的喘不过气。

第1271章大义大义

前段时日好不容易翻盘，现在又要恢复到扯皮相持的时候，可一向不怎么勤政的天启皇帝已经不想让双方继续纠缠下去了，他要直接参与到决断中。

“……按照这贼酋的条件去议和，当务之急是让贼军退兵……”在朝会中，天启皇帝干脆利索的给了决定。

当听到天启皇帝说出这番话之后，主战的清流文臣们都暗地里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就有人做出了慷慨激昂的神色，起身拜下说道：“那徐州贼众已然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之相，此时正该调集大军剿灭，怎能半途而废，做这等有辱宗庙国体的议和之举，臣以死相谏，万万不可行。”

“陛下，徐州贼众尽出，老巢空虚，应该调集天下兵马趁虚而入，怎能中了贼众虚张声势的伎俩，陛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若要求和，臣宁肯告老还乡。”

内阁首辅以及内阁大学士，各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使，副都御史、佥都御史等人，以及有资格在场的科道清流们，或起身慷慨陈词，或默不作声，君上既然有了决断，那么大家就谈不上什么责任了，但执行起来依旧要背负骂名，大家要和这个划清界限。

在这个时候，先前主战的一方甚至很得意，自家这方反对议和，言论自然会大家赞誉，而主持这议和的一方必然会成为千夫所指，卖国贼这个名号是跑不了了，等到局势缓和，在舆论逼迫下，主持议和的定然会下台，而自家则可以在赞誉声中卷土重来。

至于这辞官告老，不过是官场政争的惯例，侍郎及以上的大臣在御前说出这样的话，仅仅表示一个态度，天子肯定会出言挽留，到时候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把消息传到外面，又是某某清正君子，不惜辞官生死，谏言君上的美谈。

每个慷慨激昂的大臣动作前后都在看着御座边上的魏忠贤，每个沉默的大臣也在看着御座边上的魏忠贤，这位阉党魁首到现在还没有什么言语动作，君前议政，司礼监的大珰们都有资格说话，何况现在阉党已经是气势再起，说话的份量就更重了，没有人理会端坐在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天启皇帝在登基后总是和木匠活计打交道，总是喜欢俊秀的小宦官，他在政事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局势到了这样的局面，朕对不起列祖列宗，诸位既然觉得愧疚和力不从心，那就回乡养老，换能做的人上来吧！”天启皇帝闷闷的开口说道。

这句话让屋中寂静一片，跪地慷慨陈词的那些大臣们先是愕然，随即却是不知道如何反应，按照惯例，在这样的场面下，天子心里再多不满，也只能温和的挽留抚慰，大家把这个过场走完，怎么现在不按照规矩来了，大家又是情不自禁的看向魏忠贤，突然间觉得浑身冰凉，难不成就要借此清洗了吗？

而沉默着的那些人则是跃跃欲试，难道就要干脆利索的来一次大换班，这要空下多少要紧位置，能安排多少人上去，不过，魏忠贤对此的表现却很安静，甚至没有和往常那种用眼神示意，只是躬身肃立。

天启皇帝脸上带着倦怠和厌烦，在宫中摆弄自己喜欢的那些东西，见自己喜欢的那几个人，才会觉得自在，面对面前这些虚情假意的人们，总是让他觉得不舒服，可眼下这个局面，他已经不得不出面主持了。

尽管这几年来，信王朱由检总是对天启皇帝说，天下糜烂，奸邪乱政，鞑虏犯境，再不整顿，局面就糜烂不可收拾了，不过天启明白还能维持，所以懒得去多理睬和参与，现在，自己那个满腔热血的弟弟朱由检说什么召集天下勤王兵马，痛击后劲不足的反贼，说眼下局面无非小挫，重视起来就可以灭杀贼众，但天启皇帝却知道，眼下却真是很难收拾。

“眼下不是太平时节，不是各位耿直清正的时机，贼众逼迫京师，社稷动荡，是朕与诸位爱卿同舟共济，共度难关的时刻，诸位将从前的意气之争放下，同心戮力。”天启皇帝语重心长的先说了几句，然后叹了口气说道：“都起来，商议下怎么让贼人退兵。”

话说到这里，先前要以死相逼辞官告老的众臣才有些讪讪的起身，每个人脸上都有些许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年轻的勋贵涵养不够，脸上已经显出鄙视的笑容，而那些一直沉默的则是故意让人听到他们的议论和冷笑，但能保住官位为重，这等小事也就没人在意了。

还没等各自退回队列，天启皇帝又是闷声说道：“叶爱卿体弱多病，这段时日的确辛苦你了，爱卿还是把身上的重担暂时交卸，回乡好好休养，等养好了再为国效命。”

这话让场中变得安静无比，天子令首辅辞官有种种方式，唯独不该当面让其告老，这已经是撕去了一切周折遮掩，赤裸裸的逼迫了，这太不合规矩，可看着呆立在众人之前的首辅叶向高，看着他脸色苍白，甚至开始微微颤抖，屋中每名文臣，甚至包括魏忠贤一派的臣子们都是心中发寒，隐隐有种恐惧。

天威难测，天子若是能随意罢免内阁首辅，而且还是这么容易直接，那么日后做顺了手，大家该如何自处，再将来还怎么能抬起头来，众人开始交换眼神，每个人都希望对方去直言相谏，去触犯龙鳞，可谁也不愿意自己去，眼下连首辅都这个下场，自己去了被牵连到怎么办？

首辅，前任首辅叶向高无助的看向赵南星，在这个时候，只有东林领袖才有能力让更多的人谏言天子，让天子收回成命，但叶向高只看到了赵南星的满脸沉痛神色，还看到了吏部尚书赵南星眼神中的些许喜意，若是他不做首辅，眼下赵南星就有可能在内阁里占据有利的位置，甚至可以借此直接成为首辅，想到这个，叶向高双膝一软，重新跪了下来，颤抖着声音说道：“臣……”

他这边的客套话还没说完，在下手科道官员中，却有人出列高声说道：“陛下，国家危难之际，内阁怎能无人主持，叶阁老勤劳国事，怎能随意罢黜，陛下三思啊！”

叶向高听得出这是自己的一位门生，出身寒微，也不怎么会巴结人，自己也没太多关照，却没想到平日里那些奉承得紧的没出来，这个疏远的却出来了，而且只出来了这么一个，其他人都是默不作声，此时的叶向高禁不住老泪纵横……

“朕已经快马急招孙师傅进京，孙师傅身在内阁，操持军务，正合适这等危难之际，他正适合这首辅！”天启皇帝沉着脸说道。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赵南星却是环顾周围，迈出一步重重跪下，恳切无比的说道：“陛下，叶阁老忠心国事，此次并无什么错处，若是这么罢黜，只怕寒了天下士人的忠心啊！”

他这边出列，更多人跟着出列跪倒，尽管没有异口同声，可出列众臣所表达的意思却是一样，那就是叶向高不该被罢免，他很适合这个阁老位置，刚才还默不出声的众人纷纷陈述叶向高的贤能功业，不过这些年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大家说起来未免有些底气不足。

在这个时候，方才一直沉默的臣子们也开始加入辩论，他们所说的则是叶向高和赵南星在这次的大败中起到什么作用，先前主战的官员们不光要辞官，还要追究罪责。

天启皇帝的眉头皱起，天启明白为何有这样激烈的反弹，孙承宗不是江南出身，而且和江南出身的各个派系都看不上眼，如果让他坐上首辅的位置，加上帝师的身份，甚至还有内廷魏忠贤的忍让和支持，东林以及同盟必然会被清洗，他们对叶向高的去留不在意，却万万不能让孙承宗回到京师。

“万岁爷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由得他们张扬，如今这局势，就算下旨廷议，六科那边也不会封驳，若是再有不知好歹的混货，老奴一定给他们好看。”魏忠贤看到天启皇帝气喘的有些急，连忙低声上前说道。

这交流的细节让不少人看到，众人在大义凛然的时候还纷纷猜测，魏大珰到底和天子说了什么，可争论的内容在不知不觉间却变成了是和还是战，叶向高颓唐在地，而赵南星和相关人等则是强烈主战，几名出身兵部的又东挪西凑说出了二十万的数目，其他人更是以头抢地，说什么若不战，对不起大明列祖列宗，对不起江山社稷。

也有人以知兵的角度阐述，此时纠集兵马，贼众必退，甚至可以歼灭贼军，若是议和，那就是正中徐州贼众奸计，或许这朝中正有奸邪和贼众勾结，才会说出什么议和来。

第1272章正快意时

而且还有人提起了宋朝的事情，那两宋同辽议和，同金议和，同蒙元议和，到最后都是什么下场，祖宗不议和不割地的规矩那是至理名言，如今贼众逼近京城，和当年金军逼近开封何等相似，万不能疏忽大意，铸成大错。

这边慷慨激昂，那边却也不含糊，说静海大败，天津被破，贼军逼近京畿，天下已然震动，你们说战，若胜了万事都好，若败了怎么办，你们可曾考虑过天子安危，只是为了个人得失去妄言，那还谈什么忠义，现在贼军占据天津，南北已经截断，京师重地，皇家和朝廷连个腾挪的余地都没有，你们说战，是要不顾天家，也不顾这朝廷吗？

“你们这等心思，无非是恋着权位不去，怕孙阁老回来坏了你们的荣华富贵，这等私心用事，可曾想这大明江山社稷，可曾替君上考虑过？”争吵到最后，大家直接撕破了脸，也顾不得诛心与否了。

这话一说，叶向高已经是苦笑着起身，自顾自站在了刚才的位置上，眼前虽然不住提起他的名字，可现在这些事已经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屋中气氛剑拔弩张，你一言我一语更是嘈杂无比，而天启皇帝愈发阴沉的脸色预兆着风暴即将来临，首辅叶向高突然发现自己很轻松，那不断漏水的重担已经从肩头卸下，再怎么下去，都和自己没太大关系了。

那边说到恋栈权位，说到怕孙承宗回京，赵南星这边也变了脸色，朝争清议，他这等身份的大佬只是起头定向，根本不会参与，可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份量的人物下场说重话，不然就没办法收拾了，到现在天启皇帝还没有出声，而魏忠贤始终低着头。

吏部尚书赵南星回头看了看都察院的杨涟和左光斗，这两人都是烈性子硬脾气，在政争之中从不落于人后，而且出言没什么忌讳，在这样的场面下最为适合。

更难得是，这杨涟和左光斗为人清正，家境贫寒，争论谏言的时候没什么短处把柄可抓，是东林和其他各派辩论的利器，但让赵南星没想到的是，这两人居然没有出列，和他目光碰上，反倒是郑重的摇头。

赵南星知道他们想什么，无非是这个关头，求和让徐州贼退兵才是最要紧的，而不是在朝堂中做什么无谓之争，这两位又是从江山社稷去考虑了，又是在那边顾全大局。

“真是不知道轻重！”吏部尚书赵南星心里暗骂，这等读书读坏了脑子的，权势在手，方能为国为民，若是这权位没有了，那还谈什么其他。

赵南星心里痛骂，脸上却是一副肃然，在那里咳嗽了声，他身为朝中几派的共主，这表态立刻让场面安静下来，就连对立派系都不出声，等待赵南星说话，天子和魏忠贤的目光也投注过来。

“贼兵说要议和，诸位就要去议和，有明以来，列祖列宗，诸位先贤前辈，可曾有和贼众议和的，何况这还是因败求和，不提这等丧权辱国的勾当，诸位，难道真要将山东和南直隶江北各府州县拱手送给贼众吗？”赵南星声色俱厉。

他虽然对着屋中内外文武诸位讲，实际上却是说给天启皇帝听。

“南直隶凤阳巡抚辖下有什么，有祖宗陵寝，有龙兴大寺，那是本朝起家之地，那里还有什么，有盐税，要漕粮，那边不仅关系宗庙，还有这天下的命脉，而且放弃那边的各处，就等于让贼众饮马长江，让贼众威逼图谋江南膏腴之地，进而将南直全部掌握手中，这是什么，这要挖了本朝的命脉，让本朝无钱无粮，这个答应了，那和亡国有什么区别，我等何必议和，直接降了岂不是更好。”

赵南星这番话已经可以说是肆无忌惮了，甚至是君前失仪，但这些话说得切中要害，天启皇帝脸色虽然铁青，可还是听得仔细。

“……那和议里面不是讲盐税和漕运一如既往吗？”有人在下面念叨着说道。

“那贼人的言语也是能信的吗？那徐州贼不过是贱役、奴户、摊贩、败类之流，这等人怎么会言而有信，盐税漕运那样的好处面前，他们又怎么会无动于衷，朝廷没了盐税、漕运，没了山东和南直的钱粮人口，那就是受伤无法止血，而这些血都被那贼人喝了，越喝越是壮大，更不必说那什么港口，那几处港口都是要地，贼人若是占据，定然要勾结倭寇，进逼腹心，到时候怎么办？难道还要再割地吗？到割无可割的时候吗？”

赵南星大义凛然，此时从门窗处阳光射入，映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好似被金光笼罩，真真名臣风范，神圣无比。

天启皇帝和魏忠贤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的无奈，扫视屋中诸人，刚才还力主议和的那些人也都沉默下来，吏部尚书赵南星说这么多就是为了保住自己这一派的权位，不让孙承宗回京入阁，可他说的道理却是没人能反驳。

在议论纷纷之下，即便是天子也不将祖宗陵寝、龙兴之地的凤阳府割让出去，那漕运和盐税关系到方方面面也不能随意让出，尽管徐州已经表示这几处都不在议和范围之内，可赵南星一句“贼人的话也能信得”，就把众人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天启皇帝眉头紧锁，当他发现圣君独裁仅仅是书面上的说法，想做任何一件事，都会引起内廷外朝的争论不休，发现这些之后，天启皇帝就开始“沉溺享乐”，去玩木工百戏，让魏忠贤在前台打理一切，可如今情势危急，必须要天子决断的时候，依旧没办法贯彻自己的念头，这让他感觉到挫败。

只要这主战无错，只要继续和贼众开战，那就还有反复的机会，谁也不能说当初会剿徐州的策略是错误的，自然就不会更迭首辅，东林眼下的局面还能维持，至于能不能打得过，贼军能不能答应，那就没有人考虑了，能在这屋中有一席之地的都是大明的顶层精英，对眼下的局势也有自己的判断，那徐州贼已经到了天津这样的要地，却主动议和，而不是进逼京师，这定然是有进不得的理由，或是后继乏力，或是有其他的理由。

也就是说，京师眼下的局面其实没那么危急，有明以来，草原上蒙古各部轮流崛起，当年的瓦剌，后来的俺答，都曾率军打到京师城下，但最后也不过是有惊无险，那徐州贼众再怎么强悍还能强过草原上的蒙古，万一这次他们强弩之末，或者朝廷动兵将他们赶走，那赞同议和参与议和的恐怕就会被清算，甚至会被定罪。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念头在，吏部尚书赵南星的疾言厉色才没有人敢反驳，他陈述了后果，大家都觉得承担不了，更担心现在坚持，日后会被清算，所以无人言语。

天启皇帝又看了魏忠贤一眼，魏忠贤点点头，他知道这是皇帝让他说话，不过司礼监提督太监在这等朝议的时候发表言论底气上就弱，效果实在是难讲。

但慷慨激昂的赵南星连这个机会都不会给，他一直紧张注意这君臣互动，看到这个，赵南星直接跪了下来，已经是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道：“陛下，和那贼人相持，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万万不能中了贼人的缓兵之计，值此良机，正应该点选忠良精锐，出兵天津，剿灭贼军，不然社稷动荡，大明的列祖列宗都不会答应啊！”

他这边跪下，他这一党众人都跟着纷纷跪下，齐声附和赵南星的话，大有天子不答应就不起身的意思。

“万岁爷，他们又开始用这无赖手段了，不如……”魏忠贤凑在天启皇帝耳边低声说道。

正说着，魏忠贤却抬起了头，屋中不止一个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大家都听到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在这等大内禁地，连打个喷嚏都要捂着嘴，又是这等朝议肃重场合，怎么还有这般急促的脚步声，这肯定不是不知礼数规矩，而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快让咱家进去！”脚步声停在门外，能听出是个宦官的尖利声调，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是在京营那边的小胡……”魏忠贤却听了出来，知会天启皇帝一句，刚要招呼把人放进来，外面的门却被推开，只看到穿着红袍的一名中年宦官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气急败坏的大汉将军。

那宦官一看到上首的天启皇帝和魏忠贤，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在那里尖声喊道：“万岁爷，徐州贼军已经过通州了，马上……马上……就要打到京师……”

后面跟着的几名大汉将军锦衣卫正追到跟前，马上就要抓住，听到这个，动作直接僵在了那里，屋子里的嘈杂也瞬时间变得安静无比，跪在前面的那些文臣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都齐齐的转头看过来。

第1273章大难临头见亲疏

“城门关了吗！”却是定国公在那里急忙问道。

那京营小胡失魂落魄的点点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天启皇帝猛地站起，没等说话，身子却颤了颤，整场朝议都没怎么动作的魏忠贤慌忙向前搀扶住，刚要招呼人，天启皇帝却开口说道：“赵爱卿，既然你是主战，贼军又已经到了城外，你就点检城内兵马，出城退敌吧！”

说完这句，天启皇帝又扫视刚才跪地的一干臣子，冷笑着说道：“诸位爱卿慷慨为国，眼下就是为国尽忠的好时机，各位是不是捐助家财劳军，然后披甲持刃，出城和那贼军决一死战？”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赵南星此时已经是面如死灰，听到天启皇帝的言语，他直起身来想要说话，可一股力气上不来，就那么直接跌坐在地上，方才跟着跪下的诸人也都是哑口无言，有人甚至直接哭了出来，只是没有人接天启皇帝的话。

“陛下，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微臣愿督师京营迎敌，但京营新败，战力羸弱，还请陛下派禁军支援，又京内外各营兵马欠饷日久，军心浮躁，请陛下拨付银两犒赏，方能提振军心。”在这个时候，却是左副都御使杨涟站了出来，满脸都是庄严肃穆。

“臣也愿领兵迎敌！”又有几人站起，众人看过去，却都是清流中人，不过这几位即便是在清流中也不怎么被喜欢，无非是家境贫寒，没什么家世，也没什么亲朋好友帮衬，更难不出钱财交结同僚，偏生又不会钻营，好认个死理，这样的角色，即便东林的大佬们也是敬而远之，最多也就是个表面上的客气，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们站了出来。

东林诸人脸上露出羞惭神色，而阉党一系则是面面相觑，有人甚至低声念叨“读坏了脑子”。

到这个时候，屋中已经没什么规矩了，这些大明的核心人物或者呆若木鸡，或激烈争吵，或者不动声色的向后缩去，那几位慨然出列的清流则是大喊，可惜也没有人理会。

魏忠贤和司礼监以及御马监的几位太监都围在天启皇帝跟前，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什么，没过多久，天启皇帝抬高了声音说道：“关闭城门，全城戒严，有司上街巡查，京营和禁军上城守卫，若有妄言战降者格杀勿论。”

天启再怎么英明神武，也没可能全盘掌握这些应对的细节实务，无非是熟悉政事的太监们借他的口说出来，不过这边下旨，气氛却变得安定了些许，自然有管事的大珰和大佬开始安排，一道道具体的旨意和文书发了出去，内官勋贵，文臣武将，都匆忙离开这边各就各位，或者找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内阁首辅或者说是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落在后面，已经没什么旨意会给到他，他看了看瘫坐在那边还没有起身的赵南星，嘴角挂上一丝冷笑，随即这冷笑变成了同病相怜的苦笑，这笑意里甚至带着些庆幸。

保住官位权势的一切前提都是那徐州兵马不能进逼京师，赵南星主战也是因为这个，他以为可以冒险赌对方后继无力，朝中许多人都以为如此，在这样的情况下，主战就可以推卸这次大败的责任，主战甚至还可以给自己捞取功劳。

但谁也想不到那徐州兵马居然悍然进逼，王在晋才被下狱一天，这兵马居然已经过了通州，也就是说那徐州兵马比王在晋晚出发了最多半天，能不能打下京城是一回事，最关键的是，证明赵南星的倡议是祸国，他的主战等于是要灭亡大明，等于是置皇家安危于不顾，他先前说的那些江山社稷、列祖列宗的大罪过都砸在了自家头上。

“下旨，吏部尚书赵南星忠心国事，特命主持与贼军议和，务求京城平安。”天启皇帝咬着牙说出了几句话。

地上的赵南星身子一颤，手忙脚乱的爬起重新跪下，带着哭腔说道：“陛下，陛下，臣重病在身，愿乞骸骨还乡，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恩准！”

“你们这些清流最是忠心爱国，最是大公无私，这次就是你们报国的时候了！”天启皇帝带着怒气说道，他先看向跪在那里的赵南星，然后又在刚才附和赵南星的一干文臣身上扫过。

赵南星重新瘫在了地上，而被天启皇帝眼神扫过的那些官员各个面色如土，这次是彻底完了，且不说那贼军凶神恶煞，议和时候不知道会遭遇何等残酷对待，想想当年开封去金军营中议和的那些官员的下场，就算不被扣押，议和之后，这罪过骂名也会背在自家身上，以后没办法在官场上立足了。

叶向高缓缓摇头，这还真是可笑，就在刚才赵南星还力排众议，接近翻盘，可不过顷刻之间，已经是万劫不复之地，而且还将徒党同盟都给连累了。

正感慨间，叶向高却发现赵南星的眼神不太对，他顺着看过去，发现在这屋中东林一党和他们的同盟们正在交换眼神，慌张依旧，却多了些别的意味……

叶向高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禁不住白了下，可随机又是无趣的摇头，现在这屋中发生的一切，关自己什么事，何苦多管闲事。

这次朝会没有什么赢家，高官大佬们的脸面也都丢了个干净，不过天启皇帝没有盯着赵南星和他的徒党不放，如今的要紧事是守城议和，清算治罪肯定要有的，不过这些都要等徐州兵马退走之后才能说。

等散朝之后，忧心忡忡的天启皇帝没有回宫内玩乐，而是在魏忠贤的陪伴下上了皇城的角楼，这里当然看不到城外，不过对京城内的形势还算看得清楚，尽管各处城门都已经关闭，可街上却极为混乱，远远看过去，城内更有几处火头冒起，趁火打劫这样的勾当连京城也不能免俗。

“请万岁爷放心，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都已经出去弹压了，很快就能把局势稳下来。”魏忠贤低头恭谨的说道。

天启皇帝双目失神的看着远处，喃喃说道：“伴伴，朕自登基以来没什么错处，也没什么穷奢极欲，可天灾连连，外敌入寇，现在又有这么气焰嚣张的反贼，朕……朕到底做错了什么吗？”

魏忠贤躬身沉声说道：“万岁爷什么都没做错，是下面的人各怀心思，不肯齐心协力，这才被外敌内贼钻了空子，等这次贼寇退兵，老奴豁出去这条性命，也要为万岁爷收拾局面，整饬整饬这乱象。”

天启皇帝脸色惨白，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流下，看到这个，魏忠贤忍不住心里暗叹，这位天子心思明白，做事拿得起放得下，奈何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魏忠贤听太医讲过，那事比男女之间的多耗精气，不过眼前不是顾着这个的时候。

“万岁爷，奴婢请万岁爷下旨，令禁军和内操宦官守备城防，令御马监得力管事人物统领城防，令东厂锦衣卫马队巡察城内。”尽管这角楼高处只有几个人，其他人还距离魏忠贤和天启皇帝很远，可魏忠贤还是压低了声音说话。

听到这些，天启皇帝的眉头立刻皱起，瞥了眼魏忠贤才闷声说道：“伴伴，在这个时候，就没必要抓这么多权在了，城防和城内各处，兵部和都督府那边自然有计较，再说了，这些地方也有司礼监和御马监的人盯着，何必多此一举呢？”

魏忠贤此时却直起腰身，盯着天启皇帝肃声说道：“万岁爷，奴婢还要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从此刻起，万岁爷要见外臣，一定要和奴婢一同，千万不能孤身相见。”

那边天启皇帝脸色已经冷了下来，魏忠贤额头上微微见汗，别人都说他挟天子号令天下，天子被他蒙蔽，可中枢的内官外臣都是知道，魏忠贤只不过是天启放出来和外朝撕咬的工具，魏忠贤自己也清楚，而他这番话也的确引人误会，好像是要控制天子，控制城防。

不过天启皇帝反应的很快，他脸色变换，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脸色比刚才更加森冷难看，咬牙涩声说道：“伴伴，你是说他们有别的心思？”

魏忠贤心里松了口气，却愈发压低声音说道：“万岁爷，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都是文官们领着，不久前都换成他们的人了，那京营也是一代代兵部领着，他们也能伸进手去，眼下这个局势，难保他们会起什么心思！”

“他们身为大明臣子，他们敢？”天启皇帝闷声问道。

“万岁爷，真到了那一步，他们只想着保住自家的富贵，没准那徐州贼还要他们来装点门面，总少不了他们的权位，可万岁爷，他们能降，万岁爷和奴婢却降不得！好在练了几千内操壮阉，禁军也都是得力可靠的人抓着，厂卫还能用，不然真的危险了！”魏忠贤连忙解释说道。

第1274章总要做过一场

到这个时候，天启皇帝可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嘶声说道：“宣英国公、定国公他们来，到这个时候，只有你们和这些与国同休的勋族靠得住了！”

魏忠贤咳了一声说道：“万岁爷，勋贵们也靠不住的，他们现在那有什么当年的血气烈性，为了保住自家的家业什么都愿意做，他们和那些文官是一路货色，眼下，反倒是杨涟、左光斗那些死心眼的清流可用。”

“寡人……朕……朕……，何曾亏待过他们，怎么就，怎么就……”天启皇帝已经被气得语无伦次。

“万岁爷不必太过忧心，贼军势大，可却不想着盘踞北直，议和后拿到了该拿的就会回去，到时候，万岁爷再整顿朝纲，练出一支强军来剿灭贼寇，到时候就是个中兴的局面。”魏忠贤连忙扶住天启皇帝，开口劝解。

天启皇帝听到这话直接被气笑了出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变得有些尖利：“那贼人这次来的这么快，这次回去，下次再来就好，让京里这些狼心狗肺的读书人们去和贼人联系勾连，下次直接把城门打开吗？”

“万岁爷，等孙阁老带着边军回来，京中的局势就稳了，京里这些人不愿意外任，那边伸手不多，只是奴婢大胆说一句，到时候还请万岁爷开恩，将王在晋从天牢里放出来，让他执掌部分边军，毕竟他在边关做的久了，上下都听他的，这次王在晋被赵南星他们折腾的很惨，万岁爷施恩笼络，定然会忠心耿耿。”

“全靠了你，全靠了你，伴伴，这次挺过难关，朕可要好好整顿下，不然，祖宗留下来这份基业就要败坏在朕的手上了。”

听着魏忠贤这一套理论，天启皇帝的表情舒展开来，刚要拍魏忠贤的肩膀，身子猛地一晃，若不是魏忠贤伸手扶住，恐怕就直接摔倒在地上了，他这突然失去平衡，让角落的几名宦官连忙凑过来，魏忠贤神色严厉的扫视一眼，闷声说道：“刚才的事情谁要敢乱嚼舌头，就试试刑房的铁刷子！”

“万岁爷还是快回去歇着，安排太医瞧瞧，开几副补气凝神的药，好好休养。”看到天启皇帝勉强站定的虚弱模样，魏忠贤突然觉得自己心慌。

京城各处已经混乱无比，不过外朝终于没有内廷有效率，魏忠贤送天启皇帝安歇下之后，一道道旨意和命令就从皇宫发向各处，禁军四大营和勇士营以及被人诟病的武装宦官开始控制各个要地，东厂和锦衣卫的明暗番子探子也开始活动起来，而京营、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等等相关还在扯皮，但城门好歹关上了。

“老祖宗，大喜的消息，来的贼兵不是大队人马，只是三千出头的马队。”魏忠贤正在司礼监处置四面八方的事务，却有一名御马监的管事宦官过来报喜。

魏忠贤知道这中年宦官在京营那边盯着，这消息就是军报，贼人三千出头，这个数目实在算不得什么，京营那账面上的十余万人马不去说，禁军四大营和勇士营也是过万，而且京师是天下间仅次于南京的第二大城，如此雄城可不是三千人就能攻下来的，但按照那王在晋的说法，那徐州贼人有巨炮，威力百倍于大将军炮，可以将城墙打破，但即便打破了城墙，这三千人也做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魏忠贤的神情略微放松，他随即反应过来，盯着那报信的宦官说道：“你这消息是自己打探到的，还是京营自己的消息？”

“是京营自己的消息！”

“快回去盯着，要是有什么出兵的动向，立刻快马回报，不得耽误，快去！这次的功劳咱家记下了，以后少不得有你的好处！”

那宦官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千恩万谢的急忙离开，当他离开的时候，魏忠贤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念叨着说道：“若是让他们打赢了这一仗，又得生出是非来，可要是能打赢的话，到时松了口气！”

※※※

教导旅铁甲骑士大队，骑马军士第一团，第一旅、第二旅的骑马军士连，选出五个连通晓骑术的军士，合计叁仟贰佰骑，向京师方向急赶而来。

除了赵家军自有马匹之外，还动用了天津和静海两处的缴获，马匹足够，给养足够，行军自然也是迅捷快速，而且四门一磅轻炮和四门三磅炮并不会拖累行军的速度。

王在晋出发的时候，自天津到京师一线，运河两边的武清县、香河县以及通州，都已经知道了官军在静海大败，贼军攻占天津的消息，败兵过境已经让他们恐慌无比，各处都是城门紧闭，动员乡勇民壮上城守卫，唯恐被败兵或者徐州人马打进去。

而溃败的各路官军唯恐跑的不快，徐州兵马行军速度太超过他们平常的概念，所以只有加把劲猛跑，生怕慢了被追上围歼，这样的局势倒是给赵家军马队省了不少力气，沿途几乎没有战斗，沿河向京师前进就好，在城池外面停驻，州县非但不敢组织什么骚扰进攻，反倒要送来粮草和犒劳酒肉，只要对方不攻城那就万事大吉。

在这个过程中，赵家军的马队倒是得了不少好评，官军过境村寨市镇，那就好像剃刀刮过去，女子财货损失惨重，而赵家军马队过境，取用物资都是公平买卖，而且绝不滋扰地方，这上下一比，着实让人感慨苦笑。

武清县和香河县还好说，通州这边和京城同气连枝，看到赵家军过境的时候却是不敢隐瞒了。

而且这徐州人马开始看着烟尘扬天，声势浩大，等从城池边上过境的时候却发现也就是三千多骑，这个数目不算少，可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当真算不得什么了，立刻有人有胆子去京城那边告急。

赵家军这支骑兵推进到距离京城十余里的位置就开始停下整备，这边皇家和勋贵们的庄园当真不少，而且和山东河南那种高墙深沟不同，这边几乎没什么防范的措施，毕竟京城附近已经有近百年没有遭遇兵灾了。

石满强和吉香选定一处庄园派人进入，这家庄园的管事和雇工等人甚至没来得及逃跑，只是缩在靠里的一间屋子里，以为对方不会搜到，至于粮草物资之类的也没有挪动，都在仓库里好好放着。

“庄稼还没到收成的时候，处处是因为青黄不接难熬，这边却装满了粮食，到底是京城地方。”

看到仓库的充盈程度，大伙都是感叹不已，但找人过来问询之后立刻知道了原因，这些庄园除了生产之外，还有为庄园主家做仓库的意思，这些从大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财货物资都存在这些庄园中，然后再分散出去售卖交换，毕竟京城没有太多的地方可供营建，而且人多眼杂，很多事并不方便。

在庄园周围布置岗哨之后，大队骑兵就开始休息整备，这庄园的粮草都被取用，马匹消耗不小，一定要把马匹喂饱。

三千多人和四千多匹马的吃用耗费巨大，不过这边到不怎么担心耗费，因为这附近庄园不少，人跑了，物资却来不及收拾，随时可以取用补充。

“京城各路敌军加起来，数目恐怕不会少于十五万，只算里面能战的亲兵精锐和骑兵，只怕也有过万的数目，我们来这边，就是为了让朝廷不要拖延，这个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自保，不能让敌军钻了空子！”

“石头你也太小心了，敌军的精锐也就是咱们三等营头的样子，不提那凑数的十五万，这万把精锐算什么，敢来就让他们有去无回，正好给大哥那边省些力气。”

石满强和吉香年纪接近，私下里交谈的时候却不讲究什么兄弟排行，在庄园这个位置上，已经可以看到京师雄城，这让吉香无比激动，倒是石满强沉得住气。

“不是小心，而是谨慎，这次我们来到这边不能有一丝的闪失，我们这支人马的胜败生死都是小事，但议和才是大事，我们如果吃了亏，让朝廷觉得还能撑住，那肯定不甘心议和，还要纠集兵马，我们还要费一番力气，要是我们收不住，直接把城防那边打垮，局面失控乱了，那大哥从头到尾的控制就白费了。”石满强说得语重心长。

吉香脸上露出无趣的神色，摆摆手说道：“想要立于不败之地不难，咱们可是带着十门炮，用马拖着边跑边打，什么营头也立不住。”

这番话倒是让石满强点头，不是赵家军出身的武将，很难想到火器，尤其是火炮在战斗中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别看这边只有叁仟骑，火炮也没有重炮，可比起官军的炮来，赵家军的火炮能动起来，在战场上机动轰打，官军根本抵挡不住。

他们两人在这边议论，站在一边的许勇没有出声。

第1275章京城城外兵多贼少

许勇心里却有评价，这石满强在淮安北区镇守一方，遇事稳重周全，已经是帅才，吉香在赵进身边久了，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是虎将猛将，却未必能称得上良将，这次轻骑急进，按说一名旅正统领就足够，可赵进却把石满强和吉香两个旅正派来，现在看，进爷果然是进爷，想得就是周到。

“敌军已经看到了我军的规模，以官军的作风，他们觉得我军人少势弱，肯定要来试试，胜了这一场之后就会少很多麻烦。”石满强沉声说道。

这边才下了这个判断，外面就有骑兵催马赶过来报信“旅正，两股敌军正朝此处包抄，城南一路，骑兵千余，步卒八千，城东北一路，骑兵一千五百余，步卒七千余。”

听到这个，屋中诸人都是兴奋起来，敌军明明是优势，可石满强、吉香以及许勇和在场的诸将，没有人惊慌恐惧，只是兴奋，从徐州一路北上，一路百战百胜，早就将大家的信心培养起来。

“石头，你拿主意，咱们这次怎么打！”吉香开口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石满强身上，骑士第一团的团正许勇也是如此，许勇和吉香都是赵进直接统领，两个人打交道的时候很多，许勇此时心里倒是在感叹，五爷长进不小，若是在从前，肯定会抢着说出自家的想法，但这次赵进明确以石满强为首，吉香就主动说了这番话，尽管细微处也不是那么妥当。

石满强笑了笑，开口说道：“老老实实的去打，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打完一路，我们再回头收拾另一路，让兄弟们都动起来，把干粮之类的都抛下，只带着兵器弹药，在这京城周围，不愁吃穿！”

命令下达，才刚刚休息下来的赵家军骑兵们纷纷上马，拖拽着火炮的那些骑兵也急忙的为炮架轮轴上油加固，从天津一路赶过来，没人感觉疲惫，看着远处的京师城池，什么劳累都烟消云散了。

赵家军马队所在的位置距离城东北那边更近，京营人数众多，仅有很少一部分驻扎在城内，京城东北这一路实际上是从军营里开出来的。

京城外地势平坦，可骑兵没办法走太快，因为没有平整宽敞的道路，五月时候，田里的庄稼已经长得很高，会阻碍骑兵的行动，更不要说那些星罗棋布的庄园村落，这些建筑本身将地形分割的很破碎。

骑兵以连队为单位，拖拽着火炮的队伍则是跑在最前面，这些赵家军的骑兵有个特色，坐骑的鞍袋都是鼓囊囊的，每一骑里面都装着三发炮弹，马匹多驮十斤份量倒也没什么。

在这样的地形局面下，轻骑跑动倒是不受什么影响，丝毫不用担心经过庄园村落会遭到攻击，那里面的士绅百姓或者已经逃进了城内，或者正胆战心惊的躲在屋中和地窖内，他们对京城安危没有丝毫的关切，这些京城百姓见多了富贵高门，见惯了巧取豪夺，他们可不觉得这朝廷，这京师和自家有关系，那都是大佬们的。

如果相同的战斗发生在徐州及其控制区域，敌军骑兵敢在堡寨田庄附近过境，被火器轰打，被弓箭射击都是轻的，搞不好还会有人追出来截杀拦阻，但在这边，看着庄园田地处处，却好像在无人之境。

中军的石满强和吉香已经看到了远处的烟尘，前方的轻骑已经传回了确定的消息，大队还是保持着匀速前进，而前方拖着火炮的马队则开始加速了，在骑兵连队的护卫下，开始向两侧分开。

那边火炮被放下之后，骑兵们立刻下马，得亏赵家军的炮手大多是学丁出身，战场上的本领全面，骑术也是不差，下马之后立刻招呼着开始架炮，赵家军的钢铁炮架质量虽然上佳，可这长途奔袭颠簸，三磅炮炮身也是几百斤的份量，肯定会有变形，为了预防这个，赵家军这边还带了备用的炮架。

这边在紧张忙碌，那边已经有人爬上了就近的屋顶，观察着不断靠近的敌军动向，这几门三磅炮都隐藏在宅院的之间，但又不能让墙壁房屋挡住射界，调整起来还是有些麻烦。

火炮阵地布置完毕之后，石满强和吉香所率领的大队也是到达，因为没有太过开阔的地形，所以大队兵马行进只能是沿着官道，赵家军骑兵停下之后，顺着官道看过去，已经能看到对面的官军旗号，他们也是顺着这条路走。

赵家军的骑兵没有继续前进，只是停下休整准备，除了打探消息战况的轻骑活动，大队就那么停在那里，甚至连官军轻骑也不去截杀遮掩，在这样的情况下，对赵家军骑兵的动向，官军自然了解的清楚。

能知道赵家军骑兵只有这么几千人，周围没有伏兵，而且在这里等着停着不动，只不过官军轻骑看不到藏在宅院和草堆间隙的那几门三磅炮。

这边停下没多久，在高处瞭望的士兵就发现了官军的变化，官军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大有抓紧赶到这边，先立首功的意思，不过，在这个局面下，想要两路合击怎么也不可能，因为赵家军骑兵所在这个位置距离城东北这一路太近了。

静海之战的各路败兵早就把消息带回了京师，那赵家军如何的凶悍强大早就传遍，可那传闻实在太离谱了些，让人听了都觉得不信，老实点的觉得徐州贼军可能和建州女真草原蒙古差不多的战力，聪明点的则是觉得当初一定有什么勾当，或者为了逼清流下台，或者因为闹腾内讧，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大败。

而在这个时候，不管大家怎么想，三千余骑，又是在这种地形下的三千余骑实在不够看的，以三倍四倍的实力碰上去，起码不会吃亏失败，如果能在这样的局势下得胜，那可就是大功一件，升官封赏肯定都是少不了的。

赵家军从徐州出兵北上，一路势如破竹，一路的战斗都是摧枯拉朽的大胜，在这次战斗之前，赵家军对官军就已经有过数次以少胜多的大胜，但这些胜利太干脆利索，而且赵家军没有刻意张扬，官军始终没有应有的重视。

如果投入足够多的兵力，这次就能胜了，如果没有迟缓行动，这次就可以赢了，如果再坚持一下，就能打退贼军，明军方面总是有这种误会。

归根结底，还是大明朝廷和官军上下，对赵家军缺乏一种真实感，满天下各方其实也都是如此，赵进白手起家开始经营，十年做到了这一切，有这样横扫天下的强军，有不同于大明传统的火器，又有金山银海一般的财源，这些不是凭空得来，而是有一个过程，有厮杀，有辛苦，有勤奋。

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做出这一切才不过十年，甚至远不到十年，这太不符合常理，这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认知下，导致对徐州赵家军的判断也是失措，不知道如何应对，甚至不会认真应对。

可要怎么认真，这才不过三千马队，而且还是孤军，官军是他四倍以上，更不用说，还有一路兵马正在赶来，两路合击差不多是十倍的优势，这样的比较怎么可能输，当人遇到不和常理的事情，他只会用常理来判断，官军摸不清赵家军的战法战术，就只能按照自家的套路来琢磨了。

石满强和吉香统领的马队并没有呆呆的等在那里，而是缓缓散开，让队伍的大小适应战场的地形，在发动的时候随时可以冲锋或者转进。

在房顶和高处的赵家军兵卒盯着官军队伍的靠近，当进入火炮射程之后就开始发信，早就准备好的炮手们快速的检查了下火炮，然后开炮，几门三磅炮不在同一个位置，和官军的远近也有不同，此时次第开火！

若是齐射自然声势惊人，可三磅炮次第开火，在这周围又是人马喧哗，这闷响很难让人注意到，当炮弹呼啸着飞近的时候，想要躲避已经晚了，炮弹落入队列之中，无论步骑都是血肉横飞。

徐州贼在开炮，传闻说得玄乎，说徐州的火炮当真好像雷霆霹雳，一旦打响都是天崩地裂，这里面固然有所夸张，可官军上下多少都知道，这贼人火炮犀利，眼见对方炮响，前队呼啦就是散开，顾不得什么阵型讲究，此时官军骑兵那队则是尴尬，若是此时冲锋，贼人骑兵数目占有优势，可不冲锋就要挨打或者散乱了。

官军上下不止一个人在大骂，不是说贼军轻骑冒进，没可能带着火炮吗？这炮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正让官军没想到的是火炮不在一个位置，而且不是齐射，一炮落下，另一炮从其他方向飞来，刚躲开的是官兵自以为到了安全地方，没想到又是一片血肉横飞，大伙惊呼惨叫着又是散开跑开，结果第三炮又是落下，总是没躲开。

第1276章铁骑如狼

几门三磅炮就这么一声声轰鸣，一炮炮落下，三磅炮总归是炮身不重，炮手们一边开炮一边调整射角和炮位，甚至就那么推着变幻位置，按照高处同伴的指示，向对方人群密集的地方轰打。

三轮炮击过后，官军死伤已经接近二百，这杀伤其实很一般，不过按照高处士兵的回报，官军队形已经彻底乱了，大伙都是尽可能的散开，尽可能找地形的遮蔽，最起码也要躲在宅院和草堆这样地方的后面。

“石头，我带队冲吧！”吉香对石满强说了句，亲卫旅吉五爷喜欢冲锋杀敌，这个赵家军上下都知道，石满强也没有争，只是点点头说道：“你要小心！”

骑兵各连开始就位待命，火炮轰鸣已经停下，可官军的队形已经彻底乱了，更关键的是，官军上下的士气和勇气已经消失无踪，大家都提心吊胆的看着天，竖起耳朵听着风吹草动，生怕火炮再打过来，那铁疙瘩落下来，任你怎么骁勇健壮的武人，直接就是筋骨断折，那正正挨着的，半边身子都被打碎了，谁敢硬抗啊！

正这个时候，听着蹄声轰鸣，看着不远处烟尘扬起，却是徐州人马的骑兵杀过来了，三磅炮的射程本就不远，双方几百步的距离，骑兵冲锋突袭自然方便的很，可这个时候，官军骑兵散乱，步卒散乱，根本没办法列阵营地。

别看官军不知道怎么应对火炮，但这个道理还是明白，对方骑兵结队杀来，自家没办法列阵，那就没得打赢，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逃，逃命要紧！

前面千把骑兵直接唿哨一声，朝着四面八方就是散去，他们当然跑得快，后面的一看前面先逃，哪还有什么战意，直接就是哄散，偏生这安排在前队的都是各部的骨干精锐，后面的都是凑数的，本就提心吊胆，到这个时候官军直接就是哄堂大散。

吉香这次冲锋并没有几百上千骑聚成一大队，而是百骑、几十骑甚至十骑的小队分别向前，不然没有足够的道路容纳，也保证不了前进的速度，亏得这样的多头并进，才能追踪到敌人，不然的话就只能是处处落空了。

赵家军骑兵的骑术武技并不比官军骑兵的强，甚至还略有逊色，为了保证战力，赵家军的骑兵都是装备精良，这次和急袭天津不同，大家都装备着全副铠甲，手中是长枪长刀，甚至还有人拿着粗管的火铳，这等火铳两尺左右的铳管，拳头粗细的口径，差不多十几斤的份量，有杀伤的射程不过二十步，弹药也是铁砂铅粒。

这样的火器实际上不是为了及远，而是和刀剑一样，为了近距离接敌，只是这次北上的战斗，这样的兵器根本没什么机会用上，这次却用到了，官军步骑跑的太散，见到成队的赵家军骑兵杀来，更是哄散，想要杀敌，刀砍枪刺都要费些力气，在马上拿着这火铳直接轰过去，反倒是能打个扇面出来，二十步内死伤一片。

吉香倒是冲得快，追上去连砍了几个脑袋，然后就被身边的骑兵们拦住，他们不敢放任吉香冲的太靠里，万一失陷敌阵可就太麻烦了，但吉香打的也没什么兴趣，敌军直接被杀散，这样的战斗太容易了些，他索性是叫停了马匹，直接爬上附近一棵树，张望了一会，开口说道：“敌军都已经崩散了，咱们回归本队！”

尖利的唢呐声响起，冲击官军的赵家军骑兵开始减慢速度回转，小队汇集成连队，然后在各个方向落位，回归石满强所在的本阵。

“城南那一路距离这边还有千把步，要是这边的溃兵过去告诉他们消息，咱们的炮轰未必管用，要是这么相持，肯定是个麻烦。”石满强没有恭贺吉香的胜利，这样的胜局实在轻而易举，而是开门见山的说起了另一支人马。

吉香已经翻身下马，正拿着杂粮饼子喂坐骑，听到这个点头说道：“咱们兄弟还怕什么硬碰硬吗？”

“硬碰总归是要有死伤，我有个法子，咱们这次不用什么火炮，直接绕远抄过去，按照大哥的说法，要扬长避短！”石满强闷声说道。

没过多久，各连连正都已经汇集到石满强和吉香这边，石满强开口说道：“咱们刚来这边的时候，大伙都已经走了一遍，南路官军正在龙骨坟和驻马坡之间的官道上，他们差不多万数兵马，走得并不快，咱们接下来这么大，各个连队都是散开，每个连的连正领着自己的骑兵，看着官军的大队骑兵就逃，看到官军的步卒就冲杀，什么时候聚起来呢？等咱们的军号响起，你们能看到我的旗号！”

众人都是领命，许勇带着自己的直属连队，临走前倒是回头看了眼，他是没想到这素来稳重的石满强石四爷居然敢这么冒险。

留下两个连队护着火炮，并且开始将炮弹回收，而其他各个连队直接是散开，若高空俯瞰这一切，能看到数千骑兵就这么散开，跑到很远才开始兜个大圈子，向南路官军那边杀过去。

和石满强判断的一样，这边溃逃的官军轻骑的确赶到那边报信了，这让南路来的官军很是紧张，连前进的速度都变慢了不少，为首的参将一边痛骂那边贪功冒进，一边琢磨着是不是回营据守，可城内军令催促的很急，说贼军势弱，趁此灭杀之后就是一大功，这么退回去的话恐怕会被治罪。

到了现在，还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危险，贼军再怎么凶悍，也没可能打下京城，早晚都要散去，到那个时候，一切规矩都是照旧，正因为如此，文官还能号令得动武将，京营各队还能维持住军纪。

就在这迟疑的时候，却看到处处烟尘扬起，平坦地势，因为村落庄园和庄稼树木遮蔽了视线，没办法看到对方的动向，突然间却看到烟尘在四面八方扬起，朝着自己这边包围过来，一时间大惊失色，不是说贼军骑兵只有三千余人，可看这个声势，三万也是有了。

官军带兵将也是明白，在这个时候如果撤退那必然是个全军崩散的结局，为今之计只有抱团自守，以静制动，等到跟前之后再做计较，而且按照自家撒出去的轻骑回报，徐州贼的火炮应该没动，那就不必担心被轰打了！

可前面主将沉得住气，步卒各个营头却没办法镇定，只看到烟尘越来越近，而且就是朝着自家阵列冲过来，步卒那里挡得住骑兵，一个个的都是惊慌失措，只是靠着军将们的吆喝威逼才勉强维持得住。

石满强带着一个连队已经出现在官军的左翼，他们是直接从庄稼地里趟过去的，所以没办法跑的太快，就那么结队前冲，当看到官军阵列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加快了速度，马匹在庄稼地里移动不快，甚至会被田垄绊倒，这些都顾不上了，每个人都用马刺磕碰马腹，马匹吃痛就不管不顾向前冲。

能看到官军勉强做出了守御的姿态，甚至还有拿着火器和弓箭的兵卒向外移动，石满强将自己的面甲扣上，将手中的长矛放平，火器工场做过多次演示，官军的火器很难破甲，除非是用认真打造的鸟铳，可官军手里就没有这等火器。

“靠紧了，扎紧了！”石满强呼喝说道，和他并排前进的骑兵就朝着他靠了过来，骑兵和骑兵之间距离很近，甚至彼此的马镫都在碰撞，按照赵家军那些教头的说法，骑兵列队冲阵的时候要尽可能的挨近，甚至紧紧挨着拥挤，这样才能像一堵墙似的压过去，才会有冲撞的效果。

寻常人想来，骑兵冲阵讲究的是个“冲”，要跑起来，要跑发了性子，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撞上去，可按照赵家军那些教头的说法，要压过去，整齐阵型的缓步跑动比起冲锋甚至还要震撼，这个说法得到了那些洋人的确认，说他们那边也是这个样子。

距离还有近二百步，只听到官军阵列噼啪乱响，硝烟弥漫，石满强下意识的想要躲，随即意识到自家在射程之外，他身边身后的骑兵大多有这样的反应，随即就在哄笑，官军果然不堪，要是赵家军自己的火器，肯定要放到七十步内开火！

能见到面前的官军手忙脚乱的装填弹药，通过弥漫的硝烟和尘土，石满强有个判断，火药不是放多就是放少，甚至还看到将通条塞在里面没有拔出来的，这样莫说是伤敌，自家恐怕都要遭殃！

而且这官军兵卒急匆匆的装填，实际上却不如赵家军那一板一眼的快速，石满强自己也习练过火铳，按照赵家军的操典，在这个时候第二发已经可以打响了，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可以看到丢下火器转头跑的溃兵，这样的战技训练，这样的临阵军纪，怎么还用来保卫京城，怪不得大哥丝毫不放在心上。

第1277章撕咬粉碎

第二轮又是打响，有几支火器直接炸膛，惨叫连声，让周围那些官军兵卒更是手抖心颤，谈不上什么瞄准，只是把手里的火器尽可能离着自家远点开火，打出一发算是尽职，然后尽可能的装填再射。

“不要笑，压紧了，靠近了！”石满强大喊道，尽管他的声音在面甲下有些闷，看着前面官军手忙脚乱的射击，赵家军的骑兵完全已经放松了下来，可这毕竟是生死场上，对方手里拿着的是杀人的家什，轻敌代表着死伤，石满强只能努力约束督促。

已经冲进百步之内，官军打不响和炸膛的火器越来越多，丢下转身就跑的也越来越多，有的火器已经烫热，塞进火药直接就是燃烧炸响，这就是装药过多，施放没有规律，结果导致火器发热不能打。

真正能造成麻烦的是弓箭，他们这是技艺在身，算得上军中精锐，能稳得住，能知道在射程之内，可惜前面乱打硝烟弥漫，前面乱跑不管不顾，让他们也没办法定神开弓，而这时候赵家军骑兵已经要冲上来了。

此时毕竟还有火器能打响，而且也在射程之内了，这边轰然发射，赵家军的骑兵也不可能拨马闪避，只能是低下头用手臂挡在面前，马匹痛嘶，但这样的碎片沙石很难打破皮革，马匹又在严密的队列中很难乱动，而对于马上的骑士来说，这样的火力打在赵家军的制式铠甲上只会有一阵响，其他毫无伤害。

也有弓箭命中了坐骑，有的马匹惨叫着倒地，有的乱蹦乱跳，也有的带着箭继续前冲，射在赵家军骑兵铠甲上的，最多是擦出个白印来，只有几根箭射入了缝隙内，只要没有射中头脸，并不影响赵家军骑兵的战斗力。

官军步卒越来越慌了，本来就该是骑兵对骑兵，谁能想到这伙徐州骑兵居然比本地兵马都要熟悉地形，居然兜了个大圈子直接冲到步卒阵列这边，大家本来就已经心惊胆战。

眼见这火器和弓箭挡不住对方，难道凭着血肉之躯和对方的高头大马硬撞吗？看着对方骑兵都是一身好铁，露出两个眼睛在外面，再看看自家，连把总千总那一身铁锁子甲比起贼人都像破烂，更不用说自家身上这连棉花都不舍得用的棉甲了，到底谁是官，谁是贼？

那一队队的骑兵排列整齐，连人带马份量沉重，奔跑起来连地面都在颤动，这要是被撞上，那还不粉身碎骨，然后被践踏成肉泥，今年快六月了，可饷银才发到二月，整天还要给城内的这个大佬那个伯爵的做白工，几口油腥都吃不上，凭什么卖命厮杀，跑吧！

石满强单臂平端长矛，长矛很稳，这是多年勤练的结果，眼见着敌军的惊慌失措，石满强心里也是很兴奋，在淮安北区那半封闭的地方憋闷的实在太久，土匪和不长眼的流寇在第二年就被杀了个干净，整天只能练只能练，有时候石满强对吉香充满了羡慕，练武带兵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痛快杀敌吗？

马上就要见血，马上就要痛快痛快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却看见左右相邻的骑兵队伍都在加快速度，甚至顾不得队形整齐，朝着官军队列，如果在这个时候还有队列的话，猛冲了进去，面前的官军队列已经彻底崩散，只看到到处乱跑的，被卷进马下血肉横飞的，被直接撞飞惨叫的，还有彼此践踏自相残杀的，一队队骑兵都赶在石满强这一队的前面杀了进去！

“你们这些兔崽子，要是让练你们的几个教头看到，非得拿鞭子抽死你们，混账东西！”看到这一幕，石满强在马上破口大骂，他转头看看依旧维持阵型的身边骑兵，气得无可奈何。

本来石满强这一队是冲在前面，可现在就成了后队，石满强想了想，却把长矛直接丢在了地上，翻手抄起长刀，继续吼道：“老子和大哥杀人的时候，你们还在家里种地，我们兄弟几个城下平贼的时候，你们还在逃荒，以为老子怕杀人吗？以为老子怕死吗？跟老子冲上去！”

以石满强的沉稳木讷，被气到这个程度实在少见，不过身边那队骑兵只是装听不见，反正他们不加速，石满强这边也快不起来，大伙心里有数，若是让旅正亲身冲阵，万一有个什么好歹闪失，那可就是大祸事了，各处的连正私下里早就有个默契，莫要说这石四爷被留在后面，那边吉五爷也没办法靠前，两位旅正开始生气，肯定也能想得明白。

话说回来，眼下这样的战斗只需要中规中矩的打就好，犯不上太拼，到现在就已经是彻底赶羊了，分成十骑、几十骑、百骑的各队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将勉强成形的官军大队撕了个粉碎。

在这样的局面下，已经不必去刻意杀敌，驱赶着敌人自相残杀，冲撞和践踏，已经可以造成足够的杀伤，赵家军的骑兵们就是要彻底打散这队官军，任何官军武将想要收拢队伍，不管他是要逃跑还是反击，都会被立刻合击粉碎。

官军前队的骑兵没有丝毫的作用，他们不敢分散迎敌，却没想到赵家军的骑兵直接撇开了他们冲向后队，官军骑兵没办法转头，即便转向也只能面对自家的人马，他们同样不敢分散，数量本就比赵家军的骑兵少，一分散就更是自寻死路，现在怎么办？

或走或留或战都要有个决断，也不过是迟疑了片刻，反正徐州骑兵没有朝着他们来，可就是这片刻迟疑，后面被搅乱的步卒已经向前涌了过来，人总是下意识的朝着自家队伍走，朝着宽敞的地方走，在这个地形下，没有那么多宽敞的地方可选择，看似安全的前队就成了选择。

这可是自家人，官军骑兵平时虽然盛气凌人，可真要下手残杀还是有所迟疑，接下来就是不可逆转的混乱，再接下来也没有人顾得上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都是动手砍杀，不杀的话想逃就来不及了，即便是现在，也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越来越多的溃兵冲过来，骑兵不动刀，他们还要动刀，个别凶悍的已经琢磨着杀人夺马，有匹马骑着，总归逃命的把握更大，官军的骑兵队伍没有维持太久硬生生的被冲散了，主将带着亲卫先走，看着大旗朝着远处移动，本就已经支持不住的官军大队彻底崩溃，剩下的人除了逃跑之外，就只有投降。

赵家军的骑兵没有纳降的意思，在这样逼仄混乱的战场上，停下来和送死等死没什么区别，但他们也懒得理会这种送上门来的首级，赵家军从不以斩首记功，只要不挡在面前碍事，只要不耍弄小聪明假投降的，就这么任其逃散，赵家军唯一在意的是马匹，这两路官军都是从就近的营地出发，不可能带着太多辎重粮草，马匹就是最有价值的缴获。

小队凑成连队，连队汇集成大队，眼前全是尘土，敌人全在视野的远处，地面上尸体、丢弃的兵器和旗帜横七竖八，能看到的敌人只有逃跑、投降和死伤三个下场，赵家军的骑兵围杀结束了。

“一个个的别那么张狂，咱们是在京城下面，咱们只有三千多号人，这城里光是骑兵就有上万，你们安生点，没准还有硬仗！”吉香也没捞到冲阵杀敌的快活，可在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为这个生气，骑兵各队的情绪太高昂了，即便是吉香这样的性格，也觉得大家太高兴了。

“这时候可不是过节演武，这是在敌军城下，不能有任何闪失的，将军可是交待我们，大伙不能出错！”石满强也在声嘶力竭的大吼。

可赵家军骑兵的兴奋没那么容易平息，这样的战斗太简单迅速，这胜利实在来的太快，很多赵家军骑兵都是第一次看到京师，见到京师这巍峨巨城之后难免不心生震撼，连带着对这京城官军也有几分敬畏，谁能想到这边的兵马如此不堪战。

这样的横扫，如此的大胜，让大家心里的压抑和敬畏一扫而空，原来如此，原来不过如此，我们徐州兵马可以横扫天下，已经横扫天下了，这样的兴奋，这样的自傲和自信，可不是几句话就能打消安静的，何况吉香和石满强在吆喝的时候，自家脸上也是带着笑，带着自豪的笑。

城下在笑，城上却没有人能笑的出来，当两路京营兵马被派出之后，各怀心思的京城人士纷纷登上城头，观看远处的这场战斗。

战场距离城池十余里，基本上看不到什么战斗和兵马的细节，可城墙高耸，京城周围又没什么遮蔽，大概还是能看到些东西，对于京师这些大佬和大珰们来说，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出城则是万万不能的。

居高临下的看过去，三千余骑的徐州马队算不得什么。

第1278章带个话

过两万的官军才是声势浩大，当看到官军阵列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城头气氛也变得高昂起来，不过东北那一路迅速被杀散，众人情绪立刻变得低落很多，真正让他们感觉震撼的是针对南路的战斗。

在城头看得最清楚的就是兵马扬起的烟尘，能看到赵家军骑兵带起一路路烟尘，向着南路的官军绞杀而去，好像无数条灰龙扑向一口肥猪，一头肥牛，在上面撕咬抓刺，把一块块肉咬下割下，大家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一切，当灰尘散去，能看清城下局面的时候，官军已经溃散了……

“凶悍如此，居然凶悍如此……”观战的各路人等都在喃喃感慨，每个人都是手脚冰凉，脸色惨白，对方这三千余骑就强悍到这样的地步，按照王在晋的说法，还有近两万的贼军蓄势待发，而贼军步卒的强悍丝毫不逊色于骑兵。

眼前这都已经以一当五，以一当十了，等到那贼兵本队过来，京师那里凑得出二十万兵马对敌，更不要说这二十万真正堪战的能有两万就不错了。

很多人看完之后就是匆匆走下城头，走下去的时候神情就不那么绝望悲恸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实在不可为，也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大家还可以腾挪下，不过骑马坐轿走在城中，看到全副武装的禁军和内操宦官，大家这心思就消了不少，看来宫内早有些预备。

有人报信给主家，有人报信给皇家，这两路官军战败的消息和细节很快就是传遍了京师，这场摧枯拉朽的速胜将京师上下最后一丝侥幸给打消了，大家终于可以判断清楚一件事，若是徐州兵马攻城，那就是改朝换代，若是议和退兵，赵南星所代表的东林一派就要彻底崩溃。

但东林党下野回乡细想想未必是坏事，徐州距离江南不远，这些贼寇此时竖旗正需要招揽人才投奔，没准这东林人等就能和徐州一拍即合，来个东山再起，到时候新朝气象，或许富贵更甚今日，可也有真正懂行的分析，说那徐州贼寇重武重吏重商却不重文士，未必能看得上东林这些文人。

败战消息传回之后，宫里就催着赵南星去议和，但赵南星怎么敢出城，从朝会时大义凛然的议论到被催促出城议和，也就是几个时辰的间隔，吏部尚书赵南星突然得了急病，瘫痪在床，不能言语不能动弹，实在不能出城了，这消息传开之后，无人不笑，都说赵天官这病真是体贴人心，总在最要紧的时候发作。

堂堂吏部尚书躺在地上打滚，其他人也没太多办法，何况现在也找不到议和的门路，总不好派人出城直接到那徐州骑兵跟前说要议和，那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结果，反倒会被当做笑话，而且从阉党到清流，大家都被吓坏了，太平这么多年，京城又远离战场这么多年，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凶残的攻杀，这么干脆高效的围歼，想想城头所见的场面，每个人都是心惊胆战，谁也不愿意出城。

内廷外朝的大佬大珰们正在扯皮拖延，他们是不愿意出城的，外面又有徐州悍匪逼近，为保京城安危，各处城门都是紧闭，想要出去也出不去，可除了那些被天子和厂卫盯紧的人物，其他人谁也不愿意留在这边等死，现在外面就三千敌骑，想要跑还跑得了，真等到大军围城的时候，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大珰和大佬们走不了，可他们的子侄能走，大户人家全部家当搬不走，可他们的长子长孙可以走，还有人自觉身份贵重，不想留在此处等死，也要离开。

百姓们知道城门紧闭没办法走，可这些富贵人等却知道怎么走，无非是找到掌管城防的要紧人物，然后再花下去足够的银子，城门那边总是可以行个方便，京城这么大，三千敌骑从这头绕到那头也需要不少时间，趁这个间隙，怎么也出城走远了，何况外面的贼军似乎没有什么抄掠的意思，就在那处安静等待。

去朝中报信的那位宦官胡旺此时正在念叨着祸福相依，按说这贼军打了胜仗，对他这样京营当差的宦官可是大罪过，本来以为要被训斥甚至定罪，却没想到口信公文什么的没来，金子银子却先来了。

宫内要掌握城防，公文发下，禁军、内操宦官和信得过的京营营头控制住各处城门要害，这胡旺也接到了命令，统带三千余众守卫在西边的城门处，正好距离徐州兵马所在的位置最远，所以找过来的人也就最多。

大把的财货地契给过来，只求开门行个方便，把人放出去就好，本来这胡旺不敢接茬，可钱财好处实在太多了，城头各处传来的消息都说那徐州兵马未动，大家就动了发财的心思，胡旺和带兵各级武将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商量，少不得也把厂卫和内操宦官的一应人物叫在一起，定了好处的分配之后，立刻开门放人出去。

串通之后大家胆子就大了，因为这盘根错节的不知道牵扯多少，各家拿的银子说不准还要上供给大佬们，谁也不会因为这个获罪，尽管发财就是，那胡旺甚至还做了一套规矩，想要出城的先去他的驻在房舍交银子，然后再由官兵带到城门那边放人，一次放四个人出去，彼此的间隔还要拉开，这样避免了暴露。

天色渐黑，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在城内流传，让富贵人等都是心慌意乱，不敢在城内等死，他们消息也算灵通，知道这边可以出城之后，都愿意出更多的银子。

财帛动人心，就算城外没有贼军，临到天黑也要关闭城门，可捞钱捞的手软守城诸人利欲熏心，甚至在天黑之后也要放人出城，城门关闭，他们这边就弄了粗绳和大筐把人放下去，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已经有人在合计了，这么干几天咱们也走，或者打开城门放贼军进来，手里有这么多银子，何苦要送死。

那宦官胡旺的屋子里灯火通明，金银珍宝拜访的到处都是，在烛火下闪烁着耀眼光芒，当真是珠光宝气，胡旺满脸都是笑容，看看这边看看那边，盘算着今天自家得了多少，明日还能进账多少，甚至还在盼望着这等围城的紧张局势再多持续些日子。

“胡公公，下一位来了。”外面有护兵通报说道，收钱的时候是单独见面，胡宦官是要见人要价的，反正他们对京城各色人等的底细精熟，不会做亏了生意。

听着脚步声响，胡旺低头一边记账，头也不抬的说道：“一个人出城的话现银一千两，足金一兑五，若是有云山行的银票，则是票面银子打九折，我这里也有朝奉，有什么地契首饰之类的可以估价，绝不克扣含糊。”

“胡公公，徐州有信给皇上和魏公公。”进来的人压低声音说道。

胡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下一刻就愕然抬头，只看到面前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带着方帽，颌下稀落落的胡须，一身缎面的半旧袍服，玉佩宝戒，标准的富贵打扮，不过胡旺在东厂和京营都呆过，很是见过些厉害人物，眼前这壮年看着平常，内里却有股凶残劲，那手掌保养的虽好，实际上却很有力。

徐州贼居然来到自己跟前，还是这个当口，想到这一点的胡旺浑身冰凉，下意识的就要呼救，可随即想到这个距离，呼救根本没用，就那么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看到他的反应，那壮年汉子笑着点点头，闷声说道：“胡公公果然是个有分寸的，俺这次来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所以胡公公就不要琢磨什么手段了，这桩事咱们彼此也不用担什么因果，我来送信，你去传信，就这么简单。”

宦官胡旺嗓子发干，可这个时候却只能木然的点头，看着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信封被火漆封着，放到桌面之后，那汉子却又掏出块金锭压在了信封上，微笑着说道：“这信今晚就要送过去，不要耍什么小聪明，要是没结果，发财发不成是小事，生死才是大事，明白吗？”

这徐州贼人如此神通广大，如此猖狂，这京城还在朝廷手中，他们就敢派人过来送信，甚至还如此嚣张的威胁，胡旺心里念叨，脸上却是挤出笑容，连连点头。

那汉子脸上的笑容又变得温和客气，却把声音抬高了起来，开口说道：“怎么开价这般高，要是应了，我还剩下什么，我就算在城里等着，也比出城穷死好，告辞了！”

说完之后，这人转身离开，胡旺死盯着眼前没有落款署名的信封，耳边却响起外面的哄笑，大家觉得方才那人小气，看不清眼前这个行市。

外面在哄笑，胡旺却笑不出来，这封信到底送还是不送，送给魏公公那边，自家在城门这边捞钱弄手脚的事情必然被知晓，搞不好就是大罪，不送的话，以魏公公那无处不在的耳目，想要瞒得住很难。

第1279章不甘心

“这帮反贼真是无法无天”，胡旺一边痛骂，一边走过去将那块金锭揣进怀中，手指在上面划了划，就知道这金锭成色不错。

宦官胡旺很快就做了决定，他想明白一件事，自家做镇守城门的要紧差事，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厂卫的眼线在，若是自家不说，等魏忠贤那边问起，那就可是天大的祸事了，虽说以后不一定变天，可眼下魏忠贤还是大权在握。

胡旺吩咐手下严守差事，紧闭城门，然后骑马向皇宫那边赶过去，这天色一黑，皇城各处就要关门落锁，不过也有偏门进出，防备有什么突发要紧的事情，查验了腰牌之后，胡旺被领到了魏忠贤所在的值房那边。

如今情势紧急，魏忠贤已经不在司礼监的值房常驻，而是随侍在天启皇帝身边，所以这值房就在乾清宫外侧，由内操宦官把守，称得上是戒备森严。

“老祖宗，孩儿收了信就急忙赶过来，也没敢拆信看信。”胡旺说了句，就恭敬的把信送上，不过送信的时候看了眼，在魏忠贤面前的书案上摆了十几封信的样子，都和自己送上来的这封差不多。

那边魏忠贤接了信，打开来随意扫了几眼就放在桌上，开口说道：“你这是第十七封信了，今天京城方方面面都有信送到咱家这边来，有人说是捡到的，有人说睡一觉就在枕头边，有人说黑衣蒙面当面给的，你这又是怎么来的？”

魏忠贤的声音有些沙哑，能听得出是因为疲惫和焦灼，胡旺此时已经是愕然，本以为自家做的是一等一的机密事，这可是关系国家气运的大事，只有自己拿来，没曾想还有十几封，想到这里，胡旺觉得失落，又觉得不寒而栗，这伙徐州反贼到底做到了多大的局面，在京师里居然埋下了这么多条线。

想归想，胡旺却不敢对魏忠贤有所隐瞒，一五一十的把今日遭遇说了，甚至连用进出京城赚钱发财的勾当也不敢遗漏，听到他的讲述，魏忠贤脸色淡然，把手中信纸放在桌上，开口说道：“你那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之所以没有查办，就是想在那里留个口子，不然里外的消息进不来出不去，平添许多纠缠。”

听到这个，胡旺只是重重磕头，魏忠贤自嘲的冷笑了声：“咱家倒是没想到，这徐州贼在城内早就有了布置，一下子居然送这么多信过来，你回去办差吧！发财咱家不拦着，可也别耽误了正事，你懂吗？”

已经战战兢兢的胡旺起身离开，魏忠贤却抬手招呼来一名中年宦官，闷声说道：“把这封信看过，看看和前面十几封有什么区别，咱家这眼神到了晚上就不太好用。”

“公公为国操劳，也要保重身体。”那中年宦官客气了句，接过信仔细看起来，没过多久的就确认这些信笔迹不同，但所写的内容完全一样，魏忠贤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拿着信朝天启皇帝的寝宫走去。

魏忠贤出去，中年宦官却是琢磨，若是从前，胡旺这等玩忽职守，趁乱发财的恐怕逃不脱死罪，可现在居然还能得个“不耽误发财，别误了正事。”的说法，看来魏大珰的权势也远不如当年，只能靠着恩惠来笼络住下面了。

天启皇帝瘫坐在书房中，边上的几名小宦官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刚才有个得宠的上前安慰，结果直接被拖下去活活打死了，谁也没见过天启皇帝这个样子，他平时都是很和气甚至和亲近的小宦官从不摆什么架子，没曾想今日里这么暴躁。

“伴伴，朕怎么办？”看到魏忠贤进来，天启皇帝好像抓到了一根稻草，急忙开口询问，他的嗓音比魏忠贤还要沙哑许多。

魏忠贤心里暗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其他无关人等退下，拿着信到跟前恳切说道：“万岁爷，如今之计只能和那徐州反贼议和，让他们先走，然后再谋后续。”

看着天启皇帝没有做声，魏忠贤举起信纸示意，苦笑着说道：“万岁爷，徐州反贼的手已经伸进城内了，今天送了十几封信过来催促，他们对这和谈可是着急的很。”

“伴伴，他们这么急着和谈，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咱们京里这么多兵马，粮食也是足够，咱们就这么严防死守，逼他们自己退兵，这怎么样？”天启皇帝突然兴奋起来，盯着魏忠贤说道。

“万岁爷，若是贼军破不了京师城防，那咱们自然可以固守，可按照那前面回来的消息，这贼军手里的大炮实在犀利威猛，京师城池根本挡不住那大炮轰打，这城一开，局面就彻底没办法收拾，万岁爷，咱们冒不起这个风险，这江山社稷冒不起这个风险啊！”魏忠贤恳切无比的说道。

听到魏忠贤这么说，天启皇帝又是颓然，魏忠贤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道：“万岁爷，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那伙徐州贼先走，只要他们走，咱们就有机会，若是不走，风险麻烦就越来越大，万岁爷知道吗？今日里城内不知道多少人出去求和，在这些杀才嘴里，只怕把万岁爷卖了多少次了。”

天启皇帝双眼睁大，神色由颓然变为凛然，开始时是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即却变成了灰心绝望，这些事乍一听不可信，可按照那些勋贵文武平日里的做派推演，这么做还真就不稀罕。

“可……可……朕没做错过什么，凭什么要朕去割地求和，丧权辱国，伴伴……伴伴……咱们再等等，或许还有转机！”天启皇帝最后咬着牙说道，可声音里面已经有了哭腔。

这当真是不管不顾了，摆在面前的事实装作看不见，咬牙要等什么转机，魏忠贤看着天启皇帝，末了还是叹了口气，真正做主的还是天子，有明一代，阉党再怎么专权，他也只是天子允许支持的专权，没有皇帝的支持，一切都是虚妄，只有文臣们有自己的意志。

“万岁爷要等，老奴就跟着万岁爷一起等，请万岁爷放心，谁若相对万岁爷不利，得先踩着老奴的尸首过去！”魏忠贤跪地郑重说道。

※※※

赵家军在京城外的三千余马队展现战力之后，京城的兵马已经不敢再行接战，不过这三千余骑的规模毕竟太小，京城又是太大，虽然双方没有接战，可部署调动一切照旧。

城外各处军营进行调动，城内守军和城外驻军之间也有轮换，大体上是由宦官们掌握的精锐骨干兵马入城，不在这个体系内的则是出城，出城的兵马朝着京城南北两处汇集，所谓的京南和京北两处大营。

按照兵部和都督府所说的，这两处大营就是铁钳，形成夹击贼军之势，到时两路合击，定然让贼军粉碎，不过大家都明白，现在可不敢指望官军再动，维持个不战不和的均势还好，若是有个闪失，那就没什么兵马可用了。

但头两天的惊慌失措之后，京内各方倒是大体弄懂了城外徐州兵马的态度，这三千骑来这边就是逼迫朝廷议和，就和上门催促差不多，而不是要用这三千兵马真做什么，这个发现让大家多少放松些。

京城兵马也不像最初那般谨慎，开始向城外派出探马，远离徐州骑兵营地的城门也保持半开的状态，反正也来得及反应关门。

按照出城的探马回报，反贼驻地进进出出的人都是不少，或许是京师周边奸邪意图联络，不过这个就是为尊者讳了，稍微细究就知道这都是京内各色人物派出去的，去和反贼联络什么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局面如此，这大明的天还不知道在头上多久，大家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这样的局势维持了没多久，下午时候，探马就回城急报，说是沿着运河方向又有一支徐州兵马来到，规模不大，大概是两千余人，可所用的车马却像是五千兵马的规制，虽说车马众多，却是步卒围住，而且探马还带回了消息，通州那边驻守官军看到贼军步卒前来，有心想要捡便宜，结果出城三千余，一照面就被杀散，根本不是对手。

京城的气氛陡然紧张，与之相关的还有众人低落的心情，虱子多了不怕咬，已经是这个局面，外面再多两千贼军也算不得什么，可通州这战斗证明了贼军步卒强悍的传闻，这让大家才是心灰意冷，城外这三千余骑强悍不出意外，鞑虏骑兵也是这般，可这步卒的强悍才真正的让人胆寒，大概一算，大明几乎没有胜算了。

“这帮人的嘴巴真大，说什么只要咱们有意，他们就可以里应外合夺取城门，放咱们入城，还说什么替我们抓了皇上，不都是挺大的官吗？这还要脸不要脸了！”说起来那些过来谈判的人，吉香满脸都是鄙夷，石满强和许勇脸上的神色也差不多。

第1280章又一根稻草

也就是一日一夜的工夫，徐州先头部队已经见识了京城文臣的嘴脸，一干人争先恐后的涌上来，说自己是某公侯伯家的亲信子侄，说自己是某大员门下的长随和心腹，所谈的都只有一个，大家早就苦大明久矣，心向徐州，愿意里应外合，改朝换代。

有说自家可以纠集家丁民壮在城内作乱内应的，也有说自家在京营里颇有影响，可以说动兵马反正举义，还有人说愿意替徐州做说客，劝说城内皇家以及官员投降，这些人见面毫无矜持，直接就是跪拜磕头，少不得要喊两句赵天王万岁万万岁。

这样的行为让石满强、吉香他们反感异常，本以为会遇到忠心耿耿的大明臣子，却没想到是一群毫无廉耻之辈，而且还很难判断清楚对方的真假，毕竟这些人很可能是故作投诚，暗地里却又什么阴险勾当。

“总不可能都是来投诚的，这未免把咱们兄弟当傻子了！”吉香这么感慨说道。

看到这些人的表现，石满强和吉香愈发觉得赵进的决断正确，如果急着改朝换代，赵家军和徐州的人手不够，少不得要依靠这些人帮忙运筹，可看了这些人的做派模样，又怎么能让人放心安心，怎么能指望他们帮着接收接管，还是自己苦练内功，自己来的好。

来到京城这边和石满强、吉香他们汇合的是第一旅第二团的庄刘所部，一千几百人的规模，动用了大量的骡马之后，让他们的行军速度很快，半路上没有怎么耽搁。

这一个团的力量再怎么精锐强悍，对于偌大的京城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赵进自然知道这一点，但这第一旅第二团是带着三门大炮来的，两门十二磅炮，一门十六磅炮，与其说是第二团来到，倒不如说是第二团护送着这三门大炮来到。

“将主有令，以战迫和，在这三日内，大炮一定要轰打在京城城楼上！”庄刘带来了赵进的命令，众人肃然答应。

庄刘这边还带来了天津赵家军大队的动向，赵家军本部已经拔营北上，但没有顺着运河直接来到通州逼近京师，而是准备停在香河县和宝坻县之间。

※※※

京城内外的局势已经变得安定，如果不是城外大军调动，赵家军的大旗在京城东边飘扬，这完全是太平景象。

“……大同巡抚会同总兵奏报，虏酋林丹汗似有异动，纠集察哈尔、土默特数万骑准备南下，山西各边兵马不敢擅离，若边防空虚，被鞑虏趁虚而入，则山西全境不保，如今宣大抽调兵马剿贼，京畿亦有风险，从大局考量，大同和山西边军不敢动……”

“……宣大总督奏报，宣府损失严重，边军上下人心浮躁，何况草原鞑虏虎视眈眈，若再调宣府兵马，只怕会有哗变之忧……”

在文渊阁中，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闷声念诵着下面的奏折，每读一封，大家脸色就晦暗一分，天启皇帝则是满脸怒色，首辅叶向高已经上疏乞骸骨，没有参与朝议的资格了，首辅之位空悬，若是从前，肯定是有资格的大佬们争得头破血流，可如今根本无人理睬，免得背上责任，何况这首辅之位必然归于孙承宗，大家争也没意义。

大伙原本以为吏部尚书赵南星主持议和已经算是倒台，叶向高致仕也成了定局，那么接下来内阁该是魏忠贤一党独大，没想到都察院的杨涟和左光斗被火速提拔了起来，在廷推中也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居然就这么入阁了，加上肯定会是首辅的孙承宗，这朝局势力分布，魏忠贤一党甚至还不如徐州兵马占领天津之前。

熟悉内情的人还知道，在这内阁六部以及各个要紧衙门的变动中，魏忠贤没有牵扯太深，本来这些位置都可以被阉党一扫而空，可魏忠贤这边却没什么动作，据说阉党内部怨气不少，倒是有尖酸刻薄的人物说道，这等危难时候，家奴唯恐家业败了，自家没有着落，清客们则是琢磨着下家会不会更好，这谁忠谁奸还真不好说。

“他们好大的胆子，京师危急，朕下旨召集兵马勤王，他们一个个的居然都不来，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做这个官，拟旨，朕要定他们的罪……”天启皇帝脸色铁青的说道。

相比于天子的愤怒，太监和大臣们的神情很是微妙，即便是杨涟和左光斗这种死硬的清流，脸上都有无奈的苦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集中在魏忠贤身上，魏忠贤干咳了一声，凑过去低声说道：“万岁爷，不干督抚们的事，在这样的当口，那些边镇将门不想动，他们也没办法。”

天启皇帝听到这话先是愕然，随即若有所悟，然后整个人变得颓然无力，挥挥手说道：“孙师傅到哪里了？”

九边的边军表面上都是服从忠心，但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往往会以自保为先，这也是有若干次先例的，刚才天启皇帝在气头上没有想明白，被提醒之后，立刻知道怎么回事了，当年英宗亲征被俘，实际上就是大同和宣府几处按兵不动，坐视瓦剌大军长驱直入，英宗皇帝没奈何只得统兵亲征，而嘉靖年间，俺答部几次打穿九边防线，自山西、陕西各处边关入寇，边军将领常有和俺答部暗通款曲，彼此默契，坐视不动的。

英宗正统、世宗嘉靖这两个皇帝权威和手腕都要强过天启许多，当时国势也比如今强盛许多，可边镇大将自行其是，为求自保不顾大局已经是平常勾当，现在局面比那时要凶险的多，何况大同和宣府的边军已经来过了，而且还遭遇了惨败，他们自然会重拾旧日伎俩，拖延不动。

对这样的惫懒举动，朝廷中枢除了无可奈何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应对，在如今的局面下，如果逼得紧了，让这些边镇军将哗变作乱，那真就是大明天下土崩瓦解的下场，朝臣和太监们先想明白这个道理，天启皇帝被提醒之后也是明白过来，如今能指望的只有孙承宗那边的援军了。

“回万岁爷的话，孙阁老那边还没什么消息，奴婢已经吩咐了，一旦有信，先直送过来，不得耽搁！”魏忠贤连忙回答说道。

天启皇帝闷闷的点头，他扫视屋中诸人，不管是被清流攻击为祸国奸邪的阉党一方，还是清廉自守，被称为国家栋梁的几位，此时都是满面愁容，没有一个人看着有法子，城外才五千贼兵，城内账面上的兵马近十余万，人口近百万，可却被逼到了这样的境地，天启皇帝不明白为何如此，只知道一想起此事，就是气血翻涌，脑袋好像要炸开似的。

接下来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杨涟和左光斗愿意督师出战，可却拿不出什么法子，只说禁军京营十余万，不冒进轻动，大家奋勇向前，宁死不退，可按照王在晋所说，天津那边的官军同样没有冒进，是在堂堂阵战中被对方打垮的，要说这京城十余万兵马，还真就不如那六七万各路汇集的大军，那边都垮了，这边又有什么把握，不是说你不怕死，你有殉国之心就足够的，到时候败了还是败了。

而其他人所说的，就是召集天下勤王兵马，编练新军，这都是老生常谈，而且在前面几次会剿中已经证明失败，再说这编练新军，完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根本影响不了大局，之所以被提出来，只是怕无话可说罢了。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蓟镇到京师这边很近，快马往来不需要耽搁太久，那边问完也就是一炷香的工夫，就有小宦官快跑着把急信送到了这文渊阁来，听说是孙阁老的消息，大家都是关注异常，这差不多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魏忠贤不顾自己的身份地位，快步到门前拿过来的信，将门外的那小宦官直接吓得跪在地上。

“伴伴，你读来看！”天启皇帝没有接信，只是兴奋的让魏忠贤读，任谁都能看出，天启把这个当成是救星了。

“……万岁爷，孙阁老率蓟辽精骑五千余，日夜兼程赶回，另有蓟镇辽镇边军精锐四万也在赶来……。”魏忠贤拆开信后，兴奋的说道，屋中人人都有振奋神情，天启皇帝也不再颓然。

谁不知道这辽镇铁骑无双，虽然打不过那建州女真，可已经是大明一等一的精锐了，当年入朝平倭，北上草原抗击蒙古，都是战功赫赫，这次各路兵马都和徐州贼军碰过，只有这辽镇还未出动，或许这关宁铁骑一动，立刻就对贼军摧枯拉朽。

不懂兵事的也知道算数，这多了五千精骑，加上这孙阁老经营边地多年，通晓兵法，麾下宿将不少，这样的人物回到京师，那就是定海神针一般，大家都有主心骨了，何况如今的京师政局，清流东林苟延残喘，阉党不敢担责，等于是无人主持，处处纷乱，孙阁老一回来，他担任首辅，凭着他帝师的资历和威望，加上这魏忠贤明显的退让，一定能重整局面。

第1281章以炮迫和

正振奋的时候，却看到读信的魏忠贤变了脸色，居然不读下去，而是将信递到天启皇帝那边，大家刚放下的心又是提了起来，只看到年轻天子的兴奋神情瞬时间消失，身体都变得佝偻了不少，最后只是沙哑着声音说道：“伴伴，继续读给大家就好。”

“……陛下，此时第一要紧就是让贼退去，任他泼天的条件尽管答应下来，贼若不去，大势危急，贼若去，尚有收拾之机……”

孙承宗所率的数千骑兵已经进入了顺天府，但停在蓟州那边不敢前进，因为赵家军的兵马正在他们南边数十里的宝坻县和香河县之间，孙承宗这一路兵马若动，很可能会被截断后路，骑兵和后面的步卒大队被从中截断，眼下这个局势，孙承宗所带兵马根本不敢乱动，一动就有可能被赵家军攻击侧翼。

若是骑兵不管不顾的西进京师，粮草什么的倒也不是问题，可如果在京城之外被徐州兵马拦阻，然后前后夹击，很有可能是全军覆灭，徐州兵马的本队牢牢钉死了蓟镇和辽镇方向的援军，蓟辽边军除了退回驻地之外，前进的风险极大。

而在这个时候，朝廷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大败了，孙承宗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派快马入京送信，生怕会因为自家的进度影响君臣的判断。

徐州兵马已经截断南北，京城西边的宣大兵马或者被打残或者按兵不动，而东边的蓟辽边军则是不敢妄动，此时正被徐州兵马钉死在蓟州一带，孙承宗的这封信打消了君臣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

文渊阁中，天子，大臣、太监和勋贵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有或真或假的颓然灰心，每个人都在盯着别人，希望这议和的话由别人说出来，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别的选择了，可谁提出这议和，日后恐怕会被追究，如果还有日后可言的话。

目光交流，最后天启皇帝看向了魏忠贤，魏忠贤的腰身有些佝偻，不过还是向前一步，可他这边还没开口，就听到文渊阁外又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大家下意识的都是一颤，孙阁老的援军被堵在半路动弹不得，还有什么坏消息要跑着送过来！

“……不好，不好了，贼人向着城下逼过来了……”

※※※

赵家军第一旅第二团和先头骑兵汇合后休整一夜，在第二日的正午时分，京城外的赵家军兵马摆开阵列，向着城墙逼近过去，京城震动！

第一旅第二团的长矛和火铳士兵在旗帜和鼓点的指挥下，排列纵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进，而那三千余骑兵则是分居两翼后队，徐徐向前，步卒居中，骑兵分在两翼，这等排兵布阵和兵法不符，可在这个局面下，谁敢说他不对，大家只觉得杀气森森。

城上和城外有人紧盯着赵家军的动向，这边一动，城内城外立刻都知道了，看着赵家军这五千人逼近过来，京城内外居然无人敢动，京南和京北两处大营已经汇聚了兵马，可这两处的官兵根本不敢出营，不管旨意怎么催促，大家都不敢擅动。

败兵已经带回了徐州贼如何强悍的描述，那一场场大败的消息，那或真或假的夸张描述，早就让官军战意丧尽，要是能拼大家还愿意去拼，可送死的勾当还是算了，打又打不过，何苦去折腾一趟。

在这两处大营中，过来催促的宦官和文臣开始疾言厉色，后来也没了声气，统领这边兵马的宦官和文臣只是苦着脸解释，死活不敢应承出兵的事情，到了这样的局面，真正带兵的武将都有了计较，手底下的兵不是去保家卫国的，而是自家今后富贵或者保命的本钱，再说了，眼下这个局面，谁还敢催的太紧，逼太紧了，闹起哗变来，乱军之中谁还能活得下去。

原来趾高气扬的宦官和文臣不敢催促武将，而看待兵卒好似猪狗的武将们也不敢去逼迫兵卒，大家都只敢这么含糊维持着，在这两处大营中，足实的粮草，加倍的犒赏，还能维持一分体面，要是出战，那就没什么上下尊卑，要看谁手里有刀了。

京城东侧城墙上，大明官兵们躲在垛口和矮墙后，战战兢兢的看着不断靠近的赵家军，城头上的火炮都已经装填好了火药，滚木礌石也堆满了各处要点，大锅里的水和油都已经烧开，这等防备算得上中规中矩，可大家都没有一点的信心，只觉得害怕。

自从看了那天几十队徐州骑兵围攻官军的场面后，那些天津败兵、山东败兵传来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传闻全都被当成是真的，谁也不敢出城和这些杀神们接战。

京师是天下第二大城，仅次于利用山势建成的南京，城墙巍峨高耸，在燕地平原上好似巨人，有明以来，来自草原的鞑虏，来自大明各处的乱贼，不止一次来到这城下，却没有一个人能撼动他，京师内的君臣军民都有这样的自信，可不知道为何，看到城外的徐州兵马，没有一个人心里稳当，都听说过徐州贼用巨炮打垮静海县城了，这京城能不能挡得住，大家心里没底？

一千几百的步兵团，三千骑兵，近五千人的队伍，排列开来规模不算小，可和这巍巍巨城比起来，就好像是蚂蚁和人，但这蚂蚁正毫无畏惧的向前，而人则是战战兢兢的束手无策。

“都准备起来，都准备起来，大伙听着，为国尽忠的日子到了，咱们别给祖宗丢脸！”有几分血性的武将在城头大吼，他的亲兵家丁也都是满脸大义凛然。

可那些普通的兵卒都是神情漠然，甚至还有几分讥刺，大伙在京营当兵吃粮，粮饷一年吃不到五个月，虽说没有操练，可整日里也不得闲，不是去什么大老爷家里做奴仆，就是给那位大老爷种地干活，这些还都是白做，连个工钱都不给。

平日里做牛做马的使唤着，到了这个当口你说什么为国尽忠？凭什么？大伙没有出声，可心里都有了计较，敌军真要打过来，散他娘的，看看能不能进城顺手发个财，谁给这苛待人的朝廷卖命！

京师城内更是乱作一团，平日里就什么消息也藏不住，到这个时候更是没办法保密，一听到徐州贼要攻城了，城内人人心惊胆战，凡是有点办法的都朝着西门那边跑，可现在那胡旺可不敢发这个财了，城门紧闭，不敢有一丝含糊。

内操宦官把守各处要害路口，禁军则是骑马上街，京城戒严，这内操宦官是阉人习练武技装备武器，也就准备了一两年，要说战力指望不上，可如今最让宫里放心的就是他们，禁军几个营头都是最核心的力量，要用作机动，到时护送皇家出京也要靠着他们。

司礼监、御马监和东厂、锦衣卫几位管事的人物都在各处守着，他们身份在那里，有什么贵戚高官想要撒泼他们也不怕，天启下旨，魏忠贤和内阁也都放了话，谁要是不长眼闹事，那就抓起来，身份不够的，那就立斩不饶了。

靠着这些人在城内维持，秩序大体上还没有崩溃，可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人人心里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紧张，城外就算是三头六臂，那也才几千人，这几千人怎么就能打下这百万人口的京师，这怎么可能？可每个人又觉得可能，那徐州贼军实在太强了……

就在这荒唐和慌张中，赵家军的队伍到了距离城墙三里左右的位置，城头的火炮次第轰鸣，声势不小，但炮弹都是落空，城上的火炮都是固定好的，改变方向不太可能，而且赵家军的队列有意避开了这些范围。

“要是咱们徐州的炮在城头上，咱们怎么敢大摇大摆的向前靠。”

“要是咱们徐州，怎么会关闭城门死守，怎么能让人在城外猖狂。”

队伍里有人低声对答，到这个时候，到这个距离，反倒没有什么人紧张了，大家只是兴奋，而对着他们这一面的京城城头，不管是真心假意，各种防御都已经备好，如果徐州敢靠近，滚木礌石弓箭火器立刻倾泻而下。

到这个时候，那些京营兵卒要跑也无处跑了，因为禁军开始上城督战，明晃晃的刀剑威胁下，大家也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这倒是让人感叹，原来大老爷们知道各方面的底细，也知道怎么应对，可平时怎么就不闻不问呢！懂行的看看城头这布置，心里就稳了不少，那徐州贼真要攻城的话，这城头的各种器械肯定要见血杀人。

但让京城城头守军没想到的是，赵家军的队列在三里外的位置就停下了，隔着一千多步，可什么也没办法做，这倒是让城头众人都松了口气，还是不打最好。

赵家军的火炮已经开始架设，骑兵也下马过来帮忙，三门重炮都快速的就位。

第1282章这可是京城啊

他们所在的这个位置不是随意决定的，而是做过选择，这里前后道路通畅，偏生还有宅院和树木遮蔽，城头的火炮就算要轰打，也很难瞄准这边，虽说官军的炮手没什么瞄准的技术，可战场上不能有什么风险。

炮手们在忙碌，赵家军的骑兵们都带着坐骑避开，一方面是戒备，一方面则是避免马匹受惊，有人用早就预备好的棉花塞进马耳朵。

石满强和吉香自然不用做这些，他们在距离炮阵不远的地方，看着对面巍峨高耸的城墙，石满强脸上见不到什么表情，吉香则是满脸不舍的看着，嘀咕着说道：“好不容易来一次，直接拿下来多好，就这么放过去，真是麻烦！”

“大哥让咱们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这次回去，咱们手里就要有两个省的地盘了，把这个做好，这京师就是我们的！”石满强沉声说道。

吉香点点头，一向沉默寡言的石满强却多说了两句：“你不觉得这些都太容易了吗？这么大的天下，这么高的位置，咱们兄弟们却这么年轻，每次想来，我都觉得这不是真的，都觉得好像在做梦！”

“石头，你话不多，想得太多，为什么这么容易，是因为咱们大哥是真龙，天命在身，有他领着，咱们这么快是应该的。”吉香说这个的时候有些不耐烦。

说完这个，吉香低头沉默，似乎想要忍住什么，可还是没有按捺住，闷声说道：“眼下这局面是大哥领着咱们一刀一枪，生里死里打出来的，尸山血海咱们又不是没见识过，什么流贼官军的，咱们没打过，这实实在在东西，怎么就太快了，怎么就做梦了，你们这么想，大哥这么想，不知道耽误了多少……”

话说到这里，吉香慌忙捂住耳朵，因为他看到不远处的炮手正在点燃引线，石满强也是照做，他们所占的位置较近，十二磅以上的火炮打响，那真是震耳欲聋，要提前做些防备。

本以为是雷鸣轰响，没曾想那点火的炮手居然点歪了，手里烧红的铁棍没有碰到引线，吉香顿时瞪大了眼睛，直接怒吼说道：“你小子没吃饱吗？这都能碰不到，干不了这个差事回去种地！”

那炮手满脸都是要哭出来的模样，苦着脸说道：“五爷，属下手抖了，属下手抖了！”

话说一半，其他两门火炮却都是打响，声震周围，说什么都听不到了，那炮手第二次却是碰到了引线，然后向后跳开，引线快速的燃烧，这一门火炮也打响了。

吉香顾不得再骂，却是看向京师城墙那边，这样大的目标，又是徐州这样的炮术，想不命中很难，烟尘在城墙上炸开，赵家军的十二磅炮和十六磅炮算是威力极大的重炮，轰打县城州城之类的城池，对准城角部分，往往一炮就可以打塌，但对于京城这样的巍峨巨城来说，却好像是蚊子在大象身上叮一口。

城砖破碎，砖石遮掩的夯土被打碎了部分，但对城墙主体根本没有损害，只不过打出个坑来。

“难怪小子们手抖了，这可是京城啊！”吉香看着没什么损害的京城城墙，在那里喃喃说道，他能理解刚才那炮手的失误了，赵家军的大部分，不，绝大部分士兵都是第一次看到京城，但却已经听过很多很多次了，在没有加入赵家军之前就听过很多很多次，在他们心里，这京城是天上人住的所在，有神鬼庇佑，连碰触都是罪过，谁能想到现在居然架炮轰打。

这种心情吉香也能理解，他以为自己没这么想，但炮弹击中京师城墙的那一刻，吉香心底的很多想法泛起来了，他的感慨没有持续太久，只是转头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按照操典开炮，开炮！”

当第一炮打出之后，赵家军炮手心里的敬畏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兴奋，那种胜利者的兴奋，他们动作加快，给自己打着号子，一边吆喝一边装填弹药，很快，第二轮火炮又是打响，伴随着炮响的还有欢呼，护卫在炮阵周围的赵家军步骑兵马都在欢呼呐喊，都在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尽管没有打下京城，可这种肆无忌惮的轰打，这种胜利者的从容宰割，让每名士兵心里都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们这次不进去，下次可以再来，我们徐州赵家军从南到北，纵横无敌，天下间没有人能挡得住我们的，不管什么边军，还是什么京营，在这大明天下，徐州兵马没有敌手了。

三门重炮开火七轮之后，因为炮手们劲头太足，装填太快，本来可以连射十轮或者十一轮的重炮炮身都已经发热，炮手们讪讪的拿湿布擦拭炮身，让火炮凉下来。

石满强和吉香脸上带着笑容，没有斥骂兴奋过头的炮手们，而是看着被几十发炮弹轰击过后的京城城墙，隔着千余步虽说看不清太多细节，可这次炮击的效果却已经很明显了。

刚才很是齐整的城墙立面已经看着破烂斑驳，但也就仅此而已，根本对主体没什么影响，石满强闷声说道：“要是把咱们的火炮都集中过来，对这城墙一角轰打，应该能打塌，到时候还是要硬攻进去，要花费些工夫！”

“轰塌城墙不难，难题就是城内官军的抵抗，这城池的马面墩台和瓮城都很齐备，人手器械也不缺，真要死心对打，我们的确会有麻烦，不过看这一路来遇到的，他们有胆子死拼吗？”吉香冷笑着说道。

炮身冷却没有花费太久，当开始装填弹药准备的时候，分散在此处警戒的赵家军轻骑传回了消息，有官差打扮的人手持白旗靠近，看穿着身份不低，而且没有带太多随从，并不只是一路来，共有三路过来……

赵家军上下都已经习惯了火炮的震撼和巨响，可京师城头上的守军从没有这个经历，当第一发炮弹打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躲在垛口和掩体后面，自以为能够安全，但重炮炮弹的冲量让城墙都在颤动，连续不断的炮击更是加重了这个感觉。

在石满强和吉香那边看来，京师城墙足够厚实坚固，能挡住重炮的正面轰击，可在城头守军那边，大家却感觉自己在惊涛骇浪中，站立都站立不稳，这城墙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粉碎，自己则是被埋在这废墟下，当第二轮炮击打响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敢在城墙上呆着了。

带队的军将甚至顾不得督战，直接向着城下跑去，看着上面的人跑了，兵卒民壮们更没心思呆着，大家都觉得多留一会，死的可能就大一分，什么忠心热血都跟着崩散，只想着快点离开，那些在城头的文臣和宦官比起武将官兵来强不到那里去，胆小的早就逃了。

想要铁骨铮铮、以死殉国的文官和宦官们虽然咬牙留在城头，却是不知所措，忍受着城墙一次次的震撼，整个人瘫坐在马道上，甚至趴在那里，被每一次震撼惊吓的嚎啕大哭，也不知道这嚎哭是因为赵家军的强力，还是因为万念俱灰。

相对于城头上的感觉，城下的营盘心神定些，看着这么多人跑下来，自然知道城防到了最空虚的时候，城外如果真想攻城，恐怕这边真挡不住了，几名挂着都督衔的大将都是急了眼，带着亲兵家将逼着官兵上城，甚至连禁军都用了起来。

在锋锐刀剑的逼迫下，刚跑下来的那些人有硬着头皮上去，跟他们一起的还有拿了重赏的亡命选锋，可就在他们上城的时候，赵家军的火炮炮弹打到了城头上，这次的轰击除了示威之外，还要测一些东西，所以会不断的调整射角，这一次也是巧，直接打到了城上。

沉重的金属炮弹击中了垛口，京师城墙垛口也是用远超平常规格的砖石垒砌，和天下间绝大多数城池比起来都足够厚实了，但没有夯土的减震，这砖石在十几斤的炮弹面前不堪一击。

城墙垛口被打的粉碎，飞溅的砖石碎片造成的杀伤超过了炮弹本身，这溅射倒是没有正中官军，只有十几个人被波及到，可浑身血眼，狂呼惨死，那一时不得死的只求个痛快，这样的场面着实将京城守军震撼到了，被溅射到的人身上还穿着甲胄，甚至还算齐整的铁甲，可丝毫没有作用。

看到这一幕，任你忠心耿耿，也胆寒心战，你说敌人攀爬云梯上来，大伙轮着刀枪上去拼命，被砍被刺，交代也就交代了，但那贼军在千余步之外，自家的火炮打不到对方，对方的火炮却犀利到这样的地步，这还怎么打，这还怎么守，即便是最勇悍最忠心的将士也没办法坚持，大伙不怕送死，却不愿意这么白白送死。

局面如此，城防上的消息迅速反馈到各处，然后快速的送进宫中，在这个时候，京师消息传递是难得的高效，也没办法不高效，眼下的京城是一片死寂，一声声炮响城内听得很清楚，即便在皇宫中也听得见，皇帝和太监大臣们都在盯着，随时要消息进来。

第1283章贼人格局太小

孙承宗的消息已经让大明君臣知道该怎么做了，这城外的一声声炮响让他们迅速下了决定，这次甚至都没有让内廷太监们或者天启本人出头，新晋内阁大学士杨涟提议谈和，并且赞同孙承宗信中所讲，徐州贼要什么且答应他，如今要紧的时候是让他们先走，不然这局面真的没办法收拾了。

起身陈词的时候，杨涟满脸悲恸神色，魏忠贤和亲近他的一方却有些惭愧，到这个时候，这些死硬的清流风骨总还是有用的，天启皇帝有气无力的下旨，命赵南星去议和，下旨的时候，天启皇帝也是眼圈通红，强忍着眼泪不流下来，有明二百余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局面，在他们心里，这比起亡国来也差不多了。

但每个人心里也有些不能说的，明以宋为借鉴，唯恐重蹈覆辙，而到了这个当口上，他们突然明白了北宋南宋时候的君臣处境，管他怎么丧权辱国，管他怎么低声下气，只要还能苟延残喘，只要还能维持，那就要继续下去，只要能继续下去，那就还有再起改变的机会，如果不能继续，那就什么都没了。

“贼人鼠目寸光，定然难成大器，只要陛下励精图治，臣等用忠心办事，我大明定会中兴，定能灭此大贼！”在议和的决定发出后，左光斗沉声表述，对这番话，大家倒是没什么意义。

军国大事那里容得了什么侥幸，这徐州贼军以少兵临大国，两万余兵马一路摧枯拉朽到了京师城下，而且将各路援军都是击败，从容逼迫，他们不趁着这个机会打下京师，鼎革天下，反而急着要议和，说明这些人鼠目寸光，只看着蝇头小利，却不知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到了下次，大明已经知道徐州贼是何等强敌，怎么会安排的这么轻忽，到了下次，大明经此大难，肯定要励精图治，怎么会这般颓唐，到了下次，没准这徐州贼因为沉迷富贵享受，早就失却了强悍，甚至会被朝廷高官厚禄分化瓦解。

这么好的机会你既然错过，那就不会再有了，尽管天启还在委屈难过，可脑筋清楚的太监和大臣们却已经和想清楚了，忍一时之辱，还有再起的机会，贼人这次力求和谈，就说明大明的气数未尽，就说明大明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仍在保佑这大明江山。

“……大明向徐州赔付军费二百万两，若银钱不足，可用粮食和铜铅等代替……”

“……大明开放天津港、登州港、旅顺港、海州港作为通商港口，港口可设官府管辖，但港口以及周边三十里内不得驻军，徐州要在山东莱州府和青州府设立港口，官府不得干涉……”

“……大明山东、南直隶江北各府州县、河南归德府官署官吏可保留，但不得驻军，不得征收赋税徭役，大明兵马不得过境，徐州不进入凤阳皇陵附近，保持漕运的畅通，保持淮盐和盐税的上缴……”

“……大明向徐州赔付匠户五千户，迁徙之时不得扣留家小，不得克扣口粮，不得用饥民罪犯冒名顶替……”

“……大明天津港、登州港船厂船匠赔付给徐州……”

“……大明不得阻碍徐州通过河南、山西通往边外的商路，不得厘金征税，若有侵害损失，以撕毁合约论……”

“……徐州货物去往山东、南直隶江北各府州县、河南归德府之外各处，大明不得征税厘金，徐州商人可在大明及海外采买人口物资，大明不得阻碍……”

“……大明与徐州在河间府沧州以及南直隶扬州府扬州城各设代办，遇事协调商议……”

“……徐州客商在外，各地风土不同，多有冲突……大明皇帝怜其谋生不易……特令徐州乡老驻各地管束，与各州府并行审案……”

最初的条件很笼统，无非是保证赵家军对山东和南直隶江北地的控制，还有大明几个港口的使用权，可到了具体商议的时候，就要一条条细谈了。

兵临城下，局势如此，大明朝廷中的默契和常例完全没了作用，当大明朝廷答应议和之后，吏部尚书赵南星和几个被选中去议和的大臣想要反悔，想要在京中掀起舆论，可这一次天启皇帝直接动了禁军，十几个御史被下狱，几个人当天就被打死。

而躲在家里称病不出的直接被厂卫抄家找了出来，拿刀子威逼去议和，说得也很明白，若去，你家人子弟平安，若不去，满门下狱等着定罪，去了想要耍什么花样也不行，你想想在厂卫手里的家人。

吏部尚书赵南星和几位同党垂头丧气的离开京师，在他们离开的那天，孙承宗在数百精骑的护送下进入京城，天子提前一天已经下旨，朝臣们毫无异议的进行了廷推，孙承宗为大明内阁首辅，而且违背常规的管兵部事，天启皇帝已经信不过其他人了。

要说这大明议和队伍里有什么让人意外的，那就是新任兵部尚书王在晋，他因为兵败获罪下诏狱，当赵家军兵临京师城下之后，王在晋这大败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更关键的是，王在晋有对徐州贼的经验，而且眼下这个局面，这兵部的差事就是个黑锅荟萃，谁来管谁接下来或许就要倒大霉，出于这个考虑，王在晋居然比战败之前还升官了。

大家都知道新任首辅孙承宗在督师辽东的时候就和王在晋有矛盾，直接弹劾将王在晋去职，不过这个时候，孙承宗也没有多说什么，认可了这个认命，也有人说，孙阁老带兵入京回援，手握重兵，身为帝师，拜为首辅，而且管兵部事，比起当年张江陵张居正都的权势都丝毫不差，也该有个不和的王在晋牵制些。

但这让人意外的，是王在晋出狱升官后，主动上奏请求加入议和使团，他说得很明白，自己和徐州贼打过交道，算是有经验的，而且真正见识过徐州贼的实力，谈和的时候懂得把握分寸，免得再酿成大祸，对他这个请求大家也无意见，自家愿意背黑锅，别人还能说什么。

吏部尚书赵南星虽然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在议和之前还是提心吊胆，生怕赵家军狮子大张口，这丧权辱国的条件答应越多，自家的名声就毁的越厉害，如今赵南星已经不奢望什么官场富贵了，只求太平回乡，只求死后能在方志史书上有个好名声，可如果答应的太多，那这些根本不可能。

使团大臣和太监们依旧惊诧于赵进和伙伴们的年纪，却没有人太过在意，局面都已经这般了，还在乎什么年老年轻，真正让他们诧异的是徐州的条件，虽然比事先多了很多细节，可这些真算不得什么了。

二百万两是个不小的数目，可凑出来很容易，而且徐州还“体贴。”的愿意接受粮食和铜铅等物，这甚至不用动内帑和国库，直接在本年漕粮里面调拨就好，至于那几个港口，除了登州军港目前要供应东江镇和辽镇残余之外，天津这边真正要紧的是运河码头，海港距离城池有段距离，更多用于民间商贸，那旅顺港甚至算不得港口，而且在建州鞑虏的威逼下苟延残喘，海州港甚至根本没在官方文书上存在。

这几个港口，想要的话拿去就好，说是威胁京畿，可从徐州到天津那是千里之遥，怎么可能从海上过来，就算奸细耳目之类的潜入，难道现在就少了？其他几处，只有登州军港难办些，没了登州的支持，东江镇和辽镇残余恐怕很难坚持住，不过如今京师自保堪忧，谁还顾得上辽镇那些残余，大家本来就不指望靠他们收复辽东全境。

至于山东莱州府和青州府那边设置港口，那边靠海的地方都是贫瘠州县，粮食没什么出产，人口也不怎么多，你们要劳民伤财的开港，那就随你们来做。

五千匠户以及船厂船匠这个要求，那就更是无所谓了，匠户如同奴隶，每年都有逃亡，生产出来的东西也不堪用，算起来还比不得那些牛马大牲口，既然徐州想要，那就给他们，至于什么商路厘金征税之类的，大家甚至还存着点鄙视的心思，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粗鄙乡野贼寇，这些事哪还用提，现在谁敢对你们徐州的商货厘金征税？

至于这山东、南直隶和河南几处，赵家军的做法倒是让使臣们松了口气，谁都明白这是割地，可官署官吏能保留，那就是大明的体制体面仍在，不驻军不征税都可以找理由遮掩过去，这黑锅可以不那么重，事后也可以找理由推脱。

所有这些条件都在加重使臣们的一个判断，那就是这伙凶悍无比的徐州反贼，实际上是鼠目寸光，贪图财货的胸无大志之辈，他们侥幸能有今日的局面，但肯定长久不了。

第1284章还有再起中兴的机会

在对他们这么有利的大势下，居然不去改朝换代，居然不去封官许愿，居然没有招揽人心，甚至没有士绅富贵们摆明自己的态度，开出自己的条件，只知道要钱，要能赚钱的匠户，要可以通商的港口，要说明自家的货物不能征税，这些比起天下来，比起士绅人心来，算得了什么，这不是鼠目寸光是什么？

甚至因为赵家军提出了这样的条件，吏部尚书赵南星甚至想要谈一谈，觉得对方既然这般见利忘义，这般市侩，那岂不是可以用财货说动的，而且既然是议和，那么就是一方开价，一方还价，总要有个来往，如果自己能多花银钱将地方保住，那或许还有再起的机会，如果能将银钱减下来，那也是功劳一件，总比日后背锅的好。

而且使团的每一名大臣和太监对赵家军这些年轻人的看法都很一致，觉得他们未必没有向善之心，他们做下这等无法无天的恶行，可却不见什么嚣张跋扈的言行，待人接物很有规矩分寸，虽然冷淡，礼数仍在。

难道这些年轻人背后真有什么大奸大恶、老奸巨猾之辈指使，如果能说动这几人改恶向善，那这局面立刻就可以翻转，最起码可以因为这个，可以将这次和谈的条件变得对大明有利些。

只是所有人都估计错了，赵进没有如何嚣张，也没有恶形恶状，时刻都有年轻人对长辈的礼貌和礼让，只是开出这个条件之后，一分也不让。

“大人这次见我，只有答应和不答应两个条件可选。”

“既然是议和，难道不可商议吗？”

“可以商议，但我提的条件不可减少变动。”

“难道不能减少吗？”

“不能！”

“这是何等道理，既然是议和，这商议就是有来有往，难道不允许本官驳回吗？”

“可以驳回，但我提的条件不可减少变动。”

“南直隶是龙兴之地，可否商量？”

“若江北地不给，我立刻提兵攻打京城。”

想要去谈的人都是灰头土脸，没有一场胜利，局面危急，对方随时可以向京师进军，而且打下来的可能很大，在这样的局势下，挣不来任何的缓和，只能答应徐州所提的任何条件，到现在，使臣们反倒是庆幸，多亏这赵家军起于乡野，眼界比较小，没有提出什么太多的条件，不然的话，还真是没法谈。

“现在若是归顺朝廷，封王也不是不可，封地就可以是山东和南直江北地，永世富贵，还能罢兵太平，这有什么不好吗？”

“赵公子可以封王，赵公子几位兄弟如此人才，封侯封国公都是有的，总比大兴干戈，出生入死的要好。”

当确定条件没的缓和之后，使臣们反倒是放得开了，开始对赵进和伙伴们开出种种条件，他们心里多少还存着些说动对方，用计谋的心思，觉得自家政坛宦海沉浮多年，总比这几个毛头小子要强，开出种种条件的同时巧妙的挑拨离间。

但结果让他们颇为气馁，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这几个年轻人都是油盐不进的样子。

虽然说不成，可大家没什么气馁失望的，甚至都松了口气，这差事总算办完了，读史或听人讲述，说北宋和金国，南宋和蒙古的议和，那都是屈辱异常，步步惊心，甚至直接被挟持去北地圈禁苦熬，而这次议和则是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更关键的是，所达成的种种条件都可以换个说辞遮掩，大明官府官吏仍在，那就谈不上割地之类，就算没有这徐州贼，各地官府还不是被豪强士绅欺负的喘不过气，现在只不过换个人而已，既然这般，自家就不必担心在清议和史书中留下骂名，在官场上就不至于不得翻身，赵南星甚至已经给自己想到了复起的办法。

无论是不是被迫担责背锅，使团里的文官们都打算着回去之后告老或者告病，现在的局势太过复杂，这徐州贼虽然鼠目寸光，可眼下还是强悍难敌，大明则是元气大伤，说不准接下来会有什么变故，大家回去之后暂且观望不迟。

这次和谈，很有几位对赵进和他的兄弟们做出暗示，只要有个姿态做出来，他们立刻愿意“屈就”，不过这些年轻的徐州大贼很是不解风情，根本不做回应，使团里很多人或是自己打算，或者是受人委托，这次都有示好和投靠的意思，在他们想来这等贼寇凭着武勇取得这般局面，想要做大，想要谋求更大，就必然需要文士帮忙，搭建起规制，哪怕是装点门面。

自家都是朝中大臣，天下名士，想要请都请几次才能请到的人物，现在主动示好，这些没见识的徐州土贼岂不是欣喜若狂，这么做其实已经失了面子，如果不是考虑到徐州靠近江南，那边还有很多开门待售的人物，大家又怎么会这么不顾脸面。

没曾想，暗示不管用，有被逼急了的，私下里明白表示，赵进这边还是不理，这真是让使臣们怨气冲天，当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这等不重视文士的贼寇，怎么可能做长久，果然是鼠目寸光的土贼，大家虽然没有交流，却都想到了一块去，这等贼寇一定尽可能灭杀了，这是和士人们势不两立的贼匪。

相比于众人的各怀心思，王在晋的态度和他的身份以及主动请缨一样，都显得古怪异常，在一起出京的时候，使臣自赵南星以下，人人都担心这王在晋会不辨形势，会阻挠和刁难对方提出的条件，为大明争利益之类，那反正是朝廷的利益，和大伙可没什么关系，要是这王在晋为了道义和私怨一步不退，大家可都没交代了，要知道这新任兵部尚书可不是其他使臣那样的背锅担责的倒霉货色，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王在晋对赵家军提出的任何条件都没有什么争执。

每次官方的议和会面，王在晋都在场，但从来都是不发一言，赵南星和其他几人认可之后，他这边也是点头，对大家任何暗示谄媚的举动都是视而不见，也不对议和的任何步骤提出意见，这种木然漠然的状态，让大家都觉得古怪，不过没人多事的话，对大伙来说是正好，这样的沉默，甚至让赵南星紧张了起来，以为这位要找寻证据，到时置人于死地，结果还是没什么动向。

在议和接近尾声的时候，使团的大臣和太监们看着徐州各路兵马向天津集中，包括威逼京师，炮轰京城的那几个营头，而且这样的动向根本不对他们做什么隐瞒。

“难道贼军的老巢真有什么危急，所以才急着议和回程，咱们答应的是不是太急了些？”

“我看贼军对咱们进出也没什么限制，不如派人送急信回京城，让朝廷调集兵马，尾随贼军，再派快马加急去往南京，让江南那边兴大兵，各路汇聚剿贼，或许大胜！”

按说这等议和，是要互相示威，展露自家的实力，不被对方小看，才能要到最好的价钱，可这赵家军好像丝毫不知道这些规矩道理，自顾自的准备回撤，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他们急着走，既然不威逼京师了，那这议和还急什么，这些条件还有什么可谈的，似乎可以争取争取。

直到这个当口，王在晋说话了“各位，若贼军再次杀向京师，京师可有退敌之法吗？”“各位，若派兵尾随，或调兵会剿，事情泄露，诸位能保证必胜吗？”

谁也不敢给出确定的回答，退敌之法？保证必胜？如果有这样的法子，大家何苦来这边议和，可徐州贼军这么急着退却，却又让大家心痒难捱，万一有可能，能将这危急局势翻转过来的话，那可就是擎天盖世的大功，不知道要有怎样的富贵加身。

“诸位，贼军老巢无论有事无事，都不是我等能揣度的，诸位难道还不明白，这京畿重地，贼军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我等没有丝毫的干涉阻碍之力。”王在晋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消沉，就好像刚打了那败仗一样。

他这话自然让其他使团文臣甚至太监们都很不满意，有人当即质问说道：“那贼军为何这么急着走，若是真有良机却被我等放过，那我等可就是这江山社稷的罪人。”

“的确，若是本朝和蒙古以及女真议和，彼此间要大张声势，唯恐对方不怕，唯恐压的对方不够，可大家就没有发现，这徐州兵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丝毫不知道避讳我等，是因为他们眼中没有我等，他们眼中根本没有大明啊！”

这番话说出，大伙先是愤怒，然后就是沮丧，因为王在晋的话难听，却没有半点虚假，所说的都是实情，细想想那些侥幸就会烟消云散了，沮丧之后则是灰心绝望，即便是一直在为自己打算的赵南星也神色颓然，甚至难得的和王在晋聊了一句“难道就这么完了。”？

“还有再起中兴的机会！”王在晋说得很坚定。

第1285章信任很难

尽管在这议和过程中，王在晋一直没怎么开口，可到这个时候，王在晋赫然成了主心骨，他判断的准，大家自然就信，听他说能“再起中兴”，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贼军不管如何目中无人，他们急着议和，急着撤军，就说明他们一时间还没办法外扩，或许要休养生息，或许要消化所得，不论徐州局面如何，这一撤总归给了我大明时间，趁着这间隙励精图治，强国强军，那就有再起中兴的机会，如果就这么颓然沮丧下去，这最后一线生机也要被我们丢弃了，贼军要议和，那就是大明江山社稷的气运仍在，我等还要奋进报国，将这局面扭转过来！”

听到王在晋的言语后，大部分人勉强露出振奋的神色，剩下的则是毫无掩饰的灰心丧气，奋进报国，鞠躬尽瘁，这些话大家都说得顺溜，可大家同样知道，做起来有多么难，大家身在中枢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这大明早就暮气深深，还怎么再起奋进，难道说这大明就这么亡了？

“明初说得没错，这贼寇不知教化，不敬圣贤，光知道以武力逞凶蛮，这样的粗鄙武夫怎么可能长久，只要我等励精图治，定能扭转乾坤，剿灭贼寇，可惜我等就要致仕还乡，这千斤重担要压在明初你身上了，明初若有什么需要大家相助的，尽管开口就是，大家都是江南士林中人，理应互通声气，彼此帮扶！”最后还是赵南星出来说了场面话。

本来看到这赵家军急着退兵，很多人还琢磨着在京师继续观望，但听到王在晋令人信服的分析之后，却是下决心要回去了，先在野观望一番再说，身上没有实职官身的话，腾挪起来也方便些。

赵南星这表态有几重意思，一方面是场面话，对方说着忠君大义，自家总不好不表态，一方面却是强调“江南士林”，这四个字在大明政坛上还有一重含义，那就是东林党人，到这个时候，很多人才想起来，这王在晋是苏州太仓人，也是东林党人出身范围之内，只不过一直操劳兵事实务，不在朝中，而且主持军务久了，就和清流们不怎么说到一块去，一直不被看做东林党人，更不要说静海大败之后，他直接被东林下狱，那就更不必说了。

但现在不同，如今朝局，孙承宗为首辅管兵部事，而王在晋为兵部尚书，考虑到双方从前的恩怨，这任命本身就很微妙，按照大家的估计，按照大明大小相制的传统，王在晋入阁只怕也是眼前了，王在晋高升掌权，而东林大部分人都要因为这次的大败和议和被清洗和罢官，那么东林党人需要一个朝中的代表，或者说要选择可以结盟的结盟。

出身江南太仓，又孤立无援的王在晋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孙承宗身为帝师，手握兵权，官拜首辅，魏忠贤对他也有默契，这样的大佬自然不会需要什么奥援，而王在晋需要，不管他和东林之前有什么矛盾，现在双方都有对彼此的需求。

使团里的这些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稍一琢磨就明白其中精妙，脸上肃穆异常，心里却在赞叹，而那王在晋的反应也证明他为官多年没有白费，王在晋肃然说道：“身为乡党，自当多多联络，彼此帮扶。”

明白人已经听出来了，双方的同盟这就算是达成，以后如何还不好说，但彼此间已经有了默契，这王在晋有东林的支持，在朝中站稳问题不大，接下来就要看他如何奋进报国，如果扭转乾坤，不过，一想到这里，大家都觉得实在没什么希望。

王在晋这番话还有一个效果，那就是将使臣心里最后的侥幸彻底打消，原本还存着含糊的心思，即便这和约要天子用玺，只要你徐州兵马不再威逼京师，不在这北直隶，我拖延不给你又能如何？身在官场，这拖字诀大家都是玩得极熟。

可现在大家明白了，这京畿重地对于徐州兵马来说，是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大家还是乖乖凑出来给过去的好，不要给对方再来的借口，的确，这赵家军或许在徐州那边又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可那又怎样，大家赌得起吗？

参加使团的各色人等，除了王在晋和太监们之外，其他人已经是注定要被清洗的失败者了，即便他们想明白了也决定不了什么，不过京师中枢明显比他们想的更明白些，和约达成之后，快马送回京师，几乎就是当天用印，当天给出了赔付物资的大概方式，然后快马送到天津这边，赵进这边签字后，一式两份，各自保存，和约干脆利索的达成。

京师这样的反应让赵南星等人浑身冷汗，自家还存着在和约上争执谈判的心思，而京师已经迫不及待了，如果自家再拖延些，恐怕连官场政坛上的体面都留不得了，雷霆之灾马上就要落在身上。

同样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还有赵家军的反应，当拿到和约后，徐州兵马没有任何拖延不走的意思，直接就是拔营撤军，这等干脆利索又让人心生疑窦，有人怀疑对方老巢的确空虚，或者有什么大家还不知道的乱子，还有人则是觉得，对方这是有绝对的自信，随时能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只有王在晋所关注的和大家不同，当赵家军开始撤军的时候，天津全城惊恐，谁都害怕徐州反贼在撤军的时候大掠全城，甚至放火屠杀，眼下官军明显是管不了了，大户人家早就趁着和谈的时候逃了出去，因为他们早就预料到这场大祸。

不过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赵家军走得很安静，带走了他们自己的东西，也带走了合理的缴获，天津大营的军资和牛马，天津官库的金银，至于民财一分不碰，更没有滋扰民间，甚至营地周围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这伙南蛮子怎么走得这么早，就这段日子生意好，还照价给钱！”这是一个卖烧饼小贩的原话，被打听消息的王在晋亲随听到带回。

了解到这些的王在晋沉默许久，按照厂卫在使团的眼线所见，在回京之前，王在晋和赵南星关门密谈良久，赵南星离开的时候脸上有笑容，看起来双方应该达成了什么默契，或许已经结党结盟，不过王在晋自返程到京师，他脸上始终不见什么笑容，大部分时候甚至是惨然绝望。

※※※

在和谈达成的当天晚上，赵进和伙伴们简单吃了一顿，然后大家各回各营准备启程，离开徐州已经几个月，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要尽快回去，这次拿下了太多东西，也要回去尽快消化。

大家该忙碌去忙碌，却都建议赵进早点睡，自开战到这时，每一步都是他在操持推动，军务政事还有徐州那边的庶务，无数事务汇集到他这边然后再分发出去，实在是辛苦异常，眼下告一段落，也该好好休息。

不过赵进没有听从建议，吃过晚饭，骑马巡视各营之后，赵进带着亲卫上了天津城头，牛金宝指挥众人在天津城东门城楼边上清理出一片地方，生火烧烤，又用泥炉煮茶，这时候正是天津初夏，白日里虽说有些热，可晚上海风吹来，凉爽惬意，让人感觉很舒服。

赵进没有喊自己的兄弟过来，却喊了马冲昊来，这举动没有瞒人，赵家军知道的人很多，大伙心里对马冲昊的地位都有调整。

“我不好酒，也不希望下属好酒，不管酒量多大，一口下去总会有些许昏眩，咱们每日都在忙碌做事，操持着多少人命财货，这些许昏眩可能就要耽误大事，一起喝茶吧！”赵进笑着说道。

坐在他对面的马冲昊躬身笑着附和道：“属下也不愿意喝酒，可当年在朱明官场上，这酒不喝就做不成事情，尤其是穿甲带刀的衙门，尤其讲究这个，不喝就说明武勇逊色，无奈也只能陪着喝了，可办差时候要脑子要身手，喝酒实在误事。”

“这朱明叫起来太拗口了，叫大明就好，这也是大家叫习惯的。”赵进笑着随口说道，两人态度很是轻松，有一句每一句的扯着。

泥炉上的水烧开，沏茶送上，那边烤着的羊肉什么也都切好送上，牛金宝招呼着其他亲卫退远了些，只留赵进和马冲昊两人在，赵进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沉默看向夜色中，过了会才说道：“你在大明那边已经是锦衣卫第四第五的人物了，来我这边在内卫里好像还排在第四第五的位置，倒是委屈你了。”

“进爷说笑了，属下若在大明，如没有天大的机缘，这辈子到顶也就能再向前一位两位，而且祸福难料，家人族中或许能快活几年，可长久来看，没准引祸上身，这厂卫就是把刀，用刀的人都未必能有善终，别说这刀了。”

“以你的本领见识，巴结上魏忠贤不难，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了。”

第1286章这里在务实做事

“进爷，一时富贵是有的，但魏忠贤一倒，属下就要被灭九族了，那不是大富贵，而是大祸事，进爷，徐州这边新朝气象愈发显露，进爷是真龙天子，属下在这边做个从龙之臣，将来封王不敢想，可侯伯的爵位总不会少的，而且这富贵能传下去，这两相比较，选那边不是很明白吗？”

赵进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按说这烤肉要用签子或是短刀扎着吃才有风味，不过为安全起见，只有平头的筷子在，马冲昊捡了块肉送入口中，双方又是沉默下来。

“我说这样的话不止一次了，我年纪虽轻，但也知道这等怀疑你忠心的言语不该说这么多，不过我始终觉得你不牢靠，你太精明了，从头到尾都会选最合适的，这样的精明人，想必不会把事情做绝，想必会多头下注，给自己留后路，但我要用你做的，都是徐州最机密要紧的勾当，所以我不放心。”

“进爷做事沉稳好似五十许人，进爷的考虑其实也是没差，属下也不知该如何自陈，属下说忠心可鉴，只怕没几个人会信，讲徐州和进爷这边有大富贵，这个又说得多了，属下家小都在徐州，属下这些年忙碌不休，也没心思置办什么外宅养什么私生子，按说是有人质的，不过这话欺瞒不得进爷，属下这等人真到了要紧时候，家小也不是不能舍弃，属下该怎么和进爷说呢？”

两个人话说到这般地步，已经可以称得上赤裸裸了，不过两人也知道没有伤到和气，甚至没有斥责辩解的意思，赵进和自家兄弟们，都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和马冲昊这样的人物，就可以直接说了。

明月当空，海风拂来，在城下不知道谁在唱着歌，让城头的气氛很是轻松，赵进看着远方，他知道海在那边，那边的港口窝泊还有徐州所属的海船停靠，不过在城头却看不清楚，马冲昊虽然在沉思，可手上却不耽误，一直是帮着赵进斟茶。

“进爷想必知道，锦衣卫指挥这一层本来品级不高，可担任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的，却只有两种，一是公侯伯这等挂着都督衔的勋臣担任，一是太监的子侄亲信，按说属下这样的百户出身，是没机会到这样的位置，不过机缘巧合，属下爬到这边了，属下没那么多的家世和权位纠缠，上来之后，一方面想着大富贵，一方面则是想要做事。”

看到赵进关注的细听，马冲昊把自己茶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沉声继续说道：“属下一直就不怎么安分，若是安于富贵，就不会替郑家得罪那么多人，也不会纠集江南人马触犯徐州，属下还是百户的时候，就觉得这天下暮气深沉，看着太平盛世，可总让人觉得不安心，总觉得太平不长久，等到了指挥佥事的位置上，站得高了，看得远了，才知道这天下是何等的千疮百孔、触目惊心。”

马冲昊这边已经牵动了情绪，甚至没注意到赵进的茶碗已经空了，赵进没有理会，只是听着马冲昊继续讲述：“原以为这庞然天下，就算烂掉，也是老大帝国，还能维持个百年，或许还有中兴，可那关外的建州女真一起，大明就没有一场胜绩，落花流水的败了下来，进爷，属下那时候一想到这个，晚上都睡不着觉，身在厂卫，知道的消息也比别处多，那辽镇兵马已经是大明一等一的精锐，而且这粮饷远比其他军镇充足，可这样的人马就那么被女真鞑虏打垮横扫，将来怎么办！”

说到这里，马冲昊把茶碗在桌面上重重一放，惹得牛金宝那边都看过来，赵进脸上却有笑容浮现，马冲昊的语气已经变得激昂：“上下都说那是荒鄙小部，一时逞凶，长久必然颓败，可偏远小部可以动员数万步骑，能攻城拔寨，这样的兵马我大明又有几支，还有人说什么东虏已经力穷内耗，这也是笑话，东虏没有大动，所做无非和咱们徐州一样，要将占领的土地人口从容消化，将大明的子民变为自己的子民，等实力膨胀之后，就是进攻的开始，到那时大明会败的更惨！”

听他拿徐州和建州比，赵进禁不住失笑，看着马冲昊要解释，赵进摆摆手示意无妨，让对方继续：“进爷，属下在萨尔浒那时就已经看出了这个，知道这天下再不整顿恐怕就来不及了，属下也知道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没资格做这些，就想着帮扶旁人，很是查访了几位，可查访后却是无奈，清流只知争嫡庶，只知减税，阉党只知收税，只知抓人，每一方都在党争，偶有几个，却是闲云野鹤一般的不理国事，没人想着如何从地方上收税收粮却不伤民不激起祸乱，没人想着如何练兵强军，如何抵御外敌。”

“你能这么想倒还真是难得，大明朝廷地方，能这么想的真是太少了。”

“进爷，属下当时只是召集，却不知道怎么去做，郑家人一门心思的争嫡固宠，属下偶尔说了几次都被当做疯子，真是惭愧，属下还是看重这富贵，也就不敢多说了，等郑家颓败，属下被安置到南京，了解到进爷在徐州的做法，突然间豁然开朗，原来可以从地方上收起这么多粮税而且不伤根本，还可以抚恤贫民，原来可以练出这样的强军，原来有这么多的生财妙计，属下那时候真是懂了，原本觉得天下大事都该是文臣们做的，那时觉得，属下自己也可以做了，拿了进爷的银子回京，活动个高位，然后按照进爷这些做法重整天下，然后就是现在了。”

说起往事，马冲昊倒没什么尴尬的，彼此都觉得有趣，赵进脸上笑意倒是越来越浓，马冲昊语气也不那么激昂了：“属下为进爷做事，这富贵和前程是一方面，这另一方面，天下间只有进爷你这边才在真正的做事，做对的事，在进爷这里，一切都有序高效，能征发民力而不伤民，能生财有道而不盘剥，能练兵强军而不骄纵，每天看到听到学到，让属下快活无比，这就是属下为什么不会有异心，天底下没什么地方能像咱们徐州这样在认真做事，而且能做对事做好事。”

灯火闪烁，映照出马冲昊脸上自嘲的笑容：“属下年轻时候因为这个常被人笑，说没有享受富贵的命，不过他们却不知道，属下在进爷手下，在徐州这边做事，才是享受，这等做事的快活，可比什么富贵强太多了。”

这边马冲昊说完，赵进脸上依旧是微笑表情，这样的场合下，马冲昊自然不会倾吐心声后指望赵进立刻给积极回应，只是拿起茶碗准备润润嗓子，拿起后发现茶碗已经空了。

马冲昊神色不变，心里却在自嘲，将埋藏心底多年的话说出来，自家表面上镇定，实则有些忘形，刚要去拿起茶壶，却看到赵进笑着将茶壶拿起，然后伸了过来，这是要给他的倒茶的意思。

看到赵进这个举动，马冲昊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连忙双手捧着茶碗，口中连声说着“不敢”，让赵进为自己斟茶倒满。

“自起家到现在，咱们徐州算是到一个阶段了，从前我们有数万战兵，百万百姓，这些人口都和我们利益攸关，除了在我们这里，无处可去，徐州邳州人丁为核心，山东、辽东和河南招募的流民为骨干，我们的一切兵将官吏都出在这百万人丁中，这百万人说是不少，可耕田、织布、当兵，管事，我们用的人越来越多，这一年来已经算竭尽民力了，这次议和之后，就可以缓和很多。”赵进直接转了话题，马冲昊没有任何的诧异，只是喝干了茶水，端坐听讲。

不得不说，和这等聪明人交流起来就是舒服，赵进笑着继续说道：“议和之后，我们手里有两省之地，千万人口，但这千万人中能为徐州所用的，还是那百万而已，怎么把这千万人口彻底为我所用，让他们为徐州来做，为我耕田织布，为我上阵厮杀，这不是一件简单事，想要彻底消化吸收，要花费很大心思，肯定还要杀人流血。只是这些，都是对内，而不是对外了。”

赵进顿了顿，说到这个他也有些激动：“当我们彻底掌握这千万人口，两省之地后，那就是我们夺取天下的时机，我们掌握山东和南直隶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大明朝廷和地方肯定也会改变，或许还会向上奋进，但这没什么担心的，他们迈出一步，我们已经迈出了十步百步，这段时日内他们或许会有改变，但这改变对我们来说不值一提。”

“进爷这是朝着好处想大明了，朝廷内斗不休，地方各怀心思，依属下看，这大明若是不变的话还能维持，若是变，只怕败亡更快。”马冲昊笑着插嘴说道。

第1287章大局面

赵进摇摇头说道：“我们有自信，但也不能大意，经历过闻香教那次之后，我就知道这天下人小瞧不得，闻香教那样的乌合之众，居然还能按照我们的步操规矩练出几千像样的人马，朝廷再怎么不堪，总有天下大多数的英杰效力，总有这十几个省的财赋人口，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们就要有风险，何况眼下我们的眼界也不能只在大明，草原蒙古，建州女真，这些都是我们要盯着的。”

马冲昊神色肃然，眼神中有敬意浮现，按照他的了解，自家这位主公没怎么离开过徐州，就是当年和王兆靖去京城赶考，然后这几次出外征战，其他都是呆在徐州附近，去的地方不多，按说这等经历见识也寻常，可赵进胸怀眼界都是非同一般，以马冲昊这些年所见的人物，赵进是真正做到胸怀天下的，赵进眼界不仅仅局限在徐州、南直隶和山东，他看到了整个大明，看到了大明之外的草原、白山黑水和沙漠，还有大海。

“以前我们只在京师安排有人手，但接下来，这些人手就远远不够了，我们要盯着京师，我们要盯着北直隶，要盯着山西、陕西、要盯着草原上、要盯着关外辽东，盯着皇帝、大汗、藩王、太监、大臣、地方上的豪强士绅，还有那些教门。”

听着赵进说出一连串的名目，马冲昊非但没有为难，反倒是有兴奋神色浮现。

“除了盯着他们，你还要和他们沟通联络，谁愿意投靠交好，谁死硬到底，谁值得去说服，除了这些厂卫差事之外，你还要在这山东和南直隶江北之外招募人才，招募愿意做事，适合咱们徐州的人才，或者在当地培养，或者向后方输送，甚至要在这北地几省建立咱们徐州学堂武馆的体制，还要接受其他种种任务。”

赵进看了看马冲昊的神色，发现对方的反应是自己最希望看到的那种，就继续说道：“这些差事要多少人手来做，这涉及多少方面，这要花费多少钱财，你能想个大概吧？”

没等对方回答，赵进又是说道：“我会在天津、沧州和京师以及山西建立几处商行，这些商行一来能容纳人丁，二来可以为这大事提供经费，不够的，会在徐州给你调拨过来，这番局面或许到半途就会终止，因为咱们徐州那时候已经整合完两省的资源和人口，但无论做成做不成，只要你好好做，就不用担心地位和富贵，将来必然会有你一席之地！”

到这个时候，马冲昊脸上的兴奋神色变成了慎重，他迟疑了下开口问道：“进爷，这差不多是重建一个内卫的意思，属下冒昧说句，这还不止是重建内卫，倒像是再造一个锦衣卫和东厂，而且还要远远抢过大明的这两个，这样的局面规模，只怕不次于一个旅和一个区了，应该让勇爷或者雷爷主持才是，属下辅助即可。”

赵家军的体制是赵进为首，其他几位兄弟为辅，赵进总括，其他人各自负担一个方面，而赵进刚才说给马冲昊的前景，已经是一个方面了，而且还是一个大方面，马冲昊宦海臣服，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时不说，将来或许就要招祸。

“我说那些事，小勇和雷子能做，但做不好，和你比起来更是差距巨大，赵家军里只有我和你能做好这个，而细微处你比我把握的更好，这就是独立一方的局面，你要自己招募训练人手，我也会给你调配人手，放手去做，不会有人给你掣肘。”

说到这里，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你的这个局面就叫情报部，直接归我统辖，和旅平级，我今天和你谈过之后，你现在就可以搭建做事了，你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我来给你撑着。”

马冲昊肃然站起，庄重作揖施礼，沉声说道：“请进爷放心，属下一定鞠躬尽瘁，为进爷，为徐州，为赵家军，甘愿粉身碎骨！”

赵进点点头，肃声说道：“好好做，地位富贵我已经交到你手上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去把握住。”

把事情交代完，气氛也变得轻松了不少，赵进示意马冲昊坐下，笑着说道：“以眼下的形势，你粉身碎骨的可能不大，甚至在这边会有方方面面的人巴结，可想要把这个事情做好，鞠躬尽瘁是免不了的，繁杂辛苦，这个你心里应该有数。”

“属下明白，属下只是想说，大明君臣即便没有进爷这般通天彻地之能，能有这等敢用人，放心用人的心怀，何至于有今日的局面。”马冲昊这个感慨倒是由衷而发。

接下来双方喝茶闲谈，倒是难得轻松惬意，不过马冲昊明白，这一次谈话之后，自己不仅被真正信任，而且还进入了真正的核心层面，马冲昊心底一直希望如此，他自觉的在赵家军体系里经验能力都是上选，一定会被重用，可看着徐州兵马这般摧枯拉朽的攻势，这样迅速膨胀的局面，也禁不住哀叹自己还是来的晚了，只能指望自家孩子能更上一层，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被赋予这样的重任，而且是他擅长的，更是他一直想做的，这让马冲昊整个人都是热血沸腾起来。

天津这边的云山行分店已经开设，为求安全，却是用的山东临清某家商铺的名号，按说马冲昊已经可以留在天津开始筹措经营，不过马冲昊还是要跟着赵进回到徐州，然后再行出发。

“你和我们比起来有一点不好，但这一点为也未必真是不好，那就是你做官做多了，想得太多。”赵进对这个，只是简单点评一句。

如果留在京津开始经营这情报部，的确显得专注刻苦，可也有急着自立的意思，随着回到徐州，从容推进，这就是中规中矩，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赵进自然看得懂，不过即便他直接留在这边，赵进也不会在意。

撤军回程和来时几乎没什么两样，来时官军就没怎么拦阻过，回程更不必说了，至于乡勇团练这一种地方武装，更不敢过来找死，何况赵家军炮轰京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北直隶，不管乍一听到的时候如何的匪夷所思，到最后都不得不接受这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议和的细节赵家军没有宣扬的兴趣，官府那边自然要封锁，所以地方上知道的不多，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都知道这徐州兵马大摇大摆的来，干脆利索的大胜，然后拿到了足够的好处回去，大明朝廷只能捏着鼻子忍气吞声。

这天下难道要改朝换代了？很多人不敢相信，可大家又不得不信，威风凛凛的徐州赵家军，溃逃为祸的朝廷败兵，还有崩塌的静海城墙，这些都证明这一点。

地方上的豪强士绅们心态复杂，可也知道若想在这鼎革和变化中自保甚至博一门富贵，那就要做出选择了，大家所想的和朝臣们的判断其实区别不大，这徐州兵马大胜是大胜了，但终究还是要急忙回去，这后方或是不稳，或是还没有进取鼎革的能力。

即便徐州割了两个省出来，可大明手上却有十几个省，实力对比依旧是绝对优势，这最终的胜败还是难说，在这场赌局中，没必要把全部身家押到一方身上，但现在已经可以下注了。

赵家军在天津的时候，就开始有地方上的子弟投军，他们一般不说自己的来历，只说自己孤身一人，或者兄弟们相依为命，仰慕徐州兵马的威势风采，所以前来投靠，可一看气色不错，身材健壮，武技在身，往往还是带着弓马来的，这样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平民子弟，还不是高门大户出身的。

除了武人子弟投军，也有秀才童生这样的读书人来到，这些人有几种，有自诩萧何张良的名士，那种你徐州用我，必然得天下安天下的，这等人物，赵家军是不理睬的，因为这些年遇到的太多，每次在徐州之外的地方打了胜仗，总有这样看多了演义评话，痴心妄想的文人出现。

不过另外一种很是少见，这种不求什么谋士策士，他们就是要来谋个做事的位置，文书、账房之类需要读书人的地方，他们未尝不是在赌，不过却是用自己的所学，用自己的一技之长下注，这样的人则是赵家军需要的。

过来投靠的各色人等，无论文武，只要被收留下来，都要跟着去徐州那边，如果不愿意去那就一切休提，愿意去的话，徐州会有个体系来锻炼和洗脑，管着这些事的就是马冲昊。

马冲昊已经开始考察和摸底，他将来要在北直隶以及周边做很多事，这些本地的文武子弟正好用来搭建骨架，但不是立刻开始用的，马冲昊很信服赵家军的培养体系，要先明白赵家军和徐州怎么做事，然后在实践中锻炼适应，再然后才是可用之才，马冲昊就准备按照这个体系来培养，并且建议将这个学堂放在济宁或者滋阳，赵进已经允许了。

第1288章将徐州比为强秦

北直隶地方上还有另外一种声音，那就是恨赵家军刻骨，誓不两立的势力，想要知道这些人是谁并不难，甚至有人主动过来通风报信，这些人就是地方上的士绅，靠着科举功名发家的那批人，家境富裕的秀才，豪霸一方的举人，还有致仕回乡清贵名流的进士。

徐州赵家军在京津的表现传遍各处，朝臣们的谄媚示好，暗示投靠的风言风语也传遍各处，这些科举出身的士绅们都意识到一件事，赵家军对他们并不怎么看重，这历朝历代，无论是华夏还是蛮夷，无论是朝廷还是藩镇，都对读书人抱着客气笼络的态度，即便是改朝换代，只要前朝的士人不做什么抵抗举动，那一定会在新朝有不错的待遇。

按说这次赵家军北伐京津，除了军事上的相关之外，已经有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意思，大家会根据这个展示决定自己的态度，赵家军也是华夏子民，大家投靠过去也没什么当汉奸的内疚和负罪，可这赵家军却明确的表示出来，他们对文士不重视，或者说没有对这些清贵士绅们表示出重视。

这么说的话，徐州这样的势力如果拿了天下，大家现在的荣华富贵全要烟消云散，还有人觉得恐慌，这赵家军都已经炮轰城墙了，却不管不顾的从容退走，不在这边招揽人心，也不接纳投靠，他们这所作所为根本不合常规，大家想不到他们要做什么，那么也就不会和大家有什么关系。

按照传进关内的消息，那建州女真鞑虏，在攻下辽镇各处城池的时候，还知道善待文人士子，知道招募那些儒士，连虎狼一般的蛮夷都有这样的认识，同为华夏子民，身在龙兴之地的徐州赵家军却不没有，这等荒唐悖逆的势力，如何能够投靠，只有灭杀才是最好。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自己认识，一方面则是有人故意推动，比如说京师那边，特别是那些暗示明示我们却没有得到回应的大臣们，他们肯定是推动的主力。”

“这个也没什么奇怪的，我们是他们认识之外的存在，他们自然会感觉到恐慌，自然会无比敌视。”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的也没什么招揽的必要，也不用觉得怎么可惜，我们不摧毁旧的，也就没办法建起新的。”

马冲昊很重视这个事情，当他报到赵进那边的时候，赵进却不以为意，只是简单点评了几句，现在对于赵家军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师，眼前最迫切的事情则是赵进要在临清城请山东名流望族饮宴。

赵进在天津还没有回程的时候，已经有快马赶回临清，有李家父子牵头操持，内卫和贸易厅配合，东昌、济南、青州、登州和莱州五府的头面人物都在被邀之列，赵进毫不客气的放出了话“这次不来，下次就没有机会来了”。

这杀气森森的言语让每个人都是震恐异常，山东豪强士绅比天下各处都要更关注赵家军的进程，每一场大胜他们都会很快的知道，更派出人来去打听，北直隶那边发生的一切，他们都是清楚的很，所以赵进的这个邀请，没有人敢不来，乘车骑马坐轿，大家向着临清急赶而去。

※※※

当徐州兵马过境沧州的消息传到京师后，整个京城才松了口气，皇帝和文武百官们总算可以收拾下局面了，将来怎么做，这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迫切难题，在这个时候，甚至有人开始羡慕已经告老致仕的东林党人，眼下这等局面，他们撒手走了，却把背骂名，怎么也看不到希望的烂摊子丢到大家头上。

在这个时候，天启皇帝终于不在宫内做木匠活了，实际上，魏忠贤已经不向宫内采买或者送木匠相关的营生，现在每日里，天启皇帝和内廷外朝的太监和大臣们聚在文渊阁内处理政务，在这个时候，前段日子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站的更加靠后，而且很少发言，因为新任首辅孙承宗的权威太高了，即便是天启皇帝都要敬重许多。

这样的局面是那些清流梦寐以求的，天子不在沉溺享乐，而是亲政临朝，阉党不再气焰嚣张，而是由老成持重的大臣主持内外，按说这就是所谓“众正盈朝。”“中兴在即。”的大好局面了，可朝会上君臣相对，每个人都是灰心丧气，只是僵硬木然的去做事忙碌。

眼见着赵家军距离京师越来越远，这和约上的赔付以及相关也该提上日程，不止一个人想要说不予理睬，可想想那日京城外的低沉轰鸣，想想城墙上那一个个好似疮疤的大坑，谁也提不起这个勇气。

“陛下，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州贼众凶悍，官军尚不能敌，那就不要擅自启衅，何况陛下已经用玺，这也和国家体面相关，该给就给了，日后还有拿回来的机会！”朝中唯一敢这么说的就是内阁首辅孙承宗了，他不怎么在乎这风评清议，倒是能很纯粹的考虑问题，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他就不会自请督师辽东，以孙承宗的地位和身份，留在内阁那就必然是首辅，何苦在这危难之际接任。

有内阁首辅说话，大家都松了口气，连天启皇帝都是如此，他点头说道：“就依孙先生的话，司礼监和户部那边尽快操办吧！”

改办差的人都应了，孙承宗、杨涟还有左光斗几人交换了下眼神，孙承宗起身说道：“陛下，贼军炮轰京师，逼得朝廷在天津签了那丧权辱国的和约，割地赔款，这可是数百年未有的奇耻大辱。”

天启皇帝无奈的叹了口气，孙承宗所说的这些话谁都清楚，可每次提起来都让人听着很不舒服，不过天启也知道孙承宗还有下文。

“陛下，国家危难，不振作不行了，不励精图治不行了，这各处传回的消息都说得很明白，那徐州贼不是什么乌合之众，也不是什么流民啸聚，他就是豪强练私兵，截留粮税，一举一动都颇有章法，陛下，这徐州贼能做到的，朝廷为何就做不到？”

在和约之后，这个论调还是第一次被提起，大家说起徐州贼都说是乌合之众，凭着一时悍勇，充其量是蛮夷鞑虏一等，可孙承宗却不这么讲，大家一时间都是来了兴趣，天启皇帝也是坐正了些，他脸色依旧苍白，自从徐州贼打下天津，进逼京师之后，天启的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

“陛下，贼何以强，贼何以富，无非是用得法家之道，不讲礼数教化，只行耕战，徐州重商重工，与海上巨寇勾结，究其本质，也无非是农耕变种，聚敛粮草钱财为战。”孙承宗慨然说道。

“这不就是暴秦治国之道，二世而亡，岂能长久！”有人禁不住插言说道。

能参与这朝议的都是饱学之士，说到这个，该想到的都能想到，还能引述发挥，在这样的场合下，也只有魏忠贤差些，但司礼监那边自有太监和他解释。

“秦被称为暴秦，也可以被称为强秦，统一天下后二世而亡，可在之前，却是凌驾六国，是战国最强！”孙承宗继续说道。

那边魏忠贤微微皱眉，以他掌握的眼线耳目，朝议上会说些什么，他大概心里有数，只是这弯弯绕让他心烦，有什么直接说就是，何必要弯弯绕绕先扯别的。

“贼行秦法，练出强军，既然行秦法可练强军，朝廷也可用秦法强国强军，抗贼灭贼。”孙承宗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参与朝议的诸人都是点头，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法子可用，这几年来，无论阉党专权还是众正盈朝，大明都是这个样子，没有因为谁主导政坛而变得更好，似乎也没有因为谁变得更坏，不过大家能得出个结论，那就是眼下的法子是没办法强国强军了，最起码想要尽快改变是很难。

说到这里，包括天启皇帝在内，众人的眼神集中到杨涟和左光斗身上，这两位可是如今的清流领袖，最是讲求什么圣人大义，这不用圣贤经义而说什么秦法，肯定会因为麻烦，不说别的，科道言官恐怕会纠缠不休，而且秦法和法家之道有个先天的问题，秦二世而亡，用秦法是想让大明不过二世吗？

经历政争言潮多了，对言官和朝中会怎么针对，大家都有自己的预判，既然能想到这个麻烦，那么两位清流领袖的表态就很关键了。

“事急从权，国家危难，用秦法伤民，但不自强奋进却有亡国之险，两害择其轻，臣赞同孙阁老所言。”杨涟缓声开口说道。

“能行亦能废，当澄清玉宇之后，再回旧法也无妨。”这却是左光斗说的话。

众人都是松了口气，清流领袖都这么认为，那么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但大家也很快反应了过来，看来内阁这边已经达成一致，坐在下首的王在晋虽然不发一言，可能看出来没有反对的意思。

第1289章护国英才

这个结果魏忠贤早就知道，他也知道这前面为何要绕个圈子，不把大义道理说通，就没办法实行下去，不然这义理上就要争辩不休，想到这里，魏忠贤心里有些无奈，在他想来，如果徐州赵进想要行什么法，会干脆利索的推行下去，人员资源上都会大力的配合，而朝廷却多费许多无用的周折。

众人意见统一之后，孙承宗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开口朗声说道：“陛下不必为眼下的危急忧心，大明人口亿万，英杰何止百万，这么多的英才同心戮力，又有什么难题破解不了，这次徐州贼祸乱天下，地方上的忧国之士建言献策，其中颇有真知灼见。”

这是到正题了，孙承宗继续说道：“吏部前任稽勋郎中孙传庭，现在乡养病，他曾任河南归德府永城县令，归德府商丘县令，那边紧邻徐州，这孙传庭在进京赶考的时候曾和那赵进以及王兆靖遇上，当日还引为知己，却没想到对方是包藏祸心的贼匪之辈，当去归德府上任后，就不顾安危，孤身潜入徐州打探底细，将徐州贼的根底打听到许多。”

随着孙传庭的叙述，从天启皇帝到其他诸人都在专注倾听，这一方面相关大道理和大政，一方面却也是精彩，居然那赵进和身边骨干来过京师，还有人和他们遇见相交，还机缘巧合在徐州那边相邻，又有胆量去徐州打探底细，传奇评话的曲折起伏也不过如此。

“当日那孙传庭就认为赵进是天下大害，说起来也巧，山东闻香教造反作乱，这孙传庭恰好自京师折返回乡，在济宁那边被困住，亲见了徐州贼军的强悍，数十万教众被徐州贼一扫而空，那时起，这孙传庭就开始在家乡做起准备，收拢招募徐州贼的人丁，学他们的法子，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时至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心得。”

孙传庭说到这里，扫视了下屋中诸人，又是说道：“孙传庭从去年十一月就开始向京师写信，拜托家中长辈向上递送，各位或许听过，或许略过，这孙传庭一开始就说徐州贼或许声名不显，但实力强悍，朝廷不该在这时擅自开战，一旦开战就要竭尽全力，不然的话，就会招致惨败。”

从内廷的魏忠贤到内阁的几位清流，听到这话都有些尴尬，两次大战，大家都有或多或少的责任，更关键的是，这孙传庭的信笺他们还真都听过，因为这孙传庭在京师里关系很硬，很多话能递过来，当时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现在想想还真是错过了至理名言。

“孙先生，这山西的孙传庭和先生同姓，可是同宗或者亲属？”天启皇帝开口问道。

孙承宗连忙起身回答说道：“陛下，臣与这孙传庭仅是同姓，臣是最近才知道此人的名字。”

皇帝到底是皇帝，问这句话的意味很多，不过皇帝终究还是年轻人，问完这句之后，又是急切的问道：“孙先生，这孙传庭可有什么灭贼的良策？”

“陛下，这孙传庭在信上提到一句话，臣觉得是应对此时局势的至理名言‘师贼长技以制贼’，为今之计，既然贼人能用这个法子横行，大明那就该学贼人的法子自强，剿平贼寇之后，再行大义不晚。”孙传庭这句话等于是今日要提的了。

没有人对这个说法有异议，在刚才大家就已经赞同要这么做，现在无非是找到了如何做的人，而且听孙承宗说起，这还是对徐州贼知根知底的人物。

这个孙传庭出现的未免太巧，可大家没什么怀疑和担心，因为孙承宗是个可靠稳重的角色，他能拿到这个场合来说，还和杨涟、左光斗达成了默契，那么就肯定信得过，甚至天启皇帝还想到，在这个提议说出来之前，魏忠贤肯定已经查证过，不然会提早提醒的。

“还有这样合适的人才，那就应该重用，孙先生，诸位爱卿，那就尽快给这个人一个位置，让他进京操持，朕不吝惜官爵俸禄，只要能做成剿贼平贼的大事，入阁拜相，封赏公侯，这些都是有的。”

若是在寻常场合说出这样的承诺，早就有大臣起身谏言，说什么怎可不顾法度常例，可现在大家却没什么话说，真要能平定徐州贼，王爵的封赏还真是寻常了。

话说回来，孙传庭从县令到主事，然后就是吏部的稽勋郎中，那吏部的稽勋郎中是天底下最好的几个位置，一个名次不怎么靠前的进士怎么可能随便担任，更不要说他辞官之后，大家还多少对他的信笺有印象，说明这孙传庭在京师有足够的背景能帮他传达，而且这些背景还足够可靠。

这么几方面结合起来看，孙传庭固然有志向有才华，也同样有靠山和背景来支撑这一切，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还是赞同的好，不要贸然提出反对意见，免得把人得罪狠了。

大家现在已经有了盘算，这样的人物进京，算上他从前的资历什么的，估计是做个管部的侍郎，或者是外放到京畿之地做巡抚，然后加上种种衔头。

“陛下，这孙传庭不愿意来京任职。”首辅孙承宗的这番话让大家很是错愕，天启皇帝的脸色也是阴沉下来。

孙承宗脸上却有笑容，笑着陈述道：“陛下，这孙传庭心思很是清楚，他说贼人正是猖獗时候，而且那赵进心思缜密，很少露什么破绽，若是在京畿这边行新法、练新军，恐怕立刻会被贼人猜忌，他想要在乡进行，请朝廷给他专断之权，他说得很明白，山西表里山河，地势内闭，贼人触碰不易，山西商贸兴盛，马政边利，边军边民强悍，正适合行新法，练新军，而且他本乡本土，有些事也方便些。”

众人交换眼神，却没有插言开口的，土著在本乡本土的确方便，尤其是孙家这样的豪绅大族，能在这边坐着站着的各位，在家乡都是这个声势，只是说到这里，有人心中疑虑，这孙传庭自家已经是吏部清贵在乡，在京师又有这样的背景，更别说四代科举传承，这样的已经是本地顶级大豪，给他专断之权，在山西学习贼法练新军，别学到最后，除了这徐州贼，又出来代州贼。

从前大家不去想这个，可现在眼看着徐州那赵进做大，眼看着各处边镇的总兵们愈发不听号令，难道还要再生出相同的事端来，那不是自取其祸吗？

天启皇帝同样有这个顾虑，他转头看向魏忠贤，魏忠贤上前一步，恭谨的低声说道：“万岁爷，这孙传庭已经查过，的确是忠君爱国的英才，能当大任，没什么别样的心思。”

“好，好，本朝每逢大难，就会天降英杰护佑，这就是列祖列宗的保佑，这就是我大明江山的气运，既然这孙传庭有大能，有大志，那朕也不会屈才，诸位爱卿，这次京师危难，大同边军推辞不到，大同巡抚没办法约束麾下兵将，那还留他何用，议罪，去职，任孙传庭为大同巡抚，兼管山西各府州军民事。”天启皇帝得了确认之后，干脆利索的给出任命。

在徐州兵马危及京师的时候，山西和大同的边军抗命不到，这个的确让中枢震怒，如果对大同总兵和山西总兵定罪，恐怕要激起兵变，但撤掉几个文官还是问题不大，不过给出的这个位置却不含糊，大同巡抚管的是大同府和大同边镇的军民，而山西巡抚管得是山西除大同外各府州的军民，那孙传庭为大同巡抚还见官山西各府州军民事，等于将完整的山西全省交给了他。

的确是形势危急了，顾不得什么本地人不得担任本地官，顾不得什么大小相制，如果平时这个大不合常规的任命出来，从内阁到六部科道，会有无数相关不相关的出来反对，会有人为了求名以死相抗，可现在不仅在这里不阻拦，甚至大家还要去压制不长眼出来反对的那些人。

“陛下，臣觉得孙传庭为大同巡抚兼管山西，可山西还有巡抚在，平级相抗，必然会处处扯皮掣肘，不如将山西巡抚调任，将山西巡抚的位置空悬吧！”孙承宗建议说道。

天启皇帝点点头赞同：孙先生所言极是，就按照这么办，今天就把旨意出来，尽快发出去，如今耽误不得什么了！”

大家都是赞同附和，这其实是给那孙传庭加了个总督总制甚至督师的位置，这可是管着两个巡抚的差事，也就是他资历和年纪都还没到，所以才空出一个位置，从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是孙承宗督师蓟辽的重现。

朝会中的很多人都看向孙承宗，心想这位首辅真是不顾自己了，今天他提出来和建议的，只要这局势有变化，都会成为清算定罪的理由，这还真是满腔忠心，大家又是看向天启皇帝，此时的年轻天子脸上有潮红神色，满是兴奋，天子这般振作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大家都有几十年没见到这样的情形。

第1290章边关大事

孙承宗说完之后脸上也有放松的神色，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可也有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好气，国家如此，不得不为了，英宗年的于谦、宋时的文天祥，恐怕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天启皇帝兴奋未消，继续开口说道：“到这个时候，祖宗规矩自然要敬重，可也要用些新法子，不能把自己圈住套死，朝中已经争了几十年的大义，到现在也该做点实事，诸位爱卿，各地的年轻人该破格提拔的都要提拔起来，眼下是危难艰难的时局，敢于出任，敢于做事的，一定有风骨和胆气，肯定差不了，大家切不可论资排辈的打压。”

一席话说得众人苦笑，还是孙传庭领着众人起身听命，趁这个当口，魏忠贤提醒了几句，这才算是了局，什么争大义，不做实事，什么论资排辈的打压，什么风骨和胆气，这就是指着大家的鼻子在骂，不过前段时间局势那般艰难，天子心中有火气倒不奇怪。

但大家也注意到天启皇帝这个话，提拔各地的年轻人，加上前面孙传庭那个例子，也就是说，那种考中进士后，按照位次，入翰林院、入科道、入各部、下地方，按照优劣决定今后几十年的前程的规矩可以改改，自家那些名次不那么靠前，正在熬资历的子弟门人之类的，可以向前挪一挪，提早升一升，这个安排，或者说，这个天子给出的好处可不寻常，要知道，在这官场上，早一年晚一年差太多了。而且各地有资格被提拔的年轻人还不是大家的子弟和门生，如今这局面，如果没有人提携照顾，怎么可能从乡试到会试一路顺风顺水。

想到这里，朝议的气氛已经变得很不错，即便是杨涟和左光斗这样的清流领袖也在考虑着把地方上的清流骨干提拔起来，充实朝中的力量，这已经算得上是皆大欢喜了。

可就在这个当口，在朝会外面突然响起了大汉将军和值守宦官的喝问，还有急促响起的脚步声，屋中无论君臣宦官，甚至值守的那些仆从文书等人，各个脸色大变，这朝议可是在皇宫大内，紫禁城中，在这样的禁地要地，居然有人狂奔，而且没有被阻拦，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几百里加急的军报，到底是哪里又出了漏子？是蒙古各部南下？还是建州女真进犯？还是那徐州贼寇又杀回来了？

虽说这直入禁中的军报也有可能是大捷的消息，只是眼下各处糜烂，那里还可能打出大捷来，只有可能是出事了。

“没规矩，快去把消息接进来，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魏忠贤扬声呵斥说道，外面有人响亮的应答一声，那急匆匆的脚步声总算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门前值守的宦官拿着一封信急匆匆赶过来，魏忠贤顾不得什么分寸，低声问道：“万岁爷，要在这边念吗？”

天启皇帝刚刚的兴奋和激动都是烟消云散，迟疑了片刻就有气无力的说道：“这样的消息还能瞒过谁去，念吧，难道不念这事就没有了吗？”

魏忠贤对那个宦官点点头，示意对方开始读信，能在这边值守的宦官都是进过内书房的，自然不会不认字，在这样的场合下，要是司礼监某人接过来诵读，文臣们搞不好还觉得有所隐瞒。

那宦官连忙答应了，展开信一看，脸色立刻变了，这变化大家自然看在眼中，但在这时候，大家还能沉得住气。

“……女真大军自广宁向东，锦州、松山、大凌河、小凌河、杏山、连山、塔山七城堡皆不守，宁远危急……”读加急军报的那个宦官读到最后，声音已经颤抖起来，朝会君臣则是死寂一片。

孙承宗和王在晋都已经脸色大变，尽管大明在辽镇屯驻重兵，但任谁也知道只能守不能攻，守住守不住都很难说，但现在建州女真怎么也没有向前的可能了。

辽镇有两个重心，一个是广宁，一个是沈阳和辽阳，这两处分别扼守着辽镇的要害位置，这两处重心都已经被建州女真攻下，按说最要紧的地方被拿下，全境也大多被掌控，这接下来就该摧枯拉朽的向西推进，可实际上建州女真却很难再向西进逼了。

因为大军行动必须要依靠水路，广宁那边就已经是辽镇可以利用水路的末端，再向西去往锦州、松山、宁远一线的话，就只能靠着陆路运输，大军行动如果只靠着牛马大车运输粮草物资，没有稳定的水源，那根本没办法保证五天以内的行军，更不用说屯驻攻城。

可现在，建州女真居然不管不顾的打了过来，这怎么可能？如果辽西的一系列重镇失守，那么下一步对方就是进逼山海关，进而威逼京师，这等祸事，可就比徐州贼威逼还要麻烦了。

孙承宗脸色已经黑了下来，肃声说道：“建州女真细作耳目众多，臣率精锐东进回援，这动静一定被鞑虏知晓，他们就要趁虚而入，陛下，臣请陛下派老成持重之人，率军援救，为今之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鞑虏西进一步。”

还没等天启皇帝应声，一直沉默着的王在晋闷声说道：“阁老在关宁一带修筑屯堡，囤积粮草，下官冒昧问句，锦州、松山这几处城池还没有设立兵站粮仓？粮食还没运过去吧？”

王在晋之所以被罢官，就是因为他在辽镇军备防务上和孙承宗的意见不一致，按说在这个当口，最不该开口的就是王在晋，他一开口，明显有挑衅的嫌疑，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是看过来，孙承宗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不过在这个场合下，也没可能公然辩论攻讦，孙承宗只是阴沉着脸说道：“这囤积军粮耗资巨大，哪有那么容易做成，锦州、松山那边都是前线，还没来得及将军粮运过去。”

王在晋点点头，然后肃然说道：“陛下，臣以为这军情或有错漏之处，从辽西向京师传递军情，即便是快马加急也要几日十日的工夫，或许在军情发出的时候，虏寇已经攻下了几座堡寨，但这时虏寇应该已经退兵。”

“明初慎言，这等军国大事，怎么可以臆测妄断。”左光斗皱着眉头提醒了一句，天启皇帝和魏忠贤则是望过来，孙承宗的脸色更加难看。

王在晋起身解释说道：“陛下，臣虽然没有亲见，但知道军略常理，贼寇进军需要粮草，这必然要依托水路，而广宁到锦州和宁远这边只有陆路可走，贼寇的粮草支撑不了那么久，即便打下了城池，但掳掠不到太多粮草的话，也没可能支撑太久，只能退兵，臣只是说不需太过担心，该做的防备还是要做的。”

这话说得在理，大家都能听得明白，不过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王在晋说出这番道理来，大家却都举一反三了，杨涟却是起身站起奏道：“陛下，孙阁老回返京师主持中枢，蓟辽也要老成之人镇守统领才是，那熊廷弼在诏狱里一直是深切悔过，请陛下开恩，让他去辽镇戴罪立功如何？”

当年熊廷弼在辽镇的大败局中，将山海关以东囤积的粮草全部烧掉，当时这是罪名之一，而且是被格外强调的罪过，毕竟耗资巨大的粮草被焚毁，相关不相关的人都看得到，可现在王在晋这么一分析，大家去想明白熊廷弼所做的意义，原来如此，不能让建州女真鞑虏靠着掳掠的军粮向前推进，这个做法不仅不是荒唐，而且还大为英明。

和当年党争撕咬激烈的局势不同了，现在大家已经没什么心气去争，想着维持这四面漏风的大明，只要有道理的，大家也不会想什么派系党争，都是从善如流了。

孙承宗的脸色依旧不好看，要知道他去督师蓟镇辽镇，所秉承的方针就是一路修建堡寨，在里面囤积足够粮草，然后再纠集大军沿着这些兵站一步步压过去，而被王在晋这么一说，反倒是给那建州女真鞑虏布下了一条捷径，替他们预备好了军粮和军资，因为建立这些堡寨就是为了防备，可根本防不住女真的攻击，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若放在从前，即便是孙承宗这样为大局考量的人也要去争一争，这和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也没什么区别了，不过在这个时候，孙承宗只是叹了口气，同样起身说道：“陛下，王尚书所言有理，辽东也的确需要一名重臣镇守，现在没有比熊廷弼更合适的，请陛下裁量。”

本来很是紧张愤怒甚至绝望的天启皇帝，在王在晋解释了之后，已经放松不少，刚才则是在担心孙承宗可能会抹不开这个脸面，没想到大家很快达成了一致，他笑着点点头说道：“就这么办了。”

站在天启皇帝身后的几名太监大珰或是低头沉思，或是彼此交换眼神，他们心里都有计较，心想如果万岁爷登基的时候，大臣们就是这样的表现，估计万岁爷也不会把魏忠贤扶起来，大伙也就没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第1291章草木皆兵的虚惊

不过这样也好，内官们的所有依靠都是天子和皇家，这个有什么波折，那大家的一切都完了，只要这个还在，那就不必担心太多，在大明这个体制下，大珰们永远在最上面一层。

眼见着众人都在赞同王在晋的意见，朝会的气氛迅速变好，在这个时候，同为清流领袖的两位内阁大学士杨涟和左光斗都有些醺然，朝会中有这样和谐的局面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若是能这么下去的话，徐州贼寇算得了什么，大明的中兴，甚至大明的盛世也就在眼前了。

正在这时候，却又有脚步声响起，屋中又是死寂一片，又是急促的脚步声，这次屋外已经没有喝止的声音了，到这个时候，刚才刚因为达成一致的和谐和喜悦都是烟消云散，大家终于意识到，大明已经千疮百孔，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有大麻烦，这次又是那里？

不用魏忠贤吩咐，屋中值守的宦官已经快步迎了出去，等回返的时候看向魏忠贤，得到允许后拆开信封查看，大家都看到这个宦官脸色变得煞白，拿着信纸的手臂都在不停的颤抖，想要诵读，可出声却不成调子。

屋中诸人的情绪因为这宦官的表现都被提了起来，魏忠贤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阴沉着脸走到那宦官跟前，劈手把军报拿了过来，拿来之后大概一扫，众人只看到魏忠贤身体颤了颤，险些失去了平衡，多亏那接信的宦官反应不慢在后面搀扶了把。

“建州……建州贼在蓟镇喜峰口破……破口而入……守备兵马溃散……蓟镇正纠集兵马准备反击，求援……”即便是魏忠贤本人，在诵读这封信的时候也是结结巴巴不成调子。

等他读完之后，孙承宗已经失态的从座位上站起，惊问说道：“怎么可能，女真东虏怎么可能从草原那边过来，女真和蒙古在草原上打的厉害，怎么可能从那边过来！”

杨涟和左光斗脸色同样惨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尽管他们对兵事军务并不那么了解，可也知道喜峰口已经距离顺天府很近了，突破那边直接就可以威逼京师，真是前门进狼后门进虎，那徐州贼才走，建州贼又来了！

“陛下，阁老，诸位，当务之急是派快马去各处了解详情，派人督促蓟镇和辽镇严守，京师戒严，不能给人可乘之机！”王在晋站起来抬高声音说道。

喜峰口那边突然被建州女真突破，等于是推翻了王在晋刚才的判断，建州女真大军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解决了粮草的难题，不光在辽西开始攻城拔寨，而且开始绕道草原开始进攻大明，这才是真正的祸事来了。

可现在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去指摘王在晋判断失误，最要紧的是如何解决现在的危急，王在晋所说的这些都是中规中矩的法子，可在场诸人中，也只有曾经操持过军务的孙承宗能明白在理，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正该……”

话说半截才反应过来，在这个场合下，要请天启皇帝做最后的决定，大家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却发现天启皇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刚才的轻松惬意已经不见，红着眼扫视屋中诸人，不停的喘着粗气，就好像风箱扯动。

“朕是亡国之君，你们也是亡国之臣……”天启皇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番话，他这两句话，骂了自己，又把屋中诸人全部骂进去。

天启皇帝的这番话已经极重，放在平日里这句话已经是逼人自尽了，可在这个时候，谁还能理会这样的气话，更关键的是，天启皇帝说完这句话之后，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接向后软倒下去，连续两个消息彻底击垮了天启皇帝。

站在那边读信的魏忠贤反应不及，直接被一口血喷在了身上，其他诸人也没反应过来，不过在这个当口，谁还顾得上这个，短暂错愕之后，魏忠贤惊呼着上前，其他人也都是急忙上前。

“传太医，传太医！”有人惊呼喊道。

“孙阁老，魏公公，要封锁消息，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若是消息泄露，恐怕局面更是维持不住！”王在晋急忙上前说道。

魏忠贤重重点头，却是急忙吩咐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王在晋却没有做完，又是到孙承宗跟前说道：“阁老，蓟镇和辽镇还有京师的防务不能不做，而且还要现在做，不然就来不及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启皇帝若有什么长短，那内廷外朝的都要大换血了，眼前最要紧的可不是什么军务，而是天启皇帝身体的好坏，王在晋在这个时候提这个，实在有些不知好歹了，好在魏忠贤和孙承宗还不是不知轻重的，还是跟着布置了下去。

只是消息如何能封锁的住，皇宫从来都是筛子，在徐州军威逼京师达成和议之后，朝野各方势力盯得更紧了，因为眼下局势微妙，一定要及时预判，及时作出反应，天启皇帝病倒，辽西危急和蓟镇被女真入寇，这都是干系天下的大事，大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在封锁消息开始的时候，许多骑马的使者向京城之外赶出去，有的是去往山西和陕西，那边边镇军将要知道这边的风吹草动，有的是去往山东和南直隶，江南豪商，江南士林要知道京师的任何消息，这些和他们息息相关，还有的使者直接就是去徐州那边报信甚至投诚，局势如此，已经没什么观望的余地了，当然，也有朝廷派往蓟镇和辽镇的使者……

京师的秩序在使者纷纷出京之后，头两天险些维持不住，人心惶惶之下，趁火打劫，妖言惑众的贼盗匪类开始多了，有人自称是徐州大军的先锋官，受大宋皇帝赵进的号令，还有人说什么南边有徐州反贼，北边有蒙古和女真的鞑虏压境，这是有妖孽作祟，大家跟着信奉某某神佛就可以护佑平安，还有人扯到了张士诚、陈友谅之类。

好在这个时候，无论内廷外朝，都是唯恐生乱，从禁军、东厂、锦衣卫到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各个都是被动员起来，上街戒严镇压，趁火打劫、妖言惑众的下场只有一个，斩立决。

这么人头滚滚的杀过去，京师内外一时间居然整肃起来，隐隐有了些夜不闭户的意思，这倒是让闲人们觉得有趣，朝中诸公整日里讲什么圣贤大义市面混乱，这拿着刀子乱砍，反倒是整顿出模样了。

京师这么大的声势，连徐州眼线都被惊动了，还在京师的马六一边花重金到处打听，一边派快马去徐州那边送信，如果真有什么猝不及防的大变化，徐州赵家军必须要做出相关的反应来。

但天启皇帝吐血重病的第三天，辽西和蓟镇的确定消息来到了，建州女真的确发动进攻，不过只是攻下了大凌河堡，甚至都没有进行攻打，大凌河堡看到建州女真大军的旗号之后，守军就弃城而逃，然后一路向西，接连惊动了小凌河、锦州一线。

有的守军闭门坚守，有的则是跟随溃逃，等到了宁远那边的时候，宁远守将也不知道前方局势如何，只是听那些溃逃的官兵指天画地的说女真鞑虏怎么凶悍，来了如何多的大军，这让宁远和辽西的整个大军系统都紧张异常，先是快马飞报京师求援，不过过了两天，夜不收轻骑就得到确定的消息，建州女真兵马一共出动三千余，不过是个试探，他们在大凌河堡内劫掠一番就已经退去。

侦骑传回消息的同时，也有相熟的蒙古商人带回消息，眼下建州女真正在肃清辽东境内的反抗，根本没心思顾得上辽西这边，而且在这个季节，冬粮快要耗尽，春季播种收成还早，没有储存，怎么可能贸然发动，这三千兵马的动向，无非是知道了大明被徐州军威逼的局势，所以来做做试探。

至于那蓟镇喜峰口被鞑虏侵入的事情，也很快就被查明，却是一个原本隶属于科尔沁的小部落，因为天灾人祸活不下去，居然和马贼合流，准备窜入边境附近做几票不要本钱的生意。

那马贼来源复杂，有大明边镇的逃兵，建州女真和叶赫女真的壮丁，蒙古马贼都是有的，大家身上都穿着号服，破烂流丢的甲胄也有几套，看着很像是正规兵马的样子，他们本来不敢靠近喜峰口这样的边关，可做生意做顺手了，居然胆子大到想要直接冲过去，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还真被他们冲过去了。

当时那关隘附近正有集市，这伙马贼呼啸着杀过来，嘴里乱喊，什么林丹大汗，什么大金皇帝，结果把人都吓住了，边市的商民四散，守关的边军也四散，局势彻底崩盘，等到蓟镇边军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伙马贼已经撤走了。

同样的，京畿要地不容有失，喜峰口那边一有警讯，还是什么女真大军入寇，边镇和地方上第一时间就是告急。

第1292章赵进的山东

宁可报错也不敢隐瞒，不然的话，事后追究那就要死很多人了，这也是嘉靖年间传下来的规矩，那时候的大将军仇鸾贿赂土默特俺答汗，隐瞒战况虚报战功，事后被查出来后成为大案，死的人多，而且株连极广，对边镇军情也盯得很紧，一旦查出隐瞒就是严办重办。

原以为是天崩地裂的勾当，没曾想是虚惊一场，只是这蓟镇和辽镇边军的反应实在让人心寒，首辅孙承宗在那边整顿了几年，居然就是这样的结果，这让相关人等很是难看，倒是王在晋的判断颇为准确，让人高看一眼，所以这身为兵部尚书入内阁的事情没有什么阻碍，很快就是办成。

不管是孙承宗的吃瘪，还是王在晋的被人推崇，在眼下这个时局都不怎么重要，天启皇帝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那天受惊愤懑吐血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朝会的殿阁中。

但天启皇帝没有和登基之后那样懒散，而是召集太监文臣们在他的寝殿议事议政，天启皇帝被人搀扶着下地走一小会，大多数时候只能靠在床上，在臣僚面前偶尔也要躺下来休息。

如果放在从前少不得要有人谈什么礼仪，可在这君臣共患难的时局下，那些无谓的纷争和口水都少了很多，大家心平气和的为大事来忙碌，尽管每个人都说陛下很快就能康复，可就连天启皇帝自己都不信这些说辞，现在的朝会中已经见到信王朱由检的身影了，年轻的藩王只是站在旁边倾听。

原本以为是个在封地太平老死的藩王，却没想到有这样的造化，居然有储君的命格，这眼看着就要一飞冲天了。

对这位信王爷，内阁诸人不怎么担心，当天启皇帝还是储君，被孙承宗教导的时候，朱由检时常旁听，对端正肃然的孙承宗很是敬仰，至于杨涟和左光斗，稍加调查大家都知道，信王对清流们一直极有好感，只不过清流们懒得理会藩王，所以才没什么联系，至于王在晋这边，他似乎对权位没什么在意了，自然也就不在乎这些。

真正紧张的是内廷的太监们，从魏忠贤以下，当权红火的大珰都和这信王没有交情，这个倒也正常，宦官们的荣华富贵只在自己伺候的这位天子身上，嫔妃和储君都不算数的，更不要说什么藩王了，偏生人所共知，信王朱由检对这阉党愤恨之极，认为大明到了这个局面，完全就是这些阉人内官的祸乱。

“万岁爷，任命孙传庭为大同巡抚的诏书已经发出去了，按照孙阁老几位的意思，诏书上特意点明了新法和专断，许那孙传庭在大同和山西施行徐州贼法，以观成效。”魏忠贤禀报说道。

天启皇帝点点头，瞥了眼身侧的弟弟朱由检，他现在只希望这个年轻热血的兄弟能够多学些东西，免得上位之后手忙脚乱，他可不像自己，能有去做木匠活的闲暇了，让天启皇帝担心的还有一点，自己喜好不少，好美色，好木工，好百戏，而自己这个亲弟弟几乎没什么爱好，总觉得什么圣人书经里有大道理，听说在藩邸里被那些老儒教导，养成了些很不好的习惯。

那边魏忠贤还在继续禀报：“熊廷弼出来后感激涕零，决意忠心报国……”

“我已经和皇兄禀报过了。”信王朱由检不冷不热的说道，魏忠贤深深躬身，屋中其他人面色不变，眼神却都有细微的变化，信王的这个态度已经足可以说明很多了。

靠在那边的天启皇帝脸上浮现苦笑，只是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拣选擢升年轻有为之士的事情要尽快办理，眼下这个局面，我们再不破格任用，只怕他们就要去投奔徐州了。”

大臣太监们都是躬身答应，连信王朱由检都是赞同，大明士人是核心，是骨干，他们才是这个大明真正的主体，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这个大明也不复存在，草原上的蒙古，关外的女真，威胁再大，大明君臣也不担心士人们的选择，因为那是鞑虏蛮夷，又在苦寒边远之地，士绅们自然懂得取舍，可徐州不同，他也是华夏子民，又在天下腹心之地，只要徐州开出足够的条件来，大家如何选择还真是不好说，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解，对徐州示好的人已经有很多，甚至有些人身份贵重。

把该说的都说了之后，天启皇帝把寝殿里所有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信王朱由检，这举动同样会在宫内外引发传言，天子第一信用亲近的魏公公居然没有留下来伺候，这一定是有什么蹊跷。

在魏忠贤离开之后，天启皇帝朱由校刚要说话，却咳嗽了起来，那边信王朱由检手忙脚乱的端了碗温水过来，帮着兄长喝下，能从手帕上看到天启皇帝咳出的血丝，朱由检的眼眶都红了。

“……你要对内官们好点，我听说你对身边的伺候人也很严厉，曹化淳他们都是战战兢兢的？”天启皇帝温和的问道。

信王朱由检先是愕然，随即意识到自己王府里的风吹草动都会被魏忠贤的眼线报到天启这边来，这让朱由检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愤然说道：“皇兄，咱们大明的事情全是这些阉人败坏的，臣弟实在是不敢亲近这些小人……。眼下这样的局面，皇兄应该召回清正臣子，意图振作，现在这些内官小人参与的还是太多了！”

听到这话，天启皇帝脸上的微笑消失，变得有些冷厉，信王朱由检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头束手站在那边不动，天启皇帝盯着自己的弟弟，脸上的冷厉变成了失望，失望变为了无奈，最后只是轻叹一声，温和的说到：“五弟，什么阉党清流，都是咱们朱家的奴婢和臣子，什么是正邪对错，忠心咱们朱家，为咱们办差办事的就是对的，就是正的，不这么做的就是错的，就是邪的。”

因为此时此处只有兄弟两人，而且天启皇帝对自己这个弟弟一直爱护亲近，信王朱由检稍一犹豫就分辨说道：“皇兄，阉党祸国殃民，他们罢黜清流，让这国事败坏，不说别的，若不是阉党横征暴敛，又怎么会激起山东大乱，徐州民变，若不是阉党无能，勾结贼匪，又怎么会数次会剿贼匪大败，让国事沦落到这样的局面！”

听着信王朱由检慷慨激昂，天启皇帝一时无言，沉默了会才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想到这些话都是谁和你说的，都是谁讲出来的？”

这问题让朱由检一时愣住，天启皇帝摇头说道：“士人们能写能说，他们自然不会骂自己，只会将所有的罪过推到别人身上，你何曾见过内官们讲什么理由……”

看着信王朱由检的申请，天启皇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岔开话题说道：“现在各处正在破格提拔年轻有为的官员，虽说这些人都是朝中大臣们的门生子弟，可恩出于上，你善加笼络，还是能收获一批忠心臣子的，这些就是你的根本班底。”

“皇兄，皇兄身体肯定会好起来的，千万不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言语，臣弟惶恐。”这话说得信王朱由检眼泪都流了下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先出去吧！我身子有点乏，喊太医和魏忠贤他们进来。”天启皇帝脸上露出疲惫神情，示意信王朱由检退下，朱由检连忙后退着离开，刚才的对方让信王诚惶诚恐。

看着自己的弟弟退出去，天启皇帝有些无奈，当年根本没有想到今天，藩王是不需要什么教育的，结果让自己的弟弟变成了这般纯良的性子，那些光知道讲圣贤大义的儒生真是该杀，不过想到这里，天启皇帝自己也在苦笑，怪不得谁，教授藩王本就该这么教，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能学多少了。

天启皇帝感觉到疲倦泛起，昏昏沉沉的想要睡去，临睡前他脸上有笑容浮现，不管怎么讲，这江山社稷肯定不会亡在自己手上了……

※※※

赵进率领大军回到山东之后，和初来时已经完全不同了，在占领临清北上那前后，整个山东多多少少都是心存疑虑，这徐州赵进凭着二万多兵马居然就进入北直隶，就敢这么和朝廷近十万大军对抗，就敢摆明了造反，他徐州兵马再怎么强悍，也没有这样悬殊的以少胜多，最乐观的人都有所保留。

所以临清李巡检父子两个尽管是帮着赵进拿下临清的头号功臣，可赵家军进入北直隶之后，地方上的很多头面人物却有意和李家拉开了距离，免得有什么波折会被秋后算账，连赵家军屯驻在临清的两个加强团也被很冷淡的对待。

可这一切在赵家军凯旋而归后改变了，套近乎讨好的士绅土豪们踏破了李家的门槛，投军的青壮，劳军的物资都堆满了两个留守团的驻地，大家都知道，不管别处如何，这几年来的山东姓赵了。

第1293章远行前的交代

不知道多少人捶胸顿足的后悔，只要提前一个月甚至十几天下注，那回报都会丰厚无比，可大家却在观望中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让人印象深刻，话说回来，当初赵家军就不算什么冷门，只是大伙想要做的更万全安稳而已。

错过了从前，现在就要牢牢把握了，那赵进人在天津的时候就已经派人给山东各处发下帖子，让大家来临清州赴宴，虽然大家不知道宴会上要做什么，但接到帖子之后参加不参加，这选择对以往的影响肯定很大，不求有什么好处，可后果却很可怕。

这帖子倒是很有讲究，一府若干州县，每个州差不多能有一张帖子，可县城就不一定了，能接到帖子的都是当地一等一的大户豪门，接到帖子彼此互通声气，得到的未免有些许自傲，没得到的则是失落丧气，可却没办法不服气，这帖子的确都给了足够份量的家族。

明眼人所看到的不仅是这个，他们还看到徐州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原来已经对山东渗透到这个地步，他们怎么把府州县这些顶级豪强的实力摸清，暗地里做过多少功课，而现在又掌握到了什么地步？

无论大家如何琢磨分析，对这个欢迎还是厌恶，却没有人拒绝，接到帖子的很多富贵豪门都是靠着科举功名赚来的这份家业，家里有举人，甚至有进士，有家人在天下各处做官，甚至还有人在京里做官，按说这徐州赵家军和他们不共戴天，可他们都来参加了，相对于忠心大义，家族存续才是最要紧的，更关键的是，京里做官的传信给家人，让他们对赵家军全力配合，千万不要做傻事。

接到帖子的人都向临清那边赶过去，让人哭笑不得是，济南府、青州府、登州府和莱州府几处府州县衙门里的吏目，外面的巡检，一时间告假告病的人当真不少，因为能做这位置的往往是地方上的豪强，往往都收到了帖子，到这个当口，谁还顾得上官府的规矩，天知道他还能存在几天。

每个人都想早到几天，想着能不能有单独求见赵进或者赵进身边人的机会，把自家的重礼送上去，哪怕有个当面磕头的机会都是大好，那就能给自家的将来捞取些好处，不过赵进在临清好像就是休息，并不见客。

实际上赵进还是见了人，只不过是来自徐州的自家人，驻皮岛军士营的营正赵松，尽管郑家大帮和余家的船队都不缺船，可去往皮岛那边却不是什么容易事，二月时候海冰虽然已经开化，可浮冰没有融化干净，海上风力极大，根本不适宜行船，等四月时候，赵家军上下都在为北伐动员，而在这个时机，去往由明军控制的皮岛肯定会有麻烦，更不要说登莱镇这边和皮岛联系密切，随时可以提供支援。

直到赵家军胜利回师后，条件才算是成熟，而在这之前，赵松率领的这个军士营作为骨干，扼守着东昌府和兖州府之间的要道，到这个时候，是出发的时机了，而这支派驻皮岛的队伍对赵家军很关键，所以赵进让他们绕道临清，特意当面叮嘱。

赵完和赵松两兄弟跟着长辈贩过牛马，年纪还不大的时候阅历就远超同龄人，也有着家丁团练里面少见的精明，在一开始，训练值勤他们不会偷懒，但也决不会多做，遇事不会退缩，但也不会冲在最前。

这是自家亲戚，赵进也不想要求的太严苛，能在家丁队伍里坚持就坚持，做不好或者坚持不下来，那就让他们退下来，徐州体系有很多位置可以给他们做，赵进对这个一直不怎么在意，想着找时间单独谈谈，可总是忘记。

本来不当什么大事，因为赵完、赵松两个人的表现虽然不出色，可也中规中矩，不会拖后腿，但当赵进想喊来单独谈的时候，却发现赵完和赵松已经努力起来了，练武刻苦，任何训练都不落于人后，他们两个起步本就比同龄人要好，从小身体底子打的好，而且懂得骑术，下足了功夫之后进步很大。

虽说这两兄弟在武技和军略上没什么天赋才能，但这份努力已经足可以保证他们在赵家军，当时还是赵字营中的地位了，事后赵进和伙伴们也议论过，大家都觉得这兄弟两个或许意识到了在赵进手下的远大前程，也有可能是认识到大家在一艘船上，已经没办法下来，那就只有让自己做得更好，地位更高。

随着年龄的增长，赵完和赵松终于成了值得信用的骨干，自己的努力和能力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赵家子弟这个身份开始真正对前途有加成了。

站在赵进面前的赵松肃立不动，军姿军容都是一丝不苟，最开始的时候，赵松在赵进面前还有些随便，到了后来，他没有丝毫的含糊，赵进一直想，是不是自己父亲和这兄弟俩深谈过，不过赵进也懒得知道答案。

“皮岛孤悬海外，真要有事，我能给你派去援军救兵，可知道你有事到派援军，八天到十天总是要的，在这期间，你和你的营没什么依靠，只能靠自己，这些凶险你想到了吗？”赵进开门见山的问道。

“想到了！”赵松干脆利索的回答，如果在很早的时候，赵松少不得要跟上几句，什么这样的场合才是赵家人该去的，现在只是简短回答。

赵进点点头，又是问道：“若是遇到这些凶险，你怎么办？”

“属下在徐州和山东的时候都已经做过演练，在临海港口的地方结寨固守，以咱们赵家军的士兵和火器，足以坚守到援兵来到，无论大明官军还是建州女真的兵马，他们都没有敲开工事的大炮。”赵松朗声回答说道。

赵进满意的点点头，开口说道：“结寨是第一要紧的，做好这个，自保的把握就大很多，另外，要记得几点，第一不能信任赵家军之外的人，皮岛上的留守军民值得敬佩，但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时时刻刻要想明白根本所在，第二就是要相信徐州不会放弃自家人，若是遇到最凶险的时候，只要你能把消息送到山东来，或者送到任何一个有赵家军的港口，援军立刻会赶过去，你们只需要熬过等待的日子，但不要放弃，第三就是四个字，放手杀人，能制约你的只有咱们徐州的法度，其他的规矩都管不了你，你明白了吗？”

“请将军放心，属下不会辜负赵家军的威名……”说到这里，赵松顿了下，用更大的声音说道：“大哥，我不会丢赵家人的脸！”

赵进笑着站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说道：“你已经做得很不错，皮岛那边若是能做好了，你还有更大的前程！”

嘱咐完之后，赵松回到自己的营地整备，对于他这个营，军需是敞开供应的，配给定量都要比同等编制多出一倍甚至更多，除了两门轻炮之外，还有三辆一窝火，就是在洋人嘴里被叫做管风琴的那种多管火铳，配给的车马数量也足够多，只要船只足够，全要运送到皮岛上去，甚至还有专门的船只负责他们的军需和消息传递。

不过赵松和他那个营没急着离开，因为再过三天，赵进就要在临清城前阅兵，皮岛军士营也在参加之列。

现在临清大宴的客人们已经到齐了，他们也是这次阅兵的观众，这次阅兵，一方面是对北伐大军的褒奖，让他们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武勋威严，另一方面则是展示实力，让那些光是耳闻而没有亲眼见过的山东豪强们知道赵家军的强大。

能参加阅兵的只有这次北伐阅兵各旅团队，赵松的皮岛军士营之所以能参加，是因为他这次所去的地方凶险异常，这个营有资格和那些立下大功的旅团队相提并论，这场阅兵就是对他们的壮行。

赵家军从天津城向南开拔凯旋的时候，临清城就已经开始为这个阅兵准备，李巡检父子出面操持，这个时候已经和先前不同了，一听是赵家军的大事，那真是上下踊跃，出钱出力，唯恐落于人后。

说起来有些讽刺的是，李家父子毕竟仅是豪强，虽然在临清城甚至东昌府手眼通天，可毕竟仅是运河上的巡检，统管全局，动员民力上不值一提，即便是一直在深耕经营的云山行和农垦田庄也是如此，他们倒是有足够的动员力，可不是盘子不够，就是鞭长莫及，出头办事的居然是临清知州衙门，知州默许，下面六房吏目和差役以及白身快手等，全部动员了起来，或者摊派，或者组织，各司其职，却是将这个场面操持了起来。

临清城南门处已经被清理干净，那边本身就是运河货物的堆场和仓库所在，有足够的空地来承接阅兵，观礼之类的也不复杂，在场的观众只有两种，赵进和其他人，被邀请来观看的山东豪强们没有座位，他们都是站着观看，给他们这个待遇足够了，至于参加阅兵的部队，大胜归来的赵家军各旅团队可不缺什么精气神。

第1294章临清大阅

六月的山东白日里已经开始热了，全副披挂，整齐列队行进，这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而且自山东进入北直隶之后，虽然一场场大胜，可行军和战斗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从那时到现在，从赵进到下面的士兵都疲惫辛苦，没怎么休息过。

不过没什么人为这次阅兵叫苦叫累，武人每日里在营内辛苦训练，在战场上浴血拼杀，这些事没有人旁观，也不会有人旁观，而森严的军纪决定他们没可能去横行霸道，耀武扬威。

人都有彰显自己，表现自己的本性，武人们自然也是如此，他们也想让人见识到他们的武勇和强大，并为此而震撼，让众人敬仰，可平时哪有这样的机会，甚至大家以为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大家心底深处，多少还有点文贵武贱的传统，大家毕竟长在大明，尽管他们自己是武人，可还是这么想。

到了这个时候，赵家军的武将士兵们开始想到了更深一层，赵进原来不仅仅给他们好处和实惠，还要给他们荣耀和地位，在静海大胜之后，士兵们甚至队正们都在议论，说今后会怎么样，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咱们算是跟对人了，咱们卖命跟着进爷打天下，进爷肯定不会亏待大伙，咱们这代有了家底身份，就让孩子好好读书，毕竟坐江山还是读书人好处多。

大家都看到大明是个什么样子，那些卫所里的指挥和千户们，自家是世官将门，却供子弟读书科举，不就是太平世道这舞刀弄枪不值钱，要读书有学问才金贵。

可到了现在，很多脑筋清醒的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进爷所做的和大明不同，似乎也和评话传说里那历朝历代的传统也不同，进爷对武人的看重，并不仅仅因为他自己是武人，也不是因为现在需要武人，就是一种看重，一种纯粹的敬重，或许一代代做个武夫不是什么坏事？或许吧，没什么人能下判断。

只有想得多的才会想到这些，更多的人只是兴奋，彰显武勇，展示威风的兴奋，旅正团正们一遍遍的检查，不愿意漏过任何细节，也不想自己率领的营头在阅兵上出丑，被兄弟部队看笑话，下面的士兵们整理自己的兵器，洗刷马匹，擦拭兵器，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众人。

临清阅兵的那天清早，临清城的城门只开了北边的一个，进出办事的人都只能在那边进出，而且阅兵的南门处不得前去，这也是为了秩序和治安，但这阅兵对临清城内的人来说并不是封闭的，临清城墙大家可以上去，居高临下观看，视野其实比城下要好很多。

到了这天，甚至连临清知州、通判和推官以及吏目差役都是上了城头，一旦放得开了，气节之类也就不怎么在乎，这等热闹大家都是要看看的，也可以顺便决定将来怎么选择。

唯一有些不痛快的是下面的差役和快手，因为赵家军特意叮嘱过，所以知州衙门特意安排了差役在城头值守，安全有李家的护卫私兵盯着，关键是防备太过拥挤，要是从临清城头摔下去，可是要出人命了，大家都在看热闹，自家却要忙着差事，总归不舒服。

除了临清官吏士绅百姓在城头之外，内卫也在城头上布置了人手，特别是距离阅兵台最近的方位上。

大家早早来到，也不知道谁想出个主意，除官吏士绅外，上城需要缴纳十文钱，这就让城头上的人虽然很多，却没有那么拥挤，那些头等富贵的人家甚至还摆下了茶水点心等等，满怀期待的早到，不过城下却只有那些山东各地来到的豪绅大户们，他们在那简陋的木台两侧站立等待，就那么被太阳晒在头上，山东这些虽然多灾多难，可他们这个身份的人物还是能做到养尊处优，这样等待实在很辛苦，可赵家军没给他们安排座位，也不准他们带着仆役，只是每人给了个装满水的葫芦，说是渴了的时候可以喝。

按说坐在城头的那些临清士绅，有茶水点心，从容自在着，远比城下那些站立的人惬意，可城头这些人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个高兴，因为在下面站立的人里也有临清本地的士绅，大家之所以在城头坐着，是因为不够格接到帖子，只有有资格的人才能站在那里遭罪，一想到这里，还真是心情微妙。

在赵家军大军驻地，各旅团队都已经排列肃立，等待在那边，队列严整，从旅正到下面的士兵，每个人都是挺胸抬头，盔甲兵器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尽管这营地有两万余人，可除了牛马嘶鸣之外，没有人议论，没什么别的声响。

每个团都是排列成战时的防御阵型，旅正则是站在所在旅第一团第一排右端第一人，旅旗和团旗就在身后，按照事先的安排，陈昇应该骑马扈从赵进，一前一后骑马校阅这些队列，不过陈昇却坚决要站在队伍之中，接受赵进的检阅。

鲁大和李和不在队列中，鲁大举着大旗跟在赵进身后，而李和则是作为阅兵时的护卫首领亲随赵进左右，留守临清的两个团同样有大功，这样的安排就是对他们的褒奖和看重。

骑在马上的赵进由二十名披甲骑兵护卫，这些骑兵和掌旗官身上穿着的甲胄都是崭新，马具上的每一个金属饰件都是闪亮，看着威风凛凛，不过，真正引人注目的是赵进身上的铠甲，暗金色的徐州重甲。

这铠甲没有跟随大军北伐，实际上大军凯旋回转过了沧州的时候，这套专门制作的铠甲才送到临清，本来是要用纯金打造，或者在表面镀金，贴金箔的法子也想过，但这几个方案都被否掉，纯金太软太重，根本不适合打造铠甲，而镀金和贴金箔则显得太假，实际上真正明晃晃的金色并不适合铠甲配色，这样的亮金色只能显出富贵来，却没办法凸显威严。

所以这铠甲是用上好的黄铜打造，又按照汤若望他们的建议，将颜色做暗，这样出来的铠甲，肃重威武，正适合赵进，这套铠甲自然和上阵厮杀的铠甲有很多不同，肩甲护腕上都有兽纹和吞口，巧匠浮雕纹饰看起来煞气逼人，而整套铠甲上龙纹和虎纹才是要点，为了造这个，特意在扬州请来了珠宝匠人，将银丝镶嵌在甲胄上，日照之下，繁复的龙虎纹路反射银光，好像龙虎俯身活起来一般。

铠甲彰显威严，但更有别的意味，徐州和赵家军一直是潜心发展，低调经营，始终维持着一种让大家很不理解的默契，而这次用上龙纹，则是有所改变，其实更多的是对内部众人确认，让大家不要乱猜。

赵进的坐骑是精选的纯色黑马，在赵家军的马匹中挑出来最神骏最健壮的一匹，尽管大明传统以金色银色紫色为贵重，赵家军则是在推崇更为严肃的黑色和红色，赵进本就身材高大，穿着这么一身精工打造的铠甲，骑着纯黑健马，当真显得神武非常。

三十六面牛皮大鼓齐声敲响，急促连响之后，变成了单调间隔的节奏，齐响一声，安静短暂，然后又是齐响，在这样的节奏下，气氛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就在这单调的鼓声节奏中，身披赤红大氅的赵进在护卫们簇拥下，骑马出现在队列之前，北伐大军的各旅团队都在同时肃立，瞬时动作，轰然一声，地面都好像跟着震颤。

每一名连正、队正都在用眼角余光扫视自己的队列，生怕这刀削斧凿一般的方整队伍有什么歪斜，每一名士兵都在挺胸抬头，将站姿做到最标准，唯恐自己精神不够饱满。

阅兵是大礼，古今中外，历朝历代的阅兵都是步骤繁复，华美庄重，按照王兆靖的想法，赵进的这次阅兵不光是对内还要对外，也要做出正规的典章制度来，显得赵家军并不是起于草莽的贼寇，不过赵进的意思很明白，就是给将官士兵们荣耀，向山东地方上展示自己的武力。

赵进的坐骑很是驯熟，缓缓向前，赵进第一个检阅的是第一旅第一团，旅正陈昇站在第一团方阵第一排右首位置，全副披挂，庄肃异常。

看到赵进经过面前，陈昇左手持刀，右臂横在胸前行军礼，他这个动作就是个信号，整个旅团都跟着照做，又是轰然响动，赵进笑着看向陈昇，兄弟们自小一起长大，陈昇立刻明白赵进的想法，他想要喊自己一起，或许还要喊每个兄弟一起。

陈昇脸上没有笑，他看着赵进点了点头，然后用更端正的身姿站直，右拳重重敲击胸膛，大声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场面变得安静，但这安静只是鼓声的间隙，又是齐声擂响，然后自陈昇那边开始，有参差不齐的“万岁。”声音响起，有的声音蕴含着激动，有的声音很迟疑，有的声音则是战战兢兢，甚至还有人没有喊，但喊的人越来越多，喊的声音越来越整齐，到最后变成了齐声的呼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

第1295章心寒胆战

陈昇喊出来之后，大家都有些许的迟疑，这“万岁。”可是皇帝喊的，可大家随即反应过来，难道进爷当不起吗？自徐州起家，孤身破贼，七人杀百盗，夜袭何家庄，大破云山寺，徐州城下千丁平万贼，再到这一场场胜利，一场场摧枯拉朽，泰山压顶的胜利，这样的不做皇帝，天底下谁还能做皇帝！

赵进停马看着陈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去，在马上点点头，赵进神情又变回了肃然，但和先前不同，现在的脸上带了些孤单和寂寞，他对着欢呼万岁的第一旅扬起了手臂，这个回应让下面的欢呼更加高涨，赵进催动坐骑向前。

有人情不自禁的用长矛顿地，很快大家都是有样学样，又是轰然雷鸣一般，赵进就这么向前，看着一个个年轻激动的面孔，赵进眯着眼睛，因为铠甲和锋刃的光芒不断的反射过来……

到第二旅第一团前面的时候，石满强也是右臂平胸，右拳击打胸前，石满强看着赵进，想要喊话，第一句话没有发出声音，距离不远，日光正好，赵进看得很清楚，石满强的眼泪流下来了，止不住的流淌。

“……万岁，万岁……”石满强的声音有些变调，因为激动到极点而变了声调。

第二旅的万岁声也是山呼海啸般响起，赵进在马上指了指石满强，然后又是扬起手臂，继续向前行进。

赵进校阅各旅团队的地方距离临清南门不近，但这个距离自然听得到千人万人的山呼万岁，临清城头城下，本地士绅百姓和来自山东各处的豪强们安静一片，面面相觑，在城头的临清本地人等，有人神色惨白惶恐，听了几声之后就连忙下城，也有人开始惊愕，但随即脸色变得正常，至于城下那些豪绅们，脸色都古怪难看的很，不过随即变得颇为微妙，来都来了，还有什么可别扭的，这位徐州的进爷肯挑明了这件事，其实不坏，想到这点，有人表情甚至变得兴奋了很多。

而在城下的几位临清本地豪绅，却是没什么别扭，他们能留到现在，都是和赵家军关系亲近，或者和李家是同盟关系的，不然怎么敢呆在这里，他们比其他人自在些，有小厮听差什么的在外面不断的通报消息，有人过来招呼了声，他们几人彼此对视，却都是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有外地相熟的好奇询问，原来城头看热闹的人群中，本城有一位举人大哭失声，要从城头跳下去殉国，而知州、推官这几位则是神色泰然，甚至点头称赞，这还真是分出了高下。

“改朝换代了，不知道这大明还能撑多久。”有人感慨说道，万岁声回响天际。

当那边的万岁声停歇之后，这边很多人额头已经见汗，很多人本来只喝什么泉水井水，可此时也将就不了那么多，不断的喝着葫芦里的淡盐水，可没人有什么怨言，等在这里就是应该的。

“进爷要到了。”有人快马跑来，提前知会说道。

场中一阵骚动，大家都是急忙的整理仪容，谁也不想，也不敢在赵进面前失却了礼数。

没过多久，就见到赵进在铁甲骑兵的护卫下向着阅兵高台而来，这边即便有见过赵进的，也没见过赵进这般盛装，那龙虎纹的铠甲更是震撼人心，觉得赵进整个人都是神武非常，加上刚才的万岁声音，看到赵进到跟前，很多人不由自主的跪拜在地，有几人下意识的说“见过进爷”，其他人却没有出声，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呼喊万岁，更多人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称呼进爷，尽管很多人德高望重，赵进比他们年轻很多。

“各位都起来吧！”赵进淡然说了句，在这样的场合下，的确没必要去客气太多，赵进这么一路走向高台，其他人依旧跪着没有起来，大家老于世故，自然知道这边说起可不能直接站起，怎么也要等到上台才行。

赵进在临近高台的时候停了下，分开护卫将跪在地上的李巡检搀扶起来，温和的笑着说道：“李叔辛苦，这段时间有劳了。”

李巡检父子帮了木淑兰很大的忙，单这一份过往就可以换来徐州的友谊，何况在那之后，李家帮了赵家军很多，探查联络山东各处，帮助赵家军开设商行田庄，甚至李玉良为赵家军出生入死，当时做这些的时候，或者不情愿，或者提心吊胆，但这一切到现在都值了。

在被搀扶起来的这个瞬间，李巡检被众人瞩目，就连城头都有人从垛口处探头出来，大家都想看看谁这么大面子，而检阅台两侧的那些山东豪绅，或羡慕，或嫉妒，同时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只要赵家军在山东呆一日，这李家就是山东最贵的家门，只怕那孔府都比不上。

不止一个人想到曲阜衍圣公，大家都是提前来到这边，就算从前没交情的也都认识了，好像孔府的确没有来人，姓孔的倒有一个，只说自己是兖州人士，却不承认和孔府有什么关系，衍圣公的几个儿子叫什么，大家都心里有数，看年纪什么的的确不是，看来衍圣公孔府这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基业要丧尽了。

“这赵进不尊圣贤，岂不是和那些鞑虏蛮夷一个路数？”

“鞑虏蛮夷也是尊儒尊圣的，这孔家在宋金时候，在蒙元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

“尊奉圣贤又能怎么样？如今这朝廷倒是尊奉，可咱们山东过了什么好日子吗？自开国乱到现在，还是这赵进平了香贼之后才太平安稳下来。”

对此议论纷纷，不过也没什么人在意，他孔家在山东吃独食这么多年，挤得大家都是难受，没他大家还多分一块饼吃，有了这个圣贤后裔，大家都不舒服。

被搀扶起来的李巡检根本不在意这年纪差异，拼命的想要镇定，可却根本控制不住，激动的嘴唇都在发抖，下意识的想要跪下，却被赵进稳稳托着，李巡检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让他身后的李玉良很是着急尴尬。

“好日子还在后面，今日里要辛苦些了。”赵进笑着说了句，大步走向木台。

这边上了木台，跪在那里的豪绅们才纷纷站起，李巡检这时候才恢复了些，转头看着李玉良，满是感慨的说道：“原本以为你是咱家的祸害，却没想到你是咱家的福星，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其他人自然没这个感慨，大家或多或少都对赵进的态度不太舒服，来到这里的都是山东顶级豪绅，世代传承，财雄势大，当地官府和江湖都要对他们俯首低头，甚至干脆就是言听计从，习惯被人敬重，来到这边，虽然做好了低头的准备，可那个来自徐州的年轻人真的就高高在上，没有一点的礼数婉转，还是让大家感觉失望，心底则是有那么一丝丝紧张。

当赵进站到木台上的之后，鲁大举着大旗在赵进身后站定，甲士肃立各处排开，在城头有人挥动旗帜，向准备通过高台的各个旅团队发出了信号，与此同时，如雷鼓声开始响起，肃杀的气氛弥漫开来，场面开始变得安静。

到这个时候，不管心里如何想，好奇心却都是慢慢，大多数人对赵家军都是闻名已久未曾亲见，现在却可以看到，大家也知道赵家军各队从那个方向过来，各位有身份的人物也不讲究了，都是踮脚转身，向着赵家军来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旗帜飘扬，步点鼓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除了这有节奏的战鼓和步点鼓声，众人还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好像许多铁器互相撞击，只是这撞击声也是整齐的很，再有就是一声声同样整齐的闷响。

稍微纳闷之后，大家很快明白过来，因为大家都已经看见了赵家军士兵甲胄的闪光，难道是铁甲碰撞的动静？这要用多少铁？想到这里大家都是骇然，然后随着赵家军队列的靠近，又是明白，那一声声整齐的闷响是脚步声，居然整齐如此，每个人都是被震撼的不知说什么好。

这个世道平民百姓消息闭塞，但能来到这边的豪强士绅们却是见多识广，官兵什么样子他们见过，甚至自家请了军将出身的教头训练庄丁私兵，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列。

整齐无比的方阵，士兵和士兵的间距相同，他们手里所持的兵器间隔相同，看到这个场面，很多人对“整齐。”的概念被推翻了，在他们的感觉里，这似乎不该是人能组成的阵列，最起码他们从前没有见过。

开始看着新鲜有趣，可看着看着，就觉得压力扑面而来，每个人下意识的放轻呼吸，甚至有些人觉得呼吸不畅，甚至不敢弄出稍大的动静。

突然间，各旅团队的军号齐声鸣响，尖利的唢呐声没什么节奏调门，只是高亢尖锐，好像是嘶喊和怒吼，乍一听到这个声音，阅兵台两侧和城头观看的那些人都是大惊，身体剧颤就不必说了，有人失声惊呼，有人跌坐在地。

第1296章这是实力

唢呐声只想了这么一次，众人平静下来之后心中都是不满，心想想要给下马威的话，也没必要弄出这个动静吓人，这未免太儿戏了。

可在这尖利声音响起之后，就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方队旗号摇动，鼓声节奏变化，所有士兵竖举的长矛都是向前倾斜，步幅变大，却好像是战场上迎敌，奋勇向前的状态。

做出这样的动作之后，本就森然的队伍突然间杀气迸发，刚才已经紧张莫名的豪绅们立刻觉得惊惧非常，他们那里见识过这样的兵马，因为训练而强悍，因为胜利而自信，这种铁与火淬炼出的森然悍然，山东豪绅们从未见过，除了极个别几位之外，很多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很多人已经下意识的发抖。

大家屏气凝神的看着一队队在前面经过，每个步兵团的方阵都是火铳连队在前，长矛连队在后，到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对这样的排序有什么意见，因为在战场上，的确都是这些火铳连队给敌人造成的杀伤最多，现在大家都明白赵进的安排了，怪不得要选择最优秀的士兵去拿着火铳开火。

“世上不该有这样的兵马，世上不该有这样的兵马……”有人禁不住喃喃自语，眼前所见的超过了他们从前所见，甚至超过了他们的概念判断，他们知道徐州兵马是强军，但未见之前，心里大概有个估量，无非是比什么巡抚标营、总兵亲军这样的等量齐观，或者强些，谁能想到是这样的程度。

这不是什么人健壮武勇，也不是看着凶恶，而是一种整体的震撼，那千余人的方队走过去，就好像山在移动，看着就感觉到渺小，心里感觉到颤栗，略懂些兵法的甚至猜不出这样的队伍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难道是鬼神相助……”有人喃喃说了这句，能到他们这个身家地位，即便是礼敬神佛也冷静的很，不会盲目迷信，不然的话早就败光家产，或者被人吞并，可即便是这样的人物也情不自禁的说出这样的言语，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解释。

更多人看到的不是这个，大家操持家务族务，经营生聚，对这等财货相关很是了解，他们被那如山队列震撼，但只是看得似懂非懂，可看着赵家军这一队队的兵丁从眼前经过，那身上穿的，手上拿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好铁，这个才真正让他们目瞪口呆。

看着赵家军士兵头盔，护肩，胸铠、甲裙、甚至连腿脚上都能见到铁，更不要说那兵器了，长矛不必说，那火铳看着比鸟铳粗大，这所用的铁料，还有打造所花费的人工，按照自家所用所耗费的一盘算，立刻是不可置信，这个花费，这个人工，数目字实在大的吓人，不说别的，这大明富甲天下，也未必装备的起。

“老周，你家在运河上生意不少，徐州那边也常去，那边就这么富？你看这铠甲兵器，这要花费多少银子，难不成是把地皮刮了个干净，要不就是盐税什么的？”有人和相熟的小声打问。

“还真就没怎么刮地皮，咱们山东闹大灾的时候，他们徐州还好的很，你是在青州府那边消息不灵通，这赵进发财可是好手，手里几桩生意就和金山一样，钱财都数不清啊！”

“你们真是没眼光，这当口你看什么铠甲兵器，你们看那些兵丁，哪有什么太瘦的，都是壮汉，一看就是吃得饱，这大几万人每日里可都是流水的粮食好用，徐州养了这么久，这可是了不得！”

最初的震撼一过，大家略微放松，开始压低声音在那里议论，他们比寻常百姓想得清楚明白，可看到赵家军的场面后却愈发的糊涂，这么多的人丁，这么精良的装备，这徐州到底有多少生财的手段才能供应，徐州那边一没有漕运的利益，二没有金矿银矿，田地也说不上肥沃，那黄河泛滥更是大灾，怎么就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他们纳闷，城头的人也在纳闷，这议论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赵家军的骑兵团和骑兵大队连队是合并在一起受阅，等到骑兵过来的时候大家的议论声更大，又那熟悉牛马生意的急忙说几句。

“看到没有，这才是真正值钱的，这一匹马可是百把两甚至千两的银子的，这可都是好马，啧啧，只怕草原上这样的好马都不多。”

听到这个，有人小声说道：“难不成是鞑子在背后撑着他？”

“胡说八道，鞑子要有这个本事，这山西、陕西、北直隶早就不是大明的了，那徐州天隔地远的。”先前懂行那人不屑的说道，众人都是点头。

当马队过去之后，就是炮队经过了，看到一门门火炮被牛马拖拽着向前，略有放松，正在高谈阔论的豪绅们安静下来，开始过去的是一门门轻炮，还有人风言风语的说道：“从来不见火炮这么容易被拖动，难不成为了震慑我等，特意弄来木材雕刻的。”

不过这言语马上被在土地碾压出的车辙反驳，那地面事先已经被沙石铺过，还用石碾子压过，可还是轧出了沟来，当九磅炮、十二磅炮、十六磅炮和十八磅炮过去的时候，场面重新开始安静，大家看着这些粗大沉重的金属造物，哑口无言，后面的重炮推过的时候，已经不讲究什么阵型了，一门十六磅的火炮，差不多就要用到十几匹牛马，还要有人协力推动，甚至还有人拿着厚木板随时准备垫在炮架的铁轮下面，这一门火炮所用牛马，所需人丁就是许多，一门炮的队形差不多就是独立的。

山东豪绅们见过火炮，却没见过这样的火炮，真正有见识的甚至还能看出徐州最大的火炮不如朝廷最大的火炮大，但他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徐州这火炮更加精良，威力更加巨大，更关键的是，懂行不懂行的，都没见过这么多火炮同时出现，即便是朝廷官军那边也没有过。

看前面的步卒骑兵，觉得精锐强悍，心里却也不觉得如何，暗地里想来，这样的队伍或许可以以一当十，但来个二十，三十甚至更多或许就顶不住了，毕竟朝廷占地万里，人口亿万，理论上还是调动的起，可这些火炮出现之后，大家就觉得大明朝廷再无胜算了。

尽管没有人出声惊呼感叹，可大家所想的几乎是一样，这徐州兵马似乎是凭空出现的，这样的力量强悍精锐，却不能用常理揣度，即便是懂得兵法军事的人物，他们所想的精兵强军模样，也和眼前这支兵马丝毫不同。

“这一炮打过去是摧山裂石，我家有人去天津那边做生意，路过静海，那是连着城门的一面城墙都被打垮了，问起当地百姓，说是一开炮就好像白日里打雷，地动山摇……”有人禁不住卖弄自己的见识，大家聚精会神的看着场面，同时竖起耳朵听着这边。

不过说了几句之后，却是把话拐了回来“这徐州兵马的确是秋毫无犯，沿着运河一路打过去，从来不曾洗掠民财，也不曾枉杀人命，还会派兵维持秩序，约束那些趁火打劫的混账，这说得上是仁义了。”

“我也听过境徐州的人讲过，说是那边做事讲规矩，没什么常例的孝敬，咱们在乡里那地位，衙门里的也得时常分润着，徐州那边却不用。”有人出声附和，大家纷纷点头，不过这人却是话头一转，压低了声音说道：“可你们不怕吗？这赵进，这徐州的路子你们可曾听过见过？大家都是读过书的，可曾在前朝有过？我想不透，我害怕啊！”

话说到这里，他周围变得安静下来，众人都是若有所思，真要是像那些江湖绿林里的龙头一般，大家知道如何打交道，和官府官吏差役差不多，大家也知道如何打交道，或者你就是地方上的豪绅，大家自然也知道如何对待，可徐州不是，尽管前面几方暴戾、贪婪、刻薄等等坏处这徐州赵家军身上都没有，但众人还是觉得不安，甚至心底有恐惧在。

自从赵进起兵，就一直有人从历史上找寻相似的例子，但是从没有找到过，人最害怕提防未知的事物，徐州的赵家军对他们来说就是未知的，所以每个人都有恐惧和不安，不知道徐州赵家军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当炮队经过之后，赵家军各旅团队都在阅兵高台前排开肃立，亲卫队开始自阅兵台向各个营头跑去，每隔一段距离站定一人，这个章程大家倒是看得懂，这是要替大家传话的，毕竟地方这么大，赵进声音再高，很多人也根本听不到。

大家本以为阅兵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听那赵进说几句话，或者直接就是散去，没想到鼓声还在有节奏的响起，大家朝着来路的方向看过去，却没有看到什么旗帜，倒是最靠外侧的人看到有几百人排着很宽松的阵列朝这边而来，似乎是穿着白衣，这是在做什么？

第1297章有功当赏

很多人心里念叨，刚才站在这里看一队队强军经过，虽然大家站着不动，可都感觉到疲惫异常，因为这杀气威势给人的压力太大了。

没过多久，就看到几百穿着白衣的赵家军士兵捧着木盒走过，脑筋快的立刻就猜出这是什么了，想要吐了唾沫却不敢，只能在心里暗道晦气，这阅兵本来是个喜庆事情，怎么拿着骨灰盒过来，看着就让人发寒。

“……真是，都是有家人父母的，就这么死在外面，连全尸都留不下……”有人惋惜的叹了口气。

不过这些捧着骨灰盒的赵家军士兵没有回到队列里去，而是在赵进的阅兵台前站定，大家到这个时候已经能看的清楚，骨灰盒上都有一个灵牌，上面写着籍贯姓名什么的。

这到底要做什么，城上的人可是看不清，都是探头下望。而阅兵台两侧的山东豪绅们也都是摸不到头脑，只是不时的看向台上的赵进，心想对着一堆兵卒的灵牌骨灰，你到底要干什么，只是有人禁不住念叨说道：“这徐州兵马一共才伤亡这么多吗？”

有人点醒，大家却立刻想到，那赵家军一场场战斗打下来，打败歼灭的官军足有十余万，难道一共才付出了几百死伤？这果然是概念之外的未知了，灭敌十数万，己方伤亡怎么也得几千才算正常，怎么这才几百，难道这赵家军是想和大家炫耀？是想彰显自己的强悍？

就在这个时候，却看到阅兵台上的赵进郑重其事的拜下，对着阅兵台下的那些骨灰盒和灵牌，捧着骨灰盒和灵牌的士兵们肃立不动，就在同时，已经站定列队的各旅团队都是齐齐行军礼，每个人都是右臂平胸，整齐划一的动作让整个阵列震动了下，却是让城上城下观看的各色人等吓得趔趄跌坐。

“轰。”“轰。”的一声声响起，凄厉的唢呐声也是响起，那轰响听着好像火炮轰鸣，这让众人又是惊惧异常，但这次站在他们边上的赵家军士兵简单提醒了是空炮，这才让大家平静下来，这次的唢呐声依旧响的很单调短暂，却将这场中悲恸庄重的气氛烘托了出来。

观看阅兵的山东豪绅们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大家过来是赴宴的，可不是来看白事的，虽然这场面肃重，可总觉得不吉利。

赵进对着台下的骨灰和灵牌拜了三拜，礼炮和唢呐响过，捧着骨灰盒的士兵们也是回归队列，赵进在阅兵台上站直了身体，对着边上点点头，有亲卫开始摇动旗号，场面变得安静下来。

“赵家军不会辜负死伤的每一个弟兄，你们为赵家军奋勇向前，你们为赵家军死伤，赵家军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赵进扬声说道，他语速不快，因为每说一句，就要由亲兵们一句句的传下去，站在阅兵台两侧的山东豪绅们也竖着耳朵听得清楚，很多人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冷笑，好好一条命就交代了，家人父母还不知道如何悲恸，能给个几两十两的烧埋银子，那能值得什么，这可是一条命！

“负伤的弟兄，治伤养病的花费由赵家军负责，痊愈后归队，若有残疾，赵家军赡养终身，有专人照顾，妥善安置。”赵进又是说道，这年头负伤凶险极大，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晚一些更痛苦的战死，能生还的，轻伤归队不必说，重伤残疾的往往下场很凄惨，官军里类似的往往都是冻饿而死，但赵家军完全承担了责任。

“这样的大战，能有几个残疾的。”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楚，刻薄人从来都是不少，在那里低声念叨，这倒是实情，能落下残疾的伤势，伤员往往直接死掉，能残疾苟活的实在太少。

“每一名战死牺牲的，赵家军绝不亏待，无家无口的入英烈祠，永享祭祀，有遗属的，授田一百亩永世无赋税的田地，抚恤金为三十年军饷，遗属所在人家五十年不征赋税，子弟愿入旅团、贸易、农垦、匠造、船务各处，优先录取，兄弟们，你们为赵家军出生入死，赵家军绝不会不管你们，从生到死，赵家军会一直照顾你们！”赵进朗声说道。

一百亩永世不交赋税的田地，虽说不可能让人暴富，但养活全家人不成问题，哪怕是孤老佃出去给别人耕种，三十年军饷，全家五十年不征赋税，足可以活得很舒服，小康富户还是有的，至于优先录取子弟，则是保证了家里将来的出路和前程，这没什么太好听的言语，看着也怎么炫目，可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说的好听，也不知能不能做到。”看到这个时候，观众们倒是放松了，尖酸刻薄的少不得要卖弄些口舌，大明官府有些话同样说得体面，不过到最后都成了克扣加征的借口，谁知道这赵家军是不是这样。

他这边话音刚落，还没等别人接口，却听到山呼海啸的欢呼声爆发开来，又把观众们吓了一跳，他们见识过人多，却没见识过这样整齐有纪律的整体，这样的整体一举一动甚至呼吸之间都带着极大的力量，都会无比的震撼人心。

“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家都只能听到这一种喊声，原本这万岁只喊给大明皇帝的，现在却喊给另外的年轻人，众人都觉得有些别扭，但都在慢慢的习惯，只是这狂热的呼喊声却将那些质疑堵了回去，你们信不信有什么意义，赵家军的士兵们坚定不移的相信，他们知道赵进说到做到，从没有违背过承诺。

参军作战，出生入死，博取功名富贵是好的愿望，但受伤战死则是坏的担心，现在赵进给了他们承诺和保证，受伤战死值得，能给家里换来温饱和小康，这一切都是值得。

旁听的众人个别还在懵懂，大多数人则是在紧张的盘算，赵进给出的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结论很快就能得出，这差不多可以保证一家几口的温饱小康，要是懂得经营，甚至可以致富，这么算计之后，他们也认为值得，在这人灾天灾不断的年景，人命不值钱，而赵进开价这么高，怪不得大家如此的死心塌地。

赵进在阅兵台上抬起手臂，鼓声节奏变得急促，下面的欢呼声迅速的安静下去，由刚才的山呼海啸到安静无声，之间几乎没什么过程，这样迅速的转变又是让观看的诸人震撼不已。

“……参战士兵，每人发三个月粮饷为犒赏，参战士兵，每人授田十亩，前阵迎敌的士兵，每人授田二十亩，火铳兵以及骑兵，每人授田四十亩，炮兵每人授田四十亩，登城、抓俘有功之人，每人授田一百亩……”赵进的话还没有说完，刚才是给死伤的将士们抚恤安排，现在则是对参战的士兵们的奖赏。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各旅团队的将士们聚精会神的听着，唯恐漏掉了一个字，阅兵台两侧的人们也在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们同样不敢漏掉一个字，很多人在默算中已经变了脸色。

赵进说完之后，整个阅兵场地就这么安静了会，然后更大的欢呼声爆发了出来，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实惠，而且每个人都能看到空间，只要奋勇向前，只要不畏生死，就可以拿到田地和犒赏，十亩、二十亩，哪怕一百亩也不多，但大家都知道，这些军功赚来的田地是一次次战斗累积的，很多人名下的田地早就过了百亩，可以想见的将来，这样的实惠还会越来越多。

没人会对这样的分配有什么不满，一个方阵在战场上，大多数时候，需要迎敌接战，有生命危险的部分就是前面四排，而能够大量杀伤敌人的则是火铳、骑兵还有火炮，火铳队列要直面敌人步骑的冲击，骑兵则要冲锋陷阵，而火炮则是摧山裂石，攻城拔寨，这战功比较，这杀敌比较，自然能者多劳。

队正、连正、团正这一级，赵进没有在这个场合提起，不过他们所得的犒赏比士兵们要多很多，很多军官手中田地已经过千亩了，在如今这个年景，千亩田地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可大家都看到了将来，现在赵家军才刚刚拿下两个省，如果拿了整个天下又会怎么样，而且身在徐州，从军官到士兵，他们虽然把田地看得很重，可他们更见到了工商外贸的厚利，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那才是他们的将来。

“……这一次要拿出去二十万亩……不止，搞不好要过五十万亩……”阅兵台两侧的豪绅们已经算出了大概的数目，众人脸上都有点变色。

五十万这个数目说起来大，其实也算不得太多，尤其是在今日来到的这些顶级豪绅眼里，真正的大地主往往是一县一州甚至一府的地盘都占据大半，五十万亩不过是五千顷，千顷牌的人家称得上是大户，可还到不了顶级大户。

第1298章难道不该招揽人心吗？

话是这么讲，阅兵台两侧的豪绅们彼此交换眼神，有些话都是心照不宣，徐州那边田地不多，这些田地从那里出，目前也就是山东和南直隶两处，真要平摊下来或许不是太沉重的负担，但这毕竟是在大家身上割肉，而且朝远了看，如果这徐州赵家军的封赏就是军功授田，那么随着一次次胜利，大家的损失就会越来越大。

“……难道这次不是来招揽人心吗？”有人低声念叨，不过没有人接茬，倒是几个经营工商的豪绅神态自若，反正他们的产业和这个没什么关系，他们天生的亲近徐州，因为他们知道徐州重商，肯定会给他们各种方便。

阅兵到这个阶段，那些心思各异的山东豪强代表被领到了宴会所在的宅院中，这个档次的饮宴聚会已经不能在酒楼饭庄中进行了，是用了李巡检家里的宅院，厨师和食材之类的也都是临清豪门凑起来的，务求精良，一来是要招待好贵客，二来是不能丢了临清父老的脸面。

这些豪强们或者因为久站，或者因为震撼，各个汗流浃背辛苦得很，在这宅院里更衣休息，然后去厅堂那边等候，几十人在那里各自沉默无言，各家有各家的立场，他们的体量块头都太大，结盟很难，互通声气都不易，只有几对相熟的小声交流，生怕被其他人听到。

赵进没有急着过来，他还要为有功的军将和士兵们授奖记功，亲自在大队之前勉励这些功臣，早在平定闻香教之乱的时候，赵家军已经有了成熟的军功体系，因为赵家军和官军不同，不以斩杀首级多少记功，很多新兵觉得自己就是方阵一员，永无升迁的机会，但了解这个体系后，就知道并非如此，你训练的勤谨与否，违反军纪次数的多少，参加战斗的多少，还有很多细节，都是你升迁积累的标准，只要你严守军规，勤奋训练，作战时候奋勇向前，那就不会亏待了你。

当然，如果攻城的时候先登上城头，冲锋的时候杀敌抓俘，这些突出的功劳都不会被亏待，和从前记功授奖不同的是，这次北伐京师的意义重大，所以徐州那边特意打造了一批银章送来，这次战斗的功臣和各旅团队的连正以及以上的军将们，都会得到一枚银章，这象征着资历和功劳。

赵进来到宴会大厅的时候，午饭时间已经过了，看到他过来，各个桌上的山东豪绅代表都是起身相迎，他们可是饿得够呛，可出于礼数规矩，桌上冷盘又不好碰，好在李家这边提前送上了一批点心，让大伙垫垫肚子。

“劳烦各位久等了，各位辛苦。”赵进先是客气了句，大家都是诚惶诚恐的说没什么，不管之前什么心态，看完赵家军的大阅后，山东豪强们都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赵进的实力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还是凌驾于他们联合起来之上，对待这样的强势除了诚惶诚恐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众人落座之后，开始上菜，等菜肴上齐，赵进端着酒杯起身，饿着肚子的众人都连忙跟着站起，赵进举杯说道：“以后这山东就是赵某的了，希望和各位好好相处，不要伤了和气，为咱们今后，先干了这杯。”

赵进这边一饮而尽，其他人也跟着喝下，这样的饮宴是谈事的，所以这酒也是黄酒，杯子都是小盅，大家喝完之后脸色还是不怎么好，倒不是因为这酒，而是赵进这番开场白怎么听都不对劲。

如果是官府举办的宴席，大家自然有种种应对手段，现在就有人开始上去敬酒，然后彼此攀扯关系，可大家不知道赵进要做什么，也知道赵家军的规矩是新规矩了，也不敢贸然行动，所以只能这么呆坐着，场面尴尬而又安静。

赵进没有丝毫活跃气氛的意思，从早晨到现在，虽然他只是检阅观看，可也在全程操劳，肚子空落落的，只想着先吃饱再说，陈昇他们自然也是如此，他们那一桌每个人都是狼吞虎咽，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其他桌才开始吃饭，大家养尊处优久了，肚子里不缺，虽然是美食美酒，每个人都很节制。

等赵进那边吃完，擦了擦嘴巴，却是站起，其他席面的人慌不迭的跟着站起，赵进伸手示意不必，开口扬声说道：“以后山东是我的，规矩和先前自然不同，首先，各项加征加派取消，火耗取消，劳役取消，以后缴纳粮税，用粮食、棉花和银钱可以通行。”

听到这个，即便赴宴众人的涵养足够，可还是禁不住发出一片惊呼，赵进这几句话等于是把苛捐杂税和大明恶政一扫而空，如果仅仅是朝廷法令上的赋税，负担其实算不上太重，从上到下的生活还能维持，可这辽饷加上其余加派以及常例火耗等于将这赋税翻了几倍，真正的扒皮割肉，不给人活路，而除了这赋税之外，山东六府的百姓还要负担沉重的劳役，养马烧炭维修漕运，这些活计占用大量的时间，还要自己负担食宿，百姓们没时间打理自家的田地，多少年来苦不堪言，这其实和加征几倍税赋是一样的杀人负担。

天下间最苦莫过山东，自从永乐年开始，山东就有各种变乱，从佛母唐赛儿到最近的闻香教徐鸿儒，这些看起来是邪教煽动，实际上却是百姓对这沉重负担的怨恨具现。

而这缴纳粮税，用粮食、棉花和银钱通行，则是针对一条鞭法后的情况，一条鞭法之后，朝廷官府收税只收银钱，而民间通货是严重不足的，结果秋季粮食收成的时候卖不上价钱，只能多卖粮缴税，而春季青黄不接的时候没有粮食，粮价高昂，只能借高利贷买高价的粮食，恶性循环，导致百姓甚至地主都纷纷破产，他们的田地都被更大的豪强拿去，而这个改变，则是避免了因为粮食和银钱的价差波动造成盘剥的局面。

赵进这些说法都是大善之举，尽管在座的这些豪强没怎么在加派和缴税用银上面吃亏，甚至借此聚敛发家，可他们依然觉得这是善政，因为山东贫苦到了极点，官府已经开始对他们下手了，现在这些都被取消，没了支出，等于可以赚得更多，至于不能借此兼并聚敛的些许遗憾就不能宣诸于口了。

在做的山东豪绅脸上都有笑容和轻松浮现，不管怎么说，赵进表现出这个态度让大家松了口气，这还是要笼络人心。在这个时候，众人神色甚至带了几分得意，原来还是要靠着我们来管地盘，看来这赵进仅仅不善言辞，对根本道理还是明白得很。

“……各处不得私设关卡，征税厘金都由徐州一体办理，由徐州税务总局开征各项新税……”

听到这个介绍，主营工商的豪绅豪强们眉头皱起，取消了各种加征加派，火耗徭役，征税厘金这样的商税却不取消，只说一体办理，而且还要开征新税，这可是掐工商贸易的脖子，怎么这徐州自家工商兴盛，却不让别处发展，这些政策都是对地主有好处的。

赵进泛泛说了几句之后，扫视了下神态各异的众人，笑着说道：“接下来徐州要在山东和南直隶检地查人，重新丈量田亩，普查人口，然后按照这个征发钱粮人丁。”

屋中刚刚松动的气氛骤然改变，一下子变得死寂，豪绅们彼此交换眼神，脸上有愤怒，有惶恐，有不安，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是集中到赵进那边，只是说到这里，赵进却微笑着坐下，根本不打算解说。

想在大明做成一份代代相传的家业，除了善于经营、巧取豪夺、心狠手辣这几个素质之外，还必须要有官身和功名在，没有官面上的照顾，积攒再多的财货家业也是官府砧板上的鱼肉，单纯依靠武力自保霸道是不行的，说不准什么时候被当成贼寇剿了，长久不得。

而有官身功名在，按照大明法规常例，就有可以免除赋税的田亩份额，而且身居功名的人家，官吏差役也不敢强征加派，有规矩在，就会有无数人钻规矩的空子，既然功名可以免税，那么就在账目计量上弄手脚，按照规矩可以免税一百亩的，往往实际有一千亩几千亩。

那些田地不多的小民小户，甚至没有功名护身的地主们，与其被官吏差役横征暴敛，还不如把自家的田地投靠在这些功名护身的人家，给被投靠的人家一部分收成钱粮，这样下来，远比缴纳皇粮国税轻松，收益也会多很多，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是家贫如洗的文士考中举人后，马上成为一方豪强的原因，不用他自己动手，四面八方的田地财货汇聚而来，这就是所谓“投献”。

第1299章不讲规矩

当然，官吏差役也不会坐视自家的财源全成为功名士人手中的好处，这里面往往会有个谈判拉锯，那些被隐蔽起来的田地收成不能一家独吞，要拿出来大家分润，这么多年下来，在山东各处，或者说在天下各处，早就形成了一套稳定平衡的体系。

“投献。”看着双赢互利，实际上也有风险在，那些功名护身的豪强们往往会直接把投献过来的田地据为己有，让投献的百姓农户们从田地的主人变为田地的佃户长工，这投献过来的田地也就真正成为豪绅们的自家产业，能被约请来临清的这些位，巧取豪夺的事情自己没做过，祖辈也做过，不然哪里能积攒出这么大的家业。

把别人投献的田产据为己有，可这些田地依旧是隐田，不在官府田册之上，不向官府缴纳赋税，这些豪绅家中还有隐藏的人口，同样不在官府清册中，这些人口只是豪绅自家的奴仆，而不去承担什么徭役，也不必负担人头税等等，这么下来，朝廷官府只能向那些没投献，自己勤苦耕种的农户和地主们征税摊派。

缴税和负担徭役的人少了，可要缴纳的税额，要办的差事没变，甚至还在逐年增加，也就是说，越来越沉重的负担压在越来越少的人身上，让他们或者去投献，或者破产破家，田地直接被人低价买走或者兼并，等这些田地到了有势力的豪强手中，又是变成了隐田，恶性循环，周而复始。

有明以来，自太祖朱元璋到现在的天启皇帝，开国时候清查天下田亩，然后一年比一年少，这田亩就摆在那里，而且还会有开荒拓土，可在吏部和各地官府的田册上，就是这么一年年少了下来，张居正做一条鞭法，天下检地，结果田亩又是变多，只是这变多没几年，又开始一年年变少，原来地方上的田地变少，卫所里的军田没办法变少，可从嘉靖年开始到现在，连卫所里的军田都越来越少了……

这些从官府鱼鳞册上消失的田亩，自然都落入了这些豪强的私囊，不用缴纳赋税，不用负担徭役，不断的替豪强生财致富，朝廷的苛捐杂税不断加重，一次次天灾人祸，大批的百姓农户破产破家，而豪绅们借此兼并，实力财力愈发的膨胀。

在大明开国之初，地方上有农户，有中小的地主士绅，还有豪强，但这二百余年来，农户越来越少，中小地主越来越少，只剩下越来越膨胀的豪强巨绅，地方上田地工商，大部分的利益都被他们垄断和侵占，大明官府就是这么一直含糊着，他的官吏差役还在其中上下其手，发财分润，大明朝廷官府甚至把这些豪绅们当成国家的骨干支柱，依靠他们来统治地方，依靠他们来维持稳定。

赵进自然不会这么做，赵进和伙伴们同样知道，除非他们和大明一样糊涂浑噩，不然只要想做什么，肯定会侵害这些豪绅们的利益，任谁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财产被侵害，任谁也不愿意看到财路被断，反正他们都不愿意，那也就没有必要理睬他们的想法，只按照赵进和徐州的利益进行就好。

宴席已经安静了一会，赵进和伙伴们还在慢条斯理的吃着，主业在工商贸易的豪绅们还算镇定，其他人都是放下了酒盅和筷子，面色沉重的交换眼神，开始还有所顾忌，慢慢的开始有小声交谈，大家也顾不得彼此之间不是同盟，甚至还有勾心斗角，眼下这个局面，必须要拿出个章程来，可让大家觉得郁闷的是，在赵进的强势面前，大家根本没什么反抗的余地。

想想那身穿铁甲的整齐阵列，想想那数千铁骑，再想想那需要十几匹牛马拖拽的大炮，还有这段时间来那些胜利，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你是阳奉阴违，还是拔刀反抗，又或者拖延不办，都会被碾压的粉碎，可谁也不愿意就这么接受，这就是生生在身上割肉吸血。

大家已经习惯了巧取豪夺，习惯了不缴纳皇粮国税，习惯了这种土皇帝的日子，想想要守徐州一个年轻人的规矩，要把好不容易聚敛来的田产人丁送出去，谁也不愿意，谁也不甘心，可大家想不出什么法子，能执掌大家大族，学问才能都不算太差，自然也知道史上的种种典故计策，但绞尽脑汁，却想不出眼前能用的。

就算没什么法子，就算没什么可说的，这个时候也一定要表态，不然的话，就会被当成默认，那就连大义名分都没了，到时候更是麻烦。

“进爷，眼下大事在即，一切都是要求个稳妥，这检地查丁，最容易激起民变，这可对进爷的大业有害，进爷这边若是需要军费兵源，大家自当竭力报效，我等算不上什么巨富，可还是能报效一二，一定会鼎力相助。”一名老者起身说道，这人是济南府商河县人，上代是做到了某省巡抚的位置，侍郎致仕，这一代则是举人出身，没有出仕，在家主管家业，这人称得上德高望重，隐约算是山东豪绅里的代表人物了。

赵进没有起身，只是笑着先对伙伴们说道：“这是给我们开出价码，咱们要一笔钱，然后一切还是按照原来的规制走。”

陈昇冷哼了一声，石满强满脸寒意，吉香则是冷笑着说道：“那到底是大哥你管着百姓，还是他们管着百姓，如今这个局面了，还想着跟咱们讨价还价。”

“他们想得美。”赵进说了句，然后笑着站起，对那老员外点点头，开口说道：“山东是我的，人口是我的，地盘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既然是我自家的东西，没道理我不知道底细，怎么也要细致的盘点清楚，不然就没办法规划使用，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进脸上带着笑容，轻松的发问，在座的山东豪绅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不是因为赵进在强词夺理，而是赵进说得没错，对这等显而易见的事实，实在没办法反驳，可不反驳自家就要败落了，事关生死存亡，这可没办法含糊，该争的一定要争。

只不过这边还没开口，赵进笑着继续说下去：“赵某明白这激起民变的意思，无非就是各位在背后，撺弄着什么不长眼的绿林江湖人，或者什么烧香信弥勒的教门，脑子不清楚的贫苦百姓也有可能，搞不好还要把大明的官军引进来，处处生乱，然后我军处处扑火，焦头烂额，最后只能对你们让步服软，答应你们的条件，是不是这样？”

他面带笑容，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几句话，就好像在谈什么闲事，因为这个语气态度，以致于宴席中的众人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屋中一阵桌椅乱响，豪绅们纷纷站起，个个脸色惨白，更有人身体不住颤抖，站起来又好像要坐回去，被赵进这句话给吓怕了。

虽然“民变。”的确就是这么回事，可暗示和明说完全两码事，没道理言语打机锋的时候你把真刀子亮出来，这赵进还真是不讲什么含蓄规矩，难不成要在这边把大家一网打尽？

赵进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和各位说的这些，并不是来商量，我说什么你们必须跟着做，想要违背，想要抵抗，必然粉身碎骨，不会有别的下场。”

宴会厅中鸦雀无声，那站起来发言的老者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在这时候却有一名三十岁上下的人物站起，义愤填膺的说道：“进爷现在要做大事，难道不该笼络人心，招纳各方贤才吗？为何如此酷烈，寒了众位乡贤的好意。”

“徐州一直在招贤纳士，赵某一直在收拢人才，但不明大势，贪图小利的蠢物，又怎么会是人才，只知道笼络官府，鱼肉地方，与国争利，与民争利的蛀虫又怎么称得上乡贤，我需要在乎吗？”赵进微笑着回答。

赵进说话直截了当，丝毫没有什么婉转遮掩，在座诸人差不多都是他口中的蠢物和蛀虫，就好像被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脸上，每个人的神情都极为难看，却不知道怎么应对，赵进的伙伴们脸上都有畅快神情，临清李家父子则是神态自若。

自从在天津深谈之后，马冲昊就开始把自己隐藏起来，倒不是说乔装改扮，而是尽量不作为各种场合的主角，他也在这宴会现场，却坐在一个角落的桌子上，别人也不清楚他的身份，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马冲昊则是观察着屋中诸人的反应，有人恐惧，有人难堪，有人恐惧。

马冲昊能猜到屋中这些豪绅的想法，来之前肯定有种种幻想，觉得赵进会开出价码来收拢招揽，因为徐州刚刚拿下山东，大明官署衙门仍在，这样未明的局势面前，肯定要争夺这些地方上的势力，谁得到这些豪绅的支持，谁就能掌控地方，双方开价，那自然可以左右逢源，价钱也能高上去，谁能想到赵进根本没有抬价，甚至都没想着招揽，直接定下规矩。

第1300章给你们一条路走

现在人人口称不敢，可口称不敢只是怕赵进当场翻脸，不让人回去，只要能回到家乡，他们立刻就会掀起风浪，大明官府这么多年都没奈何他们，一个新起的徐州赵进又能怎么样，豪绅们肯定都是这个打算。

想到这里，马冲昊禁不住笑了，豪绅们都觉得联合起来可以给赵进好看，未必能胜，却可以将赵家军拖住，给他们造成种种麻烦，最后只能达成妥协，豪绅们会这么想，天下人都会这么想，都只会觉得赵进糊涂，赵进年轻莽撞，不知道体恤人心，马冲昊觉得如果是从前的自己，恐怕也会这么想，十有八九还要趁机做些事情。

不过，马冲昊现在不这么认为了，他已经知道了赵进的徐州到底是什么，而其他人不知道，其他人不知道赵家军和徐州相关到底蕴含着怎样的力量，到底是怎样的恐怖。

马冲昊脸上有笑容，眼神却很冰冷，他看着屋中神态各异的豪绅们，知道搞不好还要自己来料理这些手尾，这等镇压叛乱可不就是情报部的差事。

豪绅们扎根地方，财雄势大，因为有科举功名的官身护体，在县城、府城、省城甚至京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当地官府内有家奴亲信当差做事，想对他们有什么动作，方方面面维护纠缠，有个风吹草动都被这些豪绅们知晓，真要动手，这些顶级的豪霸们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他们豢养着教头护卫，这些就是他们的私兵骨干，然后还有为他们耕种做活的佃户长工，这些青壮就是他们的主力，甚至还可以使唤附近的江湖绿林众人，那些江湖草莽的人物没有豪霸们的默许和支持根本不可能生存，更有甚者，当地的驻军和官差都会跟随这些豪绅们动作，因为早就利益共生，不可分割。

因为这官面私下的种种，所以大明朝廷和官府只能选择和他们共治天下，彼此达成一种默契，你收你的，我收我的，各不干涉，而到了现在，豪霸士绅们越占越多，朝廷官府越拿越少，只能去盘剥黎民百姓，然后加重这个恶性循环，就越不能去制衡管理豪绅，就要对他们愈发礼让。

靠着大明的官府和官军是收拾不了这些豪绅的，马冲昊心里有计较，即便自己管着锦衣卫，哪怕自己能管着东厂，也只能动一个或者几个，想要动山东几府的是万万不能。

但现在不同了，自己手中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快速动员，可以无孔不入，也不会有什么外界的干扰，想要摧毁什么，就可以摧毁什么，想要连根拔起，就可以连根拔起，这些豪绅以为自家做的没错，会给赵进带来麻烦，会让赵家军妥协，却没想到这是自寻死路，能不能体悟到这一点，就要看这些人的造化了。

到了这个时候，宴会欢聚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豪绅们脸色难看，但大都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管心里想什么，不管准备做什么，都要离开这临清才能实施，在这里，可真是刀架在脖子上。

赵进脸上依旧有笑容，宴席中诸人那愤怒恐惧的神色让他感觉很愉快，赵进的陈述没有停下，他转了个话题：“赵某拿下山东，的确是为了做大事，该拿到的一定要拿到，但我来这边，也不是要劫掠诸位的家产钱财，反倒是能让诸位家业兴盛，财源发达。”

说到这里，屋中气氛才算是稍微松动了下，若是赵进平白说起这句话，只怕会被认为是大言欺骗，可前面毫不留情面的说话，到这个时候大家却真信了几分。

“诸位聚敛田地，盘剥佃户长工，一年辛苦下来，不知道招了多少怨恨在身，又能有多少收益，一旦赶上灾年乱局，这些田地人丁就成了招祸的根源，我问诸位，你们都觉得这田产可以一代代传下去，这二十年来，你们在这田产上真正赚到多少了吗？”

赵进发问，下面没有人回答，这个气氛也没有人会接茬了，但每个人心里有数，在这个年景里，买田收租，的确没什么厚利，一年比一年冷，旱灾、蝗灾、民乱频发，很多地方连种地的佃户都找不齐，这样经营田产农务，的确没什么利润可言，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计较，二十年不赚，不代表四十年不赚，这田地百年千年永远在这里，只要拿在手中，那就可以世代传家。

“诸位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诸位再想想自己和别家，田产都传了几代传了多少年，能世代传下去吗？”赵进继续说道，这话又是说中了诸人的心事，田产流动兼并，家势兴起败落，祖辈积攒好大一份家业，被子孙败坏个精光，也有的子孙想要守住，可大势难违，或者自身不争气没考中功名，结果被其他人侵夺，种种种种。

可话是这么讲，大家想来想去，眼下这世道，还真没有比田地更靠谱的家产，只有这个能传承下去，不管世道如何，只要有人种地，产出粮食来，这就是个根本，心里有底，这赵进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不过是要谋夺大家的田产和人口，根本信不得了。

“我要稳定不断，而且价格低廉的粮食，我要只受我自己指挥所有的人丁，不能隔着一层，所以我希望各位把手里的田产人口让出来，当然，我不会白拿，各位能卖个合适的价钱。”赵进很是直接的说出了想法。

参加宴席的诸人听到这话，连表面上的掩饰都快绷不住了，脸上或愤怒或惊恐，往往是抬起头看一眼赵进，然后低下头，连注视听讲的礼数都丝毫不顾，这赵进真是蛮横无礼的强盗，终于暴露出本性，不就是想要掠夺大家的家业财产吗？有刀在手，就想做这样的蛮横恶事，在这一刻，不知道多少人心里冷笑，你以为你这徐州兵马强悍，或许的确强悍，那又怎么样，失却民心，这山东数百万百姓乱将起来，你以为你能压得住吗？等你需要低头的时候，可就没有今天这么和气礼数的场合了！

赵进没有理会下面诸人的神情反应，只是继续说道：“愿意配合赵某的，赵某也不会亏待你们，也不会让你们拿了钱坐吃山空，徐州之所以豪富，就是因为大兴工商，我会在山东推行工商贸易，各位可以投钱进去，参与经营或者坐地生息，这可比什么田产要丰厚的多，这才是真正的致富之道。”

他这边正在说的时候，下面有豪绅甚至露出了冷笑，心想你赵进年轻，可也别把大家当成和你一样的年轻无知，这还真是一文钱也不落下，买了大家的田产，然后还要设局把这些钱财吞了，这不就是强抢吗？直接动刀子岂不是更利索，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何苦还要费这么大的章程，在这一刻，豪绅们甚至有了求死之心，大不了这条性命交待在这里，家中子弟肯定知道如何做。

不过赵进说完之后没有什么威逼，态度也没有变得强硬，只是笑着举杯示意，下面僵硬的回应，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吃东西了。

坐在旁边的马冲昊脸上笑意更浓了些，他自己多年搜刮的财货，就有很大一部分投在工商业里，这也是赵进所允许的，济宁的两家酒坊，还有京师的布庄，都是财源滚滚，马冲昊因为自己在京师明暗关系多，将徐州的烈酒棉布，以及皮岛那边的大木和关外特产，外洋的各色货物，通过各种渠道运送到京师中，大发其财，所以他知道这工商贸易到底何等厚利，可比置地放租要好太多。

从头到尾，在座的豪绅们都在猜测赵进的用意，却没有想到赵进没有任何的婉转影射，只是和他们实话实说，并且给他们指出了出路，经营田地费心费力，招人猜忌和方方面面打交道，如果把这些钱财用来经营工商贸易，住在城镇，省心省力而且活得富贵舒服，按照徐州的趋势，以后肯定倾向侧重于工商贸易。

在这鼎革变动的大时代中，越早上赵进这条船，越早跟着乘风破浪，得到的好处就越多，地位也会越高，家人子弟更是前程无限，如果跟不上，那什么都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马冲昊忍不住摇头，屋中大部分豪绅此时都已经将赵进视为敌人，或者是为自己的将来惶恐紧张，可又能几个人想到，赵进给他们指出了前途和出路，而且给他们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只要按照赵进说得做，真是子孙享用不尽。

如果照做的话，这个家族就会被当做自己人，家中子弟就会被吸纳进赵家军的体系，会在文武几个方面被任用，改朝换代在即，这时候能被吸纳任用，那就是从龙之臣，日后前途远大，赵进不光给他们财富，还给了他们前程，可又有谁能意识到这些，恐怕都觉得赵进是来巧取豪夺。

第1301章过境的客人

马冲昊的手下意识去摸刀柄，然后摸了个空，在这个场合是不允许佩刀的，马冲昊失笑，又是看了看参加宴席的宾客们，心想再过一年，不知道多少人还活着，不知道多少人还有资格来参加这样的宴会……

这场宴会意料之中的不欢而散，豪绅们战战兢兢的离开，回到自己住处，当确认赵家军不会软禁威逼他们之后，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迟疑，立刻安排离开，想要当天走不太可能，天色已经快黑了，黑灯瞎火的去城外，万一被人拦截埋伏怎么办？在这城内，徐州贼多少还要点脸面，只能这么心惊肉跳的住下，也就是一顿宴会，先前还叫徐州军，现在又改回徐州贼了。

回到住处，豪绅们被自家的仆役围着，总归是放松了些，少不得埋怨几句，甚至斥骂，有几家主人刚这么抱怨完，就有仆役借故外出，就在住处外面，有人等着这消息。

内卫安插的眼线暗桩是一拨，但也有安排在某家外的内卫发现，居然还有别人和这家打听消息，打听的也是这宴会细节，不由得奇怪，就跟着走了一段，结果打听消息的这人东拐西拐的进了一家客栈，那客栈却是临清接待各处官员的所在，驿站总归简陋，总有人要住的舒服点。

原来是大明官员想要知道，赵进在宴会上所说的本就不打算瞒人，话说回来，官员想要知道宴会相谈的细节也不奇怪，这内卫把所见报了上去，也就没什么下文了。

“……那位老爷说自己是大明忠良，来参加这贼酋的宴会本就违心，等这次回去，一定要联络朝廷，和那徐州贼酋不死不休……”进了客栈的仆役对自家主人禀报的很详细，不光是在宴会上的听闻，还有回去之后的感想，毕竟花银子买出来的消息，要证明物有所值。

对这些消息，他的主人听得很仔细，唯恐漏下一个字，脸上表情却很淡然，没什么感伤和愤慨，甚至还有些微笑。

这位主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胡须浓密，穿一身半旧的棉袍，乍看起来不是什么富贵中人，也就是那沉稳气度才证明他的官宦身份，等到打听消息的仆役说完，这主人点头说道：“倒是不奇怪，那赵进已经有龙虎之力，又怎么会在乎虫蚁的心思，他要做什么就去做了，能喊来知会，已经算是体面了。”

若是有走南闯北的人在这边，就能听出这位主人的口音是江南官话，带着几分福建闽音，这倒是和他的高大身材不像，初看这位，任谁也会以为是北方人。

“老爷，那徐州贼应该不会猖狂太久，他们这样不顾民心，倒行逆施，怎么能成大事。”仆役跟着久了，谈吐见识也都不差，能品评一二。

被叫做老爷的那位笑了笑说道：“能成大事，在于你有多少人，多少田，多少兵，能管起来，用起来，倒是和民心关系不大，所谓民心向背，无非是屯田抽丁练兵效果好坏，你若能胜，并且一直赢下去，即便现在民心不在，将来民心也会是你的。”

感慨两句，这位老爷摇头笑着说道：“既然知道了说什么，咱们也不必在这临清城耽搁了，收拾行李去柜上结账，咱们抓紧赶路。”

那仆役连忙答应，答应之后却压低声音说道：“老爷，咱们是不是走的太急，要被那徐州贼盯上，岂不是太险，不如再呆一天。”

“怕是早就盯上了，他们根本就不在意的，要是动手，又何必拖这么久，快收拾去，咱们去完济南还要进京，已经要晚了，再耽搁实在说不过去。”那老爷浑不在意的催促说道。

尽管仆役提心吊胆的，但和老爷判断的一样，根本没人拦阻，也看不到什么盯梢的人，结账的时候柜台上也很殷勤利索，还帮着叫了大车将主仆几人送出临清，那仆役和两名护兵一直紧张的很，生怕走着走着就被徐州人截杀，到了天黑才算放下心来。

“……小的看到有几队富贵人家急着赶路回去，那徐州贼真要干什么，这几家怕是走不出来，还是老爷高明，知道那徐州贼不会追的……”放松下来之后，这仆役先奉承了一句老爷，然后鄙视的说道：“……徐州贼做事这么不周密，肯定没什么前途，一时嚣张罢了……”

听到他这话，那老爷倒是没有笑骂，只是感慨说道：“他们不是不周密，而是觉得没必要去周密。”

他们这边在议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临清城三处城门也已经关闭，只剩下南门保持开启，方便赵家军进出，阅兵宴会，忙碌了一天的赵家军已经开始准备休息，临清城倒是没那么安静，几家富豪的宅邸都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参加阅兵和饮宴的豪绅们大多心怀恨意惶恐，因为赵进明确表示要清查土地人口，而且表态不会让他们继续占有这么多的利益，这自然是割肉挖心的痛楚，可对于那些经营工商致富的豪商和豪绅们来说，这可就是大大的福音了，他们也有田产，可田产占不到主要，他们都听到赵进明确表示要兴办工商贸易，话里还有承诺，只要跟随兴办工商，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扶持和方便。

别人说这个话还罢了，赵进亲口承诺那就完全不一样，和工商相关的谁不知道徐州工商繁盛，谁不知道赵进点石成金，大家现在跟过去，日后肯定各种吃用不尽的好处，想到这里，又怎么会不兴奋喜悦，自然要饮宴庆祝。

这庆祝欢聚本身就是个姿态，大胜凯旋阅兵演武是大喜事，自然要用对待节日的态度去庆祝，而且大家都请了李巡检和李玉良父子俩参加，李家父子这一晚也是辛苦的很，要参加几家晚宴，哪一家也不能错过，也是因为赵进和伙伴们拒绝了邀请，为了避免豪商豪绅们疑神疑鬼，就要辛苦李家父子了。

饮宴庆祝的是少数人，更多人早早的就去休息，可徐州内卫还在城中忙碌，他们奔波在城内城外各处客栈中，虽然这次对外来人士不做什么防备，可登记造册却不能含糊，以便日后查询。

打听饮宴谈论的那对主仆是被内卫留意过的，加上他们所住的客栈往来官员士子住宿比较多，所以要详细记录，上面有明令，这次由着各路去，大伙乐得轻松自在，去了客栈之后，让掌柜把登记客人的册子拿出来，一边抄录一边询问。

内卫们的轻松快活很正常，临清大阅前后，他们已经像官差一样在城内公开活动，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就是徐州的厂卫，都是敬畏奉承，在这样的对待下，心情自然会不错，这客栈也是殷勤的很，茶水点心什么的都是备好。

“名字叫洪承畴，在浙江布政使司做左参议，他这次进京做什么？”内卫翻看记录随口问道，边上有文书快速运笔写下。

“说是去兵部或者都察院那边，小的只是按照惯常询问，细处实在不知道。”客栈掌柜伙计对住客的细节往往很了解，他们的随口一问可不会随便忘掉。

内卫点点头，倒是那文书边写边说道：“他这个品级入京，搞不好就是在部里做郎官，超拔到侍郎的位置上也有可能，在都察院的话，没准要外放出去做巡抚，这是要重用了。”

“前边得的消息，不是说大明京里才定下这超拔重用年轻人的规矩吗？按说旨意还没过长江吧，他一个浙江的都快要进北直隶了，难不成是凑巧？”翻账簿的那内卫诧异问道，大明京师的这等消息都是明发天下的，内卫知道得又比别处快，所以才有这么一说。

那文书已经记录完毕了，放下笔笑着解释说道：“官场上的门道多得很，咱们进爷两次大破官军，什么阉党清流的都要倒霉，懂行的都知道会空出位置来，管事的那时候就开始动作了，反正都要人填补，反倒是发了旨意之后动太落痕迹把柄，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洪某赶的就是这一波，朝里有人啊！”

内卫点点头，这文书是破落秀才出身，曾是某知县的师爷，后来被陷害顶罪下狱，亏得家里有亲戚在徐州，东拐西拐求到了陈昇父亲陈武那边，这才被搭救出来，从此死心塌地的跟着赵家军做事，这文书对大明官场琢磨的很透，他的判断大家都是信服的。

记录完毕后就去下一家，客栈掌柜按照常例塞了些散碎银子过来，却被正色拒绝，内卫除了盯别人，彼此盯得也很紧，这边收了，说不准就被报上去下狱重责，谁也不愿意因小失大，没什么人把洪承畴放在心上，赵家军自起家就是在运河边上运动，内卫也是如此，大明富贵豪门沿着运河南下北上，他们见得多了，莫说是个四品的参议，二三品的大员来来往往的也不稀罕。

第1302章济南府城

都以为这洪承畴带着仆役护兵离开临清后直接就是奔着北直隶去，进京述职升任之类，大家却是没想到这洪承畴向北赶了一天路之后向东折返，却是奔着济南府城那边去了，进士出身做参议，这是标准文臣，出入都是乘车坐轿，远行则是坐船，可这洪承畴却能起快马，仆役护兵也都是骑马，而且还能长途行进，这可就是武人才能做到的了。

虽然判断赵家军不会有所举动，可洪承畴依旧故作北行，然后才突然折返，通过这个变动却证明了后面没有人跟着，大家这才放慢速度，向济南府城那边赶去。

徐州北伐京师，逼迫朝廷和谈，然后在临清举行阅兵，这山东地面眼看就不是大明天下了，济南府这边又是山东省城中枢所在，按说该人心惶惶，可实际上却很平静，一切如常，细想下倒也不奇怪，赵家军允许保留官署衙门，那么谁也不想改变目前还算稳定的秩序，只不过官员发出的命令少了，吏员差役们维持着实务，遇到实在拿不准的往往会去云山行这样的地方询问。

就算没和议的时候，地方上也是吏员差役们维持着，现在赵家军又不准备干涉太多，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波折骚动，只是民间却喘了口气，纯为中饱私囊的各种苛捐杂税以及摊派变少了，主持的相关人等也在考虑自己后路，眼下这个局面，有命捞钱要考虑到有没有命去花……

洪承畴主仆进入济南城的时候，注意到城门处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平民百姓进进出出这个没什么，真正惹人注意的是一队队车马，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等的家眷队伍，看车上装满了行李货物，仆役婆姨跟着车队行行进，都能猜出来这是要搬家，听得城门处守卒议论，原来这些是城内官员的家眷什么的。

“不要去问，你没看到城门那边有徐州的人吗？”洪承畴止住了亲随的行动，城门内外除了官兵守卒外，还有十几个精干汉子在旁边打量。

“……你听说没，德王全家后天就要搬走了，徐州那边懒得和他们计较，让他们自己走人……”

“什么？前天衡王他们那家才过境，德王也要走了？”

城门处拥挤人多，行人们的闲聊议论引起了洪承畴的兴趣，他索性慢走，想要听听这些人说什么，朱家皇子皇孙遍布天下，藩王、郡王再到下面的将军中尉等等，从某种意义上也是这大明皇朝的象征，藩王不在封地上居住，百姓民户对大明的兴亡有了直观的概念，或许会有感怀悲戚？听语气却是不像……

“走得好啊！那帮王八蛋可是把咱们济南祸害惨了，买东西不给钱，闯别人家里调戏女人，杀人都不用偿命，今天回去打壶酒喝！”

听到这话，洪承畴哑然失笑，这个反应倒是意料之中，洪承畴博闻广记，在他印象里，这德王算得上是贤王了，虽然没什么出色的地方，却没听过什么扰民伤民的恶行，没想到地方上还是这个评价，这倒是让洪承畴想起路过济宁的时候，那边有人说起鲁王府满门被害，没有丝毫的同情，反倒是有些快意。

洪承畴很快就收了笑容，他看着那些富贵人家的车队，无论主仆脸上都有惶然之色，他们的富贵是大明天下的富贵，现在山东不是大明地盘了，他们不知自己的富贵还能保持多久，自家的身份地位也都来自大明，还能保持多久呢？

洪承畴已经在官场上养出了涵养城府，无论心中如何感慨，神情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的亲随和护兵也是神色如常，从浙江北上，渡过长江进入南直隶江北之后，本以为会看到些不同，看到国家衰亡的悲怆，看到士绅百姓的感伤，看到民不聊生，看到武夫横行，可看到的只有平静和繁荣，一切如常。

即便在山东也是这般，洪承畴当年进京赶考然后去浙江赴任，这一来一去都是坐船走运河，都是经过山东，自然知道山东是个什么样子，比起他出身的福建，沿途经过的浙江、南直隶和北直隶都穷苦凋敝，可这次来，却明显大有起色，连船家都说如今在山东境内行船不必那么紧张了，靠岸也不必担心被人偷抢，因为盗匪差不多已经绝迹了，更不要说运河两岸已经看不到乞活的流民饥民，荒凉的田地上开始有人耕种，这分明是恢复之象。

亲随和护兵们开始还感慨几句，结果洪承畴却发了脾气，大家这才知趣的不谈，为何发怒他们也清楚，这山东在大明治下穷苦凋敝，被徐州贼占了之后反倒是开始兴旺，说起来实在让人难堪。

济南府这边也是一样，如果不是城门处听人议论，看到富贵人家的搬离，谁能意识到这座山东省城正在易主，这座城池怎么看都是大明治下，丝毫觉察不出徐州贼正在进驻，甚至你感觉不出，快马三天路程的临清那边，正举行了赵家军的大阅演武。

“差役们就该这么用……”不管愿意不愿意，洪承畴还是不得不感慨，不得不承认。

做地方官的当然知道衙门里的捕快官差到底怎么回事，拿朝廷俸禄在编册上的官差，无论在官署内什么地位，在外面都是大老爷一般的人物，身边拢着几十上百的白役帮闲，在街面上搜刮，在官司纠纷中上下其手，收租的时候则是如虎似狼，这样的官差和白役帮闲只是捞钱分肥上供，却没什么实用，城内城外有什么案子是非，有什么天灾人祸，还要士绅们纠集民壮去做。

而在南直隶江北和山东各处，洪承畴都见到城内差役三五成群，在街面上巡视观察，一有事就吹动哨子或者敲锣，各处巡视的就会蜂拥而至，差役们每时每刻都在街面上走，遇到事情自然就要上去解决，有些是非看到有官差在，自然就要偃旗息鼓，街面上常有人力，遇到急务就有机动的力量调配。

刚看到这个的时候，洪承畴心中嗤笑，心想这些在编不在编的差役都是蠹虫，是地面上有名分的匪类，他们上街巡视肯定会和地痞之流勾结，为祸更甚，到时候敲诈盘剥，害处更大，糟践了你徐州的名声，看你和谁去说理。

不过洪承畴在济宁住了两晚，头天见到固定巡视街道的几名差役，第二天却有了新面孔，而且那新人的做派气质明显不像是衙门出身的，倒有些武将亲兵的精悍在，感兴趣的洪承畴派人去打听了下，这个因果倒不是什么秘密，街面上的人都是心知肚明。

赵家军通过云山行之类的找到当地衙门，要当地官府保证正常运转，该做的政务事务不能耽搁拖延，凡是衙门使唤的各级差役一概编组，留下备用机动的力量后，其余人都是上街巡视，出城做事，就在这不断的忙碌中，那种我行我素的，想要浑水摸鱼的，甚至变本加厉的，都被淘汰出去，有人被剥夺了差役的身份，有人则是不知所踪，然后补进新人。

这么多差役，这么大的地方，徐州人怎么消息这么灵通，街面上的风吹草动都能知晓，那些隐秘阴私都瞒不过他们，那赵进到底养了多少耳目在，人人都在惊叹，就这么一天天看着没什么变化，可慢慢的，大家觉得街面清净了，做事方便了，担心的事情也没那么多了。

要说有什么不满的，无非是该交的银子不能不交，原本那些名目繁多的捐税摊派不见了，差役们也不敢随意敲诈勒索，可静街、防火、防盗、公摊等条目清楚的银子还是要交，只要在这边做生意有门脸有摊子，那就有一份银子花费，住在城内的穷富人家，还要交一个管理费，这让很多人背地里都骂，买了房子住在这里，被你管着还要交个被管的银子，这还有天理吗？

不过这些银子规矩分明，收你的给你凭证，绝不会多收，比起从前那没来由的摊派常例和敲竹杠要好太多，最起码少交了些，而且收钱的是原来的差役，背后却是强横的赵家军，任谁都要掂量掂量不听的后果，山东这边士绅百姓和别处不同，他们对于徐州赵家军的厉害，听过见到太多，自然不会去摸老虎屁股。

“……如果一下子将差役们裁撤，城内恐怕立刻就会大乱，这些官差地头蛇不知道能掀起怎样的风浪，徐州则是让他们行徐州的规矩，在这个过程中优胜劣汰，守规矩的留用，不守规矩的裁撤，然后把自己人放进来掺沙子……”

“……这赵进做事看着鲁莽少谋，可这桩事做得却很老到……”

洪承畴忍不住和亲随感慨，但有几个想法只是藏在心里，没有多说，比如说徐州不怎么在意新占各处的文官武将，不去招揽，也不去驱赶，任由你自生自灭，别人看这是徐州赵进还不想撕破脸，还要含糊维持。

第1303章济南兵备道。

而洪承畴看来这是一种完全的轻视和蔑视，根本不把这些官员们放在眼里，吏员、差役加上士绅，已经完全可以处理地方上所有事务，要你个科举文官有何用？更让洪城周心里不舒服的是，徐州这个做法没错，这样的轻视和这样的事实，让出身贫寒，靠着科举才有今日的洪承畴心里很不舒服。

另外一点洪承畴同样不想对外说，生怕亲随和护兵口风不严泄露出去，徐州这么做的话，岂不是要有大量吃俸禄粮饷的吏员和差役，养这么多人做事，要费多大的力气，要花费多少钱粮，这么走下去，搞不好会被拖垮，这恐怕就是取死必败之道了，或许这就是大明气数未尽，这就是忠臣义士的机会。

想想大明衙门里有名份的人极少，结果养了大批没身份的，把地方上压榨的天怒人怨，你徐州养了这么多人，将来肯定养出更多，到时候地方上怨气更甚，怎么可能稳定局面，这是自寻死路，但洪承畴总觉得这个思辨有什么不对，不对外讲也有这个原因。

济南街头也和济宁差不多，能看到小队巡逻差役，从前在街面上见到官差可没那么容易，但来到此行的目的地——济南兵备道衙门之后，官署周围却冷冷清清，能做事的都被徐州用起来了，没干碍的都被甩开，有人得用，有人无用，自然就没办法结成一条心，偏生那些走在街头的就是最有用，最能做事的地头蛇。

看到这陈旧的官署建筑，洪承畴莫名的有了点安定感，一路行来未入官署，城镇沿途虽说一切如常，却能感觉到微妙的陌生感，这让洪承畴一直有些紧张警惕，看亲随和护兵们脸上放松的笑容，洪承畴知道他们和自己想的差不多，只不过未必能想这么明白。

这边递上名帖，说明来意，这边门子也不敢怠慢，一边请进，一边进去通报，左参议实际上也是道员，济南兵备道搞不好也挂着参议的衔头，双方是平级的，而洪承畴即将进京任事，这地位明显要高出一等来，更不要说，这济南如今是敌境，在这里做官的是个样子，天生比外面矮上几分，迎来送往的门子自然明白这个。

兵备道衙门负责地方上的兵备，最近这些年济南兵备道和登莱镇牵扯很深，大量的钱粮过境，这位置也成了肥缺，可和议之后，山东不得有大明官军，济南兵备道不但没了油水，直接成了闲差，知府知州知县还有个地方可以管，兵备道就是个架子了，朝廷发不发俸禄都两说。

“……这也没个眼色，这光景还来打秋风啊！”洪承畴被人向里面领的时候，能听见衙门听差毫不忌讳的闲谈议论，或者说就是想让他听到的。

大明士人有个传统，那就是拿着大臣要人的名帖，去地方上混吃混喝混钱，专找那些实权肥差，那边总不好得罪人，只能捏着鼻子招待，曾有边军大将为了应付打秋风的客人，让妻妾典当头面首饰的，这济南兵备道肥差过几年，肯定迎来送往的客人不少，显然把自己想成那样人了，洪承畴懒得计较，只是觉得好笑。

领进待客的地方，按说彼此身份相等，洪承畴又是受人之托带信过来，他拜见的这位济南兵备道应该出门相迎，最起码也该在这边等候，可进了客厅却不见人，只有个满脸歉意的师爷在，连连抱歉说请洪承畴稍候，自家东主正在和徐州贼那边核销账目，议定退兵的路线，移交营盘武库，一时脱不开身，但马上就会赶过来。

“洪老爷稍待片刻，这徐州贼做事就和商贩无异，账目实物都要一项项盘过去，容不得半点差错，这办军务哪有这么精细的，可官军要从这山东全身而退，全靠这徐州那个准许，也只能陪着他们折腾了，倒是扯出些前任的糊涂账来。”这文书师爷陪着洪承畴喝茶聊天，笑着解释说道。

虽然山东官军在赵家军手里数次惨败，除了登州和莱州两府的驻军有辽兵补充之外，其他各处各部早就元气大伤，十存二三，但毕竟还有驻军在，这些兵丁朝廷当然不准备交给赵进，撤回北直隶去加强京畿防务也是好的，这个就要兵备道这等官员出面协调了。

洪承畴能想通这个关节，客气的说无妨，自己行程也不急，等等就是，那过来的文书师爷也是忙的不可开交，陪着聊了几句就告退。

从前官署里有洪承畴这样的人物来拜，肯定是礼数周全，客气殷勤，现在冷冷清清，不知是没人理睬还是没有人理睬，洪承畴倒是觉得自在，亲随却有些愤然，哪有做客还要自家斟茶的道理。

“……这洪某人倒是好运气，京师那任用少年的旨意才发，他已经在路上了，这登仙路可是妥帖，连后患都没有的……”

这济南府城到底有没有规矩，洪承畴的亲随立时火了，刚要扬声给对方个好看，却被洪承畴笑着制止，听人议论自己其实很有趣，他看得很开，听这谈吐搞不好就是这济南兵备道衙门里办事的幕僚。

“……可不能说是运气，从前有客提过此人，说是福建贫寒人家出身，你想想现在这个局面，区区闽地寒士，又没娶了谁家的女儿，现在却有这样的前程，怎么会是运气，照我看，这是在提学副使任上放出去很多人情，这才一步步上了青云路……”

洪承畴收了脸上笑容，因为这隔壁间的议论说得没什么错，天下间不缺聪明人，洪承畴的仕途经历也很容易被人看懂，进士出身是最要紧的，在刑部办差熬资历也是必要的，但只要没什么差错，走到那步并不难，真正奠定后日基础的则是浙江任上，在浙江管着学政，说白了也就是管着文人士子们的功名前程。

在这个提学佥事位置上，怎么交好豪门贵家，怎么笼络英杰人物，这就要看手腕心思了，虽然他能做的无非就是秀才和部分举人功名的取舍，但一个秀才背后，一个举人背后，往往站着六部九卿这类大佬，尤其是在杭嘉湖这等文风鼎盛，官宦如云的江南核心地，放出去人情，自然就会收获敬重，知道擢升提拔人才，自然就会被人提拔，所以洪承畴在浙江走得也是顺风顺水。

要是按照常例规矩，洪承畴还要几年才能再上一步，然后就是到顶，能不能再向上就要看机缘造化，而徐州和官军大战，牵连了多少人倒台，一下子空出许多位置，自然要提拔信用的后辈上来，此时的天下大局，提拔上来的人物不是享受富贵，而是要做事的，所以洪承畴就成了上选，从这方面来看，倒也是好运气。

洪承畴缓缓转动手中茶碗，脸上神情却有些许毅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国为民要先到那个位置上去，等到了那里再一展胸中抱负，再好好看看这世间富贵，眼下这个时局，有大凶险，却也有大机缘。

正沉吟间，却听到隔壁有几声干咳，那肆无忌惮的议论声顿时停了，没过多久，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走进了屋子，一看那四品文官服色，洪承畴就知道正主来了，连忙起身。

“让洪兄久等了，真是失礼。”那中年人一进来就满口歉意，洪承畴从前这位济南兵备道有几面之缘，不过已经近十年未见，这次重逢却发现对方满脸憔悴，能想到和贼人交接是如何的劳心劳神，明明比自家年纪小，却看着要老了。

想到对方和自家是同年的缘分，再想想对方曾在河南府、苏州府做过推官，然后才来到这济南兵备道任上，这仕途经历和自家的有些微妙相似，而且眼下时局艰难，自己要去京师，对方则是要和贼逆打交道，彼此境遇不同，却都是要面对大凶险，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是亲近几分。

“郑贤弟哪里话，无妨的。”对方那洪兄或许是个客气的称呼，他这郑贤弟的叫法则是拉近彼此关系了，济南兵备道郑崇俭，山西乡宁人，洪承畴又在心里默念了下。

洪承畴之所以绕路来济南，是因为浙江巡抚那边有封私信让他“顺路。”捎给郑崇俭，“巧合。”的是，浙江巡抚也是山西人……洪承畴明白对方的意思，谁都能判断得出他洪某人在官场上前程似锦，让子弟亲朋多加往来总不是错事，浙江巡抚已经六十多了，可这郑崇俭也才三十出头。

同年同榜得中，这就是一层交情了，在济南见一次，这又是近了一层，若是以后有用得着彼此的地方，关系就和其他人不同了，洪承畴明白这个，郑崇俭也是明白，彼此间分寸拿捏的都很得当。

年龄相近，都是年轻得意，仕途顺利，又都是凭着自家的本事上来的，又有长辈和自家结识交好的心思，双方算得上是初次单独面谈，却谈的很相得，话题也比初次该说的要深了些。

第1304章志气激昂

“洪兄这次入京，今后就是前程似锦了，小弟在这里先恭喜过。”

“贤弟，虽然不知贤弟这边的详情，可对贤弟来说，此时入京不难吧？再在这山东耽搁，等到拣选天下俊彦的时候，那就会被以为刻意了。”

洪承畴这话说得实在，朝廷要行新法，超拔年轻俊彦，可谁都知道，真到了超拔拣选的时候，被挑中的肯定都是有靠山有家世的富贵子弟，到那时进京的，无论你有没有真才实学，总会被人看成是靠着关系上来的，在仕途官场中就会被另眼相看，一时得意，却不能长久，所以在正式超拔拣选之前被提拔任命的年轻人，才是真正要被大用的。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勾当，当面明说出来，也有表示亲近的意思，聪明人自然明白这示好，郑崇俭揉了揉额角，略一沉吟后说道：“洪兄的好意小弟懂得，不瞒洪兄讲，也有人安排小弟入京，但被小弟这边推拒了。”

没等洪承畴反问，郑崇俭就直接说道：“洪兄从浙省来，对这徐州赵贼所见所闻应当不多，小弟在山东已经任职数年，却是知道不少，大明十余省，人口亿万，兵马百万，草原蒙古人丁不过百万余，建州女真和那西南土司可有二十万，为何一败再败？”

洪承畴一愣，本来不是说徐州，怎么说到了蒙古和女真，郑崇俭继续说道：“徐州人口二十余万，这就是那赵贼起家的本钱，徐州是天下要冲，又是穷鄙荒僻之地，这个洪兄定然知晓，他靠着这几万户，靠着这穷荒之地，怎么就做到了这般局面，山东这边关于他的传闻不少，这赵贼自起家至今，所战皆是以少胜多，当年千丁平贼十万，和朝廷这几战也都是以一当十，若说蛮夷鞑虏野性未退，凶残凶悍，那这同为大明子民的徐州，如何就能练出这般强兵？”

“……为兄是从临清过来，也曾见过那徐州贼的兵马，如此强军，生平仅见，不知西寇东虏的兵马是不是这般地步……”洪承畴感慨了一句。

“洪兄，按说操持这等精兵，每名兵卒当得上大明武将的亲兵一等，养两万亲兵那是何等场面，李成梁督辽鼎盛时候也不过如此，可那是辽东富庶之地加上中枢钱粮抬出来的，他赵进二十出头年纪，靠着穷苦一州之地，怎么做成，洪兄这次北上，可曾去徐州看看？那里民生如何？”

虽然这言语听起来跳跃，可洪承畴却能听懂，伸手捋了捋浓密的胡须，缓声说道：“这等安居乐业，便是杭州也不见。”

“小弟曾派人去那边看过，回报所说，差点让小弟以为是虚报，后来问询多人后才敢确证，练出这等强军，铺陈出这样的场面，却还能富裕一方，即便是圣贤书上也不曾说过，这些日子和徐州来人交接军务，本以为贼众出身草莽江湖，必然不通政事，小弟可以借此做些手段，为今后准备，没曾想徐州来人做事绵密细致，不单做不了手段，反倒还被挑出些从前没有想到的。”

说到这里，郑崇俭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停住，歉意的笑了笑，那边洪承畴听得入神，也是笑着示意无妨。

“圣贤经义，史料典籍，都找不出这赵进是如何做的，有人讲是秦法，可秦法只重耕战，又怎么会像徐州一般工商兴盛，小弟开始糊涂，到现在却是越来越糊涂了，可小弟觉得，赵进想要谋夺天下，第一要做的就是整顿山东，整顿山东的时候必然会用上他起家兴盛的手段，若能学到这手段，大明即便失却山东和南直，也有振作复起之机，或许还能中兴……”

洪承畴和郑崇俭都是同榜进士，都是三十出头年纪，又都已经做到了正四品的方面大员，在官场上虽然算年轻，可年纪轻轻就在地方官场上拼到这个位置，都不是等闲之辈，涵养城府都是足够的，这次等同于初次见面的拜会，双方谈的有些多了，也有些深了。

或许因为这山东已经不是王土，山东官署衙门只成了个空架子，办差的吏员差役正在被徐州赵家军使唤考核，而官员们人心惶惶，上下彼此间都顾不上，所以才会放开来谈谈，但也到此为止，接下来双方只是说了些客套的空话。

本来洪承畴来济南府城还有些别的想法，在城门和城内看到与济宁、临清相似的情形后，这些想法也都烟消云散，送过信后，连留宿一晚都不愿意耽搁，直接就要赶路北上，济南兵备道郑崇俭大概明白他的心思，挽留几句之后就送行出门，还禁不住自嘲感慨几句。

“若是从前，洪兄这么急着走，小弟怎么也要强留到明日，还要安排护兵，不然路上盗匪豪贼太多，实在危险，现如今这徐州贼一来，屠了几处村寨之后，地方大定，也不用担心那么多了。”

“怎么？这等时节，不该是盗贼蜂起吗？”

“那徐州贼善于布置，这些盗匪和土豪早就被压的服帖，不服的早就人头滚滚了，小弟多嘴一句，洪兄若投宿只去那徐州开办的云山客栈，安全无忧，饮食住宿都很妥帖。”

说到这里，两人都是有点尴尬，这番对话着实是微妙的很，临到分别时，洪承畴颇为郑重作揖为礼，肃然说道：“郑贤弟，我等读圣贤书，当为国尽忠，眼下国事虽然艰难，可并非不可为，陛下悔悟振作，接下来就要看我等臣子的决心了。”

郑崇俭同样肃然回礼说道：“大明子民亿万，士人百万，只要我等有心报国，又怎么会畏惧那起于草莽的徐州贼寇……”

现如今显得和官府关系太亲密总有麻烦，郑崇俭本该送到城门处，可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礼数，在官署门前分别，洪承畴一行人骑马出城，洪家亲随本以为自家老爷有很多感慨，没曾想一路上一直是沉默不语。

直到离城三十里左右，洪承畴才停下马，回头看向济南城那边，沉吟良久才闷声说道：“这天下不会变！”

这番话亲随能隐约理解，所以不敢凑趣发问，只是在旁边恭敬等待，洪承畴感慨之后，却是拨马继续前行，只是随口说道：“那徐州贼的大军应该离开临清了。”

※※※

在大阅之后的第三天，赵家军就开始撤离临清城，但第一旅第二团和两个骑士连队驻扎在临清城，云山行也开始在临清城这边筹建营盘，规划粮道后勤，因为在接下来，第一旅将要驻扎在东昌和济南两府，而兖州府那边的防务则是由当地巡丁团和新设各团负责。

马冲昊调任，济宁巡丁团改为兖州巡丁团，由雷财兼任巡丁团团正，这项命令是对内发出的，但内部大部分人也仅仅知道这个调任，情报部的成立是极为隐秘的，只有团正以及以上才有资格知晓。

赵家军在临清的时候要面对整个山东的地方豪绅展示实力，但进入兖州府之后就没必要折腾那么多了，那边早就知道了徐州赵家军的实力，一遍遍被杀过来，血的教训最是深刻，现在最尴尬的就是曲阜衍圣公孔府，他们真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按说这谁得了天下，孔府就会对谁叩首称臣，为对方装点下正统的门面，可现在赵进才拿下山东和南直隶的一半，充其量两省之地，大明还有十余省，看起来元气尚存，更不要说这衍圣公府的爵位富贵和家产全都是大明朝廷封赏赐予，这选择应该很容易，可好死不死的，曲阜就在兖州府境内，就在这徐州贼的地盘上，该怎么协调，该怎么自保，实在让孔家人为难。

当代衍圣公派了自己的长子，也就是下代衍圣公过来拜见，这两头下注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这等行为瞒不住人，兖州府官员士子对此唾弃一片，读圣贤书的文士们还没行动，你圣贤后裔倒是先屈膝磕头了，还要不要脸面。

但赵进不见这衍圣公世子，这让兖州府以及知道消息的各处都是目瞪口呆，难道这赵保正不知道孔家人的意义，这圣人后裔虽然没什么风骨，虽然贪婪之极，却代表着大义名分，孔家人的认可，代表着全天下的士子都有了可以低头归附的台阶，你居然不见，你到底有没有心思打江山，到底想不想好好坐江山？

赵进不见孔家长房长子，却见了孔璋，孔璋见面所请求的也很有趣，请赵家军为曲阜孔家主持公道，为孔家检地清产，赵进拿下山东时候，凡是大明的富贵规矩都不复存在，这曲阜孔家也就成了块大肥肉，那么多田地产业，是靠着你衍圣公的爵位，是靠着官府的保护，现在这些都没了，那谁还会在乎什么，地方上有势力的人物都在下手。

当然，赵进答应了孔璋的请求，因为孔璋见面时说得很明白，所留田产能维持孔府生计就好，其余都请徐州管辖。

第1305章好像武将的知府

这等于是将孔府的财产拱手送过来，孔璋的这个表态倒不是吃里扒外，而是真正为曲阜孔家考虑，奈何孔府上下不这么觉得，得知这消息之后，破口大骂已经算是温和，要打要杀的都是不少，可孔璋手里控制的丁壮是曲阜这边最精悍的一批，非但没有吃亏，反倒出了几口恶气，又给自己拿下了四处位于要冲的田庄产业。

相比于赵家军在山东和北直隶的波澜壮阔，在南直隶江北行动的第三旅就没太多可说的，当赵家军拿下凤阳府的大多数田地，并开始招募河南、湖广的流民，开始屯垦之后，整个南直隶的豪强们都没有了抵抗之力，活着没有抵抗的心思。

经商的都知道徐州赵进重商，现如今的南直隶是天下宝地，海州港和清江浦加起来之后，足以汇集运转整个天下和外洋的财货，想要做生意的不趁机掺一脚，难道还傻乎乎的忠心于大明朝廷，这朝廷难道对大家有什么好处吗？而庐州府左近那些经营田庄的大豪们，在这个时候也只能乖乖顺从。

不说自家那些私兵壮勇不是徐州军的对手，耿家那位大爷已经传话过来，就算不打，徐州也可以把米价压低到极点，让大家先倾家荡产，然后再花钱收拾，对这个威胁没有人敢不信，因为徐州的确操控着粮价，不说清江浦大市的作用，单说徐州这么多屯垦田庄，真要撕破脸商战，瞬时就可以拿出巨量的物资压垮市场，更不要说徐州还控制着棉布、食盐和铁器等大宗物资的价格，这些东西一掐，大家也要崩溃了。

没了地方豪强士绅的支持，残存的官军更没有什么抵抗的心思，武将们为了自己脱身，或者为了徐州能给些好条件，直接把手下的兵丁卖掉，这些本就不能作战的官军士卒被迁往南直隶的淮安府和扬州府的东部，那边需要人屯田，需要人修河。

让“忠心之士。”郁闷的是，最该忠心耿耿的秀才、举人和在乡进士们也都安分的很，没什么人去为国尽忠，没什么人去组织义军，真正能闹的都是些穷酸，他们闹的方式无非是去官府门前哭，更进一步的是去云山行和赵家军驻地去骂，前者没人去管，后者一顿鞭子发配劳役，很快就都安静了，凡是有些家产的人物谁还敢去闹，有心思的机会多多，可以进一步发家致富，没心思的守住这份产业也能太平度日，赵家军不会巧取豪夺，就算穷苦人家，肯劳作干事的，识字的人总归好找到差事，现在南直隶江北工商大兴，记账文书之类的稀缺，工钱都不低。

即便是“检地普查。”的消息传到南直隶江北，也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真正要为这件事担心的大豪们都知道赵家军的厉害，谁也不敢妄动，而且这边和山东还不同，这里一直相对太平，科举出身的人家又多，分分合合，代代轮替，很难聚起太大的田地来，再说了，真正明里暗里和赵家军对抗战斗的那几家，早已经家破人亡了。

第三旅的进度不断的传过来，让赵家军只是按照正常的进度向回行进，沿途还在不断的调整各旅的驻防，第二旅今后的驻地会在兖州府几处要冲，不过这同样需要调整搬迁的时间。

赵家军这次北伐，在北进的过程中和从前几次区别不大，大军前行，看热闹和送犒劳的人都有，但大家都是保持距离，谨慎小心，因为这赵家军是反贼，这么去是要造反，牵连进去，可是个杀头灭族的下场，而现在不同，这时候已经有了些改朝换代的气象，大家没了顾忌，这看新鲜凑热闹的习性又是发作起来，赵家军行军途中，附近一有市镇之类的，必定路旁人山人海的围观，开始还在小心，这些军爷可不好惹，后来发现赵家军规矩森严，大家都敢凑近看了。

好在赵家军的这次也有展示实力的意思，只要围观的百姓别太不知道规矩靠近，那就由得他们看去。

百姓们自然看不出什么门道，觉得这徐州兵马走得整齐，一身好铁，还有人念叨这铁甲要是打犁头该多好，孩子们看着高兴，这边看了，回去玩耍玩闹的时候照样模仿，年轻人看了羡慕，这年头大家都有个共识，那就是良家子弟不去当兵，平时家里这么说，出去一看大明官军那猥琐凶残的模样，就觉得这当兵学武的确不是什么光彩事，可看到赵家军威武雄壮的气势，看到那森严如山的队列，让大家禁不住觉得，这当兵也是件很体面的事。

在济宁州左近的地方，看热闹的人更多，济宁州这边都已经是赵进的忠心部众，赵家军大胜凯旋归来，他们自然跟着欢欣鼓舞，不说别的，自家现在富贵和温饱能够保住，甚至可以更进一步，这就足够高兴了。

这么多人围观，内卫和巡丁都忙碌的焦头烂额，生怕在这其中有什么危险，但赵家军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以京师的反应速度，很难及时做什么，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最后是雷财亲自出面相劝，让赵进下达命令，在回师路上，大军队列两侧有轻骑遮蔽，让围观人群和队伍保持一定的距离。

有这个距离，再加上护卫们的簇拥，即便是神箭手也没奈何赵进和一干军将，这才让大家松了口气，虽然有了驱赶遮挡，可士绅百姓们围观的兴趣依旧不减，只是大家要去争抢高处了，高处看得清楚些，而且居高临下，看起来气势更足。

看热闹的人里，男女老少都有，经常有大户人家的女眷在适合观看的地方搭个棚子张望，这也是他们知道赵家军的军纪森严，不然谁有这个胆子，穿着长衫带着方巾的富贵士绅不少，可一身短打扮的百姓闲汉更多，过路行商也愿意停步张望，日后总归是个谈资。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经常能看到武人和精干角色，有人背着兵器，有人乔装打扮却处处破绽，也有那种平常人看不出，在内卫巡丁的行家眼里满是破绽的，这些人的来历也无非是几处，官府、绿林江湖还有地方豪强，赵家军南下北上没少被人看到，也不怕人这么观察，只要这些人不冒险多事，赵家军也懒得理会他们。

眼下这个大势，方方面面都懂做的很，所以也没什么多事的，过了济宁城之后，第一旅留下整备，第二旅留下第二团和其余各团的一个连队在这边筹措准备，其余各部都是驻扎在徐州和附近的，继续向南回返，越向南看热闹的人越少，毕竟这边已经是徐州赵家军地盘，来来往往大家不新鲜了，只有些闲人在那边张望。

虽然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冷，可鲁南的六月依旧是溽热异常，站在路边高地上的便装内卫不住擦拭汗水，有些不耐烦和焦躁，他隐约听说马团正要新立个衙门，正在内卫和巡丁里面挑人，身边已经有人被选上了，现在这个时节，不怕事多，就怕事少，进爷大势已经起来了，再不立功，将来的富贵就要差点成色，可眼下这个时节，又哪有那么多做事立功的机会。

马冲昊要做的这个，尽管内外机密，可内卫和巡丁就是做机密事的，又要在他们里面挑选精干人物先搭架子，已经有风声传开，被选中的假作平静，没被选中的一边忐忑一边焦躁，但对外也得强做平静，不然这情绪波动就会被认为不合格。

这内卫左右扫了扫，附近的富贵人等还有闲汉，这个比较寻常，一路上的观众大都是这等，唯一扎眼的是人群里一位大汉，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去，身材很是魁梧健壮，好在脸上没什么凶悍气，看着颇为淡定安静，真正古怪的是，这位居然穿着儒生的青衫，扭捏出个斯文模样。

谁看到这个都想笑，连那便装内卫也是如此，你说你拿刀杀人的非要装成读书人，当大伙都是瞎子吗？还不如直截了当的本色过来，也没什么人会拿你怎么样，便装内卫瞥了几眼就没在意，这魁梧“书生。”装扮的很齐全，腰间佩剑，不过这佩剑杀伤实在优先，身边又跟着两个仆役，看起来是平常人，也不见有什么弓弩器械，这样的的确不用在意。

他这边不在意，人群中却在意的很，大家出来就为了看光景，这位“书生。”的模样就可以记下来回去说笑了，在看热闹的队伍后边有两个人，穿着打扮都是商贩模样，口音也是北直隶大名府那边的，正盯着那“书生。”议论。

“二哥，这不是咱们新来的那个知府，叫什么，叫什么卢象升来着……他这模样我忘不了，那次在府衙外面见了，可真是吓了一跳，要不是当差的老根确认，我还以为这是什么武将……”

第1306章内行看门道。

“小声些，是又怎么样，他老人家都换了衣服过来，没准是要做什么机密事，咱们可别声张，这边那赵贼的探子不少。”

“明白的，这卢大人年纪不大，却是咱们大名府的福星，那什么新设的官军胡作非为，可不就是被他抓起来砍了几个才老实的……”

站在人群前列的卢象升没有听到后面的聊天，他也没注意到居然还有大名府百姓在这边，卢象升颇为放松的等待，等待赵家军大队的到来，他对自己的处境倒是不怎么担心，来山东之前，卢象升已经打听清楚了，这边不会对过境的官绅做什么，每年南下北上的那么多官商富贵，都是从山东和南直隶的运河走，也不见徐州贼有什么举动。

卢象升也知道自己打扮成武人比文士装扮更正常，不过做文士打扮也有方便，最起码书经典章可以脱口而出，秀才和举人的凭证也是带在身上，如果有人查问，卢象升当然不会傻乎乎的自承大名府知府，只说自己是南来游学的士人，有文士的身份在，总归会方便些。

对卢象升来说这是第二个可笑处，他是南直隶常州府人，一口偏软的江南官话，可如果不开口，看他这高大魁梧的样子，任谁也会以为是来自北地的武夫，而不会觉得是江南文士，尽管卢象升武技的确出众，在当地名气很大。

二十四岁做北直隶大名府知府，正四品的地方大员，怎么都能称得上是一帆风顺了，加上他这南直隶常州府的出身，一看就是东林才俊，被上面扶持安排才能有这么好的前程，和那赴京的洪承畴一个性质，都是在变法超拔之前就被安排的派系种子。

可细想想却不是这样，在如今的大明体系里，这大名府是最差的位置之一，就和靠着边塞的州县一样，大名府紧挨着徐州，而且还被徐州赵家军势力两面包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兵火波及，只有殉城这一条路，卢象升当真是文武双全，他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加上东林范围的出身，本来会安排在六部做几年然后再外放，可在京观政的时候性子太直，说话得罪了人，而且得罪的很深，直接就被发配到这大名府来做知府，看着像提拔，实际上就是去送死了。

魏忠贤组建大名镇，然后设大名巡抚，但在会剿徐州的过程中惨败，大名巡抚也被政敌攻讦下台，这大名镇作为魏忠贤的乱政也无人理睬，结果人心惶惶，退回来的大名镇官军整日里为非作歹，加上徐州赵家军的威逼压力，大名府各州县都是无心做事，只等着赵家军打过来大家省事，然后赵家军一时间还懒得过来，结果地方上愈发混乱，甚至有当街杀人越货的情形，当地士绅已经联系徐州，徐州兵马不来的话，最起码要安排云山行和田庄之类过来，不然这日子都过不下去。

说起来也巧，徐州派人过来的时候，卢象升也到任了，刚到这边就是雷厉风行的处置乱兵，他用府库里的银两招募民壮，然后和三心二意们的士绅配合，亲自带队执法巡查，不光将乱兵惩治，又把含糊应付的各处官吏收拾了一遍，几个月内，大名府内秩序大好，上下倒是服气的很。

当初派卢象升来大名府的那些人的确没安好心，都觉得以卢象升这样的火爆刚烈脾气，在这边呆不多久就会和徐州贼发生冲突，到时候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卢象升将大名府秩序整顿完毕的时候，徐州的商行和农庄开始进驻，让京师那些人没想到的是，卢象升对此不闻不问，这让当地士绅百姓松了口气，也让大名府和徐州相安无事。

这么放手做事，又这么得人心，卢象升做事也就不太讲究法度规矩，比如说这守土之臣不能擅离镇守之地，一旦越境就可能被弹劾去职，可卢象升为了观察赵家军，居然便装从大名府赶来，反正跟随的都是亲信家人，大名府上下又遮掩的住，对外只说去内黄和开州那边了。

卢象升熟读兵书，又习练武技，他对兵事军法极为了解，相比于朝中那些想当然的文官武将们，卢象升对徐州赵家军有极大的敬畏，尽管他没有专门去徐州，或者其他各处赵家军的军营去看，可看到的那些皮毛，了解到的只鳞片爪已经让他极为震撼，别人都以为是虚妄，他却知道是真实，无非就是什么样的兵马打出来。

正因为如此，在大名府的时候，卢象升对徐州势力只做不见，既然对方想要含糊共存，那么自己也跟着含糊共存，在当下这个时节，更需要时间的是大明，而不是徐州。

现在有这么一个近距离观察的好机会，旁人看个热闹看个稀罕，而熟悉兵法军事的人则可以看到很多东西，卢象升自然要赶过来，他心里所想的东西很大，卢象升可不想这么一直和徐州共存下去，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这天下还是有正统大义在的。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小雨，想要借着烟尘判断赵家军远近很难，不过那先导骑兵来到，也就说明大队距离不远了，听着马蹄声响，大家都是兴奋起来，向着前面靠过去。

赵家军的骑兵吆喝着跑过，手里的马鞭抽出鞭花，在过分靠近的人眼前炸响，吓得大家慌忙后退，刚拥挤起来的道路又是重新变得宽阔，到了这个时候，卢象升就开始凝神细看，不愿意漏过任何细节。

可卢象升的亲随护卫却颇为不满，主人家刚烈正直，仆役自然也是这个性子，禁不住念叨说道：“耀武扬威的贼寇，这等本事也就是冲着百姓来。”

“不错了，那么多抽打鞭花，只有两下打到人，要是官军过路，现在就要见血了。”卢象升淡然说道，眼神依旧投注在那些打马经过的徐州骑兵身上。

他没有和属下解说，有些话这时候说太容易招人注意，在一开始这些骑兵经过眼前的时候，卢象升觉得不过如此，这等精锐，武将身边的亲兵家丁也能做到，何况面前这些骑兵的骑术说不上精良，只能算讲究，可已经有几十骑过去，却让他看出了不太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大概相似。

每匹马的马具，每个骑兵的衣甲兵器，甚至每名骑兵的骑术，这些都差不多，若是按照惯常的标准，已经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鞍辔兵甲这么一致，说明军需上做得好，骑术动作都差不多，说明训练上一视同仁，卢象升虽然没上过战场，却看过很多文书记录，和参加过实战的老将老兵闲聊，对军事上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认识，和戚继光的“练兵实纪。”上所说的一样，在沙场上，关键是进退一致，队列整齐，任你如何腾挪跳跃回转花哨，对上千百人枪刺刀砍，也没有任何的作用，而眼前这赵家军的骑兵，就给卢象升这种“整齐一致。”的感觉。

或许这些骑兵就是充门面的，这样凯旋回师，怎么也要把最威风的露给大家，卢象升给自己找了个怀疑的借口，但这个怀疑很快被自己推翻了，因为他注意到往复奔跑的骑兵并不只是最初那几十骑，而是几百骑在那边轮换，这几百骑都能做成这个样子，那可就是一等一的精锐力量了，这样的精锐骑兵，也就是那些边军总兵才能有，现在还未必有了。

当看到赵家军本队走过来的时候，人群发出一阵骚动，这等威武强悍的营头，靠近了看果然不同，看看这铠甲，看看这兵器，这整齐队伍，围观的闲人们也就只能看到这个地步，而卢象升觉得自己呼吸艰难，无知的只能看到热闹，他却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感觉到让这夏日变为寒冬的肃杀之气，卢象升甚至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看到赵家军的队伍之后，卢象升仅存的几分怀疑也是消散，怪不得能取得这样摧枯拉朽的大胜，原来是这般强军，戚少保所著的“练兵实纪。”和“纪效新书。”以及自己所看的那些兵书上，那上面所说的精兵，那种和三代之治一样理想状态下的军队，就在自己眼前了，甚至比那上面描述的还要精锐。

大名府知府卢象升没有昏头，他很清醒的在观察，他当然看得出面前这些兵卒是处于放松的状态，甚至还可以在每个人脸上看出疲惫和急切，在外征战久了或许都是这个样子，可即便这样，他们走出来的纵队也是那么齐整不乱，甚至还能大概听到整齐的脚步声，尽管不那么整齐，可这样的队伍步点总归会一致些，也就是说，眼前这支兵马的步操整齐已经是浸染到骨子里的，可见操练到怎样的程度。

从自己听到赵进的名字开始，然后梳理脉络算计那赵进崛起于淮西的时间，到现在也不到十年。

第1307章草原上

能有这样规模的兵马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年，而且也就是这两年不到，这徐州兵马才到了今天的规模，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就能练出这样的强军，练了十年的官军骨干营头卢象升也见过，和面前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这那里是人力所为，难道真有鬼神……”卢象升念叨了句，然后猛地自省住口，他是敬鬼神而远之的儒家子弟，又是武技高超的英杰，向来不信鬼神，可就是因为冷静，就是因为卢象升对兵法军事很了解，所以才会感觉到震撼，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卢象升站在路边心神摇动，满脸都是被震撼的模样，混在人群里的内卫看到这些之后，也就懒得理睬，这样的震撼神情，这段日子已经看到太多了，看来这位大汉也就是身材高壮，并没有其他出奇的地方。

当震撼过后，卢象升才注意到其他细节，赵家军的兵卒都是穿着胸铠，按照传闻，这徐州贼兵浑身是铁，看看那背后的大包袱，盔甲的其他部分应该在包袱内，单是这胸铠已经足够让人咋舌，这么一块铁挂在胸前，只要不是虚张声势的铁片，那么刀砍枪刺都能防御的住，想要破甲，恐怕只能用锤斧之类。

赵家军兵卒抗在肩上的长矛和长戟没什么可说的，但卢象升却死盯着火铳看，若不是不能靠近，他就要走到跟前去看，能看多少细节就看多少细节，在传言中，这赵家军的火铳极为犀利，一排排施放，即便是官军精骑也冲不过那火网，远看着火铳的规制，似乎比鸟铳粗重了些，铳管要短要粗，这样能打得远吗？

据说这徐州贼的火炮也和官军不同，在战场上打得准，威力也是惊人，但在眼前的行军队伍中却没看到有火炮在，这个倒是能想通原因，这样的粗苯家什肯定是走运河水路才方便。

虽说到了这边，徐州北伐队伍已经比去时少了一半，可长长的队伍经过还是需要很长时间，那些看热闹的人开始觉得新鲜有趣，但时间一长，一个个营头过去，就觉得枯燥厌烦起来，纷纷散去离开，卢象升有心从头看到尾，但知道那样未免太显眼另类，只能恋恋不舍的跟着离开。

现在的兖州府西部几县，处处都是徐州的农垦田庄，要冲上驻扎着军兵营，团练武装也已经组织起来，盗匪已经没有了生存的空间，安全可以不必担心了，赶路也不像从前那样，要讲究个光天化日行走，天黑投宿。

身为大名府知府的卢象升这次出来算是擅离职守，自然不能在山东兖州府境内耽搁，看完之后就和亲随护卫等人骑马赶路，这等情形也没办法走的太快，一路上卢象升断断续续的说话，却都是自言自语，应该是观看赵家军军容威势之后，感慨良多，忍不住要说几句。

“……这的确是大明的祸患，再不振作奋起，恐怕是灭顶之灾了……”

“……徐州贼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能练出这样的兵马，我们为什么练不出……”

卢象升回到大名府之后没人想到他离开辖境，一是他的权威已经树立，没有人敢去触这个霉头，二是如今也没什么人关注这个，大名府知府是个倒霉的差事，好不容易有人来做而且做得不错，难道要把他换下来吗？

在沉默了几天之后，卢象升连写了几封信，安排亲信家人送往京师和江南，他的心腹亲信自然知道收信这些人是谁，有家中的亲朋故旧，在京师位置不低，在江南的声望很高，只是自家老爷不愿意去求恳，不然也不会被派到这毗邻敌境的大名府来，其中一封信是送给好友的，那位好友是东林被清洗之后留在京师的种子，在言官清流里是个骨干，能量很大。

安排送信的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安排送出去，可暗地里却在琢磨，老爷去了山东一趟，难道被那徐州贼吓坏了，所以才四处求人把自己调职，要真那么做，还真是能去个好地方，能找些好差事，可以自家老爷那刚烈性子，搞不好又要做有风险的事情了，想到这里，管家愁的几天没合眼。

※※※

塞外六月，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绿茵如毯，鸟语花香，走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看着蓝天白云，再看看远处畜群，整个人都是心旷神怡。

在下水海尤其如此，这个巨大的咸水湖周围，是塞外水草最丰美的宝地之一，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有大量的部落赶着牛马来到此处，在这个时节，大家都抓紧繁殖养肥自己的畜群，没工夫去彼此攻杀，这也是最和平的日子。

这几个月同样是晋商们的好时节，他们带着大量的货物来到，换走蒙古贵人手里的金银和战利品，换走牧民手里的牲畜和积蓄，为自己赚到翻倍甚至几倍的利润，自从进了天启年，这生意就愈发好做，那什么林丹汗打走了俺答的孙子，自己占下了归化城，这什么草原嫡系的察哈尔部太缺东西了，愿意给高价买铁锅，买棉布，买一切草原上没有的，当然，最愿意买的就是烧酒，产自徐州，口味清冽，入喉似火的那种烈酒。

林丹汗什么都要，大明的需求也是旺盛无比，十年前大家眼里还没有的徐州，现在已经成了怪物，需要大量的牛马，需要大量的皮革，需要大量的碱，需要大量的骑手，草原上有的，徐州都需要，他们给的是市价，可这市价已经足够大家发财，更不要说，在徐州卖出，还可以就地买来棉布、铁锅、烧酒等一切草原上需要的东西，这一来一往就是巨利。

山西的商人们如今最恨的一个人就是王自洋，这个当年不起眼的小马贩子，如今已经是富可敌国，运到草原上的汉井名酒，有九成都是被他垄断供应，其余一成则是在北直隶那边出来的。

那什么汉井名酒比起山西的几种名酒来并没有强太多，难得的是这清冽醇厚的口感，再就是这个产量，名酒之所以是名酒，无非是用料考究，工艺繁复，耗工耗料，出来的好东西，成本也是高昂，可徐州这烧酒不然，他的产量太大了，从这产量上就能判断出汉井名酒的成本不高，根本没办法和他打价格战，再说大家都是为了发财，那烧酒背后是个怪物，连朝廷几十万兵马都杀的大败，何苦去找死呢？

不想惹麻烦不代表心里不念叨，这徐州烧酒实在是太适合边市贸易了，简直是为那些蒙古人量身打造的，这“骆驼好柳，蒙古好酒”，古人都已经知道，这些蒙古人冬日苦寒就需要口烧酒暖暖身子，这劲大醇厚的烧酒，正是对他们的路数，如今这草原上，就连不会汉话的牧民都能用汉话说“汉井名酒”。

草原上能喝起原装汉井名酒的都是贵人，怎么也得是在归化城内有自己宅子，能在林丹汗面前说句话的角色，至于其他的，只能喝到掺水的酒，有钱有牲口的就能掺水少点，没钱的就得掺水多点，可这样蒙古人也愿意买，这酒可比他们那酸唧唧又没什么劲的马奶酒好喝多了，夏天还好说，秋冬寒冷时节，一坛子没掺水的酒就能换一个女人，五坛子没掺水的就能换一匹好马！

做生意做出点门道的人物，都是不用算盘算账的，徐州烧酒的暴利，那王自洋赚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很，可实在没办法，有人花重金去挖酒坊师傅的墙角，但徐州那边盯得很紧，酒坊都只在徐州附近和赵家军营盘附近设着，不是没有酿酒的师傅动过心，可没出徐州地界就暴毙了，连挖角那人都没回来，大家也就不敢再伸手了。

这徐州每一次和朝廷开战，松江府的布商为首，江南豪商呼应，都是跳得最高的，可山西商人同样虎视眈眈，每逢开战，就有带着人手和银子的商人在开封府那边等着，朝廷一胜，他们就要过去扫人扫货，只是每次都失望而归，也愈发的不敢妄动，连朝廷会剿都打败了，别说山西商人，在他们背后撑腰的边镇武将也都缩了，不停的说谨慎谨慎。

看着钱财在眼前却没办法赚是最难的，大明的武将不愿意帮忙，就有人想歪招，要在草原上动手，只要让你人财两失几次，你就不敢自家独吞，草原上的马贼实在太多，各个大部骑兵假扮的也有不少，只要银子和好处给足了，杀人越货可比大明这边简单。

试了几次都是碰得头破血流，这王自洋每次出塞总是千把人的商队，这千把人的战力当真不低，小股马贼不长眼的话，直接就会被吃掉，大股马贼怎么也得上两千号才有把握，在这草原上能号令两千骑的人物，那起码是金帐那颜的身份了，还真别说，在烧酒和重金的诱惑下，王自洋的商队还真是遇到了一次过两千骑的围攻。

第1308章宦门行商

只是结果和前面几次一样，在大车商队周围丢下几百具人马尸体之后，只能无奈退走，再在这边耽搁，和王自洋商队相好的各部骑兵就会来救援了，山西商人们固然和草原贵人交好，王自洋这么多年也有过命的交情在，这无非是比钱多钱少。

大碰了这么一次之后，草原上的势力不敢动手了，谁也不愿意为了财货让自家元气大伤，要知道这草原上可没什么规矩，你强你吃肉，你弱被人吃，偷鸡不成蚀把米是一回事，连自家地位实力都搭进去，那何苦来哉。

而且在这一次之后，徐州有人来到了大同和山西，开始没什么人理睬，知道你难惹，可你在南直隶还能把手伸到山西来？等第一次会剿打过，山西和大同两处立刻做出了反应，有几家豪商被扣上勾结鞑虏的罪名下狱抄家，这几位就是一直图谋王自洋的，他们背后是谁大家心里有数，无非被当成替罪羊丢出来了。

等到北直隶静海县那一战打过，王自洋的商队地位陡然高涨，莫说是商队过境，简直是钦差进入山西，文官武将都要客客气气的，有脸皮的给行个方便，没脸皮的直接上去奉承了。

就在这个前后，那王自洋非但没有借此膨胀，反倒比从前懂做了，以往这烧酒生意几乎是他一家吃的，现在却分给各家来做，价钱也让大家有得赚，此时的徐州烧酒不仅仅是赚钱，更是和蒙古各部拉关系卖出其他货物的关窍，谁手里都要预备着点。

山西商人们已经有些佩服王自洋了，这才是真正做大生意的套路，到了现在，他一家跋涉千里将各色货物送入草原，利润固然丰厚，却比不上这样批发分销的利润更大，现在王自洋直接在山西和河南交界处出货，因为距离近了，他可以送来更多的货，也不用操心运输途中的风险，还能多跑几次，这样双方互利，皆大欢喜。

王自洋都已经做出了这样的态度，那些许人情大家也是要卖的，比如说王自洋安排徐州子弟去各家商帮做事，那大家总要给个面子接纳，也有那心存提防不愿意安排的，接下来就拿不到酒了，这么一来，谁还不知道怎么做，好在这些徐州年轻子弟都很老实勤快，倒也不是打听消息之类，就是勤恳做活，雇佣倒也不亏。

分销归分销，有些生意还是要王自洋自己去跑，比如说在草原上买马，更重要的是买人，能骑善射的草原汉子，从十一岁到三十岁，王自洋这边都是需要，更要亲自挑选，大家也知道徐州那边需要，对这个都是尽量帮忙，各家背后那些边镇大佬们自然也是帮忙。

这么折腾下来，没过多久，大同去往归化城和河套的商路上，东来西去，大家都带着烧酒了，带着烧酒的商队多了，跑的地方也就多了，草原如此广大，不知道多少地方没尝过这汉井名酒，以蒙古人的性子，那是喝一口就会喜欢，这徐州烧酒的美名和诱惑，在草原上越传越广。

在这些商队中，山西代州孙家的商队相对特殊，大伙都是做生意发了财，然后花钱捐纳个职位光宗耀祖，这孙家商队则是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要去口外跑什么生意，这孙家四代中举，这一代更是金榜题名中了进士，早就是大富之家，坐地发财还不满足，居然还要出来做生意，这真是不知足，孙家这个孙传庭大家都说是百年难遇的大才，现在看则是个败家子。

孙传庭这生意做得也是古怪，他自家的货物是一伙，然后还把代州和太原左近相熟的商队纠集在一起，由他家护卫，大伙抱团一起出塞，要说这草原上处处都是黄金，只要你能带着货物出去，然后好好的回来，想不赚钱都难，难就难在草原上气候多变，还有马贼和假扮的马贼作孽，万一倒霉，莫说不能发财，连命都要丢在这边，孙传庭估计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这么干。

可这么做生意要搭进去多少银钱，一趟走下来还有什么可赚的，这不是给别人作嫁衣裳吗？可孙家财雄势大，又是当地第一等的人家，在太原和大同也是数得上的，他要这么干，别人还真拦不住他，算计着这一大队出去一个多月，应该是在回程路上了，好好的富贵不去享受，却出去喝风，到底是怎么想的，读书人的心思，真是让人弄不懂。

孙家商队和大家预料的一样，正在向大同边关行进，他们去下水海北边的一处水草窝子，回程又在下水海把所有货物出清，这一次的收获当真不小。

算上孙家自己的商队大小一共六家，最少的不过是七辆大车，十五头骆驼，最大的一家则是太原城外的雁北行，三十六辆大车，一百五十头骆驼，伙计护卫加起来有二百号人，发起这次合股出塞的孙家反倒是没那么多大车牲口，十五辆大车，四十头骆驼。

让大伙觉得惊讶的是，孙家商队货物不多，可人足足有七百多，都是精壮汉子，其中还有一百多号人是骑马的，这做什么生意，一路上人吃马嚼的全耗费光了，这七百多号人还都带着兵器，更显得古怪。

如果不是雁北行讲究诚信已经百余年，孙家在当地的名声特别好，孙传庭本人也跟着大伙一起出去，大家都会担心这是不是个局，是不是出了边关就要把大伙全都一勺烩了，车马财货可是好大一笔钱，但孙家长房二房的男丁都去各家商行做客了，这人质都放过去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但这又让大伙有第二重古怪了，就是做个生意，何必声势这么大，做得这么周全。

一路行来，这过夜住宿，都要听孙家的安排，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到了这个时候，不听也得听，对方手里这七百多厮杀汉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在孙家这些人做事极有章法，安营扎寨，落地守卫，行进护送，都滴水不漏，倒是让众人省了不少心思。

生意做得很顺，察哈尔的林丹汗在归化城还没有坐稳，一方面要讨好下面的那颜贵人们，一方面要安抚牧民和汉民，然后还要把归化城的各项特产卖出去换回急需的物资，所以对大明商人不像从前那么苛刻，用的时候供着，不用的时候杀猪，这么一来，好处很多，草原西边和北边甚至世仇的东边，各个汗帐和部落都汇聚而来，小部落直接来这边放牧，大部落大势力则是派出自己的商队，让这边繁荣无比。

部落多，牧民多，商队多，货物自然容易出手，都卖出了合适的价钱，然后买到了合适的货物，只要能回去，就可以发财了，除了雁北行之外，其他几家倒是盯着孙家的货物，发现他们家的大车和骆驼带着的都是随行人员的给养，真到了贸易的时候，只有两车上装着货物，虽说这货物都是配好的药材，这个在草原上可是能卖出天价的好货，但毕竟只有两车，利润再高，也不够这一趟的花用。

而且孙家卖了这些，还买了马匹，又招揽了百余个愿意卖命的蒙古牧民，这来回一折算，根本没什么赚头，这一趟耗费可大了，两个老成些的商队管事还去找雁北当带队的掌柜商议，说这次回去，能不能大家平摊些银钱，怎么也不能让孙家这次亏得太大，毕竟护卫帮忙，这一路大家还是得了不少好处。

那雁北行的掌柜只是笑，让大家不用操太多心，话都说到这般，大家也只能闷闷回去，心想这雁北行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孙家四代可出了不少力，怎么就这么凉薄，真是人心难测！

这边离开下水海已经百余里了，站在马背上环首四顾，视野中只能看到绿草，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商队踩踏出的商道上有些人气，孙传庭骑马奔驰在队伍之间，而在整个队伍的前后左右，孙家的骑马护卫往复奔跑，不停的向孙传庭禀报些什么。

“……老孙家书香门第，怎么这一代弄出个武夫来……”

“……你这就是胡说了，他祖上三代都是举人，他可是金榜题名的进士，这高出好多，怎么就武夫了……”

“……被你这一说还真是，你看看他那个样子，那里像是个读书的老爷？”

孙传庭套着身锁子甲，和骑马护卫差不多的打扮，一杆徐州式样的六尺戟挂在马鞍上，加上这身材高大，神情坚毅，怎么看都是武将模样，他骑马在队伍中走动，不停的吆喝下令，现在各家商队的护卫和伙计们都知道是孙老爷做主，也都服气的听着，这晚上扎营结寨，孙老爷可是撸袖子和大家一起忙活，谁看过这样的大老爷？

被招揽来的蒙古牧民有人是带着马的，不过在商队中都只能步行，时不时帮着推动大车，在前面挖土垫道，忙碌个不停。

第1309章马贼来袭

“孙老爷，这有些不对劲，看日头咱们走了两个时辰，可这两个时辰只有迎面过来的，后面却没有跟上的，怕是路被截住了。”雁北行的护卫教头已经找了过来。

孙传庭点点头，开口说道：“咱们已经被盯上了，咱们启程后一个时辰，他们就在后面跟过来，现在估摸着正在绕路，准备前后拦截。”

这边说得平静，可那雁北行的护卫教头却是浑身剧震，被盯上了？他随即就反应过来，这么过百辆大车，这么多头骆驼，而且一路上交易的都很张扬热闹，肯定是赚了不少银钱的，必然会被盯上，而且孙家商队的那些人很少出现在集市上，都是在出发行进的时候才靠过来汇合，这样银钱货物丰盈，外面看起来又没有护卫的商队，可不就是别人眼里的肥肉？恐怕不光是被马贼盯上，下水海边上那些部落里早就准备动手！

“怎么办？”那护卫教头也是经历过杀伐场面的，可想想接下来的情形，声音都在发颤了，这要千把蒙古马贼逼过来，商队这几百护卫可不是对手，这马上马下的就分别开了。

孙传庭盯着这护卫教头看了眼，眼神森寒，然后沉声说道：“能怎么办？来了就战，孙虎，你跟着高教头回去，到时候压住场面，别自乱阵脚！”

被喊作孙虎的那个汉子答应了声，却是来到这高教头的身旁，雁北行的高教头立刻不敢出声了，这孙老爷身边十几个头目，各个都是厮杀汉，那气派做派很像是军中出来的，武技也是一等一的了得。

“高教头，咱们过去吧！”那孙虎到跟前大方说道。

雁北行的高教头有心再说几句，却发现孙虎眼睛已经瞪了起来，高教头也是拿刀子见过血的角色，对这样的眼神自然不陌生，再有一句不对，对方就要杀人了！高教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看向孙传庭，却发现孙传庭眼神很冷。

回到自家队伍的高教头想要找带队掌柜分说几句，抬眼看过去，却发现对方笑得意味深长，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孙传庭身边的护卫头目各自去了一个商队，去了之后也不多说就是安静跟着，除了雁北行这队，其他人也没觉得如何不对。

就这么向前走了两柱香的工夫，突然间，这商队里经验丰富的护卫和伙计脸色都变了，不止一个人从马上车上跳下，趴在地面上倾听，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脸色更是大变，起身吆喝说道：“有大股马队靠近，样子不对！”

“前后都有，这肯定是马贼！”经验丰富的人听出来的更多，也下了更准确的判断，是不是贵人的骑兵，是不是小部落的牧民，这个都不重要，已经做出这个举动，那就是马贼。

一路顺风顺水的做生意，本以为可以回到山西塞内发财，谁能想到还是遇到大股马贼，还在这前后不靠的位置上，大家脸色都是变了，没过多久，就有人闷声说道：“只怕是过千骑了！”

说这话的常跑归化城和大同一线，对这些事经验丰富，他的判断是八九不离十了，听到这个，大家最后的希望都是破灭，很多掌柜伙计，甚至护卫们都是面如死灰，更多的人都是下意识看向孙传庭，这一路都是这位孙老爷做主，现在也该他来拿主意。

孙传庭也不含糊，他直接叫停了队伍，动作利索的爬上一辆马车，吆喝着说道：“诸位不要慌乱，咱们现在只能沉着应对，一乱就是死路，现在一切听孙某号令，若是不停的，孙某可不会客气，你一条命，比不得咱们这上千条命，几万两银子的财货，小的们，结阵预备着！”

在大车上面简短说完，孙传庭只是挥手下令，先前派往各个商队的护卫头目们立刻开始行动起来，让车夫伙计们忙碌起来，将大车头尾相连圈起个大圈子，然后将牲口集中到圈内。

众人看着孙家的护卫们动作不停，从孙家那一辆辆大车里拿出长矛分配，甚至还有两百多只鸟铳，看到长矛后大家心思定了些，看到这鸟铳不少人的脸都是垮了下来，这鸟铳有个鸟用，打不死打不伤，那里顶的上弓箭有用。

等看到也有人背着弓箭，这才多少喘了口气，在这个当口，大伙理应齐心协力，商队这些人也明白这个道理，自家的护卫伙计什么的都要用上，没曾想孙传庭只让拿着弓箭的护卫们来，其余的都不用，而是让他们看住那些招募的蒙古牧民，话交代的很明白，这些牧民如果有什么异动，那就立刻杀人，不要手软。

到这个时候，惊慌失措的掌柜伙计们倒也镇定了些许，明白孙传庭的所指。

“难道这些招募来的人里有内应奸细？”有人喃喃说道，他们这一队是个中号的商队，本以为这次会安然无事，所以带了自己的弟弟出来历练，没曾想遇到了这种大劫难。

他弟弟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兄长，怎么像是孙老爷有意设这个局面……”

话说了一半就被他哥哥捂住了嘴，他哥哥满脸严厉神情，低声喝道：“就你聪明，谁看不出来，在这个当口，能活命才是要紧的，废话少说，刀在别人手里攥着！”

派到前后的骑马护卫都打马狂奔向着这边赶来，跑到跟前，有人推开大车让出个空隙来，进来后气喘吁吁的禀报，两边各有超过六百骑靠过来，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要到了，在这大车圆阵内也瞒不了人，又是一阵骚动慌乱。

已经被护卫们圈住的那些牧民也不太安定，可此时的局面，就算想要做什么，赤手空拳怎么面对护卫们的利刃，不管是不是内应奸细，也只能乖乖呆着，在这草原上，杀人可没什么王法管。

雁北行那高教头算是有身份的，不用去看着牧民，孙家护卫也不用他去抵抗，只让他护卫着雁北行的那掌柜，这高教头看着四下人都离远了些，凑在带队掌柜耳边嘀咕说道：“周掌柜，就看着这孙老爷胡搞，这可是咱们大伙的性命，还有号里的财货银钱？”

“慌什么，孙家少爷是个沉稳的性子，没把握的事情他不会做。”那带队掌柜沉声说道，说完后看着高教头脸色不对，又是笑着来了句“雁北行欠了孙家太多，咱们就算都交代在这里，也还不清。”

话说到这里，高教头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心里骂娘，手里操刀在手，观察着大车圆阵的虚实，到时候他可不想在这里送死。

随着禀报的人回到圆阵内，地面上轻微的颤动已经可以感觉到，牛马骆驼也开始焦躁不安，车夫们都在那边安抚，而孙家护卫用货物堆起了个高台，上面有人四下瞭望，不时的冲着下面吆喝。

没过多久，已经能听到马蹄声，蹄声越来越大，渐渐的轰鸣如雷，而孙家护卫拿着长矛、朴刀和鸟铳则是猫在大车后面，上面还用帐篷什么的打起了掩体，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细节。

嚣张的大笑，呼喝叫骂，都已经能听的清楚，有蒙古话，有山西口音的汉话，在大车圆阵里已经有人低声暗骂，这肯定是在下水海那边被人盯上，搞不好就是马贼、牧民和商队纠集起来下手，不然的话怎么会判断的这么准，还有些没想通的在埋怨，是自家这次不小心，犯了财不露白的大忌，这才招来了祸患。

“里面老少爷们，咱们只求财不要命，识相的把钱财的交出来，给你们回去的路费。”外面有人吆喝说道，这山西官话字正腔圆，可不是蒙古人能说出来的。

这话倒是不至于骗了人，只是大家都在骂，这肯定是大明的武人来做马贼，里面没什么人吭声，外面又喊了两句，这边还是没有反应，外面却是有些不耐烦了，有人用蒙语高声吆喝了几句，被看押的那些牧民那边，突然有人嘶声回答。

商队诸人里，懂蒙语的很多，立刻有人大喊“这鞑子给外面通风报信，说咱们里面有戒备！”，看守那些牧民的护卫们倒是不手软，在这个当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慈悲心是不要讲了，拿着刀冲进去，手起刀落，边上没喊的看着不对，也直接是一刀砍过去，听着惨叫声声，十几条人命顷刻之间没了，立刻压住了局面。

惨叫声外面也能听得清楚，外面立刻就是大怒，只听到呼喝大吼，刚刚沉寂下来的马蹄声又是响起，这是绕着大车圆阵开始跑起来，这声音让圆阵里的上下人等更加紧张。

“周掌柜，这是马贼要找空子了，看到能突进的地方，他们就要直接冲进来，这个当口，他们还要射箭，你小心些！”高教头是个懂行的，在那里低声说道。

已经有零星箭支射进来，有人被吓得下意识惊叫，但箭支却没有射中什么人，到这个时候高教头才回过味来，这圆阵设置的时候，每一步都有学问，包括货物堆放之类的，外面射入的箭支根本没可能射中按照规矩躲藏的人。

第1310章徐州式的胜利

外面的大队马贼已经绕了一圈，马蹄声在几处停下，高教头的心提了起来，心想搞不好就要下马向里面冲了，他能看到拿着鸟铳的护卫正在贴着大车快速奔跑，很快就在一面停住，纷纷爬上大车，看到这个，高教头忍不住骂了出来“拿着那个营生有个鸟用，哪怕你那块石头向外砸也好”。

拿着鸟铳的人上车，居然还有拿着朴刀的人跟着跳上去，就站在那手持鸟铳的护卫身后，这要干什么，只看到护卫们靠得紧，在大车上站成一排，在大车下居然还有人拿着鸟铳在那里预备，这套路把高教头完全看糊涂了。

这时只听到当当几声锣响，正是货物搭起高台上的那瞭望护卫敲响的，这锣声一响，在鸟铳护卫身前的遮蔽全都被推开，这些护卫们拿着鸟铳站起，身后拿着朴刀的人却都举起了刀。

又是锣响，鸟铳次第开火，只听到好似鞭炮炸响的动静，硝烟弥漫，高教头隐约看着有一把朴刀砍了下去，难道这自家人还要杀自家人吗？但高教头却知道这一轮开火的杀伤不错，外面马匹在痛嘶，人在惨叫，还有怒骂和惊呼。

正在这时候，在车下的那些鸟铳被递了上去，锣响下令，又是轰鸣打响，外面又是一片鬼哭狼嚎，这时候，鸟铳护卫们纷纷转身下车，而拿着朴刀的顶了上去，重新把遮蔽什么的竖起，拿着长矛的护卫也开始上车，各个商队会开弓射箭的护卫们也被勒令上车。

下来的鸟铳护卫都在紧张不停的装填鸟铳，有人不停的喝令：“心不乱，手要沉，下药不多不少，铅子黑药要夯实，别忘了把通条拔出来！”

“右边有贼，二百多号，正下马冲上来！”听到高台上那人大声吆喝，高教头手都要攥出汗来，这时候你还说什么左右，能分清左右的有几个！

只听到有人吆喝了声“第二队，第三队跟我来！”，在各处遮蔽藏匿的护卫们立刻分出一队，拿着兵器跟一名头目跑了过去，这大车圆阵不小，千把护卫没办法面面俱到，当他们赶到那边的时候，已经有马贼拿掉遮蔽，攀爬到了车上，高教头咬咬牙，心想还是被人突进来了。

“列队戳啊！”只听到呼喝呐喊，那马贼一个个凶神恶煞，挥舞着手中刀斧兵器，攀爬上来倒是很难带着弓箭，马贼们脸上都有得意的神色，冲进来那就万事大吉了，没曾想这圆阵里的护卫举着长矛就戳刺了过来。

你说你行商走镖，拿着朴刀就算长兵器了，怎么还带着长矛，这不是坏规矩吗？可短刃对长兵吃亏太大，更何况，这护卫真是并肩成排，好像一堵墙一样上来，找不到空子不说，自家这边还纷纷被戳死戳伤，跳下大车的都被戳死了，在大车上的也站不住，除了后退逃跑根本没别的办法，刚退下去，那边拿着弓箭的人却赶上来，这等打落水狗，捡便宜的事情谁不愿意干，二百多人冲进来，丢了一堆尸体又是逃了出去。

“兄弟们，知道平日里这队列的好处了吧！你排着队站定了，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的兄弟，心里不慌，那就杀敌不败！”有人闷声吆喝说道。

高教头只觉得心急，心想你到底是打仗还是讲武，这生死当口那里又怎么多废话，还不快点的准备动手，不过外面已经安静了下来，甚至还能听到马蹄声远去，能听到大车上有人颇为兴奋的报数“这边起码丢下来一百几十。”“我这边也起码一百”。

开始听着糊涂，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报杀敌的数目，高教头突然间放松了，就算来了一千二百多马贼，这第一波死了二百多，这一仗就算赢了，最开始敢冲上来的肯定是挑头凶猛的，这些人被打死了，那后面的未必赶上，何况刚才又是蒙古话又是汉话的，肯定不是一帮，这好几伙凑起来的，死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再打下去。

怪不得自家带队掌柜这么淡定，原来知道有这个把握，转头看过去，却发现周掌柜也是满脸激动，发觉身边人看过来，在那里连声说道：“孙家少爷有出息，孙家少爷有出息！”

外面越来越安静，马蹄声轰隆隆的远去，高教头知道这是贼人要退走了，在这个时候，真是有种死里逃生的惊喜，在圆阵内也有欢呼声响起，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孙家那些护卫开始排列成队，吆喝着其他家伙计将面前的四辆大车搬开，孙家护卫居然就这么向外走去，这难道是疯了吗？

大车圆阵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高教头还看到那孙传庭接过一根长戟，站在了队伍的第一排，在他前面只有几排鸟铳护卫，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堂堂进士，做过京官的大老爷，怎么就不想着好好过日子，看来这真是失心疯了。

可巧高教头和周掌柜所在的位置正好冲着这缺口，能看到外面的马贼已经退去，但这时候已经在远处停住，高教头心里一边骂找死，一边和周掌柜爬上了货物堆上，这光景莫名的让人不那么紧张，这场面让人好奇的很。

能看到远处的马贼呼喝着冲了回来，直直朝着这个缺口冲了过来，越来越近，高教头突然觉得害怕恐惧，心想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找匹马逃出去，可左右看了看就知道没机会，只能咬牙在货物堆上面，暗自准备拼命，到这个当口，可不能让外人小瞧了杀虎堡出身的汉子。

马贼靠近了，高教头清楚看到那整齐队伍的长矛有在颤动，这是什么战法，高教头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害怕拿不稳了，这样还出去充什么大！这次真要拼了！

倒是那孙家鸟铳护卫很沉得住气，没有和官军一样不管不顾乱放，就是那么不动，连高教头都跟着急了，心想你快些开火，哪怕出个响也好，这样能让心里安稳，也能吓唬下马贼。

还是没开火，正在这时候却有一根鸟铳打响，身边又是一根打响，此时还不在射程中，能听到在队伍里有人怒喝，接下来看到的更让高教头和所有人糊涂，只看到拿着护卫的长矛上前一步，直接戳死了一个鸟铳护卫，又有一人丢掉鸟铳，没命的向外逃去，才跑出去几步，后脑就被一箭射中，趴在前面的地上。

圆阵里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每个人都觉得压抑的厉害，稍微警醒些的，能想到自己不是因为马贼不断靠近而压抑，而是因为孙家护卫的严酷，这样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何苦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越来越近了，听到有人大吼，鸟铳打响，第一排打完之后转身向后跑，也不管几十步外的马贼会不会靠近，第二排照做，只看到冲向前来的马贼不断翻倒，鸟铳轰鸣停下的时候，虽然还有向前冲的马贼，可已经稀稀落落，速度也慢了很多。

怒喝狂吼，只见到孙家护卫们的长矛层层叠叠的向前，谁想撞上去，谁敢撞上去，大家做贼为发财可不是为了送命，慌忙调转坐骑，可不是摔倒，就是被鸟铳弓箭打到，只有两匹马撞了上去。

能看到长矛崩断，可没有什么人动，马上马贼惊慌失措，在马上丢了兵器，好像要投降的样子，结果被长矛穿刺成了筛子，然后再没有向前冲的马贼了，只能看到远处的哄散，头也不回的逃走，各顾各四散而去！

孙家的护卫还在堵着那个缺口，队形都不见有什么变动，而各家商队参战的护卫们则是激动万分，他们站在大车上看得清楚，此时都是欢呼出声，听到了他们的欢呼，那些一直不敢向外张望的掌柜和伙计们才意识到已经脱离危险，先是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然后跟着呼喊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高教头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连身上也黏糊糊的，这真是死里逃生，浑身上下都觉得发软，这高教头突然觉得自己拿不住刀了，那刀直接摔在了地上，镇定了下，高教头才忍不住欢呼出声，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个结果，谁能想到这孙家护卫几百人靠着鸟铳和长矛就打败了上千马贼。

高教头感慨之后，马上就想到另一件事，刚才自己言语间对孙家不太客气，对方手里这么多虎狼，若是对自己不满那岂不是大麻烦，等下一定要过去道歉赔礼，正想着，却看到孙家护卫向着两边闪开，一直在大车圆阵内待命的上百骑马护卫开始冲了出去，朝着马贼们溃逃的方向追去，若是刚才，那高教头肯定觉得冒失狂妄，你怎么知道马贼们不是欲擒故纵，可现在高教头也满是信心，马贼实在不值一提，追上去还能杀人。

骑马护卫们出去没多久就是回返，看起来没有什么斩获，倒是将外面的马匹什么的收拢了不少，各家懂行的都是眼皮直跳，光是这完好的两百匹马，带回山西就能换一笔大钱，还有人想到，难不成孙家在这边就是打这个主意吗？怎么想也不可能……

第1311章进士老爷要造反？

到这个时候，马贼被彻底击退，紧张的气氛也烟消云散，手持长兵的孙传庭也走了回来，能看到他身上被迸溅的血迹，想想方才要直面马贼的冲击，站在地上不动，这到底是怎样的心性才能忍住，这个大伙没多想，大伙只是一窝蜂的上去奉承，孙老爷家里世代功名，这一代是进士，已经是代州豪门，现在这手里又有这几百如狼似虎的厮杀汉，这样的大豪现在不去奉承还要什么时候。

先前议论着要分摊孙家花费的几位掌柜，这时候却在想着别的，如果以后让孙家的这些私兵护卫出塞，那岂不是不用担心什么马贼，和那些蛮横霸道的蒙古部落打交道也有了底气，到草原上虽说是做生意，可那些蒙古部落仗着人多马多，常常蛮横起来占便宜，甚至半抢半买，很多人吃过亏，要是孙家这支力量出面，谁还敢乱来，冲这个保险和撑腰，花费些银子也值得！

其实现在很多人也回过味来了，孙家护卫这做派，十有八九是故意的，连这次出塞搞不好都是有意为之，就是为了和马贼打一场，就是为了在大家面前展示孙家护卫的了得，搞不好那担保倡议的雁北行就是帮凶。

大家都是生意人，权衡利害是本能，意识到成了诱饵也没什么可生气的，且不说现在还在草原上，孙家掌控了大家生死，说到底，大家这次出来回去是毫无风险的赚了大钱，而且还找到了下次安稳赚钱的法子，而且各家掌柜伙计车夫和护卫都没有死伤，这就要承情感恩，为了以后长久，还要借这个多多攀附。

对于大家的奉承热络，孙传庭表现的很淡然，应付几句之后就安排大伙重整车队，在草原上必定是不安全的，眼下是越向南越心里踏实，众人也知道这是正事，客套几句后都去整理车马货物，明白不明白的都是喜气洋洋。

而孙家那边却没有理会什么车马货物，刚才参战的护卫们都围成一团，有人在那里大声讲着什么，其他商队的人好奇过去听，却被毫不客气的赶了回来，隐约间能听到再说刚才战斗什么对，什么不对，听到这些的人不由得心里念叨，不过是厮杀拼命的勾当，弄得和做学问一般，真是有趣。

接下来的路程就没那么多波折了，招募来的蒙古牧民也温顺的很，有他们在，战场上缴获的马匹被照顾得很好，大家心里也明白，不管招募来的这些牧民里还有没有内应奸细，经过这次战斗后，他们都要死心塌地的给孙家卖命了。

自下水海一路向南走，在进入大同边关之前要穿过山间河谷，这也是大同和草原上的传统商道，走出这河谷商道之后，另一边就是大同镇了，虽说马上就要到大明地界，可商队所有人都是重新紧张了起来，这山谷地林木茂密，地形复杂，向来是贼匪出没的区域。

对这些贼匪的来历，大家都是心里有数，草原蒙古各部在这边不方便，倒是大同边军就近，他们想要做什么简单的很，所以出关的时候要打点完备，不然这个安全真没办法保障，即便如此，收钱不办事的情况也很多，反正边关之外死些人，那是王法管辖之外的，根本没得追究。

差不多走到中段的时候就遇到了官军，三百余人的队伍，是个把总带领，衣甲旗号都是齐全，看那个做派长相也知道不是假的，直接就是拦住了孙家这支商队，说是自家在外巡查，看看商队里有没有混入鞑虏的奸细。

商队里的掌柜管事们当然明白这几百官军的来意，这就是要趁机抢掠的，如果要借着搜查巡视敲诈钱财，在边关前后就可以做了，何苦出塞这么远，明显就是打着杀人越货的心思，这可是官军，还不能和对马贼那样对待，眼下最好的应对，就是亮出孙传庭的进士身份来，不过在这大明王土之外，进士身份还真就吓不住人。

孙传庭的应对让所有人意外，他直接说这些官军是来杀人抢劫的，有本事靠着手里刀子来拿，说完这话，还没等着官兵恼羞成怒，这边孙家护卫排列了个整齐的队形，举着长矛冲了出去。

谁能想到说打就打，根本不在乎官兵身份，这三百余官兵措手不及，没等孙传庭的护卫们冲到跟前就哄堂大散，可在这山间谷地，想要散去也不是那么好跑，很多人都是被戳死在那边，鲜血连河滩都染红了，那把总骑术也一般，跑出没多久，就被追上去的孙家骑马护卫抓回来。

商队众人都看得呆了，心想这读书人应该明事理，怎么比我们还要无法无天，在这个时候，拿着鸟铳的护卫直接朝两边树林里乱打，里面惨叫声也是响起，在这个时候，商队众人也都火了，在草原上被蒙古马贼算计，回到这边被官军合围，这到底给不给大家活路，怪不得只有王自洋那样的大块头才能安稳做生意，没准也是这么一趟趟杀回来的，都让自家护卫跟着帮忙，很快场面就是安静了下来。

那把总被抓到孙传庭跟前之后，只是不住的磕头求饶，孙传庭问了几句之后，抽剑砍了他的脑袋，大伙看到这个倒是没觉得害怕，只觉得痛快。

经过这次之后，沿途再没什么异常，甚至还有几支小商队主动靠了过来，想要结伴同行有个照应，就这么太太平平的来到了边关之下，真到了边关这边反倒是方便，做生意走的次数多了，驻守边关的这守备都是拿钱喂熟了的，而且这边来往的人这么多，根本没办法做手脚，只要风声传到各家商号家乡，自然有上面的靠山出头，谁能担当得起，在这边只要没什么不对，都是利索通行。

过了关口之后，大家都是彻底放松了，那高教头甚至直接把葫芦里的酒喝个干净，躺在大车上呼呼大睡，也没有人和他计较，只是关口那守备却让侄子给雁北行的掌柜捎信，说让他们小心点，大同左卫的一个游击要来找他们的麻烦，肯定要挑刺找茬，千万要小心些。

大同是边镇，虽然有大同巡抚和大同知府，可这边的边军将门才是做主的，边将们飞扬跋扈，无法无天，真要在境内杀了人，只要手尾干净，就不必担心什么王法，这游击已经是位格很高的武将，要来找商队的麻烦，那还真不是什么小事，的确要小心应付。

刚离开这边镇二十余里，大家算着晚上去那边投宿的时候，被二百余骑兵堵在了路上，骑兵和步卒不同，都是大明军中的精锐勇士，加上大同边军被赵家军杀伤了不少骑兵，如今这些骑兵地位又高了不少，这二百余骑兵是好大一股力量，合适的话，扫平击溃几千步卒都是轻松。

“你们这些奸商勾结鞑虏，意图谋反，这是天大的重罪，本将先拿了你们，再送回去慢慢炮制！”那游击姓张，却是大同武家根深蒂固的传承，一开口就是大罪名扣下来。

距离天黑还早，这张游击脸上狰狞愤恨的神色大家都看得清楚，谁也不是傻子，在山谷商道遇见的那些官军十有八九就是这位派出去的，不过大家倒是不怎么怕，这可是大明王法管辖之地，孙老爷已经审了那个把总，口供在手，打官司的话，堂堂进士出身的前京官，又是代州振武卫的豪门，难道还要怕什么游击武将？

“你身为朝廷命官，边镇武将，不保家卫国，勤练兵马，居然唆使纵容兵卒出塞劫掠商队，对自家该护卫的大明百姓下手，这等重罪该怎么办，你知道吗？”孙传庭打马出列，冷冷反问。

区区商队头目居然敢这么说话，真是活腻了，那张游击立时大怒，直接把刀抽了出来，他身后的骑兵们更是跟着叫骂呼喝，可那商队头目真是不惧，直接一摆手，只看到几百精悍护卫直接向前，长矛如林，鸟铳平端，还有百余杀气森森的马队。

这是什么架势，能做到游击这个位置上，再怎么草包也能分清强弱，面前这些民壮乡勇之流，身上带着一股肃然杀气，那鸟铳端得稳，火绳都点着了，看着不是样子货，这队列，这架势，就算大同镇自己的精兵也没多少能做到，更关键的是，对方这人还要多……

“怎么？怎么！你们……还要杀官造反吗？”张游击说话都已经结巴了起来，气势全都没了，到这时候他倒是有些明白，自家派出去“做生意。”的几百兵卒，回来的为什么那么少。

孙传庭看着面前的武将，脸上满是愤怒和痛惜，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这样无能贪财的废物，剿贼是废物，和鞑虏打也是废物，就知道祸害自家百姓，杀了你倒是为国为民除害了！”

第1312章向东看

话说到这般，已经不能善了，这时候莫说是张游击自己气虚，他身后那些骑兵也都是觉得不对了，乡勇护卫根本不是这个样子，那鸟铳平端着都没怎么动，那长矛步骑一看就是杀人不含糊的，自家人这么少，而且看着其他的护卫也弯弓拿刀的上来了，这是要一口吃了咱们吗？

在这个时候，除了半路上凑过来的几家小商队，其他几家都知道要帮在孙家这边了，不然这杀官的事情事后追究，家破人亡恐怕免不了的，既然孙老爷有担当，咱也要拿出点忠心对待，到这个时候，掌柜们已经发现了“商机”，下本钱在这孙老爷身上，肯定不会赔，能赚多少，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游击脸色有些发白，有心说这次是个误会，可带着这么多弟兄，事先又许了赏格，这么缩回去以后还怎么带兵出来，可眼下这个场面，再不服软恐怕就要被人洗了。

过路的商队行旅看到这两千多号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宁可绕路或者等待，也不敢凑过来，生怕遭了池鱼之殃，但在这时候，却听到在北边有几骑赶过来，一看却是官差服号，几位看着像是守备武将和护卫，而另外的则是官府差役的打扮，都是满脸着急的模样。

看到前面对峙的队伍，再看看商队挑着的认旗，连忙向这边靠过来，商队和官军都是注意到这几骑，却都是纳闷，倒是雁北行的掌柜认出是那边关的守将，这才放行过来，那守将和官差赶路匆忙都是气喘吁吁的。

等到了双方对峙的阵前，按说那游击是商馆，这守将和官差都该给那游击见礼问候，可这守将问了句“那位是孙老爷”，问清之后，和那官差急忙下马，在孙传庭马前跪下磕头，那官差磕了个头之后，抬高声音说道：“马上可是代州孙传庭孙大老爷吗？”

在马上的孙传庭皱了下眉头，私下里奉承称呼是一回事，官差当众喊“大老爷”，只有知府以上才当得起，自家从京师回乡后等于闲居，这称呼是怎么回事，但眼下这个场面却容不得含糊，他沉声回答说道：“我是。”

因为这守备武将和官差来到，刚才那紧张气氛有所缓和，这守备武将和那张游击是认识的，跪在那里转头使眼色，杀鸡抹脖子的模样，却让这位大同游击愈发的忐忑不安。

“孙大老爷，朝廷有诏书到，命孙大老爷巡抚大同兼管山西事，圣旨从代州追到大同，此时钦差正在巡抚官署那边等着您接旨呢！”这官差声音很大，周围几百号人却都是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即哗然，还在马上那位张游击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身后的骑兵们各个脸色发苦，大同巡抚是什么人，是大同边镇的最高官员，总管地方文官武将，手中有王命旗牌，可以先斩后奏的一方大员，何况还带着个兼管山西，这等于是宣大总督的位置了，更是位高权重。

虽说文贵武贱，可如今谁有刀子谁说话大声，若是从前大同的那个巡抚，张游击也未必害怕，你有本事来抓老子，老子直接领着兵马闹他娘的，看看谁能停住，可眼下这位孙大老爷，他手里这近千厮杀汉可不含糊，比官帽子小了，比刀把子也不如别人，哪还硬的起来。

“老张，你他娘的快下马见礼，你傻了！”追过来的守备武将看到张游击在马上发呆，顿时急了，连忙吆喝着提醒。

被这么一说，那张游击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下马，结果一只脚没有利索，被马镫套住，直接就是摔在地上，结结实实的嘴啃泥，惹得围观的商队众人一片哄笑，就连他自己的骑兵都有忍俊不堪的，可大家随即反应过来，孙传庭身边那近千人却没有笑的，注意到这个之后，人人遍体生寒。

而商队的那几位掌柜都是双眼发光，自家这是有大福分，居然和这位即将总管山西和大同的大员同生共死，到这个时候，什么被利用做诱饵的怨气都是一扫而空，只觉得这次自家和身后的商行攀上高枝了，日后肯定要有大造化，雁北行那位周掌柜满脸笑容，他身边的高教头则是满脸敬服，居然是这么个章程，自己一路上想太多了。

知道当众高声禀报，给孙传庭增光添彩，这官差分寸掌握的很妙，一看就是在衙门里打混多年的人物，接下来就是等着孙传庭放赏，一个大彩头是免不了的，可孙传庭听到这个消息后同样怔住，在马上一时没有反应。

等边上护卫头目咳嗽了声，孙传庭才有了动作，他没有给赏钱，而是直接翻身下马，对着京师的方向跪了下去，扬声说道：“吾皇万岁万万岁，微臣定当不负天恩，鞠躬尽瘁！”

他这一跪，面前那些人都慌不迭的闪开，周围众人反应过来后都跟着跪下，只有孙家的护卫依旧手持兵器严阵以待，没有丝毫懈怠，孙传庭起身之后，四下看看，低声叹了口气，直接翻身上马，对着那个手忙脚乱从上下爬起来的张游击开口了。

“三日后，本官要在大同官署里看到你。”孙传庭的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情绪，那张游击慌不迭的答应。

孙传庭盯着那张游击看了几眼，又是补充一句说道：“若是看不见你，本官灭了你全家满门！”

这文官拿捏武将都说什么王法和弹劾，孙传庭却是直接了当的说出了后果，那张游击身子一颤，又是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尽管这次初见，可他知道这位像是江湖大豪的年轻老爷，真是能说到做到。

说完这话之后，孙传庭就不在理睬那张游击了，张游击身后的骑兵早就下马闪到了一旁，没多少迟疑就都乖乖跪在地上，孙传庭只是喝令大队照常行进，此处距离大同城池还有两日不到的路。

报信的官差满脸失望，可也不敢说什么，在衙门里见的人多了，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这位大老爷可是不能惹的，别人看那些厮杀汉，这官差却是看这位孙大老爷就是山西本地人，还是在大同和太原两府交界处的地方大豪，这样的本地大豪可不是那种做一任几任就走的流官，这可是世居山西的，得罪了莫说自己，家人亲朋都要遭殃，朝廷破了本地人不得担任本地官的例子，就冲这个破例，也得忍忍，可以后的日子恐怕会难熬的很。

这位官差心里正在计较的时候，雁北行周掌柜却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了过去，这样的场面客套，他们可不会含糊。

※※※

“南边有船来了，是徐州的大船！”

皮岛南边码头内侧建有木楼，在那里日夜都有人轮值，瞭望海上，一来是防备建州女真从海上来袭，二来是看登莱镇和徐州的船只什么时候到。

相比于刘勇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皮岛上的军民情况都已经改善了很多，凡是用得着的青壮男丁，气色都还算可以，每个人都有身齐整的衣服穿，手里拿着的兵器也都很像样子，原本那种朝不保夕的紧张绝望少了很多，甚至能看到些许放松，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奔跑在各处，笑声飘荡，更增添了许多生气。

登莱镇运来的军粮军备并不多，京里和山东太多人要在里面分润，剩下的怎么可能多，皮岛能有今天，全靠着徐州的贸易。

除了第一批携带的物资半卖半送之外，接下来来到的粮食、棉布和兵器全都是易货贸易，东江镇这边的辽东特产土产，人参、鹿茸、皮毛、木材以及一切外面需要的货物，按照公道的价钱折抵，换来了岛上的必需品。

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对这个有些不满，他觉得自家在皮岛绝地求生，收拢大明残余军民，这是有大义在，物资什么的应该免费供应，现在还要岛上军民辛勤劳作，甚至还要把岛上最需要的男女青壮当成商品卖出去，不然就没有供应。

相对于他的不满，皮岛军民对这种方式其实很喜欢，因为这样是凭着自己双手吃饭，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这样理直气壮，腰杆能硬起来。

比起当初朝不保夕、一日三惊的局面，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别看收拢来的青壮男女一直被买走去往山东，可留下来的人拿到了像样的兵器，甚至还有铠甲穿，又能吃饱肚子，在这样的情况下，皮岛对辽东的反击和骚扰都比从前有力了很多。

原本危在旦夕的金州残余，现在也得以缓和加强，自金州到皮岛这辽东沿海一线，东江镇的活动越来越从容，建州女真吃了几次小亏之后，也不敢轻易出击，建州女真活动局促，就让各处逃亡的辽东军民到达皮岛的机会更多。

更让毛文龙意外的是，因为皮岛这里的稳固，商贸居然极大的繁荣了起来。

第1313章繁荣的港口

徐州运来的各色货物太好了，而且徐州那边的海船又多又大，运载量和轮次都稳定的很，保证了徐州各色货物的稳定输入，结果不少高丽商人也来这边，这些高丽商人除了高丽自己的特产外，也给皮岛带来了各种货物，双赢两利，皆大欢喜。

除了高丽商人之外，山东那边也开始有稳定的商流来到，甚至还有北直隶的商人在，另外，尽管一直没有发现，可毛文龙却知道来到的商人里肯定有建州女真的奸细，或者是那些不顾大义发财的混账，把建州女真的特产在这边出手，然后运回女真需要的物资。

毛文龙、陈继盛这些人也不知道该恨谁，为建州女真贸易的那些人固然没有廉耻，可皮岛最危急的时候，身为故国的大明商人又有几个来到，现在北直隶和山东的那些商人，从前那里去了，一个个都在说什么大义，可说到底还是生意，有钱赚都蜂拥而至。

皮岛东江镇武将们对徐州的情绪最为复杂，现在很多人还把那次的五艘船出现当成是神佛保佑，在那五艘船出现之后，皮岛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宽裕从容起来，算得上救东江镇与水火之中，按说救命之恩足以让双方交心，可海上那些自承徐州、余家和郑家的船主水手，都不把自己当成大明的臣民，而前些日子，更是从山东登莱镇这边知道了徐州出兵和官军大战的消息，这让大家真是心惊。

原来这徐州是反贼，居然敢贸然进攻京师，虽说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但大家心里都觉得徐州被朝廷官军剿灭了，不过，徐州那边的船只始终没有中断，开海后就照旧送来物资，换回特产和人口，一切如常。

试探着问起，船上人都颇为不屑的说朝廷必败，徐州必胜，还有人说什么赵进这次要进京当皇上了。

如果是从前，这样的言语就会让双方厮杀火并，可现在皮岛安危和光复辽东的希望就在这些不断往来的海船上，怎么好撕破脸，大家心里都有个念叨，皮岛东江镇忠于大明，那些不断逃出来的人忠于大明，那些和建州女真战斗而死，逃向皮岛半路被杀的辽东军民同样忠于大明，可大明从来没有给东江镇足够的粮秣军资，大家要自己去抢掠，要自己琢磨着做生意，才能在这里苟延残喘，真正让大家看到希望的，反倒是这些大逆不道的徐州贼，怎么抉择，还真是难决定。

不管心中怎么想，毛文龙和陈继盛他们没有商量出结果，大家就都要按照从前的规矩做，听到望楼上的人说徐州船来了，消息很快在皮岛上传开，所有人都是活动起来，从上次来的船那边知道，这次会来很多船，带来很多物资，也会带走很多物资。

自从和徐州做生意，毛文龙就下力气整修港口泊位，从开始的修港口能多吃块干粮，到现在的修港口能吃荤腥，算是下了大本钱，港口码头的设施愈发完备。

按照徐州的要求，云山商行就在港口那边建设，几乎就是个独立的区域，外面用土石大木修出围墙营栅，里面则是修筑的砖石房屋，这等规制让皮岛上下都眼馋的很，即便是毛文龙最近才住上砖房，其他人还在木屋和窝棚里呆着，这伙徐州人未免太奢侈了，居然从山东那边运来了烧砖的师傅到这边搭建砖窑，毛文龙和几位头目的住处都是沾光。

身在辽东，堡垒要塞大家看得多了，自然知道这商行是军营要塞的规制，大家都是装作不知，命根子在人手里掐着，有些事还是别太较真的好。

现在这商行里面没有住太多人，只有十余名留守的商行伙计在，每日里清点货物，记录需求，每次船到这边，可耽搁不起太多的时间，在商行墙外堆满了粗糙处理过的大木，到时候要直接在海里扎成木筏，让海船拖到目的地，还有垫着底座，苫着油布的货堆，那都是高丽商人们的货物，他们刚到这边不久，想要搭木棚、建仓库还来不及。

听到船来，有些高丽打扮的人都急匆匆离开，他们是给自己主人报信的，如今这皮岛贸易已经引起了高丽几个最大商人的兴趣，据说还有倭国大名的影子，皮岛条件太苦，这些高丽大商人派来的管事亲信之类呆不下去，都在铁山附近住着，等待消息，反正皮岛和陆上交通极为便利，接下来，这些大商人的亲信也要出面。

船队来到，整个皮岛的东江镇军民都动了起来，青壮劳力们赶往港口，准备卸货装货，很多参与装货卸货的人中，在装卸之后都会跟着船去山东，东江镇各级将校分配安排，送来的军资要保护要分配，这个含糊不得，那些不去装货卸货和没在调动的军兵都是到处乱走，等着被人雇佣，现在岛上商人多了，人力紧缺，大家都能干活换点报酬。

除此之外，毛文龙还有个隐秘的命令，那就是三个千总带两千兵丁随时备战，尽管没说针对谁，可大家心里有数，只不过大家心里都不怎么舒服。

大家在忙碌的时候，毛文龙带着亲信们也来到了港口，他身为皮岛的主人，自然有自己的方便，毛文龙一干人就在码头一个搭起的简易棚子里，这是一位高丽商人的地盘，在这里能很清楚的看到港口的情形。

海上行船到入港，这是个很繁琐缓慢的过程，调整风帆船舵，变换方向，缓缓靠近过来，很多在海边等着的高丽人已经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他们那里见过这样的大船，都说自家的龟甲船犀利，可能见到的又有几个，见到的也觉得没有眼前的大明海船大。

不光高丽人看着新奇，就连皮岛军民也看不够，更不要说那些刚被收拢来的辽东难民，很多人都是边做活边张望这边，没差事的则是直接围过来，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陈继盛低声问了句要不要把人清场，毛文龙却不置可否，大家也就会意的不去理会。

“不对，这些海船不断转圈，是要把炮对着这边。”一名年轻武官突然开口说道，众人都是看过去，发现海上有的船只在靠过来，有的则是就地下锚，甲板上放置着几门火炮，炮口正对着码头上。

算计起来，差不多有四艘船上有这样的火炮，十余门炮这么对着码头上，毛文龙不动声色，其他诸人却在交换眼神，不光自己心思多，徐州那边同样不含糊，毛文龙瞥了眼那提醒的年轻武将，点头赞许说道：“小孔不错，很机警！”

这夸奖让那年轻武将立刻激动的涨红了脸，连忙站直，大家都知道这位孔有德，开原矿工暴动，被鞑子硬生生杀下去了，孔有德的叔父带着他和残余来到皮岛这边，是最早过来的一批人，他叔父病重身子不行了，但孔有德为人仗义，学武也学得飞快，很受毛文龙的赏识。

徐州一共来了二十余艘船，其中八艘船体宽大的福船，也就是这个时候敢跑，皮岛和山东的海域在五月到九月间风浪很小，看到这些胖大的船体，毛文龙身边诸将脸上都有兴奋神色，这次要有多少物资带来，这次皮岛和东江镇又能受益许多。

不断调整的海船终于靠上码头，放下了踏板，和以往一样，最优先的都是粮食，尽管皮岛宽裕后，已经可以在高丽买到很多粮食，但这个根本却不敢含糊，依旧是双方贸易的大头，码头上的青壮力工涌过去开始装卸，但这次和往日不同，本来该装车直接运向皮岛营寨里，可这次船主却要求卸在停泊处附近。

这个倒不是不行，只是多了些麻烦，劳力们简单询问了下，马上就是照做，一包包粮食卸下，随着这卸货的进行，旁观的人倒是能看出些门道，这分明是在泊位那边圈了一圈，用粮包垒了矮墙，这么摆着好看吗？

大家正嘀咕的时候，却看到云山商行在皮岛上的管事向这个棚子走过来，这管事是个笑嘻嘻的胖子，对谁都是很和气，不过大家都是经历过生死的，都知道这胖子从前杀过人，而且还杀的不少。

看这胖子走过来，自然有毛文龙的护兵去拦阻，那胖子笑嘻嘻的抬高声音说道：“毛将军，小的有事求见。”

毛文龙眉头一皱，脸上有些难看，其他诸将也面面相觑，毛文龙和大家来这边是暗地行动，而且也没有在外人面前落了痕迹，这胖子是怎么知道的。

皮岛不大，人多眼杂，毛文龙这几位武将又招人注意，漏了行迹也不奇怪，大家自然想到了这个可能，之所以脸色难看，是想到这云山行管事可能在皮岛安插了自己的耳目，而且大家细琢磨起来，安插耳目的可能更大。

第1314章登岸的一个营

但人都已经到跟前了，不见也不合适，虽说东江镇诸将是皮岛的主人，可吃穿花用和兵甲都来自这徐州，怎么可能硬气的起来，皮岛私下里不是没做过手脚，比如说对那余家和郑家大帮开出更好的条件，皮岛虽然穷苦，可物资还是足够的，结果毫无用处，有人明明被买通说动，可第二次就再不出现，让东江镇这边前功尽弃。

“让罗胖子过来。”毛文龙闷声说道，大家都知道这管事姓罗，名叫罗晨，当年在京师某书坊做事，文墨上算是熟手，这样的人物，怎么也当得起个先生的称呼，大家当面也是这么叫的，不过私下里都是喊罗胖子。

刚被夸奖的孔有德向那罗晨走过去，笑着问候见礼，然后把人带了过来，毛文龙、陈继盛、李九成坐在那边没动，其他几人都起身致意，罗晨抱拳见礼，客气的打了招呼。

“皮岛实在是小，本官无论去哪里，总会被罗先生找到，真是有趣。”毛文龙微笑着说道，却也不给那罗晨看座。

罗晨脸上的笑容真挚无比，丝毫没有因为毛文龙的讥刺而变化，站在那里温和说道：“毛帅哪里话，小的也是找了半天，不瞒毛帅说，小的是有急事过来知会一声。”

听到急事，皮岛诸将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却都没有出声，罗晨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先前不是和毛帅说过，这皮岛地处前线，西边有鞑子大军，这高丽国也是个靠不住的，我们商行在港口钱多货多，所以要安排护卫过来守着，毛帅还记得这事吧，当时答应了的。”

毛文龙双眼一眯，点头说道：“本官当时答应了，东江镇兵丁本就不足，还不断的被抽到山东去，所以顾不过来贵处。”

“我家老爷派来的护卫就在船上，马上就要上岸，这些人办事太没章法，小的事先都不知道，这才急忙来找毛帅告知。”罗晨笑嘻嘻的说道。

话音未落，毛文龙的脸色就已经沉下，他身边的诸将各个恼怒，这等先斩后奏的勾当实在让人恼火，当初不过是客气随意答应，居然就这么顺杆爬了上来，而且皮岛易守难攻，真要不让外人登岸，完全可以封锁得住，可这没有一点准备的，船都靠过来了，还能怎么办。

在这时候，大家都是看向海面，现在他们知道那几艘船上的十余门火炮是为什么了，更有警醒的则是看向港口卸货的地方，那堆砌的粮包矮墙，又有船进了泊位，开始放下踏板，也就是这时，能看到船舷上竖起了很多长矛……

陈继盛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恶狠狠瞪向罗晨，而这罗晨的胖脸上满是无辜，双方对视片刻，陈继盛对毛文龙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在座几人有三人站起，脚步匆匆的向岛内跑去，毛文龙脸上却有了笑容，背着手站起说道：“来来往往的都说什么徐州劲卒强兵，今日本官正好见识一番。”

靠岸的那艘船已经落锚，放下踏板，等船身稳定，第一人向下走去，那人手里拿着长矛，背着个方整的竹筐包袱，上身披甲，带着头盔，几步走了下来。

船在水中受波浪影响，没办法做到稳定，不停的起伏晃动，那最先下船的人明显不太熟悉，快要踏上码头的时候，一个踉跄，身体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倒在地，还在地上打了个滚，模样颇为狼狈。

码头上闲和不闲的人本就不少，都在好奇的看着大船靠岸，看着不太对劲，都莫名的有点紧张，皮岛上的军民和难民与大明别处不同，大家都是生死里走过来的，自然有几分警觉在，看到这个景象，很多人去看做主的把总和千总，结果发现千总把总们也在看别人，但没过多久就安稳下来，没有任何命令下达，众人自然也就跟着放松了，好奇观望。

那拿着长矛的赵家军士兵下船，这身材高大，穿着盔甲，举止间颇有规矩气度，看起来就威武的很，大家注意力全都集中过来，不在这边的也向这边走，向这边看，谁也没想到这人下船就摔了个跟头，当真令人错愕，码头上先是安静，随即有人笑出声来，这笑声迅速的传染开，港口上哄笑一片。

摔倒的那位赵家军士兵也是讪讪，起身后向着一边走去，有心人能注意到，先前卸下的粮包矮墙好像给他表明了站立的位置，也有人注意到，那赵家军的士兵摔倒，铠甲和地上碰撞，发出的声音似乎是一块铁。

“还真是强兵悍卒，了不起，了不起啊！”那边毛文龙也是失笑，悠然说了两句，罗晨脸上笑容依旧不变，甚至还跟了两句“见笑，见笑了。”

赵家军的一个个士兵从船上走下来，以第一名下船的士兵为端点列队，站立成方阵，一艘船能装下一个连队，亏得是从登州军港出发到皮岛，路程近，对口粮淡水的需求不多，不然的话，一艘大船除去水手，也就是装五十名士兵的样子，不是没有更大的船只，但很少到辽东海域来。

一个连队站定，第二个连队走下，码头上的哄笑和议论渐渐平息下来，每一个赵家军连队队形都是方整，行进站队间彼此碰撞，确认了他们身上都是铁甲，连普通兵卒都是头戴铁盔，身穿板甲，那长矛矛刃尺许，和矛杆连接的铁套也是尺许，铠甲下面的号服不见补丁，穿着的鞋子也很齐整厚实，除了这长矛外，腰间还挎着一柄刀。

皮岛东江镇的军民都是见过世面的，从前没见过的，逃亡路上也见得多了，自然看得出眼前这四百号士兵的成色，看完了兵甲，再看士卒本身，各个气色良好，身材健壮，一看就是能吃饱饭而且吃的不算差的，这样的军兵偌大东江镇能有几个，大家吃饱肚子也没多久。

那四百手持长矛的军兵分四角站定，围观人群中已经没什么人大声谈笑，大家都能感觉到这股肃杀悍然之气。

“好贼子，现在咱们就算去赶他们也赶不动了！”毛文龙身边一名武将恨声说道，丝毫不在乎身边的罗晨听见，毛文龙阴沉着脸却是站起，东江镇诸将跟着站起。

毛文龙瞥了眼笑容满面的罗晨，闷声说道：“咱们到跟前看看，去看看这来自徐州的强兵！”

有些行军布阵经验的人都能看懂码头上的局势，现在粮包围了一圈布置成工事，那四百徐州士兵全副武装据守，就算现在东江镇准备火并，把手里能用的兵力都拿出来，一时间也没办法拿下港口，即便拿下了也要付出大量的死伤。

在走过去的路上，东江镇参将陈继盛已经传信回来，留守待命的两千兵卒随时可以出动，而且大家还在到处抓兵，只要毛文龙一声令下，马上就可以杀过来，毛文龙听到这禀报后沉吟了片刻，看到那几艘船上的火炮，再看看那严整的四百精兵，只是压低声音吩咐回去“等等再说”。

谁也没想到下来的人还不止这些，四艘大船上的人下完，为后面的船只腾挪开地方，却又有手持火铳的士兵开始走下来，毛文龙已经走的足够近了，能看到很多细节，脸色却是更加难看，那些火铳居然都是点燃火绳的，一个个枪口朝上，能看出来，这是做好了随时开火的准备。

看到这些拿着火铳的兵卒下来，不管东江镇诸将觉得这火铳威力如何，都已经没了将对方赶下海的把握，双方都有可以及远的兵器，这打起来死伤可就大了，要是豁出去填命未必不成，可东江镇的敌人是鞑子，而不是这些来历莫名的徐州士兵。

当看到众人推拉用力，从船上卸下两门火炮之后，毛文龙再也没有办法维持镇定，脸色彻底变了，他瞪着身边的罗晨说道：“怎么？徐州是想把皮岛拿下来吗？听说你们连京师都敢打，想必这皮岛也不放在眼里了？”

毛文龙发怒归发怒，话说的却很有分寸，他身为大明武将，明知道对方已经和朝廷撕破了脸，却不提什么大义，只是就事论事，他身边诸人神色也有些复杂，当听说徐州攻打京师的消息，他们私下里念叨，以为对方会主动招揽这支海外孤军。

大家嘴上都在说，最艰苦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怎么能做大明的叛徒，可心里多少都有计较，跟着大明喝风吃雪，要是能跟着这徐州，那可就吃香喝辣了，但徐州一直没有招揽的意思，大家也不会主动投靠，毕竟皮岛上数万军民，绝大部分不知道什么徐州已经和大明翻脸，在他们心里，大明关内还是太平乐土，如果自家贸然举动，恐怕就被下面火并了。

眼下这个局面，对方这数百精锐加上两门火炮，天知道那些没有卸货的大船上还有没有后续，如果还有的话，真要对皮岛东江镇动手，大家该怎么选择，是战还是降？只怕那毛文龙自己也有计较，所以到现在也只是嘴上说说。

第1315章备份不能给

“就这些人，就这些人了，小的早就和大帅说过，这些人就是商行的守卫。”罗晨连忙笑着解释说道。

对这个解释，毛文龙只是冷哼了声，没有继续说话，在众将簇拥下向赵家军列队的地方走过去。

所有连队就位之后，看到一名年轻汉子吆喝一声，四个连呈纵队向云山商行那边走去，而手持火铳的士兵则是分两队遮蔽左右，五百人的队形整齐，迈步踏步的声音近乎一致，看到这样的步操，围观的皮岛军民都是眼皮直跳，这可是精锐才有的表现。

“你们倒是好算计！”毛文龙看着那好像堡垒的商行建筑，忍不住冷声说道，罗晨只是微笑应对，当自己什么都听不出来。

当赵家军的士兵进入港口的云山行宅院后，那几艘用火炮对着码头的大船也开始起锚转向，船上的管事和岸上交涉，装卸搬运的速度开始加快。

看到这里，毛文龙已经不想看了，正要离开的时候，卸货的地方传来一声惊叫，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今日的海上风浪稍大，踏板不稳，摔倒也不稀罕，毛文龙随意瞥了眼，却是转过身来，那草袋包裹着的居然是一支火铳。

皮岛上没有赵家军制式的火铳，但海船来到的时候，有护船的赵家军士兵拿着，这火器被皮岛官兵看到，半是鄙视，半是好奇，觉得这样粗笨的家什打不远，没什么威力，赵家军的士兵得了带队连正的首肯后，直接在岸上试射，皮岛这边也有鸟铳、快枪和三眼铳等火器，试射之后，皮岛上下都知道徐州火铳是军国利器。

当时毛文龙就提出购买，而且不讲什么价钱，皮岛所能提供的请徐州任选，久经战阵的他们自然知道这火铳的意义，不过，徐州不卖，说这是徐州第一等的机密，不能卖，没曾想今日在卸货时候看到，看那长条形的草袋，数量不少于一百。

“这是要售卖给东江镇的吗？”毛文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如果能提供给东江镇，那驻军也就驻军了。

听到问话，罗晨咳嗽两声，笑着说道：“这是供给商行护卫的备品，孤悬在外，总要多点余量。”

“贵处在皮岛驻扎，难道东江镇还护不住贵处安全，这可是三百多只火铳，还有两门火炮，到底是在防备谁，或者贵处有什么别的心思？”在毛文龙身边的李九成闷声问道。

“怎么会有别的心思，就是防备鞑虏和高丽人，我们徐州习惯了自食其力，贵镇平素里也是艰难，怎么好总劳烦你们。”商行管事罗晨只当听不懂了，只是自顾自的解释。

他这等皮实惫懒反应让东江镇诸将无可奈何，有心要发作，可想想自家靠着对方贸易供应，这怒火就消退几分，再想想那进入“要塞。”的五百精锐，怒气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这铠甲难道也是备品？”毛文龙又是问道，他现在已经不去看进入商行的赵家军士兵了，只是盯着船只卸货，那包着火铳的草袋装上大车后被运向商行，现在又有些半人高的木箱竹笼卸下，落地上车的时候铿锵作响。

这样的包装皮岛东江镇诸将却是熟悉，赵家军船只前几次靠岸，曾经送给皮岛诸将十套铠甲，当时让整个皮岛震动，毛文龙、陈继盛等人看到这赵家军制式的铠甲，几乎是遮蔽全身要害，能挡住刀砍枪刺箭射的的铁甲，都觉得这是可以传家的宝物，这十套铁甲甚至引发了不好的效果，毛文龙和部众都觉得这十套甲太过贵重，觉得徐州有什么阴谋野心，才送出这等军国重器。

不过在后面几波船来到之后，这个误会在震撼中消除了，原来自家视若珍宝的铠甲在徐州是标准配备，寻常兵卒就可以穿戴，这让皮岛东江镇的军民对徐州又多了许多想象，关外辽镇本就是个半封闭的区域，那边大部分居民终生不离此处，少数有见识的倒是知道徐州，可他们印象里的徐州是荒僻之地，不可能有这样的实力和富庶。

有人猜徐州背后是海商们，也有人猜徐州其实是江南那边的代理，种种猜测，千奇百怪，不过能意识到这徐州肯定不是大明忠臣，眼下大明的局势比自己想的要复杂很多。

罗晨知道眼下气氛有些微妙，皮岛东江镇诸将的想法和面子不能不顾及，他在那里沉吟了下，咬牙说道：“毛帅给徐州行了不少方便，小的就做一次主，送毛帅十套铁甲！”

毛文龙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多谢”，又是看向卸货现场，而他身边众将脸上都有兴奋神色，有这么一身铁甲在身上，一个人可以顶五个人用，十套铁甲用在一队，彼此配合，杀败二百人都不成问题，这可是对东江镇战力的极大增强。

高兴归高兴，兴奋之后，再看从船上源源不断卸下来的铠甲，东江镇诸将心里也都不是滋味，对方来这边五百多人，除了那火铳兵之外其他人人有甲，而且还有备份在，自己这军民数万，一共才有不到二十套。

有备品的不只是这火铳和铁甲，长矛、佩刀、号服和弹药，以及种种东江镇诸将看不明白的货物都被卸下，然后运向云山行之内，光是这些就差不多用了十艘船，这次船队一半的运力都用来运送赵家军这五百余人和他们的给养，然后才是来自徐州和江南以及外洋的各色货物。

到了这个时候，欢声笑语才高涨起来，劳力们吆喝着装卸搬运，各路商人以及商户代表在码头上直接就是看货，这给装卸填了不少麻烦，可他们宁可给钱消气也要先看，在这皮岛分销各处，早一天晚一天的消息对价钱的影响很大，真正有头脸的人物则是去了一处茶棚，那边自然有人去兜搭，谈定大宗的贸易。

就算不去那边旁听，毛文龙和身边人也知道，高丽参、毛皮等各项特产都在铁山郡那边备好，这边的铁器农具，丝绸棉布都是那边的急需，而且毛文龙还隐约知道，高丽商人贩来的货物除了高丽自产，和建州女真以及倭国那边都有关系，毛文龙倒不怎么在乎这个，他一直想着，如果能在这贸易中抽税的话，东江镇一定可以发财，但想想大船上的火炮，想想那五百精锐，毛文龙也没太深想，皮岛能在这生意里参与已经很幸运了。

看到皮岛军士营进入商行后，罗晨就和这边告辞，而毛文龙一直没有离开，等到天黑时候，才闷闷的向回走去，他身边诸将同样心情郁闷，想想自家处境，再看看这好似海外仙山的徐州，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船队的到来对皮岛终究还是有大好处的，各项物资让东江镇的积储更足，甚至还可以给在金州那边据守的张盘所部送去，那些装运徐州士兵的船只也不会回程空载，他们用银子购买皮岛这边的货物和人口，尽管皮岛这里最大的需求是粮食军资，可同样需要发军饷维持，尽管岛上根本没办法花用，不过这些银子向高丽可以购买急需的商品。

驻扎在云山行的军士营集体进行了打扫和整备，然后操练了半个时辰，这让东江镇这边很意外，大家对徐州士兵驻扎在皮岛港口的确很抵触，但也知道不能怠慢，已经准备了给他们打扫的人力，岛上难民这么多，这个很容易，甚至还抽调了几百个女人……不过，看完这军士营自己的劳作和操练后，东江镇以保护港口的名义，在这商行附近安排了千把兵丁驻守。

开始的时候，毛文龙以为徐州军来了这五百人是由罗晨统领，直到第四天才了解到，带队的人名叫赵松，是个和兵卒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这让毛文龙和东江镇诸将错愕异常，能带着这样的营头独当一面，在大明那都是富贵人物了，怎么不得前呼后拥，锦袍玉带，结果却让大家根本没发现，这徐州的规矩未免太古怪了。

高丽商人们心满意足的离开，这徐州布质量比松江布不差，价钱略低，可供应量却很大，这不仅能让他们满足本国两班贵人和中人的需求，甚至还能卖到倭国去，或者不为人知的卖给女真人，单这一项大宗货物，就可以让双方都发财，所以这次除了现货交易，也约定了下次的货物，以高丽商人的吝啬，甚至愿意支付订金，当知道对方对人口需求不少，他们甚至提出可以供应高丽青壮男女。

其他各处商人也都满意，来皮岛做生意的都是冒险求财的角色，徐州供应的很多东西都是他们所需的，而且在这边说是大明飞地，实际上却没有王法，干什么都很方便，大家这次回去，已经决定下次再来，还要带亲朋好友过来，带更多的本钱过来。

第1316章江边东岸

对于皮岛来说，这一次船队到来让皮岛实力又一次增强，船队带来了皮岛急需的粮草和钱财，有了这些，即便是现在庄稼还没收成的时候，皮岛也有了存粮，刀枪弓箭的库藏也变得充足，然后，船只带走了人口，对于皮岛来说无用的女人和孩童，这一次带走了很多，而且还都给了价钱，这不仅减轻了皮岛的负担，还让皮岛发了小财。

临走时候，船队管事说得很明白，下次要来很多船，货物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要人口，价钱好说，毛文龙大概一盘算，想要赚到足够多的好处，又要维持住东江镇的实力，那就要搜罗更多的人口，怎么去搜罗？现在收容流亡已经不太够了，要主动出击，击破建州女真在辽东和辽南的村寨，将那些已经甘心的辽东军民带出来！

这样又是发财，又是造福，现在东江镇有了余粮，装备也焕然一新，就该这么行动了，毛文龙和属下说的很明白：“这次若能击破鞑虏一部，斩首获胜，然后奏报朝廷，现在天下危难，正是用人之际，我等富贵前程就不愁了。”

皮岛东江镇众将都被毛文龙的这番话振奋起来，他们自辽东各处逃难到皮岛，在这里艰难求存，收拢逃亡而来的辽东军民，心里的确有光复辽镇的理想，但同样的，也想要功名富贵，在这乱世危难，他们这些从前平常的军户和生员，才能做到总兵、副将、参将和游击，原来他们的根基在皮岛，没可能离开，可现在按照商人们带来的消息，那徐州把大明打的大败，这个时候，朝廷肯定是用人之际，如果大家立下功劳，朝廷肯定要把这样的力量收到中枢使用，到时候大家这位置才是实实在在的富贵。

至于沉沦水火中的辽东军民百姓，他们当然不会不管，他们觉得如果能掌握更大的力量再来，那比现在的效果更好些，毛文龙的这个倡导，让众将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别人。

“……我看那劳什子徐州军只在港口附近活动，丝毫没有深入岛内的想法，应该不会有什么图谋，咱们准备咱们自己的，七月中下出兵，拿下镇江堡和连城堡，然后围攻凤凰城，把那周围的百姓全都收拢过来……”

“……现在就要让外面活动的各个小队收集消息，让藏在鞑子那边的内应都活动起来，咱们要知己知彼……”

“……去和高丽人买消息，去问那些海商借船，有他们的大船，行事更方便一些……”

下了决定之后，毛文龙就开始紧锣密鼓的谋划起来，做这个决定之前，毛文龙先确定了那徐州驻军并没有什么异常，然后才敢行动，现在和建州女真的战斗已经不像最初，只敢骚扰不敢硬碰，没有十倍的力量不敢和对方动手，现在五百以下，只要比对方人多，那就敢迎战，而且不落下风，当然，在辽东辽南地界，女真力量相对薄弱，皮岛这边反倒是有优势，很难遇到五百人以上的力量。

之所以选在这个时间动手，是因为在六七月间，关外各处，无论是建州女真，还是高丽，都是去年冬季存粮快要耗尽，而秋季收成还没到的关节，没有军粮自然就没办法大动，而皮岛这边通过贸易和腾挪有了一定积存，正是敌弱我强的好机会，等到了冬季，皮岛就只有据守这一条路可走了。

将令传下，东江镇安排在辽东和辽南的探子都开始活动，这一次，东江镇对徐州这边封锁了消息，借船也只说是去金州那边送粮送人，在这个时候，对云山行所有人都是盯紧了，皮岛本就不大，原本对来自徐州的商户并没有什么遮掩，任由进出来去，但现在则是只能在港口附近活动，好在罗晨和赵松那边没什么不满。

得到海上贸易的支持后，东江镇实力的提升是全面性的，原本去往辽镇地面的探子都是步行，只在几个关键节点设置快马，可这样传递消息很耽误时间，往往反应也不及时，现在则都有马匹骑乘，在朝鲜那边购买，还有少量的缴获，有了快速的军情呈报，打胜仗的把握也大了很多。

自高丽义州沿鸭绿江向南这三十里的江岸，是东江镇探马巡视的重点区域，高丽武备极弱，尽管口口声声说大明是父，子不能叛父，实际上却在战争和敌对中两不相帮，或者说以高丽的能力，想要帮忙也帮不上什么，只能依靠东江镇自己来警戒侦查，而高丽义州向南二十五里到三十里左右的江面，是鸭绿江最窄的江面，在这里渡江最为轻松容易，必须要严加戒备。

皮岛东江镇的侦骑在朝鲜铁山郡那边上岸，沿着海岸的平坦地形一路向西，到鸭绿江边后沿江向北，在距离义州二十里左右的地方就是交接汇合之处，被替换的侦骑并不是回返皮岛，而是直接过江去辽东地域侦查，东江镇军民不少，可能派出去的侦骑夜不收数量不多，只能周转运用。

六名侦骑来到平时汇合的地方，前面几百步就是鸭绿江，原本这里是高丽军屯耕种之处，可现在都已经荒芜废弃，因为这鸭绿江边就是建州女真和东江镇兵马拉锯的地方，建州女真可不管这里是高丽领土，高丽也没能力去拦阻，只能躲远些别被波及，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支持东江镇的原因。

大伙来到废弃村寨附近的小树林边，将坐骑拴好，拿着干粮开始吃起来，杂粮烙饼，腌菜和鱼干，伙食相当不错，这也是因为同徐州的贸易而来，从前出来的话，只能带一天到两天的干粮，其余自筹，所谓自筹，无非是向沿途的高丽村寨农户劫掠乞讨。

“吃完了，留一个人放哨，其余的抓紧眯一会，大帅要用兵了，咱们跑在前面的可不能含糊！”带队的总旗吩咐了句，下面都吆喝着应了。

有人去收拾喂马，有人坐在那里迟疑了下，低声开口问道：“郭老大，都说那徐州造反，已经把关内的官军灭了大半，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和这徐州人厮杀，还是那个……”

“厮杀，厮杀个鸟，你没看到那港口边上的徐州兵，和那些大帅的亲卫一样，几百全身是铁的精锐，手里还他娘的都炮，咱们怎么去打？再说了，粮食什么的都掐在徐州手里，娘老子都被送到海那边了，你想饿死，还是想被灭门？”那总旗毫不客气的反问道，问话那人被问的张口结舌，嘿嘿讪笑着不出声了，其他几人都睁开眼，他们对这个话题也是很感兴趣。

“抓紧睡，抓紧睡，这些事轮不到咱们操心，有大帅把握着呢！咱们啊，就是和鞑子拼，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郭姓总旗闷声说道，其他人重重点头，逃到东江镇又敢做侦骑这等危险营生的，都是和建州女真有深仇大恨。

但想要立刻睡着也不容易，刚才议论这些牵动心事，每个人都在这边闭眼睛琢磨，奔驰来此，大家都是疲惫，沉默了一会睡意上涌，迷迷糊糊的就要睡去，正在这时候，却听到马匹嘶鸣，众人都是清醒，随即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

身为侦骑哨探，经历的危险场面多了，立刻反应过来，几个人都是翻身站起，手上拿着兵器，不必说就知道有敌人来袭。

“是鞑子！”有人怒声喝道，冲出来的人尽管穿着高丽百姓服色，可头上帽子却已经掉落，露出了金钱鼠尾的发式，是建州女真的士卒！

可他们刚刚站起，却听到破空呼啸，几根箭从四处射来，有三人猝不及防，中箭倒地，那郭总旗下意识的闪避了下，却被那箭命中肩膀处，建州女真用大弓射重箭，箭簇比大明的长弓，蒙古的角弓都要粗大沉重，箭簇入体，立刻破开好大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的力气也迅速的消失。

郭总旗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从四处冲出来的建州女真士卒也知道他活不了，几个人去检查其他人，还有人追向逃走的那个，那逃走的看着前面有人拦阻，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怒吼着抽刀冲上去，被面前那人挡开，身后又被铁骨朵砸中，脑壳都碎了。

去喂马的小刘肯定也凶多吉少了，他这一趟差事跑完就够上船的资格，还特意说了媳妇，没想到……躺在地上的郭总旗的视野正好是江边方向，他看到江对面突然尘土飞扬，有许多人放下船只木筏，正在准备渡江。

郭总旗眼前已经模糊了，大量失血也让他濒临死亡，临死前，郭总旗只是在想自己的弟弟，兄弟两个逃到山上，被鞑子搜山，就要到跟前的时候，他弟弟跑出去引开了人。

“这混账世道……”郭总旗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过来补刀的女真士卒只看到这被射杀明军头目嘴动了动，没听到什么声音。

第1317章董鄂何和礼

简单搜身，把零碎钱财和值得搜罗的归置在一起，然后将这几名东江镇侦骑的马匹带上，十余建州女真兵丁向江边赶过去，在江边有许多队出现，有的身上沾血，有的则是没有，大家都是身穿大明和高丽百姓的服装，身上带着兵器。

“爷，江边的明狗探子都已经清干净了。”有人上前禀报。

得了禀报的那位只是扬声吆喝喊道：“举着旗到能上岸的地方等，摇旗吆喝，没事干的就过去拖筏子，谁耽误了可是要问斩的，快去！”

最近半个月都没怎么下雨，让鸭绿江水势不是那么急，用船只和木筏渡江相对简单，当江东岸的人站定位置摇动旗帜的时候，最前面的木筏已经快要靠岸了，眼看着要靠岸，木筏上就打着赤膊的人跳下，用绳索拖着木筏向前。

上岸的建州女真士卒越来越多，上岸的进度也越来越快，木筏上的物资被不断搬运，后面的木筏上甚至还有马匹，先行登岸的建州女真兵卒已经开始列队，整个登岸的气氛变得从容起来，现在即便是高丽或者东江镇组织反击，也没办法撼动建州女真的军阵了。

建州女真虽然也利用辽东和草原上的各条江河进行船运，可在舟船这方面却很弱，渡江所用的载具，大部分都是木材扎起的木法，辽东山区最不缺这样的木料，少数的船只都是贵人们乘坐。

当一艘被木筏簇拥着的船只靠岸后，立刻就有帅旗立起，鸭绿江东岸的登陆阵地上已经响起了欢呼，这次建州女真军的主帅，五大臣之一的董鄂。何和礼已经上岸了，这也是五大臣中唯一在世的，是爱新觉罗家之外身份最贵重的女真大将。

董鄂何和礼穿着一身深红色的棉甲，这也是他所在旗的颜色，当年努尔哈赤初设四旗的时候，董鄂何和礼可是正红旗的总管，外姓做一旗总管，可见其身份尊贵，他跟随努尔哈赤征战已经快三十年，可董鄂何和礼与身边那些魁梧粗壮的武将军兵不同，他干瘦佝偻，显得苍老异常，看着根本不像六十四岁的人，反倒像八十四岁。

关内贵官养尊处优，保养得好，身体精神都健旺的很，而建州女真这些年纪大的重臣老将，在五十岁前后的时候健壮好似三十余岁，可一过五十岁，整个人就迅速的衰老下来，身体也迅速的垮掉。

“大人，天黑前咱们就能全部过江了，要不要去把义州打下来，他在咱们边上总归不安生。”一名三十余岁的粗壮武将问道。

这“大人。”的称呼有些古怪，原本建州女真金国定了规矩后，都按照旗里的位置称呼，不过这些年又按照大明的规矩定了位置，很多场合也按照汉人的叫法来了，董鄂何和礼是三等总兵官，又是这次出征的主帅，当得起这个叫法。

董鄂何和礼颤巍巍的站在那里，刚要开口就咳嗽起来，边上一名亲卫连忙拿出个水囊递过来，喝了口才压下去，请示的那名武将眼中闪过厌烦和不屑，但马上掩饰住，故作关心的询问道：“大人可还好，先让他们把帐篷支起来，煮点参汤压压。”

“不用那么麻烦，我还撑得住，义州那边不用去管，高丽人不敢动的，咱们只要按照预定的走，他们连消息都送不过去，布善，你现在安排骑兵去堵住各条路，东江那伙明狗派不出多少人来，至于高丽这边，八成他们会缩在城内。”董鄂何和礼声音虚弱的吩咐说道。

这安排不管怎么说老成稳重，被称作布善的年轻武将抱拳答应了，吆喝着去那边安排，此时鸭绿江东岸这边已经成了繁忙的大营地，天色将黒，一堆堆木柴堆积，点火照明，各个牛录在那边整理营伍军资，而在正对的鸭绿江西岸，也能看到灯火通明，许多人在那边忙碌，一辆辆大车上的物资卸下，董鄂何和礼率领的这支兵马所需粮草物资，就要靠西岸的兵站不断供应了，好在从江边到铁山皮岛的距离并不远，在这里设置就足够。

本来让董鄂何和礼骑马，可他这个年纪身体怎么也上不去，身边旗兵索性弄了辆大车，推着老将在营盘内走了一圈，然后才回去休息。

营内的参领和佐领们都是知道，董鄂何和礼是正红旗的老资格，又是五大臣仅存的一位，还娶了大汗的女儿，身份贵重，可这营盘内真正做主的是副总兵布善，这才是说话管用的，副总兵布善可是四贝勒皇太极的亲卫出身，据说这次派过来就是备着董鄂何和礼身体不行接任的。

巡视了营盘之后，精神不济的董鄂何和礼和布善交代几句，他所在的帅帐就不见人了，只有几名贴身的护卫伺候。

“这不就是派你来送死吗？你这个年纪还能经得起这个折腾，咱们董鄂家给他爱新觉罗出生入死多少年，拼进去多少男女，就换了这个？”一名护卫亲兵端着汤药到跟前，嘴里却不停的埋怨。

帅帐中已经没有其他的护兵在，董鄂何和礼斜靠在木床上，好像要睡着了一样，那护卫亲兵到跟前之后，才睁开眼睛说道：“我死了之后，你最好把自己舌头割了，别连累着咱们全家遭殃。”

董鄂何和礼说话时候，声音好像破风箱扯动，身体的确是不行了，那护卫亲兵满脸委屈，却是不敢再说，董鄂何和礼喝了口汤药后，看着对方说道：“你觉得是送死，我觉得是赏赐，我都活不了几天了，还给我这一场功劳，多少也能给你们兄弟点好处。”

“阿玛，我们兄弟能有什么好处，大汗已经说我们没有任何名份，拿不到前程的，谁会给我们，正房那几位倒是不愁了。”说起这个，那护兵满脸怨气，声音却不敢抬高。

女真人称呼父亲为阿玛，董鄂何和礼当年有个典故，努尔哈赤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之后，董鄂何和礼的原配妻子大怒，带着栋鄂部的兵马杀向董鄂何和礼的驻地，因为努尔哈赤的出面而消解，外人谈起来都觉得好笑，熟悉内情的人却知道努尔哈赤是带着兵马去的，威逼着董鄂何和礼的原配收手。

事后为做惩罚，努尔哈赤给董鄂何和礼的原配赐名厄吓妈妈，并不允许她的子女有任何的功名前程，而董鄂何和礼和努尔哈赤女儿所生的几个现在都有了封赏，看着异母兄弟风光富贵，自家只能跟着做个护兵卑微，心中自然有气。

“好处？难道钱财土地不是好处？你阿玛我这么卖命，没道理死后连孩子的好处都被夺去，你们兄弟几个太平过日子不好吗？”董鄂何和礼悠然说道，说了两句又是咳嗽不停。

又喝了口汤药，董鄂何和礼拿起身边的铃铛晃了三声，他的儿子知道，这是让外面的护卫护兵离远些，等这些做完，董鄂何和礼示意他儿子靠近来，压低声音说道：“查齐，这话我最后一次和你讲，你也别和你兄弟们他们说，烂在自己肚子里就好，你娘生出来几个，就你的脾气最随她。”

“……。不用你们讲，这次我心里有数，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高丽了，我已经让人写好了奏章，等不行了，靠着死后的面子给你们兄弟求个安置，你们也别想着有什么好前程，能过个明国的财主日子就是福气……是不是觉得你阿玛老实？不老实的话，你娘和你们都得被人宰了，你不想想舒尔哈齐怎么死的，我看那阿敏也没个好下场，如今都要他爱新觉罗家说了算，你还想着栋鄂部，这早就不是咱家的了，这是个取死的祸害……”

这边有气无力的说着，听讲的董鄂查齐却不寒而栗，他们兄弟几个从小就没什么地位，有很多事看到了也不明白，自然不如这久在建州中枢的董鄂何和礼看得明白，想想开国五大臣只有自己父亲还在，想想当年被认为副汗的舒尔哈齐被钉在木盒里活活困死，董鄂查齐的怨气突然间消散无踪。

那边董鄂何和礼说话多了，又是咳嗽不停，等到平复下来，才虚弱的说道：“这西边的明国，东边的朝鲜，北边的蒙古，都比不得咱们金国，一场场打下去，辽东这好地方还是能占住的，能不能捞的更多，那就要看天神护佑了，这次打毛文龙之后，你怎么也能分润些功劳，我在沈阳和辽阳都置办了庄子，到时候你们兄弟几个就守着好好过日子……”

主将身体不好，主将和自己儿子的交待，都没有影响到建州女真兵马的行进，此时的建州女真金国极重军法，无故不进的是大罪，这样的罪过就算努尔哈赤也维护不了，董鄂何和礼和布善自然不会触这个霉头，第二天就拔营启程，董鄂何和礼已经骑不了马，但高丽一切粗陋，官道年久失修，大车在上面走颠簸的更厉害，无奈之下，只能找几个壮健旗丁用抬轿抬着前进。

第1318章借兵

自鸭绿江东岸到皮岛，不走海路的话，只有沿着海岸线的平坦地势一路向东，铁山郡到皮岛海路不到五里，这个距离划着木筏渡海足够，自义州到皮岛，沿途经过高丽几处郡县，城池砦堡虽然不是密布，可该有的地方也都有。

建州女真金军的万余兵马根本就不在乎沿途的高丽防务，尽管十余处砦堡，数千高丽官兵，要是加上那些贵人中人可以动员的私兵，高丽也能凑出万余，真要硬碰硬打起来，肯定会花费功夫，但建州女真金军丝毫不在意，那行军的势头就好像这边根本没有任何工事和军兵。

要知道高丽是大明的藩属，大明和建州女真开战，高丽也派兵援助，萨尔浒的时候更是有两万兵出战，现在也一直放任辽东残部组建东江镇和建州女真相斗，双方本来是敌国，可建州女真金军视边境于无物，也视高丽兵马于无物，就这么直奔皮岛而去。

但高丽这边的反应和建州女真的判断一致，他们龟缩不出，根本不敢出来阻拦，不发生接触就谢天谢地，偶有想要给皮岛那边通风报信的，在建州女真铁骑的遮蔽下，都被半路截杀，高丽本就没有几匹马，没有多少能骑马的，这么一来，更不敢乱动了。

在建州女真兵马渡江之后的第三天，皮岛派出的前哨终于发现了滚滚而来的女真大军，仓皇回去报信，皮岛东江镇这才知道了消息，几乎就在同时，从金州那边来的告急文书也坐船到了皮岛，金州那边在六月间遭到围攻，围攻很是突然，开始是附近的女真驻军攻打，圈住之后，大军出现，这个消息还是张盘亲卫冒死送出来的。

消息传到皮岛，全岛军民震动，东江镇总兵毛文龙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时节，建州女真没可能发起这么大的攻势，一路攻金州，一路攻东江，这差不多要一万六千兵马，而且还是长途行进，需要大量的粮秣和牲畜，还要抽调正在农忙的劳力，建州女真历年都做不到这一点，怎么这次可以做到？

明明是东江镇厉兵秣马，准备给建州女真痛击，却没想到对方行动的更快，东江镇诸将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家有多么无力，虽然一直在骚扰攻击，但只局限在鸭绿江和辽东沿海一线，对于建州女真控制的核心地域无能为力，那边汉民暴动，这边除了收容失败后的流亡之外没有任何能做的，而女真一旦发动，暗线内应就是全灭。

感慨归感慨，可大家还是想不通，建州女真怎么能做出这等元气大伤的举动，那努尔哈赤凶悍蛮勇，可权衡韬略也是极强，肯定不会为了只是疥藓之疾的东江镇大动干戈，想到这里，东江镇诸将倒是摸到了些脉络，自从和徐州开始海上贸易之后，皮岛东江镇的实力就不断的增强，已经让建州女真感觉到威胁。

这种放在从前，东江镇上下会欢欣鼓舞，可现在快要逼近到跟前了，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对建州女真的战斗也开始偶尔占到上风，在这样的局势下，自然引起了建州女真的注意，发大军来攻，这还真是祸福相依。

“……咱们进爷北伐京师，朝廷抽调天下兵马，蓟辽一带也是空虚，结果建州趁机在辽西兴兵，打下了几处城池，虽然不久后就是撤出，可城内的粮草什么的都成了缴获，然后这个时候辽河和凌河几条水路又是通航的，将缴获运回了沈阳和辽阳一带……”

“……因为有这个缴获，鞑子那边有了余粮，加上东江镇这些人被咱们喂饱有了力气，在辽东和辽南打过几场，引得建州已经占下的各处也开始不安稳，这才让那努尔哈赤下了狠心，不管这时候适合不适合用兵，都要将东江镇打下来……”

“……天下间的局势，牵一发动全身，进爷在山东和北直隶大打，谁能想到还关联到了辽镇，孙承宗带着蓟辽精骑回京，让广宁一带的建州女真兵马可以轻松不少，顺势抽调了兵马向东过来……”

与东江镇受到的震撼不同，云山行的消息比东江镇要充分很多，尽管知道建州女真大军来攻的消息比东江镇还要稍晚，可很快就能分析出来龙去脉，当然，这些消息不会和东江镇那边分享，只是罗晨和赵松以及登岛的几位连正叙述。

连正们个个听得点头，罗晨这番分析除了让大家知道来龙去脉之外，还知道了为何如此，都觉得涨了见识，赵松却比他们看得更深些，在徐州和赵家军的范围内，能看事情看这么明白，还能给出分析的人并不多，这罗晨当年就是马冲昊的心腹之一，马冲昊投靠徐州，原来很多亲信都是离散，这罗晨却跟了过来，然后被派到这皮岛上。

对方过来投靠，你却给对方安置在这等孤悬海外的苦寒艰险地，放在朝廷官府那边，那就是标准的冷遇，标准的赶人，可在赵家军这边，如果一个不是徐州出身的人被安排在艰苦危险的地方，那则是说明信任，说明将来会被大用了，因为赵家军和徐州自己的骨干和精英也在这样的地方。

罗晨在岛上做得很不错，皮岛东江镇都是逃亡至此，想要复仇活命的辽东军民，齐心团结，可罗晨来到之后，居然各处有了耳目眼线，这让徐州赵家军行事都方便了很多。

到了这个时候，在商行向外看出去，整个皮岛都开始沸腾起来，男女老幼全部被动员上阵，有人在适宜登陆的地方修建工事，设置障碍，还有人去往各个要点戒备，也有人在挑拣人员，实在用不上的妇幼就让他们上山躲避，皮岛上主要是山，藏人的地方很多。

“赵营正，毛文龙一直有针对咱们徐州的计划，所以一定要小心。”看着有人向商行这边走来，罗晨叮嘱了句。

过来拜访的是皮岛东江镇副将陈继盛，他带了几名亲兵在外面求见，徐州皮岛军士营登岛之后，尽管和岛上军民朝夕相处，而且双方是同盟伙伴，驻扎日常应该是个很放松的状态，可赵松以及下面连正没有一丝的懈怠，完全把东江镇当成敌国，没有货物人员进出的情况下，这边的商行都是大门紧闭，而且在要点还有士兵值守。

开门放陈继盛进来，是赵松和罗晨两人接待，陈继盛性格相对宽厚，又读过书，徐州这边和高丽那边对他的印象都不错，在这个局势下，陈继盛也没什么客套，只是闷声说道：“本官看到常在港口的海船少了一艘，贵处是准备求援固守，还是要调船撤离？”

皮岛东江镇的武将们，不管性格作风如何，在待人接物的时候，一定要强调自己的将官身份，尽管有什么显得很生硬，云山行在皮岛的时候，常有三艘船停泊在港口，等到这五个连来到，常停港口的船只变成了六艘，皮岛众人心里明白，这时随时保证撤离的手段，人比人真是不能比。

罗晨看了眼赵松，赵家军的武将普遍拙于言辞，罗晨已经准备出面接过来，不过赵松和赵完兄弟却是赵家军武官的异类，赵松闷声开口说道：“既然来这里，那就准备常驻，派船回去，不过是日常通报个消息而已。”

这话让人挑不出毛病，却没有实际的意义，陈继盛眉头皱了皱，直接了当的说道：“赵头领既然准备常驻，那就是要和皮岛东江镇共生死了，东江镇军民上下一心，但穷苦太久，装备不足，有训练的兵卒也不足，更缺少及远的火器，能不能请赵头领仗义支援。”

“在下接到的命令是驻守云山行，护卫商货安全，其他事情不在任务中，不能答应。”赵松干脆利索的拒绝。

陈继盛的脸色阴沉下来，随即恳切无比的恳求说道：“赵头领，鞑虏大举进攻皮岛，若是被鞑子得逞，这数万军民就要沉沦水火之中，变成鞑子的牛马，甚至还不如牲畜，难道赵头领坐视同胞陷入这般惨境吗？”

“陈将军，在下这边才五百人，皮岛这边能拿刀的怕是过万，东江镇不靠自己，却把我这五百人当成救命稻草，这太古怪了，陈将军，不要用话激将，军令如山，想必陈将军懂这个道理。”赵松沉声说道，一旁罗晨赞许的点头，心里却在惊讶，这气数还真是在赵家，一个旁支子弟，居然就这么明白。

双方说得有些尴尬僵硬，陈继盛沉默片刻，脸上悲戚恳切都是消去，在那里闷声说道：“东江镇有兵器，但不如你们徐州精良，前几天下船卸货的时候，看到不少备份存货，能不能调拨给东江镇一些，此时援助，大恩不忘。”

赵松和罗晨对视了下，赵松点头说道：“可以给，刀枪各有两百，铠甲可以给出五套。”

“火铳火炮？”

“这个不能给！”

第1319章各怀心思

陈继盛脸色有点发黑，徐州军兵最犀利的就是这火铳火炮，本以为借着这危难之际，对方也会松个口子，没想到寸步不让，陈继盛扫视了赵松和罗晨一眼，闷声说道：“那就多谢赵头领和罗先生的好意，等下就安排人过来搬运。”

说完这句，陈继盛扭头就走，走出两步，陈继盛又是扭头冷笑着说道：“陈某好久没去关内，原来关内大义这么淡薄了。”

“大义是有的，你的大义是你的大义，我的是我的。”赵松回答说道，他在言语上也是寸步不让。

等陈继盛离开，商行大门关闭，赵松和罗晨一起登上高处，瞭望商行外围的忙碌，罗晨低声说道：“营正，东江镇的做法有点不对劲，岛上的实力应该足够守御，就算不够守御，也没道理求我们帮忙，那毛文龙对我们可是提防的很。”

赵松没有回答罗晨的疑问，只是闷声说道：“顺风顺水的话，船到登州要三天，登州那边快马传信要三天，最快最快，我们也得十二天后才能知道消息，如果山东和徐州要做什么，恐怕要二十天以后了，在这段日子，咱们不能松懈。”

两人从高处走下来，赵松却注意到属下的五名连正脸色不太对，他立刻就明白对方想什么了，赵松是最近才被提拔成营正的，他也是赵家军里最老资格的连正之一，对下面的心思念头最是了解。

“是不是觉得该打鞑子？”赵松走过去问道。

听到自己的心事被说破，连正们也不隐瞒，一人粗声开口说道：“营正，东江镇的官军和咱们不是一路，可打鞑子这样的事该帮就要帮，打鞑子那不是理直气壮的好事吗？回去和进爷说，进爷也要夸奖咱们！”

罗晨眉头皱起，想要说话却被赵松拦住，赵松笑着说道：“你们进赵家军比我要晚，你们没经历过进爷亲自练兵，他整天和我们讲岳武穆打垮金军的事情，后来又和大伙讲萨尔浒怎么失败，辽阳、沈阳怎么被拿下来，我和你们一样，也想去打鞑子，进爷也是想的！”

“可你们别光想着去打鞑子，你们步操上学的都忘了吗？方阵是多少人才能叫方阵，要有什么才能叫方阵，八百人以上才能结方阵，还要有四分之一的弓箭和火器遮蔽，条件缺一不可，咱们有什么？”赵松语气并不严厉，倒是娓娓而谈。

几位连正的神色开始严肃，赵松继续说道：“鞑子和官军不一样，他们弓多善射，他们敢打敢冲，难道你们在学堂的时候没有听过，建州女真和草原蒙古两个路数，建州女真就是精锐十倍，进退森然的官军，咱们这几百人若是被人冲过来，你百余条火铳能顶住多久，只要对方弓手贴近了射，你能挡得住？咱们这几个连，对方就算拿着刀斧硬撞过来，你们能顶住几波？”

罗晨脸色已经有了波动，他根本没想到这么多，罗晨从前在锦衣卫当差，在京师在外省也见过不少官军和草莽，再精锐的军兵营头也做不到眼前这样，管着百人的小头目就能对战场上的事情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赵松说的很深，但连正们居然都听懂了。

说到这里，连正们脸上已经有了惭愧神情，赵松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皮岛的官军几千上万，所有能动的青壮合算起来怕是有两万，咱们这几百号人放在这人潮人海里算什么，恐怕还没等接战就被冲散冲垮了，到时候怎么办？”

这话却是有别的意思，连正们脸上都是变色，其中一人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问道：“营正，鞑子真要打上来的话，咱们不管吗？恐怕到时候走也走不了！”

“就这两艘船，咱们怎么走，该管还是要管，可现在隔着大海，这东江镇这么多船，鞑子那边又不熟悉水战，怎么就情势危急了？”赵松反问说道。

东江镇这边要过江渡海，要和山东登莱镇联络，要给辽南金州一带支援，船只还是有不少的，虽然比不上徐州的船队吨位和质量，但用起来却没什么问题，来到这皮岛之前，赵松和连队队正们都接受过培训，了解到建州女真对水战相关极不擅长，所以赵松才有这么一说。

皮岛北端和陆地南端在涨潮时候距离四里左右，退潮时候也就是二里出头，这个宽度实在算不了什么，而且皮岛虽然是个山丘地形，可沿海一圈却没什么断崖峭壁，完全是平缓的海滩，这样的地形最适合敌人抢滩登陆。

东江镇诸将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几处距离陆地最近的海岸海滩上修筑工事矮墙，在那边布置防御，岛上无论军兵还是百姓在这个当口都是毫不偷懒，人人勤奋劳作，大家都是经历过被鞑虏破家灭门然后一路追杀的惨况，都知道若是被鞑子上了岛，会有怎么样的地狱景象，切身相关，谁也不敢含糊。

在这个时候，已经能看到皮岛对面的高丽铁山郡沿岸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代表着女真八旗归属的旗帜清晰可见，还能看到那边的建州女真兵马在设置营盘，砍伐树木，更能看到对方军将骑马在海边眺望。

“不知死活的鞑子，陆上任你猖狂，以为海上也是你们天下吗？”毛文龙死死盯着对面，神色狰狞的说道。

边上有人喊道“陈大人回来了”，毛文龙精神一振，连忙转头看过去，陈继盛面沉似水的摇摇头，毛文龙脸色也跟着阴下来，陈继盛走到跟前，压低声音说道：“这伙徐州人很小气，不愿意帮忙，也不愿意借咱们火器，属下觉得，他们可能是看出什么来了。”

说完这句，陈继盛犹豫了下又说道：“也可能是他们安排的耳目知道了机密，毕竟咱们预备兵丁不可能完全不走漏风声！”

“这些里外不分的混账！”毛文龙失声痛骂了一句。

不过毛文龙并没有持续失态，他马上就恢复了镇定，开口说道：“他们那两百杆火铳也起不了什么大用，咱们手里的火器足够了，这次痛击鞑子，然后去京师那边报功，朝廷不会放着咱们这些能打的营头不管。”

在海边督促干活的李九成走到这边，插言说道：“可惜这些徐州贼隔断咱们和登莱镇的联系，说给的火炮和佛郎机炮手也来不了，徐州又不借火炮给咱们，不然的话，鞑子渡海就是肉靶子！”

毛文龙摇摇头说道：“现在讲这个还有什么用处，把预备的兵卒撤出来，各处戒备，徐州那边的港口不用管，那边靠着海，鞑子没能耐绕这么大圈子过来，这次要打大仗了！”

命令下达，没过多久，在云山行向北几百步的一处村寨里，一千多东江镇兵卒撤了出来，在军将的带领下去往别处，而在距离陆地最近的皮岛北端，东江镇已经放下了船，派出操船好手去靠近张望，别看建州女真大军已经扎好了不少木筏，可在海中给了船只及时反应的时间，想用木筏追上根本不可能。

“……大帅，鞑子抓了不少附近的高丽百姓干活，正在砍伐树木……这次来恐怕不下五千人，看旗号应该是正红旗的……”

“……鞑子在岸上守备的严实，骑兵沿着海岸线不住的巡逻，陆地能登岸的地方都被守住……”

抄掠百姓劳役这个是建州女真的常用手段，大家倒是没什么惊讶，皮岛能动用的青壮力量近两万，对方来了五千余，东江镇武将没有感觉到任何轻松，五千真鞑子那可是强悍无比的力量，如果是陆地野战，那就是五千大明的亲卫家丁，凭着岛上收容的残兵败将，根本不是对手。

但东江镇诸将也有信心，因为建州女真对海战一窍不通，而且没有合用的载具，用船和木筏对抗的话，还是在海上对战，东江镇怎么也是占便宜的，所以毛文龙才想一石二鸟，除了要在鞑虏身上捞取战功，还想要针对云山行做点事，从前商行里那些伙计之类不如他们的眼，可现在，足足五百人的兵器甲胄还有足够精良的火器和弹药，吃下来的话，手里马上就有两千家丁亲卫的装备，如果能把那几百徐州兵也消化掉，甚至可以新立一军，到那时候，毛文龙可就不是东江镇的大帅，就算放在关内各省，也是实实在在的大帅了。

“大帅，诸位大人，徐州商行支援的武器来了，刀枪都是好货，刃口都是新的，那铠甲也都是新的，还额外给了二十张弓，四百根箭！”能听到一名年轻人的兴奋声音，正聚在一起议论的毛文龙等人看过去，发现是千总孔有德，他们都是笑容满面，和捡了大便宜一样。

毛文龙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嗤笑说道：“真是眼皮子浅。”

“大帅，徐州人那商行派了十几个人出来，说是要在咱们各处帮忙，应该是各处打探消息的。”有人凑过来禀报说道，虽然这个时候全岛忙碌备战，可盯着云山行的人却一个不少。

第1320章木筏

听到这话，毛文龙的眉头皱起，有些诧异的说道：“难道他们也想趁这个机会做什么？”

战斗不是双方碰上就要开打，建州女真这万余兵马，急行突进到了铁山郡距离皮岛最近的地域，等于是占据了最容易进攻的点，一切的攻击就要在这个点发起，在这里要扎下营盘，要等待江边的物资运送而来，要抄掠附近的高丽村寨，让高丽百姓砍伐树木扎木筏，还要在外围的要冲布置哨卫，高丽兵马虽然羸弱不堪，万一头脑发昏想要做什么，那也是麻烦，有这么多要忙碌的，尽管中午到达，可按照估计，进攻起码要后天才能发起。

越晚战斗对东江镇就越有利，事先被封锁的太紧，东江镇也不过是提早一天半的时间做准备，而且和从前不同，从前多少可以向登莱镇那边求援，可现在山东登莱镇已经是僵住了，根本不可能有援军调拨，当然，自从赵家军打垮了登莱镇的官军主力后，登莱镇给东江镇的支援只有粮草军资上的，人马上往往是逃过来的辽民再重新征发回去，但这个已经引起了数次火并骚动，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再让大伙回去，谁也不愿意，所以做得很艰难。

目前东江镇能指望的只有两处，一个是在金州那边的张盘，一个是在天津卫的官军，东江镇手里有船，建州女真没办法封锁，可张盘那边自顾不暇，天津官军从来不管辽镇这边，就算想管也是鞭长莫及，东江镇现在能做的只有告急，向能告急的官府衙门报信求救，希望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和希望。

皮岛上下自己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尽人事知天命的派出了求救的船，主要还是准备靠自己决战，如果是从前，恐怕早就是所有的船都装满了人向外跑，去山东，去高丽的其他地方，搞不好还会为这船只自相残杀，可现在不同，因为和徐州开始贸易，东江镇渐渐有了几分底气，岛上的存粮足够，物资也不缺乏，军兵们也打出了几次胜仗，在船只远不够逃跑载量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去拼。

毕竟皮岛上的军民都和建州女真有不共戴天之仇，很多人既然留下了，就是要去拼杀拼命，而不是要走。

这一夜开始，不管是岛上还是陆上，双方相对的海岸线上都是灯火点点，篝火处处，一方面要趁夜劳作准备，一方面则是防备着对方趁夜泅渡突袭，同样的，云山行这处要塞也是灯火通明，五个连队分为两部，轮流值夜休息，火炮火铳弹药在膛，留下的几艘海船也都是全副戒备，对于徐州赵家军来说，面临的不仅仅是战争，还有身边的威胁。

除了值守战备的士兵外，云山行的伙计和抽调出的精干士兵轮流外出，把外面的消息带回来，再明确表示不出兵也不出借火器之后，东江镇明确给出了要求，战时戒严，希望徐州的商行护卫不要出商行，免得有什么误会，对这个要求，赵松没有什么意见，但也不会憋闷在这边不动，他要知道外面的风吹草动。

唯一不用担心的是各个连的士气，其实连赵松自己也想和建州女真正面接战，但这个局面实在是不对，出战倒是响应人心，可全盘皆输的话，那就是大罪过了，赵松清楚知道自家这五百人代表着什么，他们的装备在赵家军里也是找着一个团来配备，如果让东江镇有了这样的装备，赵家军的整个战略都要碰到麻烦。

之所以不用担心了，是因为商行内的连正队正都看到了不远处村寨内皮岛官军的撤离，先前没有在意，自然被对方钻了个空子，等到赵松一说，连正队正们在高处观察，那千把官军的挪动怎么可能瞒住人，看到这个，大家都是不寒而栗，心气顿时足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了一件事，徐州是徐州，大明是大明，即便面对鞑虏的时候，大明也不把徐州当成自己人来看……

原本只能听到拍岸涛声的皮岛黑夜不那么安静了，在北岸和西岸两处要点人声鼎沸，而在其他处则是守备森严，夜深天黑并不代表着可以休息，还要防备互相的潜入，在这夜里，划船或是乘坐木筏找个皮岛僻静处登岸，可比白日里容易很多，这一点，建州女真知道，东江镇同样知道。

按照云山行伙计不断传回的消息，这一夜皮岛周围已经发生了几次战斗，陆上凶悍的建州女真在海上的确占不到什么便宜，何况他们只能小队上岸，都被早有准备的东江镇精锐斩杀在海滩上。

“明天你带着两个人去战场，用上学堂上所学的，把看到的东西带回来。”赵松点了一名队正的名字，赵松也在徐州武馆上过课，凡是在里面出身的武将，经验勇悍或许不如其他人，可做事应变却有一套规矩，观阵观战也和旁人不同，他们能看出赵家军最需要的信息。

下了这个命令之后，赵松就立刻去休息，面对即将发生的战斗，他其实很兴奋，但赵松知道必须要睡觉，不然就没办法保证白日里的精神充沛，赵家军的军法规矩是不讲虚文，一切要看实效，主将不睡替部下值夜，固然是爱兵如子，可临阵时候精力不济，会导致部下陷入险境，这到底是爱护还是不爱护。

但赵松醒来的很早，他已经睡足了，还因为皮岛醒来的很早，天光初现的时候，皮岛这边已经响起了鼓声和号角声，在这一天，实在不敢有什么懈怠。

赵松和罗晨的估计很正确，零星赵家军士兵的行动东江镇懒得理睬，虽然对方拒绝帮忙，可还是提供了军资，加上从前的情面，也没什么理由敌对，派出去的队正和其他人几乎将整个皮岛走遍，带回来更详细的消息，尽管气氛很紧张，可建州女真今日里还是不会进攻，因为还没有准备好，现在还没看到一艘木筏下海。

不过东江镇已经向高丽国求援了，他们不指望羸弱的高丽兵马能驱除鞑虏，但高丽好歹有地利之便，派兵牵制下肆无忌惮的建州女真兵马，皮岛东江镇自保的把握就大了很多，就这么在紧张气氛中又过了一天。

六七月间的关内差不多是最热的时候，而皮岛这边的夜里和清晨却有些冷，这让怕热的赵松睡得很好，前日的兴奋平复，这一天睡得就沉了些，他被皮岛的号角声唤醒的时候，同样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呼喊，这是战场上的声音。

“营正，鞑子兵马开始渡海攻击了！”有人在外面大声禀报，赵松猛地做起，在这样紧要的时候，他睡觉的时候身上也穿着铠甲。

外面报信的那名士兵气喘吁吁，是刚从北岸那边跑过来，按照他的描述，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驻守皮岛北岸的陈继盛准备吹响号角敲鼓，开始新一天的戒备，此时退潮才刚刚开始，对岸看着没什么动静的建州女真突然开始发动，一个个木筏被投入海中，拼命划向皮岛冲来。

三里不过一千多步，即便是在海面，即便是用木筏，也花费不了太多时间，建州女真做的还真不含糊，尽可能做到了突袭，只是东江镇这边反应的同样不慢，在战场上本就要考虑到种种情况，这边一艘艘船只也开始下海迎战。

易于操控的船只对上简陋的木筏，一是可以居高临下的攻击，二是速度上占有优势，而东江镇的大批火器虽然比不得赵家军的精锐，可在这样的战场上却能发挥的不错，因为有船只的遮蔽和优势，士兵们可以拉近到十几步内开火，这个距离怎么都有威力了。

海上风平浪静，很适合划桨前进，无论是船只还是木筏，大队船只和大队木筏就和陆地战阵上的大军接战一般，彼此冲近，然后开战，让东江镇船队没想到的是，建州女真居然用辽东百姓来划动木筏，而八旗兵丁则是借着这些百姓遮蔽，顺便威逼他们不要异动。

这些被抓来驱使的辽镇汉民，看到对方是大明官军之后，顿时哭声大作，口中喊着救命饶命，但有一两个动作慢的直接被砍翻下海，他们一边哭喊，动作却没有丝毫变慢。

大明官军从来不在乎百姓生死，很多营头遇到这样的场面直接排头杀过去，免得殃及自身，可东江镇的官军有所不同，他们就是从辽镇逃难出来的，很多人先前不过是普通百姓，这些年又一直在收拢，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样的难民百姓，实在是下不去手，或者说犹豫了片刻，让木筏靠近了过来。

当木筏和船只靠上的时候，那些哭喊着的辽镇百姓，却拿出了帮着粗绳的铁钩，直接和船只勾连在一起，然后咬着兵器向船上攀爬，在木筏内的那些女真兵卒则是张弓搭箭，将箭支不断的射上甲板，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这些百姓是假扮的！

第1321章几次三番

东江镇有船，但这些船最大也不过四百料，而且这样的船不过两艘，在大队的中央，其他的船只不是什么大船，船舷也不怎么高，攀爬起来可并不难，很多冒充汉民的女真兵丁在木筏上一跳就能抓住船舷，加力动作直接就翻了上去，甲板上的官军惊愕之后立刻就要反击，可木筏上射来的弓箭犀利异常，被射死射伤几个，再被冲上来的建州女真兵卒砍杀一轮，其他人的心气也都崩散了，直接就是跳海逃命。

有的船沦陷，可有的船厮杀的厉害，船只摇动浮动，甲板上并不平稳，东江镇士兵比建州女真兵丁要适应的多，甚至在船上射箭开火也比对方的准头要强，更加上那血海深仇，开始受挫，却是怒吼着杀了回去，不光将甲板上的敌人杀跑，甚至连带木筏上的残余也被扫平。

建州女真也知道木筏简陋，为了和东江镇的船只抗衡，所想的手段不少，木筏上居然放置着火盆，那些没有靠上东江镇船只的木筏，一根根火箭被抛射出来，海上颠簸自然没什么准头可言，可船帆和船只已经是足够大的目标，缠绕着油布的火箭射上去，立刻就是手忙脚乱，甚至有的船只被射中多支，火焰燃起，除了弃船逃生没别的选择了。

还有人在木筏前端抛出飞爪，勾中船只后拼命拉近，船只和木筏的对抗，建州女真的确落了下风，可靠近了拼杀，那就和陆上没什么区别了，更有些面积小的木筏根本不是为了接战，就是拼命靠到船上，然后用铁钩铁钉连接，木筏上的兵卒游水逃走，木筏和船只一同开始燃烧起来。

但这些招数也就是能做到出其不意，东江镇船队反应过来之后，就稳住了阵脚，船只在海中毕竟比木筏更加灵活，那些已经烧起来的船只不去理会，那些还在甲板上激战的船只都得到了支援，同伴的船靠过去，更多的军兵和那些女真士卒厮杀，毕竟能靠上船只的木筏并不多，可船只却可以运转如意。

船只和木筏靠近的时候，船上的弓箭火器也是开火，船上好歹有木板土石遮蔽，木筏可就是一个平面，上面的女真士卒除了拼命射箭之外没什么别的办法，东江镇的船只靠近木筏后，直接丢下装着引火物的罐子，一旦烧起来就很难扑灭，女真士卒同样要跳海逃生，还有用船只直接撞翻敌人的木筏的，然后用长矛戳死在海里的敌人，这样的杀伤更大。

战斗没有持续多久，建州女真的木筏前锋就开始向后退缩，连被建州女真夺去的五艘船都被东江镇的船只追上，有三艘被跳帮夺了回来，还有两艘没办法只有放火烧毁。

按说在战场上追杀会有很大的战果和收获，可这三里不到的海面距离太窄了，船只和木筏的行动都不能说快，追击没多久就必须要退回。

从海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残骸来比较，东江镇和建州女真之间有一个胜利者，不过双方都很沉默，建州女真的目的没有达成，而东江镇这边看似占了上风，却损失了十艘船，士卒死伤也不少，更关键的是，划动木筏的那些人，并不仅仅是假扮辽镇汉民的女真士卒，还有真正的辽镇汉民，可到最后谁还顾得上分辨，只是不闻不问的杀过去，唯恐一时心软被人钻了空子。

杀了这么多自家人，谁的心里也好受不了，而且建州女真这一系列的举动让大家心里都很沉重，对方知道自己海战很弱，但为这个准备了很多手段，天知道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手段。

“大帅，战死了百余个，还有一百二十几个伤员也废掉了，要这么折腾下去，咱们打不起啊！”李九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番话，岛上军民青壮近两万，可能操船接战，和建州女真硬碰的不到四千，死一个少一个，这才是东江镇真正的本钱，如果这么耗下去，建州女真看着五千余，到最后没准还能赢。

毛文龙脸色阴沉无比，但却不见什么惊慌，只是开口说道：“这一次是咱们大意了，中了他们的手段，接下来谨慎应对，他们占不了便宜！”

说完这句，毛文龙沉吟了下，转头对一名年轻武将说道：“小刘，你再去徐州商行那边告急，就说这边情势紧张，需要他们的支援，让他们尽量出来人帮忙，就按照刚才李九教你的那么说！”

被叫做小刘的那人连忙答应，急忙跑去了，毛文龙阴沉着脸色闷声说道：“没道理我们在这边拼死拼活，他们缩在宅院里享福，这一次一定要把他们吃下来！”

“鞑子攻打的太猛，大帅怕你们这边有危险，调拨两千青壮过来备着，到时候也能帮上忙。”这次皮岛的兵马调拨没有瞒人，两千青壮的行动也没办法隐瞒，带队的一名千总跑到云山行那边吆喝通报。

越是到这个时候，赵松越不敢松懈，他甚至没有打开大门，只是站在墙头那里答应了下来，这两千多皮岛丁壮距离这云山行的要塞百余步几十步的样子，彼此看得很清楚，很多人光着脚，手里所持的兵器不过是削尖的木棍，甚至还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看着要塞墙头的眼神都充满了希望。

被这么多人充满希翼的看着并不舒服，好在赵松在山东见识过几万十几万饥民流民聚集的场面，那比此刻要瘆人多了，他冷冷扫了一眼，就准备走下去，这时候围着云山行的皮岛青壮却是闪开，一名千总打扮的年轻武将在几名护兵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这个人赵松认得，是东江镇千总刘兴治，别看是个千总，却在毛文龙身边做事，算得上亲信心腹，这刘兴治兄弟三人是从广宁那边跑过来的，原本不过普通民户，可兄弟三人骁勇善战，很快就被提拔起来，其中刘兴治心思玲珑剔透，被东江镇诸将颇为看重。

“营正老爷，鞑子从西岸那边打过来了，情势危急，我家大帅在北岸那边顶着，请营正老爷过去支援！”刘兴治在下面扯着嗓子喊道，满脸都是惶急神色。

听到刘兴治的呼喊，赵松愣了下，先是抬头看向山顶高处，然后漠然的摇头，刘兴治的呼喊已经在下面的青壮人群中引起骚动，北岸打的不可开交，西岸居然紧急，那皮岛岂不是麻烦了，大家岂不是有难了，这伙徐州来的人装备精良，看着强悍，他们去救肯定能救回来，青壮们都是带着恳切表情看过去。

这样的请求，这么多人期盼，连在墙头值守的赵家军士兵都忍不住跟着看向赵松，赵松脸色愈发阴沉，还是不为所动，只是低头吩咐了几句，云山行外面的人本以为这是要出来，顿时引发一阵骚动，没曾想却有更多拿着火铳的赵家军士兵出现在各处，这是增加防备的意思，看到这没有人情怜悯的反应，已经有人痛骂出声。

“赵老爷，难道你们就看着皮岛这么多汉人百姓被鞑子杀了，鞑子打过来，你们难道就能有什么好下场，一起出去和他们拼了吧！”刘兴治嘶声说道，脸上已经带了眼泪，他这一喊，过来的青壮们随即跟着喊出了声，一时间人声如潮如浪。

赵松脸上已经有了点紧张，他扫视人群，这些穿着破衣赤脚，手持木棍的皮岛青壮或是恳切，或是怒骂，或是悲戚，赵松再看看身边的士兵，显然是被说动了的样子。

“向着那人身前开火！”赵松突然大喊道，火铳兵的反应是下意识的，立刻是吹了口火绳，对准刘兴治身前几步的地方开火，“呯。”的一声，在这喧哗吵闹中说不上大声，可刘兴治却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幕，下意识的向后闪躲，然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里。

住在我们皮岛上，拿我们的货物赚着银子，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居然不想着援救还想杀人，皮岛青壮们的怒火顿时被点燃了，人人怒骂呼喝，却没什么敢向前凑过来，大家可都知道赵家军火铳的犀利。

“少他娘的弄玄虚，这里最起码有你们两个千总混在里面，你们毛帅身边的人来了多少，真要生死关头，把一帮兵丁弄过来唱戏？”赵松在墙头破口大骂说道，边说边伸手指点。

他这一喊，刚刚煽动起来的情绪却是泄了下去，前面的人向后看，一传十十传百，被赵松指点的两个方向马上被众人注目，有几队人暴露了出来，别看他们也是破衣烂衫的装扮，精气神和周围完全不同，手里拿着的也是刀斧一类。

被赶过来的东江镇青壮们尽管不知道怎么回事，可鼓噪的声音却变小了，赵松却在那边跳着脚的怒吼：“再弄这些幺蛾子，老子领着人杀出去，先洗了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然后自己打鞑子去，滚，快给我滚，不然就开火了！”

第1322章建州登岸

那刘兴治的脸上已经没了悲戚愤然，只是冷着脸转头走进人群，不多时人群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数目，其他的那些青壮也都面面相觑，都下意识距离这堡寨远了不少，而云山行堡寨要塞里的赵家军士兵各个脸色发寒，看着下面的眼神再没有什么同情。

“营正，外面的青壮都被调走了，只有百余人就近盯着。”有人向赵松禀报说道。

赵松点点头，却是黑着脸对那罗晨说道：“罗管事，这毛文龙心思不正，大敌当前，却总想着吞了我们这个营，怎么能打得好，我看他要吃大亏！”

这话也是分析也是发怒，一次次虽然尴尬散场，细想起来却凶险的很，如果赵松这边答应出战或者提供火器，只怕转眼间自身就会遇到大凶险，在这孤悬海外的皮岛上死无葬身之地了。

罗晨脸上早就没了笑容，他冷声说道：“毛文龙心里虽然有几分大义在，可这个人别的心思太重，营正你没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太喜欢做生意，岛上的高丽商人都是他拉过来的，不想着反攻，不布置什么防务，总去经商聚敛，这可不是武将所为，这次又是印证了，这毛文龙长久不了。”

不过罗晨心里有几句话没有说，赵松所带的这个军士营实在太肥了，毛文龙真能吞下来，在这皮岛、建州女真和高丽三处之间，真是进退从容，可以自立，从毛文龙的角度来说，这么做没有错。

罗晨心里还有个计较，毛文龙算是精明人，胸中也有计谋韬略，可却不知大势，徐州赵家军在，其他人再怎么辗转腾挪都不过白费力气而已。

“罗管事，山顶瞭望举旗的人再派两个上去，咱们要不是提前做了预备，真让这伙皮岛贼摸进来了！”赵松临出去前叮嘱说道。

赵家军和云山行在昨晚临时布置了瞭望哨，就在这皮岛的最高处，这个最高处没办法看到皮岛的每个角落，但却能看到皮岛东江镇各营的调动，而且这个最高处的位置，正好能让下面的云山行堡寨要塞看到，通过这个，云山行可以对皮岛的大势有个相对及时的判断，也印证了那刘兴治的话是假话。

但经过了刚才那件事之后，大家的心情反倒是放松不少，皮岛形势看来还很安全，不然的话，那毛文龙该把全部的营头去和鞑子死战，怎么会有心思算计赵家军这边，还能调动这么多的力量算计。

在这个时候，皮岛北岸那边又是紧张起来，因为现在潮水退的更厉害，而建州女真那边放下的木筏更多，上次只是试攻，这次则是下了大本钱，刚才被缴获的两艘船已经被利用了起来，还能看到船上有旗号要动，居然是作为旗舰了，尽管这船小的可笑，可比起木筏来却灵活太多。

东江镇的水军没有靠岸，一艘艘舢板装运人员兵器对他们进行补充，看到敌人出现，这些船只又都是迎上去，局势已经到这个程度，无非就是你死我活了。

双方靠近，战斗开始和第一次没什么区别，又能看到许多装着不到十人的木筏向各个船围了过去，木筏上的人依旧在哭喊求饶，可东江镇水军这次没有任何的迟疑，直接就是杀了过去，惨叫一片，而在后面的木筏似乎是被前面杀怕了，许多木筏宁可兜个圈子也要避开船队。

东江镇船队上的水手和士兵们突然发现，和他们碰上的木筏前队，哭喊的人里有辽东汉民，也有高丽百姓，到这个时候，有人已经披头散发，八旗兵丁都是光头留着金钱鼠尾，能这个样子的只有汉人和高丽人，这次难道是真得难民流民，就这么被自己杀了这么多？

可就在略微迟疑的当口，在那些木筏上突然有弓箭射出，还有人推开身前遮挡阻拦向船上冲，更麻烦的是，有人举起点燃的瓦罐朝着船上丢，瓦罐摔碎，里面的油脂泼洒，火焰也跟着蔓延开来，可下面冷箭和攀爬仍在继续，仓促间空不出手来，这船只都是木制，火势一旦蔓延就没办法了。

杀可能会误杀辽镇的苦难同胞，高丽人死活，东江镇军兵是从来不管的，不杀，在这些真正的难民和高丽俘虏里，可能藏着建州女真的死士，鞑子的勇悍凶残真是无人能比，在这海上木筏上这样的战斗九死一生，他们居然能这么扎实的打下去。

人还是自己的死活最要紧，没过多久，东江镇船队就没什么留手了，只要是海上的木筏，不管上面人怎么哭喊乞求，一概是格杀勿论，木筏对上船只的确没什么优势可言，看着这边这么凶悍，后面只有少量的木筏继续顶上，大部分木筏宁可绕开，在这海面上，木筏没什么办法绕开，被追上的可能很大。

在皮岛北岸半山腰上，毛文龙仔细盯着战局，刚才刘兴治回报云山行的反应，他只是冷笑了两声，本就是临时起意试试，但赵松和罗晨判断的也没什么错，在激战之中，毛文龙和皮岛诸将还敢调动几个营头准备吞并火并，他们对这场战斗的确不担心。

“这片海当得上十万兵！”毛文龙感慨了句，然后又是吩咐说道：“算计这海流，尸首都会到滩上来，记得把鞑子的都挑出来砍头，等今天的打完了出去捞一捞，这些脑袋可是咱们的军功富贵！”

身边的人轰然答应，大明斩首记军功，当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建州女真的首级，可自开战至今，大明官军就没什么斩获，但现在的海面上，光是漂浮着的尸体就已经有几百具，其中女真士卒的首级怎么也得过百，甚至可能更多，这些脑袋去折算军功的话，可以让个把总直接挂上游击甚至参将的衔头。

不是说游击和参将这等大将位置不值钱了，而是现在的建州女真首级太少，想要杀头斩首往往是要在战局上风或者胜利之后，可自开战到如今，大明可曾占过什么上风，胜利就更不必说了，自然让这建州女真首级的价值水涨船高。

海战比陆战的优势就在这里，何况还是在皮岛和陆地之间的狭窄海面，东江镇可以从容的收拢女真首级，毛文龙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决断，徐州要做什么晦涩难明，大明却仍在，而且大明如今仍是正统，那就在正统大义身上多换取些好处。

“鞑子的木筏绕过来了！”突然有人惊呼说道，观战处的诸将齐齐变色，向着海面看过去，发现东江镇的船队还在和木筏纠缠中，而更多的木筏则是绕了过来。

在一开始的时候，木筏全部涌向东江镇的船队，双方就和在陆上接战一般硬碰硬，谁也不会后退，开始的辽东汉民和高丽人划的木筏，然后是建州女真自己的木筏，东江镇的船队完全占据了上风，可这个上风并没有变为绝对的优势和胜利，双方还是在纠缠，毕竟东江镇没有什么大船。

前面木筏上的人被血洗扫平，后面的木筏跟上来，可除非木筏被火攻烧毁，其他的即便是翻转依旧浮在水面上，建州女真的打法却有了改变，用木条铁钉在木筏连起来，甚至有人奋不顾身的用铁链铁钩和船只相连，这么一来，木筏彼此相连，面积就大了很多，踩踏在上面的女真士卒行动也不那么局促，变得和陆地上差不多了。

此时双方尽管在海上，却近似于陆上交战，东江镇的船只不过就是用木头做出的工事，连砖石城池建州女真都能攻下，何况是这种低矮的“木墙”，但这终究是在海上，船上的兵卒居高临下，还可以从容进退，东江镇士兵勇悍或许不如，但舍生忘死却还要胜过，双方就在这边纠缠起来。

因为建州女真木筏大队的难缠，东江镇的船队开始集中过来，又有两艘船被建州女真控制，还有几艘船的甲板上正在激烈的厮杀，可就在这纠缠的时候，其余的木筏撇开纠缠战斗，向着北岸扑过来，退潮还在持续，只需要划几百步的距离就可以到这边的海滩上。

“所有的船都去迎战，老营的人列阵，老陈，老李，把咱们的家底子都掏出来，不然什么都没了！”事出突然，毛文龙却没什么慌张，在皮岛这边，不管有多少心思，大家对生死都看得很开，尤其是对和鞑子拼命这件事上。

作为预备的十艘船开始出动，因为仓促忙乱，正赶到退潮的时候，居然还有三艘船搁浅，木筏群越来越近了，东江镇后备战船迎上，木筏队伍里一片人仰马翻，可少数木筏纠缠住船只，其余的依旧扑向岸边，还没等完全到沙滩，木筏上的女真士卒就跳入海中，顶着没过胸口的海水向岸上冲去。

岸上已经有一队队东江镇兵卒等待，他们时常离开岛屿去骚扰攻击建州女真，但被建州女真打到岛上来还是第一次。

第1323章徐州造靠得住

很多刚被抽调入伍的兵士都颇为紧张，那些老兵也强不到那里去，虽然有必死复仇的决心，可毕竟是败军之将，当日被摧枯拉朽的打败，一路亡命逃向这边，看到凶神恶煞的鞑子，就想起当日的恐怖。

鸟铳、三眼铳、快枪纷纷开火，甚至还有一门门虎蹲炮，但开火太早了，在海面上击打出一片片水花，冲在最前面的女真士卒举着盾牌遮挡，没有盾牌的直接用手臂挡在面前，他们经历过的明军火器不少，除了火炮打出来杀人，其他的威力都很是有限，而且这些明军官兵喜欢提前开火，这东江镇也不意外。

一轮开火之后，很多拿着快枪和三眼铳的索性丢下了火器，把自己的刀枪拿出来，相比于手中的火器，他们还是更相信肉搏，真正对女真造成杀伤的是弓箭，东江镇原本弓箭存储不多，但有了徐州贸易之后，从高丽那边买了不少，高丽弓箭的质量算得上优良，但东江镇的短板是弓手不足，能开弓射箭的武人往往都是武将的亲兵家丁，最差也是军中骨干，他们或者走得快，或者有人收容，甚至投降后都有更好的待遇，自然不会来苦寒危险的皮岛。

如果弓手和火器一样多的话，正在向岸上冲的女真士卒会全部被射死，可现在，大部分人还是冲了上来，有不到四分之一的火器开火，在这二十几步的距离上，实实在在的有了些杀伤，现在已经是陆战，建州女真兵马在陆战上从不惧怕大明官军。

建州女真兵卒怒吼着杀上来，守在岸上的东江镇士兵也呐喊着迎上，建州女真兵卒无论训练还是实战，都要强过东江镇这些人，他们上岸之后就凑成几人的小队，然后小队再凑起来，由地位最高的佐领吆喝发令，更有背着弓箭的开弓射箭，短时间内的海水浸泡不会影响弓箭的性能。

女真大弓重箭，被箭支射中，即便是非要害的地方也会引起大量的流血，冲在前面的皮岛兵丁有的直接中箭身亡，有的被射中之后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上，同伴们没有避让闪躲，依旧喊杀向前，在这样的沙场血战中，彼此间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敌更多的敌人。

可即便中箭倒地的东江士兵，一时不死也要爬着向前，即便自己不断被同伴践踏，可临死前一定要拖着一个鞑子去死，哪怕咬上一口。

被建州女真兵卒的刀砍在身上，居然抓住了刀身，让同伴杀过来，自己的兵器被对方砍断，那就舍身扑上，让同伴杀死自己和被抱住的鞑子，尽管战技不如对方，力量不如对方，装备也远不如对方，可靠着这股必死的信心，双方在海滩上血战死战，海滩和海水都被染红。

战斗残酷，杀声震天，不断的有木筏靠过来，上面女真兵卒不断的跳下，更有木筏尽可能的向前划，而木筏上的女真兵卒张弓搭箭，将箭支抛射到岸上厮杀的人群中，他们未必是神射，可大概的准头却不差，杀伤的东江镇明军越来越多。

最开始的硬碰硬之后，建州女真还是在海滩上立住了脚，聚集了三个牛录，而且散落的八旗兵丁还不断的靠过来，女真军队一旦成形，就不是东江镇官军能压制的，兵器也差得太远，大刀和大刀碰撞，东江镇的大刀会被砍断弯折，有长矛刺出去时候突然掉落，有弓弦崩断。

这样的毁坏不是偶然，而建州女真士兵的兵器就没有这样的情况，在战场上，兵器好坏就是生死攸关，单这一项就开始拉开差距，如果不是建州女真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浸湿，动作受到阻碍，这样的优势还会拉开。

不过东江镇有近千人的力量，手中的钢刀长枪还有弓箭比起女真装备来丝毫不差，而且这千把人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那里顶不住，这千把人就冲向那里，建州女真的攻势立刻就被遏制，而这千把人里，有二十人身穿覆盖全身的铁甲，则是精锐中的精锐，建州女真的刀砍枪刺箭射，只要集中在铠甲上就没有办法伤人。

靠着这二十人的突进，刚刚集合起来的一个牛录都被打散掉，正在这个时候，海上有号角声响起，声音并不是太明显，因为在陆地那边响起，此刻海上的战斗已经有了结果，建州女真的木筏终于还是不善海战，东江镇的船队开始纵横海面，从陆地上的木筏也跟不上了。

而东江镇的千把骨干已经和上岸的建州女真接战，在明军眼里悍不畏死的女真兵卒也是怕死的，在海滩上被人挡住，还被一点点压回来，而海上的退路马上就要被封死，再这么打下去可就是个必死的结局了，拼命大家不怕，可谁愿意白白送死，开始有人转头跑进海中爬上木筏。

一个人这么做，两个人这么做，越来越多的建州女真士卒转头逃跑，东江镇的攻势也越来越有效果，没有持续多久，上岸的建州女真兵马终于支撑不住，阵线崩溃了，此时海面上已经有划走远去的木筏，剩下的人只能游水了。

“饶命啊！小的这么做也是被鞑子威逼，我也是汉人，我是铁岭卫的！”看到逃不掉，有建州女真兵卒哭喊着跪地求饶，却是一口辽东军话，这是辽镇通用的官话。

这样的求饶没引起什么意外，但也没有人手下留情，对这等身为汉民，却投降做汉奸的叛徒，大家更是恨的咬牙切齿，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直接乱刀砍成了肉泥，人人痛骂，而海上杀的更是痛快，木筏被撞翻，船上长矛刺下，根本没有游回去的可能。

战场上终于安静了，在对岸的女真营地没有新的木筏队伍涌出，海面上只剩下尸体和燃烧的残骸，这一仗是东江镇胜了，当意识到这点之后，在皮岛北岸爆发出了狂呼，众人大笑大哭，还有人冲着对岸大骂，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还有人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打捞海上的尸体。

下面狂呼乱喊，一片狂喜庆祝，可毛文龙所在的地方却没什么兴奋，外围的年轻武官脸上都有高兴的神色，可看到头领们的阴沉模样，都是自觉的严肃起来，到这个时候，毛文龙、李九成等人都已经披甲，兵器就放在手边，陈继盛则是去岛中准备，和建州女真的战斗，容不得一点含糊，自辽镇开始溃败到苟延残喘在皮岛，他们已经见多了建州女真的强悍可怕。

“……朝廷拨给的兵器都是烂货，还不如咱们在高丽人那边买的……”

“……萨尔浒时候，杜大胆那头盔就是被弓箭射穿的，朝廷武库哪还有什么好用的，咱们这边铁匠太少，哪怕自己打造也比朝廷的家什好……”

听着身边的议论，毛文龙面沉似水，闷声说道：“徐州卖给借给咱们的兵器都是好货，用起来犀利，那二十套铠甲也不差，不是这些，今天岸上就要有大麻烦，李九，你拿着银子去云山行，拿银子买，不给火器就买他们的刀枪，这时候顾不得那么多了！”

本以为靠着水军优势，建州女真兵马会在海上遭受重创，没曾想还是被冲到了岸上，如果不是东江镇骨干有质量过硬的兵器，这一战就要出大麻烦了，这才过晌午，海岸和陆地的距离实在不是什么障碍，东江镇现在必须要小心万端，不能有任何大意。

那边李九成也知道轻重，听到吩咐后连忙答应一声，带着人快步去了，下面已经有军将过来禀报，毛文龙脸色更加阴沉，忍不住怒声骂道：“这帮杂种，在官军时候怎么见不到他们这般勇猛，给鞑子卖命就不要命！”

建州女真大军快速席卷辽镇，有人奋起抗争暴动，失败后或死或逃，残余去辽西或者来到皮岛，也有人默默忍受，好死不如赖活，为了自己和家人考量，还有人直接投降了建州女真，为建州女真出谋划策，冲锋陷阵，有考中科举的秀才，有吃大明粮饷的军将。

那些投降建州女真的辽镇官兵在辽镇时候，临阵退缩，能逃则逃，可投降之后懦弱却一扫而空，冲锋陷阵，临阵搏杀，哪有从前的怯懦影子，这样的情况，东江镇军民遇到了许多次，开始还以为是这些人无耻无良，等后来经历的多了，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这让人怎么也琢磨不透。

和先前刘兴治去演戏不同，李九成带着亲兵来到云山行堡寨后，先是将腰间的佩刀卸下，然后领护卫亲兵退开，自己高举双手大步向前。等距离十余步的时候，直接跪下，高声说道：“赵营正，东江镇危急，请看在往日情分和唇亡齿寒的利害上，开恩支援！”

这动作让跟来的东江镇官兵人人气愤，李九成自开原来，带到皮岛上的亲朋旧部很多，因为年纪稍大，为人宽厚仗义，很多人对他印象不错，连这样的人都对徐州跪下，徐州那边仗势欺人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大家只能看到自己委屈，却记不得几次要伸手吞了对方。

第1324章没那么简单

“最多再能给你们两百根长矛，一百口刀，我们自己已经没有余量了！”赵家军的回答干脆利索，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在李九成过来之前，这边已经知道了战况的大概，往日情分这个就不必提了，倒是这唇亡齿寒，这边明白得很。

堡寨的大门打开，一捆捆长矛和刀被送了出来，李九成在下面郑重其事的道谢，对方完全可以不给，但还是这么痛快给出，可见对方的确考虑的很全面，没有那遮蔽全身要害的铁甲，也没有犀利的火器，李九成心中还是有些失望，不过他知道有总比没有好。

大门关闭，皮岛青壮才上前搬运，这时候，营正赵松却在墙头对下面喊道：“唇亡齿寒，你们也要好好想想这个道理！”

能在众人面前跪下，身为东江镇参将的李九成就不会被赵松这句针锋相对的讥刺窘到，他郑重其事的答应了，这才和搬运武器的众人离开这边，但走出云山行堡寨范围之后，李九成的脸色却变得阴沉了不少，闷声说道：“加派人手盯着徐州那边，他们从前不敢这么嚣张说话，现在却放肆起来了。”

“这边的官军比陆上和关内的普通官军要强不少，没什么军粮克扣，又是苦大仇深，士气勇气都维持的相当好，可打起来却很寻常，不怎么懂得配合，进退尺度也很一般，今日里如果不是鞑子海战上吃亏太大，恐怕会被直接推上来了，有人说上岸的真鞑子不多，恐怕真鞑子多的话，这一战还要凶险。”

“他们平日里的操练我也看过，除了毛文龙和其他头领身边人经常练武，其他各营一个月能有两操就不错了，其他时间都在种地忙活，倒是派去敌区还能活着回来的会不错，可也就是单打独斗，鞑子进退很有章法，战技和配合很好，应该是打得多了，操练也没耽误。”

“不过要这么打下去的话，鞑子还是很难上岛，知道了鞑子的诡计，东江船队就不会犯错，在海上对战，船对木筏的优势太大了，高丽那边虽然缩着，可还是在帮朝廷的，高丽那边船不少，却没有让鞑子弄到一艘。”

消息不断的传回来，赵松把不在值守的连正队正都叫过来讨论，赵进很强调这样的讨论，认为在武馆和学堂学到东西是起步，战场应用是加强巩固，事后讨论分析才会融会贯通，一个人想不到的，其他人或许能想到，大家彼此提点补充，进步会很大。

实际上，刚才已经有一名连正带着几名队正去观战了，盯着云山行的皮岛诸人也顾不上这个，不到十个人远远观战什么也影响不到，加上罗晨派出伙计给了好处，他们就默许了这个行为，只是皮岛的人不理解，你们既然不想插手，何苦还要去看，难道去看个热闹吗？

皮岛上的人当然不知道，赵进派来这个军士营的用意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尽可能的了解建州女真八旗的底细和战力，云山行的设立也是为此，当初谁也没想到建州女真会派大军直接攻岛，但这也是宝贵的机会，赵松和连正们当然不会放过，所以派出去观战的人级别越来越高。

回来后，把所看让商行文书写下，然后大家讨论，讨论所得也要记录下来送回去，这就是目前来到皮岛的最大收获。

刚才回答李九成的时候之所以那么不客气，也是因为观战之后得出了结论，东江镇这么多人仅此而已，战力实在不值一提，但即便这样的力量还要比关内陆上的大部分官军要强，可见那边弱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营正，这几万可用的男丁，这皮岛的关键位置，被东江镇这些废物掌着，这些废物还敢打咱们的主意，不如咱们直接拿下来，到时候进爷肯定会奖励咱们，没准咱们这边可以自成一区！”一名连正大着胆子说道。

亏得是这个连正东拐西拐和赵家能攀扯上些关系，被看在赵氏宗族里的，其他人还真不敢这么说，赵松笑着伸出手，在那连正后脑抽了下，然后笑骂说道：“你这是没被打过军棍，先斩后奏的事情也敢做。”

这句话一说，大家都明白他的态度了，赵松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咱们越是离的远，越要听命行事，难道咱们现在不是自成一区，你们这些从学堂出来的就是心大，不过眼下这个形势，等传信的海船回来后，或者是第二波海船回来后，就该给出处置了！”

众人神色变得严肃，北岸的喊杀隐约能传过来，听着明军和建州女真的震天杀声，幻想着激战景象，倾听观战者的仔细描述，每个人都想着参与其中，何况打的还是鞑子，但知道真正要参战的时候，每个人还是轻松不起来，尽管这也是一场战斗，可他们都隐约能想到，一旦开始，那和赵家军从前的任何战斗都不同。

“进爷常说，身为军人，要想但不能多想，可以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但命令最优先，咱们想这么多做什么，自保自全，等命令来就好！”赵松笑着说道，这番话却让众人轻松了不少，脸上也都有笑容浮现。

赵松刚要安排人出去值守和观战，却看到坐在一旁的罗晨沉着脸思索，这边停了把他惊动，看了看赵松和连正们的轻松表情，迟疑了下说道：“兵法上的事我知道的少，可鞑子打老了仗的，今天这海战未免打的太傻了。”

他这话说完，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沉寂，赵松先是愣住，随即双手重重一拍，扬声说道：“是太笨了，这么划着筏子过海，不就是找死的打法？这样的打法还只来了五千多人，耗也耗不动，多亏了老罗你提醒，我们这些人还是年轻，想的不够深远！”

云山行要塞里众人凛然，还没决定是不是去提醒东江镇诸将，从北岸那边又有消息来到，建州女真的第三波攻势开始了，这次还是很蠢笨的从北岸对面发起，就在这个时候，山顶瞭望的人紧急发出信号，按照约定的信号，大家立刻就知道，在皮岛的东北边也有敌人发起了进攻，那个位置所对的陆地，距离皮岛也不远。

这边想到的事情，东江镇毛文龙等人也是想到，并不是说他们多么聪明，韬略计谋如何出色，他们和建州女真打老了仗，深知其中的凶险，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所以要想到很多可能，陆地适合发起进攻的方向有几个，除了正对北岸的地方，正对东北那边也有合适的登陆滩涂。

造木筏可是比造船要容易的多，建州女真抄掠附近的高丽村寨，搞不好连城池都打破了几个，自然不缺乏人力，两天劳作积累了足够多的数量，两次攻击损失了那么多木筏，现在又是浩浩荡荡的冲杀过来。

东江镇的船队已经有了经验，绝不会靠近和对方的木筏纠缠，不犯刚才那两战的错误，而且船舷上都架着临时扎起的木墙，可以挡住对方的弓箭，也不利于对方的攀爬，各艘船排列成队，彼此照应，绝不贪功冒进，一旦和对方接战就速战速决。

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玩不出什么花样的建州女真完全落了下风，一艘艘木筏被点燃掀翻，只有面前的木筏上不再有敌人存在，遮蔽的盾墙才会卸下，士兵们拿着长矛杀死海中游水的敌人，不给他们任何求生的机会，这次冲在前面的同样有汉人和高丽人，海中哭喊的同样如此。

不过东江镇的士兵再也没有一丝怜悯，只要是从陆地上来的，一概格杀勿论，谁知道这些哭喊着的辽镇汉民会不会已经投降了鞑子，一时心软就会让自家身死，这个账大家都能算得清楚。

当陆地的另一路木筏大队离岸的时候，东江镇从毛文龙到稍有心思的军将都是松了口气，鞑子总算用出了隐藏的手段，他们知道对方不会这么死死的朝着一处猛攻，有手段用出来就好，只要在海上，东江镇的战力就不怕。

已经有了章法的东江船队很快灭杀了冲向北岸这一路，开始阻截西岸这边，这次建州女真又有了新的法子，木筏上堆积着易燃的柴草，由少数几名死士操控，划着撞向东江镇的船只，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不过这个法子容易应对，船只很容易闪躲，甚至可以用包着铁套的长杆将木筏推向女真自己的船队，纵火船的确有用，但这可不是船。

建州女真也知道东江镇水军的厉害，这次没有勇猛向前，发现这一路攻势没效果之后，立刻就是回撤，不敢再上前去纠缠。

皮岛岸上的欢呼声又是响起，连带着东江镇头领们都跟着松了口气，今天的战斗应该是结束了，陆地上的建州女真肯定有余力再战，但天快要黑了，海上夜战对任何一方都是有极大凶险的，不擅长于此的建州女真显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第1325章兴奋睡不着

这仅仅是一日间的战斗，还曾经冲上了皮岛的岸上，这海战的优势没有大家想得那么保险，也不知道今日里杀死的敌人中有多少真鞑子，谁还敢放松，皮岛岸上的欢呼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叫停，后方将早就准备好的食水送上来，岸边的防线不撤，还要准备明日的恶战，同时，毛文龙派出精干力量在全岛巡视，夜间还要防备泅渡潜入。

天渐渐黑下来，有十几艘舢板回到了东江镇，他们是提前派出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很让人心寒，鞑虏的骑兵已经将附近的海岸线全部封锁，想要上岸的探子不是被截杀就是失踪，这些回来的往往是没靠岸前就看出不对，或者眼睁睁看着同伴身死，自家匆忙划船回返，虽说这舢板也走不了太远，可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虽然没有深入陆地，可沿着海岸也能看到很多情报，建州女真还在抄掠人口，还在不断的造木筏，看来今日战斗胜败算不了什么，大战还在后面，看着陆地上的灯火通明，人声喧嚣，或许这大决战就在明日，或许鞑子要不管不顾的孤注一掷。

天知道今日里死了多少真鞑子，如果明天对方倾巢而出，哪怕还是从对面硬攻，东江镇的船队未必能应付的过来，不要说被纠缠住，搞不好船队都有可能被拿下，到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在乎云山行那些力量了，在这样的大战关头，顾不上那么多。

皮岛冬日苦寒，海面都会冻上，为了过冬，岛上备有不少油脂，这些都被拿了出来，有的放置在搜罗出的瓦罐容器内，有的则是和柴草混合，在海上接战，这火攻威力无比。

“都是这些显摆好胜的货，要不是你们折腾的高兴，怎么会引来鞑子攻打，这光景下，等着冬天下手岂不是更方便。”岛上已经有了这样的抱怨。

为什么在这个不适合作战的时候被鞑子强攻，大家也能想通一二，从前活的艰难，大家活动的小心，经常被小股鞑子撵着跑，也没什么正面硬抗的战力，所以鞑子也看不上这边，可和徐州贸易之后，气粗力大，和鞑子小股部队遇上后不落下风，比从前来硬气了许多，对建州女真造成了威胁，自然引起对方注意和忌惮。

来到皮岛上的辽镇残余的确都有深仇大恨，但有的咬牙切齿想要报仇，有的则是只想着苟活逃生，平日里遮掩的还好，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很多小处都是显露无疑。

不过这样的抱怨和骚动没有引发什么麻烦，东江镇军将战时规矩还是懂得，早早的派出亲卫亲兵巡营，他们手持军法大令，稍有不对的苗头就开始行军法杀人砍头，这样的手段粗暴简单，却很有效，皮岛上潜藏的不安宁很快就是消失，全部投入到紧张备战之中。

看着对岸不熄灯火，传到这边来的吆喝呼喊，任谁都能想到建州女真这边在打造木筏，为接下来的总攻做准备，想想今日里几次占上风却有凶险的战斗，皮岛东江镇的每个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东江镇没有坐以待毙，趁夜组织了死士去偷袭敌营，同时这边精锐全部上船，甚至连缴获的木筏也都利用上，只要死士能夜袭成功，大军就立刻渡海突进，在这样的局面下，不能总是被动迎战，也要主动，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能听到陆地岸边的喊杀，甚至还能看到骚动，这边的船只出动，可才走了不远，对岸一切就归于正常，船只和木筏只能黯然回返，大家知道，夜袭失败了。

“如果鞑子上岛，按照今日的战况，他们上来后也是强弩之末，东江镇自己的力量就会给他们好看，如果上来的人太多，和东江镇打成相持，我们就参战，按照今日里所见的战局，我们只要上阵，定能给疲惫慌张的鞑子痛击，到那时候东江镇全力迎敌，不会对我们有什么不利！”赵松朗声对连正队正们说道。

现在东江镇完全顾不上这边，打探消息和观战的人往来穿梭，让云山行要塞对情况有第一手的掌握，赵松和罗晨商议后下了决断，听到要和鞑子接战，下面的连正队正脸上都有兴奋激动。

“唇亡齿寒，李九成说的道理我也懂，但只有到现在这个时候，才能真正说唇亡齿寒，不然的话，我们就成了被人诓骗设套的傻小子。”赵松抬高声音说道，连正队正们跟着哄笑起来。

动员让人没那么紧张，可行动上还是要一丝不苟，包括晚上的值守，大家都要铠甲装备不离身，随时准备战斗，赵松今晚却是早睡，因为第二天要尽可能早起，在临睡前罗晨上门拜访，进屋后满脸都是忧心忡忡的神色，把赵松吓了一跳。

“营正，我看下面的兄弟们满脸喜色，对军功富贵热衷无比，临战不能疏忽大意，这样的心思要是明日里约束不住，在战场上有个闪失的话，那可就是大祸了，进爷恐怕会有雷霆之怒！”赵松训话的时候，罗晨就在一旁观看，他心思缜密，却是想的比较多。

赵松嘿嘿一笑，戏谑的说道：“老罗你在朝廷那边当差太久，总拿那边的规矩常例来套我们这边，现如今大伙都没个立功的机会，这次好不容易捞到，不光他们高兴，我也高兴，可高兴归高兴，军法在，操典在，不按照这个做事，谁都知道下场，谁又敢乱动，再说了，没了这规矩和操典，咱们赵家军怎么能打胜仗，这是命根子，老罗你不用担心太多。”

罗晨苦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那样最好，进爷的规矩我一直摸不太透，刚被安排到皮岛这边来，心都凉了，还以为这是被发配在此，有人和我讲这是看重，可一直等营正你过来我才相信……”

皮岛东江镇安排了值夜巡逻的兵马，云山行这边除了戒备森严之外，还派人出去不断的打听消息，他们用的法子简单有效，云山行内存储的粮食充足，直接烙好了油盐饼，备好热茶，以犒劳的名义送出去，在冷风吹拂的夜里，这样实在的馈赠很容易得到消息。

赵松和罗晨以及不在轮值的军官都已经休息，可如果有要紧消息来到，必须要立刻叫醒他们，不过这一夜安静无事，鞑虏没有趁机泅渡潜入，只是灯火通明的打造木筏，准备第二天的决战，这样的声势让东江镇这边压力越来越大，很多皮岛难民都已经做了准备，男丁拿着能用的兵器上阵，女人们则是做另一番准备，鞑子一旦上岛得胜，她们会先杀了孩子再自尽，绝不能落在鞑子手里。

天还没亮的时候，赵松就已经醒来，自己打来凉水随意洗了把脸，就开始视察要塞的防务，云山行在这个要塞修建上下了大本钱，甚至从山东那边专门运来匠人建造，处处皆有章法，和大明惯常的规制不同，还有徐州自己的形制，进爷真是无所不能，顺着台阶向上走的时候，赵松心中这般感慨。

走上墙头望台，就看到两名士兵在灯火下打瞌睡，大家都是轮值，没有人会熬夜不睡，赵松马上就想通了原因，这帮小子肯定是想着要和鞑子开战，兴奋的睡不着，赵松先是打了个哈欠，擦擦眼泪，上去就是两脚，直接把两个人踹醒，怒声喝道：“混帐行子，你们就不怕行军法吗？”

赵家军军法严厉，值守放哨如果瞌睡就是重责，如果误事那就是斩首，在这等事上，半点含糊不得，被踹到的两个士兵都是打了个激灵，回头看到赵松立刻苦了脸，赵松阴沉着脸训斥两句，转头向别处走去，这要塞就是个小规模的城池，巡视值守彼此交错，一处懈怠，不会危及全局，可看到这边这样，赵松也不敢放松大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快步走上去。

此时值守的赵家军士兵每个人都精神不济，尽管他们最多站在这里一个时辰，和鞑子交战的兴奋让他们都睡不着觉，赵松几乎是骂了一路，他这个军士营的几百士兵和其他旅团队不同，每名士兵都是参加过两次以上的战斗，而且都是出身于徐州和邳州，是赵家军嫡系老兵，虽说年纪都不大，可经历过的都不少，即便这样，每个人还是兴奋如此，这可是和鞑子开战，赵松自己也没有睡好，这个就不必对外人说了。

赵松一起，整个军士营和云山行所有人都是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伙房的人起来更早，烙饼鱼汤腌菜很快就已经准备完毕，早饭分为两处，一处要塞内，还有一处送到港内停泊的两艘海船上，船上还有几十名水手在，即便以徐州的物资充盈，这样的早饭也是很丰盛了，战斗在即，总要吃好喝好保持体力和士气，大家狼吞虎咽，欢声笑语，鞑子来了，让他们知道徐州男儿的厉害！

第1326章敌从东来

要塞外面，皮岛盯梢的人可没有什么轮班，熬到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是眼皮打架，瞌睡的很，尤其是在这天亮之前最是难熬，可这个时候饭菜香气飘来，里面欢声笑语的嘈杂变大，他们立刻就是被惊醒，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毫不遮掩的乱骂，这帮福地长出来的败家子，等鞑子上岛，有你们好看的。

天渐渐亮了，被赵松怒骂了一圈的赵家军士兵们又被连正队正盯紧，谁也不敢懈怠，都是检查装具兵器，可心中的兴奋和激动依旧按捺不住，这可是和鞑子打，都说鞑子凶悍无比，不知道比起咱们徐州怎么样，咱们营是赵家军和鞑子接战的第一个部队，一定要打出志气和脸面来。

“快看山顶！”突然间有站岗的士兵狂吼，每个人都抬头看过去，能看到站在树冠上的那个哨卫拼命的摇动旗帜。

“敌袭，敌人在北边，敌人在东边来了，在南边来了！”大家看清了那信号的意思，北边有敌人，但东边也有敌人，南边也有，东边和南边就是港口这边的方向，鞑子疯了吗？他们靠着木筏就敢兜这么大的圈子，他们有多少人就敢这么分兵，这到底是要来攻打皮岛还是要送死？

“船队，船队！”要塞外传来了已经惊恐变调的嘶喊，有码头上的皮岛百姓，也有海船上的水手，要塞上的赵家军士兵看得清楚，在即将消散的淡淡晨雾中，有许多船只满帆驶来，几十艘，恐怕要过百艘！

尽管船上没有旗号，只能看到船上站满了人，可大家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建州女真的船，这是鞑子的船，北岸最近处的木筏接战根本就不是主力，真正的主力一直在蓄势待发，到这个时候发动！

“鞑子来了不止五千，只怕是过万的兵马，高丽那边的船只被抢或者被勒索，也的确给他们了，他们一直在皮岛边上准备，他们就没有想和皮岛这边打海战，他们还是要登岸厮杀！”衣衫不整的罗晨冲出来，看着两里外的船队，声音颤抖着说道。

“他们在身弥岛，他们在身弥岛！”一名云山行的伙计喊道，身弥岛在皮岛东侧二十里处，身弥岛虽然也是岛屿，却和陆地相连，退潮后，可以顺着滩涂步行上岛，在那边建州女真可以从容登岛，然后搜罗船只准备，怪不得遮蔽战场做的这么完备，原来都是为了准备这个。

这个不需要什么神机妙算，当敌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一切都可以推断出来，皮岛周围适合船队行进发动攻击的，也就是身弥岛一处。

“鞑子这次算计的很好，他们居然敢夜间行船！”有人闷声说道，但没有人觉得如何，身弥岛距离皮岛二十里不到，又可以用陆地海岸线和星空作为标示，夜间行船说不上什么危险。

能在这里议论的也就是云山行的文书伙计之类，军士营的所有人都在忙碌，两门轻炮上盖着的油布已经被取下，随时可以开火，有士兵跑向不远处的码头，能看到那两艘海船开始扬帆起锚，这是赵松的吩咐，这两艘大船留在港口内很容易被人缴获破坏，还不如出海机动，算是一条后路。

盯着云山行要塞的东江镇人士已经向北岸那边狂奔，昨日还在各处都有巡视值守，而经过那几次大战和对岸营地彻夜不眠的景象后，大部分东江镇的力量都集中到北岸那边，这里已经空虚，来不及作反应了，报信的不光是东江镇的军兵，赵松也派出了自己的人，必须要保证消息能传到那边。

这边的人还没跑出去多久，就看到那边同样有人狂奔过来。

“营正，北岸鞑子已经全部下海，木筏太多，要总攻了！”赵松知道给毛文龙传信，但毛文龙却想不到这边，还是军士营自己的人跑回来报信，天刚刚亮的时候，北岸的建州大营就是木筏全出，浩浩荡荡的向这边冲来，声势极为骇人。

在这样的总攻下，即便没有南边这一路船队，北岸也未必能应付的下来，要知道几次接触，建州女真都没有投入全力，如果真正不计死活的开战，两千建州女真兵丁上岸，皮岛东江镇恐怕就支撑不住了，真正的战局考量还不只是这样。

“听到这边的鞑子上岸，北岸那边的东江镇兵马必然军心涣散崩溃，到时候几万人在这岛上溃逃，不要说是组织反攻，肯定会自相残杀，甚至还要波及我们这边，到时候就是大祸了！”赵松急促的说道，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嗓音已经沙哑了。

“营正，能不能把船队挡在岛外！”一名连正杨声问道。

“挡不住，东江镇的船加上我们的船或许能挡住，可那边的木筏就要过来了，还是老样子。”赵松脑子里纷乱一片，他下意识的回答说道。

临来这边之前，进爷交待要分清你我，同为汉人不假，可东江镇是大明官军，自家是徐州赵家军，彼此等同敌国，但这超强的兵甲配备，全是精锐的士兵军官，还有这花费巨资的要塞，以及常驻这里的海船，进爷在这里下了大本钱，肯定不想这么糟蹋了，但如果真被鞑子上岛，几千鞑子加上漫山遍野的溃兵，自己这五百人能守住吗？

赵松可是见识过徐州城下平贼，当日跟着进爷的那些家丁，现在最差的也是连正，都是一等一的精锐，自己这个营能做到吗？来这里的种种可能他都想到，只觉得发生这样的大战，鞑虏登岛是最小的可能，没想到这最小的可能却发生了，怎么办？赵松从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主，正苦恼的时候，却看到连正队正们都在注视着他，等他下令。

若是进爷在此时会怎么做？赵松对赵进比别人要熟悉些，除了大家都知道的事迹功勋，还有亲人们的描述，若是赵进在这样的场合，只会有一个选择！

“各连，列队备战！”

“老罗，你派人去找东江镇能主事的，和他们说，这边由我们先顶住，让他们在那边不要分心，若是可以，派些后备的青壮过来。”

赵松已经有了决断，到这个时候，没什么可说的，出去和他们打！

※※※

东江镇在皮岛东边本来也有营头驻守，用兵之道就是要防范各种可能的风险，可建州女真在北岸摆出了决战架势之后，东江镇为求万全，将大部分主力都调到了北岸那一侧，甚至连皮岛上能战的青壮也是侧重于北边。

对整个皮岛的防务来说，南边是最不需要考虑的方向，东边也安全的很，因为茫茫大海就是天险工事，而且敌人是很不擅长水战的建州女真，谁也没想到，建州女真就是从最不可能的东南边开始登岸。

在刚刚发现建州女真大军的时候，东江镇的防御考虑到了各种可能，但建州女真兵马成功的把东江镇主力引到北岸那边，成功让东江镇兵马认为所有的攻击都会从那边发起，然后准备全力迎战，调集了手头所有的力量，当皮岛东江镇诸将这么以为的时候，真正的攻势开始了，两路夹击，而东江镇只做好迎战一路的准备！

郑小二原来是辽阳一处军屯的军户，从曾祖那代开始已经给将主做佃户交租，日子过得很苦，所以鞑子大军打过来的时候，他家也没想着跑，左右都是给人做牛做马，给大明军将和鞑子做有什么区别，只是这个庄子被拿下之后，郑小二家就遭遇了大祸，郑小二和父亲以及兄长下地做活，忙碌一天回去之后，看到自己母亲、嫂子和姐姐都是光着身子死在家中，是被凌虐惨死，一打听才知道是管着庄子的鞑子老爷做的。

这样的暴行根本不会有什么惩罚，郑家也没有地方去告状，留下来的人都忍气吞声，可这样的事情，郑家父子怎么可能忍得住，郑小二的哥哥冲出去和人拼命，到那鞑子管事的门前直接被一刀劈死，随即那鞑子管事带着人上门捉拿“余孽”，郑小二的父亲挥舞着锄头和人拼命，郑小二则是躲到了后街邻居家的地窖里。

在地窖里出来的时候，郑小二知道全家只剩他自己了，他唯一的出路只有逃，当建州女真的残暴显现之后，被占领的辽镇各处很多人都在逃亡，郑小二也汇集到了这些人之中，受尽艰险辛苦，遇到了皮岛搜罗人口的小队，来到了这大明军镇东江镇。

来到这边的时候，郑小二已经身无分文，这样的人是没办法上船去山东的，被送到船上南渡的那些辽民，都是有好处给东江镇的，甚至有人愿意让自家的女眷陪睡，就是要去那关内大明太平世界，而郑小二这种，只能先进入东江镇，做事积攒，看看有没有机缘上船南下。

如今东江镇这里有一套规矩运转，皮岛这边收容的大部分人口都想要上船去关内，有些人逃出来的时候带着金银，有人带着家眷，你要付出种种代价之后才能上船。

第1327章皮岛百姓

才能去南边给人做牛做马，不然就没这个机会，可逃过来的很多人都是身无分文的单身汉，这些人若是想要上船的话，就要为东江镇皮岛这边做事卖命，积攒够了功劳和钱财才有机会，乱世中，东江镇也要不断的压榨，才能维持壮大自己，何况别人没的选择，那徐州只通过东江镇来收拢人丁。

郑小二不怎么想走，他愿意留在皮岛这边，郑小二生怕去了关内之后，就没有报仇的机会了，可辽镇军民来到皮岛的人太多了，里面拿过刀上过阵的军将兵丁也不少，虽说当兵上阵要拼命见血，可吃穿用度也比别人好很多，自然轮不到没什么经验的郑小二，所以他只能做地位最低的岛民——皮岛上不在东江镇编制内的大明百姓。

到这个时候，北岸严阵以待，能用的力量都被调了过去，留在东南这边的就是郑小二这样的皮岛青壮了，他们穿的破衣烂衫，手中拿着的都是削尖的木棍，五个人里能见到一把铁器就不错，几十上百为一队，分在各处瞭望值守。

郑小二他们这队人一边竖起耳朵听北边传来的动静，一边懒洋洋的看着海面，其实他们更多的注意力都在云山行上，整个皮岛都是破烂烂的模样，只有码头附近齐整的很，那像是要塞堡垒的云山行更是突兀，里面的人也和东江镇以及皮岛的辽东难民不同，那里面的人吃穿享用都是殷实人家才能有的，让大伙很是羡慕，除了这些，大家还能感觉到别的不同，这些来自徐州的小伙子精气神和皮岛军民完全不同，那种傲气那种刚强，都不知道从何而来。

自己什么时候能这样？或许要下辈子了？郑小二禁不住想，心中在想，耳边却有呱噪，吴小虎又在夸夸其谈了，能被派到这岸边值守的岛民青壮都是差不多的境况，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年轻力壮，但从前不会武技没当过军兵，按说是同病相怜的处境，可这吴小虎整天说自己是辽西吴家的亲戚，只要得了机会回到吴家，自己立刻就能当个千总什么的，那就是吃香喝辣的老爷，除了和同伴们吹嘘这个，吴小虎还在卖弄什么富贵人家的享用，大家都没见识过，往往听得目眩神迷。

可听一次两次还好，听多了就觉得厌烦，但现在心为北岸悬着，人在东南岸又是无聊，那徐州要塞也不见动静，也只能听吴小虎老生常谈了……

“……吴家喝豆浆那都是先拿一碗尝尝，有一点味道不对就倒掉，可劲儿的放糖……”

“……别看徐州那边吃粮，到吴家那边天天吃肉，只吃肥的……”

现在虽说才七月，可皮岛夜里已经很冷，为慎重起见，不允许点火取暖，这一晚下来当真是又冻又饿，临到天亮前又闻到云山行那边的早餐香味，每个人肚子里都是咕咕乱响，不断的吞咽口水，也只有听这吴大虎吹牛分分神，眼见着天有点亮了，大家都松了口气，该有人过来换班，回去后多少有点东西吃。

“船！船！……”有人撕心裂肺的喊了起来，天光初现，岛边值守的小队也看到了海上的船队。

如果是大明的船队，船上肯定有大明的旗号，可船上没有，大家心底都是知道，大明不会派船来了，如果是徐州的船队，不会这么杂乱，不会有这么多小船，而且每个人都看到云山行要塞里的紧张，更看到停泊在港口里的两艘大船要离开。

“会不会是高丽人的船？”有人说道。

“高丽人怎么敢来，他们要来肯定会先派人通报，这是鞑子绕到身弥岛那边了，缴获了高丽的船，我去报信！”来龙去脉的逻辑很容易想通，这个并不是什么高妙的计策。

每个人都不敢信，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最接近事实，喊出这话的人扭头就朝着山上跑去，这根本就不是去报信，而是去逃命了，郑小二紧张的手脚冰凉，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尽管郑小二满腔报仇的心思，可他对建州女真的恐惧同样深入骨髓，屯子里那几位会骑马开弓的军爷在大伙面前威风无比，据说在鞑子大军面前，连个招架之力都没有，直接就被杀了。

东江镇的营盘在山另一边，那边还有挖出的暗道和掩体，进去怎么也能躲一阵，逃跑的人越来越多，郑小二也越来越慌，难道在这边也要和在辽镇一样，被鞑子抓住，为鞑子做牛做马？不是有过来带队的军爷吗？他们不领着大伙拿个主意？

郑小二扭头看过去，发现那几位威风凛凛的军爷也都是脸色煞白，有人扭头向着北边狂奔，看到这个景象，皮岛东南岸边值守的青壮们更是心慌气短，有人照样做样，丢掉手里的木棍就跑，军爷都跑，我们还撑着干什么。

“老少兄弟们！让鞑子上了岸，咱们东江镇就全完了，皮岛上的几万人除了死就是被糟蹋，大伙都是从辽镇过来的，那边惨到什么样子，大家都清楚的很！”有的军爷跑了，却也有没跑的，其中一名年轻人抽出刀大吼喊话，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咱们和鞑子拼了，多少挡他们一阵，等到大帅派人过来，咱们肯定活不了，可咱们死了，岛上几万人能活，咱们还能拖几个鞑子一起死，这也算够本了，愿意去拼的，站过来！”那年轻人身上穿着一身打补丁的鸳鸯战袄，那就是个号服，里外上下没有一钱铁，不过这个时候，这年轻人却好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

郑小二有些犹豫，看着越来越近的船队，握着削尖木棍的手上全是汗水，和鞑子拼了？这是死路，尽管一直想要杀鞑子报仇，可一旦面对，又是迟疑起来。

“拼了！”有人不管不顾的大喊说道，走到那年轻人的身后，也有人默默的走过去，脸上有决然神色，郑小二只觉得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一步步的走过去，也站在了那东江镇年轻军兵的身后，当站到那身后的时候，郑小二突然觉得不慌了，突然想到了自己全家人，想到了那天所见的惨象，拼他娘的，拼死一个鞑子也好。

那个总在夸自己出身将门，懂得武艺的吴小虎却没有跟过来，在郑小二向前迈步的时候，他还伸手拽了一把，当郑小二站过去之后，吴小虎却转身向山上跑去，没有人鄙视或者斥骂，大家都是从辽镇逃过来的，知道鞑子的恐怖，逃也好，战也好，结果差不太多，都是死路。

吴小虎跑上去十几步却停了下来，看着已经聚了二百余人的队伍，迟疑了半响，却缓缓走了下来，满脸的沮丧神色，拖着削尖的木杆站到郑小二的身旁，嘴里嘟囔着说道：“我还要去吴家做少爷呢！”

“等下辈子吧！”听到郑小二的话，吴小虎一愣，这当口怎么也不该说这样的话，难道是看自己不顺眼，吴小虎刚要发作，却看到郑小二瘦削脏污的脸上全是郑重，在那里说道：“我娘拜佛，总说这辈子受苦受难，下辈子就能过上好日子，咱们这辈子够苦了！”

这话不止吴小虎一人听到，听到这个的，有的擦去眼泪，有的则是更加坦然，那年轻军兵却在吆喝着说道：“大伙手里的杆子都是在火里烤过的，有没有在便溺里泡过，没有的，都找些脏东西把尖头蹭一蹭，到时候咱们只要把鞑子擦破点皮，就能要他命！”

木杆不是削尖了就能做武器，要用火烤变硬然后沾染脏污，这样刺伤后会有很大可能让对方败血伤风，这等窍门，天下间各处懂得人很多，军镇之中更是不少。

“这些凉薄的徐州蛮子，见死不救，活该天打五雷轰！”有人禁不住朝着云山行要塞大骂，东江镇几次恳求他们也都看在眼里，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出战，从前的敬畏也都一扫而空，直接不管不顾的破口大骂。

眼下已经聚了有三百多人，其他人不是分散在各处迟疑，就是向着各处能藏人的地方跑，云山行要塞依旧安静，北岸那边的声音已经变得嘈杂起来，大伙都听到了战鼓和号角以及人声喧哗，看起来那边也是要大打了，这让大伙的心思更加决绝，看来没什么援兵，只有拼了。

那年轻军兵做事倒有些章法，挥刀说道：“各位兄弟，这里没办法停船上岸，鞑子只能在水浅的地方放下小船，或者直接蹚水上岸，他们行动不便，正是咱们下手的时候，想要够本，就要在这个时候杀敌了！”

众人哄笑起来，那年轻军兵的同伴都已经跑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郑小二看着这年轻军兵，发现对方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在晨光映照下，这年轻军兵脸上同样有紧张神情，额头上也有汗水，年轻军兵不停的说话，安排大家跟上，给大家打气。

第1328章有心无力

在向着海滩走的过程中，还是有人扭头逃走，一路逃到皮岛，历尽千辛万苦，不就是为了求生，好不容易来到这边，为什么要去送死，郑小二倒是很坚定的向前走，他突然觉得活着也没什么乐趣，能吃几顿饱饭，能睡几天舒服觉，不如拼了报仇，想到这里的时候，郑小二扭头看了下云山行要塞，希望下辈子能在那里面享福！

船队还在不断的靠近，在岸上的人已经能看清船头站立着的敌兵，的确是建州女真的鞑子，最前面的人已经半开弓箭了，看到这一幕的皮岛军民个个脸色惨白，还有人身体颤抖起来，看到建州女真兵丁，每个人都有惨痛回忆，不是眼前这些鞑子，谁也不会来到这苦寒海外。

“兄弟们，等着他们下水，咱们杀一个算一个！”那年轻东江士卒大吼说道，若有细心人在，就能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可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只是战战兢兢的向前走，每走一步都有人动摇逃走，但留下来的人各个牙关紧咬，准备拼命了。

船队越来越近，即便是满帆的船只也有船桨放下，拼命划动，女真兵丁都靠在了船舷处，看着随时准备涉水前来，但船只没有停，就这么一直向前，就这么直接冲上了并不适合停船的海滩，有的船只直接就被海滩上的石头撞破了船板，可这已经是上岸了，船上的建州女真兵卒不断跳下，挥舞着兵器杀了上来，他们没有涉水，直接上岸。

人在海中活动不变，自己可以用着长木杆占便宜，可对方已经上岸，这怎么办，皮岛青壮最后一丝心里依靠也被粉碎，当下有二十几个扭头就跑，把刚刚凑出来的队伍搅乱，走在最前面那名东江带头军兵这时候却举起了手中的刀，大吼说道：“大伙跟我冲！”

看着这年轻军兵大吼着冲上去，跟着来的皮岛青壮都是热血沸腾，对建州女真的仇恨和愤怒掩盖了恐惧和慌张，各个怒吼向前猛冲，郑小二也是张嘴大吼，到这个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了，吴小虎明显慢了一步，可还是跟着冲了上来，和鞑子拼了！

跳下船的女真兵丁没那么盲动，对这皮岛青壮的几艘船在海上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队人，从船上跳下，建州女真弓手向前几步，就站定张弓，照准了人就射。

冲在最前面那年轻东江军兵最为显眼，也成了弓箭的目标，几支箭呼啸着钉在他身上，一支箭直接射穿了他的脖颈，那年轻军兵连惨呼痛叫都没发出，踉跄向前几步，艰难的举起刀，仰天倒下。

向前冲的郑小二一直跟着那带头军兵，看到那军兵仰倒，只觉得自己浑身筋肉发紧，连步子都迈不出去，身后也有惊呼响起，在这个时候，隔着前面的同伴，郑小二却看到不远处鞑子弓手的狞笑，这笑容在庄子里那管事脸上也看过，郑小二突然间多了力气，又是向前冲去，距离还有二十余步，到跟前，杀一个够本！

到这个关头，大家已经顾不得逃跑，在这个距离上也根本没办法逃跑，只有拼了，站在那边的女真弓手却很镇定，继续张弓搭箭射出，每一箭必然杀一人，太近了，弓箭要瞄准很容易，跳下船的建州女真兵丁越来越多，凡是有弓箭的都是开始射出！

这远远说不上箭雨，可依旧有几十人倒地，所有的热血和愤怒以及仇恨，都被这几十条命浇灭了，郑小二再也冲不动了，再也不敢冲了，他看到吴小虎趴在地上，吴小虎似乎还活着，可身下的泥土已经被血染红，郑小二觉得手脚冰凉，他刚才恨自己冲不到最前面，现在却有些庆幸。

不止一个人这么想，哭喊着扭头就跑，手里那木杆也不要了，郑小二也是这样，边跑边伸手抹去脸上的涕泪，他觉得羞愧之极，只想一头撞死，从辽镇一直逃到这里，在皮岛还是逃……。他已经听到身后鞑子的猖狂大笑，那笑声里带着不屑，谁都能听得出来。

一口气跑出二百步，身后却没有人追上来，喘着气停下回头，却看到建州女真兵卒没有追击，而是一队队的上岸，前面的船只直接抢滩，后面的则是放下舢板，或者跳入齐胸的海水跋涉，百艘船差不多是数千兵丁，居然和北岸面对的敌人差不多。

没过多久，岸上的建州女真兵卒已经过了千人，已经有两个参领的旗帜打了出来，虽然队伍并不是那么严整，自有一股森然悍然气质弥漫。

郑小二眼力不错，他甚至能看到几百步外鞑子脸上的笑容，郑小二突然觉得很羞愧，想要冲出去和鞑子拼了，哪怕被鞑子射死砍死都比逃跑体面，可看到海滩上的尸体，他怎么也迈不动脚，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鞑子脸上的笑容收了，齐齐转头看向一边，郑小二下意识的跟着看过去，却看到了几百人的队伍。

“这是徐州商行的护卫……”郑小二开口出声，语气却很平淡，这几百人能做什么，鞑子上岸的就已经有一千多，他们在刚才不出来，现在出来送死吗？

郑小二到这个时候也不急着走了，皮岛就这么大，自己肯定抢不到船，鞑子上岛，自己或者是死，或者被抓去做奴隶，还不如看看眼前这个场面，郑小二心里没有什么希望，从商行要塞里出来的那支队伍走得不快，那里是要和鞑子拼命的样子，难道是过来讲和或者投降的吗？

已经上岸的建州女真军将也看到了那边过来的队伍，他们在岛上有眼线探子，当然知道有什么徐州的商行驻扎，在建州女真这边想来，商行对攻防没什么影响，早晚是砧板上的鱼肉，可看到这商行建筑的格式后，他们才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不过慎重仅此而已了，一个六百人不到的寨子值得什么，拿下皮岛之后再对付不迟，在建州女真军将和士卒的心里，汉人的战力实在不值一提，万把人的大军里面也就几百难缠的，这难缠也就是和建州八旗兵丁一样强的意思，这次为了对付东江，各旗足足抽调了七千余，又带上了新投降的辽镇兵卒，已经是过万的大军，收拾这东江镇都已经是杀鸡牛刀，这商行的几百人连个填头都算不上。

这五百多人走得很慢，装束很齐整，兵器很齐整，队伍也很紧密，虽然慢却还是在向前走，而且没有军将吆喝催促，看来士气军心还保持的不错，可军贵神速，要尽快过来阻止登岸的话，就该排成纵队快些走，但这五百多人一排有六七人，走过港口码头宽敞地界后，就没有那么宽阔的道路可以行进，只能踩踏着道路的草木土石，时不时的还被绊一下。

建州女真在关内布置的探子不少，那些与女真贸易致富的商人也会带来大明的各种消息，建州女真自然对徐州赵家军这支武装有所了解，但对他们来说，打败明军并不是什么强悍的证明，徐州军能做到的胜利，建州一样可以轻松得到。

正红旗参领董鄂音图已经吆喝了起来：“那边过来的人马火器犀利，弓手先顶上去，能射中就开弓！”

刚刚战果不少的女真兵丁都是士气高昂，听到命令后，立刻向赵家军来那边赶去，以那几百人的行进速度，建州女真这边完全可以从容布置，自家上岸的人越来越多，如今足足有这不知死活队伍的三倍以上，战力上也是强过，有什么好担心的。

“五个牛录去上面，带着弓，盯着他们的侧翼，找机会就冲下来打！”董鄂音图又是下了命令，立刻有人照做，下面兵丁脸上都很轻松，无非是杀猪宰羊，砍瓜切菜的勾当，赚前程军功的，怕什么，而领着牛录的佐领们以及其他军将则是面露疑惑。

董鄂音图正在那里发号施令，一名亲信的佐领凑过来说道：“爷，布图大人让咱们守好海岸，接应大队，这几百塞牙缝的，何苦这么郑重，动了爷手底下三分之二的人马了，让那些归附的乌真去打就是。”

所谓“乌真”，是建州女真对汉人的叫法，董鄂音图沉着脸摇摇头：“我信不过他们，这些乌真都是养不熟的狼崽子，面子上恭顺，心里不知道多恨咱们，让他们去打汉人，万一反水了怎么办，布图可是吩咐几次，这东南岸一定要守好，去和石福察讲，让他出六个牛录过来，这要紧事！若是东江镇还有准备，两边合击，咱们上岸就有麻烦！”

话说到这般地步，亲信自然不会怠慢，有人过去通报其他参领，有人则是去带着自己的队伍。

郑小二在几百步外提心吊胆的看着，当他看到鞑子向上跑来的时候，慌忙又是向后跑，跑了一段就忍不住回望，郑小二的确很害怕，可他很想看看海边的这一场战斗，眼见着这么多鞑子上岸，那些铁石心肠的徐州人居然还敢出来，这可是以少打多，郑小二从没见官军敢这么做过。

第1329章勇者方能出战

鞑子的骄狂和轻松都表现的很明显，甚至还能听到喧哗和笑声，根本没有把对面那几百兵丁当回事，郑小二心里一直在想，若是鞑子更轻敌一点，徐州兵马的胜算就更大，可鞑子骄狂轻松，但排兵布阵却没有一点含糊，处处队形紧密严整，这让郑小二的心又是提起。

徐州那几百兵马前进的很慢，看得郑小二心里着急，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在那里磨蹭，等你们到跟前，鞑子兵马早就摆好了阵势，面对面厮杀，难道还有什么胜算和把握吗？而且鞑子兵马还在不断的登岸，慢一分把握就少一分。

鞑子的兵卒也在向前，弓手们半开着弓，有的正对着走去，有的则是跟着支队跑到徐州兵马的侧翼，两面有兵，一面大海，这是三面包围的态势，而徐州兵马前面走得更慢了，似乎也在变化，一队继续向前，一边转向侧翼。

郑小二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他死盯着海边的战场，丝毫不顾刺眼的阳光，徐州兵马最前面那队拿着的是什么？难道是火器？看到这个，郑小二的心彻底凉了，火器有个鸟用，辽镇军爷们手里那么多火器，也挡不住鞑子的弓马，东江镇这些有本事的军爷们都说，战阵沙场上决生死靠得是弓马刀枪，面对面决生死，用火器让人胆小，碰到鞑子就缩了。

看到这里，郑小二莫名的流下眼泪，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扭头向山上跑，等下大队的鞑子涌上来，自己活不了了，下面那些徐州兵马肯定也活不了，皮岛所有人都是活不了了，即便被俘，那下场比死更惨。

一夜没吃东西，方才又是搏命拼杀，郑小二腹中空空，浑身虚弱，跑都跑不动了，就这么跌跌撞撞向上走了十几步，已经头晕眼花，可就在这个时候，听到身后响起爆豆般的声音，这是火器打响了，郑小二脸色没有任何波动，这点动静算什么，东江镇火器打响了声势更惊人，可能杀伤几个，完了，看来全完了……

郑小二听到了惨叫，徐州兵马这么点人就敢出来和鞑虏接战，算是好汉子，官军的军爷里都是少见，可还是要死在这边了，只怕这次吃亏战死之后，下次就没什么胆气敢和鞑子打了，就这也比官军的军爷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敢打！

等等！不对！惨叫是惨叫，可这惊慌失措的言语怎么是鞑子话，难道？郑小二愕然回头！

※※※

赵松身披全套铠甲，手持长戟走在火铳兵的后面，所有人都知道走在前面最凶险，可赵松同样知道，在这样以少打多，面前又是强悍女真兵马的情况下，身为主将他就该走在前面，不然军心士气就会弱很多，甚至谈不上什么战意。

不过他走在最前面，却被带着火铳连队的连正给劝了回来，话说得很实在“营正你要是拿着杆火铳，在前面无所谓，你手里拿着的是长戟，还是别挡着开火了！”赵松明白对方这是一番好意，但也明白对方说得没错，就走到了皮岛营第一连的前列。

看到他退后一步，大家都是松了口气，进爷在军中的族亲很少，跟随最久，地位最高的就是赵松和赵完，如果他们在皮岛这边有个闪失，对内对外都难交代，各个连正在出发前都被人叮嘱过。

但第一连连正要劝的时候，却被赵松恶狠狠的瞪了回去，这军士营第一连就是赵松一直带着的那个连队，现在的连正当年还是赵松手下的队正，自然得乖乖听话。

“鞑子最要紧的是大军登岸，他们得小心咱们是牵制，东江镇还有大军来到，所以他们不敢离开上岸的地方太远，这样最好，给咱们展开的时间！”赵松扬声说道，他不求大家都能听到，但能听到的就会心思安定不少。

火铳兵拿着火铳，身上背着弹药，身后的士兵都是穿着全甲，手持长兵，这样全副武装的状态下身体必然沉重，这海滩虽然不是沙地，地面很软，走起来很不方便，这样的斜坡地形，加上海边的碎石土包什么的，根本没办法排成横队，连长矛连队也只能是纵队，几百人的队伍居然拉开好长。

当建州女真队伍有弓手开始跑出来的时候，赵家军军士营也不必权衡战场了，赵松下令，火铳兵展开，长矛队伍展开，准备接战！

“第一队到第七队，第八队到第十一队去左面……”赵松盯着敌方的调动，不断的发号施令，赵家军百战百胜的原因之一就是敌人轻敌，可现在他们能看出建州女真的骄狂，却不见他们的轻敌，这让赵松慎重异常。

对方瞧不起，对方在耻笑，但队形和布置没有一点含糊，这就是没有轻敌，赵松也是和官军打过的，官军的队伍，大阵和大势上看起来还有点模样，但细处上不值一提，散乱没有规矩，可建州女真兵马却不然，没那么多的旗帜招展，也没那么雄壮的军势，但却章法森严，控制住了该控制的每一处。

“火铳齐射开火，射击后散开，长矛各连向前冲锋，火铳连队随后跟随，装填弹药。”赵松咬着牙说道，眼前这局面和从前遭遇的每一次都不太一样，流民兵马无序狂冲，官军无能不堪，但建州女真兵马则是精强严谨，这样的战斗要怎么进行。

“考虑尽可能多的情况，做好最坏的准备，然后勇敢无畏的去战斗。”这是赵进说给各级军将的准则，没那么多人看过兵书，也没那么多人懂得兵法，在学堂中学习到基本的操典之后，出现需要独立应对的局面，就按照这个准则去做。

“传我的命令下去，第一连跟我冲，第四连向着左边侧翼冲，第一连若回撤，其余各连都是回撤，不得恋战，若我有闪失，第一连连正照做，次第顺延，传令下去！”赵松闷声说道。

靠近他的连正和队正将这个命令不断的向下传达，整个队伍开始变得安静了下来，头盔上带着面甲的，都开始将面甲扣下来，当火铳兵开始准备射击的时候，整个队伍已经蓄势待发，和建州女真的距离也只有百余步了！

徐州赵家军的缓缓展开，同样给建州女真兵马带来了压力，这种从容的变阵应对说明对方的自信，什么时候明国团练也有这样的从容淡定，原来轻松蔑视的都是收了笑容，开始变得郑重起来。

北边已经有战鼓擂响，杀声震天，这边登岸的建州女真兵卒也越来越多，还有些木箱包袱被递上来，此刻朝阳升起，阳光洒在海岸上，也照在赵家军的铠甲上，眼神锐利的女真弓手都看得清楚，这伙徐州人身上穿着的居然是铁甲！

先前已经看的足够清楚，可建州女真上下，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是铁甲，这不是铁环连接的锁子甲，也不是更加复杂的山文甲，更不是女真这边所用的棉甲，而是一块块铁板拼起来的甲胄，胸前那一块居然是完整的铁板，那头盔，那护腕和护胫，好像都是整块铁打的。

稍微懂点的人都知道这不容易，一块铁要在铁砧上一下下敲打出来，要费多少工才能成型完工，这价钱一定不低，一套两套的不稀罕，可眼前这是几百套，除了前面拿着火器的没有，其他人都是每人一套，这也太奢侈了，历次遇到的大明兵马和女真各部，身上哪有几套铁甲，大汗努尔哈赤说是十三套铁甲起家，听着清苦，可在这白山黑水间，又有几家能凑齐十三套甲，这样的家底放在大明那边也得是个游击的身份了。

这徐州兵到底因为什么，居然一下子就拿出几百套来，而且还是步卒，大明官军几千上万能有百余个全身铁甲的吗？还不是全在骑马的军将和精锐身上，步卒什么时候有了？

消息从前向后不断的传达，就看到拿着弓的人不断向前跑来，建州女真兵卒的神色开始变得慎重，但眼睛里各个透出贪婪，杀光了这伙不知死活的汉人兵马，这些铁甲就是大家的，主子们肯定要收上去，但这么多逃，怎么不能分些下来，这就看每个人的功劳前程了。

看着对面的徐州兵已经停住脚步，难道这伙人怕了？现在你们想要回去也没那么容易，缓缓靠前的女真兵丁开始加快脚步，看着徐州兵前阵都在支起火铳，正在准备射击，那架势和明军区别不小，那火器看着也是不一样，按照细作传回的消息，这火器威力不小。

可看到对方拿出火器接战后，女真兵马的脚步更快了些，不少人脸上的慎重彻底消散，只剩下笑容，看着一身铁，看着像模像样，原来就是银样镴枪头，拿着火器的官军大家见多了，不少拿着的火器口径更大，管子更长，可有什么用，提早就乱放一通，只要遮住头脸就能冲到跟前，冲到跟前这伙人就会扭头跑，连带着后面的人都会冲散，大家再进去痛快砍杀就好，这样的战斗，大家已经经历过很多次，那很多次都是大胜了，等吃了这股财货，大家再杀过去，两路夹击，让阴魂不散的东江军彻底覆灭。

第1330章前所未见的敌人

“压住了，压住了，齐射要靠近了才能打！”指挥火铳的连正喝道，在赵家军能做火铳队正连正，都有一项基本的训练，那就是目视测距，连正和连副都举起手臂看着自己的拳头，通过几个点来判断，这个动作让对面的女真兵卒颇为诧异，心想着临战还要跳大神吗？明国应该不信这个。

“放到六十五步开火，再一次检查火绳！”一项项命令下达，士兵们不断的调整自己的站立的队形，务求全部枪口都是向着敌人。

再怎么轻敌骄狂，建州女真也能看出眼前这几百兵丁是稳住了，而不是被吓住不动，可这还是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就站定了等着箭雨泼洒？百余火器值得什么，一次打完，弓箭可是能连射的，几百人不过一炷香就会彻底打垮！

建州女真一直这么压着向前走，很多人已经不耐烦了，大汗和四贝勒都为这次攻岛开出了赏格前程，东江镇明军武将，从毛文龙到下面的把总，人人皆有悬赏，眼前这徐州兵马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不过是有些铁甲兵器的好处，谁愿意和他们磨蹭个没完。

一名佐领看到侧翼已经布置完毕，已经快要到射箭接敌的距离了，在那里吆喝说道：“别被这些明狗的花样吓住了，一冲就垮，北边的还等着咱们呢！”

他这几句话立刻将这压抑的气氛引爆了，前面的弓手加快脚步，在行进间弓已经张满，对方这么多人聚成一堆，不用考虑什么准头，把箭射过去就好，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那边的火铳轰然打响，硝烟弥漫。

间隔几十步，火铳没有什么震耳欲聋的大响，在脚步喧哗中，这声音平淡无奇，在大家心里，威力巨大声音想必也会巨大，这还有什么可怕的，可后面的弓手刚要向前冲，就看到前面的同伴好像被大锤砸中，身子一颤就那么倒在地上，有人立时气绝，有人则是发出凄厉的惨叫，这也仅仅是瞬间，几十颗高速飞行的铅弹次第开火，目标是密集的人群，前面人倒下，后面的人就会被波及到。

火铳射击做不到那么精准，可建州女真士卒的队列太密集了，根本没有躲闪的意识，密集响过后，前面三排已经变得稀稀落落，后面的人下意识刹住了脚步，他们这个时候还做不到目瞪口呆，只是不知所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明军，如果是流贼，下一刻就是崩散，但女真弓手却下意识的向前冲，到前面就是射出弓箭，六十余步，即便建州女真是重箭，箭也可以被抛射过去，而且看着火铳士兵转身撤离，女真弓手越发敢向前，箭雨也越来越密集。

有后面的火铳士兵跑慢了，被箭支射中，立时就是仆倒在地，其他人却跑的更快，这场面落在建州女真弓手眼中，却让他们更是咬牙向前，方才那突然之间被集火的损失，都要现在报复回来。

可一共几十名火铳兵，很快就是逃走，他们的战果也不过是射死射伤几人，而后面的长矛连队则是在他们的射程之外，女真弓手没有后退，后面反倒在向前冲，这些该死的徐州杂碎，现在你们没了火器遮掩，那就等着被我们用弓箭射垮吧！

“跟我冲！”赵松大吼一声，声音被铁面遮挡有些发闷，他手中的长戟平端向前，第一连的横排八人手中长矛都是平端，排与排之间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就这么怒吼着向前冲过去，赵松动，其他人跟着动，没有一个人迟疑不前。

弓箭还在抛射而来，赵家军的长矛士兵们纷纷低头，他们可是一身铁甲，箭支射在头盔上不过是砸的略昏，不影响动作，射在胸铠上的话，直接就被弹开，想要杀伤，只能是射中手臂、腿部和眼部，但在活动中，又怎么可能射的中，箭支从上向下抛射，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准头。

这真是铁甲，弓箭真的没奈何，女真弓手也意识到这一点，最前面的弓手想要瞄准，可能射中活动的小目标的神射手又能有几个，更让建州女真弓手慌张的是，对方冲上来了，就那么一往无前的冲上来了，有人向着这边冲，有人向着侧翼那边冲，但没有一个人逃跑，都是怒吼着冲锋。

看到那些火铳士兵撤走的时候，女真弓手还以为他们在逃跑，火器开火之后转身就跑，明军都是这个样子，眼前这徐州兵马看起来也没什么强的，却没想到就这么冲过来了！

海滩地面虽然不怎么平整，而且还偏软，可真正跑起来谁还顾得上这么多，几十步的距离，很快就是拉近，建州女真的弓手都在向前射箭，现在前面已经有些拥挤，在这狭窄崎岖的地形下，想要散开，只有朝着海里面走。

一边是上坡，另一边则是海水，尽管都可以跑，可仓促间那里也没办法跑，而且建州女真的士兵们根本就没想到要跑，应对不及，当看到寒光闪闪的尖刺利刃到眼前的时候，他们慌了……

真的冲到眼前了，这些人居然真的敢冲到眼前，渡海而来都是穿着单衣，身上没有什么铠甲防护，实际上棉甲也只有精锐才能穿戴，长矛和长戟毫无阻碍的贯穿了前面的身体，抽出再向前刺杀，后面的人还来不及跑开，再向前，面前有弓箭射来，射到身上弹开，再刺！

“他们冲上来了！”“快跑！”每个人都在惊叫，第一连前面撞进女真队伍，后面几排跟着撞入，整个第一连就好像是个刺猬，长矛长戟就是他的背刺，不断的推挤向前，被刺中被挂上就只有死路一条。

前面的仓皇逃命，后面的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人群迅速的开始拥挤，这对赵家军的长矛来说是天赐良机，冲过来刺进去，不断的冲撞，刺进去，有的女真弓手抽出了自己佩刀，可根本没有用处，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劈砍身前身后的同伴，大家这么拥挤着，早晚都得死，还不如让自己先活命。

在建州女真登岸阵地上，几位参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视线被阻隔，只听到前面惨叫声声，在最开始，他们以为是徐州兵马溃败，但立刻从自家阵型上反应过来不对。

“喊着前面散开，不散开的用刀砍用鞭子抽，你去，自家兄弟奴才在那边都不要收手，不然爷要你的脑袋！”董鄂音图怒声说道。

身边亲兵佐领答应了声，领着人上去了，董鄂音图转头对另一边的魁梧参领吼道：“石福察家的，让你们的人列好队，前面那帮古怪的兵马上来，要靠你们顶住了！”

正红旗参领石福察沉着的点点头，转头很苦挨吩咐了下去，董鄂音图阴着脸走到了他这边，他手下的兵马也归在这边的建制里。

“真是见活鬼了，这徐州兵马怎么这么能打，难不成那些玄乎消息是真的？”董鄂音图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兵器。

石福察回头吼道：“让大队继续上岸，这边有我们挡住。”转过头才冷冷说道：“无非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打疼了他们和那些孬种明狗就一样，让他们冲，几百人算个什么，董鄂家的，你去维持大队，关键是上岸，上了岸什么都能稳住，这边让我来！”

“退过来的格杀勿论，向前靠，和前面留出五十步的空档。”参领石福察沉声下令，被自家的溃兵冲乱阵型，在战场上就是灾难，以往都是建州女真打的明军前队冲乱后队，让整个队伍崩溃，现在自家却要担心这个，至于这几十步的空档是为了给溃兵逃散的空间，不然施展不开。

被冲乱的女真弓手终于溃散开了，有人向海中跑去，有人则是向坡地上跑去，也有人扭头逃回本阵，可立刻就被自家的弓箭射杀，追击溃兵是扩大战果的最好机会，而赵松率领的第一连却没有理会逃散的女真溃兵，而是继续向前冲来。

建州女真选择登岸处地势相对开阔，赵松的第一连冲上来了，第二连加快脚步，两个连齐头并进，冲撞冲击的正面更大更宽，杀伤也是更大。

在这个时候，已经登岸的建州女真不敢怠慢了，这边两个连的横队冲来，那边有更宽更厚实的阵列等待，手持长矛的女真士兵都是站在了前排，他们在缓步向前靠近，对他们来说，还没到冲锋的时候，而且这么大步冲锋，很容易让自己的队形崩散，与此同时，女真弓手不断的射箭过来。

叮当乱响，大部分箭支都被铠甲弹开，这景象让建州女真上下都是眼皮直跳，也有箭支凑巧钉进铠甲的缝隙，打的那士兵一个趔趄，可能坚持的就继续向前，重伤或倒地的也没有影响整个队伍，这几百人朝着面前的几千人就这么无所畏惧的冲上来。

第1331章终究是寡不敌众

这到底是什么兵马，明国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精锐，震撼之余，前队的建州女真兵卒发现了另一件要紧事，自家手中的长矛要比对面这伙不顾生死的人手中的长矛短，尽管短的不多，就是两尺上下，可这就意味着自家的长矛刺不中对方，而对方可以刺杀自己。

建州女真兵马的前队开始有些骚动，各处的佐领怒声吆喝，甚至直接用刀背敲打不稳的属下，可他们同样心惊，对面这些明国的乡勇难道是疯子，居然没有任何的害怕，难道就不知道停下！

距离还有十余步，距离还有几步，建州女真前队开始乱了，有人在惊叫，有人想要转身逃走，但军将们下手不软，现在可是用上了刀刃，用斩杀逼迫让队伍没有崩散，对面的徐州士兵长矛长戟稳稳平端，而女真这边的长矛在乱颤乱动。

撞上了，在撞上之前，建州女真前队兵卒有的拼命闪躲，有的则是想要同归于尽，把手中的长矛拼命向前刺出，只是这个时候手忙脚乱，如何能刺中，矛尖在赵家军士兵的胸甲上划开，而赵家军的长兵则是贯穿了面前敌人的身体，刺穿，抽出，鲜血喷洒，仆倒仰倒，然后是惊慌失措的第二排。

赵家军军士营的两个连，就好像两个铁钉，直接钉进了建州女真的阵型之中，可这是建州女真的兵马，被白山黑水养出来的剽悍野性仍在，有人顶不住，有人却拼命的迎上来，更不必说，建州女真的阵型比赵家军这几个连队要宽，当冲到第三排的时候，冲势就已经被叮嘱，建州女真的大队阵型虽然被打的凹进一块，却没有崩溃，而赵家军的士兵还在不断的倒下，铠甲虽然坚固，但毕竟不是全身遮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还是会被杀伤。

建州女真兵卒挥舞着刀剑扑上来，前面的被刺杀，后面的推进到跟前，把利刃顺着铠甲的缝隙刺进去，然后被另一根长矛刺杀，连方队的厚度和遮蔽实在有限，防护的并不是那么周全，何况还没有火铳的遮蔽，如果是明军流贼的话，在这个时候就要面临崩溃，可建州女真一个牛录被打垮，其他牛录还是冲上，一层层围住。

赵松握着长戟的双手已经有些发滑，戳刺、劈砍、锤砸，鲜血顺着长戟的木杆流下来，他面前已经换了武技精熟的女真士卒，拿着长矛和他对刺格挡，只是这人没有支撑多久，很快就被赵松身边的士兵长矛刺中，但赵松身边的士兵也被一根羽箭射中面颊，直接倒地。

从冲到第三排开始，赵松就没有前进一步，只是原地腾挪闪避，身边的士兵不断倒下，身后的一直在替补，跟在后面的连队也已经参加战斗，在这样的激战中，赵松无暇分神，可他注意到此消彼长，在这么打下去，现在已经开始有了交换，再这么打下去，自己这几个连会被兵力优势的建州女真兵马全部吃掉，现在就该撤离，但现在根本没办法离开，他已经被团团包围住。

就在这个时候，赵松耳边响起女真话的大吼，可他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怎么冲出去，怎么将队伍带回要塞，这个是最要紧的，手中长戟向前一刺，却被对方用盾牌顶住，纷乱中甚至还有敌人想要砍断这长戟。

侧翼响起了火铳开火的声音，这次却不是齐射，而是分成三波射击，现在的建州女真兵卒已经意识到这火铳的厉害，可在这狭窄拥挤的战场上，人站的太密了，想要闪躲逃开也很难，这火铳的三段射击，硬生生在侧翼打开了一个口子，在打开这个口子之后，一个连的赵家军长矛士兵呼喊着冲了下来。

“营正，咱们撤！”分成两队迎击敌军，现在侧翼那个连和火铳士兵们过来救援了，赵松不管自己怎么不甘心，也知道这个时候是撤退的良机，而且是稍瞬即逝的机会。

“撤，回要塞，回要塞！”赵松大吼说道，他身边的士兵们也都是跟着大吼出声，趁着火铳射击和侧翼冲锋打出来的口子，赵松领着人向后就跑。

好不容易将他们围住的女真兵马自然不甘心，刚要聚拢过来，又有火铳打响，听到这响声，追击者下意识的放慢脚步闪躲，这徐州兵马的火器实在太犀利了，被打中就好像被一根铁凿子钉进身体，只要命中躯干，那就是必死无疑。

建州女真在侧翼布置的力量很有限，但皮岛军士营安排在侧翼的应对却不含糊，很容易就被突破，然后杀了过来。

各个牛录旗兵瞬时的畏惧不前，却让赵松带着人冲了出去，在后面督战的参领们都是暴怒，一道道军令传到前面来，这徐州队伍必须要歼灭，绝不能放任他们离开。

通过先前派来的细作眼线，建州女真对皮岛上各支力量都很清楚，徐州商行这几百人虽然让他们觉得奇怪，却没怎么放在心上，以八旗男儿的勇悍和铁血，这几百明国的团练又算得上什么，就算有大明官军亲兵家丁的悍勇，那也才几百而已，征伐皮岛，建州女真在这边就投入了数千。

谁能想到这几百人居然不畏生死的离开要塞阻击，谁能想到这几百人居然敢冲向女真军阵，谁能想到打的不分上下甚至略占上风，谁也想不到。

建州女真自从起兵侵明，除了攻城之外，何曾遇到过这样的强敌，何曾有这样惨重的死伤，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布置疑兵，大军从皮岛东岸登陆，就是为了彻底歼灭东江镇的明军，可现在每个人都顾不上那么多，只想着把眼前这支可恶的徐州兵马剿杀。

赵松他们的撤退并不是扭头就跑，把毫无防护的背部卖给敌人，从侧翼冲下的那个连队编制仍在，后撤十余步之后却是站定，排成横二十五竖四的横队，长矛前指。

既然不跑，那就等着被灭杀，反应过来的八旗兵丁怒吼着冲上来，有人开弓射箭，有人用盾牌撞开长矛，更多的人从侧翼去包围，建州女真已经从刚才的战斗中总结出经验，这古怪徐州兵马阵型最难缠的是正面，但到侧面去就有机会，只要包住了，那就可以吃掉。

刚刚到侧翼，还没来得及发起攻击，让人心惊肉跳的火铳又是打响，在这百人的长矛阵中，有百余只火铳打响。

到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用方阵做遮蔽依靠，回环开火，后排的直接拥挤到前面，侧翼的直接冲到侧翼。

火药激发打响，火星药渣迸溅到两侧长矛士兵的脸上，烫的肌肉抽搐，有的起泡，有的直接就是焦黑，可谁也顾不上这些，拼命的将长矛向前刺去。

在阵列前又有一阵停顿，又有空间，赵家军士兵毫不迟疑的转身就跑，身后又是怒吼狂喊的冲上来。

赵松没有因为身后连队的阻拦而不管不顾的撤退，前面挡住片刻向后跑，他们在距离几十步外的地方排成同样的横队向敌，火铳士兵们跑到这个阵列之后，毫不停顿的开始装填弹药，准备射击，而前面接敌的那个连队则是向着更后方逃，在距离几十步的位置上列起横队迎敌，抓紧时间喘息休整。

自从赵家军可以自造火铳之后，对敌的主要杀伤输出就从长矛变成了火器，这个理念也从上到下的传习，只要能开火的火铳数量足够，那战斗就是用长矛为火铳提供遮挡和依靠，保证火铳能够持续开火。

在这样的战局中，以寡击众，能对建州女真造成威胁的只有火铳，那更要尽可能的保证，撤退并不是放弃战斗一路狂奔，那样还是会被敌人追上，聚而歼之，只有不断的阻击，不断的杀伤，这才能从容的退回去。

果然，第一次撤退是狂奔追袭，当追到赵松所站的横阵之后，女真兵卒们迟疑了，那站定了长矛向前的横阵很难冲垮，而百步内都是火铳覆盖杀伤，悍不畏死不是不计生死，如果只是冲上去送死，谁也不会愿意。

但在第三次布起横阵的时候，战斗还是发生了，但这一次建州女真没有不管不顾的扑向正面，也没有绕向侧翼包抄，而是用盾牌堆叠着向前靠近，但盾牌没办法防住火铳的铅弹，丢下十几具尸体后，建州女真再也没有向前，而是缓缓后退，双方拉开了几百步距离，他们真正的要务还是保障大军的上岸，建州女真意识到一件事，这样的战斗会延迟自己的行动，流血死伤，但对大局却没有太大的影响。

尽管这样，建州女真还是维持了千把人的队伍紧盯着这边，生怕这古怪的队伍再这么冲过来。

在皮岛东岸登陆的建州女真兵马越拉越多，即便这边激战也没有影响不停的下船登陆，各个牛录按照归属聚集成大队，然后开始向着北岸那边进发，他们明明是第一次来这边，可却熟门熟路，甚至在山林中有东江镇军民打扮的人出现，带着建州女真兵马各队向着北岸那边进发。

第1332章要塞内的奸细？

登岸处已经有旗帜立起，几名建州女真将官在护卫的伺候下穿上棉甲，披挂完毕之后，却在护卫们的簇拥下向云山行的要塞走过来，停在三百步外之后不再向前。

赵松已经领着队伍撤回了要塞，云山行的伙计这时候都被动员起来，他们拿起武器在要塞上据守，在大队全部撤入要塞后立刻将大门堵死。

自赵进起家到现在，赵家军每次出战，每次都是凯旋而归，官兵上下各个意气风发，而这次没有了，说不上是惊魂未定，可每个人都有种逃出生天的脱力感，鞑虏果然强悍，对赵家军这种悍然勇猛的冲击，非但没有崩溃逃散，反而迅速组织起来对攻，没有合适的地形结成长矛方阵，没有足够的火铳提供火力输出，没有火炮让敌人崩散，这一仗打的很惨。

赵松带着的第一连当场战死二十六人，轻伤十余人，其余各连一共死伤三十五人，轻伤七人，并不是说后队没有奋战，而是在海岸滩地的逼仄地形下，大多数时候也只能展开一个连的横队，赵松领着的第一连始终顶在前面，方才的战斗中，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们在前面。

损失并不仅仅是战死和轻伤，还有十七名重伤员没有回来，在这样的战斗中，他们也很难回来了。

赵松阴沉着脸，方才出战，赵家军填进去了差不多一个连，战损达到五分之一，赵家军从没有打过这样的战斗，幸运的是，火铳士兵死伤只有六人，因为他们被长矛士兵保护的很好。

罗晨的脸色都已经黑了，他比赵松还要焦灼，但罗晨的心思却不在死伤上，只是低声询问说道：“营正，起码六支火铳和几十套铠甲留在外面了，鞑子若是拿去仿造，这可是咱们赵家军的大祸事，怎么办？援军什么时候能到？援军能不能到？”

说到这里，罗晨也有点镇定不下去，询问不停，赵松用手狠狠拍了下矮墙，闷声说道：“进爷说过，赵家军的根本不在火器和铠甲，别人即便有，也不可能胜过徐州，何况，这铠甲和火器他们能仿造少量，却没办法大量制造，不用担心这个。”

以徐州天下煤铁中心的力量，刚开始制造火器和铠甲的时候也没办法大批量的制造，直到朱行书那边带来了水力机械，然后匠造那边大幅度提高了熟铁产量，这才让铠甲和火器迅速装备全军，建州女真没办法做到。

在皮岛港口码头这一侧，已经变得安静了不少，登岸的建州女真大队已经开始向北进发，留下来的千余人则是一边戒备一边收拾战场，建州女真兵卒的死伤更多，轻伤的人不必说，重伤的人只在那里惨呼哀嚎，气息越来越弱。

对于重伤员的处置，建州女真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只是给个痛快，赵松颇为紧张的看着，生怕有赵家军的士兵被生俘然后被拷打逼问，但刚才的战斗规模不大却惨烈异常，谁也没有留手，折腾到现在才收拾战场，能活的的确不多了。

尸体被堆积在一起之后，留守的女真队伍向云山行的要塞又靠近了些，但还是谨慎的保持在火铳射程之外。

在云山行要塞上的士兵已经将两门轻炮装填好，十几只火铳拼装的一窝火也已经拖了上来，看着建州女真的士兵正好在火炮射程之内，有人就要点火开炮。

“将炮弹换为霰弹，听我命令再开火！”赵松闷声说了句。

北岸那边传来的喧哗和呐喊声音越来越大，听着这声音，要塞内的每个人脸色都阴沉无比。

皮岛东江镇拥众数万，青壮近两万，建州女真目前登岛不过数千，还留下一千盯着云山行的要塞，可赵松这边很清楚，这三千四千余建州女真的兵马，足以击溃东江镇全部……

东江镇军民的确对建州八旗仇恨刻骨，想要留下来报仇死战，可他们毕竟是从辽镇一路逃到这边来的，皮岛周围的大海就是他们的遮蔽，正因为孤悬海外，才能心安，现在建州女真登陆，没了遮蔽，军心士气恐怕立刻就要崩溃。

“营正，你先带着人上船走，咱们两艘船怎么也能带走两个连，回去求援。”罗晨脸上已经有了恐惧，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让人意外。

赵松面露苦笑，闷声说道：“老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着我是赵家人，怎么也得保住我的性命，可你还是不知道进爷的性子，我要是先走，一定会被行军法，身为主将，临阵脱逃，那肯定要掉脑袋的，若是别人或许还有情可原，但赵家人不行。”

“营正，这么下去，咱们就完了，东江镇要被打垮，鞑子就会赶着皮岛的俘虏过来攻打，咱们这边修的虽然完备，可挡不住几千几万人冲过来，怎么办？营正，老罗我已经有儿子了，你这个年纪，富贵还在后面，可不能交代在这里！”罗晨说得真是有些急了。

这次赵松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决然说道：“没有临阵脱逃的赵家军。”

罗晨刚要说话，却听到要塞里有人怒喝，有一阵骚动，罗晨和赵松都是大惊，难道要塞内也有不对？

“抓住他！”“奸细！”

骚动很快就平息了下来，要塞内抓住了一个外人，撤退的时候再怎么有序，也没办法顾得上太多，回来时候，大家惊魂未定，现在恢复过来，在这么一个全是徐州系统的小圈子内，发现外人很容易。

“营正，这人自称郑小二，说自己是东江镇的一名百姓，被安排在东岸这边值守，刚才趁乱和咱们一起逃了进来。”有队正过来禀报。

赵松、罗晨和那名过来禀报的队正脸色都不好看，在外面打的这么艰难，这么大的损失，还让皮岛百姓趁乱混了进来。

“进爷英明啊！怪不得进爷坚持皮岛商行的帮佣也只能用徐州出身的人。”罗晨在那里感叹一句。

皮岛云山行最基层的伙计都是徐州出身，或者在流民田庄里呆过四年以上的非辽东人，有这样的身份，也就断绝了被皮岛相关人等或者建州女真奸细混入的可能，现在也是一样，兵荒马乱的情况下，那郑小二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就被发现。

“小的也愿意跟鞑子拼命，给小的兵器，小的愿意去拼命！”下面被抓住的郑小二大声喊道。

商行要塞里的士兵和伙计们虽然恼火，却没什么粗暴举动，毕竟大家都是有共同的敌人，而且盘问之下，这郑小二刚才还敢于冒死向女真军阵冲锋，这份勇气让人欣赏。

了解清楚后，赵松就不再关注，而是皱眉看向北边，尽管被山脉高地阻隔，看不到那边的局面。

“老罗，咱们派去送信的人现在还没回来，东江镇也没有派人过来帮忙，这是出了什么事吗？”赵松沉声问道。

不等罗晨回答，赵松就咬牙切齿的给出了答案：“那毛文龙是不是怕影响军心，想要打退了北岸那一路再对付东边来的？直接把咱们的人扣了？”

“营正，我对官军知道些，也有可能直接跑了，是不是打着别的心思就不知道了，大明的这些武将打仗不行，心思一个比一个多！”罗晨的脸色同样很难看。

自赵松领着各连阻击建州兵马登岸开始，除了岸上那些不顾生死的皮岛青壮之外，就没有见过北岸那边来一个人，甚至连这边派出去的人都不见踪影。

赵松嘟囔着骂了一句，转身对下面大喊道：“生火做饭，苦日子还在后面呢！”

下面有人大声领命，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但久经训练，遵守规矩的众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该去做什么，连正队正和士兵们现在只剩下了怀念战友的悲恸，却没有灰心和绝望。

那郑小二被安置在一个角落里，也没人在意赤手空拳破衣烂衫的他，倒是商行的伙计拿了张烙饼递过去，早晨的肉汤还有剩，也盛了一碗，当温热的食物端到跟前的时候，郑小二眼睛瞪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入东江镇的百姓连糠麸都吃不饱，这边居然是粮食饼子和肉汤，徐州这些人难道是从天上来的吗？郑小二错愕片刻后哭了出来，让给他饭食的伙计莫名其妙，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场面让人感慨，可来到皮岛的赵家军士兵和云山行上下，很多人都是流民出身，见过更凄惨的地狱，看到后心里也不会有什么波澜，只是那伙计看到郑小二边哭边狼吞虎咽，忍不住说了句“慢慢吃，这边还有，别噎着自己。”

云山行皮岛要塞建立之后，就储存了足够的物资，全体人员靠着这些物资可以撑两个月，在这段时间内，援军怎么也能来到。

很多人因为这句话想到了这要塞内积存的充裕，脸上表情多少都轻松了些，要塞内的气氛略有放松。

只是这放松迅速被北边传来的声音打断，突然间好像从那边起了大风，但稍作反应就能听出那是千万人的呼喊，皮岛山上的禽鸟都被这声浪惊起，它们被过境的建州女真兵马已经惊动了次，现在又是被飞起，在要塞墙头值守的士兵甚至还能看到有小兽从树林中跑出……

第1333章得知消息之后

听到这声音的赵松脸色大变，要塞内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鞑子已经过了山，现在是两路夹击，东江镇溃败，不，东江镇覆灭了！”

即便没办法亲眼见到，赵松和部下也能想象到那场面，全力应对北边敌军的时候，后方又出现了敌军，这个喧哗声浪甚至不是交战的，当东江镇兵马看到建州女真从身后出现那一刻的时候，整个局面就彻底崩盘。

赵松快步走下墙头，直接走到那不知所措的郑小二面前，急声问道：“现在皮岛完了，东江镇也完了，想要活下去，只能和鞑子们拼命，你想救更多的百姓吗？你想和鞑子贫民吗？那就出去把人收拢过来，靠着我这里，你们还能去拼！”

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意思郑小二却明白了，但神情上却有迟疑，方才视死如归是一回事，但来到一个暂时安全的环境里，就要出去做九死一生的差事，却未必能下定决心。

“我带着人和你一起去，小子，不想让你的乡亲们去死，不想让他们给鞑子做牛做马，那就跟我一起出去！”赵松说话时候的表情已经很是狰狞。

郑小二又是错愕，随即反应过来，直接跪下来说道：“小的愿意跟老爷出去！”

“营正，你姓赵不姓赵都不能出去，这是咱们赵家军的规矩，主将离开这边，谁来主事下令，这他娘的也是军法！”罗晨大声吼道。

赵松瞪了罗晨一眼，转头看待命的连队说道：“第三连五十人跟着这小子去收拢青壮，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过来，拦着你们收拢的，收拢来不听你们安排的，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后，一时却没有回应，原本下令，接到命令的人会立刻回应，现在却有些迟疑，赵松先是一愣，随即大怒，冲着下面吼道：“打了一场就没胆子了吗？你们缩在里面就好，老子自己出去！”

他刚吼完，第三连连正也反应过来，满脸涨红的大声回答说道：“请营正放心，属下带领五个队这就照办。”

“我们第一连在前面拼杀，你们在后面遮掩的倒怕了，胆子被狗吃了吗？”第一连那边有人阴阳怪气的说道，第三连人人面红耳赤，那些许的迟疑怎么也解释不过去。

“第三连不怕死，徐州男儿不怕死！”第三连连正整个人都要炸开。

“不怕死就好，完成差事要紧，不怕死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看到鞑子就抓紧跑回来，活人才有用。”赵松闷声叮嘱了句。

虽然有这句叮嘱，可赵松脸色却难看无比，他知道这些许迟疑的原因，赵家军打过硬仗，却没有打过这么惨烈的战斗，赵家军上下都以为自家不败，都以为有压倒性的优势，而且一直顺风顺水，碰到这样的挫折之后，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可眼下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不远处还有上千建州女真兵卒盯着，赵松必须率领剩下的营头出去掩护，不然这五十人可做不了什么。

“把一窝火拖上，火炮等我命令！”临行前做了吩咐，要塞的大门又是打开，赵松领着几个连队重新走出要塞。

尽管对面的建州女真兵卒数量上足有两倍多，可刚才的战斗也给他们很深的印象，看到这支奇怪的兵马重新出战，个个紧张异常，建州女真兵卒同样不怕恶战，但想想靠近对方前要先被火铳打死一批，这就心里犯嘀咕。

下面的八旗兵丁迟疑，留守的参领以及下面的佐领却不敢含糊，行军法的话可是要人头的，而且家人也要为奴，怎么也要上前，他们也是缓缓向前靠过去。

留守的女真兵马注意到有三辆双轮车被推到前面，车上有箱体，看着好像大明的一窝蜂，但里面没有放置火箭，只是一根根管子，而在这三辆车后面，则是准备好的徐州火铳手，在那里排成整齐的队列。

到这个时候，建州女真兵马还没有踏入码头的范围，尽管对赵家军的战术还有些模糊，可有战场经验的人都能看出这片区域平整宽敞，很适合赵家军的战法。

第三连五十人为了行动迅速，身上只穿着胸铠，带着头盔，轻装前进，和郑小二快步向着岛内跑去，而赵松率领的队伍不动。

当看到跑出去的人只有五十之后，建州女真没有去追击，五十人没办法改变战局，在北岸那边可是成千上万人的搏杀，他们只是和赵松他们对峙相持。

“鞑子倒是不急，他们肯定想着，等两边的大军会合，到时候再来吃了咱们！”赵松脸色难看的说道。

当确认派出去的五十一人不会被追上之后，赵松领着队伍缓缓退进了要塞中，那边留守的建州女真兵马也很有分寸的回到原地，那边还有不少船只要看守。

赵松单独安排人瞭望来路，然后在要塞望台上看着码头，修建云山行要塞就是为了保证赵家军在皮岛的存在安全，但谁也没想到危险会来的这么快，所以要塞还有一个重要用途是控制皮岛的码头。

对徐州的商业战略和海上远景来说，皮岛港口的存在极为重要，这个要塞就是为了能牢牢掌握住港口码头，甚至连要塞上的火炮口径有这方面的考虑。

“老罗，码头上存着什么，堆着什么，咱们账目上都有吧，把账目拿过来我看看。”赵松对忧心忡忡的罗晨说道。

※※※

去北岸战场报信的赵家军士兵早就到达了，当他到达那边的时候，正看到无数木筏从陆地那边向这边划来。

尽管这赵家军士兵知道东江镇比女真强很多，可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他也知道胜算不大。

建州女真倾尽全力上了木筏，而东江镇上船操舟的不过两千余，在数量上建州女真还有优势，东江镇又没有多少好船，更关键的是，东江镇官军的胜算只在海上，那建州女真不计代价的登岸之后，结阵相斗，皮岛兵马根本抵挡不住。

散居在皮岛上的难民百姓不少，但在这临战时候，他们都被组织起来，或者运送给养军资，或者作为后备待命，不得擅离所在，不得擅入战场。

过来报信的赵家军士兵和值守在那边的东江镇人士也知道轻重，没有把建州女真在另一侧登岸的消息吆喝出来，而是要面见毛文龙禀报。

从东岸、南岸以及高处跑回来报信的应该不止一拨，但赵家军那边做出反应最快，来到这边最早。

正在紧张关注海上战局的东江镇诸将立刻见了报信的人，听了屏退左右的要求后也勉强照做，这时候其他几波报信的已经赶来，即便还没有听到什么，东江镇诸将也开始有不好的猜想。

“……在东南那边登岸的鞑子起码有四千，五千也有可能……”

“……我家营正已经率兵出去拦阻，请毛总兵派兵支援那边，将鞑子拦下去……”

护兵护卫等人被屏退，可陈继盛、李九成他们这些东江镇核心人物还在，听到这个消息，人人脸色大变，毛文龙身子更是晃了下，趔趄一步才稳住，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海面，那边的战斗已经开始。

海战并没有重复前几天的过程，陆地那边出发的建州女真目的很明确，那就是不计损失，尽快登岸，木筏分为几队，有的去纠缠住船队，有的则是负责后备，其余的木筏则是扑向皮岛。

如果按照最大的损失估量，最后能登岛的恐怕只有两千左右的女真兵丁，但大家都知道，这两千八旗只要登岸站稳，东江镇恐怕要倾尽全力才能打退。

而且对方这么全面攻击，东江镇自己的船队都有些应对不足，漏过来的木筏更多，岸边做预备的十艘海船已经准备参战，而在陆上准备迎战的东江镇官兵也在严阵以待，看着还能坚持，只是这一切都是在只有这一面攻击的情况下。

“老陈，按照咱们从前约的，带着大伙上船，现在就去！”毛文龙深吸了口气，沉声做出安排。

听到毛文龙的话，陈继盛和李九成先是一愣，随即凛然，毛文龙没让他们说话，只是开口说道：“叫上咱们定好的那些人，现在就上船，别回去带女人，眼下这局面，管不了这些露水姻缘了！”

过来禀报的那几位赵家军士兵有点糊涂，跟着过来的东江镇诸人也好不到那里去，他们完全搞不清毛文龙的应对，难道现在不该是调兵遣布置拦阻，或者派人援助赵家军那边，怎么说起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

那边陈继盛和李九成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按照他们的身份，应该在前面各自管着营头督战，在女真全军来攻的时候就被叫到这边布置，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些。

脸色难看归难看，他们彼此交换眼神，又看了看毛文龙，都是转头离开，东江镇副将陈继盛走了几步，转头说道：“毛帅，你也快点过来！”

第1334章我不走了

毛文龙神情郑重的点点头，随即抬高声音说道：“来人啊，这几个徐州人买通皮岛百姓，意图内乱，把他们关押起来，堵住他们的嘴，等打走了鞑子，本帅要去找这些徐州人要个说法！”

他这边扬声一喊，不远处的亲兵们立刻冲了过来，报信的赵家军士兵根本没反应过来，跟着一起的皮岛人更是错愕，随即就被控制住，用不知哪里的破布塞住了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就被堵嘴和五花大绑，怎么挣扎没办法示警或者离开。

过来报信的人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毛文龙居然要压住这个消息，他们难道是疯了吗？

顺着毛文龙的眼神看过去，陈继盛和李九成一边向下走，一边喊人过来，虽然距离远看不清楚是什么人，但都是队伍中装备不错，明显是头目骨干的那种，一个个人汇聚成队，向着岸边的船只走去。

看到对面的大片木筏划过来，皮岛北岸的东江镇军兵本就人心浮动，对这个异动也没什么反应，倒是没过多久，年轻的孔有德快步跑过来，毛文龙笑着打量了这满脸疑惑的年轻人一眼，开口说道：“快去上船，别耽误了。”

孔有德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下意识的开口问道：“毛帅……”

“快给老子去，当军法是儿戏吗？”毛文龙不耐烦的大吼道，那孔有德被这咆哮吓了一跳，连忙拱手行礼，快步向下面跑去。

毛文龙喊来亲兵给自己披甲，徐州送过来的铠甲千好万好，就是穿戴起来麻烦，毛文龙脸色沉静，嘴里却在自言自语的念叨：“本想着借这皮岛博一番富贵，看来没这个命数，鞑子这么能打，辽镇皮岛撑不多久，大明又能撑多久？”

他这边穿好了铠甲，看着下面作为后备的十艘船离岸，毛文龙沉默下来，他四下看去，没什么特意要看的，又好像什么都要看到，边看边神色变幻。

“大……大帅，船……船队转向了！”身边亲卫结结巴巴的说道，不光是他看到，在岸边待战的东江镇军民都是哗然，大家都看到那作为预备的十艘船驶向战场，短暂交战之后，海面上的船队居然都是转向，不管不顾的向西而去。

东江镇的船队是皮岛的屏障，船队上的官兵是东江镇最精锐的力量，没人会想到他们的临阵逃脱，包括木筏上的建州女真兵马，只是到这个时候，岛上大乱，建州女真的木筏大队经过短暂的错愕后，又开始向前急速划来。

在山坡观阵的地方看去，岸边的各个营头已经在乱了，在毛文龙所在的地方，那些没走的亲卫护兵同样不知所措，乱成一团。

“慌什么！本帅还在这里，喊下去，听本帅号令，和鞑子拼了！”毛文龙大喝说道，他这么一喊，护卫亲兵们都是镇定下来，跟着大吼出声“毛帅督战，毛帅督战！”

这喊声从上到下传播，每个人都回头看向这边，看到毛文龙的帅旗在左右摆动，再听到从上到下的一阵阵喊声，大家的心思总算安定了不少，没有走的各处军将开始怒吼着整顿队伍，准备和上岸的建州女真拼命。

局势也就是刚刚镇定，在战场上的侧翼和后方，开始有人跑过来，是东江镇的留守后队，是散居在全岛的皮岛百姓，他们每个人都是惊慌失措，他们也知道在战时冲击军阵是死罪，可他们还是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口中喊着“鞑子来了！”

建州女真从另一边来了？听到这话的东江镇官兵都不知道作何反应，但每个人都知道，如果在军阵后方和侧翼有鞑子兵马的话，那就全完了。

些许侥幸没有持续太久，当看到建州女真的三角战旗出现，在皮岛北面的东江镇全军彻底崩溃了，每个人都在仓皇回望，看着从高处缓缓向下的女真军阵。

岸边本就因为船队转向离开而慌乱，当得知身后也有女真大军之后，再也没有一丝战意，有少数东江镇军兵想要去拼命，可大多数的人都想要逃，尽管他们无处可逃，有人向着大海跑，边跑边丢掉兵器脱掉衣服，想要泅渡过海，也有人向着两岸跑，不管这是不是孤岛，只想先从这里离开。

没有海船阻拦的木筏靠岸了，木筏上的八旗兵丁开始登岸，岸上已经没什么能阻拦的力量，接下来就是两路夹击的绞杀。

围在毛文龙身边的护卫亲兵们大概明白发生过什么，不过身为护卫亲兵，那是要和将主同生共死的，事已至此，唯有听命而已。

“大帅，咱们走，去了南岸徐州要塞，咱们还有逃生的机会！”亲兵头目肃声说道。

毛文龙笑了笑，却对身边一人说道：“你去把那几个报信的放走，快去！”

那护兵诧异的回看一眼，连忙领命去忙碌了，毛文龙将刀入鞘，然后拿起一根长矛，扬声说道：“东江镇的爷们，跟我去和鞑子拼命！”

北岸上下，局面已经彻底崩溃，人群已经开始自相残杀，而岸边和高处的两路建州女真兵马则是缓慢而又坚定的压迫过来。

※※※

护送走收拢队伍之后，赵松带着人退回要塞，留守盯梢的建州女真队伍也松了口气，自行回到登陆那边。

没想到他们才退回没多久，却看到要塞大门打开，刚才退回的徐州兵马又是出现，那三辆奇怪的双轮推车在前，火铳兵在后，就这么压了过来。

难道还要战，虽说现在大局已经定下，可这些从高丽人手里抢来的船只依旧重要，这是登岛大军的退路，若是有什么闪失，同样会军心不稳。

方才这要塞里的徐州人出来了五百人，现在看着才三百余人，而自家这边足足过千，更知道怎么去战，不会吃方才的亏，这伙徐州人是想出来送死吗？刚才看徐州人打的算是老练，难道现在脑袋坏了？可既然出来，想要战的话，这边不能避战，虽说等着大军扫平东江镇回师最为妥帖，但此时也没得退，船守不住要掉脑袋的。

“别让他们列好了阵势，按照刚才布置，侧翼四个牛录，其他人跟我向前冲，弓手别站定了射，边跑边开弓！”留守的女真军将吼叫下令。

知道了怎么打，那就不会吃那么大的亏，你火铳再怎么犀利，对全速冲上的人最多打响两轮，有侧翼牵制的话，或许还做不到，等到和你们的长矛长戟近距离硬碰，建州的大弓重箭也不是吃素的。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到跟前，冲过去，不然让这些徐州人的火铳多开火几次，损伤可就太大了，至于那前面三辆双轮推车，无非是一窝蜂这样的火器，能有什么威力，眼下最要紧的是快！

虽然徐州兵马打的不差，但建州女真上下始终有着信心，一是人数上的优势，二就是快慢，徐州装备精锐，作战勇悍，可进退的速度实在是慢，在这战场上，快一步，占一步先机！

这边徐州队伍刚出码头范围，那边建州女真已经分为两队压了上来，即便赵家军行动不快，可这时间也不长，在这短短时候，女真已经是做好了应对，有人阻挡正面，有人攻击侧翼，还有人坐镇留守，这样的快才是真正的快，建州女真比起明军，比起草原上的蒙古来，的确要强出太多了。

赵家军没有听，还是缓缓向前，只是火铳士兵们开始不停的拿起火铳看，时不时的吹几口，这是检查火绳到底有没有熄灭，熄灭的话，火铳就没办法打响。

越来越近，这徐州人马的火铳在六十余步内打响，看来射程就是这个范围，在这之外，那就是安全的，只需要向前，再向前。

九十步了，听到一声爆响，徐州的火铳开火了，冲在前面的女真兵丁都是下意识的兴奋，这就和面对明军时候一样了，提前打响，没办法杀伤，消耗完弹药，等冲到跟前的时候只管砍杀就好。

刚才这徐州兵马还有点样子，还以为与明军有什么不同，恶战之后果然打出原形了，关内的汉人都是这样的羸弱德性。

但赵家军的火铳射程过百步，七八十步范围内相对精确，再远些只能保持个大概的方向，但在这大概的方向下，杀伤依旧可以保证。

火铳打响，冲在前面的建州女真兵卒惨叫着仆倒，没有中弹的短暂停顿后继续向前狂奔，身后是自家人，后退可能被推倒砍杀，只有向前才有机会，趁着这间隙冲到跟前，才有活路，才有胜机。

徐州兵马根本没有理会冲到侧翼的队伍，火铳次第开火，在这样的地形下，一排能有十杆火铳，然后十排次第开火，火力连绵不断，可每次毕竟只有十颗铅弹打出，这样的火力密度还没办法封锁住敌人的冲锋，只能让人越靠越近。

当每一杆火铳都开火一次之后，敌人已经冲到了四十步左右的距离，在这段距离下，最多也就是三十余支火铳可以开火，要是被冲到跟前的话，那就全完了。

第1335章出战方能坚守

赵家军火铳士兵一直都是站在那三辆双轮推车后射击，而那三辆看着像一窝蜂的火器一直没有打响，但在这四十步的距离下，在火铳轮射有了停顿的情况下，这三辆一窝蜂喷吐出了火焰。

这一刻好像春节鞭炮最响的时候，密集爆响，只看到那三辆双轮推车上的箱体不断有火光迸射，冲在最前面的建州女真兵卒下意识的反应过来，这是火铳再开火，只不过是几十支火铳以极快的速度轮射开火！

密集爆响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下来，连中弹的凄厉惨叫都被掩盖，这三个箱体很快射击完毕，在距离火铳阵列前沿七十多步内，已经没有站立的人，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和伤员。

这是什么火器？居然威力这么大，忍受伤亡向前冲峰这个没什么，可顷刻时间死伤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留守兵力的十分之一都填了进去，这还没有白刃接战，对方仅是用火器射击，留守的建州女真兵马，都被这一窝火的密集火力打懵了。

一窝火射击完毕，开始有人上前忙碌，有人拆掉后盖，拿着一块插满毛刷的木板插进一窝火的每根铁管内，很快就是将火药残渣处理干净，湿刷一遍，干刷一遍，然后开始一根根管子装填弹药，装填完毕后，用同样插满通条的木板直接夯实所有管子里的弹药，再将后面带有引线的后盖板扣上。

每挺一窝火都有三块带着引线的后盖板，射击时候，用一块装填一块，确保射击的频次，清洗铳管，夯实弹药，甚至装填弹药，都有专门的工具，不然这叠放着十几根二十几根铳管的一窝火按照火铳的程序处置，在战场上花费的时间可就太多了。

即便备有专门的工具，一窝火再次打响也需要时间，但对面的建州女真兵卒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反应，刚才硬顶着冲过来，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强的火力杀器，但看到这边紧张忙碌的装填，他们又重新鼓足了勇气，能听到军将们的怒骂催促，可下面兵卒们向前的脚步，怎么也快不起来了。

他们快不起来，赵家军火铳士兵们却不在那边等待，他们也不用架着木叉木架的标准射击，士兵们端着装填完毕的火铳，快步冲出去，和敌人拉近到射程之内然后开火，百余只火铳就这么不断向前打响。

被打懵掉的留守女真士兵已经有些惊慌失措，骤然间的大死伤，和此时前面不断倒下的同伴，这伙徐州人的火器这么厉害，他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手段，这支女真兵马再也没有勇气坚持下去，转头就是后退，一直向着岸边跑去。

而派出去袭击侧翼的偏师，在一窝火打响之后就停下脚步，如果正面没有牵制和杀伤的话，侧翼的小股部队过去就是送菜，当看到大队后撤之后，他们也忙不迭的离开。

留守女真的将官也有计较，方才贸然去开阔地迎敌，算是失策，只要来到登岸这样的逼仄地形，对方就占不了上风，甚至连队形都没办法展开，方才因为对徐州兵马火器威力估量错误，死伤已经近三百。

此消彼长，徐州人又有火器上的长处，这时候去硬碰硬很不利，不如固守船只和登岸地，等到北边主力得胜后，再合兵一处，彻底扫平这该死的徐州要塞，听着北边传来的山呼海啸，估摸大军马上就要杀回来了。

赵松率领的队伍没有趁胜追击，但也没有回缩要塞，控制住港口区域后，每个连都有人抽调出来，在各处的仓库和货场走动清点。

“有人从北边来了！”“咱们的船回来了！”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带队在外面的赵松心大跳了下，北边很可能是建州女真大军，咱们的船难道是说关内的支援到了，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北边能看到千把人闹哄哄的向要塞跑来，这个样子一看就是皮岛的百姓们，而海面上的船只则是离港的那两艘海船，他们都在远远绕着皮岛观察。

“把炮预备起来，稍有不对就打！”赵松安排了一个连的人过去，还带过去一架一窝火，要塞墙头的两门轻炮也在调整角度，万一这千把招募来的人不对，那就要开打。

倒是海上那两艘海船不用担心太多，这只可能是赵家军自己的船，无非是他们带来什么消息。

郑小二带来了千把皮岛百姓，里面妇幼老弱三百多，其余都是青壮，第三连的人回来了三十人不到，其余的不见踪影。

“那些军爷说要去招揽更多的人，皮岛有些乡亲给他们带路去了！”郑小二回答的很简短。

赵松立刻明白了为何，第三连那些人把方才领命时候的迟疑胆怯视作奇耻大辱，现在要把这个差事做好，洗刷自己，证明自己。

云山行的伙计以及赵家军的伙夫早就准备好了饼子，每个人吃饱不太可能，但每个人都有巴掌大小的一块杂粮饼子，这个多少能恢复些体力。

皮岛百姓困苦惯了，一见到这饼子都是眼睛发光，这几日战时，所有物资都优先东江镇军兵供给，下面人过得更苦，很多人肚子还是饿着，见到有饼子，立刻狼吞虎咽的吃下，有人吃了一块还不够，直接打起了妇幼老弱的主意，居然伸手过去抢夺，引得场面一阵大乱。

“把那几个抢饼子的抓出来！”赵松站在那里大吼说道，赵家军的兵丁直接冲进人群中，将抢饼子的恶徒拽了出来。

“来到我这里就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就是杀头！”赵松吼的嗓子都要哑了。

吼的声音再大，下面骚动依旧，但几个脑袋被砍下之后，场面立刻变得安静有序，可皮岛百姓是被东江镇官军管辖，对徐州人却未必心服，稍作安静后，就有人指着赵松大喊道：“你们又不是官军，凭什么杀人，还有什么王法吗？”

这质问说出，人群又是骚动，本来想要说话的赵松也被堵了回去，立时暴跳如雷，指着那吆喝的人喊道：“把他抓出来，挡着的杀！”

质疑和骚动可以，挡在刀枪前面却没人敢，人群立刻让出一条路，暴躁的赵家军士兵直接把那人拽了出来，看他长相和穿戴，没来皮岛前或许还是个人物，在这里或许还有人望。

“现在徐州就是王法！”赵松恶狠狠说了句，抽刀砍下。

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这次人群彻底安静了，赵松跳上身边一高处，大声吼道：“鞑子大军上岛，两路夹击，东江镇已经完了，你们不想死，不想给鞑子做牛做马，那就听我们的安排，不想听的，现在就可以走！”

已经跑到这里的，都是知道局势，或者说相信郑小二的，谁还想走，谁还敢走，几颗人头落地之后，立刻安静听话了。

赵松也没有等下面回答，直接开口说道：“各队按照事先安排的去挑人，立刻忙起来，快，咱们没多少时间了！”

各连士兵们轰然听令，几人一组，快步跑进人群中，吆喝踢打，每组带了百余人出来，朝着各处仓库堆场跑去，把仓库里面的货物搬出来，把堆场上的木头滚动，堵在码头区域各处。

连妇幼老弱也不能闲着，在要塞内还有很多事让他们去忙，而赵松站在略高的地方盯着不远处的建州留守兵马，如果对方想要扑上来，那还要去打。

“把鞑子的兵器都捡起来，有什么要什么！”赵松吼叫着下令。

建州女真留守兵马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动，想要上前却又退了回来，徐州火器实在让人胆寒，而且现在又多了近千青壮，再打起来，连人数上的优势都没有了，反正等到北岸那边会剿完毕，大军汇聚此处，怎么也把这处要塞吃下来。

从北边传来的声浪越来越大，三五成群向这边跑来的皮岛百姓也越来越多，经过刚才的慌乱后，一切都有了章法，有人专门负责引导，有人负责分配，全副武装的赵家军士兵则是维持秩序，没有任何劝诫和警告，任何人触犯规矩，就是被拖出去一刀，用这条命警示其他蠢蠢欲动的混账。

提前出去的两艘海船没有靠岸，这样的大船靠岸再启航花费的时间不少，建州女真手里船只很多，万一被困住围攻就是灾难，所以这大船在要塞遮蔽的死角处放下了舢板，几名水手快速滑动靠岸，建州女真能看到这边有船，却不知道有什么动静，以他们的操船能力，从这边划到那边能做到，再复杂些就没能力了。

“说消息就好，不用上岸！”

“东江镇船队已经脱离战场，向着西边去了，小的们看到东江镇军将上船，但毛文龙的帅旗仍在，不知道他走没走，北岸那边已经彻底乱了，不少东江官兵跳海，现在海上全是尸体，不用多久，那边就会打完了，营正有什么吩咐！”

第1336章狂风将至

“让你们继续在海上呆着，不要走太远，也不要被鞑子的船缠上，随时等着消息。”

简单对答之后，舢板回返，这边去向赵松那边禀报消息，也就是这短短时刻，从山上山下跑来的人已经不是三五人了，几十人，上百人的队伍都有，要塞外的码头区域迅速变得喧闹起来。

不能指望这些惊慌失措的百姓有什么纪律，每一队百姓都会有一个或者几个被杀头，然后看到的人就会被镇服守规矩，再这么周而复始。

人多了，又被杀伐约束的听话，做事的效率也就很高，再懵懂的人也能猜到要干什么，用木头堆在仓库的间隙，用货物和泥土堵在港口的边缘，这是要临时修建一个营地出来，这是给大家找一条活路，大家都是从辽镇逃到这里，可不想在这个孤岛上被鞑子祸害。

留守的建州兵马有些急了，可现在的码头区域比刚才更难啃，赵家军的火器有了掩体之后，可以从容射击，甚至都用不太上长矛的遮蔽支援，而且内圈挡住外圈，赵家军机动的更加从容，建州女真三次试探，丢下几十具尸体后再也不敢靠前了。

再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跑过来投奔的皮岛难民并没有明显增加，皮岛面积不大，可也是个容纳数万军民的岛屿，岛上有多山，藏人的地方不少，大部分能用的人手都集中在北岸一带，在营地里的也有不少人。

有的收容不到，有的则是对徐州缺乏信任，更多的则是在这样的崩溃乱局中不知所措，到这个时候，皮岛已经是绝地。

赵松自然没有倾其所有去支援东江镇，可库里的存货确实不多了，刀枪发下去之后，仅仅武装了四百人不到。

但这少数的武装却让收容和搭建工事的速度快起来，拿到了兵器的皮岛青壮自觉的身份比其他百姓高出一层，为了在徐州人面前表现，他们监工督促维持秩序，对皮岛百姓没有丝毫的手软。

在这鞭策下，大小木材被作为路障和栅栏的材料横在各处，装着各种特产土产的箱包箱笼被垒砌起来，这些货物到关内都可以赚到几倍十几倍的利润，这里却只被当做工事建材，也多亏要塞这边不缺工具，海滩边上沙土松软，不然即便人力足够，仅靠着双手也没办法。

赵松将要塞和港口分为了两个区域，要塞是最核心的地方，即便已经被外边的简易工事圈了起来，但大门依旧紧闭，除伤员和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外，有一个连驻守在这里，这是内圈，外圈则是要塞外墙和新修长围之间的区域，赵家军驻军其余部队都在这边督战整备，内圈外圈的连队进行轮换，而新收容来的皮岛百姓东江溃兵，不得进入要塞内。

派出去收拢百姓的士兵们都已经回来，在码头区域里一共四千余百姓，三千多青壮男丁，其余的都是妇幼老弱，有五百余人手上拿着刀枪铁器，还有几百人拿着削尖的木棍之类，剩下的都是赤手空拳，在严厉弹压下，所有人都很遵守规矩，不守规矩的都成了飘在水面上的尸体。

北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那种震天动地的喧哗已经没有了，只有嘈杂，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更多的人跑过来，零零星星的，甚至有人昏头逃到了建州女真留守兵马那里，也有人没昏头，去那边跪地请降，要塞内外越来越安静，每个人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就这么一直到了下午时分。

从零零散散逃过来的人口中得知，东江镇兵马被鞑子包围，彻底血洗，毛帅大旗挺立了没多久，就在建州女真三角旗帜围攻下倒伏，真正可靠详细的消息是赵家军士兵带回来的，那几个被毛文龙扣下又放走的士兵走了小路，毛文龙的一名亲兵带着他们从岛屿边缘绕了过来，这条小路平时看着就是峭壁密林。

“……毛文龙没有走，领着亲兵向山上冲过去，他身上穿着咱们的铁甲，鞑子弓箭奈何不得，不过他武技只能说寻常，被人围住后砍倒，毛文龙身边亲卫也都是战死……”毛文龙并不是将门武家出身，而是文士转武职，武技战技自然说不上高强。

听到这话，赵松神情颇为复杂，最后还是忍不住嘟囔着骂道：“自作聪明的糊涂蛋，要不是他那些没用的小心思，给咱们三千人，这一路鞑子直接就被堵在海里了……”

赵松埋怨两句之后，却是闷声说道：“到底还是条好汉子！”

“这人心思不小，想在这乱世里搏取一番富贵，可惜了。”罗晨也跟着感慨了句。

“……北岸的东江镇兵马和皮岛青壮，被鞑子两头堵住，有人朝着海里面逃，也不知道多少能游到陆地上的，鞑子放手砍杀，东江镇彻底垮了，属下离开的时候，鞑子还没停手……”

赵家军等人面色沉重，这些消息实在让人没办法乐观，赵松看了看身边的罗晨，吩咐人把几个连队都集中在要塞大门前，让收容的皮岛青壮去守御，他要抓紧时间训话了，任谁都知道再过几个时辰，恐怕就没时间说什么了。

“兄弟们，咱们要是死在这里，家里两代是不用愁了，怎么也能做个富裕人家。”赵进开门见山的说道，这话却很不吉利，人人脸色变化，不过随即镇定，局面如此，说破不说破区别不大。

赵家军抚恤丰厚，来到这皮岛的都是没有后顾之忧的老兵，对这个心里有数，想通了心情多少轻松些，赵松没理会罗晨的眼色示意，又在那里大大咧咧的说道：“还有一件事要让兄弟们知道，咱们要是死在这里，进爷一定会给咱们报仇的！”

这话说出，众人都是哄笑，没人对这个有异议，气氛立刻轻松了不少，这笑声让收容来的皮岛青壮纷纷侧目，心想徐州来的都是怪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有心思笑。

“我把坏的都说了，那就说说好的，咱们这堡寨和码头地形狭窄，这皮岛也是高低不平，鞑子又不擅海战，这里的地形不适合大队展开，他们又没有办法从海上过来，那这局面就是易守难攻，只要咱们守十几天，山东的援军就能到这里，到时候咱们就是大功，兄弟们，咱们是赵家军第一个和鞑子接战的，又是在这么艰苦凶险的地方，进爷肯定不会亏待咱们的。”

赵松这话说不上是鼓动，但句句真实，下面的士兵们听了，脸上也有振奋神色，赵松一拍巴掌，挥手说道：“大伙拼着命上，鞑子来就杀鞑子，收容的百姓要捣乱也别手软，守住最大，别的不说了，我拿着家什跟你们一起在前面，咱们生死与共！”

各个连队士兵的情绪被赵松彻底调动起来，人人举起兵器呐喊，倒是把战战兢兢留守的女真兵马吓了一跳，还以为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眼下这个局势，怎么看也不该是欢呼雀跃的时候。

“咱们这外圈看着大，可能冲进来的地方不多，我们火器积储足够，只要够警觉，只要收容的青壮百姓别拖后腿，只要我们不怕死，那么就能顶住，关于一窝火的装填和预备，要尽快让青壮熟悉，多安排几个人拖着，快走快打！”赵松开始布置起来。

话说透了，大家脸上都有几分坦然，按照赵松的吩咐走上战场，赵松也没有回到要塞内，让人紧了紧铠甲的皮索，拿着长戟开始巡视外墙，罗晨一直在边上看着，等到赵松身边无人才凑过去说道：“营正，援军真能来吗？”

“能来，咱们赵家军不会丢弃自家兄弟不管。”赵松闷声说道，不过随即补充了句“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就怕援军来了，咱们守不住！”

听到这个，罗晨脸色变得惨白，赵松却没什么绝望，笑着拍拍罗晨的肩膀，吆喝着去安排防务了。

今日天气晴朗，太阳西沉，海天交际处映照的灿烂无比，看着让人目眩神怡，可徐州皮岛要塞这边却安静的很，赵家军搜罗了仓库和堆场里的能食用的物资，又把要塞内的库藏拿出部分，给收容来的百姓做了一顿勉强能果腹的晚饭，坚持两个月的物资是为军士营和商行准备的，现在人数扩大了十倍，只能算计着吃了。

在码头靠海的地方，赵家军还安排人去钓鱼挖贝捞取海草，能省着就要省着了，不过赵家军倒是有个取巧的手段，他的两艘海船都已经扬帆远去，这两艘船可以去就近的高丽沿海买粮食，建州女真虽然封锁海岸，可能封锁的毕竟有限，以建州女真操船的能力，在海战上的威胁并不大。

天要黑下来的时候，又有巨大的声浪从北边传来，要塞内外众人吃惊之后都意识到这声浪不是惨叫和呐喊，而是欢呼，是千万人在欢呼，这是建州女真在为自己的胜利欢呼，吃惊之后，要塞内外都是沉默下来，各个加快了忙碌的进度。

第1337章残忍的试探

留守在这边的建州兵马也在欢呼，这欢呼胜利像是在对要塞示威，但呼喊的声音又不敢太大，生怕把这边激怒了再出去做过一场，这留守的兵马甚至离开更远了，反正你这些人已经是瓮中之鳖，跑都跑不了。

“天黑他们不敢打，他们要打，咱们陪着！”赵松冷冷说道，下面几个连正和选出来的流民头目都是安心不少。

差不多到了晚饭时分，能看到连片的火把从山上下来，就在要塞几百步远的位置停下，能看到他们砍伐林木堆起篝火，用缴获的军资搭建帐篷，然后分兵去海滩留守那边。

“北边高处一拨，东边海滩一拨，差不多三千余人的队伍，把咱们去往皮岛的路掐死了。”赵松站在临时搭建的土木工事上瞭望，夜色的黑暗遮蔽了很多细节，可该看到的也都能看到。

赵松看着外面的时候面色沉重，转过身来表情却很轻松，大声吆喝说道：“今晚加一顿饭，大伙卖力气把工事修结实了，明天好让鞑子头破血流，别看他们猖狂，他们快活不了多久，早晚要被咱们灭了！”

要塞内外的军民百姓对赵松这番话信不信两说，可看到建州女真威压过来的架势，即便不用催促，修筑工事的热情也大大增加，这可是为了护住自家的性命，不能有丝毫的含糊。

一直插不上的罗晨在这时候也提出了意见，晚上干活劳作值守，各队要按照固定的人数，每隔一段时间敲锣清点，发现有不认识的人立刻捉拿，夜里或许有人到要塞附近求救，这个可以收留，但必须单独关押，免得被奸细混入。

真正可靠的皮岛青壮已经被抽调出来百余人，正在教授他们装填弹药，收拾火器，还有人在把库房里的竹竿木棍削尖然后在火上烤硬，这个在战斗的时候也能杀人，只是在要塞内外，能用做竹枪木枪的材料很少，这些最多再装备百余人，那两艘海船除了采买粮食军资外，还要采买兵器，高丽人的兵器虽然粗烂，可也能杀人，赵家军比起别家的好处是，虽然现在没办法仗势强抢，可手里不缺银子，高价买总是有的。

在这边沉默忙碌的时候，从两处女真营地那边却传来了狂笑和哭叫，是女人绝望痛苦的哭喊，有的声音还很年轻，伴随这哭喊的是肆无忌惮的笑声，这是建州女真兵卒在糟蹋抓来的皮岛百姓。

听到这声音的赵家军上下都是怒火冲头，看着外面咬牙切齿，反倒是收拢来的皮岛百姓很沉默，只有在要塞墙外的女眷们低声哭泣。

“天杀的鞑子！”

相比于皮岛百姓的麻木和无奈，赵家军士兵都被外面这些声音刺激非常，人人暴怒，恨不得冲出去将对方砍碎，赵松手握着长戟木杆，攥紧又是放松，这么一次次的重复动作，他深深呼吸几口，粗声对身边的罗晨说道：“老罗，你去安抚下面的，谁要是脑袋发热，你来行军法！”

赵松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边上罗晨脸色同样不好，但比赵松还平静些，涩声说道：“从前在关内听到被鞑虏鱼肉的百姓如何凄惨，今日亲见，才知道所说不及百分之一，不知进爷何时派大军来到，救这万民与水火中！”

说完后，罗晨快步走向赵家军的值夜连队，毫不遮掩自己的声音说道：“兄弟们，这时候出去，正中了鞑子的奸计，我们出去只是送死，我们要护着这数千百姓，我们要明日守着这工事和他们拼命，就算要死，也要多换他们几个！”

白日里赵松训话已经说到了底线，他这边也不在乎什么忌讳，说得很是直白，可这样的话下面的士兵听得进去，局面慢慢稳了下来，只是一名队正实在忍不住愤怒，站在工事墙头上冲着对方大喊道：“狗杂种，赵家军迟早要杀光你们！”

刚喊出去，却看到工事几十步前有人影站起，下意识知道不好，双手遮掩头脸向后跳下，只听到破空利啸响起，却是弓箭射来，夜里本身没什么准头，对方又是提前发动，箭支倒是没射中这队正，只是落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面上。

“大概人在八十步外，小心些。”一名火铳兵眯了下眼睛，在这个距离，在这个能见度下，火铳根本没那个精度，在这个距离下，也没必要开火。

按照临时修建工事的规制，敌人在外面很难用弓箭伤到里面的人，虽说被人潜伏到这个距离才发现，可想要翻过这个工事掩体却没可能不被察觉，到时候就是几根长兵和火器招呼了。

对这个冲动队正的惩罚立刻从赵松这边发出“责打三十军棍，记下来！”，这个插曲也让赵家军和皮岛百姓们都是凛然，光是愤怒悲伤，却没想到建州女真摸到了这么近的地方，每个人都在后怕，连正和队正们倒是镇定，他们早就有这样的认识，只要按照规矩去做，那就不会有什么差错。

工事布置虽然仓促，却是按照学堂所说的做成，防御没有死角，临时动员的民壮可以发挥战力，这种一时冲动差点受伤不是因为工事有漏洞，而是因为这队正不按规矩章法做事。

弓箭射出之后，工事内没有什么反应，外面的建州女真兵马开始继续向前推进，但到四十步左右的时候，就有一道浅沟，沟很浅，没办法阻挡人翻过，可匍匐是没办法过去的，必然会发出动静。

过了这道沟之后，就是工事外墙灯火所照的范围，每隔一段就有篝火点燃，而这边距离外墙还有三十余步，一过沟就只能起身冲锋，没有别的选择。

在要塞外圈守备的青壮们紧张异常，几次想要探头出去看敌人摸到那里，都被严厉的呵斥阻止，只是让他们透过矮墙的缝隙向外观看，然后注意听着外面的动静，按照事先的吩咐给处反应。

皮岛军民对建州女真都是害怕到了极点，在他们想来，建州女真兵马出身白山黑水，行动神出鬼没，根本没办法用常理揣度，万一被对方无声无息的摸过来……

提心吊胆、屏气凝神的没等多久，外面有了动静，建州女真兵卒已经出现在灯火中，一看到这个，很多人吓得动作都僵了，那还顾得上发出信号，传递消息。

辛亏在各个点上都有赵家军的士兵督战，看到这个，却是不慌不忙的吹响了口哨。

各处哨声响起，一直在要塞附近准备的火铳士兵们立刻站起，按照早就分好的队形向口哨声响起处跑去。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内圈和外圈之间的掩体，士兵们这一晚，火铳鸟嘴钳上的火绳始终保持红亮燃烧，外墙并不怎么高，外面的人要跳一下攀爬，而里面的人有垫脚的土台，到底是四千余人力修出来的外墙，虽然仓促，可规模上不差。

士兵们上了土台立刻就可以开火，皮岛是山地，各处起伏不平，能维持一定规模营头发起攻击的地形不多，能隐藏在暗处靠近的地形也不多，不断的排除挑拣后就会发现，需要防御的位置就那么几个，再重点投入兵力就好。

弓不可能总是开满，半开也有个拉开的动作，而火铳则是勾动扳机，铅弹的飞行速度远快于弓箭。

在夜里飘摇的篝火光芒下，谁也不要想什么准头，朝着大概的方向开火就好，而赵家军知道何处会有人冲上来，建州女真却不知道里面何处有防备。

火铳乱响，惨叫声声，然后迅速安静了下去，临时打出的防御阵地出击，而建州女真也没有继续进攻，连伤员的惨叫也迅速小了下去，重伤给个痛快，轻伤的则是被带走。

“……今晚还要小心戒备，不过应该能睡个囫囵觉，鞑子知道了咱们有防备，今晚就不会轻动……”

“……这些禽兽还真是诡计多端，蹂躏女眷让咱们心浮气躁，勾引咱们出击，看到无用之后，就立刻不用……”

赵松对连正队正们简单说了说，建州女真再怎么凶残蛮勇，再怎么没有人性，也是一只锐气十足的强兵，而且并不是只靠蛮勇凶残行事的蛮夷鞑虏，他们军法严酷，进退有度，装备充足。

建州女真也知道要和徐州要塞打硬仗，当然不会放纵兵卒胡作非为，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的招摇，不过是诱敌之计。

“兄弟们不要有什么侥幸的心思了，鞑子费这么大周折布置，肯定要朝着死里打的，他们不是收拾了东江镇就走。”赵松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有苦笑，也带有决然，这样的局面下，不拼是不行了。

赵松和赵完兄弟两个当年贩马出身，性子很是活泼，和赵家军各级武官沉稳厚重的作风很不同，话也比旁人多些。

“鞑子和东江镇仇深似海，肯定要灭杀干净，但他们并不是为了报仇而来，鞑子是为了消除自家在侧翼的威胁，打掉了东边的东江镇，才能从容的向西向北用兵，咱们收容皮岛百姓，和鞑子恶战，那就成了新的威胁，他们肯定想要一劳永逸！”

第1338章好言相劝

建州女真对要塞营地的骚扰持续了一夜，开头几次是组织小队向里潜入，或者突然发动冲锋，但这些过不了营地的警戒线，两次被火铳劈头盖脸的的打了回去，剩下几次直接放了进来，人跳下矮墙的时候，被里面的皮岛青壮拿木枪捅死。

能从辽镇一路逃亡到皮岛这边，都是见过残酷景象，经历过血火的，不是不敢上阵杀人，可难免手忙脚乱，夜袭的八旗兵卒都是精锐，这么仓促对上，收容的青壮们很是被杀伤了几个，甚至局面险些失控，不过赵家军士兵始终不干涉，就那么驱赶着皮岛百姓上前。

冲进来的毕竟是小队，皮岛百姓心里又有仇恨在，人多势众的拿着木枪戳过去，冲进来的小队女真兵卒非死即逃，至于收容的青壮们，第一次第二次还慌张忙乱，接下来就镇定不少，知道自己手里的长兵刺杀时候，对方往往够不着，几次下来倒是熟练了许多。

发现这样的潜伏突袭没有作用，建州女真就停下了动作，敢夜战突击的都是精锐，犯不着这么填进去，可战场上就要无时无刻削弱敌人，建州女真开始在周围组织佯攻，开始驱赶着俘虏过来哭喊求救，哪怕没有杀伤，能让要塞范围内的人疲惫就好。

“……仗着人多轮流上阵……”道理大家都懂，可却无能为力。

这一夜没人能睡得好，就算没有骚扰的话，在面临大战的情况下，要塞内圈外圈的士兵和青壮们，或紧张或兴奋，也没办法睡好，天还没亮的时候，伙房那边已经开始忙碌，云山行负责粮草伙食的管事满脸恼火和心疼，一边骂，一边指挥着人搬运粮草出来，这些粮食原本要用两个月的，现在能不能撑满十五天都难说。

心疼归心疼，这一天的早饭一定要吃饱才行，开头一天一定很难熬，收容来的那些妇幼也被组织起来帮忙，在这个时候，任何人力都不能浪费，饭菜香气弥漫开来，又困又饿的士兵和百姓们都有些放松和镇定。

海天交际之处渐渐发亮，视野变得清晰开阔起来，能看到岛上各处和海面的情形，要塞周围已经有大队人马驻扎，此时也能看到火光和忙碌的身影，看来是在生火做饭，要塞不远处建州女真的船只正在杨帆，他们也要从陆地上运来给养。

“海上那是什么？”要塞内有人惊问，但看清之后很快都是沉默下来，那是漂在海面上的尸体，昨日建州女真血洗北岸，因为海流关系，夜间才漂浮到这边，肯定还有更多的尸体葬身鱼腹或者漂的更远。

海上的浮尸看得人心惊肉跳，这边的大多数人昨日没有见到大战，只是听着那边的喧哗和呼喊，今天看到血战屠杀后的结果，再想想自家的处境，情绪都很是低沉。

正在这时候，却看到有一队女真官兵向这边走来，几面盾牌遮掩着一位建州武将，他们走的很是小心，在距离外墙工事百步的位置上停下，在那里高声喊道：“请云山行主事的人来说话！”

“有什么话请讲！”赵家军这边是一名连正出面，赵松就在这连正身边，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将主将暴露给敌人那边。

“我大金和明国有七大恨，你徐州和明国也不共戴天，大金和徐州没什么仇怨，何必刀兵相见，你们只要把收容的汉民交出来，我大金军就此离去，绝不会触犯徐州产业分毫。”那武将中气十足，辽东军话也是字正腔圆，这边听得很清楚。

云山行要塞收拢的皮岛百姓自然也听到了，彼此传递，气氛有些骚动不安，鞑虏大军围困，怎么看都没有胜算，而自家这几千人怎么看都是累赘，如果自己是徐州人，权衡之下也该把人交出去，哪怕徐州人想要打鞑子，这时候最有利的选择也是把人交出去。

连正看了看身边的赵松，没有出声回应，外面那女真武将继续喊道：“皮岛地处偏僻，物产都是从高丽得来，从我大金偷抢而来，徐州若是愿意，关外特产都可以交给徐州专营，彼此互惠互利，我大金愿意让徐州在辽阳沈阳设立商栈。”

听到这些话，皮岛百姓的反应没刚才那么大，但真正懂行的人却都是脸上变色，皮岛东江镇的立身之本就是关外特产，靠着贩卖这些的暴利取得军资，甚至吸引来了徐州这样的强势力量，而建州女真给出的这些条件明显更加丰厚，这当真是金山银海的财富，徐州商人们都是钻进钱眼里的，这个条件恐怕不会不答应了。

蹲在一旁的赵松骂了句，嘟囔着说道：“这东江镇就是个筛子，鞑子什么都摸清楚了。”

女真武将所喊出来的这些话，说明他对徐州很熟悉，或者说通过皮岛东江镇能了解到关于徐州的一切，建州女真也全都知道，算上这次建州女真的两路夹击，岛上那些向导，都说明建州女真对这东江镇的渗透很充分，不过赵家军也在做相同的事情，没什么资格可指责。

“咱们都是打老了仗的，贵处把这些汉民放出来，那要塞更是易守难攻，你们铺这么大的摊子，可以钻空子的地方太多，这些条件我们大金军都是很有诚意，贵处好好考量！”外面建州武将的话传了进来。

这个也不是诓骗圈套，赵家军如果只是守御要塞，不光物资充足，火炮和一窝火组成的火力网也可以覆盖要塞左近，加上海船的支援，想要拿下来真是极难，但现在这个局面，看着可用的力量翻了十倍，实际上这些乌合之众的用处并不大，甚至还有许多破绽，这也是实话实说。

赵松沉默下来，他属下的连正队正们也都跟着沉默，那些被收容来的皮岛青壮们则是忐忑紧张，甚至有人灰心绝望的坐在了地上，觉得这次肯定完了，罗晨正督促着伙房送来饭食，在边上也听到了这些话，脸上露出意动的神情，但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那连正拢着手吼道：“你们把抓来的人全放了，就这么离开皮岛，咱们来日战场上再见，还有个余地可讲，若是不听，等我们徐州大军来到，以后绝不受降，鸡犬不留！”

不管是要塞的内圈外圈，还是外面的女真喊话队伍，听到这个之后全都安静下来，赵家军士兵们脸上露出兴奋神情，罗晨在那里摇头苦笑，被收容来的皮岛百姓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露出莫名的神情，甚至有人交头接耳，心想这些徐州人是傻大胆还是疯了，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居然说出这么猖狂的言语。

而过来喊话的建州女真那边也是愕然片刻，随即暴怒，那武将本来算是沉得住气，这时候也扯着嗓子大骂说道：“不知死活的汉狗，等爷们拿下了你这小寨子，上下鸡犬不留，到时候别哭着求人！”

咆哮发作之后，这武将扭头带着人走，赵松也没理会外面，自顾自的找了个稍高的地方，扬声说道：“皮岛的乡亲们，我说几句话，听不着的你们把话传过去，等下要打下来，肯定会死人，如果运气不好被人打下来，那大伙死的更多，现在不是没有活路，你们走出去投降，鞑子也要你们种田做事，也要你们做牛做马，总归还有活路，要是留着死战，那就只能打到最后了，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们不拦着，也不会动手，但等早饭吃过，谁要走，那就直接行军法杀头了，你们想想，马上就要吃早饭了，吃完早饭就要和鞑子拼命了！”

谁也没想到赵松说话这么实在，赵家军士兵们脸上或有不解，不过还是各就各位的吃饭值守，而收容来的皮岛百姓们又是安静下来，彼此看看，很多人脸上都有迟疑的神色，赵松说完之后就下去吃饭，也没理会这边的反应。

没过多久，开始有骂声响起“……你还有脸没脸，你家几口都是被鞑子杀了的，你不想报仇，还要投降……”“……你两个哥哥就死在北岸，你不去拼命，还想着夹尾巴逃？”“……可我不想死啊，做牛做马也比送命好！”“……逃了这么久，不就是要活命吗？”“……这些徐州人靠不住，他们才几百，鞑子来了几万，官军都挡不住，你信徐州团练？”

骂声哭声和辩论声不断响起，有人已经仓皇着向外跑去，不过这样的人不多，也就是几百人的样子，因为他们昨天被收容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些带着女眷孩童的更不会走，他们清楚，家人落入建州女真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这些人逃了，剩下的都是死心塌地的！”赵松闷声说道。

他话才说完，却看到那几百人停住了脚步，因为在工事外面的女真营地里，正有大批的皮岛俘虏被驱赶前来，这些人跌跌撞撞，哭声震天，看到这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1339章守不是死守

这是建州女真要驱赶俘虏攻城了，俘虏冲在前面，女真在后面督战，这样的战法对守御一方是极大的消耗，看着自己熟悉的人哭喊着冲上来，不杀他自己就要死，杀他又下不去手，不管结果如何，守御一方的士气都会被摧残，身体也会疲惫，到最后督战的八旗兵丁再一锤定音。

这样的战斗，又可以削弱敌人，又可以让自己减少麻烦，建州女真在攻略城池要塞的时候，时常使用，这个战术赵家军知道，可那些皮岛百姓们更熟悉，那些没来得及跑到皮岛的可怜人很多就是消耗在这样的残酷过程中。

“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外面的那些人不是你们的乡亲朋友，也不是你们的兄弟家人，放他们进来，就是我们死，我们想活，就要杀了他们！”要塞阵地里面的喊声此起彼伏，赵松喊话，下面的士兵们重复，让营地内每一个人听到。

和从前的熟人乡亲甚至是家人厮杀搏命的确是很残忍，可眼下这个局面就是要你死我活，没有别的选择，赵松就是要提前让皮岛青壮们明白这个道理。

在营地内的皮岛百姓神色悲戚绝望，但没有什么人崩溃失态，大家从辽镇一路逃到皮岛，已经见过了许多残酷景象，经历过许多不得以的残忍，眼下到了这个局面，没什么下不去手的，当只有生死两个选择的时候，其实很容易下决定。

阵地内的士气没有崩散，赵松没什么可轻松高兴的，他知道这只是最基本的，想要挡住外面的敌人，靠这艰难维持的士气没多少用处。

“把一窝火和炮都推上去！火铳也顶上去！”赵松大吼着下令说道，赵家军士兵们立刻听命照做，火器顶在最前面，赵家军长矛士兵也有一半顶在前面，而那几个管事的军将也顶在最前面，这样的排兵布阵倒是让皮岛青壮的士气高昂许多，身先士卒总归不差。

本来吃早饭的时候大家稍有轻松，可这个时候都是紧张无比，狼吐虎咽的吃完早饭各就各位，倒是建州女真那边很从容，将人驱赶来之后没急着进攻，反倒是开始整备。

要塞高处观察敌阵，因为战场区域本就有限，建州女真的意图很难隐藏，他们也没打算隐瞒，在那里从容的吃过早饭，只看到旗号摇动，听着鼓声敲响，那些被抓来的俘虏们哭声骂声响起，开始缓缓的向前移动，战斗就要开始了。

赵家军这边从士兵到青壮，差不多都各就各位，看着前面人潮向前涌动，听到时不时的惨叫传来，皮岛的俘虏们也知道向前是送死，所以建州女真兵卒用砍杀来驱赶他们向前。

“父老乡亲们，你们有胆子冲向自家人，就没胆子和鞑子拼命吗？”在工事上，拿着一杆长矛的郑小二大喊说道，看到那些跌跌撞撞，满脸涕泪的俘虏们，郑小二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这边一喊，赵家军士兵立刻反应过来，立刻安排下去，没过多久，阵地内的所有人都跟着呼喝大喊起来“有种的就转过去和鞑子拼了，有这冲阵的胆量别对着自家人使劲！”

有人在大喊，还有人在大骂，这些声音让绝望的俘虏队伍里一阵骚动，向前的势头也变慢了，不过这个势头变慢仅仅持续片刻，后面惨叫声响的顿时密集起来，在建州女真下狠手杀人的情况下，前后推挤，势头稍慢的队伍接下来前进反倒比刚才快了。

只有生死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人会舍弃很多东西，阵地内的可以舍弃，被押着向前的也可以舍弃。

建州女真的打算很明显，在徐州要塞阵地外围的地形里，只有一处适合大队冲上，建州女真就驱赶着兵马向这里走，没什么花哨和计谋，就是靠着人多一鼓作气的冲过来，你不是有工事，你不是用土木搭建了矮墙，没有任何作用，我靠着人多，用尸体堆积也要填平他。

皮岛俘虏的惨叫声越密集，这支大队向前的速度就越快，冲在最前面的居然还有刀枪武装，就这么不断的靠过来，要塞内的赵家军士兵和青壮们各个破口大骂，却没有任何阻拦的作用。

俘虏们也知道羞耻，也知道大义，也不愿意冲向乡亲和熟人，可他们在生死面前没得选择，如果有勇气去战斗，那就不会被人驱赶着向前，如果有勇气宁死不退，那就不会出现在这个队伍里面。

从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到奔跑，从奔跑到狂奔，俘虏队伍里的人性和良心也在慢慢的退去，变成了嗜血和兽性，管你对面是什么人，只有杀了你们我才能活，那我们就是敌人，郁闷压抑到这个地步，要杀人来发泄。

越靠越近，人渐渐冲到了百余步，火铳兵端着火铳向前，当他们落位的时候，俘虏们已经冲到了射程之内，连正队正们大声呼喊，挥舞令旗，百余支火铳打出了一轮齐射，向前冲的俘虏人群立刻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只是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跟上，推挤踩踏，谁都不敢停下，生怕被身后的女真兵丁砍杀，生怕被自己的同伴们踩踏而死，却忘了前面有雷霆霹雳。

火铳齐射之后，火铳兵扭头就散开，三架一窝火被推了上去，直接点火，点火后在他后面的两名士兵尽可能的让一窝火摆动，这次是几十支火铳用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密度射击议论，而且还打出了个扇面。

冲锋的势头在这时被打慢了，近两百人被射杀，慌乱间拥挤踩踏倒地的还不止二百，俘虏前队也就千把人的样子，一下子扫清近二分之一，空间也有了，也给了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让他们的嗜血兽性消退，让他们意识到恐惧。

“都是汉人，都是自家人！”

“放我们进去，给我们一条活路！”

“不要杀人，求求你们了！”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在队伍里开始有人哭喊，不断的求饶告饶，可向前的脚步却没有停下，听着这声声泣血的呼唤，要塞阵地内的皮岛青壮都面露不忍，在要塞内的老弱妇幼不少人都是痛哭失声，可顶在前面的不是他们，而是赵家军，而且求饶哭喊的人，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始终在向前冲。

火器射击还没有完，两门火炮被推了上来，火炮里装着的是火铳的铅弹，轰然一声，两门两磅轻炮的开火并没有什么雷声和震动，但足够将霰弹高速发射出去，在阵地前百步形成死亡地带，所有被波及到的都被打成了筛子。

炮轰之后，火炮还没有被拖下去，又有三十余名火铳兵冲了出来，他们甚至跳下了外墙，冲出十余步然后又是齐射，这密集不断的火铳，一窝火和火炮的齐射，几乎将最前面冲锋的人扫空，满地血肉，声声惨嚎。

到这个时候，被胁迫向前的俘虏们终于意识到那里最危险，刀劈矛刺比起这种穿透和撕裂算不得什么，只听到密集的爆响之后，人已经倒在地上，那些被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甚至是东江镇的骨干们已经浑身是血的倒毙，或者更惨的呼号等死。

这还没有完，火铳兵开火之后散开，居然有徐州的团练挺着长兵呼喊着冲了出来，他们从矮墙上跳下，踩踏着尸体简单列队，然后就那么向前冲来，他们可不管面前是什么汉人，是什么乡亲，只要是拦在面前的，只管刺杀过去。

谁也不想死，眼下只有逃跑，可向哪里逃，地形这么逼仄，只有转身，只有冲向鞑子的督战队，刚才还觉得鞑子碰不得的凶神恶煞，可比起墙内这些徐州杀神来，鞑子算得了什么，要是挡在咱逃跑的路上，那就和他们拼！

建州女真督战的队伍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个情况，正吆喝着驱赶，突然间驱赶不动了，然后那些好似猪羊的俘虏转过身倒冲回来，俘虏和俘虏们之间相持了短短片刻，随即倒卷，人人转身向着这边冲过来，你挥刀砍一个，就要漏掉几个，你想要全拦住，就会被人扑倒，就会被撕咬，甚至兵器都被夺过来。

在大胜之后，建州女真兵马已经没什么可紧张的，派来督战的队伍也是不多，真正准备跟着冲入的大队则是在更后面，免得没办法发力，没有厮杀的空间余地，结果没办法挡住倒卷倒冲的俘虏们，看着自家的督战队被俘虏们淹没，然后朝着自家的本阵冲过来。

“顶住，来一个杀一个！”参领佐领们立刻下了命令，冲势再猛的俘虏也仅仅是俘虏，疯跑的猪羊归根到底还是猪羊，这样的变化，建州女真倒是不惧。

奈何这倒卷回来的冲势太猛了，即便建州女真的阵列还能维持稳定，为了维持住，却不得不后退，这么不断推挤着很容易把自己的队伍搞乱，不断后撤不断压制，渐渐的消减这样的势头，真正麻烦的是皮岛的地形支撑不了大队的从容后退。

第1340章要认真了

或许有足够平坦宽敞的地面供大队布阵，但这个大队只能想着岸边冲，因为那边平坦宽敞，后退的话地形起伏，就没办法排列的太整齐，后退后，后队有了些混乱，前队没办法继续向后，只能和俘虏们硬抗，好在俘虏们的疯狂倒卷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好在这次驱赶向前的俘虏已经损失惨重，很快就没有威胁了。

战斗短暂，战斗激烈，但刚才乌泱泱堆积在要塞阵地外围的建州女真兵马和俘虏们已经后退了几百步，这周围一片宽敞，战场上只剩下尸体，以及出来收拾兵器的要塞人员。

赵松领着两个连冲出去之后，又是从容撤回，赵家军的士兵没有人死伤，要塞内圈外圈安静异常，那些被收拢来的百姓青壮们鸦雀无声，他们根本没想到战斗会是这样，本以为是大家在工事矮墙外彼此拉锯，流着泪厮杀拼搏，谁能想到噼里啪啦的火器开火，然后两三百人就这么冲入了对面几千人的大队里，然后还就这么赢了，这徐州人到底是不是大明出来的，这路数实在不对。

也就是刚才那短短战斗，让收容来的百姓青壮们再也不敢有什么二心，在这要塞阵地内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这是个原因，另外，刚才徐州这些人杀气森森把他们震撼到了，这样的杀伐和强悍，比起那些好似妖魔鬼怪的鞑子都强！

“进爷说得没错，要守好必须敢攻出去，真要死守，就把自己守死了！”赵松对下面的连正队正们说道。

刚才这个短促突击，让憋闷到现在的赵家军上下都痛快异常，有种出了口气的感觉，刚才之所以那么快三十余支火铳顶了上来，就是因为把备用的火铳装填完毕，射击之后，直接拿起装填完毕的火铳去开火，让火力连续不断。

“给鞑子个教训，让他们绝了念想！”一名连正闷声说道。

“那你还是别指望了，鞑子好不容易登岛，就是要把这边彻底灭掉，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他们抓的俘虏起码过万，这才是刚刚开始。”赵松没什么乐观的，只是平静对待。

尽管没有妄自尊大，随便乐观，可开门红总归让人志气高昂，连带着要塞内的行动效率也变高了许多，收容来的百姓们干活做事都不敢有丝毫的含糊，武装起来的青壮们也没了畏惧神色，倒是多了几分镇定，刚才敌人将要冲上，是最难下决心的时候，看到外面杀声震天，尸横遍地，是最胆寒心颤的时候，一旦挺过去，也就会平静许多。

建州女真后退之后没有继续冲上，也没有驱赶着俘虏向前，战场上倒是短时太平，趁这个机会，要塞工事内收容的百姓开始加固外面的围墙，阵地上的掩体是昨日仓促修建，任何修缮和加固都不多余。

“鞑子搀扶着人过去。”负责瞭望的赵家军士兵传下消息，莫名其妙的赵松和罗晨上去观看，看到有人搀扶着一名女真武将远远打量，建州女真虽然凶残，比大明官军却朴实很多，怎么还摆这么大的架子，看着古怪，不过，这肯定是敌人的主将在观阵。

※※※

“爷，各家都舍不得用人去填，这些抓来的奴才要去种田垦荒，就算卖回给明国那边也能有个好价钱，可这寨子太硬，送上去都白白死了，实在不值。”

几名参领聚在董鄂何合礼的身边，尽管这位老将要被身边亲兵搀扶才能站立，可大家还是谨慎小心，而站在一边的副将布善脸色很不好看，昨日大胜之后，董鄂何合礼坐船上岛，布善没有和他商议就直接布置了今日的攻寨，却没想到碰的头破血流。

刚才前面的俘虏倒卷，乱了建州女真自家阵脚，俘虏死伤过千不说，建州女真兵卒损失也有八十几个，原本借着四贝勒皇太极的威势压服，下面参领都服从的很，可这个损失一出，人人知道那要塞难啃，又舍不得已经到手的人口财货，更不愿意让自家的旗丁上阵，已经胜了，何苦再辛苦，这边布善还在暴跳如雷，那边已经把董鄂何合礼请来了。

“到手的才是银子，没到手的是石子，东江镇这些汉民现在就是你们手里的了吗？”董鄂何合礼沙哑着声音问道，他本来连皮岛都不想上，老朽年迈，即便是乘坐风平浪静的海船也极为辛苦。

下面没什么声音，凑在董鄂何合礼身边的几名参领脸色却颇为尴尬，之所以请这位名义上的主将来，就是让他压压布善，军令上说是灭杀东江，现在已经做完，何苦去吃力不讨好的打这个小寨子，大家都知道董鄂何合礼和布善之间不怎么对付，没曾想董鄂何合礼话风不对。

“咱们来打东江镇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西征北伐的时候，不要被这些明狗骚扰，不敢尽全力，现在东江镇灭了，又冒出什么徐州人，他们要是不惹事还好，这来来去去，咱们建州的爷们在他们身上折了快几百，你们就这么放过去？东江镇以前东窜西跑，一次能拿几个脑袋，这几百人一次拿了几个？你等他们喘过气来！”

董鄂何合礼越说声音越高，身边的参领都不自觉弯腰躬身，到底是董鄂家的头一号人物，是跟着大汗打天下的五大臣之一，尽管老朽，可发怒起来还有这样的威势。

难得这么激动说话，董鄂何合礼说完之后就剧烈咳嗽起来，距离近的都能看到他咳出的血丝，大家心里有数，这老大臣怕是真坚持不住几天了，倒是布善脸上有激动神色，原本以为这董鄂何合礼来是挂落他脸面，没曾想是支持他的。

那边董鄂何合礼还没说完，他没什么力气，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不少：“你们敢这么回去，等这皮岛再成了气候，四贝勒会饶过你们？大汗会饶过你们？看到这么多丁口，你们昏了头吗？”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都是凛然，大家的确是被这上万的丁口晃花了眼，如今辽镇和边墙外的女真各处都是地广人稀，农林牧渔各处都不缺，却得是人手，这次战胜之后人人为这缴获兴奋，谁也不愿意再有消耗了。

可想想大汗那边，谁也不敢有所怠慢，四贝勒对待下面人宽宏，可四贝勒在大事上从来不肯含糊，要是按照军法做事，他也是个铁腕，而大汗那边，大家想想就觉得害怕，大汗这些年的脾气愈发喜怒无常，连亲弟弟舒尔哈齐，长子褚英都被处死，其他各旗贵人死的也是不少，联系董鄂何合礼所说灭杀东江镇的意义，再想想含糊过去后的后果，大家立刻明白该怎么做了，只能拔下这个寨子，哪怕把自己抓来的俘虏打光，哪怕让自己下面的兵卒打光，也要去打，不然的话，董鄂何合礼不去报，布善不去报，天知道身边有没有人不去报，天知道自己下面的奴才去不去报……

“主子爷说得有道理，奴才是糊涂了，等下奴才领着部属打头阵，明狗仗着火器厉害，真冲到跟前他们算个什么！”一个参领粗声说道，其他人也都跟着回过味来，人人都要表态请战。

正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外圈的副将布善走了进来，大家毕竟为了不去硬打才请来董鄂何合礼，此时却有些尴尬，都是低头避让，布善却不怎么在乎这个，走到董鄂何合礼跟前，施礼后闷声说道：“大人，末将会领着自家的牛录先上，要打，末将先打！”

他这么说，众人看过来的表情也好了不少，早晨这硬仗，他布善自己的牛录不上去，他抓来的俘虏不动，反而让大伙上去消耗，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就算大汗也不会不动两黄旗，只让其他各旗上。

刚才激动高昂的几句话，好像已经耗尽了董鄂何合礼的精力，在那里喘气好像风箱一般，听着下面人和布善的表态，董鄂何合礼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脸上挂着笑容，沙哑着声音说道：“有俘虏能赶着，为什么要自己上，这寨子再怎么难缠，终究有累的时候！”

点开了心结，各个带兵的参领对消耗俘虏已经没什么抵触，还没拿到手的财货就这么上心，未免太傻了，人人变得轻松起来，气氛一好，布善用手拍了下额头，闷声说道：“也是打笨了，这寨子的火器厉害，那就别硬冲，做大盾蒙着棉被上去，他们还能有什么用处！！”

“两位爷说得有道理，属下觉得，也不该把俘虏全都赶上去，明国这些官军没什么气节，不如直接就地招募几个营头，让他们赶着人上去，咱们在后面压阵，这样也不至于倒卷回来麻烦。”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越说越是轻松，说到最后，大家都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要塞营地，各个眼光炽热，接下来就要大打了，这些年来，建州女真还没有打不下来的地方，何况这海边的小小寨子！

第1341章第二十一天

一只乌鸦扑腾着翅膀飞起，天已经变冷，食物不是那么好寻找，田地里的庄稼都被收割干净，没有任何残留，换到从前，乌鸦会飞去城镇村落，那边有垃圾可以翻检，只是高丽这边太过贫苦，能吃的垃圾都少得很，如果放在以往，乌鸦会向西飞，或者冒险向南。

但现在不需要了，乌鸦知道在附近有一处食物来源，那边都是食物，都是血肉，唯一不好的，是不能安静进食，才啄几口，就会被人赶开……

皮岛云山行要塞周围很安静，最外围的土木矮墙已经残破不堪，在向内几十步的地方，用泥土和尸体勉强堆起了一道墙，齐人高度。

再向里走，则是东一处西一处的断墙，乍一看像是因为破坏，仔细看会发现这是有意设置，如果敌军打破最外圈的矮墙冲入，守军不会立刻溃散，而是会依托这些矮墙工事继续阻截杀伤。

还向里面去，则又是一道墙，这一道墙体稍高，而且很完整，墙外还有一道壕沟，再向内，则是杂七杂八的窝棚，有些都说不上是窝棚，就是用破坏掉的仓库或者外面什么破烂做起来的。

最里面则是要塞石墙，相比于外圈的破破烂烂，要塞石墙还很完整，但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干净，墙面上有刀砍箭射的痕迹，还有已经变黑的血污。

血污不光在墙面上，从要塞到阵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被血浸染，变成了并不正常的紫黑颜色。

尸体和泥土队堆起的那道矮墙外，横七竖八的全是焦黑的尸骸，墙内阵地倒是还好，只是在要塞外的海面上，零零散散漂浮着很多尸体，海鸟扑下啄食，海鱼啃咬，惨不忍睹，甚至看不出是人身。

除了漂浮的尸首之外，还有靠在岸边的海船残骸，正有人将船只碎木不断的打捞上来，堆在岸边。

要塞阵地边墙和敌军大队之间隔着四百余步，这四百余步的地带上除了尸骸之外没什么别的，很安静，没有人试探，没有人列队，大家都在安静的各自忙碌，彼此阵中都有炊烟升起，建州女真这边多些，云山行要塞这边少些。

云山行这边大锅里炖煮的是鱼和螃蟹，汤色雪白，香气扑鼻，伙夫面露厌恶的神色盛了一碗，里面鱼肉不少，递给就近的一名士兵，那士兵恶心欲呕，摆摆手说道：“这东西吃了多少人肉，我可不吃人！”

话音未落，却被人用矛杆狠狠抽了后背一下，听着赵松沙哑着声音说道：“不吃这个，你拿什么力气跟鞑子打，不吃鱼，你难道去吃人吗？”

这士兵看了眼漂浮着尸体的海面，五官都要纠结在一起，可还是咬着牙大口喝起了鱼汤。

赵松走到大锅跟前，也接过一碗鱼汤，闻这鲜香只觉得胃中翻腾，从内到外觉得恶心，但咬咬牙还是大口喝下去，细细咀嚼鱼肉。

这些鱼虾蟹都是从要塞临近的海边打到，从前都没有那么多渔获，现在突然多起来，大家都是心里有数，和海上漂浮的尸体有关。

从建州女真兵马登上皮岛击溃东江镇，然后围攻云山行要塞，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天，面对过万八旗兵卒和近两万皮岛俘虏的冲击下，赵家军皮岛军士营和收容的四千青壮一直撑到了现在。

在这高低不平的岛屿上攻防，人数上的优势没办法充分发挥，任你千人万人，也只能在几条路上动手，这么宽的路你只能摆上这么多的人，面对面接敌搏杀，在这个时候，赵家军的火器就有了大用处。

没经历过徐州火器的皮岛俘虏们被火铳和火炮轰打之后，再怎么绝望，身后的督战队再怎么残酷，也没办法挡住他们的溃退，甚至因为这个激起了几次哗变，逼得身后督战的建州女真狼狈不堪。

后来开始砍伐树木做成木排大盾，遮挡着向前冲入，也就地收编了东江镇的俘虏作为督战队，可效果依旧不佳，木排大盾太重的话没办法举动，太轻的话能挡住火铳的射击，但在百步内却防不住火炮，两磅炮弹可以轻易砸穿木排，然后迸溅木屑，伤人杀人，再近些，一窝火也能打穿这样的防护，毕竟火力太密集了。

即便硬扛着过了火炮和一窝火，突到跟前之后，木排大盾能挡住前面，却挡不住阵地夹角两侧的射击，只有溃退。

但打到这个时候，云山行要塞已经要控制火力了，尽管弹药充足，可现在杀伤同样多的敌人，却比没有大盾的时候要耗费得多，可建州女真以及俘虏们不知道这个，这次战斗中，不仅有东江镇俘虏直接逃进来，被收编的本地督战队甚至还和建州女真兵马直接火并，让他们焦头烂额。

可建州女真依旧没有退却，主将和副将的意志都很坚决，那就要一直这么打下去，俘虏们再怎么内讧哗变，但终究改变不了大局，还被这么驱使着上前，消耗着云山行的弹药，消耗着士兵和青壮的体力，也在不断消耗着守军的生命，建州女真那边毕竟死得起，这边却没办法陪着消耗。

相比于皮岛赵家军的忧心忡忡，建州女真的贵人们同样不愿意继续下去，抓来这么多俘虏，本来是实打实的财货好处，给自己种地放牧伐树养鱼的奴隶，却这么消耗在皮岛上，而且各牛录的女真人已经有不少损耗，这个想要补充可真不容易，大汗直属的两黄旗可以补充生女真，正红旗排序可不靠前。

有参领私下合计之后，派人去辽阳那边送信，这董鄂何合礼已经是个过气要死的人物，何苦带着大家苦熬，四贝勒皇太极英明，又是体恤大家的辛苦，肯定会勒令这不知好歹董鄂家的退兵，那风头正劲的布善恐怕也要被冷落。

没曾想回信很快到了，随着回信来到的还有三千镶蓝旗的女真兵丁，四贝勒皇太极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打下去，一定扫清皮岛上的残余，务求侧翼没有任何威胁。

到这个局面之后，谁也不敢有怨言疑问了，镶蓝旗这边可是阿敏所属，能调动这个舒尔哈齐一系的力量，必然是大汗努尔哈赤过问。

带队的人说得也很明白，如今明国纷乱，北直隶空虚，辽西那边不断的抽调兵马回援，而且按照辽西细作的回报，辽西那边的吴家、祖家都是人心惶惶，大汗和几位贝勒合计，准备趁这个机会，彻底扫平辽西，进军关内。

想要进军关内，图谋明国，那就必然要集中全力，不能有任何隐忧，而皮岛东江镇这几年来给大金带来了太多的麻烦，有皮岛残余在，辽东汉民就有被煽动起来造反的可能，那就没办法集中全力了。

东江镇毛文龙是隐患，这不知死活的徐州人也是隐患，必须要灭除而后快。

听到要进军关内，图谋明国的打算，建州女真兵马的士气都被激发了出来，从苦寒的白山黑水向西，打下了大明辽镇，已经收获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财货，占有了那么多肥沃的土地和顺从的人口，关内繁华胜过辽镇百倍，要是进军那边，每个人又要拿到多少富贵，拿到多少好处。

大家也明白因果，将皮岛彻底扫清之后才有随军西征大明的机会，不然的话，罪过肯定有大家受的，那就豁出去打吧！

在认真起来的建州兵马面前，高丽的两不相帮就是个笑话，以高丽铁山郡为中心，贫瘠的高丽筹集出粮草和物资“劳军”，而且对赵家军的海船进行封锁。

可海岸线绵长，建州女真又没可能太过深入，那两艘海船不光送来了物资，甚至还带来了一批兵器，如果不是这些补充，根本没办法撑到现在。

只是建州女真也不会放过这明显的破绽，即便他们不擅长海战，还是在那两艘船第二次卸货靠岸的时候，用二十几艘大船围住了这边，而且没有弄什么跳帮厮杀，直接就是堆积柴草点燃同归于尽，断了这外来的补给和消息，那就是慢慢拼消耗了。

弹药再怎么充足，算上一窝火也只是不到三百支火铳和两门轻炮的用量，在不断的冲击下很快消耗殆尽。

让建州女真意外的是，这徐州人的火铳手不光会发射火器，这手持长兵白刃接战也是要得，而且云山行收容的皮岛青壮们也成长的很快，似模似样的用长矛刺杀，用木枪之类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俘虏到最后不能用了，即便还有很多活人，可一旦驱赶向前就会引起哗变，甚至在半途中就会拼命杀回来，或者进去后就要投降，成为对方的力量，毕竟冲进去只有一条死路，任谁也不愿意接受。

他们不愿意打，那就建州女真兵卒自己上，面对面的拼，可上阵之后建州女真军将兵卒都打的很头疼，从前和明军对上，往往相持片刻就可以摧枯拉朽的冲杀推平，但现在对方韧性丝毫不差，决死不退。

第1342章没有等来

皮岛赵家军把火器的效能利用到了最大，差不多每一颗铅弹都能杀伤敌人，然后还在战场上回收弹丸，直到建州女真兵马意识到这点。

在开始的时候，建州女真赖以自豪的大弓重箭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直到最后，赵家军的弹药耗尽，这才有所发挥，不过在要塞阵地那种重重障碍掩体的地方，弓箭的杀伤也实在有限。

往往是建州女真这边冲进来，第一道墙挡不住，没有人会在这边傻傻的被冲撞围攻，而是向后撤，给彼此留出空间，这一退，长矛就有了刺杀得余地，越过第一道墙要跳下，要有短暂的停顿，再整齐的阵型也会乱掉，配合也会有不默契，要塞里的赵家军兵马，往往会在这个时候发动反击和冲锋，反倒成了杀敌的好机会。

打到现在，正红旗和镶蓝旗的参领和佐领们一边心疼自己的损失，一边都觉得要打下去，这样的敌人如果不斩草除根，那将来的威胁恐怕要比东江镇更大，何况打生打死到现在，彼此真是有血海深仇，一定要灭杀后快。

不过想要灭杀，却灭杀不得，尽管打破外围阵地，但战场也被压缩，单位面积能投入的力量更少，让建州女真上下想不到的是，那些皮岛青壮居然很快就有了一战之力，拿着长矛和木枪之类，就能和建州八旗的精锐抗衡。

这种战斗打的憋气，一帮生疏的丁壮彼此靠着，只是仗着长矛的长度间隔刺过来，偏生就能挡住，要是赵家军士兵这么做大家也就认了，偏生那些收容来的皮岛青壮，从辽镇到现在，建州女真的旗号一出现，明国官军都纷纷溃逃，这些民壮团练只会崩散，只会瑟瑟发抖，只是刀下的猪羊，可现在，居然就敢这么硬碰。

真正麻烦的是赵家军，尽管他们才几百人，却是这个战场上决定性的力量，本以为没了火器后这些徐州人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没曾想依旧难缠，这狭窄的阵地攻防本就不适合大队展开，四五百人差不多就是极限，每当战局要有什么变化，那些徐州人就以百人为单位出现了。

他们身上那铁甲是好东西，刀砍枪刺箭射都很难伤到，加上阵型严密，配合娴熟，那一百人在战场上顶得上千人，横冲直撞，他们一枪一戟杀人伤人，而这边的兵器招呼到身上，往往没什么杀伤，不过一条白印而已。

一场战斗下来，往往建州女真士卒四五条命才能换一个徐州士兵，这还必须要破了他们的阵型，乱战绞杀。

“……哪里见过这么能打的，本以为就仗着手里那根长矛，结果砍断了矛杆，他居然抽出刀子来继续拼，明国那么多孬种，怎么就出来这么多铁汉……”

但随着战斗的持续，建州女真也不会只用刀砍枪刺，开始用加重的铁锤和铁骨朵，专门用来敲开盔甲，尽管这样的武器对上上长矛方阵伤亡损耗都很大，可毕竟有了杀伤。

而且推进的艰难，但毕竟在推进，杀伤的不易，可还是不断杀伤，包围圈越来越少，阵地需要设置的工事和阻碍也越来越多，赵家军士兵也越难结成完整的阵型，战力也开始削弱。

……。

到了现在，赵家军还剩不到三个连，青壮还剩下一千几百，可无论敌我都有个认识，这不到两千人的力量要比开始时候强大许多，那时候数千青壮根本说不上战力，而现在，人人能战。

更有一个奇迹，那就是一开始所收容的妇幼活下来八成，尽管有人病死，尽管现在每天吃不饱肚子，可呆在要塞里里面的皮岛妇幼们还活着，这也是皮岛青壮死战的原因之一，他们的家人就在身后，他们若退，家破人亡。

能支撑到现在，和这复杂的地形有关，和那两艘海船送进东西来有关，也和一个信念有关，那就是撑到二十天，徐州就会派援军过来，到时候就可以杀尽眼前的鞑子，好好出一口恶气。

天已经冷了，建州女真兵马已经推进到了足够近的地方，现在赵家军可以凭借的险要地形只剩下那座要塞本身，那边虽然坚固险要，可没办法抗住这么多人的围攻，在目前这个战场，赵家军士兵和收容的青壮已经没办法腾挪，只能硬抗，而且建州女真兵马可以一次性投入大部队了。

两艘船被建州女真不计成本的火攻烧掉，皮岛云山行断了从外面取得补给的通道，虽然建州女真在海上完全无能，用船和木筏组织的几次进攻也失败，但现在双方在陆上决胜。

现在已经是第二十一天了，海面上还是没见到船队的踪影，徐州的援军还是没有过来，建州女真的总攻也要开始了。

尽管才二十一天，可皮岛青壮的步操队列已经颇有章法，当知道了这样的方阵可以自保，在死亡的威胁下，每个人都学得很快，他们很多人身上穿着赵家军的铁甲，这是从牺牲战死的士兵们身上抢回来的，建州女真同样在抢，穿上铠甲，自保的可能就大了很多，但义务同样不小，他们要站在前列去战斗。

但青壮们对这个没什么抵触，反而争先恐后，开始或许会害怕，可十几天的浴血奋战下来，谁也没想着活下去，能多杀一个鞑子总是好的。

“兄弟们，打到现在，我赵松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鞑子上来，咱们就和他们拼了，我还是那句老话，我们死了，有人给我们报仇，有人能把他们杀光！“赵松站在要塞外粗声吼道。

下面沉默以对，每个人脸上都有坚毅狠厉的神情，到现在，什么话都没意义，只有拼命一条路可以走，赵松吼叫的声音都是中气不足，身上铠甲脏污破损，看着坑坑洼洼，甚至头盔还有一个破洞，满脸乱糟糟胡须，双眼全是血丝。

“等下开战，不管地形怎样，还是要结阵对抗，不要想着退回寨子里，我们这么多人进去死得更快，你们以为鞑子不会用火吗？”

战场上那些焦黑的尸骸就是建州女真放火焚烧，天气再变冷，可还算不上严寒，尸体腐烂的话对双方都是大害，建州女真放火焚烧，要塞这边则是把尸体丢进海中。

赵松喊了两句之后，就开始下达命令，各支队伍沉默熟练的各就各位，原来的赵家军连队剩下的不满三个连，不过收容来的青壮已经被改编为二十个连队，由赵家军的士兵们统领，不得不说，赵家军的步操训练很是速成。

一直穿着长衫的罗晨现在也上身披甲，手持长刀，脸上也是脏乎乎的样子，他的神色比起刚被围攻的时候平和很多。

等各路就位，他凑到赵松跟前说道：“咱们这小两千人还能撑个十天吗？”

听到这个，赵松摇头闷声说道：“别把前些天的账算到现在，你以为前些日子每天死个一百几百，后面也是这么死？现在已经推到这个位置，鞑子已经能抡开了打，搞不好一天就要损失大半，然后堵在这寨子里全灭。”

“进爷就不管我们了？”罗晨压低声音问道。

“他不会放着我们不管，现在还没来救，一是船还没到，二是实在管不了，这两个都是咱们没办法的。”赵松说得简单直接。

罗晨叹了口气，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把，开口说道：“本以为是一场大富贵，没想到却是把自家命送进去了，这从龙的富贵只能让儿孙去享受。”

赵松盯着几百步外开始摇动旗号的建州军阵，闷声说道：“我从来都没想过什么富贵，拿起这杆长矛，就知道很难死在家里了！”

能听到建州军阵中的鼓声和吆喝声响起，军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要塞阵地的气氛更安静了些，倒是在要塞内有孩童的哭声传出，但很快就被捂住。

跟在赵松身后的罗晨却又是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已经把刀给里面的人了，真要是到不得已的时候，女人们先杀了孩子，再自我了断，不会去鞑子那边受苦。”

“这样倒好。”赵松沙哑声音说道。

正在这时候却听到高处瞭望的人高喊说道：“有船来，有船朝着咱们这边来！”

尽管建州女真海战极弱，可赵家军在海上能布置的力量也不多，只能盯紧随时应对，听到有船来，大家都是看了过去，因为警报只说有船，若是大队船只肯定不是这个说法，大家仅仅是看过去，很多人是为了戒备，更多则是一种企盼，心想这会不会是赵家军派来的援军？

看过去之后都是失望了，只有一艘船，还是简陋的小船，这样的船都是建州女真和陆地往来联络的。

大军马上就要进攻，这样传递消息的船只无碍大局，要塞阵地内的赵家军士兵和青壮们都做好了接战的准备，不管能不能看懂军势，大家都有个基本的觉悟，能撑过今天，恐怕也撑不过后天了。

这根弦已经绷紧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尸山血海……

第1343章最后的半途而废

赵家军士兵和收容的皮岛青壮，甚至连同要塞内的妇幼们，都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浑身上下都已经绷紧，也有些人感觉到解脱，他们知道给养已经不足，对面建州女真给的压力越来越大，这几天已经让人绝望难熬，再过些日子，恐怕更是地狱。

没人在意那艘船，每个人都在盯着即将前推的敌人，恶战马上就要打响，我们免不得要死，可我们死前会拖着几个一起，原来鞑子不是那么难以战胜，原来鞑子不是那么不可敌，只要找对了法子，一样可以打败他们，只希望辽东和关内的更多人提早学到这个法子。

到了这最后的时候，反倒有人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不断的流泪抽泣，但身体坚定不移，握着长矛的手也丝毫不动，边上有人想要喝骂，可看了看同伴的样子，也是无话可说。

建州女真的军阵缓缓向前，在原来的要塞外围阵地再向外，原本没办法让大队向前，可现在那边都已经被尸体和泥土填平，大队可以一直向前，可以像是在平坦地面上那般摆开阵战，女真军阵会越来越快，先冲撞一次要塞阵地的军阵，而且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女真精锐，穿着的都是赵家军的铁甲。

马上就要接战开打了，大家都等着建州女真军阵呼喊吼叫，那就是开始冲锋厮杀了，每天战斗就是这一刻最难熬，面对面拼杀的时候，反倒放得开甚至痛快。

越来越快，旗号摆动加速，号角和鼓声的节奏也开始变化，马上就要开始冲过来了，就在这个时候，当当当的锣声响起，正在蓄势加速的女真队伍顿时慢了下来，队伍甚至有些骚动，连带要塞守军也是诧异非常，这可是退兵的信号，每天激战，只有这样的声音响起大家才能松一口气，甚至这样的声音响起大家都不敢放松，生怕对方借此耍什么花样，已经因为这个死伤惨重。

不过女真军阵确实慢下来了，还能看到阵中的女真官兵都在回头张望，然后整个军阵停止，再然后，开始缓缓后撤……

要塞守军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万一是缓兵之计，万一是欲擒故纵，要塞守军可承担不起任何的损失，建州女真的战法可灵活得很，而且再这样腾挪进退间，队伍还能维持着不乱，这在关内已经是精锐才能做到，如果不是同样能做到的赵家军士兵到处救火，恐怕早就崩溃了。

前进停住了，缓缓后撤也是真的，因为大家看到他们回到了营地之前，旗号也都归队，建州女真军阵的前队虽然保持着戒备，但那是防备着这边的反攻，而不是要做什么。

难道真的是不进攻了？这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赵松瞪大双眼看着对面，但也看不出太多的细节，可他还不敢放松，只能这么撑着。

再怎么谨慎小心，赵家军士兵和青壮们还是禁不住的松了下来，建州女真确实不攻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现在的确是回营，建州女真极少会在下午发动进攻，这一天或许都能轻松下来。

虽然大家已经视死如归，可能多活一天总是好的，能休息喘息总是幸运，赵松那边吐了口气，挥舞着手中长戟下达命令，留下轮值的连队，其他人开始休整，要塞内终于有孩子放声大哭起来，让战场上多了几分生气。

香气扑鼻，但让人难以下咽的鱼汤又是开始熬煮，在这海岛上，几千人的淡水是个大问题，好在皮岛上淡水水源算是充沛，要塞这边打了水井，还防患未然的做了暗渠，这样才勉强支撑到现在，以皮岛这样的地形想要断绝水源很难，建州女真对这个也是无计可施。

歇息了一个时辰不到，负责瞭望的人就发出了信号，建州女真兵马又是出营，看来还是要打，要塞守军司空见惯的跟着聚集，准备迎战，却没想到可这边还没有列阵完毕，就发出了一阵嘈杂声音，大家实在是忍不住惊讶，因为看到对面的建州女真军队出营集结后，没有开始进攻，而是向北开进，那边可是建州女真的粮台大营所在，也是和海岸往来港口所在。

看着一队队的建州女真兵丁开出去，要塞守军都是目瞪口呆，以皮岛这个地势，以建州女真兵马的海战能力，肯定不会是乘船渡海来攻，现在风渐渐变大，木筏离岸稍远些就容易被浪打翻，这个风险他们肯定不会碰的，那这到底是要干什么，难道要佯动，看这个也是不像，同样因为地势原因，要塞周围可以交战的地方根本没什么可佯动的空间。

“鞑子狡诈，不要放松，严加戒备！”赵松嘶声喊道，他其实很想躺下来休息，可现在最不能休息的就是他。

“鞑子那边就剩下三千多人了！”彼此恶战了快一个月，要塞守军对建州女真那边的兵力把握的很清楚，盯得这么紧，自然看得很仔细。

现在要塞阵地这边不足两千，不过靠着地利，对面的三千余人真是没奈何攻进来，当然，要塞守军也没办法冲出去，即便冲出去也没办法，只有被困在这皮岛之上，除非做木筏去陆地上向高丽求食。

看到这些的时候，要塞阵地守军都是放松下来了，不管出营的建州女真兵马开往何处，最起码在一两个时辰之内不会有什么战斗发生。

那边兵马向北开去之后没多久，建州女真营地里的俘虏们都被推了出来，皮岛东江镇的俘虏大多数都消耗在攻击要塞的战斗中，剩下的这些没有用于战斗，只是作为后勤支援。

开始的那些亲情乡情和不忍都已经烟消云散了，要塞守军里的皮岛青壮都把对方恨得咬牙切齿，能跑过来，敢反抗的都已经死光了，只剩下麻木为女真做事的，他们尽管没有上阵，可还是帮凶。

看到他们被推出来之后，这边下意识的做出了戒备，还以为新一轮的攻击开始，没曾想那些残存俘虏站定之后，建州女真却开始杀人，毫不留情的砍杀刺杀，俘虏们哭喊求饶想要逃跑，可根本没办法从围困中逃出去，手无寸铁的他们更没办法和钢铁利刃抗衡，只听到惨叫声声，不断有人踉跄着跑出来被砍到射杀。

从杀戮一开始，要塞守军就没有觉得痛快，开始是沉默，然后是愤怒，最后也只能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那边有人跑出来，身后建州女真士兵怒骂着追上，没几步距离眼看就要追上，那人踉跄了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他撑着起身，却没有继续逃，只是冲要塞的方向撕心裂肺的喊道：“给我们报仇啊！”

话音未落，身后女真士兵已经追上，手起刀落砍下，鲜血飞溅。

要塞守军这边很沉默，只是穿着铁甲的郑小二忍不住，冲出一步大吼说道：“你们安心去吧！我们肯定要杀光这些鞑子！”

赵家军士兵们依旧沉默，收容来的皮岛青壮们也在沉默，他们固然惊叹于赵家军的实力强悍，可也不信他们真能把建州女真怎么样，在他们想来，徐州也在大明，只要是明国的兵马，就没可能对鞑子造成什么杀伤。

鲜血横流，人头滚滚，哭声和惨叫震天，不过这等酷烈景象，地狱场面大家经历的多了，根本没什么影响，建州女真杀戮完毕之后，自顾自的回营，反正杀人都是在海边进行，等涨潮之后就会把尸体带走，倒是不用费劲处理。

没了俘虏青壮做后勤，建州女真的战力实际上是在削减，又是调兵，又是屠杀俘虏，不管怎么看都不会打下去了。

赵松他们还在戒备，而罗晨禁不住坐在了地上，长刀随手撇在一边，双手捂着脸沉默不出声，赵松和士兵们都缓缓放松，收容来的皮岛青壮们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进爷没撇下我们，进爷没撇下我们……”罗晨念叨两句，声音不高，说着说着却是哽咽了起来。

赵松拖着长戟走到他跟前，闷声说道：“别高兴的这么早。”

气氛就这么沉默了下来，一直到天黑时候，建州女真都没有异动，本来上午以为灭亡在即，到了下午天黑时候，却成了双方对峙，而开向北边的建州军队也没有回来。

当对面有篝火升起的时候，赵松挑了几个水性好的，扶着木板沿海岸过去打探消息，看看他们在北岸到底做什么。

这个差事很凶险，去了就可能回不来，而且沿着海岸泅渡，风大水冷，即便不被建州女真发现，饥饿疲惫之下，也有可能溺水身亡。

晚上去了，差不多要第二天傍晚才会回来，因为建州女真对海岸的巡查，特别是对几个要点的巡查很严，赵家军这边已经折损了不少，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晨光初露，派出去的人就是回来。

“营正，鞑子走了，鞑子渡海走了！”

第1344章等到！

“鞑子走了？”赵松反问一句，其他人都是急忙围了上来，鞑子居然走了？

“千真万确，大队的鞑子都去陆上了，我去那边的时候，看着鞑子在陆上扎营，木筏船只都在陆地岸边，岛上没剩下什么！”打探消息那人满是兴奋。

天冷水冷，他沿着海岸泅渡，又没有太多的补充，现在脸色已经发青，嘴唇发紫，可还是兴奋和狂喜，脸色兴奋的红和被冻的青混合，看着古怪。

打探消息的这个士兵看到陆地和岛上的情况后，没有急于下判断，这些天的战斗打下来，建州女真兵马的狡猾已经让要塞守军吃足了苦头，所以不会有丝毫的乐观大意，他趁着夜色登上皮岛查探。

原本建州女真将岛屿各处封锁的很严，不给要塞守军任何钻空子的机会，从前数次赵家军拍出来的探子大都折损在这封锁下，可昨夜却不同，这士兵差不多走上了皮岛的最高处，才隐约听到远处的动静，似乎有暗哨游动，察觉后急忙逃回了岸边。

但根据这个判断，那个暗哨仅仅是护卫和要塞对峙营盘的，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岛上的建州女真或许只剩下这一处，大队真的都是去往陆上。

真的走了，真的走了，每个人脸上都是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先是愕然，然后变成了狂喜，再接下来就要狂呼欢呼。

“都安生些，对面还有三千多鞑子，硬抗咱们还是打不过，有什么可高兴的！”赵松给大伙浇了盆凉水，他的气色也是很好，昨晚赵松强撑着等消息，却莫名睡着了，这么些天，这还是第一次。

对面的建州女真营地动作也很谨慎，只是有兵马在营机动，却没有上前挑衅，这就是彼此对峙盯住的意图，不准备大打了，三千多的兵力对付近两千的守军，想要吃下来还真是很难。

赵松压住众人的兴奋，看了看对面的态势之后，又是吆喝着说道：“所有人都动，把外面的墙修起来！”

命令很快就布置了下去，各连各有任务，有的保持戒备，有的则是开始忙碌，要塞内的年轻女眷也被动员了起来。

这道外墙虽然不高，但修起来之后，却能保持个完整的地利，整个要塞阵地的守御就可以成型对外，建州女真之所以可以发动决战，就是因为摧毁了这道墙，将战场伸展到阵地之内。

如果建州女真主力仍在，这边修墙，那边必然要猛攻，但这一次修墙，在那边的营地只有人出来张望戒备，却没有什么出营攻伐，依旧保持着安静。

“事情真的有转机了！”看到这一幕，赵松才真正的放松下来，对身边的罗晨说道，罗晨脸上也满是疲惫，这些日子积攒的紧张都在这两天泛起，实在让人难受。

“大家不要放松，大队的鞑子走了，可对面还是三千多，咱们是打不过的，只能死守，只要守住，我们就能报仇！”赵松哑着嗓子大喊说道，要塞阵地这边稍微安静，终于有巨大的欢呼迸发出来。

这爆发出的声浪让对面的女真营地颇为紧张，有人冲出来破口大骂。

睡了差不多六个时辰的罗晨志气昂扬，满脸都是笑意，一边督促着大家修整外墙，一边去找赵松，最后在要塞墙头看到了赵松，赵松窝在墙角睡得很香甜，看到这个，罗晨伸手在脸上抹了把，转身走下要塞墙头，让人送了床被子上来。

赵松在入睡前，还不知道自己疲惫成这个样子，可一睡就不知道睡了多久，将醒未醒的时候，只觉得海上阵阵凉风吹来，似乎还听到古怪的拨弦乐声。

乐声？赵松猛地醒了过来，看着要塞下还在忙碌的人群，再看看海上，耳边除了人声、风声和波浪声之外，并没有什么弦乐声，赵松挠了挠头，心想自己可能是做梦，这北边人少，古怪的事情太多，也可能是血战多日乍休息下来，身体不怎么适应。

赵松拎着架在一边的长戟，看了看要塞内已经被砸碎的火铳、一窝火和火炮炮架，心想这次实在是糟践了不少家底，如果不是铠甲护身，赵家军甚至要把铠甲都砸烂掉，这些军国之器别人难以大批量制造，但也可以造出来，如果被敌人学去，那就是大麻烦。

看着下面的女眷和孩童都面有菜色，有孩子哭着说自己饿了，赵松吆喝着说道：“把库里存着的那几袋子米面都拿出来用了，熬些糊糊粥吃了！”

下面收容的女眷们千恩万谢，但士兵和青壮们则是颇为不解，心想这是留到最后不得已长力气拼命的营生，怎么就敢现在吃掉，这是不过日子了吗？

这些天的战斗下来，年轻的赵松威信已经高耸，大家心里纵有疑问，也不会质疑和反驳，很快这米面糊糊粥的香气开始弥漫，每个人的肚子都是咕咕乱响，赵松颇为轻松的走在阵地中。

尽管许多人还不敢判断战斗结束，可这缓和的气氛却能真真切切感觉到，这情景让赵松感觉更好，他向着前面走去，却禁不住越走越快，惹得要塞阵地的人们都是惊讶好奇，不知道发生什么，更有两个连队纳闷的跟上，还以为要有什么动作。

赵松走到那外墙前，一个箭步跳了上去，冲着对面的建州女真营寨大吼道：“老子要把你们杀光，老子要报仇了！”

建州女真营地那边倒是能听到这吼声，不过也没什么人在意，倒是要塞阵地这边先是安静，随即气氛就是炸开，大家都跟着狂呼乱喊，有人放肆的大笑，有人嚎啕大哭，到了这个时候，的确可以确认安全了，想想这些天的难熬，实在要大哭大笑大叫才能发泄出来。

“……这些徐州人都是傻大胆吗？到这个时候，还在琢磨着杀光鞑子，好不容易才熬到现在，居然还想这么多……”

能活到现在的人，要不就是骁勇蛮横的，要不就是冷静自持的，皮岛青壮里面颇有些心思冷静的角色，听到这些话，自然有他们的判断。

到这个时候，建州女真营寨没有任何反应，这样的表现更让大家意识到真的安全了，阵地这边的气氛更加热烈活跃。

狂喜狂欢，可该做的事情都没有耽误，赵松和罗晨依旧足够小心的派出了打探的队伍，这次有人继续沿着海岸泅渡，也有人泅渡出去不远就登岸，开始在皮岛上进行搜索，皮岛不大，可也是能藏军民几万的规模，万一建州女真有什么阴谋，那就是大祸患了。

很快的，去往各处的消息也反馈了回来，建州女真只有和要塞那边对峙的营地，其他地方空无一人，确确实实全去陆地那边。

这个消息当晚就带回了这边，要塞上下又是陷入了狂欢的气氛中，收容来的皮岛青壮们觉得劫后余生，都在议论能不能制作木筏去陆地上，哪怕投奔高丽人都比在这个孤岛上要强，甚至还有人说用木筏能不能去山东，而徐州来的人则是琢磨着会来什么样的队伍，怎么会灭杀对面的建州女真。

他们在议论这些的时候，没有避讳收容的青壮们，皮岛这些人听到后都是目瞪口呆，心想这些徐州人还真是异想天开，打成这么惨，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不想着走，居然还想怎么灭了鞑子，虽然这几百人的确打得好，可毕竟是仗着火器和要塞，用皮岛青壮的命去填，这才维持到了现在，如果想要对付剩下这三千，恐怕会很难很难。

局势已经大好，但依旧敌强我弱，还远没到彻底安心放松的时候，一直到天黑之后，要塞守军也没有任何的松懈，一切都和昨日一样，随时准备全员上阵。

不过大伙都让赵松和罗晨去休息，连带着带队的郑小二也是如此，他们这些日子实在太过辛苦，眼下大家轮休，他们最该去休息，如果往日，赵松肯定不会答应，现在却没什么可说，睡了一次后非但没有解乏，反而更加渴睡，眼下这个局势，休息休息也无关大局，但赵松要睡在要塞墙头，随时可以反应。

第二天早上，赵松在迷迷糊糊间又听到了那拨弦乐声，他下意识的惊醒过来，醒来后才听到身周围的嘈杂和呼喊，大家似乎情绪激动，赵松浑身凛然，心想难道鞑子突袭，自己睡得这么沉没注意，为何高处的哨位没有发出警讯，难道被别人端了，越想越是心惊。

一手拿着长戟，一手揉着眼睛看向高处哨位，却发现那边的士兵仍在，在那里对海面挥舞着手臂，张大嘴喊，好像已经激动的发不出声音。

那拨弦的乐声仍在耳边，海面！赵松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好久没有看向海面了，反正海面上只有尸体和残骸，不会有什么援军和希望，赵松转过头，整个人就那么僵住了。

海上有船！海上有大船！海上有船队！

第1345章牛刀小试

船帆如云，桅杆似林，在清晨的阳光映照下，三十余艘大船漂浮在皮岛港口内外，好像一座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城池要塞。

尽管自己期盼已久，可真正看到后，赵松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揉了揉，看到了在桅杆上飘扬的赵家军军旗，真的来了！

赵松的双眼顿时变得模糊，他挥舞着长戟，想要大喊欢呼，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音，激动之下他失声了，那拨弦的乐声还在传过来，立刻还有怒骂声响起：“你这个番鬼，不要弹琴了，再在哪里弹棉花，老子把你丢海里去！”

拨弦的乐声戛然而止，在要塞阵地内的人们或许和赵松差不多的反应，直到这个时候才能喊出来，欢呼终于响起，震天动地，赵家军的士兵哈哈大笑，皮岛青壮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徐州居然真的派人来了，还派了这么多艘大船，我们有救了，我们能逃出去了。

稍一冷静，赵松就看向对面的建州女真营盘，建州女真兵马自然知道不能让船队靠岸，无论如何也要打个阻击，他们本以为没什么船回来，本以为这要塞里的兵马是孤军，谁能想到真有船来，而且还是这么多。

当初是皮岛云山航要塞的守军要阻击登岸，现在是建州女真这边要这么做了，对他们更加麻烦的是，港口码头区域本来就在要塞阵地的范围之内，他们想要夺取要花费很多力气。

“各连就位，挡住鞑子的进攻，我们马上就要赢了，挡住之后，就是我们要报仇的时候了！“赵松在要塞上大吼喊道，下面都是欢呼着答应，如何守御，大家早知道各自的位置。

而罗晨在那边吆喝着各队收拾码头，那边也有搭建的工事和障碍，肯定会阻碍大队登岸的速度，在对面的建州女真营盘已经开始骚动，旗号摇动，营门大开，八旗兵丁正快步冲出来列阵，他们知道很难攻进来，但他们不得不攻，因为放任船队登陆，那就是死路一条。

海上船队早就开始了动作，有两艘大船已经快要靠近码头，但速度并不快，提前放下舢板将海中的残骸垃圾之类清理干净，而其他大船不急着靠岸，先放下舢板，能看到不穿铠甲的赵家军士兵们顺着挂在船舷的绳网爬下，在舢板上拿起武器，向岸边划来。

每个人都在不停的欢呼，即便嗓子喊哑了也是继续，看到这大船和密密麻麻的舢板，每个人都知道胜利在即，不，每个人都知道报仇在即，原来真的可以杀光对面那些敌人，杀光那些不把汉民百姓当人的畜生们！

大船靠上了码头，那边建州女真兵马已经冲到了外墙那边，尽管胜利在即，可攻守间的战斗依旧残酷，守军已经没什么远程的武器，建州女真的弓箭充足，双方接战的时候，守军步卒要忍着弓箭的抛射，即便最前面的人都是披甲，可死伤的几率还是很高。

援军到来固然士气大振，可大家也不愿意死在援军到来的时候，好不容易胜利到来，死在这个时候实在太不值了，战斗一爆发，原本坚不可摧的外墙阵地就被冲了进来，好在一进阵地乱战，依靠工事能防住弓箭，这才没有让局面崩溃。

看到这一幕的赵松破口大骂，被兄弟部队看到了这丢脸景象，前面二十余天的辛苦全都白费，丢脸至极。

靠岸的两艘大船将码头简单清理之后，开始推下炮车和炮架，在码头上将火炮组装起来，能这么做的也都是两磅炮，弹药什么的也都是一并送下来，两磅炮的威力的确有限，可这两艘船一共卸下了十门火炮和炮手。

火炮组装完毕之后，罗晨这边急忙安排几队青壮过去帮忙，在炮手的指挥下将火炮推动到可以射击的位置，然后炮手们开始装填弹药，轻炮弹药很轻，搬运容易，整套装填的程序都快捷异常，没多久十门火炮就是装填完毕。

略微调整炮口角度，眼前也不需要太精确的瞄准，只要把炮弹越过守军砸到对面去就好，建州女真的队列很密集，他们为了尽快挡住登陆的营头，一次性投入了很大的力量。

“开炮！”有人大喊，火炮轰响，两磅炮的轰鸣并不怎么震撼，这又不是齐射，此地轰鸣甚至被杀声掩盖。

炮弹呼啸着飞了过去，落入毫无防备的女真军阵中，两斤左右的金属弹丸落下，女真步卒不管是不是持盾，不管是不是披甲，都被办法挡住这弹丸的力量，被击中上身，上身都被打烂，继续向前飞行，炮弹毫无阻碍的带走了后面那些兵卒的身体，然后落地，在早就踩踏硬实的地面弹起，削去沿路每个人的肢体，等停下的时候，炮弹飞行的路线上已经是一条血路。

而且还不是一发，而且还不是只开火一轮，两磅轻炮在第一次射击暖了炮身之后，接下来的装填和开火频率都是加快，而皮岛这冷冽的气候更可以让炮身尽快冷却下来，这就让开炮的间隔更短。

当十门火炮都开火完毕之后，十发炮弹就彻底打垮了建州女真的攻势，百余人的死伤对三千多人的军势算不得什么，但士气却极大的低落了，原本这要塞守军的火炮就让他们头疼无比，本以为守军的火器耗尽后就不必担心这么多，本以为守军的火器只是个偶然现象，却没想到援军的火器更多，援军的火器更强，这还怎么打得下去！

看到这个之后，憋闷了许久的赵松欣喜若狂，挥舞着长戟只在那里喊道：“开炮！开炮！”

正在那里忙碌接应的罗晨听到这个，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挥舞着拳头喊道：“开炮，开炮！”

郑小二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在皮岛艰难抵抗，本以为陷入绝地，从来不相信徐州人描述和期望的报仇，却没想到是真的，援军一到，就这么摧枯拉朽，原本不是真刀真枪的厮杀，原来有更多的火器，原来大明，不，原来徐州还有这样强的力量，他先是愕然，然后觉得震撼，最后也忍不住跟着大喊起来：“开炮，开炮！”

要塞阵地内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笑着大喊，有人在哭着大喊，有人激动的满脸涨红，每个人都在大喊着：“开炮！开炮！”

在众人的呼声喝彩之下，那十门火炮的炮兵也愈发来劲，一边吆喝着推炮前行，一边落位装填开火，炮弹不断的落在建州女真军阵中，建州女真前阵推下，本来还要观察，炮弹落下，又是死伤一片，他们只能再退，建州女真兵马甚至不敢退出战场，如果这三十几艘大船的力量全部上岸，他们无处可逃，灭顶之灾。

他们不想退，可火炮逼着他们退，不退只有死，在炮弹面前任你如何骁勇，也没办法抵抗，没有人想要在呼啸和惨叫中坚持，只有后退，只有不断的后退，终于变成了溃退，二磅炮的最大射程不过三百余步，没过多久，三百多步的距离内就没有建州女真的兵卒存在，只剩下尸体和伤员，伤员们大声惨嚎，却没有人敢来救治。

建州女真兵马甚至没有敢在外面列队，他们已经看到那十门不大的火炮被推了出来，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这样的轻炮可以在战场上机动，遇到尸体和坑洼，几个人发力就可以搬动，这次领兵的女真大将都想要夺取这徐州人的火器回去仿制，但却一直没有成功，这也是他们围攻到现在原因之一，徐州人的火器实在太让人垂涎了。

“营正，要不要追击！”看着建州女真败了下去，士兵和青壮们都是兴奋的请示，赵松则没有答应，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扩大胜利，而是接应船队上岸，只要顺利的登陆上岸，那胜利肯定无忧。

已经有四百余人上岸，他们没有急着列队，而是帮忙搬运接下来的物资，穿着的铠甲，火铳和弹药，这些都要先运上岸来，一名身披铁甲的壮汉在那边发号施令，赵松快步走了过来，那壮汉吩咐身边人几句，连忙迎上去。

“赵营正辛苦了！进爷托我带话给赵营正，这次你立下大功，是咱们徐州的光荣！是咱们赵家军的光荣！”那披甲壮汉和赵松互相行过军礼，然后开口说道。

听到这句话，赵松身体晃了晃，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转头看看身边，看看残破的要塞阵地，看看憔悴疲弱的士兵和青壮们，只觉得一股热气冲击双目，怔怔的想要流泪。

但这次赵松没有流泪，到了这时候，赵家军的军人不该流泪，他低头抬头深深呼吸，总算镇定下来，然后闷声说道：“原来是齐团副来援，这是救了皮岛几千百姓的性命！”

来人是海洲守备团团副、巡盐大队大队正齐二奎，他当年因为私盐生意和赵进冲突，现在却已经成了镇守一方的武将。

齐二奎已经看到皮岛港口战场的惨烈，看到赵松和属下的辛苦心酸，也禁不住有些唏嘘感慨，但还是笑着说道：“不光是我们团来了，海上教导团也来了，赵营正，咱们一起杀鞑子去吧！”

第1346章说过要报仇的

听到齐二奎的这番话，赵松百感交集，这些日子在皮岛上苦苦支撑，尽管皮岛青壮对建州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甚至还感染到赵家军士兵，但赵松的信心始终没有动摇，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赵家军有多么强大。

赵松重重点头，开口说道：“请齐团副为我们营策应，让皮岛营去打头阵！”

听到这话，齐二奎笑了，摆摆手说道：“你们辛苦了这么多天，也该好好休息，海州团太平了好久，都憋着一股劲呢！”

说起这些来，赵松愈发的放松下去，也只有赵家军内才会有这样的对话，那边齐二奎远望观察了下，脸上的笑容更加轻松，悠然说道：“也就是赵营正你这边人少，不然的话，哪用上我们来。”

此时码头上又有两个连登岸，现在已经有三个连的火铳兵，五个连的长矛兵，赵松对海州守备团的编制也很清楚，知道这次肯定不止这一个团来，搞不好还要有其他营头编组。

“烦请营正将道路清理下，咱们要推过去了！”齐二奎客气的说了句，那边赵松连忙安排下去，在赵家军的体系里，高低分明，可没人在意谁是谁的亲戚，或许大家想要在意，但赵进对这样的事情却深恶痛绝，数次强调，大家自然明白该怎么做了。

船上自然装有足够多的粮草补给，不过现在还来不及卸下来，皮岛军士营和青壮们很多还饿着肚子，但现在谁还在口腹之欲，都是劲头高涨，听到命令下达，都开始忙碌起来。

建州女真营地那边已经做足了戒备，原来这边驻扎的人马过万，营盘足够大，物资也算充足，正在拼命的准备抵抗，虽然此时局势是不得不守，可他们也有把握守住，以东江镇营寨为基础建起的女真大营章法森严，扛得住攻打。

后续部队还在继续登岸，火铳兵的战前准备相对繁琐，尤其他们是从船上登陆，弹药什么的不能一并送来，火绳也要上岸的时候才能点燃，这时候就在整理弹药，盘卷火绳，而长矛士兵则是在披挂铠甲，十门两磅炮卸下之后，开始有四门三磅炮被从船上运下来。

“咱们海州那边有炮厂，这次带了几十门过来。”齐二奎说得很豪气，赵松听到后，笑容满面，怎么也掩盖不住。

皮岛士兵和青壮们近两千人紧张忙碌，将刚刚重修没几天的外墙推倒，然后在外面平整地面，他们不担心对面敌军的袭击，因为在他们身后有十门火炮待命，两千人全力以赴的忙碌，很快就平整出来好大一片地方。

先行推进的是那十门两磅轻炮，他们被推向前方右侧的区域，对面的建州兵马意图出击攻打，可刚刚冲出来就看到赵家军的火铳连队已经列阵就位，又只能退了回去，此时已经有零星的建州女真兵丁开始脱队，朝着皮岛深处逃去，打了这么多天，他们自然知道这支守军的难缠，现在那边来了更多的兵丁，来了更多的火炮，这仗还怎么打，趁这个机会还是尽快逃吧！北岸那边还有木筏，趁着这时候划到陆地那边，还有逃生的机会。

看到建州女真的这般模样，人人哄笑，这些天来的紧张和绝望都是一扫而空，气氛正热烈间，却听到轰然一声大响，如同闷雷响起，却不是在要塞阵地内，而是在海上，众人刚刚惊诧，却看到对面的女真营地边缘木栅直接被轰开，粗大的木桩被打的粉碎，在女真营内有烟尘冒出，惨嚎声声。

闷雷般的轰鸣在海面山次第响起，女真营寨刚才看着还颇有章法，看着很难攻打，可突然间就成了纸糊一般，每一炮打过来都是摧枯拉朽。

皮岛青壮们对火炮没什么概念，只能简单的从威力和声势上推测，这得是怎样的火炮，才能打出这样的破坏，怎么还是从海上打来，难道在船上。

“上次入寇海州的洋人夹板炮船只有一艘能用，咱们一直琢磨着怎么把火炮放到广船和福船上，但没办法做成洋船那样的，十二磅左右的火炮只能在船上放四门，只有两门可以同时开火！”齐二奎和赵松解释说道。

现在的炮击正是从船队中打出，四艘广船用船舷一侧和海岸线平行，然后开火射击，建州女真为了就近攻击要塞阵地，他们的营盘也设在岸边附近，被火炮射程覆盖。

当船炮开火三轮之后，不足十发炮弹射入营地，但建州女真上下已经不敢在营内藏匿了，原本这里工事完备，给养充足，是最安全的所在，现在却成了要命的地方，每一发炮弹过来，打碎的木桩碎屑，迸溅激起的土石，都会夺去人命，而倒霉被炮弹集中的，连全尸都留不得，直接被打的粉碎。

刚才经历那十门火炮已经足够惊人骇人，现在从海面山还有威力更大的火炮打来，在这营里怎么呆得住，现在只有两个出路，或者逃，或者战，这营盘内的建州女真兵马没有多少迟疑，最后选择了战。

皮岛孤悬海外，算是绝地，想要逃都无处可逃，如果溃散岛上，那迟早会被搜索出来打杀俘虏，东江镇崩溃后的下场就是榜样，何况到现在来看，建州女真也觉得自家兵力有优势。

从前是被港口阵地的逼仄限制，没办法投入全力，现在对方自己将外面的工事推平，不再据守，而是列阵野战，那么就是各凭勇悍办事动手，没有了工事的依仗，那火器的威力也不那么大，你能开一枪开一炮，我还是很快的冲到跟前，到时候我人多你人少，八旗男儿勇悍无双，硬碰硬有什么怕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顶着那该死的火器攒射向前冲，不冲只有死路一条了。

“鞑子还真是了得，在这样的局面下，居然还能勉强列阵维持，我还以为直接用炮就能打垮！”看到对面营盘里冲出来的建州兵马，齐二奎颇为惊讶。

就在那营盘前面，参领以下各个牛录都在旗帜下整队，船上的火炮也在调整方向，海上波涛汹涌，起伏不定，火炮的精度很难保证，但对于一个几千兵马的营地，几千兵马的军阵，几门火炮只要保证方向不错，总能打中，那九磅、十二磅的长炮炮弹打过来，哪怕是擦着队列的边缘才会带走几条人命，建州女真在这个时候真就显出了他们的精锐，虽然整个阵列躁动，可还能维持住，还能向前进发，也难怪齐二奎感叹，如果是明军或者民壮往往就在这样的炮击下崩溃，哪里还能整队备战，甚至继续前出。

“没和鞑子兵马交手之前，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精锐勇悍，不过，这鞑子兵马的强，只是比官军和流贼的强，比不了我们赵家军！”赵松郑重说道。

齐二奎嘿嘿笑了，抬高声音说道：“天底下又有什么人能比得了我们赵家军！”

建州女真大队开始向前推进，从前他们都是约束军势，等到接近时候才开始冲锋冲击，可这一次却毫无保留，稍一整队，确定方向之后就向下面冲来，几千人的队伍铺开，呐喊呼喝，声势颇为浩大，好似山洪暴发。

最先开火的右侧前出的火炮，十门两磅炮和四门三磅炮次第打响，在眼前这个局面下，也不用考虑什么精准和杀伤，在一开始的时候，建州女真就已经把队伍散开了，不可能让炮弹对密集人群杀伤。

不过十余门火炮大概不差的轮流开火，炮弹落下，土石飞溅，弹起，然后再落下，造成的杀伤也足够了，每一发炮弹落地，必然会有鲜血飞溅，必然会有惨叫呼号。

在这崎岖地形下，火炮没有来得及落位，两轮炮击之后，建州女真的前锋已经冲到了跟前，只是这时候挡在他们面前的不是皮岛军士营的百余只火铳，而是援军的足足四百余只。

第一排打响，第二排打响，就在火铳射程内，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拦住了建州女真向前的势头，八旗兵卒不断的倒在这墙壁面前，这墙壁随着冲锋不断的后移，八旗兵卒也在不断的倒下。

炮阵的火炮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又是一轮射击，不管冲锋时候的阵型如何疏散，到接战前后还要汇集，这一轮的炮击造成的死伤极大，加上四百余只火铳的连续开火，建州女真的前阵已经被打空了。

仅仅是在冲锋这个过程中就损失了三分之一，任是铁军也要支撑不住，何况这留守的几千女真兵马不是，当这一轮炮击之后，后面的人急忙刹住脚步，可还是被推挤着向前，目前他们不在火铳射程内，火炮一时间也来不及开火，可他们却不敢再继续向前了，向前只有死，那还不如逃，能多活一会总是好的。

“赵家军，向前！！”长矛如林，齐步向前，赵家军各连动了！

第1347章真正的赵家军

尽管被火铳和火炮洗了一遍，可这个时候建州女真兵马依旧有两千之众，对上赵家军的六个连队依旧占有优势，而且这个时候的火器射击已经停了。

白刃战，面对面的厮杀，这就是反败为胜的大好机会，只要接战，那让人崩溃的火炮就不会打过来，到时候就是比拼彼此战技和勇悍，只要能把这冒进的几百人杀退，推着这败兵倒卷回去，甚至可以转败为胜。

尽管建州女真兵马的军心士气已经低落异常，可看到赵家军的连队冲上来后，参领、佐领们还是重整队伍，吆喝着、驱赶着、甚至杀人立威，让下面的兵丁步卒们迎上去，他们说不上置于死地而后生，而是困兽犹斗。

看着前面优势的敌人涌过来，赵家军的六个连队速度没有变化，这边就没有平整的战场，在这沿岸高低不平的地形下，想要维持严整的队形，前进速度就不可能快，而建州女真则是呼喊着猛冲下来，双方比较，赵家军连队就显得笨拙，而建州女真那边则是骁勇异常。

观战的皮岛百姓们心都悬了起来，他们见过赵家军和女真的战斗，野战上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似乎就是仗着兵器长，铠甲精良和不怕死来对抗，现在局面大好，继续用火炮火铳轰打射击岂不是更好，何必要用冷兵器上。

而且你想要白刃接战，也不能用这么少的人数上去，眼前这六个连队队形密实，看着人数更少，而建州女真兵马大队席卷而下，看着声势浩大，双方比较，更显得这边势单力薄，还有人在心里嘀咕，说你们这六百人都是身披铁甲，别把这些好东西都被鞑子抢了去，那鞑子本就勇悍，再有这一套甲，可就更麻烦了。

赵家军几个连队开始彼此靠近，渐渐连成了个大横队，长矛则是层层叠叠的向前，当做好迎战的态势之后，前进的速度变得更慢，而建州女真队伍居高临下，越冲越快，赵家军的连队则是要停下来了。

跑得再快，终究也要对碰，跑得再快，终究也要冲散那层层叠叠的长矛阵列，根本没有办法过去，冲上去的人想要放慢自己的脚步，后面的人还在向前，而赵家军那边鼓声敲响，那层层叠叠的长矛横队又是向前挪动。

前后推挤，长矛开始刺杀敌人，在赵家军的制式长矛面前，女真的长矛偏短，他们的弓箭对赵家军的铠甲无用，赵家军此时就像是个和老虎等大的刺猬，这刺猬一步步向前滚动，扑过来的老虎不管如何都要碰到那些刺，而这些刺还是钢铁打造的。

呼喊、怒骂、碰撞，挡开一根长矛，还有一根长矛，挡开前排的还有后排的，根本没有办法向前，而长矛前刺，队伍前移，刺杀却不可逆转。

观战的皮岛百姓们到这时才松了口气，他们在下面能看到那看似单薄的横队矗立不动，这边皮岛百姓看得目眩神驰，而赵家军那边则是继续忙碌，港口的装卸还在继续，有皮岛百姓注意到这边都是愕然，心想你们就这么笃定会赢，所有的皮岛百姓还都握紧手里的兵器，随时准备厮杀。

六个连的横队挡住了冲下来的建州女真各部，而在这长矛横队后的火铳士兵已经完成了装填，分为两部快步向横队的左右跑去，就在长矛横队的两翼交叉开火！

建州女真兵卒被顶在长矛横队之前，在面对面厮杀着不断流血，兵卒力量越来越向前挤压堆积，就在这队列密度越来越大的时候，两侧的火铳开火了，每一次开火都不会落空，每一颗铅弹都会射中目标，更麻烦的是，建州女真兵卒来不及闪躲，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前方。

到这个时候，建州女真这一部才意识到徐州火器的犀利，这样的火力，这样的杀伤，他们从前从没有经历过，甲胄抵挡不住，根本无处藏身，被击中之后就立刻丧失战力，而且这可怕的火力似乎连绵不断，前面是长矛，两翼是火铳射击，冲锋的营头好像被包进了口袋里。

在这样的战斗中，越勇敢的，冲在最前面的，死的越快，死的越早，其他人愈发的胆寒心战，只能退，只能不断的退，然后就是逃跑，只是刚才火铳已经在足够近的距离上射击，现在就算逃跑，也还在交叉的弹幕之中，在这个时候，长矛横队又在向前推进了，被长矛刺杀？被火铳射杀？不管哪个选择的结局都是死亡。

勇悍士卒死伤殆尽，困兽犹斗的疯狂变成了恐惧，建州女真军阵崩溃了，后面的人已经不敢跟着向下冲，转身向着高处逃去，就在这个当口，尖锐的唢呐声响起，溃逃的女真兵卒回头看到，赵家军的军阵没有追上来，居然就那么停住，难道就打到这里？

这个疑问迅速得到了解答，沉寂了没多久的火炮又是轰鸣响起，在激战鏖战的时候，易于推动的轻炮已经去了战场的一侧，装填完毕，双方一旦脱离接触，不存在误伤的可能后，这边立刻开火，十余发炮弹呼啸着落下，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巨大的杀伤，却把已经溃散的女真各队彻底打散，到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什么成型的抵抗了。

鼓声节奏变化，唢呐声尖利吹响，只看到聚合成一体的赵家军各连猛地散开，从百人聚集的连队变成了十人的小队，也不再移动缓慢，而是快步向前，开始追击溃散的敌人。

从长矛横队缓慢向前，再到停住拒敌，然后是火铳连队跟上，火炮轰击，再然后是散开追击，这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对面的建州女真兵马先是居高临下的冲下，然后悍不畏死的搏斗，最后被火铳火炮轰打射击才溃散逃亡，若是个不懂兵法的人来看，明显是建州女真的士气十足，动作更快，而赵家军的各队从容不迫，甚至看着像是校阅时候的步操演练，敌快我慢，这样的对抗看似必败。

“用兵聚散如常以为上“有人喃喃说了句，这是真正懂行的人。

在分成小队开始追击的时候，尽管此时建州女真的兵马数量依旧多于追击的六个连队，却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大部分的追击战斗，都是赵家军一队对少于十人的敌人，即便有建州女真能聚集起来抵抗，赵家军小队会比他们更快的汇集，从开始到现在，在火器充足，编制完整的状况下，建州女真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从开始到现在，赵家军一直在压着对方打。

“第一连到第八连，按照队为基准，追击鞑子，杀光敌军！“赵松中气十足的发号施令，已经列队准备好的皮岛士兵和青壮们轰然答应。

答应时候的气势很足，但行动时候却显得很混乱，比起赵家军各连队的聚散如常，皮岛这些队伍分成十人小队就显得很杂乱了，连正和带队的队正大声吆喝，甚至要伸手拉拽，才能区分好队伍，等向山上冲的时候，人人争先恐后，都怕去晚了没办法杀敌，导致队形也变乱了。

在后面的赵松有些尴尬，但也有些自豪，因为这些表现混乱的兵丁，在二十几天前还是畏缩无能的百姓，在这些日子的挤压和锤炼下，已经可以上阵杀敌，如果再有一年或者两年的时间，他们也能锻炼成合格的赵家军士兵！

到了这个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是报仇杀戮，自己从辽东逃到皮岛，在这里苦熬求生，没想到还是被建州女真追上这里，连最后的容身之处都没了，在这些过程中，家人离散，亲朋伤亡，有些没有看到，有些则是发生在眼前，仇恨一直在积累，就在这绝地守御的二十余天内，就在从建州女真攻打辽镇的这几年中，太多的血仇压抑，太多的愤怒要宣泄。

建州女真兵卒彻底崩溃了，他们也知道这是绝地死地，他们本想着打上来之后，这里的明军和百姓就会彻底崩溃，事实上大部分崩溃，只有一角支撑了下来，谁能想到这小小一角居然能抵抗这么久，居然能造成这样大的杀伤，而且到现在还能翻盘，这海上孤岛，根本无处可逃，到现在更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已经有人哭着跪地求饶。

原来鞑子也会投降，原来鞑子也会吓得求饶，原来他们那种威风八面的骁勇并不是时时都有，原来你们也有今天！

建州女真兵马有人顽抗，很快被长矛戳死在林中，有人哭喊着求饶，同样被毫不留情的戳死在地上，有人想要跳海，被赵家军士兵乘坐舢板戳死在海里，到处都在杀戮，到处都在报仇，因为港口要塞里面的所有人都说过，早晚要报仇，早晚要杀光你们。

对齐二奎和赵松来说，这个时候的战斗没有任何意外，只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一个过程，齐二奎甚至连战场都不看了，他笑着转向赵松：“赵营正，皮岛营编制尚在，皮岛港口要塞仍在，进爷有军令！”

第1348章感慨万千

“进爷曾说，若你在、营在、皮岛在，皮岛军士营扩编为定辽独立团，编制十四个连，其中火铳连队四连，长矛连队十个连，辎重粮秣大队一队，配属三磅炮六门，骑士连一连，装备弹药由徐州配给，各级军将自行委任，附从民壮团练不做局限，就地募兵！”

齐二奎朗声说道，传军令时要庄严肃穆，可他还是禁不住流露出羡慕神色，从一个五个连的营扩编成为十六个连加一个大队的团，在赵家军的升迁序列中，等于是直升四级，这差不多是个加强团团正的级别，等于是一步登天，这位置一下子就超过了新立几个团的团正，直追几个加强团的老团正。

想想自己一直苦熬，带领团练护卫盐路，治安地方，总算在这次北伐京师的大战扩编中捞到了一个团副的位置，可面前这年轻人一下子就是加强团的团正了。

更让人羡慕的是军将自行委任，附从民壮不限，这就等于说，这个团的连正和队正都是从老部下里提拔，然后还有扩军扩兵的可能，赵家军的兵源向来都是附从民壮中选拔，一来这批人熟悉赵家军的规程操典，二来也是让民壮们觉得有前途，有这两点，这个独立团将来很可能是个旅的编制，按照赵家军内的隐约传闻，搞不好还能更进一步。

这个独立团的名字和就地募兵也让人遐想连篇，除了狭窄的辽西走廊之外，偌大辽东都是敌境，数百万辽镇汉民生活其中，另有和建州女真为敌的蒙古和女真各部，这些都是兵源，都可以就地扩充，一场场打下去，肯定会慢慢扩张，兵源充足，战功赫赫，将来能到什么程度，实在让人忍不住羡慕。

要知道在徐州各处的旅团队中，连正以及相同职级的任命都要经过赵进的确认，粮饷和编制也把控的很严格，处处皆有规矩，大家虽然享受着规矩的便利，但偶尔也觉得束手束脚，以赵家军这等强势，大家心底里都想着放手做事，如愿的人却不多。

按照赵家军内的说法，做到加强团的团正方能畅快些，做到旅正才能自专，不过旅正和加强团的团正却未必会这么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赵松这边和徐州隔着山东和大海，这自主权就被放得很大，齐二奎这边以己度人，自然羡慕无比。

“谨遵将令！”赵松肃然领命，他没有像齐二奎所想的那么兴奋，赵松站起后却是看向漫山遍野追击女真兵卒的青壮们，二十余天的血战，自己这个营剩下了一半。

听收拢的皮岛东江镇军民讲述，打到这么惨烈只剩一半已经是很幸运了，辽镇多少传承百年几十年的营头早就全军覆没，留下一半，杀伤女真兵马者不多，这不是幸运，这不是够本，又是什么？可有些熟悉的面孔永远也见不到了，赵松知道战场上生死无常，可赵家军打了这么久，一向都是少数伤亡的大胜，从未想过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再看看那些原本是畏缩百姓的青壮们，赵松又觉得他们幸运，跟着自己拼死战斗这么久，总算给他们一个交代，也可以带着他们收复辽东。

想来想去，感慨万千，赵松突然想到，若是自己不在、营不在、皮岛不在，任何一个因素出现，进爷的处置又是什么，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结局是这般，那就不要去想其他的可能了。

“咱们就来了这十个连队？”赵松开口问道，到这个时候，下船装卸的只有水手了，连带港口值守的都是武装水手，再不见赵家军的士兵，这才明白只来了十个连队。

齐二奎嘿嘿笑了，开口说道：“十个连队就足够了，咱们这三十余艘大船上，可足足有几十门炮，不管岛上有什么牛鬼蛇神的，直接用炮轰他娘的就是！”

在赵家军的火炮优势面前，即便是建州女真的强悍兵马也不值一提，说完这个，齐二奎又是说道：“赵团正，这些船上大都装着兵器和粮秣，到时候就可以补充你们定辽团，这才是这次来的要紧事，只是火炮要给别处运去，只能给你留六门了！”

“一窝火可以多给吗？“到这个时候，赵松自然是斤斤计较。

“那个占地方威力又寻常，会在下一波送来。”

赵松点点头，低头沉思片刻，再抬头时候双眼似有火焰燃烧，盯着齐二奎说道：“什么时候可以上船，用船队送我们去鸭绿江边，到那边打鞑子去！”

齐二奎笑着连连摆手说道：“不急，进爷嘱咐过，让营正你们在皮岛这边好好休整，编制补充完毕再去辽地。”

听到这里，赵松有些明白了，不过还是问道：“这近三千人在岛上，吃用耗费都是大数目，如果要靠船队转运输送，那可不是小事。”

“不必那么麻烦，向高丽这边征发就好，他们难道敢不给吗？”齐二奎说得豪气，赵松先是愣了愣，随即缓缓点头，以赵家军的强大，收敛低调时候还好，一旦强势霸道起来，其他人只有附从和灭亡两条路选择。

船只次第靠岸，岸上的兵丁青壮和水手们奋力劳作，将船上装运的物资搬下来，很快就在码头处堆积，要塞里的女人和孩子们都出来帮忙，年纪小的孩子帮不上忙，笑哈哈的在给养装备之间走动，虽然给人添了麻烦，可大家都是笑着对待。

就在这装卸的过程中，对建州女真溃兵的清剿已经接近了尾声，新到赵家军连队配合上恨意滔天的皮岛队伍，杀戮高效之极，真正的屠杀总是发生在追杀溃逃中，现在就是这样。

女真溃兵只有少部分逃进了皮岛深处，其他人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得到，被杀了个干净，这也是现世报，几天前还在要塞阵地前屠杀东江镇俘虏，到现在谁还会放过他们，涕泪交流，跪地求饶，崩溃失禁都是有的，都是逃不掉一刀一枪。

山上血流满地，杀声震天，山下港口处有条不紊的忙碌整备，在海船甲板上的人倒是能看到全景，只觉得微妙怪异。

港口区域的尸体和垃圾又被整理了一次，被收集起来堆积焚烧，还有几口大锅被架起，船上运来的食物已经开始炖煮，本来船上还有些腌肉之类的，可皮岛这边的士兵和青壮闻到味道都觉得莫名恶心，所以只是多做了些粮食，先让大家多吃些稠粥咸菜之类的。

就在这一边紧张一边放松的场面下，齐二奎和蔡行给赵松讲述了来龙去脉，来到皮岛的救援船队不是从山东登州军港出发，尽管那边生意距离最近的港口，而是直接从海州港口那边出发前来，所以才会这个时候才到。

“不怕你笑话，这还是我老齐第一次走海路，原来以为风大浪大凶险，却没想到这么快，从海州到这边才走了十几天，要不然就误事了！”齐二奎感慨说道。

“其实还有些风不对，要是赶在风好的时候跑，还能更快些！”那蔡行更明白些。

虽说来这边救援，不过齐二奎并没有掌握具体太多细节，他是在海州港口接到将军府的急令，直接在港口那边就地筹集物资和征发雇佣船只，然后启程北上，港口里的船只充足，物资同样不缺，援军直接动用了海州港守备部队和附近的独立营。

“……其实登州那边还可以更快些，听李家和余家人讲，那边有不少大船……”话说了半截，却被齐二奎戳了下，立刻不出声了。

这一幕自然落在赵松的眼里，他笑了笑没有出声，刚才卸下来的十余门火炮只留下六门，其他又是重新被运上船，有十艘船甚至没有靠岸，等到火炮被运送上船后，直接扬帆而去。

新组建的定辽独立团还要在皮岛上休息整编，何况海船的装运量都很大，剩下十余艘大船的物资也足够这个新编团的使用了，看着远去的其他船只，赵松心里也有自己的计较。

船队来这边只怕没指望皮岛营还能存在，靠着这些火炮和赵家军一个团的力量，歼灭皮岛的建州女真兵马也是足够，船队物资应该是有别的方向要去，那边才是这次的重点，不过有些事想通了就好，没必要去深究。

一直忙着安顿安排的罗晨已经被任命为辎重大队的大队正，原有职务保留，实际上就是定辽独立团第二号人物的意思，定辽独立团从皮岛方向向西出击，沿海岸前进的时候还好，一旦跨过鸭绿江，后勤补给自筹的部分就要增多了，搞不好还要自设田庄，经营商务等等，算是重任，也算是前途光明的重任。

赵松能想到的，罗晨自然能想到，不过他根本就不去想，只是私下里和赵松说了句“本以为咱们徐州能休养生息两年，没想到这时候就要做大事了！”

“挺好，这件大事我们参与其中，别人只能眼巴巴看着，这是我们的福气！”赵松说得很直接，二人对视，都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1349章济南莫家

济南城的六月，是一年间最热的时节，白日里整个人都好像被蒸熟了，晚上太阳落山，也不见丝毫凉快，每年间这个时候，中暑的人都不少，富贵闲人们都讲究去历山避暑消夏，但那毕竟要出城，即便士绅豪强这一等，也不是能随时离开城池。

若是在城内，能在一处泉水附近，喷涌的泉水带走溽热之气，借着绿树荫凉，这惬意享用可不比历山那边差了，只是这济南虽然号称泉城，可城内泉眼也就是那么几处，省、道、府各位大员，归乡致仕的官员都不够分的，分到了也圈在官署和府邸内，寻常百姓怎么分润的到。

倒是有一眼泉水例外，是在济南西南角上的柳絮泉，南城本就是贫苦百姓居住的所在，那柳絮泉附近又有几个集市，达官贵人们自然不愿意过来，倒成了寻常百姓的乐园，每逢夏日，大家凑在泉眼跟前，吹吹凉风，喝几口冷冽甘甜的泉水，苦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但最近这十五年却没这个乐子享受了，围着这眼柳絮泉起了座大宅院，规制气派比起衙门里大老爷的也丝毫不差，几进几出很是了得，莫说这眼泉水大家靠近不得了，就算这宅院也不行，有不懂事的孩子玩耍跑到五十步内，都被吊起来鞭打示众，还有外来商贩牵着骡子过来，想在墙根歇歇脚，结果骡子直接被抓走，商贩也被暴打一顿。

开始还有气不过的青壮来争执，被这大宅院的护院打得流血伤残，这下子犯了众怒，济南城西南近千人过去找个说法，没曾想去了那宅院外面，却被宅院里的过百护院打的落花流水，接下来非但没有人救治，衙门里的捕快差役又抓了一批人进去，直接定了个啸聚作乱的罪名，各家各户都是割肉吐血凑出一笔钱才能赎人。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召集大伙的几个人在接下来都不明不白的死了，这里面还包括一个热心肠的秀才，连秀才老爷都敢下手，这可真是天大的胆子，那可是读书人，几家死人的重伤的和那秀才家人一起去衙门告状，这秀才的同年同窗也是义愤填膺，没曾想状子递进衙门就好似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声息。

杀了人，还杀了读书人，然后官府居然还敢包庇，这样的人物谁敢得罪，经过这几次事情之后，那大宅院周围已经是龙潭虎穴，再也没人敢去了，这大宅院的名气也渐渐传遍了济南城，不管谁提起莫家大院来，都是下意识低声几分。

莫家的当家人莫应龙，济南城内官面民间都称呼为莫员外，而这市井江湖和绿林草莽，都尊为“莫大爷”，因为这莫应龙使唤银子让小儿子成了秀才，又捐了个贡生，这里里外外的又称呼作“莫太爷。”了。

虽说被人叫做太爷，可这莫应龙才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壮硕，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几岁人的样子，那张脸长得倒是和善，看起来和个老实乡绅一般。

可谁也不敢认为他是老实憨厚，这勾结官府、欺压良民的事情，大家都在做，杀个秀才童生的也算不得什么，这莫应龙之所以被人叫做“爷”，是因为他的官府靠山和狠辣手段。

他在官府里的靠山是位刑名师爷莫培生，这师爷是莫应龙远房堂弟，济南本地秀才，却已经在县衙府衙里做了二十年的幕僚，莫培生是本地土著，上下熟悉，开始几年或许不起眼，到了后来，衙门常务政务各项关节没有他不清楚的，从巡抚官署到府县衙门没有不卖他面子的，任谁来这济南做官都少不了他的参赞。

更有一桩巧合，从这莫培生第一任东主到如今这一任，五任东主彼此都有点关系，也因为这关系，前任离职推荐给下任，一直这么轮到了现在，大老爷们寒窗科举，四书五经八股文章是通的，地方政务却是不熟，这莫培生懂得进退分寸，熟悉各项大事小情，在他手里就没什么难题，自然越来越被倚重。

在地方上看来，官员来了又走，流水一般，可这莫培生莫师爷却是铁打不动，自然当成是地方上的头号实权人物看待，而这莫应龙却不是济南本地人士，真正本地老住户还能记得，这莫应龙刚到济南城的时候很落魄，身边跟着十几号人，因为太过扎眼还被捕快官差盯上，还是被那莫师爷保了出来，还有人恍惚记得他们说得官话辽东口音很重。

那莫应龙一在济南落脚，就把南城各项江湖生意抢了过来，本地市井江湖人物相斗，持刀见血已经是好大事情，可这莫应龙一伙直接灭人满门，事后连个苦主都没，加上人人知道他们是“莫先生。”的亲戚，官差也捏着鼻子认了，但这莫应龙也不是莽汉，抢了地盘，该给的供奉都会给，对于官面上的人物来说，供奉孝敬不断，别的也就不理会了，也有觉得被冒犯的吏员官差什么的想要动手，可在这济南城内，怎么斗得过莫先生。

如果只是这城南地面倒还好了，本就是穷汉们的地盘，没什么在意，十几个人也不放在真正的强豪眼里，谁家凑不出百多人厮杀汉，可这莫应龙的属下越来越多，而且都是敢杀敢拼的亡命徒，彼此还知道结阵配合，几十人敢硬碰百余人，丝毫不落下风，打到后来，甚至还用上了军弓。

硬碰不是对手，官面上也比不过，这城内赚钱的营生也渐渐被这莫应龙抓了去，到这个时候，那莫先生也感觉出这门亲戚的好处，且不说每月收上来的供奉，这外面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现在都可以很快解决，而且平白多了几分敬畏，耍笔杆子讲斤头的莫先生手里也有刀了。

当这莫应龙手里有三百余号人物的时候，济南府城和周边的各项江湖生意，已经轮不到别人来做了，即便是见缝插针也要有人说和，要按月定时上供。

自从辽东被建州女真入侵，登州府莱州府多了许多来自辽镇的辽兵辽民，他们自成一体，外人很难接近，而这些辽兵辽民杀人越货、贩卖人口的勾当也不少做，不过都是自家圈子里折腾，山东绿林江湖都知道这是块大肥肉，可谁也搭不上线，干着急。

但这莫大爷就搭上线了，从登州府、莱州府过来的贼赃他这边敞开收货，然后运到临清那边分销出去，从登州府和莱州府卖过来的女人孩童，也由他收下卖出去，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业跟着快速的膨胀起来，从登莱两府过来投奔的辽镇亡命也越来越多。

最多时候这莫大爷手里足有六百多号精壮，刀枪弓箭都是不缺，只是做到这般却是太扎眼了，兵备道、济南府甚至锦衣卫在山东的百户都盯上这边，好在这莫先生提早知道了消息，从中转圜，又让这莫应龙自己散去了不少人，这才保全到现在。

本来顺风顺水的成了一方大豪，当这莫应龙的儿子中了秀才后，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济南士绅也开始捏着鼻子来往，怎么看这莫家都是要扎根济南，世代相传的意思，而且子弟得中功名，以后官面上也不会有什么闪失了。

在这个时候，云山行在济南府城开业了，原本在济南城这汉井名酒就是暴利生意，莫家自然要插上一脚，各家店铺进了货，都要按照进货的价钱给他们送三成来，结果莫家自己手里的汉井名酒是济南存量最大的，生意也是最好。

如今这卖家在这济南府城开店，莫家肯定要插上一脚，徐州赵天王威名赫赫他们自然知道，可觉得你徐州和济南天隔地远，就算我干什么你也顾不过来，那莫应龙的二管家直接带着人上门，要包销这边的所有汉井名酒，三节结账。

这要求自然被云山行拒绝，莫应龙的二管家强横惯了，当场就要砸店，他们手上都是沾血，平日里打熬身体不停，真要发凶闹将起来，一个店铺的伙计可拦不住，搞不好还要吃亏，没曾想这云山行有的掌柜伙计不能打，有的则是很能打，他们这边动拳脚，那边抄起长棍短棒的直接打过来，直接把人打翻，全都撵出去。

光天化日之下自然不好动刀，那二管家放了几句狠话后带着人狼狈离去，可大伙都知道，这莫家搞不好要下狠手了，莫家做事也不莽撞，他们敢去闹，因为贺喜的那些人里没什么官吏士绅，全都是地方上的商户，也有些坐地的豪强，这些人他们是不怕的。

就在动手的当天晚上，云山行济南分店就被人点了一把火，火是分几处放起来的，有的是香灰包着的暗火，有的则是在门板窗板上淋油点燃，还有把火把直接丢进去的，几处同时发动，让人防不胜防。

那云山行相比寻常商行的确是盯得很严，也有专门值夜巡守的人手，但想不到在济南城内还有人敢这么大胆，而且几处同时发动，让人真是防不胜防，扑灭几处明火，却被那暗火烧起来，引燃了一处仓库，要不是云山行的防火规矩严禁，及时用沙土盖了上去，恐怕就要出大祸，即便这样，也有一屋子的杂货被烧毁，两个人被烧伤，损失不轻。

第1350章雨打风吹去

这等杀人放火的勾当，都是莫家做熟了的，早就有一套章法在，昨夜放火之后不急着上门威慑，而是过一天再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靠山可以依仗，免得将来收不了手。

结果这云山行济南分店只是去报官，这就让莫家彻底放下了心，官府从来奈何不了莫家，在那个时候，闻香教还没闹起来，赵家军也没有出兵扬威，所以衙门里的莫培生莫师爷虽然听到，可也不怎么在意，本地强豪到了外地，就要按照外地的规矩办事。

等到了第三天，先前挨打的那莫家管事带着几个人又去了云山行，在他们想来，这次上门，对方该被吓住老实了，但这二管家和下面人上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莫家开始还没有察觉，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派人去云山行那边询问，结果又是不见踪影。

还没等莫家这边反应过来，当夜莫家大院就被人放火，手法比那晚更加高明，除了外围被人放火之外，居然还有几把火是从宅子里面烧起来的，好在这莫家本就不是良善人等，夜里多少有巡哨防备，这才没有酿成大祸，但伤了十几个，烧了两处偏房宅院。

双方这就算撕破脸了，莫应龙到这时不敢有丝毫怠慢，因为对方这行事也是一等一的强豪手段，同样心狠手辣，敢在城内杀人放火的可都不是寻常人等，可看对方做事也不像有什么官府背景。

等到第二日晚饭时候，莫家纠集了二百余号人，分几路去往云山行，准备砸店抓人，抓到的弄去城外埋掉，给济南府和周边一个教训震慑，到如今赚钱是小事，万一堕了莫家的威势，以后生意可就不好做了，这次出动，还有十几个官差跟上，真要有什么闪失，就要靠王法压人。

但云山行已经关门歇业，莫家终于觉得不太对了，因为以莫家在城内的势力，风吹草动都很难逃得过他们察觉，可这偌大一商铺，掌柜伙计之类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不见，但泄愤还是不能耽误，一干人砸了店铺，把里面值钱不值钱的货物搬空，甚至连这宅院都准备霸占下来，衙门户房连契约都已经做好，只等着过户。

接下来几天内，云山行的人都没有出现，甚至没有人出来收拾首尾，莫家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只不过因为大意才吃了个亏之后，章丘县的消息传回来，莫家在那边的庄子被人血洗，庄内三百青壮无一逃脱，或许有人投降求饶，可那也逃不过被砍头的下场。

莫家在章丘县的庄子是用来藏人窝赃的，登莱两府的亡命徒，莫家自己的厮杀汉，登莱两府和其他各处送来的贼赃，贩卖的人口，都是放在这边，而且这里不在城池内，王法管辖不到，拦截商路杀人越货火并都是方便，莫家原本都在城内的人手一半放在这边，可这些都被杀得精光。

到这个时候，莫家胆寒了，旁人不知道这些人的实力，莫应龙心里有数，这可都是辽镇军兵出身，里面还有十几个亲兵护卫出身的精锐，差不多是两个把总的满额队伍，这样的力量都算得上骨干了，对上响马绿林这等，只要结阵对战，那肯定是占尽上风，怎么就被人杀了个干净。

越来越多的消息传过来，但还是不知道这庄内的几百号人怎么出的事情，而且来人根本不图什么财货，把贼赃给被掳掠来的妇幼作为盘缠，然后一把火烧了干净，只是把人头摆在了外面，县里根本不敢管，也不想管，直接让这边遮掩含糊，三百条人命真要走什么公务上的程序，只怕要内阁刑部来过问，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后只是有经过附近的人听到，说是临近天黑的时候，庄子那边杀声震天，哭喊惨嚎，然后安静下来也是很快。

徐州人居然有这么强的力量？居然行事这么肆无忌惮？莫应龙到这个时候真不敢做什么了，可报复还没有完，就在这莫家大宅的正门处，几个人出门的时候，被几十步的弓箭射杀，能看到对面房上有弓手，莫家这边人想要去追，结果那几个弓手不逃，八名弓手射死了二十余人后才从容离去。

莫应龙知道这个消息后，城内几处赌坊和贼窝也被人冲了，在那边管事的人也是横尸当场，到这个时候，莫应龙胆寒心战，他和那师爷莫培生只是个合作的关系，虽然是亲戚，可要用要帮忙，少不得也得现银结算，但到这个时候，也只能去找了。

他去找莫培生的时候，莫培生也找了过来，莫师爷那边也死人了，是跟他快十年的一位捕快，算是莫师爷的心腹亲信，说是去土娼那边快活，出门后被人在身后刺了一刀，两名听差想要去拦阻，也被一刀一个。

这就是赤裸裸的示威了，官差怎么样，你是济南府的土皇帝怎么样，该杀不误，这次杀的是听差，下次未必是谁？更关键的是，对方还把箭射到了莫师爷的家宅里面。

本来莫师爷打算关闭城门，全城大索，但到这个时候却不敢动了，对方这是真正的亡命徒，而且手段高明，万一抓不到，那么接下来的报复会是什么样，大家经历的这些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莫师爷和莫应龙合计了下，决定服软，再不服软就要被人灭门灭族了，这样狠辣的手段已经不是江湖人能做出来的。

到这个时候，他们终于要去打听打听徐州赵进和云山行的消息，想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居然这么无法无天。

江湖上消息有局限，官面的消息同样是有局限，不过通过这两个渠道汇集过来的消息就足够了，他们才知道徐州赵进到底是怎么样的势力，到底凶残到什么地步。

那边莫应龙把抢来的货物全部送还，然后备下两倍的货款，全都是九成新的银锭，摆在红漆木盘上，在云山行关闭的店门前摆上供桌，请来戏班子唱戏热闹，这个做法，就是江湖上磕头服软的表态。

莫培生这边做得更有效率，动用自家的人脉关系，找到了王友山的几个同年，面子银子砸过去，人情做足，对方也答应写书信说和说和。

在那个时候，赵家军的实力才刚刚深入兖州府和徐州边境，只有内卫的队伍在山东各府州县内活动，能动用的力量除了内卫之外，再就是几家暗里依附过来的绿林队伍，而且徐州又很迫切的需要开拓山东各府的商路，收集山东这边的消息。

权衡之下，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即便这样，云山行和内卫还有不少人觉得这次吃了大亏，是受了委屈，大家为了顾全大局这才忍了。

可云山行不过受伤几人，内卫所动用的江湖力量死伤十余人，而这莫家死了足足三百余人，云山行的货物什么的的确有损失，可对方赔付了三倍多，虽然比较是这么比较，可徐州好多年没吃过这样的亏了。

莫应龙和莫培生自然不想善罢甘休，迫于眼前的局面才咬牙忍耐，还有寻机报复的心思，不过接下来就是闻香教的大乱，再接下来就是赵字营平定山东，到这个时候，莫家二人才知道云山行身后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然后赵家军慢慢控制了兖州府，滋阳城鲁王府一家遭遇也在山东传开，再之后则是大战官军，随着赵家军的地盘不断外扩，随着一场场震撼人心的胜利，莫家这边愈发胆寒，而云山行在济南城内的势力影响也愈发膨胀，让那莫师爷和莫应龙窘迫无比，他们是落地坐地的土豪，若是离开乡土就是待宰猪羊，可留在济南府这边，从前和云山行的恩怨怎么了结。

从前以为是块肥肉，谁能想到是头老虎，而且这老虎越来越大，还要变成了龙的意思，原来还可以远走他乡，现在看着天底下没什么安全所在了。

莫家胆战心惊之余，就不住的奉承云山行这边，云山行倒也没有盯着这种旧恩怨，根本就懒得理会。

不理会归不理会，但莫家掌握的生意也越来越少，亏得云山行和内卫对那些伤天害理的营生很少碰触，可再没有完全控制之前，也不会贸然仗义拦阻，所以莫家的规模还维持着，在子弟科举功名上的花费也越来越多。

等到赵家军北伐直隶，炮轰京城之后，山东这边完全成了赵进地盘，济南府自然也在其中，这下子莫家真是无处藏身了，莫培生原本在衙门里从呼风唤雨到还被倚重，现在直接被开革了出来，而莫应龙则是闭门谢客，低调无比，生意倒是照做不误，有心人能注意到，这莫应龙的生意似乎还比从前兴隆了些，街面上都议论，果然杀人放火是世代传家的根本，这莫家从前朝兴隆，眼见着在这新朝也不会差……

第1351章厂卫的祸事

前朝新朝更迭，山东姓朱还是姓赵，济南城的老百姓并不关心，睁开眼就要琢磨生计温饱，谁会想那么多。

所以没人觉得莫家败落，那莫家大院依旧没人敢靠近，甚至还有人说，莫家这是巴结上徐州那边，有从龙之功，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不过巴结上了新朝，这大明的官府自然就变得疏远，原本和一家人一样的莫培生莫师爷那边早就断了走动，反而下面办差的吏员差役，这些都是本地土著，还要在本地吃饭的，都主动上门逢迎联系，到让莫家重新变得热闹。

但终究是要有改变的，比如说迎亲送亲的队伍敢从莫家大院门口过了，原来谁敢，万一被莫家那几个年轻人看到，把新娘子抢进去几天，那可就是家破人亡的惨剧，而且还要身败名裂……

即便这样，大家还是看得提心吊胆，这队伍百十人，花轿和锣鼓铺排这个都算不差，看着是殷实人家的婚娶，这样的队伍路过莫家大院门口，那不就是拎着肉从狗嘴边走吗？招引着出来咬。

相比于旁观者的提心吊胆，莫家门前的护院门房之类的都兴高采烈的，难得有送上门的，大家正好找个乐子，要说惹事大家是不怕的，都从莫家门前走了，肯定不是什么官宦士绅人家，要是这样的人家，肯定有几个人物大家认识，或者根本就不会在这边走。

更让大家心痒的是，扶着轿子那婆姨三十出头，风情万种，居然还冲这边抛了个媚眼，大家立刻哄笑，几个人哪还忍得住，吆喝就是上前，只说对方惊扰了莫家的清静。

利欲熏心的才上前两步，心里却隐约觉得不对，但随即又是释然，心想莫家大院四周遍布暗哨，有什么不对早就示警过来，现在这种情形肯定安全无忧，想到这里，脚步禁不住又快了些……

就这么大大咧咧的向前凑，送亲队伍里青壮汉子不少，却都不敢拦阻，只是赔笑闪躲，等凑到跟前，却看见那跟着花轿的婆姨脸上有惶恐神情，这让莫家门前的护卫门房觉得不对，就在这个时候，身后那些青壮已经动手了。

那些先前还懦弱赔笑的青壮下手丝毫不软，各个抽出手中熟铁短棍，直接对着脑袋敲下，把人打翻在地，抬着轿子的轿夫已经把轿子放下，将伪装成轿杆的长戟取下，其他人则是手持短兵控制住了前门，众人在花轿和彩礼中拿出兵器，吆喝着向莫家大院冲去。

这边一发动，那边有人吹响了铜哨，在莫家大院几处都有这哨音响起，几处都有人马同时发动，有人从前门后门冲进，有人则是翻墙，还有人直接就站在墙头或者上了房顶，站稳后拿着弓箭警戒，四面八方冲了进来。

以在济南城内的豪强私兵来说，莫家这些护卫算得上一等一了，但在这突然发动的人群面前丝毫没有抵抗之力，只能说这莫应龙把手下都用银子喂饱了，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拿起兵器阻挡拼命，可他们的雁翎刀、朴刀在长戟和弓箭面前根本没什么意义，再到后来，甚至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撞进来，哪里还能抵挡！

莫家护卫的抵抗迅速土崩完结，但内院外宅还真是有些难缠的，有人刀法娴熟，还有人懂得配合结阵，甚至有两个射术出众的，居然只射面门，冲进来的人倒了两个，结果被身披全甲的士兵冲到跟前，都给剁翻了。

这些难缠的角色也没有抵抗太久，冲进来那些人的优势实在太大，而且根本不和你讲什么江湖相斗的规矩，长矛长戟弓箭火器，直接朝着身上招呼，又是人多势众，根本抵挡不住，有人直接被杀，有人直接被拿了，被五花大绑起来送到门外。

被抓的莫家人心里还在委屈愤怒，心想你外面那些暗哨到底都在干什么，等出来之后，看到一具具尸体，和一个个同样狼狈的暗哨被带过来，这才明白对方做得干脆利索，没有任何的疏漏，莫家真的完了。

“东厂七个人，锦衣卫十二个人，都在这里了吗？”有人冷冷问道，问话这人穿着平常百姓衣服，身材瘦高，脸上却有森冷寒意，腰间则是配着一圈飞刀。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文士，此时满脸惶恐谄笑，点头说道：“容犬子过去认，这些人都是小的见过的。”

已经有人看到了这边，莫家大院的俘虏直接忍不住大骂出声：“莫培生，我们家老爷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居然……”

刚喊了半截，只看到那瘦高人物一抖手，飞刀没入那人的咽喉，这一下震慑全场，谁也不敢出声了，那五十多岁的文士，也就是莫培生脸上不见丝毫怜悯，全都是厌恶神色，在那里说道：“你们不知大义，勾结朱明奸细，活该有这样的报应，莫某大义灭亲，这才是大义！”

即便是他这等口齿便给的，此时也说不太顺流了，没过多久，就有六个人和十三具尸体被摆了出来，莫培生的三儿子满脸煞白的在那边辨认尸首和活人，被活捉又被挑选出来的六个人则是面如死灰，不过都是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候，从大院里有人脚步匆匆的跑出来，脸上颇有些失望神色，到那瘦高人物跟前说道：“聂队，莫应龙带着大儿子和两个亲信跑了，顺着暗道走的。”

莫应龙两个儿子，大儿子武艺出众，和莫应龙一起操持家务，小儿子读书科举，则是尽量和家里划清距离，住都是住在外面，这也有狡兔三窟的意思，禀报那人没怎么压低声音，却被跪在边上的莫家俘虏听到，有几个硬气的忍不住大声吆喝说道：“别看你们现在猖狂，莫大爷会给我们报仇的。”

说这话的时候，本来已经有点求死了，不过那被称作“聂队。”的瘦高汉子瞥了他们一眼，冷笑连声，极为不屑。

……

自从当年自辽镇抚顺逃到山东济南，莫应龙就想过有这一天，也一直在做准备，比如说直通两条街外的密道，比如说密道出口的宅院是用死人的名义买下的，根本没有人想到是他的产业，在济南城内城外都有布置，藏着再起的银钱和兵器，逃出去也可以做个富家翁。

而且这些年莫应龙享受归享受，武技却没有落下，和其他匪帮盗伙厮杀，他凭着手中朴刀砍翻了几名武技出众的角色，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能镇服下面数百厮杀汉亡命徒，两名亲信也都是一等一的身手，一人擅长弓箭，一人擅长长矛，而他的大儿子朴刀上的功夫也是了得。

相比于莫应龙和亲信们的镇定，莫应龙的大儿子则是神色凄惶，他在济南城已经富贵惯了，已经有了家小，还养了外宅，实在舍不得离开，他知道不得不走，可知道这一走，恐怕好日子就到头了。

看到他大儿子的神情，莫应龙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压低声音冷冷说道：“还哭丧着脸干什么，快换衣服，要尽快出城，不然赵家军那些杂碎要关城门了！”

他们都已经出了暗道，正在那宅院屋子里更换衣服，打扮成行商百姓的模样，甚至连路引和藏着兵器银两的挑担都已经预备好，和南北直隶以及山东的江湖大豪一样，他身上也有云山钱庄的银票，这个现在已经是七省通兑，带着方便。

莫应龙训完之后自己叹了口气，闷声说道：“我也有错，明知道徐州人进来了，还舍不得这份大好基业，明知道该安心收手享受了，却还想着更大富贵，去和朱明厂卫勾搭，招来了大祸，既然到这一步，我们也不用想太多，赵家军凶残，却不会祸害女人孩子，咱们手里银子不少，去别处安心过些年吧！”

大家脸上都是无奈悲伤，可也只能闷头答应，快速换装完，带着家什出了门，这暗道足够长了，这几条街外，怎么布置也不可能布置到，但大家还是足够小心，没有直接挑担背包出门，而是先拿起兵器。

他们倒是不担心被人发现，当时选这里做暗道出口，就是因为这条街人烟稀少，发现安全后再收起兵器不迟，手持长矛的人在前，弓箭在长矛左侧，莫应龙居中，他的大儿子跟在身后，再向前走几步，若是无事，就要收回去了。

街道还是和平日一样冷清，莫应龙时不时就要乔装改扮来这边看看，看来赵家军在城内也没有发现这一处所在。

突然间，在街口出闪出一个人，莫应龙的弓手亲信立刻抬弓射箭，到这时候，才看到对方也是手持一张长弓，张弓搭箭射过来，莫应龙的亲信当年在辽镇是吃双饷的精锐，号称百步穿杨，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反应慢了半拍，他的箭刚离弦，街口射来的箭已经到了跟前，直接贯入前胸。

就在这同时，在他们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莫应龙骇然回头，却看到一名披甲大汉手持长刀冲了过来，几步到了跟前，挥刀就是斩下！

第1352章和平没那么久

莫应龙的长子正好在后面，他习练武技多年，加上年轻力壮，反应自然不慢，手中朴刀一挥，却是向着对方的长刀斩去。

街道不宽，对方身穿重甲，朴刀长柄，莫应龙长子攻敌必救的话，动作受到局限，他能找到最好的选择就是用刀磕碰对方的长刀，先止住这一刀，然后再行格斗。

两刀相碰，但莫家长子却没想到对方的力量太大，直接把他的朴刀震起，刀刃已经到了跟前，按说碰撞之后无论如何这劲道都已经偏了，但披甲大汉却不光是蛮勇力大，手中长刀向前一送，一刺一挑，莫家长子胸前立刻被开个口子，鲜血狂喷，整个人就是软倒在地上。

莫应龙看得睚眦欲裂，却被隔出一步靠不得前，那披甲大汉出刀后没有后退，就那么平刀向前做矛状，怒吼着冲撞过来，好似怒马奔牛！

这般气势之下，这等狭窄空间之下，莫应龙能做的就是先避其锋，将刀在身边一拦，向墙边撤了一步。

街口那突然出现的弓手发出一箭之后反倒没动，莫应龙那手持长矛的亲信此时也必须转身迎敌。

长矛太长，要竖举才能在街巷中转过来，这动作未免慢了半拍，刚转过身，那披甲大汉已经到了跟前，长刀直接贯入他的胸膛，刺了个通透，但这披甲大汉没有抽刀，就这么顶着那人向前冲出十几步，然后抽刀，尸体落地，身后莫应龙刚刚举刀跟上，想要趁这个机会偷袭那大汉的后背。

这大汉浑身是血的转过身，手中长刀摆了个姿势，面无表情，眼神冷冷，就这么看着莫应龙，莫应龙下意识觉得呼吸一窒，后退两步，隐约间却是想起童年时跟着父辈上山打猎，突然遇到猛虎的情形。

到这个时候，莫应龙终于意识到自己老了，当年遇到那头猛虎，自己和父亲兄长都是冲了上去，而现在却只有恐惧和怯弱。

“……我……小的……小的……”莫应龙举着刀结巴了几句都说不完整话，身子都慢慢抖了起来，到最后却是直接把刀丢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披甲大汉眯起眼睛看过来，眼神中充满了轻蔑和不屑，到最后只是说了句“鼠辈”。

虽然轻蔑，但这大汉却不见丝毫的懈怠，手中长刀依旧保持随时劈砍刺杀的状态，只是扬声说道：“他降了，把人带走！”

话音刚落，空旷的街道两头脚步声响起，几十人冲了进来，长短远近都有，莫应龙甚至还还看到两杆火铳，到这个时候，他才彻底死了心。

有一名身穿商人袍服的中年快步靠近过来，脸上却是无奈的苦笑，到那披甲大汉跟前说道：“二爷，你如今身份贵重，万一有个闪失，大家真是担待不起，这是何苦！”

那被称作“二爷。”的大汉一抖手上的长刀，自己掏出块绒布来擦拭血迹，淡然开口说道：“帮你们忙还这么多话，估计还要太平一段，不活动身子都要锈了。”

中年人也是无奈，只是连连点头，听到这番对答，莫应龙终于知道这大汉是谁了，到这个时候，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惊惧更甚，赵家军号称强悍第一的陈昇陈二爷亲自出手，自家这还真是昏了头啊！

虽然在徐州身上吃了大亏，可家业仍在，不该觉得对方也是江湖豪强，不该心中不忿，不该轻信了东厂和锦衣卫的封官许愿，结果为自家招来了灭门之祸，更不该轻信那莫培生，大家虽然同族同宗甚至还有血缘，可本就因为利益才勾结在一起，这隐秘定然是他出卖的。

如今唯一的好处就是赵家军不太会株连，自己的小儿子虽然知道这件事，但一直被自己撇在外面……

想到这里，莫应龙却突然大吼起来，吓得过来收场的赵家军士兵急忙围过来，等看到这莫应龙以头抢地，不住撕扯自己的头发，才知道和这边没关系。

莫应龙想到了一件事，这条密道只有刚才出来的几人还有自己小儿子知道，甚至连家中女眷都没有告诉，莫培生更没办法了解，当年修这条密道的人都被在城外灭口了，这徐州赵家军怎么知道的，就不该让他读书，什么血性都没了，连自家人都能出卖。

“二爷，今日城内各处同时发动，厂卫的探子不会有什么漏网的，接下来如何做，请二爷示下？”

“我是来帮忙的，你们怎么做你们有自己的体统，不要问我！”陈昇开口说道。

相对于按照规矩做事的赵家军旅团营队来说，内卫这里吸收的外人多，他们对这些礼数尊卑很讲究，当然大多数时候只是客气两句。

那中年人笑着点点头，告辞后自去安排了，陈昇提着刀走过忙碌的人群，却是进了街巷中的一处宅院，那边有几名亲卫等待，帮着他卸掉铠甲，然后整备装束，赵家军第一旅在城内驻扎着一个团，但旅部和其他各团都在城外，等到这边的巡丁团组建完毕，赵家军也要撤出城中。

这一天的济南城处处骚动，致仕在家的官员，德高望重的乡绅，富甲一方的豪商，还有穷苦人居住的窝棚，江湖人等混迹的赌坊贼窝，青楼客栈，都突然被人围住冲入，有的进行了激战，有的则是束手就擒，也有当街血溅五步，让济南城内人心惶惶，还以为要有什么乱子。

不过抓走一批人，杀了一批人之后，城内迅速的安静了下来，然后又有些不长眼以为可以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被血洗，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知道赵家军不会容忍别人趁乱作乱，浑水摸鱼。

几天后也有消息流传出来，说是朱明朝廷派了暗探到济南这边，准备刺杀徐州要人，准备在这里掀起变乱，却被徐州的厂卫察觉，提前进行了清洗。

三十余骑护住居中的陈昇，向着城外大营奔去，这些第一旅的亲卫们都对自己的旅正充满了敬畏，按照他们的想法，天下间第一英雄是赵进，第二那就是陈昇了，无论军略武技，还是为人做事，都是一等一的豪杰。

陈昇面色沉静，他胯下的坐骑是王自洋在草原上精心搜罗的壮马，而且随时有几匹轮换，不然还真是承载不了陈昇的体重，在外人看来，陈昇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可他自己明白，这些年来随着参与战争的次数增加，自己越来越渴求战斗和厮杀，越来越想去战场。

但徐州赵家军的策略就是谋定后动，一战雷霆万钧，迅速结束，不可能给他太多鏖战的机会，所以这股血气往往只能发泄在追缉逃犯，围捕朝廷暗探的小战斗中，这次济南斩了几人，心情多少舒畅了些，可又有些惆怅，想想接下来连这样的战斗都会越来越少，至于统帅大军上阵厮杀，最早也得到两年后，而且陈昇也有个计较，徐州这么发展下去，两年后激战恐怕不会有，望风而降的情况恐怕会多很多。

正向前走着，却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响，陈昇的亲卫们各自戒备，兵器出鞘，回过头却发现是传令的赵进亲兵，他们的装束打扮看着寻常，却有些赵家军才能认出来的标记，而且一次出动就是三人以上，避免消息半途遗漏。

“前面可是陈旅正！”那传令亲兵吆喝着喊道。

一边策马奔驰，一边高举着手中令牌，到跟前却是将令牌丢了过来，陈昇身边的亲卫验看令牌之后才把人放进来。

人一进来后，大家却愣住了，前面那亲兵没什么，后面那位居然是赵进身边的亲卫头领孙大林，到底什么命令要他来传递。

孙大林颇为稳重，在马上平静了下气息后，在马上沉声说道：“陈旅正，将军有令，第一旅全部、骑士第二团，东昌府军兵营五个，暂编为第一师，陈旅正为第一师师正。”

这消息说出来之后，陈昇愕然，他身边的亲卫们也都目瞪口呆，怪不得要孙大林来传达这个命令，其他人来说都未必会相信。

第一旅全部、骑士第二团、五个军兵营，将各自的辎重队伍加起来，这已经是过万的大部队了，专门交给陈昇一个人统辖，难道这是要攻打京城了吗？不对，若是攻打京城，又怎么会在登州港那边集结，难道是走海路从天津过去？

“……从即刻起，第一旅全部三日内启程去往登州军港，骑士第二团已在徐州启程，会在登州军港同第一旅汇合，五个军兵营会随后赶到，装备、给养和粮草皆由船队运送，一并渡海……”孙大林在那里继续说道，陈昇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到这个时候，孙大林声音略微抬高：“第一师渡海登陆旅顺金州，痛击鞑虏，扫平辽东，让山海关外，尽是我徐州之地！”

听到这个，陈昇的亲卫们已经掩饰不住惊愕和兴奋，镇定的陈昇也是脸色涨红！

第1353章赵进的决定

和皮岛那边所想的不一样，求救的船在海上顺风顺水，用最快的时间到达了登州，通知到那边的云山行和赵家军，那边派出快马加急向济南和徐州传信，然后几艘船稍作补给之后又是去往海州那边，这消息重大，必须要多做备份。

不管是从登州军港出发的快马加急，还是去往海州的船只，同样一路顺畅，甚至比预计的时间更早到达，这军情也及时到了赵进那边。

“大哥，登州港那边可用的船只有百余艘，辎重骡马全部用上的话，六天内会有三个团集中在登州港，即便没办法灭掉皮岛的鞑虏，但救出赵松来问题不大。”消息到达，王兆靖立刻综合各方情况给出了判断。

“不急，我要好好想想。”赵进却很慎重。

“大哥，急着救援不是因为赵松姓赵，而是这个营很可能被鞑子兵马歼灭，赵家军自起兵来，连一个完整编制的连队都没有丢过，如果一个营被吃掉，军心定然动荡，本就观望的各方势力也要蠢蠢欲动。”王兆靖说得很直接。

赵进先是点点头，又是摇头，肃然说道：“我要想的也和他姓什么没关系，早一天晚一天，不会影响大局，我要静心想想，你去把熟悉辽镇的人带过来，随时备我咨询。”

话说到这般，王兆靖已经没什么可反驳的，只是发下命令，让海州港和登州港开始统计船只，开始囤积物资粮草，早一些准备就多一分把握。

赵进没有考虑太久，消息是中午传来，在天黑晚饭后，赵进把王兆靖、吉香和如惠几人都叫到了自己的书房，目前在徐州的核心人物也就是这几位了。

“咱们在北伐京师逼得大明议和之后，取得了山东和南直隶江北地，咱们说是要广积粮缓称王，将这两块地方彻底吃下去，然后再行大事，但关内是关内，关外是关外。”赵进沉声阐述说道，王兆靖听了几句后就拿来纸笔，开始记录不停。

赵进语速不快，声音肃然：“辽镇军民百姓能逃的都已经逃了，能逃的只是少部分，大部分都是留在了辽镇，成为建州鞑虏的领民，按照各方说法，那建州女真从一开始起兵，队伍里就有少量的辽东汉民，他们世居边地，和建州利益交错，早就荣辱与共，而现在，建州兵马里已经有了过万的汉兵，可以想见，他们在辽东呆的时间越长，辽镇军民百姓为他们所用的就越多，这个道理和我们在山东以及南直隶所做的相通。”

这个说法大家都能听懂，虽然自比鞑虏不是那么好听，可道理却没差，你经营的越久，敌国军民的反抗意识就会越削弱，你能动员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大。

“在半年前，辽镇军民还在不停的暴动逃散，可现在却越来越少，我们能知道的不过几处残余还在坚持，为何如此，一方面是建州鞑虏对地方上的控制越来越严，另一方面则是辽镇军民对大明对关内已经死心，开始自觉不自觉地顺从鞑虏，人总要活着，只要建州鞑虏不是真禽兽，那和从前的区别不大，要是泯灭良心跟着一起做事或许还有富贵，这么下去，辽镇几百万汉民就会成为建州鞑虏的力量，这几百万汉民会成为几百万女真，成为几百万的鞑虏。”

众人都是动容，如果空口白牙说来，那只当做耸人听闻，可徐州正是这么做的，那建州女真自然也能做到。

“辽镇我是要的，白山黑水我也是要的，我们现在沉稳发展，一步步做大，等到吞并天下之后，我们要面对的是人口千万的建州，那样啃起来可就吃力了，而且会有不必要的杀戮，我估量局势，觉得与其到那时候动，不如这个时候动，大明不能解救辽东百姓与水火危难，那么我们赵家军去救，我们救他们出来，那就有了大义名份，从大明手里夺去地盘，总要和那些心怀故国的顽固实力斗，可从鞑虏手里夺来地盘，那就是大义在我，堂堂正正，几百万辽民就是我徐州子民！”

赵进说到这里，难免声音有些高，王兆靖和如惠都是神情激动，吉香那边也有按捺不住的兴奋，王兆靖朗声说道：“这大明为何能有二百年的江山，就是因为太祖朱元璋驱逐鞑虏，有这份大义在身，自然气运天命加身，大哥这么做，也是堂堂正正，天命大义。”

“有几百万辽东军民百姓，有比山东还要广大的肥沃田地，还有内海的几处良港，拿下辽东，北直隶也就牢牢的在我们掌控之中，到时真可以不战而下了，到时，以山东、辽镇、南直隶三省军民，横扫天下，无人可挡！”赵进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若是拿下辽东扫平辽西，北直隶被山东和辽镇两方钳制，就不可能再有抵抗之力了！“吉香立刻明白了这个用意。

赵进点点头，拿起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朗声说道：“兆靖，你来拟军令，第一旅、骑马第二团、驻东昌府军兵营组成暂编第一师，陈昇为第一师师正，即刻拔营前往登州港，渡海登陆旅顺，扫平鞑虏，夺取辽镇，第二旅即刻去往济南府，镇守原第一旅驻地，农垦、商贸、匠造、洋务四处全力配合，不计库藏，竭尽所有，务求成功，教导旅、亲卫旅、第三旅以及各加强团各团进入临战状态，随时打退来犯之敌！”

王兆靖运笔如飞，快速记下，等记录完毕之后，稍一检查却是一愣，迟疑了下，忍不住开口说道：“大哥，自旅顺登陆？皮岛那边救还是不救？”

“救，令海州守备团团副齐二奎就地征集一个团，携带海州铸造火炮以及炮兵，在海州港启程前往皮岛，赵松若在，皮岛营若在，那就汇合阻击鞑虏兵马，务求歼灭，若赵松不在、皮岛营被灭，齐二奎这个团则去往辽东，配合第一师对敌作战。”赵进早有腹案。

不过说完这句话之后，赵进沉吟一下，又是补充了句：“若是赵松在，皮岛营在，就地征发辽民补充为定辽独立团，自皮岛向西进，和第一师双向策应。”

“大哥，赵松是咱们的营正，早去一天，他活命的希望就大一天，第一师抽出一个团先去皮岛，完全顾得过来。”吉香忍不住开口了，赵松和赵完一直在亲卫旅这边，吉香和他们情分很深，听到这里却是有些忍不住。

赵进沉吟片刻，闷声说道：“既然他姓赵，就要有姓赵的觉悟！”

屋子里气氛一时变得沉闷，王兆靖叹了口气，又将军令誊写了一遍，然后让赵进用印，这样牵扯到赵家军整体战略的命令必须要郑重对待，又是去教导旅那边安排孙大林上路传令。

将下午的想法阐述完毕之后，赵进的情绪也是缓和了不少，开始补充相应的细节：“骑士第一团派到山东去，教导旅和亲卫旅分出部分骑马连队去黄河北岸一带机动，我们这边有大动作，大明那边肯定会有所反应，只要别觉得自己有机可乘就好。”

孙大林带着军令出发之后，整个徐州系统都开始运转起来，匠造各处开始招募劳力，商贸开始收购物资，将军府那边派出账房各处清查库藏，同时赵家军自己的船队，郑家船队和余家船队都接到了命令和订单，要求卸下货物后不得离开，要配合赵家军的船运。

对这个要求，郑家和余家的船队没什么二话，现在徐州能给他们的利益实在太大了，大家想要在长江以北的沿海挣钱，只能在徐州下面讨生活，这样的配合自然会答应。

设置在海州的炮厂开始连夜赶工，他们新生产出来的火炮都要被运到辽东那边去，海州港炮台甚至都在拆除，要拿出一半的量供应第一师，已经有些船开始出发，他们在清江浦那边满载粮食和物资，直接开往登州军港，在那边等候命令，跟随大队一起前往辽东。

刘勇和马冲昊都已经赶回徐州，内卫和情报两处，要把所有安排在辽镇的探子眼线活动起来，尽可能的为登陆兵马提供情报和接应，然后要盯紧大明的活动，不能让他们钻到什么空子，而如惠则带着人开始一个个田庄去跑，招募愿意杀回辽东的青壮，这些人满怀恨意，又是熟悉辽镇地形风土，现在也是很需要。

这样的动作瞒不住人，赵家军也没打算有什么隐瞒，第一旅五千余人的调动根本没办法隐瞒，只是当赵家军这般大动的时候，北直隶已经乱成了一片，每个人的反应都是徐州贼这次真的要造反了，朝中大臣已经明确提出迁都的要求，目前有两处，一个是西安，一个是武昌，本来南京是第一选择，奈何被赵家军隔绝南北，已经过不去了。但很快就被证明为虚惊一场……

第1354章大义动人心

当赵家军第一旅的大队人马东进青州府之后，北直隶总算安定了下来，但各个府县的反应颇令人感慨唏嘘，靠近山东的河间府和真定府没怎么动作，士绅百姓安居乐业，凡是有驻扎官军的区域都是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甚至有士绅向朝中诉苦，闻其所以，都是怕官军趁乱洗掠……

有人哀叹，到底谁是官，谁是贼，可贼过境秋毫无犯，事事讲究规矩法度，这官军如同盗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民间自然有自己的认识。

山东和北直隶毗邻，消息传得很快，当赵家军大部进入登州府的时候，众人都很愕然，登莱镇那边已经没有多少官军了，很多人都直接被军将卖给了赵家军做田庄庄户，官兵们也愿意种地吃粮，总比在军中当奴隶强，那边已经没什么抵抗之力，而且登莱的士绅豪强对赵家军欢迎至极，这些年被来自辽镇的客军祸害惨了，无论是谁，只要能换掉他们就好。

这伙徐州人到底在做什么，有些自以为知晓天下大势的人物都在说赵进糊涂，现在北边朝廷的兵马都已经被打的元气大伤，不趁此机会夺取天下，反而在山东止步不前，岂不是坐视朝廷恢复元气，然后还要有一番纠缠吗？至于这调动麾下最精锐的兵马去往没什么价值的登州府，就更让看不懂了。

这徐州赵进是仗着自家的年轻妄为，这样的心性实在让人没办法看好将来，现在顺风顺水，或许将来一个跟头就再无起身的可能。

当陈昇的第一旅到达登州军港之后，东昌府的五个军兵营，远在徐州的骑士第二团，以及运送辎重粮草和装备的船队到达登州军港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赵家军第一旅要北伐辽镇，要收复汉家故土……

从一开始，要渡海在辽东登陆，收复辽镇的消息就没有隐瞒，可没有人相信，去辽东做什么，那边和关内隔着大海，又是关外苦寒之地，那里比得上关内的花花世界，而且那边还有如狼似虎的建州鞑虏，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会去做，何况是一直精明算计的徐州赵家军？

但到了这个时候，即便不信的人也不得不相信了，不然的话，在那边汇集了近万兵马，大小船只近千，如果要诓骗做戏也犯不着用这么大的阵仗，看来真的要北伐辽东了。

当确认了消息属实之后，天下立刻震动了，山东和北直隶的道路上快马信使往来奔跑，很多人向着四面八方，向着大明天下各省送出这个消息，让自己的亲朋好友们都知道这个消息。

这是什么？这是大义！

那辽镇的确是大明的边镇，但也是汉家的土地，大明没办法收回，反而在建州女真身上一次次受挫受辱，那么这徐州出兵来收回，这就和当年朱元璋起兵驱逐蒙元，定鼎天下是一个性质。

明人最喜欢比较的朝代是宋，宋时北边边患不断，辽国、金国一直到蒙元，而明时北边也没有几天安宁，从开始的瓦刺也先，再到后面的察哈尔小王子，然后是土默特的俺答，每一个都对大明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但明人自觉不割地不求和，不管多么艰难都会打下去，一直拖到对方的衰落败亡，所以也没有重蹈两宋的覆辙，而现在，同样是女真，同样是自承金国，把明军打的落花流水，夺取了偌大一个边镇，可朝廷却没什么办法，只能在辽西走廊据守相持，从未听过什么胜利，只是一次次败仗，每个人心里都有隐忧，心想会不会重演北宋末的故事。

而在关内数次击败官军，甚至威胁到京师的徐州赵家军也被大多数人厌恶痛恨，认为是国之大贼，建州女真在外，徐州反贼在内，一内一外，彼此牵制朝廷官军，让其头尾不能相顾，让这天下的局势愈发糜烂，都觉得这徐州贼就是趁这个边镇危急的时候出兵捞取实利。

这一切一切的看法都在这个消息面前烟消云散，如果赵家军出兵辽东，与鞑虏激战，收复国土，如果徐州赵进能做到，而京师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做不到，那么天下正统该是谁，天命该是谁，江山社稷该有谁来护持，那还真不是官贼之分，而是值得去想想了。

天下士林特别是北方士林，大概明白赵进对读书人的态度，恐怕是自儒士入仕以来最为轻视的时候，如今朝廷给他们的优待都会消失，他们自然对赵进刻骨深恨，但听到这个渡海北伐的消息后，他们虽然不会转向用户，可那愤恨却消减几分，越是读书，就越知道大义，就越知道史料典故，虽然建州女真没有打进关内，可大家都知道金国和蒙元做过什么，知道在开始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凄惨遭遇，而且他们比黎民百姓更知道如今的局势，知道官军的糜烂，知道多么危险。

从前没有人指望赵家军做什么，把他看作规矩好些的流贼而已，而到了现在，大家突然觉得没那么慌张了，有赵家军这样的强军护持，大家不用担心会被鞑虏祸害，不会担心这华夏变色……

读书人们这么想，百姓们的看法就更简单，大明横征暴敛，残害地方，然后却在外面一场场吃败仗，现在来了个讲规矩的，而且主动出去打，为国争胜，这样的势力怎么不比你大明好，这样的力量自然要拥护，也值得去拥护。而在登莱两府的辽镇难民，对赵家军的行动更是感激涕零。

山东本地士绅对辽镇逃难而来的军民深恶痛绝，辽镇过来的官兵和难民也的确在山东地方上为非作歹，可他们也想着打回去，想要回归故土，想要给受难的亲眷和乡亲们复仇，在山东这些年受到的歧视和困苦更是加强了这种心思，可朝廷做不到，开始时候或许还有幻想，但这些年下来，已经幻想散尽，很多人甚至已经绝望，知道不可能了，谁能想到，一直是被认作反贼的徐州人能做到。

开始时候错愕，觉得这实在荒诞，可认真想想，却发现这个还真有希望，官军烂到什么地步大家都心里有数，而赵家军强成什么地步大家也都是见识过的，这样的强军渡海，或许会痛击那如狼似虎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或许真的可以将辽东夺回来，那样的话，大家就能回家了。

想通这个，对赵家军的观感一下子就是翻天覆地的改变，登莱两府的辽镇军民立刻迸发出极大的热情，都是涌到登州军港那边，自恃有几分勇力武技的就要从军，没有上阵勇气的则是想要尽可能的帮忙。

箪壶食浆，万民景从，当年戚继光俞大猷在东南抗倭时候的景象，今日里在登州府看到了，而且还是在一支“反贼。”的队伍上看到。

士绅百姓都有选择，商人们则是看到了机会，赵家军在别处口碑各异，但在商界却是名声极好，照价付钱，公平买卖，以云山行这样的个头已经不必做了，但云山行做得比其他人更好，更不要说徐州和云山行那层出不穷的发财点子，烧酒、集市、铁器、海贸甚至他设立港口和收税的方式，这些事大家也都在做，却没有人像赵家军这么做，能让人赚这么多。

这次大军去往登州军港，尽管已经在登州府城那边做了些准备，可仓促间的急动，物资还是有些不足，自己调拨已经来不及了，云山行直接把银子撒了出来，甚至按照比市价还高的价钱收购，给现银，还比市价高，有得赚大家为什么不赚，而且云山行上下都在向外放出消息，这次去往辽东，商机无限，是要发大财的。

放出这消息的用意大家都懂，无非是引着大家出钱出力，可这消息不是诓骗，以山东商人们的了解，已经有经营辽货的豪商倾其所有来资助大军，就是要赌这一铺，只要赢了，那日后的金山银海都完全可以想到，有榜样在前，大家自然纷纷跟上，甚至有人把这件事当成招股，抓紧时间参股，免得日后看别人发财后悔。

各阶层对赵家军的北伐辽镇或是善意旁观，或是全力支持，只有大明的官员们心情复杂，已经有出身辽地的官员开始辞官，等山东那些人心惶惶的官员们此时则是不知道如何抉择，天下大势到现在已经可以看明白了，赵家军若是平定辽东，那么今后没什么悬念，但若是这次渡海遇到什么波折风险，那就元气大伤，鹿死谁手还是未定，很多人都想起忽必烈派船队征伐倭国的旧事，那是一场大风导致了全军覆灭，这次会不会有？谁也说不准，毕竟海上风大浪大，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赵家军登船渡海，征伐辽镇的消息已经得到了确认，这个确认也最快的送到魏忠贤手上，看到后，魏忠贤面若死灰。

第1355章崇祯

天启皇帝病重之后，魏忠贤每日里贴身伺候，来司礼监值房的时候已经不多，现在都是掌印太监王体乾照应着。

司礼监这边是天下政务的中枢，政令情报的汇总分发都是由此，抓住这边，方能控制朝政，进而掌控天下，魏忠贤知道轻重利害，每日里多少要抽出点时间放在这边，要紧的东西都要等他点头才能动作。

关于徐州的消息都是第一等要紧，很多消息只能魏忠贤亲启，尤其是去往登州渡海登陆这等。

魏忠贤很清楚赵家军渡海登陆造成的影响，莫说是地方上的士绅百姓，就连朝廷百官，京师清流士人，都会有很热烈的反应，毕竟这些年来，一场场大败，毫无翻盘的希望，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气，每个人心里都有隐隐约约的绝望。

火漆完好，暗记完好，魏忠贤抬眼扫视了下值房，太监们面色肃重，气度俨然，办事宦官们口鼻观心，脚步匆匆，可魏忠贤心里也知道，他们很多人对赵家军渡海北进的做法颇为赞叹。

这让魏忠贤时常心里暗骂，这都是读书读坏脑子了，总想什么华夷之辨，想什么根本大义，咱们是身子残了的内官，是万岁爷身边的伺候人，生死富贵都跟万岁爷息息相关，怎么能和外面的文官用一样的思路想事情，骂几句归骂几句，魏忠贤也知道这不可能，自从内书房请翰林教授之后，宦官和文官的思路就越来越接近了。

打开这封密件，实际上这密件上的内容很多人都知道，如今北直隶只怕没有人不知道，但兹事体大，一定要一个确认。

当看到确认无误之后，魏忠贤脸色开始变得灰败，那么愣怔半响，然后长出了口气。

值房内的太监和宦官们看似在忙，实际上都在盯着魏忠贤的一举一动，送到魏公公手边的火漆密信一定是天大的勾当，自然要密切关心。

等看到魏忠贤做出这样的反应，即便是就在中枢，养成宰相气度的大太监们也露出了惊慌神色，天塌下来了吗？

掌印太监王体乾身份比其他人高些，急忙凑过去低声询问：“督公，出什么事了？”

司礼监自有一套尊卑体统，不过历来是掌印太监最高，但有魏忠贤在时却是不同，所以掌印尊称排位次之的提督太监做督公，也是有明以来仅见。

魏忠贤抖了抖手中的纸，本来想要说话，到最后却是无力的将信纸递给了王体乾，王体乾接过来一看，脸色也是变了，但随即严厉的扫视值房屋中，让众人收了眼神，这才急切的低声说道：“督公，这件事不能告诉万岁爷，万岁爷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再看到这个消息，只怕……。只怕……”

他这边恳切无比，而魏忠贤神色木然，在那里涩声说道：“咱们不说，别人不会说吗？”

“督公，祖宗，万岁爷要是有个万一，信王那边可不喜欢咱们，外面还有一些恨不得吃了督公的，这消息一过去，万岁爷要是当不起，咱们就全完了！”

王体乾已经急了，宦官的生死荣辱都系在自己伺候的皇帝身上，这一任在，荣华富贵不愁，这一任崩，轻则去职闲居，重则获罪身死，下场凄惨，而天启在位时候，魏忠贤所在阉党和政敌斗得不可开交，内廷外朝不知道多少人被打落尘埃，生不如死，如果现在被翻盘，可想而知会遇到什么样的清算。

魏忠贤摇摇头，只是看了王体乾一眼，哑着嗓子说道：“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王体乾愕然，这个消息根本没有办法封锁，现如今信王朱由检已经是确定的储君，日日和天启皇帝见面，甚至连王承恩和曹化淳都已经在内廷有了位置，这怎么封锁消息，更不要说围在朱由检身边那些内廷外朝，企盼从龙的内官外臣们，这里面不知道多少人会把消息传过来。

难道就这么完了，想到这个的王体乾只觉得手脚冰凉，看着面前绝望颓败，已经苍老无比的魏忠贤，心想这个时候是不是要反正，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否掉，盘根错节，牵扯太深，想要抽身已经不可能了。

正在这个时候，司礼监值房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这脚步声响起，安静有序的紫禁城内开始变得嘈杂喧闹，在值房里的每一名太监宦官都是抬头，脸上都有漠然和悲戚交杂，但细细观察，却能看到有人绝望，有人震恐，有人则是兴奋喜悦。

而王体乾的身体则是僵在那里，脸上表情比哭都难看，张开嘴想要说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最后才颤抖着开口说道：“魏公公，到此为止了……”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声音突然间变得沙哑无比，魏忠贤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手臂动作几次都没有办法，但也没有人过来搀扶，等他站起之后，表情和声音中已经没有一丝生气，在哪里佝偻着说道：“去乾清宫吧！”

到这个当口，传信的宦官终于跑进了值房，满脸不知真假的悲痛神色，扯着嗓子哭道：“万岁爷，万岁爷，驾崩了！”

天启四年七月，有内官将奏报传递到了天启皇帝跟前，奏报内容就是赵家军汇集兵马准备渡海北征，天启皇帝朱由校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鲜血狂喷，随即人事不省，等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气绝。

本来天启皇帝的身体已经有些恢复，按照太医院的说法，这病是身子病也是心病，国家危难，天子心里压得东西太多太重，承受不起崩溃，才引起的这个病症，所以一定不能操心，实际上宫内和外朝也都是这样的安排，可莫名其妙的，这个奏报就送到了天启皇帝跟前，信王朱由检想要拦都来不及了。

对这件事的传闻有很多，不过追究已经毫无意义，不管从法统还是什么来讲，都是信王朱由检继位，现在是新君当国，一切都要围着他来转了，内廷外朝对这个也早有准备，信王朱由检即皇帝位，年号崇祯……

相比于把魏忠贤摆上前台，自己躲在后面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崇祯皇帝朱由检就稚嫩很多，不过身为大明皇帝，对赵家军渡海北伐，民心大意开始变化的事情怎么也没办法宽心，有人说他继位之后就要调集兵马南征，崇祯皇帝还在朝会上算了一笔账，京营十二万、宣府八万、蓟镇八万，山西十一万，这四十万兵马倾巢而出，足足是那徐州贼的十倍，怎么也能大胜。

只是他说出这个倡议之后，即便是被他重新启用的东林大臣们都磕头阻止，首辅孙承宗和诸位内阁大学士则是准备辞官对抗，但崇祯皇帝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下面的人之所以这般，是因为胆怯贪鄙，但出兵征伐这件事还是无疾而终，原因也很简单，当得知这个传闻后，京营上下都开始不闻，开小差的逃兵增多，甚至有人密谋兵变，其他边镇也有些暗藏机锋的奏报送上来。

这些反应直接给崇祯皇帝浇了凉水，再怎么热血沸腾，这兵变的威胁可是实实在在的，以文驭武，文贵武贱，这些规矩已经开始变化了，一场场战斗打下来，文官身份再怎么贵重也不管事，还是要靠武将军兵拿刀子去拼，朝廷为了让人卖命，也不敢随意处置武将，这让武将军方的势力愈发坐大，很多事都只能捏着鼻子装看不见或者认了，彼此间维持个体面。

既然一时间对反贼奈何不得，那就要清理奸邪，对魏忠贤一党的清算开始了，只不过这清算说不上怎么酷烈，倒不是政争中大家要留手，而是魏忠贤这边所做没那么过分，若没有赵进自徐州起兵，魏忠贤和阉党的行事或许会走向一个极端，可因为徐州赵家军的一步步行动，魏忠贤步步应对，反而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当时大喊魏阉祸国，行事荒唐，包藏祸心，可事后看来，这些做法都很有道理，完全是为大局着想，更有趣的是，东林清流还在这其中掌权数次，还对赵家军发动攻击，然后大败亏输，其中责任最重大的一件事就是京城被炮轰，朝廷被迫求和割地，这桩事却是在东林当政的时候发生，清流领袖杨涟和左光斗都没办法否认，只能说贼人势大，不得不如此，这是为了江山社稷的不得不为。

这么算计起来，魏忠贤这边的罪过也说不上那么大了，只能说他败坏国政，坐视徐州贼人壮大，其余的就是些构陷贪墨的罪名，以及朝着三大案上攀扯，这些在明眼人身上都是靠不住的，也只能拿出来罗织。

本来很多人咬牙切齿要把魏忠贤活剐了，其他人也是万劫不复的重罪，可算计下来，根本没办法重判，即便崇祯皇帝对魏忠贤同样厌恶，还有人说魏忠贤曾经想要谋害他，也同样没办法下重手。

第1356章是不是太托大了

因为此时不光是东林党还朝，京城的中流砥柱是孙承宗和王在晋这种手里有兵的实力派，他们的观点就比较持重，就连东林清流领袖杨涟和左光斗都是如此，他们之所以这么想，就是因为见识到赵家军的强大后，就愈发觉得魏忠贤当日那些看似荒唐的举动多么正确，甚至有些顾全大局的意思。

有这些人的意见在，就连崇祯皇帝都没办法追究太深，所以阉党大多数人都得了善终，无非是降级罢黜，发配远地，手上沾血的做得太过的自然要有报应，其他人甚至还留了一线再起的机会。

魏忠贤、王体乾以及一应人等被发往凤阳洒扫皇陵，现在大家都以为那是死地了，因为凤阳那边是孤城，四周都是徐州的地盘，魏忠贤和徐州敌对如此，凶残如赵进，怎么可能留他活命，这么一去，就是要去送死了。

而且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发往凤阳洒扫，这一路实际上就是死路，这些年得罪的仇家肯定要半路下手，这老货必死无疑，现在是考虑京城内的局势，现在管着司礼监的王承恩，管着御马监的曹化淳，以及那些在信王时候就巴结上的幸运儿，以后朝政该围着他们转，那些已经注定败落的老货还理会什么。

不过明眼人能看出来，新君登基后的发展和从前那些次不太一样，按说新君登基必然要在内阁任命自己亲信的人，而且孙承宗是天启皇帝的老师，和崇祯这边关系不太大，更不要说孙承宗对魏忠贤的态度没那么明确，这样的人自然要换下来，而王在晋数次大败，朱由检还是信王的时候就明确表示过，这样的人不能用，可这二人还稳稳的呆在内阁内，从上到下，没什么要换他们的声音。

原因很简单，孙承宗手里抓着蓟辽边军，而王在晋手里则是有会剿赵进的残部，别看是残部，也是各处集合起来的数万兵马，因为曾被王在晋统领过，又被留下来拱卫京畿要地，后来要靠着在内阁的王在晋调度供应，自然就有了统属的关系。

手里有兵，谁敢轻举妄动，这些丘八大爷动不动就要拿着刀子闹事，你把几位阁老换了，就算他们安心听从王法，万一那些军爷借机闹事杀进京城怎么办？

更不要说，崇祯皇帝很不喜欢如今镇守辽西的熊廷弼，可怎么也没办法换掉，甚至还给加了兵部尚书衔，为何如此，就是因为这熊廷弼和孙承宗以及王在晋都不和，要是有什么制衡，也只能这么来制衡了。

因为赵家军渡海北进，崇祯皇帝也催促辽镇和辽西将门东进，务求在徐州贼之前取得对鞑虏的一场大胜。

旨意一出，除了几个为博幸进的清流跟着跳，连东林党自己都是反对，内阁六部更是不会通过，崇祯皇帝非但没有他兄长天启的手腕，反而执拗异常，既然这边不过，那就直接把旨意下到熊廷弼手里。

但这样的旨意被称为中旨，没有经过外朝的副署，严格来说没有效力，或者说这么多年来，朝臣有过很多次不听中旨的先例，熊廷弼更是毫不留情的驳了回来，熊廷弼的性子同样不好，直接在奏疏中说明，若逼辽镇兵马东进，恐怕要满盘皆输，甚至会酿成大祸。

所谓大祸，无非两件事，一个是辽西全部丢失，建州女真逼近山海关，另一个就是所谓的关宁铁骑翻脸不认人，毕竟现在选择多了，不愿意担上投降鞑虏的污名，还有徐州人那边可以去。

又有传说崇祯皇帝在宫内砸了茶具，杖毙了几个不长眼的宦官，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君登基初始就丢了大脸。

最近京师里的风向又有变化，没有人明着说，甚至私下里饮宴的时候也不怎么见人谈起，可莫名的传开一个说法，说是徐州贼妄自尊大，渡海北进定然要吃个大亏，那建州鞑虏在关内眼线密布，这些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他们，到时候一方在海上飘摇，一方在岸上严阵以待，胜败肯定很分明。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这说法倒是暴露了一件事，最起码有人这么想，而且很希望如此，至于传说崇祯皇帝在宫内焚香祝告的事情，那就未必是为此了……

※※※

大明京师盼着赵家军渡海出事，而天下间其他各处属于不知所措但又隐约兴奋的状态，但登州府不同，登州府城的港口更是不同，所有见识到赵家军渡海场面的人都是不同。

很多人也见过大明自山东向辽镇输送军资兵丁，百余艘船满载物资浩浩荡荡的运送过去，看起来颇为壮观。

但那时的壮观景象比起现在所看的，就什么都不是了，登州府的士绅百姓不是没见过大兵过境，也不是没见过大批的粮草过境，可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这徐州兵马看起来人数不多，据说也有近万，可近万官军行动声势浩大，却不是眼前这个样子，若是经过一个县城，恐怕一天两天都走不完，而且会沸翻扬天，滋扰地方，四下不得安生。

赵家军过境的时候，青州府、莱州府和登州府地方各州县虽然听过赵家军的规矩森严，可还是做好了防备，财货粮食都是藏好，年轻女眷躲远或者上山，务求万全，然后还是按照从前的经验，由地方上的豪强牵头，大家凑出一笔劳军的银子和物资，等大军经过的时候送上去。

就这么提心吊胆的等着，甚至还集合民壮乡勇做了万一的预备，但过了几天却是纳闷，心想着赵家军未免走得太慢了些，怎么大队还没来，找人一问才知道，赵家军已经过境了……

大伙不是没看到军队过境，可看着那规模，看着那行进，还以为是打前站的前哨，等县里支应的人一说才知道，敢情他们觉得规模小的前哨，就已经是大军本身，那样紧密有序的队列，那样行进的速度，他们根本没有见过。

当然，地方上同样没见过这等不敲诈勒索，不骚扰打搅的过境军队，等听到这赵家军是照价购买了部分物资，大家都是瞠目结舌，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更让大家感到纳闷的是，这赵家军没有携带太多的军资，那官军携带五日或三日耗用的行粮，等到吃光用尽后就去洗掠地方或者全军崩溃，这徐州如此富庶，怎么也做出这样的蠢事来，难道这一路就靠着银子买？在关内你还能靠着银子买，或靠着刀子去抢，可去了辽东地方你怎么办？

所有这些疑惑在到达登州港口后都烟消云散，这么多大船，这么多物资，如山如海，有了这些什么都足够，而且这些大船还不住的向下卸货，因为要腾出舱位来装运士兵和装备，据说还有些船只没有出现在港口，从长山岛到大竹岛再到隍城岛，自登州军港到辽东金州，海上岛屿密布，这岛链就是天然的道路和兵站，那些很少在登州港出现的巨大海船，将满载的粮食运送到一座座岛屿上，然后不停的转运。

登州府这边的士绅百姓知道赵家军在海上有关系，却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关系，比起登州军港的官船，赵家军调集的船只都可以称得上巨大，漂浮海上，如同城池一般，更有渔民从海上回来，说还有番人的大夹板船，那上面全是火炮，只不过没有入港。

全是火炮？看着港口这些大船上就有不少火炮，那全是火炮是个什么概念，大家想都想不出来。

莱州府和登州府的士绅百姓和关内不同，他们是知道海的，知道这广大洋面上到底有什么，到底意味着什么。

登莱两府的士绅百姓并不把海洋视为绝地，他们也知道从前军粮海运的“倾覆漂没。”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看到赵家军的海上力量之后，他们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从建州女真入侵辽东，辽镇军民逃向山东，辽地和鲁地的民众第一次这么团结，大家都为赵家军的渡海北进鼎力相助，尽管赵家军不需要他们帮什么忙，有人想要出钱，有人想要参军，大家都踊跃的想要参与其中。

说什么新旧鼎革，说什么新朝气象，在这个时候完全可以看到了，这就是民心所在。

除了暂编第一师的人马之外，山东云山行和农垦田庄的大批人等也云集在登州军港，云山行在本地采购军资，雇佣民船，甚至还要和那些顶尖豪商敲定辽货将来的供应，甚至还有大商人过来询问辽东田地的价钱，他们也知道建州女真的强大，但这时候是下注的时候，愿赌服输是底线，万一赢了怎么办？

而农垦田庄的人则是抽调出大批辽民出身的庄头、管事、军兵，甚至还有普通的庄户，他们将来要做什么很明确，就是在辽东建立起相同的体制，将辽东的汉民甚至女真人、蒙古人组织到这个体系里，为赵家军输送粮食，输送兵员，为赵进巩固和加强对那里的统治。

第1357章金州

抽调优选的时候，也有些悲喜剧，很多辽民被编入农垦田庄后只是在混日子，而有些则是努力上进，这些上进的还总是被那些混日子的嘲笑，说是这边是徐州人和山东人的天下，咱们这些外来的根本没有出头日子，老老实实做牛做马不好吗？

结果到了现在，大家都是傻眼了，没想到赵家军真的要反攻辽东，真的要渡海征伐，这个时候回去，那可就是新朝从龙的功臣，可是要在将来被重用，要飞黄腾达的，而且这还是回到辽东，又能把受苦受难的亲朋好友救出来，又可以风风光光的衣锦还乡。

凡是在农垦田庄里待过的辽东庄户们对赵家军都是信心十足，只有亲身参与其中，见识过这样的组织和效率，见识到能动用的力量，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那些没有努力的，风言风语的，也只能暗地里说鞑子如狼似虎，这一去不知道多么凶险，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要回去，搞不好就把命丢回去了。

但凡是有心上进的，这些人心里就都存着回去的心，就有不畏艰辛，报仇雪恨，收复故土的心思，他们有自己的准备，也有自己的决心。

登州府士绅百姓见得辽民多了，甚至农垦田庄组织的这批人里也有熟面孔，在登莱两府混日子祸害地方的辽民颓废潦倒，充满了绝望和怨恨，让人又是鄙视，又是担心，唯恐某一日会惹出什么祸患，可看到田庄出来的庄户后，却发现这些人充满了干练之气，这样的气质往往只有衙门里最出色的吏员和差役才会有。

物资充足，后备充足，唯一可虑的就是所谓暂编第一师一共不过万人，这里面还是将辎重夫子算入后才有这么多，这让大家都是担心不已，渡海痛击鞑虏是好事，可辽东已经被经营成了建州的根本之地，那鞑虏自己就有十万兵马，加上强心驱赶或者不顾廉耻的辽镇附庸，二十余万兵马怎么也能凑出来，这样的力量，你这边就用不足一万的兵马去打？风险未免太大。

而且大家还知道一件事，辽东沿海的消息登州军港知道的很快，同样，这边的消息辽东也知道的很快，都不用心照不宣，谁不知道登州府这边有许多鞑子的眼线奸细，兵贵神速，兵贵突然，你弄得这么大张声势，海对面的建州女真早就知道了，肯定要从容调集兵马迎战，可赵家军还在按部就班的走，这到底是轻敌还是虚张声势，谁也说不准，但任何人都很担心。

要说有什么好消息，那就是金州旅顺一带仍有抵抗，本来鞑虏只在那边安排了两千兵马堵截牵制，可突然间就把兵力增加到五千余，压得总兵张盘以及麾下兵马喘不过气，但金州旅顺和皮岛不同，那边可以得到登州府这边的直接支援，最起码不用担心粮道被断，建州女真在海上一塌糊涂，根本没办法封锁拦截。

还有一个喜忧参半的因素，就在前些时日，皮岛东江镇的船队来到了金州旅顺附近，船上都是东江镇本部的精锐，船上物资也是不少，这大大加强了金州和旅顺的实力，但却让人担心皮岛那边的境况。

这批从东江镇转移到金州和旅顺的兵马都憋着一股气，他们本来可以直接渡海到登州府，可大部分人都选择继续留在辽东和建州女真拼杀血战，按照他们传回来的消息，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十有八九已经战死，东江镇已经陷落了，在那边的徐州营头凶多吉少。

登州府上下，甚至包括原来的大明军将，都为赵家军提心吊胆，甚至有人主动去建言献策，说鞑子已经到了皮岛，辽东那边又有五千余兵马，也就是说，在金州和旅顺这个方向上，鞑子差不多有近两万的大军汇聚，而且赵家军还在海上，鞑子在陆上，还占据几分主动。

这次出兵不光是天下人心振奋，对赵家军也是大事，为求稳妥，怎么也要加强兵力，如果这么冒冒失失去了，有什么闪失折损，赵家军很可能会一蹶不振。

谁都愿意去打鞑子，谁都愿意去收复故土，到了这个时候，正统和反贼都不那么重要，特别是那些山东官军和登莱镇的武将建言更是掏心窝子说话，不过赵家军的反应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依旧我行我素。

当一切准备工作都就绪后，赵家军暂编第一师开始登船，海上航行需要淡水和食物，船只的舱位被食水占用的很多，不能尽最大运力去装运士兵和装备，但在登州军港到金州旅顺的航路上则不存在这个问题，沿途那些岛屿就是最好的中继站。

自东昌府调来的五个军兵营就担当了戍守岛屿的任务，保证这些海上兵站的安全，这个行为让登州府上下惊叹不已，登陆辽东怎么看也是要浴血奋战的，而守备各岛明显安全舒服，可那赵家军的大将陈昇却让自家营头吃苦受累，那几个二等营头避风享福，这在大明可是绝无仅有。

甚至还有些消息传出来，说什么那几个二等营头的军将对这个安排咬牙切齿，拼命要求参战，反而被训斥一顿，对于登州府的士绅百姓来说，这样的传闻太过荒诞无稽，自然没什么人肯相信。

尽管声势浩大，可赵家军也没有连出发的日期都昭告天下，港口周围已经被大军征用，而且向外封锁，无关人等已经没办法进入，可当地的辽民百姓还是在外面焚香祝告，或者送来酒肉犒劳，就是为了尽一份心力。

大军次第登船，第一旅的四个团以及各营各队先行登船，而骑士第二团因为马匹上船太麻烦，则是留在登州府这边等待消息，等到那边拓展出阵地，然后再上船过去会合。

从山东向辽镇输送军资走海路开始，每年从地方报向兵部户部的文书账簿中，总会出现大量的海难，海路艰险。

船只倾覆，粮秣军资的大量损失，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账目上的把戏，报上去的那艘船是否存在都难说，但这个倾覆漂没的把戏是朝廷和地方上许多人的生财之道，自然没人去揭穿，在外人看来，登州军港到辽东这一段的航路就成了险途。

而实际上，只要方向不差，这段航路没有什么危险，大多数时候都是风平浪静，更有岛屿作为中继，更妙的是，岛上还有淡水，所以当赵家军认真准备渡海的时候，没有人说海上有什么风险。

“这里算个鸟毛，兄弟们在南洋海面上经历过什么，看着船被浪抛到天上去，抱着木头才活下来，这里就和个池塘差不多，谁说这里风大浪大，那是没脸皮的。”

郑家和余家的人对这里都不屑一顾，海上人对海洋往往充满了敬畏，不过他们对辽东和山东之间的航路，却怎么也敬畏不起来，据说船队里的洋人对此更是评价刻薄，不过他们描述自己的经历都好像是山海经里的传说，什么环球航行之类，让人难以置信。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船只沿途补充，顺风顺水的到达了隍城岛，然后船队在隍城岛群的大小岛屿间等待了一天，尽管这边淡水缺少，可船只还是从长山岛和大竹岛不停的运输过来，所以还不算难熬。

等待期间，有船带回了金州旅顺那边的消息，在那里的建州女真兵马果然已经知道这边的动向，所以攻打金州旅顺明军的队伍已经增加到了七千人，从沈阳、辽阳的建州核心腹地向这边补充队伍并不容易，或许还有更多的兵马在陆上，但目前只有这七千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船队扬帆，继续向辽东进发，到这里就没什么意外可讲，剩下的就是战了！

相比于徐州船队第一次来到辽东，仅就辽南金州一代来说，东江镇的局势好了很多。

原本被建州女真兵马压在海边一隅的张盘部众，已经拿下了金州城，要知道，那船队第一次来的时候，张盘所部是在海边的旅顺要塞和建州女真激战。

因为徐州和皮岛的贸易，皮岛东江镇的实力变强，主动袭扰辽东边境，消灭小股建州女真部队，导致针对张盘所部的营头被调往鸭绿江畔一代，给了金州旅顺附近的残余明军活动空间，吸纳难民，壮大队伍，反攻拿下了金州城和复州城。

只不过好景不长，当建州女真派出近万兵马攻打皮岛的时候，也有五千兵马来到了这边，张盘这边的局势看着很好，实际上却摊子铺大了，建州女真一旦投入力量，侧翼的复州立刻抵挡不住，只有靠海的金州城还能维持。

有城池工事作为依靠，有海上作为退路和粮道，加上金州地峡这边宽度有限，和皮岛上的崎岖地形异曲同工，建州女真没办法一次投入太多的力量，金州城这才坚持了下来。

第1358章攻守艰难

但能抵抗到现在的真正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中途皮岛东江镇精锐的加入，一个是在山东始终有断断续续的人员和物资输入。

尽管登州府已经被赵家军控制，尽管在这边的登莱镇早就被遣散，可这边来自辽东的军民数量众多，也有心志坚毅的热血之士愿意冲回辽东参战，更有人愿意捐助军资粮草助战，甚至愿意自筹船只。

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在“热心人士。”的出钱出人出力下，金州的明军就这么一直维持了下来。

可到现在，他们顶不住了，从前的坚持是因为建州女真没有将注意力投注到这边，但建州女真认真起来的话，立刻变得艰难困苦。

“让后面轮替的人上来！鞑子第二波要冲了！”

“兄弟们不要手软，你手软了死的就是你，你杀了人你还能活着，你不杀大家都要死！”

有军将头目奔走在人群中大吼鼓劲，金州城墙已经残破，城墙下的护城壕已经被填满，甚至尸体和攻城器具已经淹没了城墙底部，不过看着这些尸体的衣服发式，都是汉人百姓，而在远处，在建州女真驱赶着大批哭喊的汉民又在向前冲。

这里地势远比皮岛开阔平坦，所以建州女真可以不断的投入俘虏在前面送死。

“鞑子已经急了，这几次都上了真鞑子，弟兄们挡不住啊！”刘兴治满脸脏污的大吼说道，经过东江镇一战，大家对建州女真的战力又有了新了解，只要上真鞑子，那凶猛勇悍除了徐州人之外，谁也挡不住。

刘兴祚、刘兴贤几人兄弟连心，自然明白刘兴治想要说什么，刘兴祚闷声说道：“现在还有船，上船去岛上，鞑子肯定追不上，金州这边粮草支应不起大军，等鞑子撤了咱们再回来！”

“没用的孬种，你们想逃吗？现在要跑，当初你跟着来干什么！”听到这话，边上的孔有德顿时暴怒，上来就要动手。

在年轻人中，孔有德比旁人健壮，武技也是出众，他一要动手，刘家兄弟连忙并肩相迎，有人更是把手放在了刀柄上，而不远处的个人部众也都开始聚集，这个时代兵为将有，上面火并下面自然也要跟上。

“混账，大敌当前，你们还要内讧吗！”陈继盛怒喝一声。

陈继盛在东江镇就是副将，来到金州这边后，本来地位只是比金州总兵张盘略高，可前段时日，与建州女真交战时俘虏了对方的汉军，以张盘的性子，只要汉民他就认为是自家人，就要善待和招揽，可陈继盛这边却有皮岛的经验，派人对这批俘虏严密监视，还做了相应的布置，为此张盘和陈继盛还有争论。

结果在守城激战的时候，这批招揽过来，号称悔过自新的汉军俘虏却临阵反水，如果不是陈继盛做得布置，防务搞不好就要崩盘，但因为作了布置，反而还占了点便宜，因为这件事加上从前陈继盛的地位，这才能反客为主，掌握全局。

对于刘家兄弟和孔有德的争论，张盘倒是有另外一番看法，他倒是很看得开的说道：“眼下局势如此，不想走的是为大明尽忠，想走的是为咱们辽镇留些种子，反正有船在，也不强求各位……”

“不能走，兄弟们从皮岛逃了，再从这边逃，那还有脸见毛帅，更没有脸去见死去的万千乡亲！”陈继盛厉声说道，他们从皮岛撤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事不可为，对皮岛东江镇数万军民的下场也有所预料。

来到金州这些日子，每个逃出来的皮岛人都睡不着觉，夜里经常惊醒，不是愤怒大叫就是悲伤大哭，都是满心内疚，正因为这个心态，没有人想逃第二次了。

“陈爷说得没错，咱们顶得住，多杀几个鞑子，对得起毛帅，对得起辽东乡亲！”孔有德怒声吼道，张盘他身边的部众也都是点头，刘家兄弟嘟囔了几句，也是不说话了。

“都在这边聚着长毛吗？鞑子就要上来了，去落位杀敌！”张盘大吼说道，众人一哄而散。

城下的建州女真兵马没有驱赶着汉民不管不顾的硬冲，他们也知道是白费死伤，在城头守军所能看到的，只有一辆辆的盾车，用木板木架钉成斜面，人在后面推着前进，还有的木板上放置着沙袋和棉被。

在这样的防护下，弓箭和木石都很难伤到，而且你没办法判断，那个下面是汉民百姓，那个下面是建州女真，甚至彼此会不会混杂假扮，虽然冲到城池跟前，还是要丢弃盾车攻城，可没了沿路的杀伤，攻城力量会很轻易的聚集到城墙下，让守军应付的很艰难。

而且这么一次次拉锯下去，城头可以用来投掷的木石都消耗巨大，火器和弓箭已经要省着用了，早晚有一天会撑不住。

“鞑子去港口那边了！”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道，守军诸人都是漠然的看过去，然后继续面向敌人，港口那边的船只纷纷离开，每次战斗，建州女真都会封锁港口，但每次战斗停止，他们都不得不撤回去，因为港口码头附近回旋余地太小，船上援军和城内守军两路夹击，根本抵挡不住。

金州附近有适合停泊的码头，但更多的是碎石滩涂，这样的地形对开战很不方便，船上的援军往往在齐胸深的海水中向上冲，没什么要害地形能堵上拦截。

“鞑子又在那边挖沟扎营！”又有人吼道，城头守军的反应同样很淡漠，鞑子自然知道海上这条线是维持金州守军的关键，已经几次想要在那边设立工事截断，几次都被海上和城中打散，但金州守军打得一次比一次艰难，付出的死伤越来越大。

金州守军自然知道沿海要紧，可保住沿海保不住金州城，那就是个全灭的结局，大家知道如何取舍，尽管大家看到很多次船只离港，可最近几次，大家已经不指望船上的人回来了，东江镇那边来的人全在金州城中，船上的力量纯粹是义军，别人仗义帮忙，实在不能要求太多了。

盾车已经到了城下，几乎没有什么停顿，女真弓手从盾车的遮蔽下闪出，直接朝着城头射箭，金州城本就不是什么高墙深沟，箭射上城头并不难，尽管守军已经下意识的。

即便是举起盾牌，寻找掩体，可对下面射来的箭雨还是做不到百分百的防御，城头有惨叫响起，但守军整体不动，但下面的弓箭稍一停歇，上面立刻开始反击，只不过建州女真也有自己的应对，他们这次派上了更多的弓手。

这个感觉上的停歇是陷阱，当城头守军刚准备反击，下面又是密集的箭雨射上来，这次惨叫声同样变得密集，甚至有人直接从城头栽了下来。

“鞑子的云梯要上来了，顶上去！”有人怒喝发令，在一辆辆盾车间，开始有人举着云梯和各式攻城器械向上赶，城头守军也顾不得什么弓箭，就那么探头出来丢下木石和标枪，靠着城墙的高度，很原始的武器也有了足够的杀伤，下面正在射箭的建州女真兵卒，动作快的缩回盾车后，稍慢些就被砸伤。

可相对的，探头出来，不畏生死的那些守军死伤更加惨重，大批的人被射中，从城头惨叫着栽下。

又有怒吼和怒骂响起，却是金州面向北边的城门打开，从里面有近千大明官军冲出，这些官军打头的是二十余名身披重甲的壮士，其他人身上也多少有些遮蔽，手中拿着大刀长矛，冲向那些盾车。

看到这队伍冲出，建州女真早有预备，立刻有一队人马迎了上去，这队兵卒手中拿着的都是沉重钝器，或者是大锤长斧，或者是宋金之交那时的金国所用的铁骨朵，这些兵器就是为了破甲用的。

只是打头的披甲明军彼此靠的紧，手中长矛向前挺着，身后又有弓手和其他兵丁策应，就那么推过去，让人很难靠前，建州女真的队伍怒喝连连，却没办法靠前，有心急的将手中的重兵器丢出去，但这些兵器或被长矛挑开，或被闪躲，真要是砸在铠甲上，也不过身体晃动，根本阻挡不住。

除了这些，建州女真兵卒还在张弓射箭，可面对浑身上下都被甲胄包裹的明军，即便神射手也是为难，明军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铠甲，整个人就和铁桶一般，不过打到现在，建州女真也是明白，明军就这么二十余套，还是从皮岛那边带过来的，打下一套就少一套。

在冲出来的近千明军中也有弓手，这样的远近结合让建州女真很是头疼，城下战场本就不那么宽敞，大部队没办法堆上来，那一辆辆用作遮蔽的盾车和战斗残留更是将战场地形分割的支离破碎，结果那近千明军借着优良的铠甲开路，反倒是将城下的盾车一辆辆掀翻，没了盾车遮蔽，那些被逼迫攻城的汉民先跑，战斗意志不强的新附汉军也跟着逃，建州女真弓手近战不强，也不敢硬撑，这一波攻击只能撤退了。

第1359章大炮

远处的建州本阵旗号摇动，鼓声敲响，能看到几支队伍向前冲过来，试图将这支小队拦截在城外绞杀，自从东江镇那些人坐船过来后，战局就开始胶着僵持，他们自建州一路打到广宁，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明军。

双方距离很远，又有盾车之类的阻隔，想要冲过来不易，趁这个机会，那近千明军重新退回了城内，建州女真也没去琢磨城门那边，他们知道城门洞里有足足三道工事，随时会被填满，打那边和攻打城墙根本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盔甲再多几十套，咱们搞不好还有胜算！”张盘在城头感慨说道，他也是东江镇出身，自然知道东江镇的底子和打法，他知道这盔甲不是东江镇的，这打法也不是东江镇的。

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张盘脸上见不到什么兴奋，其他人脸上，甚至连回城那些人的脸上都见不到什么喜悦，他们又一次挫败了建州女真的攻势，这同样越来越艰难，刚才有一人被射中了腿部，是被直接拽回到城里的，那铠甲也不是刀枪不入。

现在大家都知道一件事，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还能再这么打回去几次都难说，到目前为止，建州女真的攻势在不断加力，但始终没有动真章，还在消耗着汉民俘虏和新附汉军。

“就看船什么时候回来。”有人闷声念叨了句，没有人接话。

激战之后还没怎么喘息，却又听到对面建州女真的鼓声敲响，正在城头瞭望的士兵吆喝大喊：“鞑子上来了！”

这次真是鞑子本队上来了，各队缓缓向前逼近，在前面依旧有狼狈异常的俘虏和汉军，但缓缓向前的大队没有急着攻城，反倒开始清理城池前的盾车以及各种攻城器械的残骸，这动作不由得让人更加紧张。

这是要扫平战场，为大队进攻做准备，接下来恐怕就不是那些怯懦不前，可怜可恨的俘虏和新附汉军，而是养精蓄锐，一直等着金州守军消耗的建州八旗，接下来肯定难打的很。

“为什么这时候出动大队？”陈继盛和张盘都有这个疑惑，久经沙场，对战争的节奏就有一种认识，何时出兵何时退兵，在他们看来，此时还没到鞑子本队出动的时候，因为金州守军锐气尚在，主力损失但没有损及根本，应该继续消耗，然后一鼓作气拿下，为什么现在出动，这就让人糊涂了。

不过他们也没怎么深想，建州女真此时上前，接下来定然是恶战，但趁着能杀敌的时候多杀几个鞑子，总算不亏，现在谁也没想着能活多久，无非就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的念头。

打到这个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建州女真兵马还在清理着战场，难道要连夜攻城？这在金州却是很难，因为这里夜间海上会起大雾，在大雾中很难看到五步之外的东西，守军比起进攻方来说，要占很多的便宜。

想是这么想，金州守军还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都在绷紧了肃然待战，等待着厮杀降临，不过，建州女真将战场清理完之后，却没有举着攻城器械上前，反而退了回去。

鞑子到底再弄什么玄虚，这边正疑惑间，却听到建州女真军阵中突然有动静，本以为是怒吼呐喊，细听却是欢呼，眼下这个局势怎么看也没有值得欢呼之处，到底在高兴什么？

“炮……。大炮……。“一名城头的弓手嘶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在颤抖。

借着夕阳光芒，彼此之间能看得很清楚，大炮这样的物件更是没什么遮掩，能看到闪烁着金属光芒的火炮被推了出来，一共两门火炮。

金州城头已经变得一片安静，每个人都在盯着建州女真军阵前的火炮，建州女真自入侵辽镇以来，缴获明军大量的装备，火器也是不少，使用火器的明军只要肯投降的都有不错的待遇，但辽镇安逸太久，火炮主要用于城池的守御，所以这边火炮存量不多，全部用于对建州女真更重要的辽西方向，更不要说从辽阳沈阳那边到达金州这里路途不便，建州女真又没有合适的海运和河运手段，运送大炮很不方便。

所以对于金州和皮岛的明军残余来说，火器是他们的长处，而不用考虑鞑子那边有什么火器，从东江镇那边转移来的人们也证明了这点，攻打东江镇的建州军队明显是主力，那么大的规模也没有带着火炮，那这边明显是偏师，这个就更不用考虑。

万万没有想到，这边居然拿出了两门火炮！

将军炮……是将军炮……”

所谓将军炮，大体是西洋火炮里九磅炮的口径，这在明军里已经是威力巨大的兵器，这种炮也是号称一炮“糜烂数里，杀伤无数“。

“这是把辽阳城头那几门炮运过来了……”陈继盛喃喃说道，辽镇根底大家多少有数，这样的军国利器到底来源自何方，自然能判断的出来。

在金州城头突然有人大哭起来，哭声尖厉异常，才哭了几声就被身边人捂住嘴打倒，陈继盛和张盘甚至懒得下令行军法，看到这两门火炮之后，大家的确都心怀若死，这一仗恐怕要难打了。

“二位将爷，咱们得快些把城门塞住，不然敲开城门后就完了！”正安静的时候，只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大吼说道，这才将愣愣的众人惊醒，看过去，却是孔有德在那里大喊。

金州城一直算不上是死守，死守肯定坚持不了太久，所以有两处城门没有堵死，保持着随时出击的状态，一处是正面和建州女真对战，一处则是去接应港口码头的支援，原来这个战术颇为有效，可对方一旦有了火炮，城门必须要堵死，不然就成了城池的薄弱之处，被火炮轰开后，敌军很容易借此冲入。

这样的将军炮想要安置好，需要十分繁琐的步骤，要在地上垒砌土台，然后将木箱埋入，再把粗重的炮身固定在上面，校正之后再装药射击，建州女真那边数百人在忙碌这个，还动用了不少牛马牲口。

“快去堵住城门，两处城门都是封死！”

“……就看船能不能回来了……”有人念叨了句，不过没有人接茬。

“鞑子要开炮了，快躲起来！”有人吆喝大喊，这边盯得很紧，每次火炮开火的动静都闹腾得很大，比如说火炮周围会有火光，忙碌的人群会突然散开等等，金州守军听皮岛那些人讲，什么徐州人火炮开火迅速之类，大家都是不信的。

城头和所有当面各处都没有人暴露在外，轰然两声大响，躲藏起来的守军听到了炮弹的呼啸声，然后城墙都跟着震动了下，这是被炮弹击中了。

两声炮响之后，守军这边立刻有人冲上城头，点起灯火看去，他们要看看炮弹对城墙的破坏，他们倒是不怎么在意第二轮炮击，有经验的官军都知道，开炮后重新装填花费的时间会很长，只要盯紧了，就没什么不安全的。

将军炮号称开山裂石，实际上对外层砖石内里夯土的城墙没那么大破坏，只不过打开了两个坑，不过既然有火炮，那肯定不会只盯着正面轰打，以金州这样的小城，如果对准城墙一角的话，两门炮轰塌城墙的可能就很大了，甚至在正面城墙打出一个斜面来，都是天大的麻烦。

金州守军再怎么顽强，面对建州女真的优势兵马也没有丝毫胜算，只要给建州八旗兵马一个落脚登城的地方，把攻城守城变到平地野战的态势，那都是个灾难。

尽管白天已经打的精疲力竭，可现在没有人提休息的事情，精打细算使用的粮食也被拿出来敞开食用，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尽管不提，可都是心里明白，守在金州的日子不长久了……

面对建州女真炮口的城头，有人在盯着那边的一举一动，生怕对方火炮又是打响，但一直等到天黑，等到对面建州女真兵马入夜休整，也没有等到第二轮火炮打响。

但这没有让金州守军感觉到丝毫的轻松，天黑了夜战太多凶险，所以等第二天天亮再开始，只要火炮把金州城敲开一个口子，那么接下来就是万事皆休，即便城墙一时间打不破，这雷霆霹雳响起来，士气恐怕也支撑不住了。

夜愈发深了，对面的建州女真营地士气高涨，甚至还能传来歌声和笑声，而金州城内则是死寂一片，不管再怎么忧心忡忡，这些日子的疲惫累计，加上已经确认绝望的那种放松感，让很多人沉沉睡去，可也有人睡不着。

陈继盛和张盘在东江镇系统里算是年纪大的了，尽管在关内将门中他们还是标准的年轻人，两人凑在火堆前边吃鱼干边喝热水，鱼干也是金州唯一不缺的物资，拿这个作为点心，无茶喝水，倒是难得的闲暇了。

“毛帅一个书生，本有太平小康的日子，却来这凶险辽东吃苦，他心里有大义，但也是想求大富贵的！”陈继盛和张盘都是毛文龙的亲信心腹，自然可以说得很通透，而且局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第1360章金州绝境

“鞑子太强，朝廷又三心二意，做不成什么事的，不过是在这边撑着，尽份心力，何况现在又有一个徐州，这大明真是多灾多难，北边有个建州，中间还有个徐州，撑不下去了！”

“我看那徐州人心思不比鞑子小，只是他们不知道这鞑子的凶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徐州人为自己那点心思在搞风搞雨，到时候大明完了，他们也得跟着完了，到时候看他们怎么挡住鞑子。”

他们两人毕竟是大明的武将，对徐州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看来这百十斤就要留在这金州城了，老听人说什么江南好，那地方没什么鞑子，也没什么风雪，景色有漂亮，总想去看看，估摸着是看不到了……。”

这边话说了半截，却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两人停了说话，只见孔有德脚步匆匆的跑过来，相比于他们的苦中作乐，孔有德脸上全是愤怒神色，到跟前后抱拳行礼，急匆匆的说道：“二位将爷，现在各处都有人在逃，请给末将一哨人马，巡查城防，抓捕逃兵。”

陈继盛和张盘对视一眼，都是忍不住摇头笑了，陈继盛招手示意孔有德过来，递给他块烤热的鱼干，然后说道：“若不是这金州死地走不了，我还想让你走。”

看着孔有德发急要说话，陈继盛继续说道：“不过这里走不出去，大家也只能留下来和鞑子拼了，这样对得起毛帅，对得起乡亲们，其他人要是能逃出去，那是他们的造化，由他们去吧！”

孔有德脸上激动和愤怒交织，愣怔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陈继盛只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那边张盘想要说话，不过抬头看了看天，闷声说道：“下雾了。”

“起雾好，起码明天大伙能多睡一会。”陈继盛很是轻松的说道。

本以为接下来的决一死战会更紧张肃穆一些，却没想到两位将主这么轻松自在，孔有德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激动怒气渐渐消散，莫名的悲从心中来，捂住脸痛哭出声。

陈继盛和张盘没有去安慰，只是对视了眼，齐声叹息，木然对坐。

海雾从西向东，逐渐弥漫，金州城内城外都被浓雾笼罩，天光初现，让人意识到天亮的时候，五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什么了。

昨夜很多人因为疲惫沉睡，可大家都没有睡太久，马上就是惊醒，大家都在浑浑噩噩中等待着城外炮声响起，很多人都明白，搞不好最后决战就要到了。

从辽镇沦陷到退守金州，然后金州这边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折腾了几次，前前后后都在生死血战，真到了最后这一步，大家倒也能坦然相对，很多人都和昨夜陈继盛与张盘一样，在那边感慨时局，感慨自身。

不过很多人昨夜也没办法睡，浓雾一起，张盘就开始招呼各个营头巡视值守，定时用暗号传令，这浓雾固然是个遮蔽，也同样是个隐蔽，金州守军多次趁着海雾向建州女真那边偷袭，这时候也要防备着对方如此。

好在一夜无事，等到天光初显的时候，孔有德甚至请战，让他带一哨精锐人马，趁着浓雾突袭敌人炮阵，毁掉敌人这两门火炮，那样的话，这战局还能僵持。

张盘苦笑着否了这个提议，对面的建州女真兵马都是打老了仗的，沉稳老辣，对炮阵的守卫肯定严密，这个浓雾时候，他们肯定也在小心翼翼，甚至在炮阵那边张开了口袋等着，还是没必要白白消耗。

实际上昨日建州女真兵马清扫战场，已经显示了他们要下力气大打的决心，陈继盛和张盘都很明白，如果建州女真兵马真得不计真八旗的死伤攻城，那金州城很难守住，那两门火炮反倒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还有一点，眼下这浓雾说是阻隔，实际上也算不上阻隔，能阻碍视线，但挡不住军队的前进，也挡不住炮弹的轰击，建州女真不动，无非是好整以暇，从容不迫，对这样的军队，身为疲惫兵马的金州守军还是不要轻动的好。

除了防御和巡视的，城头更有人在向西眺望，希望能透过浓雾的阻隔，看到那边有船只的来临的痕迹，可惜什么都看不出来，要是船队能来，那么金州城就多一分希望，如果船不来的话，那就万事皆休。

可惜浓雾阻隔，根本看不清什么，但大家还是死盯着看，连不在这边的都时不时的向西张望，那边是希望所在。

突然间，城头守军脸上感觉到凉意，他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起风了！

金州这边起雾，如果无风的话，浓雾往往可以持续整天，可如果海风刮起，即便是现在这样的浓雾，最多一两个时辰就会吹散，那时候就是最后关头。

“天要亡我！”不止一个人这么想，但没有人说出来，自从留在辽东抗击建州女真兵马，几乎就没有什么希望，大家一直是在灰心绝望中厮杀，到现在无非是结局而已。

金州城内开始响起了调兵的吼声和鼓号，同样的，隔着浓雾，建州女真营盘也已经开始动作了，他们也在集兵列队。

风力在逐渐加强，城头城下甚至能看到雾霭的流动，雾气一点点变淡，每个人的心也在绷紧。

“别他娘的孬种，今天多杀几个鞑子，到了下面也光彩！”孔有德气哼哼的说道。

刘兴治一边帮着刘兴贤穿上铠甲，一边满脸晦色的嘟囔说道：“本想着来博个出身富贵，天天吃肉喝酒睡娘们，谁能想到要把命送了……”

“二哥，反正都要去拼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刘兴贤不耐烦的说了句。

刘兴治此时眼睛都已经红了，咬牙说道：“是我拖着大哥和你们投军，我心里后悔，这些该死的鞑子，要不是他们，咱们现在都娶媳妇了！”

话说半截，城外突然间轰然大响，城头正在观察的人慌忙趴下躲藏，城下每个人心里都是大跳了下，鞑子居然开炮了。

炮弹又一次击中城墙，从炮弹落点分析，昨天那两门炮还没有移动位置，大家心惊胆战的躲藏，不过火炮没有再一次打响，却能听到建州女真阵中的欢呼，这让城中的军心士气愈发低落。

甚至有人感觉，因为火炮打响，连雾气都快被震散了，过了会才发现这是错觉，可见震人心魄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隐约间看到建州女真的前锋已经到了城下，守军刚要动员，却看到对方又缩了回去，还不知道要如何动作的时候，又是隔着雾气沉默片刻，火炮又是打响，城池震撼，但落点却是朝着城墙角那边偏了。

在战场上，尤其是这种没什么腾挪余地的战场上，没那么多花样计谋，双方的意图也很容易判断，看来建州女真就是要将城墙角轰塌，然后在那边冲进来。

现在的炮击谈不上瞄准，不会有效果，但却可以让火炮热起来，并且持续的打击城内的军心士气，这炮击的校正则是靠着建州女真兵卒的抵近观察，不断的进行调整，浓雾适合双方的隐蔽。

尽管陈继盛和张盘昨夜有了明确的判断，可到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派出了一个把总的敢死队，看看能不能借着雾气摸到对方的炮阵跟前，然后端了对方，但心里又是没底，所以手底下的精锐，特别是皮岛东江镇过来重甲精锐都没有派。

战场上很安静，这个把总的队伍顺着绳索攀爬下城，然后进入了雾气中，接下来依旧安静，当大家算计着快要到敌阵的时候，喊杀声，怒吼声，都跟着爆发响起，陈继盛和张盘表情平静，细看五官却在轻微抽搐，任谁都知道，这个把总的队伍全完了，事情也如他们所料，过了一会，喊杀声低落安静，有几个人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城池跟前，只是还没来得及上城，就被身后追出的弓手射杀。

雾气开始变淡，可视距离从十步变为了二十步，从二十步变为四十步，这个过程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建州女真营盘的轮廓，风有些变大，炮声就在这个时候又是响起！

建州女真的军阵已经开始前移，他们兵力有绝对的优势，发起攻击也要从几处开始，火炮轰击自然是最方便的，但有火炮做掩护和牵制，金州的其他各处也成了薄弱点。

“金州城的老少爷们，咱们乡里，咱们身边，咱们家里，多少人死在鞑子手里，今天就是报仇的时候，杀一个不亏，杀两个杀三个就是替人报仇，咱们到了下面也有脸见人！”张盘拿着一根长矛，声嘶力竭的大吼说道。

已经列队的金州守军跟着大吼起来，那些穿着徐州铠甲的精锐则是用手臂撞击胸甲，当当作响，陈继盛手持一口朴刀，跟着大吼说道：“鞑子瞧不起咱们，说咱们是猪，是羊，咱们今天就给他们看看，咱们是老虎！”

第1361章熟悉的旗帜

下面又是大声呼应，只是在这时候，建州女真的火炮又是打响，将众人的呼喊声直接掩盖了下去。

“愿意和鞑子拼命的都拿家伙上城，都在城内预备着，有你们动手的时候，想要活的不强求，找地方自己猫着，现在想跑想要坐反那就死路一条！”有人在城内吆喝喊道。

一次次拉锯拼杀，明军和建州女真来回占领，城内早就没什么百姓了，听到这话，很多人都是去拿起了自己的兵器，也有人神情复杂，犹豫迟疑之后转身向家里走去，有人眼神鄙视，有人出口斥责，不过很快就被人阻止，在这个时候，能留下来的就足够，已经不能强求其他。

建州女真分为三队，一队留守军阵，一队则是簇拥着火炮去往城池西北角，打垮了那边开始进攻，另一队则是金州城的正当面，冲车和云梯已经开始向前移动，搬运云梯和推着冲车的人群动作稍慢就会被砍杀，整个战场都跟着动了起来。

遮天蔽日的浓雾现在越来越稀薄，战场上的一切都越来越清晰，城头上的金州守军看着建州女真逼迫过来的军阵，每个人都是窒息之感。

“这火炮太要命了，不然现在还能出去打一打，现在却不能动！”陈继盛咬牙说道，张盘也是脸色难看的点头。

“把鞑子放进来打，在城内他们没办法展开，咱们在城内迎敌！”

“不行，鞑子的人太多，放他们冲进来怕是关不上城门了！”

任谁都知道死守城池不可取，可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去死守死战。

建州女真的阵型已经排列完毕，这漫长的过程更让守军难熬，就好像别人正在磨刀准备杀你，可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建州女真的火炮频率很慢，加上调整方向那就更是缓慢。

即便这样，观察着建州炮位的守军上下都在大骂，从前这些明军炮手敷衍糊弄，可在建州女真这边却是这么勤快认真，原来这份心思用在哪里去了！

火炮终于开始轰击城墙角了，炮击的频率依旧很慢，甚至还有炮弹落空，但只要打中就会从城墙角带走一部分，只要打中的次数足够多，城墙角就会坍塌下来，到时候就可以踩踏着斜坡冲了。

结局大家都能想到，也能面对，所以孔有德等人在这个时候就已经上了城墙，埋伏在掩体后面，忍受着每一次的地动山摇，他们没想别的，就想着在建州女真攻城的时候能够立刻接战。

趴在那里的滋味并不好受，炮弹呼啸着飞来，震撼着并不厚重高大的墙体，间隔时间很长更是加重了心里的煎熬，谁也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不会直接打上墙头，已经有人躲闪不及，被迸溅的砖石碎块击中，身上直接多了几个血窟窿。

“快了，快了！”孔有德一直在下意识的念叨着，他突然想到，如果真的战死，去了阴曹地府，该怎么和家人说自己的遭遇，应该很体面，自己还真是杀了不少鞑子，对得起亲朋好友，可以挺起胸膛。

他现在只盼着炮击快些结束，面对面的厮杀，这样才能心里畅快，这样憋闷实在难受，每一炮打来，他都盼着下一炮，盼着结束，孔有德把身体蜷缩在掩体后面，抱着头，外面什么情况也看不到。

这样的躲藏方法是皮岛赵家军传授的，尽管姿势难看，没什么英雄气概，对真正有杀伤的火器来说，却能起到很好的躲藏作用。

每一炮打来，对面的建州女真军阵就会有欢呼跟着响起，就好像他们已经大胜了一样，这让孔有德更加愤怒，心想你们还没有上城，金州还在明军手中，你们高兴什么，等下在老子刀下见真章。

可接下来这一炮怎么迟迟不来，外面怎么这么安静，孔有德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抬头看过去，城外他看不出什么，可却看到有人站在城头，这让孔有德大怒，立刻吼了起来：“小耿，你他娘的不想活了，快趴下来！”

耿精忠居然就那么呆呆的站了起来，朝着西面一动不动，再来一炮，溅起的砖石就很容易打到人，更不要说，如果城下的建州女真靠近，张弓搭箭射上城头，那耿精忠就是个靶子。

这边的吼叫没有丝毫的作用，耿精忠还那么呆愣愣的站着，孔有德这真有些急了，看着没有人站在耿精忠的身边，他猫腰站起，准备冲过去把对方按倒。

孔有德刚起身跑了两步，就看到傻站在那里的耿精忠转过了身，那脸上没有丝毫的疯癫，却只有震撼。

“……。船……船……船……。”

耿精忠喃喃念叨着，突然间声音变大了不少，从念叨变成了吼叫，他伸手指着西边的港口方向，竭尽全力的大吼道：“船！船来了！大船，大船！”

城头的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不管城下是不是会有炮击，不管建州女真的军阵距离多远，都朝着港口那边看过去，的确有船，还不是那些昨日离开的小船，而是大船，好像海上城池一样的大船，更不止一艘，有十艘，几十艘，不对，搞不好要有上百艘！

因为雾气遮挡，大家已经没心思去看什么海面，因为建州女真有了火炮，即便那些船只回来也没办法改变大局了。

等到风吹雾散，却没想到出现了这样的景象，这不是离开的那些小船，而是大船，而是这么多大船。

“这是不是海市蜃楼……”有人满脸不能置信的说道，听到他这句话的人都下意识的揉搓眼睛，谁都不能相信，幻觉和幻象是最好的解释。

不光城头守军没有反应，就连下面的建州女真军队也同样愕然呆愣，双方刚才都太专注于战场，雾气又遮蔽了视线，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景象。

建州女真军阵骚动起来，即便听不清下面的发号施令，可还是能看到旗号的指向，本来要攻打城墙正面的队伍已经停下了行动，攻城器械直接被丢在一边，大队朝着城墙西北角的炮阵凑过去。

甚至连火炮都在转向，只是这将军炮沉重异常，放置下来加固已经费了好大力气，想要挪动可不那么容易。

到现在为止，城头还没有什么欢呼声，即便反应过来的人也是一样，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解释眼前的景象，朝廷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船，也组织不起这么大的规模，这到底是什么人来了？

有这样巨大的变化，东江镇副将陈继盛和金州总兵张盘都快步上了城头，看到港口那边的船队后，他们的反应不比下面的兵将好多少。

“这是徐州的船队，是赵家军的！”城头上有人喊了出来。

雾气散的很快，此时已经有了阳光，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那些大船的桅杆顶部有的有旗号，有的则是没有。

但有些旗帜大家认得，这旗帜来自皮岛东江镇的人们都认得，这是徐州的旗帜，当时不少人暗地里还在笑话，一个包藏祸心的乡下土豪居然还有自己的旗号，没准就是欺负皮岛这边不在关内，所以才糊弄人的。

谁能想到今天在这样的场合看到，而且还是在这样规模的船队上，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想象，徐州赵家军到底是什么体量的怪物。

陈继盛最先反应过来，他转头对张盘说道：“不能让鞑子的火炮打到港口，咱们这就派人出去牵制！”

将军炮的射程很远，金州西边的港口距离战场也很近，开炮的话很容易封锁港口，让船只没办法靠岸。

但张盘没有立即反应，他迟疑了下，然后闷声说道：“老陈，这徐州赵家军可是反贼，咱们可是官军，我们要帮着他们吗？”

陈继盛沉默下来，但很快就斩钉截铁的说道：“帮！他们是汉家百姓，怎么也比蛮夷鞑虏要强！”

“朝廷没办法派援军，倒是反贼来了，这天下不知能撑多久。”张盘没有正面回应陈继盛的问题，只是冷笑着说话。

说完后，张盘转身，开口吼道：“孔有德，你领着……”

话刚喊出口，就被闷雷般的轰鸣声打断，这是炮声？难道鞑子的火炮这么快就打响了？

每个听到炮声的守军都觉得心里一紧，如果港口被鞑子的火炮封锁，那么来再多的船只也没有用处，金州还是死地。

随即众人意识到炮声距离这里还有些远，应该是在海上响起，徐州船上居然有火炮，居然在海上就开炮？这是为了示威吗？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没可能打到这边，这样的炮响没有一点用处。

炮弹飞行的呼啸声越来越大，轰鸣声次第响起，呼啸声也越来越密集，居然还真的打了过来。

第一发炮弹落地，在地上激起尘土烟柱，土石飞溅，但打空了，建州女真阵列已经开始骚乱，第一发落空，可明显能打到这边，而且开火的可不止一门，甚至不止十门。

第1362章金州、建州、徐州

有炮弹落在了建州女真的队列之中，城头守军看着女真队列中血肉横飞，几乎是被这一炮打出血路。

建州女真军阵顿时乱了，军将怒吼着让人散开退后，建州女真八旗兵丁散开，可炮阵那边的士兵也想逃，却被用刀砍翻，能看到有佐领比划着刀，炮阵士兵被迫转身去操持火炮，看来他们还想要用火炮阻挡。

能看到海上船只船舷和甲板上不断有白烟冒出，这是火炮在发射，只是让金州守军纳闷的是，海上开炮的频率未免太快了，开始以为许多门火炮同时开火，仔细观察也不过二十余门，这开炮间隙要比女真那两门火炮快出几倍来。

炮弹不断的落在阵地上，落空的炮弹是大多数，可每当命中，哪怕在女真军阵附近落地，也会溅起大片的沙石，也会有许多人惨叫着倒地，更不要说炮弹落地后会再次弹起，很多建州兵丁以为已经躲过，却被这弹起的炮弹直接把身子打没了。

建州女真兵马只能不断的散开，只能不断的后退，不然就没办法躲开，女真那两门火炮跟前的士兵不断逃跑，当两发炮弹落到附近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心思坚持，也不管身后女真军将的威逼，直接就是哄散，有人还想拦阻，却被炮兵用炮刷和炮棍直接打翻，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这场面看得城头守军心怀大畅，不过这个时候也没人提什么出城拦阻，那炮弹落地就是一个大坑，激起土石飞溅，大家能看到那飞溅的土石打在鞑子身上，立刻就是打出窟窿，血流喷涌，谁还敢去外面送死。

但炮弹毕竟是从海上打来，即便那炮的射程超过了守军和建州女真的想象，但后退之后还是能避开，判断射程极限后就开始收拢队伍。

“这么一来，恐怕只能拉锯，鞑子堵住港口，他们上不来！”

懂得用兵的都能看出眼下的局势，建州女真收缩队伍但没有崩溃，你船只如果总是炮轰，那随你去，如果你想上岸，那炮声肯定要停下，这时候，建州女真的各队就要扑上去堵截，占住港口后，让你上不了岸，如果你开炮，那就继续退，这么拉锯下去，在陆上的建州女真更从容更有底气。

即便是金州守军全部出动牵制，在眼下这个局势下也没办法，建州女真这七千多人的优势太大了，分兵就可以堵住。

陈继盛、张盘以及金州军将想得很明白，想要眼下的局面缓解，就必须要让船上的人登岸。

还没等他们拿出个主意，突然又有人大喊道：“有船冲上来了！”

船？冲上来？乍一听到这话，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说什么，不过随即就看到了，风正在由西向东刮，有三艘大船都已经张满了帆，正在朝着岸上冲来。

这是疯了吗？船前面不是码头泊位，即便有码头泊位，这样的速度也会冲撞上去，何况他们冲的位置是滩涂，全是碎石的滩涂，只要上去之后，立刻就会搁浅，搞不好还会被礁石撞破船壳。

城头守军看呆了，城下正在严阵以待的建州女真兵马也看呆了，完全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和大家预料的一样，船只冲上了碎石滩，船只搁浅了，有没有撞上滩涂的大石没人知道，但大家差不多都能确认，这船怕是没办法再回到海上。

这要做什么？诧异刚起，就看到从那三艘船的甲板上丢下绳网，从船上冲出许多人顺着绳网向下攀爬，站在滩涂上之后，简单列队，然后向着这边跑来，这伙徐州人真是疯子，居然用这样的法子登陆。

到了这个时候，建州女真队伍也反应过来，现在敌军登岸，那么火炮肯定不会响起，趁这个时候把敌人赶下海，这个势头可是不对，要是持续下去，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登陆的赵家军没有跑出太远，只是在前面列队，三艘船装运的兵丁当真不少，远远看着怎么也得是近千号人，就在那边排列成密集的方队。

建州女真军阵开始动作，骑兵当先，步卒列队，向着港口方向快速行进过去，操控那两门火炮的兵卒已经逃散，现在只能白刃接战，真刀真枪的拼杀，建州女真兵卒从来都是自信满满。

冲上碎石滩的船足够大了，那么多人下船之后，居然还有东西卸下，只是远远的看不太清楚，到现在谁还顾得上那么多，只是冲，冲到跟前勇者胜。

“咱们出去不出去？”张盘下意识问了句，来到金州的这支女真兵马打得很严谨，即便主力去阻拦登陆，可还是留下足够的营头盯着金州。

陈继盛看着碎石滩的方向一时间无言，到这个时候，金州守军出城不出城已经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了。

“不用出去，也用不到我们出去。”陈继盛喃喃说了句。

现在城头守军视野中只有建州女真大队的背影，已经下船登陆的徐州军人数太少了，能不能顶住数倍于他们的鞑虏强兵，每个金州守军都在担心这一点。

※※※

“兄弟们，咱们要在这岸上站住脚，只有咱们站住了，大队才能上岸，不管来多少鞑子，咱们都要顶住！”庄刘大声吼道。

第一旅第二团八个连是登陆的第一梯队，庄刘在选择连队的时候，带了四个火铳连队，四个长矛连队。

听到他的训话后，下面武将和士兵们轰然答应，能看到建州女真的大队正在朝这边压过来，相比于阵型密实的赵家军来说，更显得建州女真势大。

登陆的赵家军士卒脸上有紧张，有忐忑，更多的还是兴奋，我们赵家军从未遇到过敌手，这鞑虏素称强悍，到底谁更强，今日里就要见个真章。

不光下面的连正队正，就连第二团团正庄刘自己都是强自镇定，但他除了兴奋之外，还有几分紧张，他对赵家军的胜利不抱疑问，可先期登陆的只有这八个连队，万一有什么闪失，丢人可就丢大了。

庄刘扫视了眼队列，长矛连队和火铳队列里都有兴龙社的骨干在，这让他多了几分信心，凭着这些不畏生死的精锐在，鞑虏再强也不是对手。

海上的大船纷纷放下舢板，士兵们顺着绳网攀爬而下，然后划动舢板向滩涂岸边赶来，一时间海上密密麻麻，看着壮观无比。

战略早就制定完毕，那就要坚决的执行下去，庄刘这几个连能建立登陆阵地最好，如果不能，那么后续的赵家军士兵会破开防御，硬攻上来。

赶过来的建州女真各营也看到了海上的场面，命令层层下达，兵马前进的速度已经加快了，打头的骑兵开始跑动。

碎石滩涂对骑兵来说很麻烦，尖锐的碎石对马蹄的伤害很大，稍有不慎，一匹马就会废掉，打了马蹄铁也是一样，不过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马匹了，骑兵快跑，趁着敌人上岸才几百人的时候将对方打垮，然后后续大队占住滩涂，让对方没有办法顺利登岸，那边已经派人去抓逃散的炮兵，还要把火炮架起来，那样就能彻底堵住对方，去求救的快马已经出发，这突然出现的敌人实力太大，出现的太古怪，必须要有援军，眼下这个场面，恐怕要某位贝勒带大兵亲自来了。

从小跑到慢跑，从快跑到冲刺，建州女真的骑兵也是各部中最精锐的部分，正当面四个登陆的方队，骑兵也已经分成了几队，前面撞开，后面杀入，一波跟着一波，直到将敌阵彻底冲垮。

四门不怎么粗的火炮被推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建州女真骑兵已经看到了这个，但很多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是火炮，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过，可他们见到的火炮是粗大笨重的造物，也有人想到这个是火器，可和明军交战那么多次，早就有了经验，这样的火器打出来的东西最多吓人呛人，根本不会有杀伤。

建州女真骑兵甚至还看到了前面的火铳，当女真骑兵看到赵家军的火器后，很多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经历过火器，隔着很远就开始乱放，硝烟弥漫，却根本伤不到人，冲到了跟前，拿着火器的这些明兵就会逃散，还会把身后同伴冲散冲乱。

即便被这样的火器集中，只要不是十余步内被正面之中，不过是被一把沙子丢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最多。

大家纷纷加快了速度，快些更快些，冲到跟前，那就是万事大吉，看到这么多船骇人，实际上又是给大家送前程上门。

在骑兵奔驰的轰鸣蹄声中，三磅炮和两磅跑的打响甚至引不起人们的注意，好像这四发飞出的炮弹对骑兵冲锋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只是飞来的蚊虫而已。

炮弹打进了队列中，有一发炮弹落空了，极为巧合，甚至可以说是奇迹一般的落在了骑兵与骑兵之间的空隙里，被吓了一跳的建州女真骑兵还没来得及轻松，那炮弹就是弹起，直接削掉了几条马腿，只看到那坐骑一矮，马匹甚至还来不及惨嘶，被惯性带着翻滚起来，马上的骑兵脱身不得，就这么滚成了肉泥。

第1363章紧张轻松大不同

没有落空的炮弹掠过了骑兵的身体，碰触到的任何肉体都被带飞打碎，也有炮弹击中了马匹，雄健的壮马身体弯折成奇怪的角度，撞飞了附近的同伴。

建州女真骑兵队列一阵慌乱，这登陆人马的火炮还真是犀利，不过骑兵冲锋的势头没有停止，一炮打出，第二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趁着这个间隙冲到跟前去，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援军砍碎杀光！

火炮在快速的加高射角，赵家军的炮手们用娴熟至极的动作整备装填，然后第二轮炮击又是打出。

这次被杀伤的就是骑兵后队了，因为没想到第二次炮击来得这么快，建州女真的骑兵开始分开后又是聚合起来，炮弹落入人群中，杀伤比刚才小不了多少，人仰马翻，惨嚎乱叫。

冲在前面的人下意识张望扫视，心想这帮援军是不是还有别的火炮，或者是船上那古怪的大炮又开火了？

并不是！那在眼前单薄方队的右翼，四门火炮又是喷吐出了硝烟，这火炮居然开火这么快！

但已经到了这个距离，想要撤退回身散掉都没有丝毫的可能，只有继续向前冲了，冲到跟前去，就不信这些援军还能撑得住。

自从布阵迎敌之后，庄刘的神色就严肃异常，再有临战一决胜负的兴奋，也不能在部下面前表露，不然军心士气会波动，影响战局。

可到了这个时候，庄刘脸上有笑意浮现，战局的进程纳入了赵家军的轨道，每一次交战，每一个和赵家军初次碰面的敌人，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和反应。

没人能想到火器有这样大的威力，有这样的射程和射击频率，而且所有人都把赵家军当成明军或者是强一点的明军，所有人对火器的印象，甚至包括明军自己，都以为是明军那样的层次。

当进入冲锋的时候，即便见识到了威力，可因为冲锋的惯性也没办法停下，停下的话，或者是大队崩溃，或者是自相践踏，这都是凄惨无比的状况。

建州女真骑兵的阵型已经没有开始时候的紧密，但他们又没办法散开，他们所要冲击的敌阵正面太窄，扩散开那就只有朝着海里冲了。

不光庄刘露出笑容，就连前排的火铳士兵们同样面露轻松，类似的过程他们见到太多了。

建州女真骑兵进入了火铳射程，连正队正们呼喝下令，第一排火铳开火，冲在前面的建州女真骑兵下意识的抬起手臂遮挡面门，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就足够了，免得铁砂之类的迸溅入眼，可大家心里又觉得这样恐怕不够，有马匹被击中，马匹痛嘶，倒地翻滚，有骑兵被击中，整个身体好像被什么无形力量打中，直接从马上跌落。

但大队骑兵依旧在向前，第二排火铳打响，冲在前面的队列更稀疏了，建州女真骑兵愤怒之极，距离几十步了，你们为什么不散开，为什么不逃跑，我们马上就要冲到你们跟前杀人，可面前的火铳兵甚至身体都没有颤动，甚至脸上还有笑容，就那么稳定的开火，开火，开火！

当第五排火铳打响的时候，建州女真骑兵的冲势已经很慢，看着前面不断到下的同伴和马匹，后面的人不想上去送死，甚至连他们的坐骑都在下意识的减速，他们的勇敢和强悍是有限的，当对方同样强硬和勇悍，甚至还有所超过的时候，建州女真骑兵就要畏缩了，他们同样是人，同样在意生死。

后排的建州骑兵已经在火铳射程之外，但他们忘记了还有火炮，到了这个时候，四门火炮重新调整好了射角和方向，又是开炮！

这一轮的炮声摧毁了骑兵们心里仅存的勇气，没有人敢向前冲了，但他们还有些迟疑，建州女真兵马勇悍，一方面是白山黑水的野性未退，另一方面则是严酷的军法，临阵脱逃那是铁定的死罪，是现在死？还是回去之后被军法处置？这还真是难选择！

“火铳队列，向前三十步后开火！”对面传来了这样的命令，他们看到那些拿着火铳的援军士兵快步向前跑来。

向前跑？拿着火器的兵卒居然还敢向前跑？这动作让建州女真骑兵瞠目结舌，当那些拿着火铳的援军士兵跑向前站立，排成了同样整齐的阵型，又是开火，现在大家在射程之内了……

若是弓箭，射程之外的箭支甚至都可以用手抓住，可这样的火铳，在他的射程之内死伤惨重，在射程之外，火铳的铅弹并不是没有杀伤，只不过方向偏离，依旧能够杀人。

有节奏的鼓声敲响，看到那四个不大的长矛方队向前移动，步卒面对骑兵居然敢向前冲？

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白，不过没有人想，也没有人敢在这里继续想，退，逃，不想死就要快些离开。

火铳声音已经停下，只有火炮还在用比女真火炮快的节奏开火，战场上除了被打中的惨叫和闷响之外，其他一切都很安静。

建州女真的大队还在继续向前赶，不是说骑兵退下来了，他们也要跟着退，眼下这个局面，必须要阻拦登陆。

一艘艘舢板已经靠近了岸边，他们可就不必冲滩了，直接从舢板上跳下，长矛士兵用长矛在齐胸齐腰的海水里支撑着身体，彼此搀扶着向岸上走去。

而火铳和火药不能见水，士兵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入水，用绳索把舢板向岸上拖，船上有火铳和弹药，还有擦身的干布，就是为了让他们立刻能投入战斗。

搁浅在滩涂上的三艘大船也没有闲着，从上面搬下火盆，这是让火铳士兵准备施射，还有人拿着斧凿锯跳下船，直接在船的前部开始动手，他们要把船体前部锯开，只有这样才能从里面搬运出大炮。

庄刘所领着的第一旅第二团八个连已经向前推进了一百步，他们打起了赵家军的大旗，后续上岸的士兵就朝着这大旗汇聚而来，在大旗之下排列成方队，前面的建州女真兵卒越来越近了。

并不是所有建州女真骑兵都四散逃亡，比起赵家军面对的各种敌人来说，他们大多数回归了本阵，建州女真步卒大队没有任何停顿，各个牛录聚散分合，已经进入了战斗的阵型，弓手们快步跑到前面来，骑兵则是转到大军的侧翼，继续向前行动。

“到底是鞑子，这可比明军和流贼强太多了。”庄刘赞叹了一句，他回头看看，目前身后的长矛连队已经有十几个，但火铳连队只多了一个，火炮比起刚才来多了两门一磅轻炮，火力比刚才没有强出多少。

如果建州女真如同传闻那般强悍，六门轻炮和几百火铳挡不住几千人的冲锋，不管赵家军的火力如何强，对方还是能冲到跟前。

方才建州的骑兵毕竟才几百，迎头痛击之后能清楚意识到损失，而数千人的大队，目前这个数量的火炮和火铳最多能让他们乱，却没办法打疼。

庄刘看了看身边，一名亲卫身背着一张弓，庄刘是以射术闻名，他在战场上总是带着自己的弓箭，相比于用长矛格斗厮杀，庄刘更喜欢开弓射箭，在远距离一个个点杀敌人，现在赵家军的火铳他也玩得不错，相比于开始对火器抵触的赵家军士兵们，庄刘对火铳很感兴趣，而且还参与制定射击操典。

但眼前这个场面却不是用弓用火铳的时候，庄刘笑了笑，一摆手中的长戟，高声大喝道：“兄弟们，杀鞑子去！”

很多上岸的士兵身上还在不住滴水，听到这话，都是吆喝着鼓噪起来，甚至鼓手和号手都在跟着凑趣，场面一时喧闹。

场面热闹归热闹，大队却还是井然有序的组成阵型，经历过这么多次战斗后，军官士官到下面的士兵，或者在实战中经历，或者得到分享和传授，赵家军的战力就来自于队形，若没有队形那就有危险！

赵家军自登州出发的时候，也招募了不少从前辽镇的兵卒，不是用他们作战，而是用他们来做向导，尽管在他们口中有很多描述颇为夸张，但对于第一次踏上辽东，第一次面对建州女真的赵家军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刚才就有几名向导跟着上岸，向导里有农垦田庄里的庄丁，也有登州府那边的难民逃兵，在刚才建州女真冲过来的时候，庄丁出身的向导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可还能强做镇定的站在那里，而在登州府那边招募的，人则是扭头就跑，可登陆就在滩涂，他们要跑只能朝着海里跑，才跑进海水中，就听到身后火器轰响，回头看过去，却发现畏之如虎的建州女真骑兵被打的落花流水，只见到硝烟弥漫，只听到惨叫声声，然后建州女真骑兵丢了一地的尸体狼狈溃退。

这样的结果让登州府的辽东难民目瞪口呆，可即便这样，他们也不敢继续上岸，他们已经看到建州女真大队压了上来，岸上这么点人，对面这么声势浩大，这根本没办法去打，可不愿意上去送死。

第1364章炮声中越跑越快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们也在海水里呆不住，那些登陆的赵家军士兵直接用长矛驱赶他们向上走。

“大老爷，鞑子的阵势好像比从前更慢了，从前鞑子步队就不快，但冲起来很猛，一直不散。”总算有镇定下来的辽民向导解释。

庄刘已经把自己的面甲扣下，闷声说道：“等鞑子冲起来的时候，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躲，没人顾着你！

“多谢大老爷开恩，小的跟着上面和鞑子打过几场，头一次看鞑子各牛录这么散开，以往都是聚在一起的。”能看出这么多，能站在这里说这么多，已经是有胆色的人物了。

对面的建州女真大队看起来只怕有万人同时压上，但细看却不然，各个牛录各个营头都是很分散，平铺开来，前后重叠，看着声势更加好大。

庄刘在头盔里闷笑了几声说道：“他们怕炮……”

在赵家军炮阵那边已经有人在测距，用两条校准过的木尺交叉，单眼测距，这是洋人们传授的法子，却是好用的很。

眼见着敌军进了射程之内，炮阵那名连正回头吆喝说道：“各门炮彼此远点，现在开始，一炮炮照着鞑子打过去，不用管什么齐射，打死就好！”

这么宽大的敌阵，这么多敌人，没必要齐射发挥火力，只要尽快的射击，每一炮打出都能杀人，现在只要尽可能多的杀敌就好，至于各门火炮距离远些，就是担心装填射击太快，彼此会有打扰和影响，万一火星迸溅就是大麻烦了。

炮兵们齐齐答应，几门火炮都是被推远开，三磅炮和更轻的轻炮移动起来很方面，大家没有耽搁什么时间，落位后立刻开火。

比起快速冲锋的骑兵，步卒的速度想要提起来并不容易，这就让火炮可以从容调整射角，从容射击。

炮弹呼啸着落入建州女真的队伍，尽管他们的队形已经足够疏散，可炮弹朝着人多的地方去，根本来不及躲开，炮弹落地弹起，炸起的土石飞溅，这更让人无法判断，无从躲避，几发炮弹次第落下，立刻在建州女真的队伍里造成了骚乱，有人惨叫，有人倒在地上，不过对于这么大规模的队伍来说算不得什么。

大队前进的势头没有停，尽管骑兵已经说这边炮击很快，但建州女真上下并不怎么相信，明国军队什么成色大家看得多了。

不信归不信，可大家脚步都加快了些，距离滩涂还有段距离，现在跑起来冲进来，等到了跟前就没有力气，所以要压着向前走，而且队形不能散，一旦散开，就形不成冲撞的势头，对敌人也就谈不上什么损害。

炮声又响，建州女真大队向前的势头都停了下，居然这么快，能打的准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炮弹划过半空的呼啸声迅速接近，这要是被打到了肯定活不了，哪怕被迸溅起来土石打到，身上都要开口子。

炮弹还没有落地，相应方向上的人就开始闪避，已经顾不得维持队伍，他们又冲散了其他的队伍，佐领们抽刀怒喝，甚至动手砍人，可还是阻止不了这样的乱跑，若是冷兵器的厮杀，大家不会这么胆怯，可那炮弹落下，根本没有什么挡住的可能，甲胄会被撕碎，闪躲也来不及，更麻烦的是，开炮的人隔着几百步外，这更摧毁人的勇气和战意。

但大队依旧向前压，大队依旧是相对严谨的阵型，炮弹所落的地方并不是无人的空地，而且一共就没有见过几次炮击的建州女真兵卒，又怎么可能判断清楚炮弹的落点。

几斤重的铅球飞掠过去，挡在路上的兵器、甲胄和肢体全都被撕碎，迸溅到四周的碎片和土石又是伤人的利器，有人直接身亡，有人倒霉重伤不死，在那里哀嚎着请同伴给个痛快。

其他人不想陷入这样的下场，都是尽可能的远避，炮弹落地后，人都尽可能的闪避开，一发炮弹落地，除了死伤之外，还有一个远远大于杀伤半径的圆圈出现，这就让阵型有些维持不住。

每个人都在加快脚步，快些到跟前，就不用承受这该死的炮击，可以那看着人数不多的援军杀光。

从参领到佐领，每个人都在怒喝着维持队伍，久经沙场，自然明白队形若是散了，看着黑压压一片过去，实际上却没什么效果，甚至对方一个反击，很有可能把局面直接扭转，但听着那边炮声次第响起，每个人心里都是惶恐沉重，莫说下面的八旗兵丁，就连骑马的参领佐领或者迟疑不前，或者催促坐骑快进。

六门火炮，其中两门轻炮现在还没有开火，可四门三磅炮的次第轰鸣却让建州女真军阵越来越躁动，那边的阵型越来越疏散，每一炮下去的杀伤没那么大，但却让整个大队移动的越来越快，有人在快走，甚至有人在小跑。

建州女真中军的道路是城外去往港口的大路，虽然道路本身并不怎么宽敞平坦，可比起两翼行进的道路已经好了很多，他们加快脚步，道路又好，很快就是领先了其他人，原来一个厚重的横队变成了一个三角形。

很快的这个三角形裂开，厚重密实的横队变成了三个分队，中军越来越快，两翼虽然要跟上，却因为地形或是其他原因没办法跟上，可谁都知道维持阵型的要紧，只能跟着去跑，整个队伍从快走到小跑，甚至有人开始狂奔。

每一声炮响都是催促，每一炮都让整个队伍的速度加快，建州女真队列里甚至有人跑过了最前面的弓手，参领佐领们已经约束不住自己的队伍，自己和其他人的部众已经混杂在了一起。

“向前冲！杀光那些没胆子的明狗！”看到控制不住这个势头，那索性是顺着这个势头来，那么现在就要让八旗兵丁都冲起来，彻底冲垮滩涂上的单薄阵型。

船上下来的那些援军太古怪了，不怕船只搁浅，就那么满帆直接冲了上来，然后还有那么犀利迅猛的火器，可除了这些之外，战斗又打的呆板，明明已经登陆半天，不知道向前突进，反而在那里不怎么动。

而且这上岸的人数未免太少了一点，火器再怎么犀利，决胜的时候也要靠刀枪，就让八旗健儿把你们推下海。

炮声轰鸣，先前还有秩序的建州女真队伍越来越乱，各佐领的牛录，各个参领的大队，气质混在一起，兵卒混在一起，甚至连军将都混在一起，完全是一锅粥的状态，不过大家还是不停的向前冲。

已经有人气喘吁吁，甚至有人因为脱力跪在了地上，可还是脚步不停。

“到底是鞑子，若是别家的兵马，早就该扭头逃了，他们居然还能继续向前走。”庄刘随口评点了句。

或许是因为庄刘和赵家军各连的沉着，那几个向导也不是那么慌张了，倒是在登州府来的还是缩在大家身后，甚至大家都能看出来他们在盯着岸边的舢板，大有不对就逃的心思，不过已经敢接话了。

“鞑子什么时候逃过，从来都是他们打，别人逃，听人讲过，某参将带着三百家丁对三个牛录，那是压着鞑子打，可鞑子一直在那里撑着，最后等到援军过来，那参将下面的人顶不住先跑，结果鞑子又是反败为胜，这还是人数能打差不多的时候，要是鞑子人一多，那气壮的很，只知道冲，可话说回来，也没有输的时候。”

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开始颤抖，因为建州女真大队越来越逼近了，甚至还能听到对方前锋的吼叫声。

“别在这里撑着了，跑吧！”庄刘无所谓的说了句，听到这话的向导们如逢大赦，扭头就跑，能跑的地方也不多，只不过是窜到滩涂的舢板上，随时准备离岸。

而在这个时候的海面上，大船和舢板间不断进行着装卸轮换，人和物资被不停的运送过来，这样的好整以暇让向导们很不理解，难道他们没看到岸上立刻就要大打吗？

在距离还有百步的时候，几门火炮都已经变成了平射，横飞出去的炮弹直入人群，打的血肉横飞，但这样的杀伤已经没办法阻拦冲势。

炮兵们也很从容，这一炮打完，大家将炮刷炮棍什么的装上小推车，有人推，有人扶，直接奔着海边而去，把东西七手八脚的装上船，然后推进了海中。

到了这个关头，在建州女真军将的喝令下，总算让弓手突进到了前面来，能开弓射箭的弓手足有八百上下，这个数目的弓手只是开弓射箭就可以灭杀数倍于己方的敌军。

若要弓箭射中，若要弓箭有杀伤，必须要靠近到七十步内，而建州弓箭的箭头沉重，有效杀伤则是在六十步上下。

参领佐领们怒喝发令，甚至毫不留情的用刀去劈砍，不光是要让弓手上前，还要借此整顿下队伍，这么乱冲危险太大，只有整队开打才有胜算。

第1365章向前！赵家军！

火铳响了，回归本队的建州骑兵多次提醒要小心这边的火铳，可并没有人把他当回事，火炮犀利那个没得说，即便是明军的火炮也是军国利器，那火铳值得什么，你们这是吓破胆子了，连火铳也怕。

只有真正面对的时候，才知道这火铳的威力，这么密集的人群，赵家军的火铳只要压住大概的方向，高速飞出的铅弹就不可能打不中敌人，特别是站在最前列的弓手们。

看不到如蝗箭雨，只听到一声声爆响，硝烟也没有存留太久，很快就被海风吹散，没什么声势，比起来从前见过的那火光烟尘迸射差得远了，应该是没什么威力，可一个个人突然间倒下，有人捂着胸口，一时间不死，却能看到可怖的血迹渗了出来，有人身体好像被沉重的铁锤砸中，伤口处直接有了凹陷。

对方火铳一排排响起，不断有人倒下，建州女真弓手徒劳的射出弓箭，尽管弧线抛的很高，可根本没有办法射中对方。

冲势的确停下，在火铳横队的正面，建州女真大队阵型直接被打的凹陷进去，或死或伤或退，根本前进不得，反倒是两翼开始向前，似乎能把对方包抄。

赵家军的几百杆火铳没有轮射，以火绳枪的火力密度阻挡不了这个规模的大队冲锋，当射击完毕之后，火铳士兵从长矛连队的间隙中后撤离开。

现在建州女真面对的是长矛连队了，他们终于等到了面对面的厮杀，没有火器拦在前面了，看你们还有什么手段，面对面的厮杀里，谁是我们的对手？

建州女真的弓手也开始张弓搭箭，到了这个距离后，他们才看清对面援军的装备，在日光照射下有些刺眼，那身上穿着的是铁甲？那难道是铠甲？怎么看着好像是铁板？这样的铠甲什么东西能打穿。

尖锐的唢呐声突然响起，鼓声急密的敲响，突然间爆发出的声音让向前冲的建州女真军阵都是一停，在这前进的路上，听到声音就会被杀伤，大家实在受够了，等听到是鼓声唢呐声之后才放心不少。

不过这单调的唢呐声和鼓声让人心悸，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建州女真军队上下都情不自禁的加快动作，想要杀到跟前。

庄刘手中长戟前指，大吼说道：“赵家军，向前！”

他身边的连正跟着大喊道：“赵家军，向前！”

那个连的士兵每个人都在大呼：“赵家军，向前！”

在滩涂上已经列队的每个连队，每个人都在跟着大声呼喊：“赵家军，向前！”

这声音压下了其他的一切，只听到每个人在喊：“赵家军，向前！”

战旗招展，鼓声敲响，长兵前指，全军向前！

赵家军第一旅十六个长矛连队，组成横八竖二的横队，就这么无惧无畏的向前，迎着气势汹汹的建州军阵冲了上来去。

长矛，长戟，建州女真各队所见，全是寒光闪闪的利刃，现在赵家军的连队都是横竖皆十的方队，赵家军方队里的士兵人挨着人，而他们的对面，相同宽度之下，建州女真没那么多人，在赵家军八个连队的正面上，单位长度的建州女真士兵远少于赵家军的人数，每名建州女真的士兵都要面对几根长兵。

稀落的箭雨泼洒过去，戴着头盔的赵家军士兵低头，手中长矛晃动，还是有箭支透过了这些遮挡，命中了赵家军士兵的铠甲。

叮叮当当的响声打消了建州女真最后一丝侥幸，这真是铁甲，这样的铁甲弓箭奈何不得，即便这是重箭，也有赵家军的士兵被弓箭伤到，但这没有影响后续，前排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跟上。

建州女真的弓手快步退后，平端长矛的步卒迎上，但赵家军的长矛比他们手中的兵器要长出两尺甚至更多，而且矛尖铁套足足一尺，想要拿着刀斧去砍断都很难。

从没有人指望用弓箭解决战斗，等发现赵家军穿着铁甲后，建州女真弓手快步从前面后退，让手持刀枪的步卒迎上。

长矛不如赵家军的长，两尺的差距决定了彼此的生死，碰撞，长矛刺穿面前的敌人，前排的建州女真兵卒倒下，接下来是后面。

拿着长矛的建州兵卒对赵家军的长矛无可奈何，有人绝望的把长矛投掷出去，但这立刻被对方拨打闪开。

建州女真的刀盾兵迎了上来，他们是武技最精良的精锐，一手持刀，一手举盾，使用两种不同的兵器，还要在战场上活下来，必然有过人之处。

当弓手无法大规模杀伤对方，当长矛对不过赵家军，参领和佐领们就怒喝下令，让刀盾兵迎上，这是建州女真的本钱之一。

面对面的肉搏厮杀，双方距离几步，用兵器刺砍格挡，能看到对方的表情，能听到对方的怒吼，会随时被血迹迸溅到，或者是对方的，或者是自己的，在这样的战斗中，最考量彼此的武技和经验，最重要的则是勇气。

建州女真的刀盾兵一直躲在长矛兵的身后，当长矛兵挡不住对方开始后退的时候，他们用盾牌推挤开前面的同伴，甚至直接推着同伴向前，直接撞进赵家军的长矛队列。

盾牌呈一个斜面，蹭开正对的长矛，用刀磕打另一根，人已经冲进了长矛之间，迎面又有长矛，女真刀盾兵已经被夹在了长矛之间，此时只能弯腰伏低，用盾牌向上一撇，将长矛避开，此时又是向前几步，再上前就可以杀敌了。

只是迎面刺来的长矛太多了，这次没有来得及挡开，两根长矛刺中盾牌表面，矛尖没入盾牌，刀盾兵一下子没办法闪躲腾挪，只能角力，一个人怎么抗得过两个人，就那么向外推去。

这刀盾兵经验丰富，自然明白在这长矛丛林中不能僵持太久，他已经准备丢弃盾牌，再向前几步，到这时候他已经明白，这援军阵列的威力就靠着的是人和人挨得紧，只要贴近了砍杀一两个，那接下来就是破阵了。

但长矛的确太多了，他正对面就有五根以上，正角力间，突然觉得大腿一疼，被长矛刺中，不能留了，必须走，向后撤步，可大腿被贯穿后流血不止，已经没办法维持平衡，盾牌露出了个空挡，直接被长矛刺中了腰眼，大半尺长的矛刃没入半截，立刻抽出，这刀盾兵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随之抽空，他想要把手中大刀丢出去，却没有一点力气，跪在地上，刀和盾都是落地，一根长矛又是刺进了他的咽喉。

不是每个刀盾兵都有这样的骁勇，也不是每个人能遮蔽自己滴水不漏，有的人才突进半步，就被长矛攒刺，刀盾兵再强也没办法拿着齐人高的大盾向前，那样的大盾，或者不够坚固，或者足够坚固但根本没有办法移动。

没有这样的大盾，长矛总能刺中他身体的某个部分，一旦刺中就是放血，造成伤口之后，动作变慢，那就会被刺中更多的伤口，直至刺杀。

也有人武技出众，经验丰富，窜高伏低，辗转腾挪，突进了长矛阵列更深入的位置，面前就是手持长矛的士兵，甚至能看到对方单臂夹住长矛，另一只手去抽出佩刀，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从后排的位置有大戟劈来，一直防备的都是刺，谁能想到还有劈砍，到这个时候左右都是长矛，唯有后退，有人躲不过这劈砍，直接被斩杀在阵列中，有人躲过了，连忙后退，还没等站定，已经被长矛刺中。

更多的刀盾兵还没办法深入，他们并排举着没办法遮蔽全身的盾牌，连成一排用来和这长矛对抗，可长矛可以改变刺杀的角度，可以刺向腿脚，但这里盾牌很难遮挡，赵家军连队向前的速度缓慢了下，可没有停住。

能看到建州女真的刀盾兵或者踉跄后退，或者跪倒在赵家军的长矛之前，然后是扑倒或者翻倒。

赵家军中的士官往往手持长戟，他们都站在队列的边缘，随时可以离开队列机动，每当僵持的时候，士官们就会从队列中冲出来，长戟劈砸钩挂，让艰难顶着长矛的建州女真士卒措手不及。

但建州女真人数上的优势实实在在，前面不断的被杀伤，后面往往看不到，赵家军队列前进的速度又很缓慢，后面还在向前去拥挤。

和以往的历次战斗相似，当长矛队列稳定下来之后，火铳也完成了装填，开始从两翼绕过来开火，建州女真大队已经将赵家军这个方阵包围了，也有很多人觉得，与其正面硬碰硬，这方阵的两翼会很薄弱。

不过凡是去往两翼的队伍，都被火铳迎头痛击，而且海上还有队伍不断的登陆，在完成连队编组之后，就立刻会投入战场，新加入的各连没有跟在大队的后面，而是按照操典去往两翼。

相比于只有长矛长戟的正面，赵家军登陆方阵的两翼火力更强，在那里要承受火铳的射击，然后在被长矛和长戟一波波冲打。

第1366章速战速胜

去两翼的被赶了回来，原本向前突出的建州阵型被打的平了，然后又被打的凹陷下去，当赵家军的四百余支火铳和主力阵线拉平之后，直接就可以对着前面交叉开火，每一发铅弹都会打中敌人。

火铳开火，建州女真退却，长矛连队向前，双方搏斗厮杀，装填后的火铳跟上，再次开火……。

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不断有人倒下后放声惨嚎，地上的尸体甚至可以绊倒同伴和敌人，惨叫和哀嚎可以压倒呼喊，还有不断响起的火铳声音。

当舢板上的炮兵重新上岸，拎着开炮的工具跑向火炮，建州女真兵马很想破坏这火炮，可刚一接触就被赵家军的长矛方队打的不断后退，根本顾不上。

火炮被简单的调整了下，快速装填施射，炮声响起，这一波攻势结束了。

建州女真兵卒的确强悍，他们野性未驯，他们出身于苦寒的白山黑水，他们常年和蒙古以及野人女真死斗，甚至因为渔猎养成了组织，但他们毕竟是人，他们一样承受不了过大的伤亡，当看不到任何取胜可能。

炮声是个提醒，让还在那里坚持的建州女真官兵意识到，这一波攻势败了，他们非但没有撼动援军的“单薄“阵型，反而付出了惨重的死伤。

冷静下来的建州上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冲过来，对方被动应战，战斗进行到现在，交战的战场非但没有推进，反倒被打了回来，赵家军那方正的军阵好像个碾子，碾碎挡在前面的一切，靠前的人已经看到遍地的尸体和痛苦无比的伤员。

如果敌人也有同样的死伤，那这战斗还值得继续下去，可几乎看不到对方倒下的人，赵家军站在前排的士兵都是带着面甲，每个人都是穿着规格相似的重铠，长矛长戟指向前方，迈步也是整齐划一，这简直就是铜墙铁壁，这简直就是坚不可摧，现在已经在这个上面撞的头破血流。

拼杀中的死伤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停上去送死没有任何效果，这支建州女真兵马终于尝到了火器的厉害，原来火器有这样的威力，火铳可以打破厚重的棉甲和锁子甲，好似重锤击中，而火炮直接就是无法防御，打的又急又快。

原本对火器的印象只从明军那边得来，明军火炮威力大却发射慢，落点几乎是固定死的，只要注意闪避就没什么大危害，可现在登陆的这支兵马完全不同，明军的火器和他们比起来，就好像是年节时候所放的爆竹，实在不值一提。

火铳在前面响起，不断有人倒下，炮弹在身后落地，一次次血肉横飞，越是靠前的建州兵卒就支持不住，再不走，人就被困死在这里。

参领佐领们呼喝督战的声音也开始变小，他们的旗丁是他们的本钱，如果这么消耗下去，以后还会不会有补充，如今各个贝勒贝子都把力量朝着自己手里收，哪怕搜山检海抓来了野人补充，也不会放到自己手里。

下面的兵丁想的简单，不想死，不想打这种没任何希望的战斗，如果自家战死受伤，而战斗胜利，那家里人多少会受到照顾，还有战利品的分润，如果这样的战斗死在这里，没有丝毫的好处。

想通了这一点，没有了那么急迫的催促，建州女真的士卒开始惊慌开始恐惧，终于有人忍受不住，丢下兵器转头就跑，一直都在胜利，一直都没有敌手，一直到这个时候，建州女真的兵卒才发现自己可以逃跑，一个人逃跑，有人阻拦，有人意动，但响起的炮声将所有人的心思都打得粉碎。

越来越多的人转身逃跑，建州女真的阵列开始崩盘了，彻底崩盘了，亏得冲过来的时候队形不那么密集，回撤的时候没有引起践踏和自相残杀。

但崩溃就是崩溃，身后的每一声火炮轰鸣都让这崩溃变得更彻底些，炮弹依旧落入人群，甚至跑在后面的队伍还被火铳射击了一轮。

庄刘领着各个连队没有继续追击，只是在站定的范围内布置好守御，辽东向导们看着都有些眼晕，心想眼见着对方败下去了，你们不乘胜追击，反倒不紧不慢的在这里挖坑填土，有你们这么打仗的吗？

出身于辽东的这些人见多了建州女真的胜利，看多了明军的崩溃，从大败到先胜后败，从开始的气壮山河到后来的狼狈奔逃，因为见的太多，所以对眼前的胜利根本没有任何的信心，总觉得要趁胜追击，杀更多的女真士兵，杀光了才彻底奠定胜利，不然的话就没办法安心下来。

“这鞑子比起明军来强不到那里去？”

“咱们和明军和流贼打，好像也是这么打过来的，别人怎么说鞑子这么强。”

“或许来的不是鞑子主力？”

刚经历过激战的赵家军登陆士兵们没什么兴奋，欢呼几声之后就开始布置阵地，而且还是很辛苦的忙碌不停，挖沟垒墙，挥汗如雨，这举动同样看得向导们咋舌，若是从前的官军哪里会干这个，直接抓着民夫来干活了，这抓丁的事情甚至逼得很多百姓投向女真那边。

庄刘没有留恋这个取得胜利的战场，这边的敌军都已经被肃清，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清理金州港口，尽管那边的码头和泊位也都简陋异常，可毕竟比这滩涂更适合登陆卸货，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大部队过来。

“二爷来了！”有人对庄刘说道，能喊出这声“二爷。”的，都是第一旅连正或者以上的人物，当年都这么叫。

庄刘一边安排几个连队去接收附近的港口，一边带着人迎了过去。

陈昇同样是乘坐舢板登陆，到了海滩附近，同样是跳入海中，拿着长戟向岸上前进，离开海水后，亲卫们帮着擦身，直接换上铠甲。

“师正不该这个时候上来，等到港口肃清……”庄刘上前说道。

陈昇一直看着远处的战场，不耐烦的摆手打断庄刘，闷声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把你的团集结起来，带着火炮打鞑子的营盘，把他们赶走，他们还以为是唱戏，打不过就回营歇着？”

“可惜骑士团没有跟着来，咱们这么和鞑子打，赢是能赢，就是没办法扩大战果。”庄刘领命之后随口说了句。

“先在这金州站住，打通登州和这边的海路，其他的事情没必要想太多。”陈昇开口说道。

那边庄刘答应了句，转身就向着自己的团跑过去，才跑两步就被陈昇喊住，又是叮嘱说道：“要小心金州城内的明军，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

庄刘愣了下，随即笑着点头说道：“请师正放心，属下知道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

越来越多的连队在滩涂上聚齐，士兵们彼此帮忙穿好铠甲，火铳士兵也整理好了装具，在火盆中点燃火绳，然后拿着火铳快步向前。

陈昇在众人簇拥下走向前方，在一边的码头上，建州女真的守军已经仓皇撤退，他们也知道这码头泊位极为要紧，守住这里就可以阻隔援军上岸，可大队都已经被打的落花流水撤退，他们怎么还顶得住。

已经有船开始进入泊位，水手们已经提前上了码头，正在用绳索套在码头的石桩上，当船只靠岸之后，更大的火炮就可以被卸下来了。

完整编制的第一旅第二团出现在金州城下的时候，建州女真的营盘已经维持不住，他们用土木搭建的工事和营地根本挡不住火炮的轰击，何况现在，第二团带了十几门火炮来。

建州女真这支队伍仅仅在营盘内落脚片刻，马上就是全军向北面撤离，他们倒是发现这些来自海上的援军行进速度不快，没办法追击，到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辎重装备，甚至连放火都来不及，炮弹不住的落入营盘内，谁还顾得上那么多，军将和骑兵们先走，步卒跟着撤退，很快就是走了个精光。

庄刘也没有让第二团去追击，在没有骑兵的情况下，追击杀伤效果很一般，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是维持住金州附近的安全。

金州城头已经站满了人，那上面甚至有点拥挤，每个人都在张望着西边，都想看看那战斗进行。

当大队建州女真扑上去的时候，城头叹气一片，甚至有人埋怨这些乡下土豪不知道用兵，海边那么局促狭小，在那里和鞑子硬抗，没有回旋余地，难道你们想要学什么置于绝地而后生吗？

陈继盛和张盘则是一叠声的下令，让金州守军抓紧打开城门洞，不管出去危险与否，一定要尽自己所能的牵制鞑虏大军，让援军能够在海上立足，城门洞已经被彻底塞满堵死，要挖开很花费时间。

结果这边工作还没进行到一半，上面却传来了不可思议的大喊，都在那里说“鞑子退了！”又过了一会，居然在那里喊“鞑子败了”。

第1367章速战速胜

去两翼的被赶了回来，原本向前突出的建州阵型被打的平了，然后又被打的凹陷下去，当赵家军的四百余支火铳和主力阵线拉平之后，直接就可以对着前面交叉开火，每一发铅弹都会打中敌人。

火铳开火，建州女真退却，长矛连队向前，双方搏斗厮杀，装填后的火铳跟上，再次开火……。

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不断有人倒下后放声惨嚎，地上的尸体甚至可以绊倒同伴和敌人，惨叫和哀嚎可以压倒呼喊，还有不断响起的火铳声音。

当舢板上的炮兵重新上岸，拎着开炮的工具跑向火炮，建州女真兵马很想破坏这火炮，可刚一接触就被赵家军的长矛方队打的不断后退，根本顾不上。

火炮被简单的调整了下，快速装填施射，炮声响起，这一波攻势结束了。

建州女真兵卒的确强悍，他们野性未驯，他们出身于苦寒的白山黑水，他们常年和蒙古以及野人女真死斗，甚至因为渔猎养成了组织，但他们毕竟是人，他们一样承受不了过大的伤亡，当看不到任何取胜可能。

炮声是个提醒，让还在那里坚持的建州女真官兵意识到，这一波攻势败了，他们非但没有撼动援军的“单薄“阵型，反而付出了惨重的死伤。

冷静下来的建州上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冲过来，对方被动应战，战斗进行到现在，交战的战场非但没有推进，反倒被打了回来，赵家军那方正的军阵好像个碾子，碾碎挡在前面的一切，靠前的人已经看到遍地的尸体和痛苦无比的伤员。

如果敌人也有同样的死伤，那这战斗还值得继续下去，可几乎看不到对方倒下的人，赵家军站在前排的士兵都是带着面甲，每个人都是穿着规格相似的重铠，长矛长戟指向前方，迈步也是整齐划一，这简直就是铜墙铁壁，这简直就是坚不可摧，现在已经在这个上面撞的头破血流。

拼杀中的死伤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停上去送死没有任何效果，这支建州女真兵马终于尝到了火器的厉害，原来火器有这样的威力，火铳可以打破厚重的棉甲和锁子甲，好似重锤击中，而火炮直接就是无法防御，打的又急又快。

原本对火器的印象只从明军那边得来，明军火炮威力大却发射慢，落点几乎是固定死的，只要注意闪避就没什么大危害，可现在登陆的这支兵马完全不同，明军的火器和他们比起来，就好像是年节时候所放的爆竹，实在不值一提。

火铳在前面响起，不断有人倒下，炮弹在身后落地，一次次血肉横飞，越是靠前的建州兵卒就支持不住，再不走，人就被困死在这里。

参领佐领们呼喝督战的声音也开始变小，他们的旗丁是他们的本钱，如果这么消耗下去，以后还会不会有补充，如今各个贝勒贝子都把力量朝着自己手里收，哪怕搜山检海抓来了野人补充，也不会放到自己手里。

下面的兵丁想的简单，不想死，不想打这种没任何希望的战斗，如果自家战死受伤，而战斗胜利，那家里人多少会受到照顾，还有战利品的分润，如果这样的战斗死在这里，没有丝毫的好处。

想通了这一点，没有了那么急迫的催促，建州女真的士卒开始惊慌开始恐惧，终于有人忍受不住，丢下兵器转头就跑，一直都在胜利，一直都没有敌手，一直到这个时候，建州女真的兵卒才发现自己可以逃跑，一个人逃跑，有人阻拦，有人意动，但响起的炮声将所有人的心思都打得粉碎。

越来越多的人转身逃跑，建州女真的阵列开始崩盘了，彻底崩盘了，亏得冲过来的时候队形不那么密集，回撤的时候没有引起践踏和自相残杀。

但崩溃就是崩溃，身后的每一声火炮轰鸣都让这崩溃变得更彻底些，炮弹依旧落入人群，甚至跑在后面的队伍还被火铳射击了一轮。

庄刘领着各个连队没有继续追击，只是在站定的范围内布置好守御，辽东向导们看着都有些眼晕，心想眼见着对方败下去了，你们不乘胜追击，反倒不紧不慢的在这里挖坑填土，有你们这么打仗的吗？

出身于辽东的这些人见多了建州女真的胜利，看多了明军的崩溃，从大败到先胜后败，从开始的气壮山河到后来的狼狈奔逃，因为见的太多，所以对眼前的胜利根本没有任何的信心，总觉得要趁胜追击，杀更多的女真士兵，杀光了才彻底奠定胜利，不然的话就没办法安心下来。

“这鞑子比起明军来强不到那里去？”

“咱们和明军和流贼打，好像也是这么打过来的，别人怎么说鞑子这么强。”

“或许来的不是鞑子主力？”

刚经历过激战的赵家军登陆士兵们没什么兴奋，欢呼几声之后就开始布置阵地，而且还是很辛苦的忙碌不停，挖沟垒墙，挥汗如雨，这举动同样看得向导们咋舌，若是从前的官军哪里会干这个，直接抓着民夫来干活了，这抓丁的事情甚至逼得很多百姓投向女真那边。

庄刘没有留恋这个取得胜利的战场，这边的敌军都已经被肃清，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清理金州港口，尽管那边的码头和泊位也都简陋异常，可毕竟比这滩涂更适合登陆卸货，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大部队过来。

“二爷来了！”有人对庄刘说道，能喊出这声“二爷。”的，都是第一旅连正或者以上的人物，当年都这么叫。

庄刘一边安排几个连队去接收附近的港口，一边带着人迎了过去。

陈昇同样是乘坐舢板登陆，到了海滩附近，同样是跳入海中，拿着长戟向岸上前进，离开海水后，亲卫们帮着擦身，直接换上铠甲。

“师正不该这个时候上来，等到港口肃清……”庄刘上前说道。

陈昇一直看着远处的战场，不耐烦的摆手打断庄刘，闷声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把你的团集结起来，带着火炮打鞑子的营盘，把他们赶走，他们还以为是唱戏，打不过就回营歇着？”

“可惜骑士团没有跟着来，咱们这么和鞑子打，赢是能赢，就是没办法扩大战果。”庄刘领命之后随口说了句。

“先在这金州站住，打通登州和这边的海路，其他的事情没必要想太多。”陈昇开口说道。

那边庄刘答应了句，转身就向着自己的团跑过去，才跑两步就被陈昇喊住，又是叮嘱说道：“要小心金州城内的明军，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

庄刘愣了下，随即笑着点头说道：“请师正放心，属下知道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

越来越多的连队在滩涂上聚齐，士兵们彼此帮忙穿好铠甲，火铳士兵也整理好了装具，在火盆中点燃火绳，然后拿着火铳快步向前。

陈昇在众人簇拥下走向前方，在一边的码头上，建州女真的守军已经仓皇撤退，他们也知道这码头泊位极为要紧，守住这里就可以阻隔援军上岸，可大队都已经被打的落花流水撤退，他们怎么还顶得住。

已经有船开始进入泊位，水手们已经提前上了码头，正在用绳索套在码头的石桩上，当船只靠岸之后，更大的火炮就可以被卸下来了。

完整编制的第一旅第二团出现在金州城下的时候，建州女真的营盘已经维持不住，他们用土木搭建的工事和营地根本挡不住火炮的轰击，何况现在，第二团带了十几门火炮来。

建州女真这支队伍仅仅在营盘内落脚片刻，马上就是全军向北面撤离，他们倒是发现这些来自海上的援军行进速度不快，没办法追击，到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辎重装备，甚至连放火都来不及，炮弹不住的落入营盘内，谁还顾得上那么多，军将和骑兵们先走，步卒跟着撤退，很快就是走了个精光。

庄刘也没有让第二团去追击，在没有骑兵的情况下，追击杀伤效果很一般，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是维持住金州附近的安全。

金州城头已经站满了人，那上面甚至有点拥挤，每个人都在张望着西边，都想看看那战斗进行。

当大队建州女真扑上去的时候，城头叹气一片，甚至有人埋怨这些乡下土豪不知道用兵，海边那么局促狭小，在那里和鞑子硬抗，没有回旋余地，难道你们想要学什么置于绝地而后生吗？

陈继盛和张盘则是一叠声的下令，让金州守军抓紧打开城门洞，不管出去危险与否，一定要尽自己所能的牵制鞑虏大军，让援军能够在海上立足，城门洞已经被彻底塞满堵死，要挖开很花费时间。

结果这边工作还没进行到一半，上面却传来了不可思议的大喊，都在那里说“鞑子退了！”又过了一会，居然在那里喊“鞑子败了”。

第1368章城头忠义城下反贼

对这样的自信和气势，金州守军人人面露羡慕，陈继盛和张盘等老成些的都是无言。

“老陈，安排兄弟们准备着，看徐州军的架势，搞不好……”张盘略带紧张的说了几句，等发现陈继盛脸上的苦笑表情后，他自己也苦笑着停住。

张盘搓了搓脸，苦笑自嘲说道：“我连投降鞑子的汉人都可怜，现在汉人的兵马来了，我还说什么，继续看吧！”

站在高台上的陈昇眺望北方远处，视线被山脉和丘陵遮蔽，但陈昇知道，越过几十里外的山峰和丘陵，就能看到广阔的辽东平原，这里有肥沃的土地，有被大明抛弃的几百万汉民，还有条条不次于运河的河流，更有适合徐州船队的沿海良港。

想到这里，陈昇莫名的想起王友山和王兆静曾经说过的，徐州是八方通衢的陆路要冲，无天险，无良田，无凭依，无民心，而赵进在这一穷二白之地，赤手空拳将这等穷苦死地做成富庶之乡，将离散民心汇聚成雄心壮志，将小小的一州之地到掌控两省，这真真是不世之功，古往今来都罕见的伟业。

想想大明太祖朱元璋，再想想历朝历代，想要起家都要有一块根本之地，朱元璋有江南和两淮，蒙元则是有广大草原，北宋赵匡胤则靠的是经营禁军，五代各处或盘踞河东，或占据中原，而汉唐那时，则是关中河洛之地。

这些地方都能聚齐大量的人力和财源，可以源源不断的供给，更有自成一体的形胜，但他们有的，徐州都没有，在一开始，徐州赵进甚至没有民心，这么一步步的走到现在。

若是讲这关外之地掌握在手中，这千万顷良田，这数百万百姓，这河流和海港，那么徐州也有自己的帝业之基。

想到这里，即便镇定沉静如陈昇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深吸了口气放声吼道：“现在我们来了，现在这关外之地是进爷的，是进爷的！”

这话说得简单，不过下面的先是安静，安静的听到了海风刮过，突然间的安静让城头守军有些不适应，还没等他们纳闷，山呼海啸的喊声响起，金州守军看着那整齐的队列沸腾，即便隔着很远，也能看到对面的人在挥舞兵器，在欢呼呐喊，每个人都在喊，那声音嘈杂，城头却听不清楚。

没过多久，声音渐渐变得整齐划一，几千人的同声呼喊让城头也听见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这个声音后，金州守军很多人的脸色变了，不过也没有太多的愕然惊骇，然后他们听到了喊声的全部。

“进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尽管赵进目前的名号是徐州将军，可大家惯常的称呼还是进爷，现在明明白白的喊出了万岁，金州守军面面相觑。

刚才听到“万岁。”呼喊的时候，还没听到具体的人称，大家也就假装糊涂，可现在城下的兵马明确喊出的是赵进万岁，按照规矩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谋反，这就是大明王朝不共戴天的敌人，城头守军都是大明官军出身，按照规矩，他们要和城外的反贼势不两立，决一死战。

城头守军有人干咳，有人苦笑，唯独不见愤怒，大家彼此看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迟疑和尴尬。

自家苦苦支撑，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的大敌，被这“反贼。”兵马几个时辰打的落花流水而且赶跑，再看看这装备，这军势，哪还有打得过的可能，现在大家非但没有勇气，反倒是觉得这帮徐州兵马多事，有些心知肚明能含糊过去的，非要挑破才好吗？

对面赵家军的陈列校阅没有多久，山呼海啸的喊完万岁之后就各自落位散去，金州守军还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时候，有一骑向着城池方向跑来。

看到这一骑，城头本来要散去的守军们立刻来了精神，都堆在那里不动，想要看看对方要说什么。

到这个当口，陈继盛和张盘也没什么心思维持秩序，只是在那里等待。

形势如此，赵家军那个骑兵依旧很谨慎，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把手拢在口边大喊说道：“各位立刻下城，距离城墙百步，不然，死伤勿论，等炮响之后再行登城。”

这喊话第一遍没人听懂，喊到第三遍的时候，金州城头守军才听明白，可还是不理解这番话的意思，让我们离开城头，还要距离城墙百步，说什么死伤勿论，这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他们的疑惑很快就得到解答，他们看到赵家军的几门“将军炮。”开始朝着这边移动。

“要攻城了！”

大家立刻明白过来，但众人愣了下之后做出的反应都很一致，立刻朝着城下跑去，简直是哄散一般，丝毫没有抵抗的心思，女真攻城的时候，即便炮轰，还有人咬牙在城头藏着等待反击，可现在大家可没有任何死战的念头。

陈继盛和张盘年纪其实也说不上大，可领着大伙打久了，沉稳气度也养了出来，所以直接走在了最后，陈继盛脸上带着苦笑，示意孔有德走自己的，张盘脸上同样有无可奈何的苦笑，除了苦笑之外，两人还有多日未见的轻松。

“三声号响之后退出百步之外！第四声号响后炮击停止！”

正在下城的过程中，外面又传来了高声吆喝，看来徐州这支兵马临时做的这个决定，考虑的并不是那么完全，甚至有些儿戏。

也就是陈继盛和张盘刚从城墙上走下，城外尖锐的唢呐声响起，显得很轻松的众人都是低声骂了两句，连忙加快了脚步。

不过第二声过了会才响起，这时候大家已经退回百步之外，看着面前高耸的城墙，金州守军一时间都是无言，倒是几个年轻人愤愤不平，在那里念叨说道：“装神弄鬼个什么，鞑子那将军炮咱么也见识过了，他们还能玩出别的花样来？”

其他人则是安静，脸上的尴尬自嘲变成了忐忑，偏生视线被城墙遮蔽，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这就让他们更是不安。

濒临绝境被海上出现的援军救出，这样生死之际的转变，这转变带来的狂喜和轻松已经消散，剩下的则是对未来的迷惘和不安。

原本大家想着是为大明尽忠，对得起辽镇死难的乡亲，或者战死沙场，或者回归关内，前者无愧于心，后者或许有个富贵前程在，可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来了救兵，而且不是那种火中添柴无济于事的救兵，是来了之后就把鞑子打败赶跑的强军，可这不是大明官军，而是“反贼”。

大家一直为大明打生打死，却被反贼救了，将来何去何从，到现在真是不知道了。

第三声尖鸣又是响起，守军众人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北边城墙附近立刻变得安静下来，接下来的如雷轰鸣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炮声响起，每个人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后就是城墙被击中，在城墙被击中的那一刻，守军众人甚至觉得地面都在颤动。

这一炮声刚停，又是一炮响起，炮声开始隆隆不断，守军众人已经没了开始的好奇，只剩下由内及外的震怖，和下意识的颤栗。

在城头时候，看到“反贼。”兵马拖过来五门火炮，即便是五门火炮次第开火，也不该有这样的频率，而且那火炮拖动相对灵活，长度口径也就是将军炮的样子，更不该有这样的威力，毕竟鞑子的火炮大家刚经历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实际上并没有多久，炮声停了下来，守军众人都有些失神，更有不加掩饰的恐惧，都说一炮糜烂数里十数里，可大家经历过的也就是那么回事，但今日里所感觉到的却不同了。

实际上大家没有看到炮击的效果，只是在感受着震颤和轰鸣，但这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塌……塌了……城墙角塌了！”有人失声喊道，大家看向城池的西北角，这才看到那边已经被打出了个缺口，城墙已经塌了。

这过去了多久，有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天，想要从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最多也就是一刻，当得到这些信息后，每个人都是无言，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出了这么多发炮弹？破坏这么大？

第四声唢呐响起，有人甚至没听到这个声音，稍微大意些或者好奇的，现在双耳都被震的嗡嗡作响，听不清出什么。

大家没急着上城去看，刚才那炮击的威力已经把大家吓坏了，生怕对方再轰打出来，但过了片刻之后，大家又都是一窝蜂的向城上冲去，每个人都要看看炮击的效果。

如果在昨天，陈继盛和张盘早就要怒喝斥责，维持秩序，可这个时候，两个人也懒得管，甚至他们身边的护卫亲兵也没有提醒他们，大家变得懒散了不少。

等众人涌上城头，看到城下就是五门火炮，这么沉重的大炮要挪动移动，地面上的痕迹根本掩饰不住，而在城墙西北角，那边的城墙已经被完全被打残掉，城角崩塌，看着完全是惨不忍睹。

第1369章一身轻松

城头上的金州守军都是瞠目结舌，建州女真的将军炮也轰击过城墙，也给城墙造成了破坏，可和眼前这五门火炮造成的比起来，那根本不值一提。

若说城墙是粗大的树干，那么建州女真的火炮就是刀，一刀刀砍下也能砍开树干，可要彻底砍断不知花费多少时间，但这赵家军的火炮就是斧头，不断劈下，这树干很快就能被劈断！

想想刚才的轰鸣，想想刚才的炮击密度，每个人都是不寒而栗，建州女真的火炮轰击下，守军还能不断的填补，而被赵家军的火炮轰打，只怕根本没有办法阻止，如果对方要打破这个城池，随时都可以！

没有给城头诸人留太多感慨震撼的时间，从五门火炮之后有两人向前走来，和先前不同，这走来的两人，一人全身披甲，一人则是举着赵家军的军旗，红底黑字，猎猎飘扬。

看着这两人走近，城头诸人也都跟着严肃起来，这样的架势等于是阵前传信，这军旗算是个保证，让人觉得不会儿戏。

这两人照旧停留在弓箭射程之外，举旗的那人原地站定，另一人深吸了口气，对着城头大声喊道：“城内诸人听着，在一个时辰内向赵家军暂编第一师缴械，接受改编，若有不从，粉身碎骨！”

为了让城内的人听清楚，下面那人喊了三遍，然后没有任何耽搁，直接转身离去。

这些话城头自然听清楚了，陈继盛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准备喝止城上守军的发作，皮岛东江镇和金州守军和建州女真打了这么久，又都是年轻为主，早就养成了火爆脾气，若是大骂回去，或者吆喝着要出去打，这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大家很安静，当他看向众人的时候，众人也看向他，满脸都是请你拿个主意就好的表情，张盘脸上有黯然，但最后只剩下了轻松。

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城头一片安静，对视间倒是有人不时转头，看向西北角被火炮打塌的城墙。

过了一会，陈继盛笑了，笑容中有悲恸，有无奈，有释然，有轻松，略抬高了点声音说道：“打也打不过，咱们降了吧！”

守军众人安静片刻，然后有人干咳，有人尴尬的笑，却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脸上有愤怒，可大家也都不急着应和，就这么又过了会，在队伍中有人粗声吆喝说道：“跟着这伙徐州人混也不差，朝廷打不了鞑子，跟着徐州人去打，这也挺好！”

这人语速很快，说完后就安静下来，大家也找不到说话的人，不过这话却把众人的情绪挑动起来。

“在这里苦熬了多少日子，就咱们和毛帅那边互相撑着，山东送了多少粮食，送了多少援军，还不是靠咱们自己！”

“大伙在这里打生打死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荣华富贵，还不是为了给家里报仇，给乡亲们报仇，把这地方从鞑子手里抢回来，可朝廷管我们吗？就这样还总是克扣，朝廷不管咱们，咱们就跟着管咱们的人！”

“这次没有徐州人，咱们全要交待在这里了，这救命之恩可不能含糊！”

开始几个人议论，后来变成了人声嘈杂，有的话有道理，有的话则是胡扯，但目的只有一个，大家该去听这徐州军的话，接受这赵家军的改编。

所谓“改编。”这个词具体意思，金州守军从上到下未必懂，不过猜也能猜到，估摸和投降听话区别不大，大伙对这个没有什么抵触，打生打死到现在，在绝望境地里被人救出，这救星强大无比，这救星还是汉人，大伙心底里未必没有投靠效忠的意思，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提起。

既然这赵家军这么体贴人心的做了，那么大伙也也就顺坡下驴，谁要不答应，谁要讲什么忠义，没准大家就要和他急。

千言万语，明里暗里，到最后都汇成了一句话，降了，降了。

陈继盛和张盘这次甚至都没有对视，直接就是把事情安排了下去，有人去挖开城门洞，孔有德和耿仲明直接就被用绳索吊下城墙，总不能让对方等太久生出什么误会来。

这边派人过去，那边很快给出了回应，孔有德和耿仲明带回了具体的程序，所有人从北门出城，交出武器后，在圈定范围内列队等候安排。

此时看出了徐州赵家军的行动效率，能看到有千百人过来，有条不紊的简单清理，划出范围，然后一口口大锅就在圈定范围那里支起，肉干、干粮之类的投进去，直接煮出来热气腾腾的糊糊粥。

香气升腾，城头的人闻到之后都口水横流，腹鸣如雷，虽然这些日子给养没断，可也快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饿着肚子，头晕眼花也是每日的常态，现在闻到粮食和荤腥的香气，食欲立刻被勾了起来。

“大家既然都要降了，那就别有什么别的心思，你们看看下面，那大炮还在架着，还有营头随时预备，别自寻死路！”在大伙开始准备之前，张盘大吼了一声。

城下的火炮还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炮口还是转向城门这边，虽然赵家军这边是绝对优势，可却没有任何的松懈。

金州守军毕竟坚持到现在，死守死战，要说没有忠心不可能，所以才要提醒不要一时脑热，赵家军的战力大家都已经看到了，真要盲动，被杀光都有可能。

好在金州守军都很明白，城门洞掏开，城门打开，兵器从城墙上丢下去，人则是从城门那边去往划定的区域。

双方都很仓促，空着肚子的守军想要吃那糊糊粥，结果没有带餐具，可赵家军也没有足够的预备，只能让守军再回去拿碗。

尽管赵家军带的干粮也不过是三天份，因为不愁接下来的供给，所以对接受改编的守军很慷慨，吃不够再给，但每个人只有三碗的限量，生怕吃多了撑死。

刚才在城头上观战，只看出了气势和装备，现在距离近了，赵家军上下的精气神都可以清楚看到，大明官军，面色红润，身体健壮的只有武将和亲卫家丁，其他人则是面黄肌瘦，原因世人皆知，粮饷一层层克扣下来，也只能维持少数精锐，让他们吃饱练好。

而眼前所见的赵家军，连最普通的军卒都是精壮汉子，那身上穿着的也是全套的铁甲，看得金州守军发愣，心想这就是最下面的兵卒，那精锐会是什么样子。

面有菜色的也有几个，看着都是民夫的样子，可也能看出来最近是吃饱了，这更让大伙发愣，心想难不成这赵家军没有一点克扣吗？

他们在看赵家军，赵家军也在看他们，金州城是州城，原来也有过万人口，但现在整个城池就只有这两千多的守军，每个人都是瘦骨嶙峋，每个人都是伤痕累累，不过每个人看起来都是刚强无比，这种刚强不屈的神气，让人心生敬佩。

但也有点奇怪的地方，每个人都是哈欠连天，似乎是下一刻就能躺下睡觉的样子，倒是有聪明人看明白了“被鞑子压了那么久，这是松快下来，精神顶不住了”。

金州守军的两名主将被带到了陈昇跟前，陈继盛和张盘说是年轻，可也三十几岁的人了，等看到陈昇的时候和每个见到赵家军诸将的人反应一样，没想到这么年轻。

陈昇没有狂妄倨傲，看到这两人过来，起身相迎，他身材比起这两人要高大许多，健壮更是远胜，陈继盛和张盘都觉得呼吸微窒，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迫。

“皮岛那边怎么样了？”这是陈昇的第一个问题。

出城投降的金州守军里有几十人穿着赵家军的制式铠甲，陈昇自然知道这个来源于皮岛军士营，不过那边的消息已经断了很多天，去那边的船队还没有来到这边汇合，一切情况不明，自然要询问清楚。

“毛帅让我等先撤，离开皮岛的时候，东江镇兵马已经被鞑子大军两路夹击，彻底崩盘，贵军那几百人恐怕支持不住了。”陈继盛说得很明白，说这话的时候，陈继盛很有些忐忑，从某种意义上，等于是他们将赵家军的皮岛军士营抛弃不管，更不要说在局面崩溃前做得那些小手段。

陈昇神情阴了下，随即恢复平静，身为军兵，人在沙场，遇到这样的事情很正常，可皮岛军士营如果被歼灭，那就是赵家军自起兵来的最大损失。

“守军里受伤的会去山东养伤，残疾的也会去山东那边安置，但其余人等要听从安排，会打散成十人一队的小队，会分散到辎重粮草以及向导，今后会编入战斗部队，你们二位以及下面的军将精锐则会分配在各团作为参赞，若有心加入赵家军，会有专门的安排。”陈昇直接了当的说道。

这些话让陈继盛和张盘两人有些发愣。

第1370章关外苦寒不可轻动

因为很多词陌生，甚至这安排也很古怪，按照官军的做法，招安受降，首先要遣散大部分的兵卒，然后将其余的编入前锋，苦累送死的营生都要去经历，而赵家军则是妥善安置赡养，然后没有什么苛待，看着就和招新一般。

听不懂归听不懂，陈继盛和张盘和所有降将一样，都是躬身领命，陈昇此时倒是有些纳闷，为何这两位忠心死守的名将投降，脸上没有悲伤愤怒无奈什么的，只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像丢掉了什么包袱。

而且陈继盛领命之后很放得开，颇为直接的询问说道：“陈将军，接下来怎么办，我军准备去往何处？”

不过是躬身后，“贵军。”就变成了“我军”，陈昇笑了下，开口说道：“此处扎营，囤聚粮草，然后前出复州，扫平周边。”

复州卫在金州西北百里左右，是辽南半岛去往辽镇核心地带的陆路要冲，这边也有一处军港，当金州和旅顺不方便的时候，复州湾就是备份。

听到这个安排后，陈继盛和张盘愣了愣，张盘犹豫了下，诚恳的开口劝道：“陈将军，复州卫本来就有鞑虏两千余兵马，加上金州这里的退兵，那边八千兵马，加上复州城粮草充足，城防完备，如果一时拿不下的话，辽阳沈阳的鞑子主力很快就要赶到，到时候若是纠缠起来，恐怕会有大麻烦。”

金州和旅顺在辽南半岛的最南端，被不连贯的山脉和丘陵包裹，所以对于能得到海上支援的明军来说，很是易守难攻。

自北来的建州女真很难在金州城下堆出足够的兵力，通过山脉丘陵这边很不容易，运送给养粮草也是艰难，这也是金州支撑这么久的原因，是那边天然的屏障。

但出了这片区域去往复州，那情况就完全不同，自复州到盖州卫一线的半岛西岸都是适合大军运动的平坦地形，而且这片区域还和辽镇的大平原相连，自盖州卫到海州卫，然后向西北去往广宁，或向东北去往辽阳和沈阳，沿路都是坦途，还有辽河水系和凌河水系平行。

而广宁和辽沈这两处则是建州女真囤聚大军的所在，也就是说，建州女真可以比较方便的调动大军杀过来，复州那边又没有什么地形的屏障，易攻难守，直面大军的威力。

看着陈昇不为所动的表情，陈继盛眉头不为人注意的皱了下，然后开口劝道：“陈将军，咱们辽地苦寒，冬日里便是海港也会封冻，到时候船没办法过来，给养断绝，而到了冬日，道路坚硬，适合鞑虏大军动作。”

陈昇的神色与其说是不为所动，倒不如说面无表情，陈继盛和张盘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对方听进去没有。

陈继盛和张盘对视一眼，陈继盛更加恳切的说道：“陈将军，在下冒昧问一句，接下来登陆的兵马还有多少？”

“步卒三千，骑兵一千五百。”

“那就是精锐万余，冬日农闲，鞑虏这边可以动员的女真、蒙古和汉军恐怕会超过五万，这数目上就有五倍的差距，而且还可以源源不断的补充，而海上封冻，贵处则是孤军。”

看到陈昇点点头，陈继盛才继续说下去：“贵军初来关外苦寒之地，冬日里的冻伤不适肯定不少，这对士气影响巨大，搞不好就有可能崩盘，何况，金州到复州那边，军需只能走陆路运输，耗费同样不小，更容易被人掐断粮道，拦腰截断，到时候头尾不能相顾，若这海运不能开航，那就有大凶险！”

陈昇的反应让陈继盛和张盘两个人都有些烦躁，这徐州大将虽然年轻，可这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却像是四十几岁的年纪，两人说了这么多，压根看不出他的态度。

“陈将军，你这万余兵马在金州扎营最是方便，这边易守难攻，鞑虏即便汇集大军也没办法奈何我等，而且这金州有港口，距离山东登州府近便，可以就近汇集粮草物资，以图长久，等扎根深入，等到明年适宜行动的时候再做打算不迟。”

说到这里，张盘迟疑停顿了下，但还是开口说道：“以贵军的强悍，哪怕撤回登州府休整，等到来年开海，汇集大军杀过来都不迟！”

“在下说句不吉利的，这沙场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有个闪失，在这远离关内的地方可就是大祸，现在势头这么好，可千万不要折损了。”

作为刚刚投降的军将，陈继盛和张盘的话已经说得过了，说完之后有些懊悔和忐忑，却在等着陈昇的反应。

“二位说的很实在，也都是肺腑之言，这样的做派很合赵家军，我看好你们以后的前途。”陈昇先说了这么一句，尽管年纪比对方小，可在场众人却觉得理所当然，那边陈继盛和张盘也都松了口气，这年轻魁梧的军将虽然淡漠，话语却很诚恳。

陈昇脸上露出笑容，悠然说道：“二位的意思我懂，鞑子兵马强悍，我这边势单力薄，很容易吃败仗，挫伤士气，甚至有什么闪失，另外，这辽南之地没有了海运支撑，等于是孤悬在外的死地，到了冬日封冻，等于粮道被断，风险太大，是不是这个意思？”

没等陈继盛和张盘回应，陈昇摇摇头，又是说道：“还是说的直接些，你们担心赵家军太弱，担心物资不够，如果冒进的话，在冬天撑不住，甚至会招致败亡，对不对？”

直接点破的话让人尴尬，陈继盛和张盘都在苦笑，到底是年轻人，言语作派上没什么遮掩。

“我要前出复州，是为了随时能进兵辽沈和广宁，鞑虏需要平原展开大军，我同样需要平原，冬日里土地铁硬对他们有好处，对我们同样有好处。”

到底还是年轻人，几句话就受不了，就要强硬的顶回去，战场上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怎么能置气呢？

“至于粮草，我有两个途径，一个是海上运来，一个是自筹，这边有鞑虏占据的田庄，田庄耕种已经收获，冬日也有存粮，这个就是我们能筹来的。”

“陈将军，要是在辽沈和广宁那边的确能够自筹，咱们这边农庄收成不多，积存也有限，怎么能够自筹。”

“所以主要靠着海运。”

“海运？陈将军，我等金州男儿除却伤残也有千五之数，贵军则是万余，这差不多有一万三千人马，这么大的规模，所需怎么可能只靠船运，陈将军，辽地冬日长久，万一粮草供应不上，军心立刻浮动，那恐怕就是天大的祸患，到时候只怕不打，咱们自己就先败了！”

说到这里，陈继盛已经有些急了，直接开始争辩起来，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对大明朝廷早就没什么忠心，在这里坚持只是为了光复辽地，只是了和鞑子厮杀，为家人和乡亲们报仇，所以不愿意让这支有希望胜利的反贼兵马碰到什么闪失。

“无需争辩，等十天后，你若觉得还是没有把握，再来找我说就好。”陈昇干脆利索的结束了谈话。

陈继盛和张盘自然不会继续去争辩什么，但回到营盘私下里议论，还是觉得这赵家军固然强悍，那陈昇看着稳重，可行事还是有些轻佻冒进了。

中途孔有德进来，却提出另外一个见解，他在皮岛时候，就看到了徐州的豪富，那边一个普通士兵的花用耗费差不多是东江镇亲兵的几倍，就更不要说东江镇下面的普通兵卒了，不过陈继盛和张盘还是不信，所谓穷家富路，那赵家军放在皮岛上的想必是对外的样子，怎么也要做几分体面，五百人营头的面子也好做，可眼下这是万把人的吃用花销，而且要顶到明年开海，那是何等巨量的物资，这个怎么可能去做到。

那陈昇说主要依靠海运，恐怕主要是落在自筹上，这边多年征战，百姓都被收拢在辽沈之间的平原沃土那边，这里根本没可能自筹什么，现在硬撑着还来得及，只怕到那个时候，就是自寻死路了。

港口里的很多船只卸下人员装具后就杨帆离去，等到第二天的时候，港口内的船只已经稀少了很多，看到这稀稀落落的样子，陈继盛和张盘对赵家军更没有信心，不过也没急着再去劝，年轻人要面子，不好弄得太僵，现在距离海面封冻还有近三个月，时间还早。

金州守军很快就见识到徐州的雷厉风行，守军的伤员和残疾人等，以及不愿意留下的，很快都被送上了船直接带回山东，而其他人则是被组织起来，原有的编制被打碎，重新编成五十人为单位的中队，由赵家军的辎重队伍领着劳作。

城池周围要进行清理，城墙要进行修缮，港口更是重中之重，已经散发着臭味的尸体要就地焚烧，还要砍伐附近的林木用作建材，每个人都有繁重的劳作负担，虽然做牛做马的辛苦，大家却没有怨言，因为吃得饱，吃得不差，粮食管沟，还有菜蔬搭配，你要能吃得下去，还有鱼虾海鲜之类的供应，既然能吃饱，那大伙也不会吝惜自己的力气。

……

第1371章如山如海的供应

登陆的暂编第一师没有怎么休息，原金州守军以为他们要进入金州城内，没曾想这些兵马站住了建州女真的营盘，在那里布置防务，准备拦阻可能的敌人，这倒是让人私下里赞叹，大明官军人人想朝着城内钻，都不愿意在城外营盘辛苦，没曾想这“反贼。”兵马愿意。

虽说长远来看粮草供应堪忧，可短时间内却不急，因为建州女真直接被从营盘内打跑，粮草辎重全成了这边的战利品，赵家军每个人才带了三天份的干粮，可现在半个月内都不用愁了，陈继盛和张盘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有个算计，等缴获粮草快要吃完的时候，就用这个作为例子再去劝劝。

不过到第二天的时候，被发去劳作的原守军们开始有怨言了，陈继盛、张盘等人待遇相对优厚，也没什么限制拘束，他们很快就了解到这个情况，立刻就过去安抚，一问才知道，倒不是赵家军苛待克扣，就是催逼的太紧了，明明是几天的活计偏要一两天干完，大家怨气的是，这么急有什么用。

陈继盛和张盘等守军中老成的人物，也觉得赵家军就和主将的年纪一样，未免太是浮躁，用兵用人都要沉得住气，因为催逼太急，激起兵变的先例太多了，这何苦来，想归想，安抚还是要安抚，说这些徐州人毕竟新到，大家且忍着些。

但又过了一天后，大家知道为什么这么急了，因为港口外的海面上又是布满了船只，场面就和援军来到那天一样壮观，每艘船吃水都很深，靠岸卸下满载的物资后离去，怪不得这么急火火的催，不把这些东西收拾好，送来的东西就没有办法存放，甚至没办法运到金州城内去。

随着这些巨量物资来到的，还有许多牛马大车，这伙徐州人考虑的还真是周到，不光运来了物资，连装运物资的载具都送过来了，大车在新修缮的道路上川流不息，将粮草和各种军资运送到金州城内去。

金州城内的尸骸之类已经被清理干净，到处洒满了生石灰，这些石灰也是海上船只运来的，然后把还算完备的屋子当成仓库，储存物资，甚至还专门清理出了一片区域，来建立各种作坊。

每个人都是累得要命，可每个人都是干劲十足，前天的怨气已经消失不见，这样山海般的巨量物资过来，代表着这徐州赵家军要在辽地长期扎根下去，代表着自家也能在这巨量物资中有所分润。

不过大家都在纳闷，金州到登州，走海路再顺风顺水，来回四天五天也是要的，怎么这船队离港这么短时间就运回了这么多的物资，长期驻扎在金州的张盘等人却是了解，这赵家军肯定将物资预先放在隍城岛等海岛上，这边一出结果，物资立刻上岸。

这等如山如海的巨量物资连续输入了十余天，有心人曾经在港口处观察过，运送物资的船队只怕还不止一百多艘大船轮换，在这十余天之间，甚至还送来了数千民夫，都是出自辽民的青壮男丁，他们带着各式工具前来，新劳力的加入倒是让运送安置军资的效率提高了很多。

可新加入的几千人让前金州守军将领们又多了一重担心，多了几千人，可就多了几千张嘴，别看现在城内城外物资堆积如山，但近两万张嘴的消耗也同样巨大，这个可不能含糊。

上面想得长远周全，那些金州守军兵卒却没那么多心思，当他们看到这川流不息的船队，看到堆积如山的军资，还有那些操着辽地口音的青壮男丁后，所有人的心思都跟着稳了下来，都觉得驱除鞑虏，光复辽地并不是奢望和妄想，而是个触手可及的目标。

在这十余天中，金州这边又多了百余名骑兵，这骑兵的数目让张盘和陈继盛等人纳闷，不是说有一千几百骑吗？难道是在虚张声势？不过这百余名骑兵已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们配合着本地向导以及小股步卒，将周边彻底封锁起来。

但建州女真也没有派过来太多的探子，按照赵家军骑兵回报，建州女真的哨探侦骑并不求什么深入窥伺，而是在几处陆路要冲附近，似乎更在意的是赵家军若会不会从金州区域北上复州，至于登陆多少兵马，有怎样的实力，这些他们并不关心。

在大宗物资上岸的忙碌略微消退之后，又有一只船队到达了金州这边，尽管看着船队规模不大，可一直在操持军务的陈昇却亲自出迎，大家还以为来了什么要紧的人物。

这个船队卸下了十余门火炮，这些火炮都被放置到金州城墙上作为城防火炮，但卸下来的物资也就是这么多，还有船上的百余兵丁上岸，其他再也没什么异常的，不过到了晚上，东江镇来到这边的人就知道了消息，留在皮岛的那个赵家军营头顶住了，顶住了近万鞑虏兵马二十余天的狂攻，还为皮岛东江镇留下了几千种子。

建州女真兵马驱使汉民俘虏打头阵，但没有把所有的人都杀光，他们还需要有人劳作支应，等到赵松彻底扫平皮岛上的建州兵马之后，又有三千余人被收拢过来，赵松和所有残余都在皮岛那边休整。

听到这个消息的东江镇残余先是无言，然后感慨万千，接下来则是惭愧无比，自家放弃先逃，而对方坚韧不拔的守到现在，甚至有人在想，如果当时大家不走，如果当时东江镇上下没有和那皮岛军士营玩太多花样，皮岛防务会不会崩溃，大家用不用逃走？

现在想这个已经没什么意义，倒是孔有德、耿仲明等人要求回去，说愿意为那赵松鞍前马后效死。

不过这个要求被拒绝了，孔有德等人倒是没多想，陈继盛和张盘却是苦笑，心想那赵松好不容易将皮岛人心牢牢掌握在手中，怎么会容忍你们回去掺沙子。

这些话自然说不出口，但这件事本身还是让人振奋，原本辽地已经没什么反攻的可能，金州和皮岛两处苦苦支撑，突然间，这苦苦支撑的两处变成两路合击，可以彼此照应的两路兵马，自然让大家心情愉快。

尽管大伙还在担心这边物资能不能撑过冬天，但陈昇却大方得很，直接命令船只给皮岛那边运粮运送装备。

高兴归高兴，看到自己能分润的物资被送到另一边去，金州守军们心情还很复杂，不过跟来的云山行管事打消了这个担心，有专门的船队向皮岛那边运送物资，而且皮岛还要作为吸纳高丽粮食的中转站。

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避讳陈继盛和张盘等人，这说法让他们迷惑的很，心想这边要打大仗，怎么还要和高丽那边做生意，这到底是来光复辽地，还是来赚钱的？

迷惑一闪而过，陈继盛喊了几个信得过的心腹，每日里就在金州储存物资的地方清点盘算，他们这行动让随军的内卫和情报部相关人等很紧张，明察暗访之后才确定一件事，他们就是要算计数量，看看这些物资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别看现在物资数量不少，但这么多兵马吃用，很难应付过这个冬天，陈继盛还没有考虑皮岛那边的可能，如果冬日里形势危急，皮岛那边可能也需要调拨物资支援。

陈继盛算了四天后放弃了继续盘算，他原以为这军资船运已经结束，接下来不过是收尾，可这四天的登陆物资量比起前面的高峰期算是少了，但绝对数依旧巨大，民夫劳力们还是川流不息的搬运忙碌，码头上堆积的物资依旧越来越多，和那十几天比起来，只是这种变多的趋势变缓。

而这样的“收尾。”的海运一直到八月也没有停下，陈继盛和张盘终于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和不能置信，他们已经不能想象徐州的实力，这样川流不息的船运，这样如山如海的物资，要多少银子才够。

每天早晨就看到有船只要入港靠岸，然后疲惫不堪的民夫丁壮们上去装卸，到天黑的时候，还隐约看到海面上下锚落帆的船只黑影，去扛活的民夫们已经有了怨言，尽管他们每日里都能吃饱，粮食和鱼鲜管够，尽管还有工钱可以拿，但这样没完没了的疲累让人实在坚持不下来，已经有牛马被累死了。

陈继盛和张盘对这个倒是看惯，人的负重和力量远不如牛马，可抡起韧性来却比牛马强很多，再说了，既然是民夫丁壮，那还有什么可讲的，该干就要去干，不然这边军法伺候，倒是赵家军那边不这么想，反而让民夫们开始轮换，按照赵家军的说法，此时差不多到了极限，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就要断骨残疾。

这等做派让金州守军无言，他们发现自己不光震惊于赵家军的实力，还搞不懂他们的做法，只觉得闻所未闻。

第1372章复州湾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物资还在源源不断，陈昇所说的大队骑兵和步卒却没有登岸，只有千把人坐船过来，负担了金州各处的防务。

到这个时候，陈继盛和张盘也没什么担心的了，即便这边的人数增加到万余，按照这样的物资运量也足够能支撑过冬，偶尔私下议论，都说那徐州一定是竭尽全力在供应，恐怕自家地盘上已经艰苦异常，民不聊生，地皮都刮了几尺下去。

不过有了前面的种种误判，大家也不好就此下结论，尤其看着陈昇他们从容自若，下面的兵卒自信轻松，赵家军的武将和精锐大多是徐州出身，如果自己家乡被折腾得这么惨，他们可未必会有这样的表现。

算计日子快要过中秋的时候，港口内外有几十艘大船没有离开，还没等前金州守军判断猜测，他们就接到了消息，自陈继盛、张盘以下、包括孔有德、耿仲明以及刘家兄弟这些金州和东江镇的骨干们都接到了即将出征的命令。

要去打哪里大家能猜得出来，金州附近值得打的地方只有复州一处，看来这陈昇还是不听劝，还要领着大军去打复州。

这样的动兵让人没办法看好，在这陌生之地攻打城池，即便你再有自信，再怎么火力强大，也要做到知己知彼，可这些天来，那百余骑兵仅仅是巡查金州城周围的地方，根本没有前出侦查，这样的贸然行进，遇到个闪失怎么办？

原本有人想去劝，却被陈继盛拦了下来，他想得很明白，既然能拿出这么多的物资供应，这徐州的家底想必很厚，即便短暂受挫，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而且那陈昇在战场上用兵还算稳重，吃亏未必会是大亏，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吃个亏知道教训的好。

头天晚上得到出发的消息，陈继盛和张盘叮嘱着辽地出身的百余人收拾行李，整备兵器，可他们却没看到营内有什么大规模的行动，这让他们更是叹气，这徐州兵马有些靠不住，才打赢了一场，就这么骄狂。

可到了第二天，辽地出身的官兵们才知道自己的判断大错特错，赵家军根本没有从陆路去往复州，而是聚集到港口那边列队上船。

还是要走海路？原来是要走海路，陈继盛和张盘等人恍然大悟，到这个时候没了什么对赵家军的担心，反倒是禁不住自嘲，光想着自己这小股部队可以走海路，却没想到赵家军这大股部队也可以走海路。

赵家军援救金州就是乘船来到，但大家都有意无意的忽视了，海上风大浪大，海路凶险，这一切都是刻在众人脑中的“常识”，从山东来到辽东，必须要走海路，这个也是无奈之举，用兵开战务求稳妥，怎么可以坐船，怎么可以走海路？

万一海上倾覆怎么办？万一和蒙元东征倭国，遭遇大风全军覆没怎么办？陈继盛等人尽管也是坐船往来皮岛和金州之间，可觉得那是无奈之举，是不得不为，大凡常规稳妥都不会用到船运。

当上了大船，感受着熟悉的颠簸和摇晃后，大家都是哑然失笑，这还真是灯下黑了，法子就在眼前，自己却看不见，根本就没有想到，不过也有人感慨万千“当年咱们要是有这么多船，这法子咱们也可以用”。

海路的确要比陆上方便很多，更难得的是，船上已经装满了物资，赵家军各营头不需要准备太多，就可以轻装上船，当注意到这些的时候，大家倒也没什么灯下黑的想法，这法子也只有这豪奢的徐州能用，其他人想到又能如何。

“这应该就是复州湾了！”有人激动的喊道，当年坐船逃生的时候，也曾看过沿岸的景象，只是当时惊慌失措，更没有想过会回来。

船上的船主水手等人对这样的惊喜不屑一顾，大船来之前，各艘船都要抽调精干先乘坐小船过来勘察，这边早就弄得明白。

陈继盛、张盘等人的注意力更多都是投注在船队里的几艘“怪船。”上，他们问过船上的水手，知道那是赵家军缴获俘虏的番鬼洋船，那船用的都是布帆，桅杆船体什么的都和大明船只不同，更吸引人眼球的则是那些火炮，陈继盛和张盘有些不懂，怎么船舷下面还能开口，那边还能安置火炮，一艘船居然有几十门炮，一次就可以打出二十几发炮弹，简直是匪夷所思。

复州湾没有太大的码头，官办的港口在很久以前就荒废掉了，剩下的都是私港，胆大包天的商人们勾结辽镇军将，从关内运来各种紧俏商货，再从这里运回特产，现在这生意则是和建州女真来做。

在几倍十几倍的厚利面前，谈不上好什么大义，建州女真对关内各项商货比辽镇更加需要，价钱也就给的更高。

但金州那边大打出手，登州港被赵家军接管之后，已经没什么人敢来这边做生意了，虽然建州女真依旧给得出银子，可赵家军却对这个盯得很严，几条航路都被来自南边的大海主封锁，被抓到了连人带船全没了，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这边居然没有人守着？”船头瞭望的水手很是纳闷，心想这复州湾的设施虽然不完备，可毕竟可以提供登陆，为什么如此空虚，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防御，也没有人手驻扎，用千里镜倒是能看到几个人慌张的向回跑，这几人估摸着也不是探子，而是在这边等着商船来上货的。

赵家军和船队的人迷惑，可陈继盛和张盘等人却明白，陈继盛只是在那里苦笑着解释说道：“请转告贵军主将，在鞑子心里是没有海的，他们对海上洋面一无所知，他们也知道金州这边是从登州港那边运来的给养，可他们根本没有封锁拦截的行动，他们的船只和木筏都是用在河上的，即便他们见到了大军在金州湾那边登陆，也想不到大军还会在复州湾这边出来，估摸着会以为你们会从金州走陆路过去。”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不过船上的人却听懂了，一边派人把消息送出去，一边笑着说道：“不管你们以为他在不在，这海始终在这里，这海可大得很，要不说进爷能成大事，他对这海边，这海船，琢磨的事情比我们家龙头都要多！”

尽管建州女真没有在港口这边布防，可消息还是很快的传了回去，他们还是可以很快的做出反应。

望山跑死马，在海上也有同样的情况，看着复州湾的私港就在眼前，但要到达那边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内，复州城内守军已经赶过来了，赵家军懂行的人不在船上，不过陈继盛和张盘他们却有这个技能，看着港口内陆扬起的烟尘，两人脸色都变了。

“差不多是千把骑兵，从金州退走的兵马应该都屯在这复州一带，鞑子到底要干什么？居然下这么大本钱堵着金州这里。”

建州女真的骑兵比例远高于明军，可也不是蒙古兵马那种全部骑兵的编制，而且这些骑兵主要是用在对明军作战的方向，镇压各处以及征伐皮岛和金州的则是步卒为主，这两处主要是城池和要塞的攻防，而金州这边因为没有海湾的阻隔，所以还带了几百骑兵，复州这边本就没有太多的骑兵在，能一下子拿出上千骑，要不就是从辽沈广宁那边派来大军，要不就是围攻金州失败的败军还在复州城内，后者的可能更大些。

按照陈继盛和张盘的判断，鞑子这千把骑兵就能堵住船队上岸，别看他数量不多，但这机动却是别人比不了的，任一处上岸他骑兵都能赶过来，靠着速度和冲击解决一路后再去另外一路，登陆的士兵再怎么精锐，从船上下来到上岸这个过程还有个准备，还有个立足未稳，根本对抗不了骑兵，就算赵家军的火铳和火炮犀利，也不可能在海水中开火。

那千把建州骑兵的确没办法给船队造成杀伤，可这么对峙着就足够了，船只不能上岸，淡水和食物不断消耗，到最后只能退兵，那这一趟就白来了，陈继盛和张盘对退兵倒没什么担心，复州湾距离金州也就是一天一夜的海路，顺风可以更快，他们担心那陈昇年轻气盛，仗着自己队伍强势要上去硬打。

这个判断很快就被证明，旗舰上的旗语和信号都是让船队向前靠，看来就是要硬来了，那边孔有德一干人则是摩拳擦掌准备跟着冲上去。

“吃这个亏也好，辽东这边不比关内，这些徐州人横行惯了，吃个教训才能谨慎起来。”张盘说的很实在。

陈继盛那边却是叹了口气，闷声说道：“都是咱们汉家的大好男儿，要是为了个教训死在复州湾这边，那真是太可惜了。”

“汉家，汉家，这个名字倒是好。”张盘念叨两句。

第1373章舰队和骑兵

直接把话岔开了，陈继盛失笑了声，金州守军说是被改编，实际上和投降区别不大，怎么称呼徐州也成了个难题，因为徐州现在也没有明目张胆的扯旗造反，只是自称赵家军。

这些来自东江镇和金州的残余官兵，既然已经舍弃了大明朝廷，那自然希望自己的去处会更好，可自称是徐州人，自称是赵家军，总觉得差那么几分意思，陈继盛今日的说法倒是给大家解决了难题。

“到底是读过书的，比我们这些粗人会说话。”张盘感慨了句，就算没怎么读过书的，也知道自己是汉人，也知道自己是汉唐之后，尤其是在辽镇的这些人，他们和蒙古为敌，和女真死战，对这个的认识又比其他地方强烈清晰。

陈继盛无奈的摆摆手，抬眼看向陆地方向，眉头却皱了起来，闷声说道：“这陈将军还有几分谨慎，倒是没直接靠过去，船都在落帆，不对，那几艘番鬼的夹板大船还满着帆，看不懂，看不懂。”

随着船队不断靠近，建州女真骑兵也已经判断出了登陆的位置，开始朝着那边聚集，这支建州骑兵的分寸掌握得很不错，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来战斗，而是来威慑，所以他们始终维持着一种对峙的状态。

建州女真看着海面上的船队心里也在发憷，但他们相信一件事，只要保持着这种威慑对峙的状态，对方就没机会上岸，除非舍得付出惨重死伤，真要豁出来这么做，那损失惨重的登陆营头根本不是城中大队的对手。

“这是什么怪船？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率领骑兵的那个参领禁不住感慨。

只要是有沙场经验的人都能判断出此时的局面，可对方还这么不管不顾的靠过来，真以为八旗男儿的铁骑是摆设吗？

除此之外，建州女真骑兵所在意的就是那几艘古怪大船了，其余船只的大小也是少见，可并不怎么新鲜，无非是大明船只的变种，可这几艘船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伙徐州人出于意料闻所未闻的东西太多了。

“既然要来，咱们就给他们个教训，不然其他各处在捞前程赚好处，咱们却要吃挂落，大汗和贝勒爷都不会饶过咱们！”带队的参领下了命令，骑兵们轰然答应。

已经有骑兵快马回城，让复州城那边做好准备，现在倒不是危急，反而是机会，一个趁着对方冒进重创对方的好机会。

各有应对，各有准备，可动作却快不了，建州女真看不出门道，陈继盛那些人却能看出来，大明样式的各色船只虽然是硬帆，升帆的时候需要十几人几十人同时用力，可变向调整却灵活的很，而那番鬼的夹板船，看着布帆轻便，但却不怎么容易随风变向，要知道福船和广船甚至可以在逆风中前进，这番鬼的洋船恐怕不能。

正因为如此，所以那四艘夹板船看着很笨拙，似乎要把自己横过来，陈继盛和张盘所在船上的水手事先应该得了吩咐，倒是知无不言，说起来这些都是满脸艳羡。

“当初这些番鬼不长眼去抢海州港，结果被进爷的炮台留住了，抓了二百多号人和一艘能用的船，这些番鬼果然是不长眼的。”

“拿下几艘番鬼的洋船，我们龙头也不是做不到，可抓了番鬼的洋船，又能照着样子做出来，照着样子修好了，这个能耐在海上洋面可是头一份，啧啧，话说回来，我们家，算上南边东边那几家，这夹板洋船也不是造不出来，可能造出来这船，也没这炮，谁家有这么好的炮，分量轻，火力大。你们跟着赵进这样的龙头，以后算是有福了。”

那人滔滔不绝的讲着，也不管陈继盛和张盘心里到底怎么想，说到这时候，却听到轰然大响。

有过经验的众人立刻听出来这是火炮轰鸣，很快就发现是那几艘夹板大船在开火，开始还觉得不以为然，一次开火最多几发炮弹，岸上骑兵反应迅速的话，根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只怕第一发炮弹落地，那岸上的骑兵队就一哄而散了。

但炮响不止一声，也不止几声，而是连绵不断的二十几声，然后不止一艘船响起炮声，开始还有人点着数，后来就变得哑口无言，这短短时间，是打了上百炮吗？

陈继盛他们所在的这艘船位置比较靠前，一方面近距离感受着轰鸣，闻着硝烟的气味，一方面可以清楚的看到炮击的成果。

差不多有一半的炮弹都是落空了，只是激起尘土，建州女真的骑兵队距离这边也是足够远，他们也知道这古怪援军的火炮犀利，所以尽可能的躲远些。

看到船上火炮的动静，建州女真的骑兵脸上都露出耻笑，心想这和明国施放火器有什么区别，在射程之外闭着眼睛乱打，觉得威力巨大，声势骇人，却没有一点杀伤，这有个鸟用？

只是他们的笑容没有在脸上保持太久，野战炮因为炮架承重能力有限，十六磅炮和十八磅炮就是最大的口径了，再重的火炮不是没有，往往用在炮台上做要塞炮，而舰炮不同，因为有了水的浮力，可以携带更重的炮，十六磅和十八磅这种陆上运载不易的大炮，在船上就变得很简单，甚至在口径，装药量和炮身长度上更宽松些，当然，射程和威力也远胜于陆上的野战炮。

二十斤重的铅球带着巨大的冲量呼啸飞来，船只颠簸，顺流飘动，自然没办法维持什么精度，可千余骑已经是个足够大的目标，想要射中不难，想要波及到不难。

一发十六磅炮的炮弹直接落在了队伍之中，有几名骑兵连人带马都被打的飞了起来，激起的土石砂砾散射杀伤，但更倒霉的还不是这些，正当面的两骑，甚至连人带马都直接被打成了两段，血肉四溅。

还有的炮弹擦过了建州女真骑兵队伍的边缘，炮弹飞过之处，血肉破碎，骑兵和马匹的某部分身体就这么消失不见，更有炮弹落在了队列前面，再行弹起，无数骑兵就那么矮了下去，因为马匹的下半截身子都已经不见。

在这个时代的战场，立刻死去的人比伤者要幸运很多，被炮弹击中，被飞溅的土石打穿，身体有了伤口，不断的流血，知道自己就要死去，但还是一时不得死，只在那里哀嚎狂呼，希望同伴们能给个痛快。

并不是一艘船在一个方向打过来的炮弹，而是几艘船呈个弧形对岸上的大队骑兵打出的交叉火力。

尽管能打到那边的重炮一共才二十几门，但建州女真低估了炮弹的射程，自以为安全，等于是在那边不动等着人打，这一次的杀伤却比野战时候要大的多，血肉横飞，尘土飞扬，其余的哪还敢继续留，当即是一哄而散。

损失惨重、惊魂未定，还没有从方才的轰鸣巨响、腥风血雨中反应过来，看看身边同伴，已经有很多人不见了，更麻烦的是坐骑已经狂躁不安，没办法控制，大家都不敢留在这战场上，因为大家不知道火炮的射程，不知道海上来的炮弹还能打多远。

想要安全，就只能退，再退，不断的退，就这么一直撤出到五里之外的距离，还保持着随时逃跑的状态。

在这样的距离下，骑兵即便加速冲过来也影响不了登陆，船队的其他船只开始靠近岸边，或者直接就这码头卸货，或者用舢板登陆。

因为物资和船只都有很大的余量，船队里甚至还有专门运送舢板的大船，一艘艘小船被丢在海中，再有专门的人送往各艘大船那边，士兵们顺着绳网爬下，然后滑向岸边。

“那边两艘大船靠码头下船都很不方便，怎么还停在那里不动，让给后面的多好。”辽地出身的人疑惑说道。

复州湾这边的官家码头早就荒废，但相比于赵家军凑起来的这些大船，即便这些码头还在，也和船只没办法搭配，直接卸货下人很难，但那两艘宽大平整的福船就那么堆在码头前，看着十分碍事。

那几艘古怪的夹板大船从正对的方向离开后，残存的建州女真骑兵认为又有了机会，开始纠集队伍向前扑来，一定不能让敌人上岸，看这船队的规模，如果让敌人登岸，那可是真挡不住了。

现在还有几分把握，登陆的步卒还是立足未稳，还是一盘散沙，而且他们见识过船只的移动，那实在是太慢了，只要盯得紧，就有足够的机会在再次炮击之前撤离。

赵家军的士兵们还在不断登岸，可这也需要时间，到现在才二十余条舢板靠近，岸上集结了四百人不到，再看看远处气势汹汹冲来的骑兵，陈继盛他们这批人还真是提心吊胆的看着。

可距离还有几百步的时候，炮声又响了，经历过刚才地狱场面，炮声一响，建州女真的骑兵马队就好像惊弓之鸟，立刻停住了向前的势头，转身就是逃跑，被吓坏了的马匹反应更快，有几名骑兵控制不及，直接被从马上掀了下来，马镫还来不及离脚，就这么直接被拖了开去，惨叫不停。

第1374章实在忍不住操心

这炮声并不是简单的威吓。几发炮弹实实在在的打到了骑兵队列之中，也实实在在的造成了杀伤。

经历过这个，建州女真骑兵已经不敢靠过来了，看到这个，前金州守军一干人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原来这两艘船是做炮台用，这徐州人的战法很笨，却没什么风险，他们任何时候都是结阵为城，士兵结成铁阵，骑兵策应，火器打人，就好像一座城寨，只要你碰上去，那就会被城池的守军阻挡，会被城头的火力血洗。”陈继盛沉吟着说道。

他心思比其他人缜密，知道去观察分析，其他人也在看，也能模模糊糊想到，却未必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被陈继盛这么一讲，大家都是豁然开朗。

“但别处的城池不能动，赵家军这城池可是长着脚的。”张盘补充了几句，大家都是深以为然。

他们所乘坐的船只也靠近了岸边，有了上次登陆的经验，这次顺着绳网上舢板的士兵们只穿着胸甲，而且连接前后部分的皮索绳扣没有绑紧，以便落水后及时脱身。

陈继盛和张盘以及辽地出身的官兵也都配备了铠甲，跟着一同上船出发，登陆的区域其实被限制住，就是在那两艘大福船之间，辽地出身的众人也看到了福船船头的景象，每艘船的宽大船头又有六门大小不同的火炮指向前方。

这简直就是两座炮台，有这些火炮的掩护，的确不用担心鞑虏骑兵的前出袭扰，当看到这两门火炮的时候，他们觉得已经赢定了。

在远处已经看到了建州女真的大队人马，不过这些营头始终没有过来，到最后还是收缩回了城池之中，他们这心思陈继盛也能猜到，的确是两难，不出来只能坐视这大军登岸进攻城池，可出来的话，他们已经见识到这火炮的威力了，当真是挡不住，过来只可能是送死。

当上岸的士兵超过两千人之后，复州城外反倒是安静下来了，出城的建州女真兵马已经退回城池，依靠坚城来抵抗，这个是最安全，最有把握的手段，眼下也只有这一种可以做选择。

对方龟缩不出，那赵家军的行动就从容许多，先在港口处设立营地，控制与海路的连接，然后一门门火炮从船上卸下，还有拖拽火炮的牛马牲畜，孔有德和耿仲明本来还在摩拳擦掌，想在这攻城激战中显出自家的武勇，你们火器犀利，你们队列整齐，可论起真刀真枪的搏杀，我们并不差，当看到二十门火炮被送上岸之后，他们也没了激战的心思。

“这哪还用得着咱们上阵。”已经见识过赵家军火炮的金州众人，心里都明白得很。

这次船上没有那么多牛马牲畜，携带的大牲口都用在重炮上，六磅炮和以下口径的就需要人来拖拽前行了，本以为这样的繁重活计都会落在自家身上，可赵家军士兵也加入了劳动，甚至有连正也推拽出力，这样的做派又是让金州守军意外不已。

“徐州赵家军这仗打的不爽利，真刀真枪的痛快厮杀不多，就是出苦力干活！”

“少絮叨两句，没看到那些赵家军的武将也在忙碌吗？就连那陈昇都下去动手了，咱们还有什么说的，快干吧！”

“干活归干活，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修城，来一处修一处，能住几天，这么劳累干什么。”

※※※

当所有重装备被运到复州城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偏黑，复州城门紧逼，城头守备森严，显见建州女真已经做好了坚守的准备，无论是建州女真还是赵家军，夜战的风险都很大，怎么看都要过一夜了。

本以为是临时扎营，却没想到赵家军居然毫不含糊的修筑营盘，从挖掘壕沟，到树立营栅，储存弹药的深坑，甚至还有大军行进的临时道路，都没有丝毫的含糊，复州和金州一带常年拉锯征战，百姓不是被带往辽镇的腹心之地，就是逃散一空，想要征发民夫都是不能，不过这些前金州守军却不知道，即便有民夫丁壮，赵家军的士兵们也要参与劳作，甚至干的比民夫丁壮们还要多很多。

即便没有参加过几次赵家军的战斗，但火炮的威力大家都是见识过，心想都已经把大炮拖到城下，只要轰打过去，谁能抵挡，这战斗已经是个必胜的结局，何苦还要辛苦修筑营盘。

复州城上一直有人频繁活动，用来监视其他城门的探子不住回报，说鞑子有骑兵不住的向北而去，显见是告急求救的，但大队兵马始终是在城内没有动作。

当营盘修筑完备之后，天色已经黑了，城头守军和城下的营盘，都有灯火亮起，不管怎么说，厮杀血站都会在第二天早晨开始，今夜大家可以睡个好觉了。

从登陆到修营，赵家军上下都是疲惫异常，安排好轮值后，各个营头都开始休息，可陈继盛和张盘等人却不敢睡。

和建州女真打了这么多年，辽地出身的明军武将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若是在城中，有城墙和深沟防护，还能放心些，若是扎营野战，那变数可就太多了，建州女真能够夜战的人数远比明军要多，而且敢死善战，经常会让明军营盘夜间崩溃，没有什么堂堂野战就一败涂地。

陈继盛和张盘本想着去提醒陈昇，但迟疑再三之后没有去说，作为降人，说话做事要有分寸，身为败军之将，而且还是远不如赵家军的弱旅，如果总是谏言提议，难免会被对方猜忌不喜。

而且这营盘修筑的还算完备，赵家军整体又是整肃，即便被鞑虏夜袭，只要能及时反应，局面上还能控制住，不会有什么灾难的结果，陈继盛等人不睡，就是为了反应的时候多些力量。

在心底的想法里，陈继盛很盼望赵家军吃个亏，倒不是说对赵家军本身有什么不满，陈继盛一直觉得这支年轻的军队太顺风顺水，战场残酷，辽地和鞑虏的血战更加残酷，如果开始太顺，万一受到什么挫折的话，很容易一蹶不振，倒是开始吃点小亏，后面就会慎重对待，长远看更好。

扎营之后，陈继盛和同伴们已经感叹过这边物资的丰富，帐篷上都不见什么补丁，这赵家军到底有多少银钱，难道这么强大的营头一切装备兵甲都是新的，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陈继盛没有脱掉铠甲，兵器也放在手边，甚至营帐的帘子也是挂着，就是不想错过外面的风吹草动。

赵家军兵营夜间没那么安静，有巡视的兵卒，有定时响起的鼓号声，甚至还有喊话传令，这让陈继盛等人很不理解，大明的营地夜里极为安静，即便不是战时也是如此，因为炸营、营啸的危险太大，一人喧哗，全军大乱，自相残杀不说，甚至会在短时间内全营崩溃，所以要肃静，喧哗者就是死罪。

随着夜色渐深，赵家军的营盘也渐渐安静，走出军帐看向对面，复州城上活动的人似乎也变少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陈继盛慢慢的放松，疲惫开始翻上，眼皮睁不开了，就在咬牙坚持的时候，却听到外面有喧哗骚动，鞑子果然没有放弃夜袭的机会，陈继盛下意识的惊醒，他身上的铠甲铿锵作响，又把帐篷内的其他人惊醒，大家早有预备，立刻拿着兵器准备出营。

“先慢着，没有命令乱动，这是大忌！”陈继盛及时喊住了众人。

几乎和这句话同时，火铳密集爆响，和这些爆响同时的，还有一声声沉闷的轰鸣，与之对应的则是惨叫和惊呼。

从大概的方向和距离上判断，惨叫和惊呼都是在最外围，应该是被发现痛击的夜袭兵马，但在这夜里，又是突发，谁也不敢说得太准，只在那里提心吊胆的听着。

“老陈，大营还真安静，外面打的厉害，里面都没有什么动静。”张盘小声说道。

建州女真这次夜袭准备的很周全，他们没有从习惯中戒备最严的正面冲，而是绕了个大圈，从后方开始动作，却没想到还是被发觉痛击。

陈继盛点点头，拎着刀走出营帐之外，走了一步却又退了回来，将刀放下，冲着张盘使了个眼色，张盘还有些搞不懂。

再过了一会，火器爆响的声音停下了，又是重归安静，张盘在那里自顾自的松了口气，闷声说道：“这赵家军看着年轻，做事还真是老到，行军布阵这些都看不出什么疏漏来。”

陈继盛犹豫了下，低声说道：“倒是咱们莽撞了，刚才出去，看着周围有兵队监视，咱们要是乱动，恐怕是好心招来大祸。”

这话说得张盘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苦笑着说道：“被鞑子欺负了这么多年，眼看着辽地回不来，一看到他们这样的队伍，咱们实在忍不住多操心。”

第1375章年轻毛躁兵法轻佻

话说得很明白，这一晚辽地出身的人想要做个预备，又没办法提前知会赵家军的人，他们的这种行动被赵家军注意到，自然不会朝着善意去理解，而是暗地里做好了戒备，只怕外面有人提防着建州女真，里面则有专门的人防着他们，真要乱动，恐怕还没有说明自己的用意，先被杀个精光。

“的确是老到，咱们听令就好，不用操心太多了！”临睡前，这边有了句感慨。

不光知道夜间布置，还知道盯着内部的不稳因素，心思这般周全老辣，的确不用操心太多了。

夜里的骚动不止这一次，每一次都是以喧哗开始，火器爆响为高潮，安静结束，来回四次之后，彻底安静了下来，确定夜袭赚不到任何便宜之后，建州女真也不会这么白白消耗兵马，次次失败，自家的士气也会越来越低落。

天刚亮，整个营地开始整备的时候，陈继盛就请人去向陈昇通报，自己想要求见，昨夜的误会一定要说清，不然这猜忌积攒起来，恐怕就有大麻烦了。

“你们不熟悉赵家军的军法规矩，这样的事是误会，我会安排人给你们讲明，知道规矩后再犯，那就没什么情面了。”

对待投降一方，又是在这样的战时，或者作出推心置腹的亲热，或者重重提防，务求万全，陈继盛倒是没想到陈昇会这么公事公办的说话，也没有怀疑，但也没有刻意的拉拢，就是规矩如此，那咱们这么办就好。

这样的对待让陈继盛等人有些不适应，可回去后想想，这样似乎最简单。

复州城和金州城都是小城，可毕竟是城池，陈昇这次带着的数千兵马不可能将其团团围住，所以主攻的正面就是城池的西门方向。

辽地出身的众人都被安排到了较好的位置上，赵家军对他们倒是不藏私，毕竟这样的观战观阵可以让他们尽快的熟悉赵家军的战法。

上午从西边开始进攻，却是直视从东来的阳光，这一点很不方便，不过能看到的细节还是不少。

“城头有烟气和水汽，这边应该有滚油和滚水，硬攻恐怕会有麻烦。”

“鞑子弓箭不差，真要过去，恐怕真要有箭雨伺候了。”

辽地出身的人一边观察一边感慨，这样守备森严的城池想要拿下来可是要花大本钱，不知道赵家军怎么动手？

他们这边在议论，赵家军已经开始行动，先是步卒队列和轻炮出营，在城池前列阵预备，并且建立起进攻阵地，然后重炮在牛马和人力的牵引下开始落位。

复州城的城墙上没有火炮，赵家军进攻阵地距离城墙最近处也有三百步，这个距离让城头的女真守军绝望，他们没有任何的兵器可以打到这个位置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家军的火炮落位，就好像勒在脖子上的绞索逐渐收紧。

对于赵家军十二磅以上的重炮来说，三百步的距离，就和火铳在五十步内射击一样，完全能保证大概的准头。

装填完毕就是开火，四门十六磅炮的炮弹落在了复州城城墙的西北角上，震耳欲聋的大响之后，西北角已经被打塌了了一块，城头上惊慌鼓噪，按照这样的速度轰击，恐怕再有几轮，那西北角就会被直接打开缺口，变成可以攀登的斜面，到时候这城墙可就没有丝毫的阻碍作用了。

赵家军的几门重炮进行了简单的复位，然后又是开火，城墙角崩塌的部分更多了。

“要是将军炮和大将军炮，一炮之后想要再打方才的位置，恐怕要折腾许久，可这徐州火炮不过片刻，这火器还真是犀利。”有人禁不住感慨说道。

“鞑子城门开了，他们要出来接战！”有人大喊，在下面已经能看到城头上的建州兵卒快速减少，在那边防不住，也只能出城接战了。

赵家军分出一个团迎了上去，有几百杆火铳，有三门三磅炮，这一个团面对出城的建州女真兵马可不会吃亏。

“鞑子怎么派出来这么点人，这不是送菜吗？”陈继盛他们看了过去，结果建州女真不到两千的数目，城外赵家军接近六千，火器装备齐全，这两千出来有什么用，要知道复州城内守军和先前的败军加起来可是近万。

“有一队鞑子逃了！”又有人大喊说道，赵家军还好，他们自从登陆以来碰到的建州女真兵马并没有比明军强到那里去，可这些明军出身的人却目瞪口呆，尽管见识到了金州城下建州女真兵马的溃退，可那是撤退，建制尚在，但现在居然是临阵脱逃。

原来鞑子也是会怕的！原来鞑子也是要逃的！陈继盛等人脸上悲喜掺杂，自家在鞑子兵马面前的表现，就和鞑子兵马在赵家军面前的表现一样，自家这些人在各处起兵，和鞑子厮杀死战，苦苦支撑，可和眼前这局面一比，简直就是可笑，自家到底算是什么？

那边建州女真兵马已经和赵家军接战，双方刚一接触，火铳就劈头盖脸的打了出去，接战过几次之后，谁都知道这个套路，可却没办法躲开去，要厮杀总要靠近，弓箭射程没有火铳远，杀伤也没有火铳大，往往最先打掉的就是弓手，然后火铳还可以再打一轮，本队会被重创，再接下来，长矛和长戟就到跟前了，铠甲护身，长兵杀人，同样是无解的。

而出城阻击的这支女真兵马没有丝毫的军心士气，火铳齐射之后，立刻就是崩溃了，先前有一队已经先逃，后面的自然不会跟着硬挺，都是哄散。

看着这一幕，辽地出身的官兵们都是无言，就连准备打硬仗的第一旅第三团都愣怔了下，随后才开始追击抓俘虏。

到这个时候，陈继盛突然反应过来：“鞑子大队已经出城逃了，现在这里面是空城！”

反应过来的不仅仅是陈继盛，在这边失声喊出的时候，赵家军已经有一个团向着城门那边扑去，虽然城门紧闭，但这的确有蹊跷。

炮声依旧轰鸣不停，有几门火炮已经开始撤出炮阵，套上牛马之后，士兵们一边推着，向城门那边而去。

被轰打的复州城墙一角已经撑不住了，直接就是崩塌，这个时候已经可以踩踏着崩塌的废墟直接攻入城中，不过赵家军的战法还要更稳妥些，三磅炮和六磅炮开始向城墙角那边运动，落位后直接抬高炮口，向城头就是开炮。

如果这个时候守军想要堵住缺口，或者准备在这个缺口阻拦，先承受的就是这炮火杀伤，没人能想到赵家军的火器这么迅猛，还能这么快的调整射角和方向，当这轮杀伤过后，则是用火铳在前的冲锋，同样很难挡住。

那缺口没有人，指挥炮击的连正留了个心眼，没有不管不顾的密集开炮，第一轮之后特意停了下，还是没有人出来，城头也没有任何的反应，以往那种骚动、惊呼和尖叫也没有，突然就是安静起来了。

更确定的消息从城门战场上传了回来，“城内已经没有守军了，守军从北门溃逃”，之所以得到这个消息，是因为出战队伍里先行脱队的那些人已经主动投降，一五一十的什么都说了。

不战而逃了？这消息让陈继盛、张盘等金州出身的人扼腕叹息，心想本可以聚而歼之，把这些血债累累的鞑子灭掉，可还是没想到鞑子的心思，本以为他们野性不退，好战嗜血，再这样的局面下会拼到最后一人，没想到逃的这么快。

想想这个就觉得可惜无奈，赵家军这几千人强归强，机动却差些，步卒追击的效果总归不好，何况和对方隔着一个城池，追是追不上了。

“抓了几百个鞑子，赵家军什么都能干，这杀头斩首的营生还是让我们来！”刘兴贤兴冲冲的说道，辽地出身的官兵上下个个咬牙切齿，对他们来说，和建州女真那真是不共戴天的仇怨，能多杀一个十个。

正说话间，却听到那边有人在吆喝大喊：“我们海西叶赫的人心向大明，和建州爱新觉罗的狗崽子不是一条心，我们是忠良，我们是忠良，愿意跟着大明去打建州。”

这喊声不少人听到，赵家军的队列里传出一阵阵哄笑，而金州出身众人则是莫名无言，原来这些鞑子也是会投降的。

赵家军第一旅的调兵遣将没有被这个插曲影响，有连队冲上了城头，复州城内果然空了，很快城门就被打开，赵家军的队伍进城。

“第二团驻守港口，第三团第四团驻扎复州城，第一团追击逃敌！”陈昇的命令下达，各团开始动作。

在队伍中的陈继盛等人也听到了这个命令，都是相顾叹息摇头，已经间隔了这么远，追不上了，尤其是在维持队形的情况下。

※※※

自复州城撤出的建州兵马每人携带了两天的干粮，尽管复州城内储存充足，可仓促间也只能准备这么多，本地守军两千余，自金州失利后撤的兵马近七千，现在撤出来的六千多些，带不走的伤残，还有顾不上的旁支散兵，这六千多些算上骨干了。

第1376章奔逃路上

队伍的气氛很沉闷，自从努尔哈赤凭着十三副铁甲起兵，一统女真各部，然后攻破边墙，席卷辽镇，建州女真大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什么时候打过这样的郁闷仗，在金州那边，眼看就要拿下来的城池，被突然出现的海上援军给拦住了，短暂的遭遇战之后，不要说继续攻打金州城，连回营据守都做不到，就这么直接被赶到了复州城这边。

大家来到复州城之后没想着继续后撤，自梅勒章京到下面的牛录额真，都觉得丢人丧气，大伙都在打胜仗，可咱们这一路扫清残余的却这么惨，回去那还有脸见人，什么前程富贵都不要想了。

复州是寻常城池，没什么险要可以据守，物资也不能支撑太久，按照军务常规应该退到盖州那边才有仗恃和纵深，但这一路女真兵马没有退，如果退了，自金州出发的敌人就可以直接到达盖州，而盖州后面就是建州女真金国的腹心之地，辽阳和沈阳，以及西边大军驻守的广宁一带，放任敌军进逼要地，这个罪责可就大了。

所以主事的正蓝旗右梅勒额真一边布置防务，一边派人去盖州和辽阳那边告急，受挫战败已经会被军法追责了，此时唯一的机会就是将功折罪，两黄旗、镶蓝旗的精锐都在几个大方向上，金州这里的扫尾战事肯定还会让正蓝旗来打，这就是翻盘的机会。

本来正蓝旗这些兵马在复州城勉强安心，从金州那边走陆路过来不容易，粮草辎重就是个难题，那威力巨大的火炮动起来更难，刚开始森严戒备，生怕对方马不停蹄，可连续二十几天之后，这警惕就渐渐淡下去了，辽沈那边的消息也是传回，援军很快就要到达，这让复州城中的驻守人马摩拳擦掌，想要一雪前耻。

可谁也没有想到敌人从海上来，和陈继盛他们所说的一样，建州女真的眼里和心里没有大海的存在，因为他们对这个毫无认识，所以下意识的当做他不存在，可对方不仅从海上来了，还带着大炮和大军，所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

当退回的建州女真骑兵描述火炮的骇人威力，复州城内的建州军将立刻想起了金州城那边的经历，他们溃退的太早，虽然经历过火炮的轰打，却对这威力感受不那么深，只是在溃退后接到探子的回报，说金州城的城墙没过多久就被轰塌了。

建州女真也有大炮，也知道大炮的威力，但探子的描述却让大家知道，这海上援军火炮数量不仅多，而且威力也远胜于他们所认知的火炮，建州自家的火炮就可以打开城池，威力更有过之，那会怎样，结果大家都想得明白。

当看到城外一门门大炮落位之后，复州城内主将很快作出了抉择，逃，弃城而逃，到了这个时候，能留存尽可能多的战力才最要紧，如果死战的话，那最大可能的结果是战死。城池丢了，营头也打光了，那才是万劫不复的结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富贵都要烟消云散。

想到这里，正蓝旗右梅勒额真汤古代就咬牙切齿，他在愤恨之余还有些迷惘和惊慌，汤古代知道海上的援军是什么徐州军，但他却没想到徐州军是这个样子，不仅仅是强大，而且是不能理解的那种强大，这样的火器，这样的军阵，这样的船队，这都是闻所未闻的。

汤古代见过火器，见过精兵，也见过援救金州的明军船队，这徐州军的每一样看着都很相似，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这都是理解之外的东西。

突然间的遭遇，不能抵抗的失败，让人心里慌张不安，汤古代不是没有经历过苦战，当年建州崛起，去和乌拉部死战，杀声震天，彼此阵线纠缠，建州兵马被压迫到绝地，最后还是杀了回去，这场战斗血流成河，河对岸的高丽人吓得甚至不敢过河，因为从未见到这般残酷的战斗，那次战斗中，汤古代的铠甲都被砍破了几处，血把内衬的棉衣都是浸透，即便这样他也坚持不退，因为他觉得还有的打。

可和这徐州军遭遇，对方火炮在几百步、几千步外打来，而且那炮打的又快又准，原本能趁着间隔冲到跟前，吓跑炮手，可现在根本没办法顶到前面去，半途中就要被炮打垮，冲到了跟前，对方那火铳又是难缠，从前明军那火器能熏人呛人就不错了，现在这个却连铁甲都挡不住，更不要说那浑身铁甲，那刺猬一样的长兵丛林，靠不近，打不得！

到了现在，汤古代在一场场胜利中积攒起来的信心和希望都已经消散掉，他甚至不敢去想将来。

“这次回到京城，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全都换成那什么汉井名酒，喝个痛快，醉死算完。”人在马上，汤古代却已经想着沈阳那边。

他的确没什么好心情，每旗旗主被称为固山额真，设左右两名梅勒额真，实际上就是副旗主的意思，右梅勒额真就是排位第二的副旗主，建州女真金国的根本就是八旗，能做到其中一旗的副手，这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不过汤古代却从不觉得这个梅勒额真的身份如何，女真称名不称姓，汤古代的姓是爱新觉罗，他是努尔哈赤的第四子，身为金国大汗的第四子，一个梅勒额真算不得什么，虽然心里不觉得如何，可汤古代很珍惜这个位置，因为其他兄弟还没有这个。

明国天子的儿子都会被封为藩王，享受荣华富贵，而金国大汗的儿子却没这个待遇，女真在这方面的传统和蒙古差不多，都是子以母贵，母家的实力决定了他的地位和前途，从被处死的长子褚英，再到四大贝勒的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再到深受宠爱的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三个小孩子，母家都是女真或蒙古的大族大部出身，将来只怕都能领着一旗，能够继位大汗的也会在这几人中，而母亲身份卑贱的，即便是大汗的骨血，也没什么地位可言。

汤古代知道大富贵没自己什么事，但为了以后的身份地位，能在这越来越好的大势中捞到些实惠，眼下这个梅勒章京的位置就很重要了，在这个位置上，就可以靠着军功向上，将来甚至能有个贝勒的名位。

在如今的八旗内，军功越来越要紧，汤古代清楚记得，自己当年人憎狗嫌，连两黄旗里面的参领们都没什么恭敬之意，可自从领了正蓝旗的梅勒额真之后，手下抓着几千兵马，地位马上不太一样，连从前不怎么正眼理会他的几个大贝勒都露出善意，四贝勒皇太极更是和气。

这次南下扫平金州，虽说任务不如董鄂何合礼那一路重要，可只要克复金州后，必然会有功劳前程到手，地位又能再上一层，再出发前，原本不怎么理会他的几方面都托人递话或者示好，都要提前下注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连汤古代自己都没有想到，本以为可以用不值钱的汉民消耗，然后一鼓而下的金州城，却被莫名从海上出现的兵马搅局了，而且这援军不是送菜送前程的明军，而是强大到概念之外的徐州军。

什么都完了，汤古代越想越觉得灰心绝望，出生入死挣来的一切马上就要烟消云散。

“爷，各牛录都是累得很，后面追兵也没跟上来，大伙都想停下喘喘气！”正奔跑间，汤古代的亲兵佐领过来询问。

赵家军登陆的太突然，推进的太迅猛，复州城内的建州兵马根本没有做好准备，简单收拾，将替死鬼逼出城池后就急忙撤退，在这样的情况下，从心理到身体都更加疲惫，让人支撑起来很困难。

虽然走得匆忙，但还知道徐州军是步卒为主，大队动起来又不快，隔着城池追过来肯定追不上了，既然追不上，大伙喘喘气也好。

还没等那亲兵佐领把话说完，汤古代马鞭直接抽了过去，怒骂说道：“喘你娘的气，不进永宁监城，谁也不能歇着，把命令传下去，咱们是在逃命，停下喘气被追上那就没气了！”

永宁监城是距离复州城三十里的一座砖堡，被建州拿下之后当做转运兵站，在那里有两个牛录和数百新附汉军驻守。

在复州城的时候，是想着等到援军大部队来，重新击溃那徐州军，反败为胜翻盘，现在则是想把手里的主力带回去，让自家的罪责尽可能减轻些，免得鸡飞蛋打，万劫不复，但撤退逃跑也讲究章法，夜间也必须休整宿营，有城池遮蔽总归是好的。

“。有骑兵在咱们周围游荡，不是明军，应该是那什么徐州军。”有消息传了过来。

听到“骑兵。”这个词的时候，汤古代只觉得后脑勺的金钱鼠尾都要炸开了，连缰绳都握不住，片刻后才镇定下来，咬牙问道：“多少骑兵，大队不要慢下来，继续走！”

第1377章汤古代的决断

没过多久，消息就是回报，不过几十名骑兵，就在远远的游荡追着，倒也不上来滋扰。

“不要管他们，靠近过来就吃了他们！”汤古代很快下了决断，他手下六千多兵马，骑兵近千，几十名敌骑真算不得什么。

但随着大军行进，后面出现的骑兵就越来越多，零散骑兵聚集成马队，还是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随。

这样的尾随让汤古代和部下心浮气躁，从几十骑已经到了数百骑，这样的规模已经不能忽视了，汤古代犹豫再三，才把自己部下的骑兵派出去，想要把对方赶走，可追过来的骑兵却不接战，靠近了就跑，这让人更加烦躁不安。

外围游弋的徐州骑兵虽然不会冲击大队，但并不是毫无杀伤，汤古代这次撤退虽然慌张，可也算得上中规中矩，前后都有游动的侦骑观察，随时报告消息，不过这零星骑兵跑在外围的话可就成了别人的猎物，不是被赶回来，就是被杀死在半途。

爱新觉罗汤古代对派出大队骑兵很慎重，万一自家扑个空，被对方的骑兵杀入步卒队列之中，那可就没办法控制的崩溃，全军覆没都有可能，自家要是想要逃命，早就带着马队先跑，何苦走的这么慢。

“当他们是牛粪边上的苍蝇，咱们走咱们的，不理会他们，到了永宁监城他们还能怎么样。”

复州以北都是建州女真牢固控制的地盘，这些没有根基的骑兵折腾不出太大风浪，汤古代倒是有这个自信。

算计着路程，永宁监城就快要到了，游弋袭扰的徐州骑兵也不在围着汤古代所部奔驰，而是退到了他们后面，聚成了几十骑一队的阵型，就那么慢慢的跟着跑。

汤古代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渗出来，这些突然出现的骑兵马术比不得蒙古和女真的骑兵，可这聚散进退却比这边好很多，更不要说所骑的都是壮马，装备看着也是齐整，比明国那瘦马烂甲要强出太多，那股沉稳更让人胆寒，明明是他们人少，但去没有丝毫的惶恐焦躁，一直这么不紧不慢的追着。

这军功前程或许也没那么好拿，还是回沈阳那边享受下才好，汤古代的雄心壮志越来越少。

太阳就快落山了，但距离天彻底黑下来还要一个半时辰以上，关外夏秋昼长夜短，虽说现在已经过了秋分，可比起关内来天黑的还是要晚很多。

“前面就是永宁监城了！”有人大声喊道，队伍里一阵骚动，累死累活跑到现在，总算到了暂时目的地，可以喘口气喝口水，而且越是向北，距离大本营所在就越近，多少能安心些。

骚动片刻之后，还有人冲着背后跟随的那支敌人马队破口大骂，你有本事这么跟着，有本事跟着进城啊！大家行进的速度又是加快了些许。

“前面。前面。”突然有人失声喊道，语气颤抖不停，话还没有喊完，声音已经变了腔调。

即便没有汤古代的号令，队伍也开始停下，前面停下，后面还在加速向前，队伍彼此推挤已经有些乱了。

前面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后面，大家都知道在永宁监城下，有一只兵马在那边迎候等待。

汤古代的队伍开始骚动，然后整个大队停下，喧哗声却越来越大，本来一直沉默前行奔逃，可到了这个时候，却一下子绷不住了。

“爷，怎么办？”

“下面各牛录都得约束着，不然就要垮了，已经有人向着外面跑。”

带着大队的参领们都是急了，纷纷派人过来请命，眼前这形势虽然大坏，但还没有到最后关头，对方如何先不论，这么下去，别自家先垮掉。

汤古代想要说话，可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吞咽几次还觉得嗓子焦干，没有一点口水润喉，他觉得浑身都在抽紧，尽管跑的浑身发热，可此时却觉得寒意自脚心升到脑门，冷的直接哆嗦起来。

“梅勒章京！拿个主意啊！”一名正蓝旗的参领不耐烦了，伸手扯了下汤古代的缰绳，声音也抬高了些。

这动作让汤古代浑身颤了颤，好歹反应过来，身为这一路的主将，言谈举止都要有威严体面，部将这么冒犯无礼是可以行军法的，汤古代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可环视四周，发现除了自家的亲兵佐领脸上有愤怒神色，其他几位参领脸上都有冷笑和不屑。

一个庶妃生的儿子算什么，没舅舅家的本钱入股，在建州，在金国什么都不是，有军法在，你有个主帅的样子，那么大家敷衍着听听，眼下这个局面了，你拿不出决断，还在大伙面前怂了，谁还会敷衍。

这样不加遮掩的表情让汤古代更加难受，可他一是习惯了，二是知道，在眼下这个时候，要忍，也只能忍。

“向东走是山，越山向东是海，那边全是明狗的余孽，我们这么过去，队伍必然散了，到时候恐怕是死路一条，天知道那边还有没有什么徐州军。”汤古代镇定片刻，开始闷声布置。

“向西是海，回头走，有骑兵堵着，也有那徐州军，那是死路一条！”

“梅勒章京，可前面也有兵马，看着就不是好对付的，怎么办？”一名参领不耐烦的打断道，这局势大家都看得明白，不用费劲说出来。

汤古代没理会这个冒犯，他说这么多，实际上是为了镇定自己的心神，还没等他再开口，刚能派出去的侦骑已经跑了回来，满脸都是失魂落魄的神色，靠过来就喊道：“爷，骑兵，前面也是骑兵，也是骑兵。”

“嚎什么，号丧吗！滚回去再看！”这压不住声音的吆喝让汤古代和参领们都是大怒，有人用刀，有人用鞭子，直接把人打了回去。

可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一时间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汤古代抖动缰绳，驱马向阵前赶去，其他人彼此对视，有人直接就低声骂了起来，不过眼下这情形除了跟着去阵前看，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骑兵。都是骑兵。”上前距离近了，看得多少也清楚些，或者说他们知道侦骑不会骗他们，但总抱着一丝侥幸，现在连侥幸都消失无踪了。

在永宁监城之前，已经有一道黑压压的阵线，那边旗号正在摇动，原本不矮的阵线又是高出一截，久经沙场的众人都知道，这是对方骑兵上马了。

自家亡命奔逃，从复州那边毫无休息的跑到这里，却没想到另有杀局在这边预备，想想自己疲惫辛苦，再想想对方好整以暇的等待，这就让心愈发变得向下沉。

“他们会有这么多骑兵，这些骑兵什么时候来到永宁的，我们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坐在马上的汤古代失声喊了出来。

没有人接他的话，尽管每个人都有和汤古代差不多的疑问，从阵线的宽度来看，永宁城下的马队起码有千骑，这个规模的马队差不多等于几倍于他们的步卒，所需的给养，行进时候的动静，永宁监城距离复州这么近，没道理到现在才发觉，现在才知道。

“后面的马队正在结阵，马上就要冲过来了！”在建州女真兵马的后队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喊声，如果是先前，那几百敌骑的动作并不会引起这么大的慌乱，汤古代所率领的队伍有六千多的规模，又有近千骑兵，几百敌骑最多也就是钻钻空子，真正的威胁说不上，可现在，正前方有过千骑兵以逸待劳，已经形成了夹击的形势。

还没等建州女真的武将们做出决断，却看到前方的骑兵阵线开始动了，彼此千步之遥，缓缓发动到开始冲锋还需要些时间，可大家都知道没办法闪避，一旦横向移动就会队形混乱，在这情势危急的时候，步卒已经不容易约束，万一溃乱起来，那就是骑兵刀下的猪羊，可面对优势骑兵，难道冲上去吗？

“诸位老少，咱们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硬冲过去，若是能冲开，那就能打开生路，若是冲不开，拼了也就拼了！”汤古代粗声说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后退不得，向西是大海，向东是山脉，只有前冲！

“冲过去？眼前就算是明国的千把骑兵，咱们也不敢冲啊！”有一名参领阴着脸说道。

建州女真兵马和明军交战，步卒上大占上风，可骑兵上却没什么优势，充其量占个“多”，因为女真和蒙古结盟，骑兵来源自然不缺，可明军骑兵都是粮饷充足的精锐，真要同等人数下的厮杀，还真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汤古代登时大怒，到了这个关头，居然还有人硬顶，他翻手把自己的刀抽了出来，在马上怒吼说道：“我自小跟随大汗征战，大小百余战，从未临阵退缩，你们现在说东说西，难道是要逃吗？难道就不怕咱们大金的军法，难道就不怕自家人罚做奴隶吗！”

这番话说得其他参领都是大怒，不过汤古代的亲兵牛录却跟在身边，看着自家主子抽刀，他们都跟着动作，一时间杀气森森。

第1378章眼前的铜墙铁壁

正前方的大队骑兵越来越近，轰隆隆的蹄声越来越清晰，连带着这些女真军将的坐骑都焦躁不安，大家都要分神去控制，而女真大队的后边已经有些乱了，那边可没有骑兵去顶着。

“有胆子的，有卵子的，就跟我冲，咱们建州爷们从没怕过！“汤古代嘶声大吼道，神态各异的参领们彼此对视，却都是无可奈何的答应了下来。

骑兵本就在大队的前列，他们对迎面压过来的敌军马队心存恐惧，但也还有迎击的念头，一看到主将和自家主子发令，各个呼喊跟随向前冲去。

“骑兵当先，步卒随后，若能冲开，那就冲过去，若不能冲开，那就拼了！”命令从前到后传达。

前面有大队骑兵拦阻的消息，女真各营都已经知道，后面有骑兵，大家早就知道，再怎么有自信和勇气，也知道现在是绝境，看着骑兵先冲，整个队伍立刻大哗，天知道这是不是那些老爷们自己先跑了，大伙还迟疑什么，辎重之类该丢就丢，散伙了，也有人还下意识的听令，跟着前面的骑兵马队向前冲。

越是靠近，建州女真骑兵的心越是发凉，这骑兵冲锋，不管开始的阵型多么完备，到最后总会变成中间突起的尖角阵型，而对方始终维持着一个差不多的方队，就这么压了上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已经能看到对面的骑兵样子，果然是那该死的徐州军，这些骑兵身上都穿着铁甲，前排骑兵都平端着长矛，这种阵势看的让人怪异，建州骑兵也是这个打法，用骑枪冲开地阵，可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大伙很快就明白过来，这分明是按照步卒那方阵样式来的。

除了平端长矛的骑兵之外，还有些前排的骑兵将长矛挂在马鞍上，空出来的手举着短兵，难道是马刀或者短斧，可未免太短了些，在马上根本够不着敌人。

一寸长一寸强，单凭兵器的长短没办法定下强弱，可在马上这种没办法灵活腾挪动作的位置，这样长兵器的优势就更大，可以在接敌的时候尽可能早的击中敌人，这短兵器不知道意义何在。

到了这个时候，任何敌军骑兵可能的短处都是胜机，现在已经不敢奢望什么胜利了，只能去保证生机，逃出生天的机会。

“爷，周延家的跑了！”有亲兵在汤古代耳边大喊说道，骑马奔驰中的汤古代转头看过去，却发现有几十骑兵簇拥着一名参领打扮的武将向着东边跑去，大队人马进山后会被分割的支离破碎，等于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但几十骑进山逃命却能活下来，到这个关头，恐怕就没有人管大队死活了。

这一支先逃，立刻有人学样，也有人离队转向，有人在队伍中破口大骂，甚至有人抽刀砍杀，张弓搭箭射过去，但根本阻拦不住逃跑。

前面马队崩散，后面的步卒更是毫无战意，看到自家的主子带着亲卫逃散，自家哪还有跟着前冲的决心，都想着散掉跑开。

不过身在步卒大队之中，想要出去不那么容易，万一被人冲撞倒地，恐怕站也站不起来，被人踩也踩死了，而且骑兵进入山地或许能逃命，步卒进山根本就是绝境，再说了，虽然能看见东侧的山脉，但望山跑死马，骑兵可以过去，步卒即便不被大队裹挟，冲出去也跑不过敌骑。

距离拉近到可以看清对方了，前排的建州女真骑兵终于看清了对方斜举着的短兵是什么，那居然是火铳，比和徐州军步卒接战时候短三分之一的火铳。

如果对面是明军，那这短火器就是个笑话，可这火器是这该死的徐州军的，那就让人不能不在意了，这么强悍老到的兵马，这么压迫的阵型，怎么会拿着无用的火器吓唬人。

为了带着大伙一起向前冲，不管汤古代心里怎么想，他必须要冲在最前面，看到敌骑那一杆杆短火铳放平，看到对方骑兵森然可怖的面甲，彼此越来越接近，汤古代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汤古代回头看看，有人逃散，可还有人跟在他后面，脸上或有愤怒，或有绝望，甚至也有决然，他们都在跟着。

看到这些，汤古代只觉得血气涌上头顶，把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嘶声大喊道：“我随父汗起兵，身经百战未曾退缩，天命在我大金，大金不败！”

大吼声中，汤古代泪流满面，自小到大，他从不敢叫“父汗”，因为母亲身份卑贱，比不得那些出身贵重的兄弟，从来没有得到重用，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却是一去不回的死路。

不知道自己这一败，母妃会不会受到牵连，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不知建州会不会。

拉近到二三十步距离，徐州骑兵前排火铳纷纷打响，一股股白烟从枪口冒出，随着火铳打响的，还有在后排泼洒过来的箭雨，这徐州骑兵也知道骑射，而且这分寸把握的很不错！

马背颠簸，快速拉近，不是神射很难精准的命中目标，但只要把自家的弓箭抛射到敌人队伍里，求个杀伤的概率。

仓促冲锋，汤古代所率领的建州骑兵没来得及做到，而且建州的大弓重箭抛射起来不易，往往要更近些才能发射。

徐州赵家军骑兵排成了足够宽的正面，保证了火铳开火的密度，枪口冒出的硝烟很快就被骑兵冲散，赵家军骑兵将火铳放回鞍边的枪套，将骑枪平端起来，而他们身后的同伴，还在不停的张弓搭箭。

爱新觉罗汤古代听着身边惨叫马嘶，看着同伴不住的从马上跌落，他浑身抽紧，下意识的拨打着飞来的箭支，或许是运气不错，汤古代自己居然没有中枪或者中弹。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汤古代刚才鼓起的勇气都已经烟消云散，原来战场是这么可怕，刀砍枪刺能死多少人，面对面厮杀，对方死了一成两成就会垮掉，剩下就只是追杀俘虏而已，可和现在这个敌人死战，从一开始就在流血，找不到投降的机会，更没办法去逃跑，只能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临的结束。

但汤古代不想在这个战场上多呆一刻，哪怕逃回去被行军法，那也要逃，他不想被这火铳打中，一时不得死，要忍着痛苦煎熬，更不想。

汤古代身边已经变得很空荡，坐骑已经下意识的放慢了速度，他可以调转马身，汤古代攥着缰绳的手已经攥的发白，马靴马刺已经把马腹磕打的鲜血横流，他要快些转，快些逃。

只是徐州骑兵的长矛已经逼近到跟前，汤古代好像没有看到，自顾自的在逃，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涕泪交流。

徐州骑兵始终没有冲锋狂奔，前列一直是小跑着推进，但这样的力量已经足够大了，赵家军的骑矛坚定的，似乎没有阻碍的刺穿了汤古代的肋部，刺穿了他的身体，从另一侧透了出来。

那名手持骑矛的赵家军骑兵没办法继续握持，两匹马的力量很容易将手臂扯断，他一松开，汤古代身体直接摔落马下，汤古代的坐骑已经跑发了性，连背上骑手也不管了，就这么拖着汤古代的尸首一路乱跑出去。

“混账，害老子又丢了一根长矛！”那赵家军骑兵不知道刺死的是谁，只是念叨着骂了句，抽出了马鞍另一边的长刀，驱动坐骑向前冲去。

？短火铳只响了一轮，将有勇气或者无奈冲在前面的建州骑兵打垮，在马上开弓没办法保证精准，火铳也是一样。

只不过这一轮的火铳开火，打垮了女真骑兵残存的勇气和侥幸，然后就是摧枯拉朽的屠杀和践踏。

赵家军骑兵的前锋始终不快，但这种不快的速度，加上骑兵和马匹的重量，已经足够刺破砍开任何的防护，将血肉穿透撕开。

主将身死，各家溃乱，建州女真骑兵已经没了什么战意，有人不管不顾的向前冲，用战死来给自己一个交代，可这样的人，大都死在了火铳和弓箭之下，其余的也只是让赵家军骑兵丢弃一根长矛而已。

大部分的人都想活，前面被打的死伤惨重，后面根本没有前仆后继的心思，直接就是散开逃跑，可转向逃跑没有正面冲来的人快，他们很难逃出赵家军骑兵的攻击正面，侥幸有几个逃走的，赵家军骑兵大队立刻有人出去追击。

建州女真的步卒也在乱，一开始还没办法判断局势，可随即就发现前面被打崩了，骑兵倒卷回来，会引起自相践踏，自相残杀，只是建州女真自家的骑兵没有过来，铜墙铁壁的敌骑大队压过来了。

正蓝旗的兵丁们也想逃，可大家都在阵中，怎么可能逃得出去，前后左右都有同伴，怎么可能跑得快，怎么可能跑得过敌人的骑兵。

赵家军骑兵的长矛借着冲势可以贯穿几个人，尽管接下来就不得不丢弃，然后拿着长刀开始不断的砍下，或者把长刀向前指着，刀刃翻转，从容的划开坐骑前一个个奔逃的女真兵卒。

第1379章女真不满万

很多建州女真兵卒在拥挤和混乱中倒地，然后再也没有爬起来，被自己人践踏，然后就是被赵家军骑兵踩成了肉泥。

赵家军骑兵的大队阵型到现在还没有太过变形，好像一面墙碾压过来，所有墙面前的人都被碾碎成了肉泥。

箭雨在泼洒，在长矛骑兵后面的骑兵因为阵型的原因没办法冲到前面杀敌，不在两翼又没有办法去追击残敌，他们能做的就是张弓搭箭，把箭抛射到队伍面前去，这箭总能射中几个人。

哪怕仅仅让对方流血，在这样的战场上也可以让他虚弱，让他没办法跑快，导致被追上践踏砍杀。

一直在后面不动的那几百骑兵也开始前冲，这才是建州兵马灾难的开始，本来女真兵最方便逃跑的方向是后方，现在后边也被兜住了。

和前方维持一个大横队压过来不同，后面的骑兵则是分为几十骑一队，左冲右突，尽可能的杀伤敌军。

汤古代所率领的兵马彻底崩溃了，崩溃的不仅仅是阵势，还有士气和人心，自建州起兵，在边塞外同女真各部死战，同蒙古各部死战，建州胜多负少，自从努尔哈赤宣布七大恨入辽镇，百战百胜，从无败绩。

一场场胜利，一场场摧枯拉朽、酣畅淋漓的胜利，将建州八旗兵卒的信心建立了起来，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很强大，开始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他们在每一场战斗中都带着这样的信念去打，气势逼人，胜算更多。

可这一次信心崩溃了，他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根本没什么抵抗之力，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自家这边从战力，从计谋，从装备，一切一切都比不上对方，当战斗开始，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不去种地渔猎，拿起刀剑跟着主子们东征西讨，为自家博一个富贵出身，这是每个女真男丁的想法，可现在，身在两路骑兵绞杀合围之中的女真兵卒们，都只想着回去，来辽地干什么，这里太凶险，这里处处杀机，我还想回去种地，还想和家人团聚。

当绞杀到一定地步，当赵家军的骑兵团和骑兵连队开始将所有敌人兜住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可里面的建州女真兵卒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没有任何机会，只会被彻底杀光，有人开始不管不顾的跪地投降，但这只是加速了死亡，黑暗中彼此推搡践踏，谁会顾得上闪躲，赵家军的骑兵也没有受降的意思，只管践踏，只管砍杀过去。

在这个时候投降未必能乞活，搞不好还是加快死亡，但这些丢掉武器的人只不过不想在地狱般的杀场中多呆一刻，只求给自己个痛快，这些年建州女真打的太顺风顺水了，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的失败，也经受不起这样的失败了。

崩溃不必说，很多人想到了将来，从在复州被赶出来一直到现在，他们不敢去回忆这些战斗，可每次想起都会觉得惶恐无比，如果说以后都是那样的结果，都是那样的将来，还不如现在死了好。

因为他们知道失败者的下场，知道俘虏的凄惨，因为他们看着明军和辽镇的俘虏有多么惨，因为这凄惨都是他们亲手做出来，一想到自己施加在别人身上的会自己遭遇，很多人都觉得不如死了好，还不如现在来个痛快。

在战局中，有人慌乱的左冲右突，有人一边挥刀做无谓的抵抗，一边哭嚎喊叫，“不该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跟着自家的主子东征西讨，取得一次次胜利，八旗上下都不满足于辽镇之地，大家都看着更西边，看着大明关内的繁华富庶，他们已经觉得辽镇是自家国土，一切都已经稳了下来，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是安全的，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是狼，是虎，而汉民和明国的兵马是猪羊，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什么虎狼，这支突然而来徐州兵马才是猛兽，自己只是别人口中的肉。

听祖辈人说，当年女真在这片白山黑水间活得可怜，先被高丽人从高丽撵出来，然后又被蒙古人到处追赶，明军也杀人放火，本以为这些年已经改变，高丽人噤若寒蝉，明国狼狈奔逃，蒙古人俯首低头，女真人扬眉吐气的日子来了，但现实却是这个样，原来还是如此。

有人在嚎哭，有人再也没有什么桀骜的野性，而是跪地求饶，用好久不说，甚至不屑说的汉语求告，还有人拍着胸脯说自己是汉人，是一直藏在他们的里面的，也有人将自己劫掠的金银双手捧起，想要用这个换命，或者用这个换一个混乱，换一个逃跑的机会。

不过这徐州骑兵和从前他们遭遇到的任何营头都不同，他们没有停止，甚至没有混乱，这支徐州军只是在杀戮，前面的人累了，兵器钝了，换上后面的人来杀，有人逃跑，就有人打马去追，就是不让一个人跑掉，不让任何一个敌人活着。

天色黑了下来，只剩下海天之际的灿烂霞光，到这个时候，杀戮停了下来，骑兵松散的围成了个圈子，大多数人都已经下马，开始擦拭坐骑的汗水，拿着干粮，举着水囊开始喂马饮马。

没人担心包围中的建州女真兵卒逃跑，因为大部分都被杀死，其余的都是胆寒心战的投降，去追击的骑兵也已经回归本队。

第二团的骑兵组成十人一组的小队，拿着长刀短矛，开始进入战场筛查，看着还没断气的就补上一刀，看着装死的直接喝令投降，不听话或者显得有些不听话的，直接就是一刀一枪过去。

赵家军步卒参战都是满脸肃然，新兵在首战之后往往还有呕吐不适的情况，骑兵完全不同，骑士第二团的人们都是眉飞色舞的状况，在那里嘻嘻哈哈的谈笑。

不光下面的骑兵如此，第二团团正巴音也是满脸畅快，他的箭囊已经空了，身上也迸溅着血迹，身边正有人在擦拭他的长刀，擦刀布已经换了一块。

“第一团可没咱们的福气了，以后关内哪有这样的大仗打，咱们在这辽东，多少还有几次更痛快的。”

他这边说着，身边几位大队正都跟着笑，赵家军的骑士团兵源驳杂，基干是王自洋当年的蒙古伙计，后来又有卫所子弟和绿林马贼加入，这出身草原的和来自江湖的性子本就张扬，能骑马的卫所子弟也都不是什么老实人物，对待战事的态度自然不同。

赵家军下面的骑兵各团队，几乎都在军纪上有过惨痛的教训，战死的反倒不如赵家军军法处置的多，不过到了现在，大家张扬归张扬，举止行动却知道不过线了。

“这建州的鞑子也就是这么回事，要是咱们赵家军的步卒被骑兵围住，骑兵根本赚不到什么便宜，你觉得能冲到跟前吗？”

“团正，跟谁比，你也别跟咱们自家的营头比，这建州鞑子就不错了，他们这么一路逃，被第一旅的骑兵连队跟着还没有乱，见到咱们居然还敢冲上来拼，明军和流贼能有这个骨头，咱们那些新练的团练，叫啥军兵的，我看也没。”

说话的几个都是草原出身的蒙古骑兵，他们也口口声声“鞑子”，因为这个词在大明关内的很多地方也说不上是贬义，大明的强悍武将和精锐部队，蒙古各部出身的人当真不少，鞑官这个词自成祖时候就有，“达官贵人。”的“达官。”也由此衍生出来。

“博尔济，你给大同边军当差的时候，要是见到这么多人头，肯定乐疯了吧！怎么不得换个参将总兵当当，搞不好还能封侯！”

“在大同那边想要见这么多人头，就得去洗村子了，老子当年就是看不得他们打仗没本事，杀百姓来劲，这才跟了王掌柜，这才来徐州随了进爷！”

这次前后夹击是彻底的歼灭战，最后活着的俘虏不足一千，俘虏们正在被驱赶着打扫战场。

自辽沈被派到这边，每名八旗兵丁都在劫掠中发了财，随身带着的金银不少，这些财货赵家军可不会放过，甚至连衣服都被扒了下来，这些沾血脏污破损的穿戴赵家军自然不会要，不过考虑到接下来的漫长寒冬，这些衣服肯定会有用处。

以往赵家军对待尸首的态度很简单，不是自家牺牲的，那就直接焚烧掩埋，免得发生疫病，但这次和从前有些不同，俘虏们在搜检战场的时候，还要把人头一颗颗的砍下来。

“要这些脑袋干什么，咱们赵家军又不用这个换军功前程。”

“上面怎么吩咐怎么做，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出日头还很热，这么多人头放着很容易臭掉，到时候生出瘟疫来，咱们大军屯驻在这边。”

“这个不用你来操心，咱们徐州办事什么想不到，估摸着该有大船石灰送过来了！”

第1380章我们不是明军了

石灰用来硝制防腐，如今保存尸首都是用这个，说这话的人来自草原，应和点头的人来自山东，骑兵团非徐州出身的人很多，但大家都习惯说我们徐州，大家都把自己当成是徐州出身的老弟兄了，实际上在赵家军的团体里，已经按照年资分为几层，这“徐州老弟兄。”是个约定俗成的叫法，这是赵家军中最骨干的力量。

“从前在草原上乱窜的时候，那里能想到今天，更想不到海这么大，这船能这么大，草原上一辆大车能装多少，这一艘船能装多少，还有这炮！”

天黑之后没多久，第一旅的一个团也急行军赶到这边，有了这个团的参与，骑兵们开始轮休，他们是在昨天被船队直接运送到永宁监城附近的私港登陆，然后直接用两门重炮轰开了永宁监城，骑兵们下马冲击，直接拿下了这座城池。

控制住永宁监城后，赵家军骑士第二团和第一旅的骑士连队开始出击，截断永宁监城和复州城之间的传讯，实际上是截断自北边去往复州和金州的一切联系，当然，两日之内也没有什么消息传递。

因为赵家军骑兵出现的突然，因为靠着骑兵的机动力确保没有漏网之鱼，所以复州城的建州女真兵马不知道北边的永宁监城已经被攻下，然后就有了接下来的阻击和堵截，赵家军的骑兵达到了最大的突然和震撼。

不过要做到这些很辛苦，没怎么坐过船的步卒在船上吃不好睡不好，晕船是家常便饭，而骑兵除了自己休息不好，还要照顾好自己的坐骑，马匹对船上的环境更紧张，要不断的安抚和喂食喂水。

上岸同样如此，步卒可以直接跳进浅海里向岸上跑，马匹却不行，只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放下踏板，一艘艘船轮流进行，一艘大船都放不下太多的骑兵，这个过程更是漫长。

大队登岸后就是作战，拿下城池之后立刻要布置追击和阻截，还要给复州城下的陈昇那边传递消息。

骑兵团和骑兵连队的马匹一直保证充分休息，但骑兵们却是骑兵和步卒的活计都在忙碌，很多人到现在还没睡过。

以后如何不论，眼前的局面已经确定了，大胜，甚至可以说得上完胜，接下来要做的都是收尾的事情，有相对不那么辛苦的步卒接应，骑兵可以休息，骑兵们强撑着伺候完坐骑，就那么彼此靠着，或者在地上铺一张毛毡呼呼大睡。

骑士团第二团的团正巴音双眼都是血丝，也不住的打哈欠，不过他没有睡，他的亲兵在轮流休息，轮流叫起几个连队，必须随时有人保持清醒状态。

第一旅过来追击的团正已经来交流完毕，自己去忙碌了，巴音靠在马背上，时不时的拿出个银壶抿一口。

这银壶里装着的是汉井名酒，赵家军严禁战时喝酒，不过蒙古好酒，对这醇厚的烈酒没有抵抗力，后来索性给连正以上的统一打造了银壶，二两的分量，战时一天只有这么点，多喝私戴的军法处置，但巴音和下面一干人分得清轻重，一直就这么维持下来。

正喝酒的时候，一名大队正却凑了过来，低声说道：“额吉，听那帮当差的孩子们讲，打完建州，咱们肯定要去草原上动手，咱们进爷的心思可大的很。”

“额吉。”是蒙语里兄长的意思，他也就是这句蒙语，其他都是徐州口音的官话，说这些话的时候，这大队正满脸兴奋。

“你没事别总去跟那些孩子们打听，他们跟在进爷身边办差事福分，别因为乱说话被赶出来，你那就是害了他们。”

“没事，他们和我讲的，一定是让透出来的风声。”

听到这大队正满不在乎的回答，巴音倒是忍不住笑了，当年王自洋从草原上搜罗人口进献给赵进，曾经有几批年纪小的孩童，女童一边放在徐珍珍和木淑兰这边做丫鬟，一边放在父母那边，在赵进父母那里的学些女红家政，跟在徐珍珍和木淑兰这边的则不光是伺候人，有人学着管账管事，有人学着刺探之类。

因为赵进这边一切简单，伺候人往往是徐珍珍从徐家带来的，木淑兰这边则是闻香教的旧部，新招进来的人里就只有这些女童了，她们实际上是奴隶的身份，而且因为赵家善待宽厚，个个都是死心塌地，反而可以交待教授一些机密要紧的事。

男童那边也差不多，这些人赵进手里有一批，放在教导队里，王兆靖手里有一批，做文案机要。

因为这些孩子出身蒙古，女孩子们在内宅不方便相见，男孩子这块很受骑兵各部的喜欢，这位和团正巴音说话的大队正，年纪比其他人大不少，原来有过妻儿，却死在了草原上，所以对这些草原上来的男童女童格外亲近，时不时的嘘寒问暖，也有些旁人晚知道的消息流露出来。

这些少年涉及机密，内卫和情报几处盯得紧，他们彼此间也在监督，泄露机密的人早就被清洗掉了，但现在还有消息放出来，无非是向外吹风，让知道的人知道，或者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

那通风报信的大队正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嘿嘿笑着不以为意，却又压低声音说道：“我估摸着，等这关外打完，再把其他的省拿下来，就该对草原上动手了，依咱们进爷的性子，可容不得天底下有别人的地盘。”

这话说的很大，不过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有一搭没一搭在闲聊的巴音却坐正了身体，脸色变得肃然，这大队正能知道的消息他自然也知道，只是从前不怎么在意，赵家军只有一个半省的地盘，谈天下都太早，还谈什么草原，可现在，在辽东都已经有这样的战绩，还是渡海来攻，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已经做成，草原也不是可望不可即了。

“。如果。如果进爷肯对草原用兵，土默特和察哈尔的狗崽子们，我饶不了他们。”

巴音说到最后，已经变回了蒙语，他们被王自洋收留，然后又在赵进麾下效命，先前都是在草原上流浪求活的马贼，和这些雄霸草原的大部落都有仇怨，或者是自家部落被吞并，或者是被血洗，但他们也没想着报复，那样的草原巨无霸，自家势单力薄，什么都做不到，不过现在有了这种可能。

正说话的时候，永宁监城之前变得很明亮，收拾完毕，斩首下来的尸体被集中起来，用永宁监城中的油脂柴草开始焚烧，一堆堆大火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味道，巴音抿了口白酒，打了个哈欠。

到了第二天，第一旅第一团也赶到这边，他们是走陆路行进，不过复州湾那边也有大船沿着海岸线到达永宁监城附近，就和巴音所说的一样，这边已经想的很完备，石灰已经到了，甚至还有备好的容器。

被砍下来的脑袋及早处置，一方面容易保存，另外不至于因为腐烂传播疫病，俘虏们再次被驱赶上阵，用白布围着口鼻，开始处理。

出身金州守军的陈继盛和张盘没有留在复州城，也没有回到金州，反而跟着第一团来到了这边，看到这般大胜之后，两人发现自己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和激动。

当见识到赵家军的实力和杀伤之后，能有这样的战绩，完全是理所当然，他们这些辽地明军出身的人都是感慨万千，自家害怕的老虎，在对方眼里却是猪羊，前仆后继舍生忘死还无法取胜，对方却没什么损伤。

“要是从前听人讲，我肯定觉得是玩笑，甚至觉得荒唐，哪有未战之前就先觉得自家必胜，开始准备打扫战场，处置首级的，但这赵家军真这么做了，而且还做得对！”

“这林林总总算起来，真鞑子恐怕被他们砍了九千，差不多九千啊！”

说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张盘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甚至带了点哭腔。

“鞑子打下抚顺，一路向南破清河堡，沈阳、辽阳、再到广宁，咱们大明的弟兄死了多少，可又杀了多少鞑子，这赵家军才刚来，这。这。”

张盘说到这里都有些说不下去，嘴唇不住的发抖，眼眶也开始发红，陈继盛叹了口气，他知道张盘的感受，这不是嫉妒或者愤恨，只是感慨，想到那么多死去的人，再想想现在的轻而易举。

就在这时候，却听到处置战场那边有人欢呼说道：“那个鞑子王子的脑袋找到了，斩了个王子！”

“谁杀的，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正在处置首级的现场周围一片欢声笑语，各个兴奋模样，张盘揉了揉脸，摇头说道：“这些人真是没见识，老奴的儿子可是分贵贱的，贱的不值钱，贵的可就是亲藩那一等了。”

“没见识，我们倒是有见识，可鞑子参领这一等的首级，我们拿到了吗？”陈继盛这句话的语气却有些不耐烦。

第1381章谁也不信

看着张盘发愣，陈继盛语重心长的说道：“老张，咱们现在不是吃朱家的粮饷，是求赵家的富贵，你还总放不下从前那些事，这样要招祸，搞不好还要连累你下面弟兄们，何苦来。”

张盘有些楞，也有些尴尬，不过却没有反驳，陈继盛没有多说，只是转向欢呼雀跃的战场，开口说道：“这些脑袋要送到关内去，旗帜兵器什么的都要陈列，搞不好还能请到兵部的人过来校验首级，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徐州赵家军有这样的大胜，天下人心就要大变了。”

天启四年的秋天很平静，祸乱天下的枭雄赵进拿到山东和南直隶江北之后，居然信守承诺，没有继续出兵侵略。

按照大明的惯例，尽管新君登基，可明年才是崇祯元年，这一年依旧是天启年号，新君励精图治，先是罢黜了祸乱朝政的阉党，将罪魁祸首魏忠贤治罪，士林清流人心大快，都觉得中兴有望。

不过“人心大快。”只是出现在文章中，即便是清流自己，也觉得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的说出口。

就在这种情况下，几艘大船在天津海港那边靠岸了，当这些大船出现的时候，天津附近的大明官军极为紧张，主事的武将一边对下面封锁消息，一边派人去京城告急，一边则是派家人整理财物准备逃跑，还有人直接去云山行那边联络，说自己原本就心向大义，愿意顺应天命云云。

没什么人觉得能拦住对方登岸，如今天津海港和运河泊位那边已经不能驻军，想要赶过去都要时间，等那天杀的徐州兵马布阵，谁还能打的开。

算算也该是夺取天下的时候了，那赵家军当时就已经炮轰城墙，之所以没有立刻夺城，是因为准备不足，现在估计是万事俱备，准备动手。

消息快马传到京城，众正盈朝的中枢大佬们立刻开始议论迁都的事情，到现在选择越来越明确，一是陕西，靠着陕西边军和那边相对封闭的地形抵抗，一是武昌，那边是长江上游，数省通衢的富饶核心，也可以有一番作为。

若是从前，谁在朝堂上说出这个提议，只怕当场就要被众人围殴致死，可现在大家说出这番话来很是轻松坦然，局面如此，从前也不是没有人说过，何必硬顶呢！

另有更深一层的考量，在从前，暗地里其实有些潜流，很多人不想迁都并不是大明真的要不割地，不议和，不迁都，而是想把这都城，还有都城内的天子卖个好价钱，新旧鼎革，自家投靠新朝还是做官，想要维持荣华富贵不变，或者要捞取更大的好处，那就要用天子来换了。

不过后面的发展却出乎大伙意料，他们看出来了，赵进的新朝和史书上所记载的完全不同，在他的体系里可没有士人们的位置，按照山东那边传来的消息，孔孟这等圣人后裔也没有什么特权和优待。

按说这样不敬圣贤，斯文扫地的势力本该一盘散沙，不足为患，可这赵家军又是难得的严整森然，一切都有体系和规矩，让读透了圣贤书的士人们完全看不懂，也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去适应。

这就让士人们毛骨悚然了，没有自己的位置，没有自己的立身之地，偏偏这个看起来还能成事，那将来自己怎么办。

带着大礼卖身投靠换不来合适的价钱，那么就只有走招安这一条路了，尽可能的抵抗下去，尽可能的去打，到时候被招安谈条件，这才有个安身立命的合适位置。

就在这慌乱的时候，崇祯皇帝已经在朝堂上说出玉石俱焚这种谁也不愿意听的词了，天津那边的消息又是来到。

那大船上装运的居然都是人头，几千颗人头，卸下船运到天津通往京师的官道边上，这边是天津城西有几处宽阔平坦的空场，徐州人大费周章的建起围栏，在里面用人头堆叠起了京观。

随着人头进行展示的还有旗号、衣甲和兵器，都是建州女真金国的兵马，据说被渡海登陆的赵家军在两场战斗中围歼的。

这看着很血腥恐怖的陈设任人参观，甚至还花钱请了几位致仕在家的兵部官员吏员过来验看，这些年官军杀良冒功的事情实在太多，兵部这边没可能装瞎子看不见，每颗脑袋都给赏赐和前程，所以也有一套考核的法子。

如果事先没什么关节走通，那么就要认真检查，蒙古和女真人的发式和汉人不同，因为饮食习惯导致牙也有所不同，相貌上也有些许差异，细心可以点检的很清楚，比如说女真人因为常年是金钱鼠尾的发式，头发和后脑处和汉人的差异极大。

尽管兵部里面明着骂声如潮，暗里羡慕无比，甚至还有人偷偷出城去毛遂自荐的，可大家心里都觉得荒唐，有明一代，自从成祖朱棣之后，除了对内平乱，对蒙古和各路北地异族就没有斩首过千的时候，几百个脑袋都可以封侯了，你这边想要做假也要做的像些，一下子拿出近万首级来，谁能相信，不过大伙觉得这样其实也不差，大不了帮着做假，这也是好大一份人情在。

有人想过去献媚示好，有人则是义愤填膺，兵部几个年轻主事就是怒不可遏，先前对赵家军的一点好印象都是烟消云散，清流言官里面也有年轻人，也有那种不为书经大义束缚，冷静客观判断的年轻人，兵部这几位就是这种人。

徐州赵进起兵北上，威逼京师，割地格局，这就是造反谋逆，昏庸老朽之辈或者痛骂赵进十恶不赦，或者暗地里想着投靠讨好，而这些冷静精明的年轻人则从徐州的体系结构里看出更多的东西。

他们知道大明的局面越来越糟，这样的征收税赋，这样给士人们优待，这样的加派粮饷，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加深损害，逐渐不可逆转，而徐州那边则是兴旺发达，他们完全避免了这些错误。

聪明人都知道，有些法子用在小地方可以，但扩大开来就无用，所谓州府之才未必宰辅，说得就是一个道理，可徐州的很多做法明显可以用在整个天下，改变整个天下这种衰颓势头。

看到这一点，由不得他们不去注意，甚至有心去学习，这几位兵部的年轻人，和京师有类似想法的官员士子，就是孙传庭的铁杆支持者，他们赞成这个“师贼之长制贼。”的法子。

既然赞成这个法子，那敌意免不得就消退几分，这其实和陈继盛以及张盘他们所想的差不多，徐州再怎么折腾也是华夏，也是汉人，建州女真则是鞑虏蛮夷，一边或许是天命鼎革，一边则是势不两立。

但这个斩首近万的消息却让他们的善意和好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控制的愤怒。

“这一定是杀良冒功！”

“为哄骗天下民心，居然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勾当！”

“这等人真是大贼，丝毫不把百姓性命看在眼里，日后若是得势，天下不如地狱！”

有些话不该明摆着说出来，不过事到如今，大家也没什么可担心顾忌的。

而且这些还有热血的年轻官员们决定做一件事，他们也要去校验首级，当然名义上是为了讨好徐州，等查明真相后就把他公之于众，徐州赵进控制的再怎么森严，也没办法堵住万民之口，到时候揭帖传抄，很快就能天下哗然。

虽然这赵家军武力强横，可如果他丧心病狂的表现被天下人所知，或者是坐不稳，或者要自己收敛，总归是有好处的。

归根到底，归根到底，这些自以为知晓军事的年轻官员们不相信一战可以拿下近万的首级。

有明以来二百年，太祖驱逐鞑虏，成祖五次北伐，彻底将蒙古打垮，战功赫赫，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大胜，从瓦剌也先、小王子、俺答汗一直到现在的察哈尔林丹汗，还有崛起在东北的建州女真，大明军方从没有什么太像样的胜利。

名臣王越靠着斩首千余封侯，马芳靠着斩首数百成为大帅，子弟皆为总兵，李成梁的战绩也是如此，而戚继光镇守北疆时候，边疆各部被其震慑，相安无事，则是没什么印证。

除此之外，斩首过千几千的战斗只会发生在剿灭民乱的战斗之中，而这些年，斩首数千的战斗只会是杀良冒功。

大明军功的凭证是首级，想要犒赏，想要升官，就要靠你砍来的脑袋多少，蒙古女真强敌的脑袋本来就砍不到多少，后来连流贼的脑袋都砍不到，怎么办？越来越无法无天的大明武将开始琢磨良民百姓的脑袋，砍这些毫无抵抗的软弱百姓最是简单。

只不过现在大家所做的还很收敛，兵部知道这些传闻，但只要不怎么过分，往往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赵家军为了区区虚名，居然弄了这么多人头，听天津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这些人头还都是十天内的新鲜首级，战功怎么可能这么大，他们才到辽东多久，怎么可能就有这样的胜利，这肯定是滥杀百姓。

第1382章恸然

说不准就是山东和南直隶江北处的村落被屠灭，早就听说这赵进杀性极重，在徐州左近动辄屠村灭寨，尸山血海，看来就是不假。

天下落在这种凶兽一般的人物手里怎么会有好下场，落在这种为虚名滥杀人命的人手里能怎么样，即便是螳臂当车，也要去拦上一拦。

如今京师对很多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死心眼拦阻别人找活路找后路，这几名年轻兵部官员离京，根本没有人理会，倒是几个老成的不住感叹，咱们年纪大了，这年轻的还有希望搏一搏新朝富贵。

真相自然不是如此，这等机密事，那几位兵部年轻官员也不会明说，尽管他们没有接触多少，可赵家军在京师内有怎样的潜势力，他们多少也有耳闻，大事未成之前，还是口风严谨的好。

这几位热血年轻人做了很多准备，比如说如果事情泄露，会有人给巡抚大同山西的孙传庭送去密信，比如说他们请了辽东那边逃回的老兵，这些人可是见过建州女真脑袋的，这个经验还是有的，而且还专门请教了兵部里堪核首级的老吏，那老吏经验丰富，从眼眶到牙齿都说得很明白，不过临说完的时候调侃了一句“假的也是真的，何必这么认真”，好悬让这几位年轻进士当场发作，强忍了下来。

兵部几位打假的年轻人准备停当，乔装打扮来到了天津这边，他们在京城内外忙碌办事，极少来到天津这等地方，本以为此处落入贼手，肯定是民不聊生，甚至寸草不生的局面，没曾想倒是毫无变化，按一个来过的人说，似乎比从前更繁华了些，只是无人接话。

那陈设京观的区域在天津城外几十里，这几位年轻官员来的时候，这京观所在已经成了个景区之类的所在，各路人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周围的住户百姓虽然胆子都不大，但对这种无害的京观却没什么避讳，大明天下太平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京观，还是近万鞑子首级的京观，而且还有衣甲陈设等等，从前光在关内听说关外建州女真如何，却从来没有见过，过来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但这几个兵部的年轻官员却见到了很多熟面孔，有还在兵部任职的资深官吏，有退职不久的前任，还有其他衙门曾在兵部任职的，也有那些辽镇出身的老军，甚至还有首辅孙承宗的亲卫。

这些人来源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家都知道怎么看首级真假，而且不管怎么来判断，这么多人实在是太多了，只能得出一个判断，那就是不只是一家势力想要知道这些首级的真假，可这天下间有几个势力，大明朝廷，徐州赵进，还有什么别家需要知道，几个年轻官员突然很后悔来到这边。

再怎么硝制过，摆着这么多首级，气味也难闻的很，外面甚至有人做起了香丸和蒙脸布的生意，但那些懂得验看首级的，还是不顾辛劳的向里走。

而且在栅栏入口各处光明正大的立着告示，若想眼看京观内部的首级，只要给出劳力花费，就可以帮着你搬运验看，哪怕你想要看这京观最里面最下面的那个，也会有人帮着你倒腾出来。

这还真是不怕人看，也打消了那些怀疑内外不一的疑虑，倒是让那几个义愤填膺来这边的年轻人心里犯了嘀咕，心想这么有信心，难道不是造假吗？

猜测没什么用，归根到底还是要验看的，实际上其他各方来的人比这几个年轻官员更仔细，早就有人花钱让人一座座的倒腾开，就在这过程中不断随机的挑拣出来验看。

开始时候场面还很沉默，后来这验看的现场就变得喧闹起来。

“是真的！”

“还真是真的！”

“这真的是鞑子的脑袋！”

很多人验看的时候就禁不住发出惊呼，随着验看，惊呼声越来越大，然后慢慢的沉默了下去，每个人都被震撼到了。

那几个从兵部赶来的年轻官员一直没有说话，从开始验看到现在，就没有一颗假的脑袋，每个人看了随机挑选的百余颗首级之后，都没有了继续看的兴趣，最外围的也有，堆放在最里面的也有，他们还有几分沉稳，那跟随而来的老军整个人都是呆滞的状态，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这话说出来后又是停住，这又有什么不可能，徐州赵进做了多少不可能的事情。

当看完这些首级之后，大家都去看赵家军陈设的战利品，建州女真的衣甲兵器还有旗号，这些东西可以作假，但有了前面的首级印证，谁也不会以为这是作假，剩下的只有这目瞪口呆的震撼。

要说这战绩造假，其实战利品上很难造假，兵器衣甲之类的也要银子去买，也要实打实的工本，急就章哪里凑得起来，捞取军功本就为富贵好处，何苦还要花银子出去。

“阵斩老奴的三子汤古代。”比起前面那些来，这个更让人震撼。

这是什么概念，这就是大明失陷一亲藩，这样的罪过，当朝首辅要被下狱，当地的督抚道员和府州县官员恐怕都要掉脑袋了，这样的后果，可以反向推论下，这是一桩怎么样的功劳。

不过马上就有人说明建州女真的规矩和大明不同，他们那边不看什么父系血脉，而是看母族这边的，所谓“带身子入股”。

那建州女真金国大汗的每一次纳妃都是合伙结盟，每一个身份贵重的妃子身后都有女真和蒙古的大部做后盾，而这舅家的实力自然会支持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外甥，这样的大汗儿子地位当然高崇。

“。这意思是，皇后和贵妃生的，就能做个亲王，他们那边叫贝勒的，那些次一等下一等生的，恐怕连个将军名目都没，最多也是个中尉。”

“。他们可不是咱们大明这种富贵养着的，各个能统兵出战，就和咱们大明开国时候一般。”

大明皇族传承，大体是长子承袭爵位，次子降等袭爵，一代代减下来，亲王长子之外的儿子封为郡王，郡王长子之外的儿子封镇国将军，依次向下到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孙辅国中尉，第六代以及以下都是奉国中尉。

这中尉是最不值钱的爵位，虽然按照规矩有国家供应的田宅禄米，可实际上根本领不到，穷苦难熬，想想一国王子居然还不如这等皇族，实在是刻薄的可以。

验看头颅的众人都听得很仔细，大明关于建州女真的消息不多，知道的往往也不那么准确，有人解说，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大家一边觉得开眼界，一边又在比对大明自己的信息。

至于兵部那几位年轻人，更是唯恐漏听了一个字，他们在兵部根本不知道什么有用的消息，辽西边军和东江镇整日里报捷请功，今天斩了对方一个侯爷，明天砍了对方一个王子，谁都知道是假的，却不知道假在何处，今天却大概明白了。

不过听到这里，大伙也知道那滔滔不绝的是谁家派来的，如果是大明这边的，怎么敢说“富贵养着。”和“开国时候。”这两个敏感忌讳的言语。

这还真是古怪，你不说这个，大家都以为你阵斩了鞑虏一个亲王，按照大明的规矩来想，这可是不世出的大功，可你这么一说明白，原来就是阵斩了参将的意思，立刻就没那么震撼了。

过来点验首级的各路人等反应的很快，这徐州赵家军如此轻描淡写的谈论此事，那就更证明了这些首级的真实性，在大明各路眼里的大功，在赵家军眼里却算不得什么，他们觉得这功劳值得宣扬，却不觉得值得大肆宣扬，只是在展示的时候顺带提一提，仅此而已。

“慎之，你怎么流泪了，莫非是石灰入眼，快去找些清水来。”

兵部年轻官员中有人突然流下眼泪，同伴立刻吆喝着帮忙，不过流泪那人却用手擦拭几把，摇头示意不必。

虽然擦拭，可眼泪还是流个不停，被称作“慎之。”的那位官员用手捂住了脸，其他人到现在终于明白，自家同伴不是被石灰或者杂物迷了眼睛，而是哭了。

“这。大明。这。江山社稷。完了，全完了。”

看到同伴这个样子，其他人也觉得怆然，这可不是故作大言的清流风姿，而是实实在在的悲恸。

大明在辽镇溃败，几十万的兵马，几百万百姓，都有去无回，更不要说耗费在其中的几千万两银子，可现在怎么样，只有狭长的辽西地带在艰难维持，那边的将门好似无底洞一般吞噬着大明粮饷，却不见有丝毫的进取，今日告急，明日求援，被建州女真一步步逼迫过来，如果不是广宁到宁远一带没有可依靠的水路，只怕建州兵马早就靠近山海关了。

第1383章秋意浓

怎么打？萨尔浒那边号称是猛将名将，武家将门云集，可打的怎么样，全军覆没，战死的战死，自尽的自尽，那辽镇铁骑号称天下第一，可怎么样，自从开打就没有什么胜利。

孙承宗、熊廷弼、王在晋都是知兵的名臣，都不是纸上谈兵的昏聩之辈，做事也从不冒进，可最好不过是相持，彻底崩溃也是几次。

甚至还有人讲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搞得天下人都以为这是说大明和建州女真之间，实际上那是北宋末年和金国之间的说辞。

身在兵部，每日里接触的就是这些军事战事，身为兵部官员，自然能感觉到那种无奈和无力，大明这边差不多已经想尽一切方法了，但都没有任何的效果，只能拖延失败的来临，眼睁睁的等待绞索收紧。

不知道为什么，兵部众人商议的时候，始终有个感觉，那就是明军若对建州女真开战，赵家军搞不好不会趁虚而入，所以大家考虑着调陕西三边的兵马去往辽东，但察哈尔的林丹汗盘踞在晋陕以北的归化城虎视眈眈，而原来的土默特部则是在河套西部伺机东进，拿掉陕西三边的边军，那么蒙古骑兵会不会趁势南下东进，重演过往的入侵，那时候就是前门进虎后门进狼的危急局面，更是无奈。

在这样的无奈之下，也有人暗地里发狠，你赵家军图谋这个天下能如何，你取了天下，可你也要面对建州女真和草原蒙古这样的虎狼，只怕你到手的好处还没有变热，直接就要被人抢走了，这样也好，这样就是反贼的报应。

今日验看过首级，看到了这些衣甲兵器，从不能置信到相信，然后再感觉到震撼，身在这一座座人头堆起的京观之中，所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个女真兵卒的头颅，而是这大明帝国，朱家江山社稷的头颅，到了这个时候，大家终于能确认一件事，大明气数已尽了。

大明倾国之力，百万兵马都无计可施的建州女真，却被徐州赵家军轻易战胜，而且是这样的大胜。

如果说建州女真强，那么赵家军强到了什么地步，那么大明弱到了什么地步，再说什么圣贤大义，再说什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都比不了这样悬殊的实力对比。

原来大势如此，真的是无从逆转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选择，是为这个毫无希望的朝廷尽忠殉葬，还是去投奔赵家军？

※※※

这才入秋，也冷得太快了。”

看着庭中枯黄的青草，曾经权倾一时的魏忠贤魏公公叹了口气。

最近这些年气象是一年比一年冷得快，今年也是尤其古怪，夏天没有暑意，而如今才九月出头，就已经是凉风瑟瑟，不得不加厚衣裳。

魏公公是从万历年间走过来的，早年又是在民间摸爬打滚，自然记得往年年份和如今的不同。他小时候，虽然谈不上风调雨顺，但是至少四季有时。可是从那时起，竟然好似一年比一年冷。

这种秋风萧瑟、草木枯黄的光景，如果是对文人雅士，倒还有几分雅意，可以悲秋可以伤怀，作出多少名篇来；可是在早年小农出身做惯了农活的魏忠贤看来，这恐怕又是预示着大旱的来临。

天气越冷越旱，这天下的百姓又当如何自处呢？

他的心里不禁闪过了这个问题。

然后他自己又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他自己也是朝不保夕，考虑这个问题又有何用呢？

凉风拂面，吹得他脸发冷，但是现在他的心却更加冷。

曾经他独得天子宠信，朝中上下文武百官莫不深自忌惮，那是何等煊赫的生涯？然而，转眼间他却败落，已经如同风中枯草，命在旦夕了。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荣华富贵转眼成空，这样的故事他原本也听人说了不少，也唏嘘感叹过，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

得宠的太监骤然失势，前朝不是没有先例，王振、刘瑾、冯保诸位前辈，各有各的下场，只是不知我的下场是哪种呢？

最好也不过是像冯保那样，给发配南京，然后郁郁而终吧。

不过，以新帝对自己表现出来的观感来看，恐怕就算想求一个郁郁而终都不可得啊……

说来也怪，即使自知自己可能要面临死亡，魏忠贤心里却并没有什么害怕，只是觉得累。

是啊，陪着先帝操持天下那么久了，累也累够了，交给别人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魏忠贤瞧着庭院边上的护卫们，心中暗想。

自从新帝登基之后，曹化淳王承恩等人就成了最得宠的太监，而他自然也成了这些新贵的眼中钉。他的护卫早就被人全部更换过，剩下的也早早地就投靠了他们，如果要动手的话，恐怕他们就可以将自己置之死地吧。

正当魏忠贤还在思索的时候，这群护卫却突然起了些骚动，然后有一群人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怎么？这么快就要动手了吗？魏忠贤心里吃了一惊，不过却也没有做任何表示，也没有反抗的欲念。

该来的总会来的，早死晚死有什么两样。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群人却并不是为了解决掉他而来的。

“杨阁老？”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杨涟，魏忠贤禁不住有些好奇了。

如果是别人来，他还会猜测对方会是来幸灾乐祸的，趁着自己倒了台好生骂上几句，又可以出口气又可以搏名声，不过以杨涟现在的地位，他不需要这么做。

杨涟的表情也不大对，眉头微微皱着，满眼都是血色，看不出有多少愤怒，倒是充满了疲惫和焦虑，好像也没比自己这个精神状态好多少。

见到了魏忠贤之后，杨涟也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魏忠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知杨阁老前来，所为何事呢？”沉默了许久之后，眼见杨涟还是没有开口，魏忠贤禁不住问了。

虽然喊他阁老，但是魏忠贤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敬畏，还端着点权倾天下时的架子，没有转过弯来。尽管明知道现在命都悬在人的手上，但是他也不肯低下头来向对方告饶。

他甚至也没有邀请杨涟到厅中再叙，反正现在这里不算是自己的家了，等着他来发号施令即可。

不过杨涟并没有和他计较那么多，他又打量了魏忠贤一会儿，最后沉下头来，长叹了口气。

“哎……魏公公，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不要再讲门户之见了吧。在下现在是有事想要请益公公啊……”

“阁老说得差了，咱家现在是一败涂地了，哪还有资格和阁老讲什么门户之见呢？”魏忠贤以为他在嘲讽，于是硬起了脸色。“若要处置咱家，尽管发落便是！”

“魏公公，我此来并非为了讥讽你的。若要讥刺你，难道我手下还怕找不出人吗？”杨涟知道他误解了自己，所以只好苦笑了起来。“如今国事已经到了这个田地，我也没有心思再打什么嘴仗了。”

听到他的话之后，魏忠贤的激动不安渐渐地平复下来了。

也对啊，就他对杨涟的了解来看，他确实不是这样的人。杨涟可以说古板，也可以说执拗，但是至少还是东林党里面少有的有些风骨的人。

等到他平静下来之后，杨涟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也同样转到了庭院当中。

枯黄的衰草，四处乱窜的寒风，在他的心中激起了和刚才魏忠贤一样的感触。由于最近朝廷是他在当政，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这种感触变得尤为浓烈。

“魏公公，关于你的处置，朝廷已经商议好了。”看着在寒风中摇荡的灯笼，杨涟略微有些艰难地说。

魏忠贤心里突地一跳，但是很快就又恢复成了那种从容的平静。

“哦？不知道朝廷打算如何处置咱家呢？”

“朝廷……朝廷决定……将你发配到凤阳安置。”

发配凤阳！

魏忠贤心里倒抽了口冷气。

凤阳那里是宗庙之所在，宗室当中只要有人犯了不赦之罪，就会被发配到凤阳高墙圈禁，之前秉国政的时候，他自然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所在。

更重要的是，朝廷自从和赵进和议之后，凤阳周边早已经被割让给了赵进，那是一处死地啊！自己想要进凤阳，不管走什么路线，那都肯定要经过赵进的地盘，那个赵进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以自己和赵进的仇怨，落到了赵进的手里还能有活命吗？

一瞬间，他有些天旋地转，连脚都站不太稳了。

但是，当看到杨涟眼中的那一点怜悯的时候，心里头突然升起的一股傲气，强行压住了他的恐惧。

是啊，反正是要死的，死在皇上手里和死在赵进手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自以为天纵英明，结果想要杀人都要借赵进的刀吗？他脑子里面突然掠过了一个冷笑，对那个少年心里有些不屑。

第1384章清流与阉党

没错，他觉得天下败坏都怪我，他觉得朝廷只要排除了“奸党。”就可以焕然一新，他觉得自己天纵英明远过乃兄，一定可以力挽狂澜……那就看看他能把天下玩成什么样吧！

“魏公公，本来物议汹汹，很多人上书说要处死你，所以……其实这样安排，也是皇上仁慈……”杨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

“是啊，皇上天恩浩荡，老奴要叩谢不杀之恩了。”魏忠贤惨然一笑，然后略有些嘲讽地回答。“想来咱家是再也见不到圣上了，要不杨阁老回去之后，替老奴说说吧。”

“哎……”杨涟却还是叹了口气。

秋天的太阳落山早了许多，随着时间越来越晚，萧瑟的秋风中，寒意也越来越重，犹如是要刺入每个人的骨头一样。

虽然庭中越来越冷，但是魏忠贤并没有走进房中的意思，杨涟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呆立在寒风当中，神情凝重而又焦虑，看着只觉得暮气深重。

“魏公公，现在大明江山落到了这个地步，虽然你有错，也不能全怪你。”就在阳光越来越暗的时候，杨涟出乎他意料地说。“我之前总觉得天下日益败坏，是因为……因为先帝荒于嬉戏，结果你等奸佞从中作梗，结果才闹得不可收拾，直到今天我入了阁参与国政，才知道……才知道你也有诸多不易啊！”

他的语气里面充满了感慨，既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大明江山，“如今国事艰难，我等步履维艰，这才能看出来当时你耗尽了多大的心力，才能维持住局面。不说别的，若是当年我们就听了你的，趁那赵进立足未稳，全力剿灭赵贼，又怎么会闹到如今这种地步！”

“赵贼……赵贼又怎么了？”从他的话中，魏忠贤感觉到了什么，心里重重一跳。

不会赵进又撕毁和约了吧？这……要是这样就麻烦了，现在京畿地区经过了之前的兵灾还没有恢复元气，要是赵进再次向京城进军，已经被吓破了胆子的京营哪里还抵挡得住？如果赵进再来，大明就完了！

“赵贼……赵贼进军建州，并且大捷，击破了建奴大军，斩首近万，阵斩了老奴的三子汤古代。”杨涟一字一顿地说。

尽管出于讨厌赵进的心理，他并不想要渲染什么，这一字一句里面还是带上了说不清的杀伐之气。

“近万！”听到了这个数字之后，魏忠贤脸上顿时变得煞白，连眼睛都睁大了。杨涟给出的消息并不是他最担心的，但是某种程度上却更让他震惊无比。

片刻之后，他总算回过神来，“这可信吗？”

杨涟知道他的心情，但是他还是沉痛地点了点头，“有几个人去查验了，是真的。”

“……”魏忠贤半晌无语，只是瞪大了眼睛。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消息的意义。

自从万历朝末年开始，大明官军在关外那是一败再败，丧师失土无数，就连沈阳辽阳那样的大城都落入到了建奴的手中。

眼看着建奴四处出击，庙堂之上束手无策，竟然没有任何办法压服这群蛮夷，就是在自己这一群人的执政时期，建奴公然建基定都，俨然成为了关外的一方割据势力，屡屡侵略汉地残杀辽民。

常言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可赵进却一次就灭杀了上万女真……在天下人眼里，残杀汉民却让大明朝廷束手无策的敌人，却让赵进轻松剿杀，这岂不会是成了天厌大明的铁证？

难怪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杨涟这般失魂落魄了！

“现在魏公公也该明白了吧……国事已经败坏到了什么地步。”杨涟又有些沉痛地叹了口气，“比起徐州事来，建州事反倒只是疥癣之疾了！建奴四处攻略，终究只是在关外不成气候，只要用心防御，就可以观其自灭；可是……可是这徐州贼……那可就殊为可怕了！哎，现在我只恨，只恨当初没有听你一言啊！”

作为大明的臣子，他不忍心说出到底可怕在哪里，不过魏忠贤自然心里清楚得很。

然而，对赵进，因为一直比杨涟接触得多，想得多，所以他却比杨涟还要悲观。

“最近这段时间，咱家也是仔细想了，只怕……只怕就算你们不掣肘，当时我也除不了他。”他嘶声说，“赵进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是心机深沉，智略超人，完全不像个年轻人。他早先一直蛰伏，在徐州暗中积蓄钱粮势力。等到咱家能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已经……已经拿他奈何不了多少了！此贼不仅善于积蓄，也善于练兵，他家的私兵你是见识过了的，说是以一当十也不为过！数年之前，要是我等和先帝痛下决心，调集边地所有精锐兵马，拼着耗尽府库所积储的钱粮，倾全力压向徐州，那或许还可以强行以十换一拼掉赵进，可是……可是……当时漫说你们和先帝不会同意了，就算是我，就算是我又如何能够做得出此种判断？全天下人又何人会相信？”

虽然没有做出什么表示，但是杨涟心里却觉得魏忠贤说得很有道理。

本来他这样对付徐州贼，朝中大臣们都觉得他已经是糊涂了，当时魏忠贤要是真这么做的话，肯定会觉得他患上了失心疯，一定会阻止他这么做的。

“又能练兵，又善经营，而且还工于谋略智计，这赵进也不知是怎么练出这样的本领的？！”想了片刻之后，杨涟禁不住发问了。

莫非真的是得于天授？

两个人脑子里同时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但是对视了一眼之后，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魏公公，国事纵然败坏，但是大明列祖列宗三百年的江山，总不能败坏在我们的手里。”最后，扔开了那些烦恼的思绪，杨涟颇为艰难地说，“总算祖宗垂怜，让赵进那魔神糊涂了，读了那么多书也不知道善待士人……只要他还对读书人那么苛刻，天下人心总归还是在大明手里的，恢复中兴也自不待言……”

哼……魏忠贤在心里冷笑了。

大势如此，你等这些读书人，除了做些道德文章喝骂之外，又能济得什么事了？建州和徐州坐大，四处侵扰，愈发难制，这些清流文臣又能拿出什么法子了？维持天下如果只靠嘴皮子，局面又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人家赵进就是摆明了看不上你们，你们又能有什么奈何！

不过，看在杨涟态度还算好的份上，这种话他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了。

杨涟慨叹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在读书人的人心这里为大明找到了一点信心，于是脸上的起色也变得好看了不少。

“魏公公，虽然如今你已经……已经隐退，但是之前你也是操持过国政的，虽然不能都怪你，但是……但是你也决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他抬起头来，看着魏忠贤。

“这点咱家承认。”魏忠贤一点也没有辩解，也知道自己无可辩解，“咱家倒要感谢阁老了，至少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把责任推到咱家的头上，还承认不能都怪咱家……”

“所以，国事还得请你再烦劳一下，圣上也需要你来分忧……”杨涟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分忧？咱家是待罪之身，没有被投入天牢、庾死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就已经是天子垂怜了，哪里还敢对国事多说什么呢？”魏忠贤摇了摇头，最后又苦笑了起来，“再说了，在天子心中，败坏国事都是咱家的罪过，咱家所做的一切都是错无可错，那咱家哪里还能再误人呢！”

按说以他如今的落魄地位，是没有资格对杨涟说出这种事的，作为人臣非议君上更是大大不该，可是杨链此时是能够理解魏忠贤心里头的那点怨气的，再加上也是国事艰难，所以也没有介意他的态度。

“不瞒你说吧，魏公公，这次你定然是要被抄家的。不管是抵御赵贼还是抵御建奴，亦或是自强自兴，都是需要钱的，而且是花钱如流水……”

“这咱家自然省得。”魏忠贤点了点头，“只是没想到到了如今，杨阁老居然也会提到钱字了……”

“君子不当言利，但是事急从权。”杨涟十分严肃地回答，一点也没有被讥讽后的尴尬。“国事艰难，想要维持，想要中兴，不光是要人心，也要钱来撑持……这个道理在下还是懂得的。”

魏忠贤一直看着杨涟的表情，但是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虚伪。

“杨阁老，你确实是个好人。”半晌之后，他叹了口气。“满朝文武，要是多一些你这样的好人，也许结果会不大一样。”

杨涟想要辩解，但是大多数大臣是什么样，他自己也心里清楚，所以也无从说起。

“也罢，钱财什么的，既然咱家已经命不久矣了，留在也没有多大意义，”魏忠贤叹了口气，“我的钱财取自于大明，都是先帝恩宠的，如今还给朝廷，咱家倒也乐得轻松……要拿尽管就拿过去吧！回头我就给你们写个清单吧，老魏走了，也不怕破家为国一把！”

第1385章两个锦衣卫

自古以来，官吏贪墨的本事代代相传，私藏隐匿财富的本事自然也是同样源远流长，大凡抄家，就算抄得仔细用心，总会有大笔的财富被隐没住，过去也没有多少人会一直被下死力追究，总还留着一点点的体面，可如今朝廷连这个体面都不想讲了，可见窘迫到了什么地步。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为自己辩解了一下，“不过，咱家这么多年，也并非把眼睛都放在了那珍宝珠玉上面，更不是一心只想着积敛财货，只是这官场多年积习体例在此，也不是人人都能如杨阁老这般清正的。”

“魏公公请放心吧，在下自然知道。”虽然本人算得上是极其清廉的人，但是杨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明白官场上的那些规矩呢。

“另外，我的那些下属和臂助，有些你们定然是不能饶了的，下狱抄家不足为奇，可是其他人只是有小过而已……”眼见杨涟态度如此良好，政治家的本能和对曾经下属们的关心让魏忠贤继续讨价还价了的，“还请阁老酌情饶恕他们一二。”

“这个即使公公不说，在下也会如此做的。”杨涟点头答应了下来。

似乎是怕魏忠贤不信，他又解释了一句。

“如今时势这么艰难，正是用人之际，如果妄兴大狱的话，恐怕更加是动摇国本……哪怕是为国事计，在下也不会忙于清算。”

魏忠贤看着杨涟的表态，最后点了点头。

“杨阁老，我信你！我今天就会为你们写好的，不会耽误了时辰！”

“那就有劳魏公公了……”眼见魏忠贤都答应了下来，杨涟抬起手来向他抱了抱拳，“在下告辞。”

天已经接近要黑了，魏忠贤仍旧站在庭前，看着寒风当中杨涟远去的背影。

在寒风当中，他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好像不屈于任何逆境一样。

这种事本不用他亲自来说的，交代一下就行，肯亲来，杨涟已经给了他很多尊重了。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当了家，他才知道柴米有多贵，才知道自己当时是多么难……

只是，其他人呢？他们会不会和杨涟一样以国事为重？

答案不言自明。

算了，现在想那么多还有什么意义？自有他们去谋划呗！

魏忠贤嘴上露出了苦涩的笑。

“万岁爷啊，大明总归不是亡在我们手里的啊！”他自言自语，然后走回了房中。

※※※

在杨涟在魏忠贤府上见了他几天之后，秋日的萧瑟寒风仍在京城当中四处扫荡，让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都冷清了不少。

“这天还真冷得邪门儿了！”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小旗齐望，瑟缩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沿着青石小巷之间穿行，来到了一幢民居前。

他是一个年轻人，面孔已经脱去了少年的稚嫩但还留着几分英气，身体因为长期的武艺锻炼显得十分结实，虽然身上穿着一身宽大的袍服，但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冲劲还是显露了出来。

大门是柏木做的，已经裂痕累累，就像是树皮一样，门上还扣着两个铁环。门的正面凹陷进去，好像被时光染上了乌黑的颜色一样。

他拿起铁环，轻轻地敲了敲门。

“三叔？三叔？”

没有回音，但是门也没有锁。

齐望没有犹豫，直接把门就推开了，走了进去。

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是一个相当小的庭院，院子里面就是一栋小宅。宅门前撑着台阶的石阶有几处已经断裂，有些地方好象由于磨蹭而变得发亮。那下面过去是家犬栖身的小窝，如今只剩下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坑洞。石质的地面已经离缝，石缝中长着野草和青苔，台阶的石级上也是如此。风在这个小宅院当中四处游荡，好像发出了轻轻的呜咽声。

整个宅院看不出多少有人打理的痕迹，就好像已经被人废弃了很多年一样，实在不像是有人在居住的样子。

这个三叔啊，还真是……齐望骤然感觉心里一酸。

愣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强颜欢笑了起来。

“三叔！我给你带酒过来了！”他大喊了一声，还摇了摇手中的酒壶。

没有回音。

他再度大喊了一声。

总算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小小的宅门终于吱呀吱呀地慢慢打开了。

这是一个脸上爬满了皱纹，大概四十五岁年纪的中年人，也许是因为刚刚从床上起来的缘故，他并没有穿着外衣，只是身着单薄的内裳。

这个中年人是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他的面孔充满了疲惫，眼睛也半眯半睁的，看上去没精打采，简直和生气勃勃的齐望好像完全相反。

“三叔！”一见他，齐望高兴地喊了起来，再次摇了摇手中的酒壶，“来，我给您带了酒过来了！”

“望哥儿，你可总算过来了啊，我之前还以为你天不亮就要跑过来呢！”一见到齐望，他也显得十分高兴，“也好，也好，倒也让我睡了个好觉……”

然后，一阵寒风突然袭向了他，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啊哟，这个天儿还真是冷得邪门儿，进来进来！”

他一招手，然后直接就闪了回去。

“自个儿坐好吧。”等齐望到了房里面之后，他也不换衣服，直接又重新回到了炕上，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木盘，“来，把酒放这儿！”

一进门，齐望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这么浓的味道，只可能是来自于那些天天喝酒的地方。地上也摆满了酒瓶，衣物也四处地摆放着。

看到满地凌乱的摆设，齐望心里又是暗暗一酸，他记忆中威风凛凛的三叔，没想到竟然颓废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他叫三叔是有原因的，这个中年人叫刘松平，是锦衣卫的小旗，也是他父亲生前的拜把兄弟。他们的祖先，在两百年前都曾跟随着成祖皇爷南下靖难，然后进了锦衣卫，都算得上是世代吃皇粮的。这么世世代代下来，虽然算不上混得很好，但是衣食总算还是有个保障。

他的三叔，原本在世职和高官子弟遍地的锦衣卫，不大不小的也算是个人物，因为几十年来办事也算是得力，所以也得到了上下的几分敬重。齐望在小的时候，还曾跟着这位三叔学过一些武艺，当时他可是意气风发，何曾输给现在的自己？

但是自从三婶死了以后，三叔整个人就颓废了，精神头越来越差，办事也只是虚应故事，屡屡出些小错。因为上头也相处了那么多年，所以一直也没有充罚他，只是偶尔呵斥几句而已，可是如今他这个样子，哪里还能看出几分锦衣卫士的豪气？

“三叔！”因为心里着急，他忍不住规劝了起来，“还是少喝点儿吧！”

“嘿！”刘松平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眼中没剩下多少神采，“倒是奇了怪了，你拿着酒过来找我，然后叫我少喝一点儿？”

“这……这不一样。”齐望的脸上闪过了一些尴尬。“我是……我是担心你啊！”

“好了好了，三叔知道你是好意……”刘松平笑着摆了摆手，“不过，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呢，好得很好得很！”

接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两个杯子，然后自顾自地打开了酒瓶，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他先闻了闻，然后拿起杯子，咕哝咕哝一饮而尽。

“嗯……酒还不错，不过没有昨天叔喝的那些好。”他砸吧了下嘴，然后给了一个评断，“可惜你来晚了，叔已经把那些徐州烧酒喝完了，不然我们倒是可以一起痛饮一番了，那可是又浓又烈啊，真正的好酒！”

“三叔！”一听到这个，齐望又急了，“你怎么能买那些徐州贼的酒呢？！”

“徐州贼又怎么了？”刘松平满不在乎地眨了眨眼睛，“不管是徐州贼还是什么贼，酒总归还是酒吧？既然他们卖便宜的好酒，那么市面上有便宜的好酒我们为什么不能喝呢？照我看，徐州人虽然是反贼，但是这东西还是真的好啊……”

“就是真的好，所以才成为大害啊！”齐望一脸的忿恨，“您想想，徐州的东西做得好，我们的钱都买了他们的东西，那他们不就是可以拿着我们的钱去扩充军力吗？我们买他们的东西，就是帮着他们来挖大明的根基啊！您没听说过吗？我们现在多买一瓶赵进的酒，就是多让他们造一发火枪弹；我们多买一匹徐州布，就是给他们多造了一根长矛！那些徐州贼穷凶极恶，小民无知就算了，我们这些世受皇恩的怎么能去资敌呢？！”

看着齐望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刘松平禁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侄子，年轻，有血性，有担当，好是好……就是太看不透世情了。

“望哥儿啊，你可曾想过，既然你都知道这个道理，朝廷上面能不知道吗？”

这个反问，让齐望微微一愣。

“上面……上面可能有别的考虑吧……”最后，他支支吾吾地说，“现在赵进不是势大吗？前阵子他还逼着朝廷承诺不收他货的税了。”

第1386章临行前的忐忑

“赵进势大归势大，可是他也不能让人一定要买他的货吧？”刘松平冷笑了起来，“京里，还有其他地方，多少商行在买徐州的货？这些商行不知道有多少是在朝中大臣们的手里呢，你想想他们有多少人帮着在贩卖徐州的货物？所以……徐州货卖得好，他们的收入才高啊……”

“这……”

这不可能，朝廷的大臣们怎么可能干这种通敌的事情呢！齐望想要这么说，但是却没说出口。

那些小民可能对读书人敬若天神，觉得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是作为这些锦衣卫，天天跟犯了事没犯事的文臣打交道，他们哪里还会对什么进士文臣奉若天神？

也就是一群大俗人罢了。

“所以啊，既然朝中大臣都不当回事了，我们这些人就算痛心疾首又有什么用呢？”刘松平继续笑着反问，然后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还是好好喝酒吧，有便宜点的酒是好事，干嘛那么紧张。”

“也许……也许是有些大臣是干了误国的勾当，但是当今圣天子天纵英明，又是励精图治的，他一定可以将朝中风气扭转过来的！”仿佛是找到了什么信心一样，原本有些失落的齐望又重新振奋了起来，“再说了，孙阁老和杨阁老都是清正廉明的贤臣，有了他们的辅佐，徐州货一定会被限制，赵进那贼一定会被扫灭……”

看着这个慷慨激昂的年轻人，刘松平也只是又笑了笑，然后再给自己灌下了一杯酒。

这个年轻人，就好像是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血气方刚，意气风发，总觉得天下无事不可为，可是现实却慢慢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也许某天还会磨平他的棱角吧。

“三叔，你还是再给自己找个浑家吧……好歹把这里打理一下，你看看，这都变成什么样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片刻之后，齐望再度诚恳地劝起了刘松平，“我知道三婶走了你很难过，可是这都好几年了，再难过的坎，也得咬牙走过去了啊！你……你好歹要给刘家留个后吧……”

按照一般情况来看，最后一句已经很冲了，如果不是因为两个人感情至深的话，他是断然无法将这话说出口的。

刘松平的浑家和他的父亲，都是在几年前的疫症当中死去的，如今齐望成了孤儿，刘松平也成了鳏夫，所以两个人的感情也就越发深厚。

这多少年来，天灾不断，纵使是朝廷以天下奉养的北京城，纵使是世代吃皇粮的家庭，也免不了受到一些波及，所以多少次折腾下来，齐望和刘松平谈起生死来都好像已经看淡了许多——更何况，比起京城外面的世界来，他们的苦楚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

“留后……这年景，留后又是何必呢？拖着个孩子一起受苦吗？那就不必了。再说了，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再续弦那不是拖累人吗？”刘松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好啦，别说我了，你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吧？别跟我说找不到啊，现在涌到京畿四处的难民不知道有多少，好多人家求卖女儿而不得呢？你要是想找个浑家，叔给你找，保管找个又有姿容又懂持家的，怎么样？”

“我……我还早。”一说到自己，齐望的情绪顿时就低落了下来。

他订了亲的女孩家，在成亲之前因为意外死去了，所以现在一直没有再找。

“你看，你还不是一样？”刘松平又取笑了他，然后拿起了另一个酒杯，递给了齐望，“来，今天既然已经到了叔这儿，就别说这些丧气的事情了，先喝两杯酒吧！”

“好。”齐望接过了酒杯，一口就喝了个干净，好像要借此来冲淡心中的郁闷一样。

确实没有徐州的烧酒好喝……在徐州人打出旗号造反之前，他也是喝了好多回徐州烧酒的。

叔侄两个就这样你碰我，我碰你地闷声喝酒，直到酒壶已经差不多快要见底、全身也热腾了起来之后，齐望闷声地问了起来。

“三叔，你看上面给我们安排的这个差事，是不是古怪了些啊？”

这个问题已经郁积在他心中很久了，甚至可以说，今天他过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个事情的。

确实十分古怪。

就在不久之前，随着天启皇爷的驾崩，权倾天下魏忠贤魏公公一下子就倒了台，朝廷上下在商议了许久之后得出了一个处罚的决定：将魏公公发配到凤阳皇陵拘押。

要是在万历朝或者更加之前，这事倒也没什么，太监们不管再怎么权势熏天，也只不过是皇上的家奴而已，他想要发配到哪里去就可以发配到哪里。

可是如今看上去就古怪了——因为齐望知道，在不久之前，徐州人曾经兵临北京城下，然后逼着天启皇爷签订了一个和约，将凤阳皇陵周边的地区全割给了赵进那贼——当然，名义上还是给了点面子，不叫割让。

所以，如果想要将魏忠贤拘进凤阳皇陵，是要经过赵进那贼的控制区域的！

更为古怪的是，明明知道是这种情况，上面也只安排了两个人负责押送。

那就是刘松平和齐望叔侄两个。

我们不过是小小的小旗而已，真的能够担当这种重任吗？年轻的齐望，在接到任务的那一刻，心里就闪过了一丝疑惑。

“看你平常大大咧咧的样子，没想到倒是有些心眼儿啊？”然而，和他的凝重不同，刘松平倒是轻松自在得多，仍旧不紧不慢地再喝了一杯酒，“怎么，望哥儿，你这是怕了吗？”

“怕……怎么会？”齐望脸又是一红，“没错，那些徐州贼子是穷凶极恶，但是我还真不怕他们，大不了……大不了也就是送了一条命而已，可是……可是你想啊，我们两个人的性命是小事，要是耽误了朝廷指派下来的任务可怎么办？”

“要沉住气啊，小子，你能想到的问题朝廷能够不知道？”刘松平还是微微笑着，“你放心吧，上面已经想到了。我们不是从京城直接下凤阳的，而是沿着别的路线绕过去，南下不用经过赵进的控制区，等到了南直隶再往北，小心进入凤阳地界儿。一路上我们会拿着碟文上路，沿途的官府都会照应我们的。”

听到叔叔如此说，齐望总算稍稍放下了点儿心来。

“可……可就算是这样，两个人也太少了一点吧？”

“人少了才好呢！”刘松平笑着喝下了一杯酒，“你想啊，要是人多了，一路上我们多大的声势，在赵进的地界上能不惊动人吗？如果惊动了赵进的人，我们想要好好把魏公公送进凤阳都难喽……”

原来，说穿了是怕惊动赵进啊……随着恍然大悟之后升起来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怒气。

朝廷……朝廷居然把赵进这贼怕到如此地步了！

大明要发配一位太监，还要顾及到赵进这贼，煌煌二百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

一种耻辱感，让他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才把杯中的酒拿起来喝完。

这样一种耻辱，到底是谁带来的？

对这个年轻人来说，答案是十分明确的。

“魏忠贤……魏忠贤……都怪这个欺君罔上、败坏国事的奸宦，大明才会落到这个地步的！”酒流入腹中，窜升起的那股火气，让他难以自抑重重拍了一下盘子，溅得酒液四处乱飞，“若不是因为他，赵进那贼怎么会嚣张到这种地步？又怎么会给天下带来这么大的祸乱？乱国家者，就是这些阉人！”

总算他还留存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像当年锤杀大太监王振的樊忠樊将军一样喊出“愿为天下除此贼！”

然而即使如此，这种话也惊得刘松平悚然一惊了。

“望哥儿，慎言！”他放下自己的酒杯，压住了齐望的手，“你……你别说出这种话来啊，幸亏是在我这里说，要是在外面说出去，你……你还想不想混了？”

没错，身为锦衣卫系统里面的小人物，是不敢轻易嘲骂太监的，要知道东厂的提督就是太监，而东厂其实就是从锦衣卫这里抽调人手的，很多时候甚至就像是锦衣卫的上级部门，像之前那魏忠贤，手握东厂，背靠天子亲眷的时候，更加不是凶焰滔天？

要是这种怒骂阉宦的话传出去了，就算没有生命危险，他在锦衣卫里面的前途恐怕也就完蛋了。

“叔，我知道……我都知道……就是心里这股气啊……太难受了！”齐望惨然摇了摇头。“大明朝廷恩养了我们祖宗那么多年，看到现在的情状，我……我怎么能够忍心啊！”

这其中的凄惨和忿恨，恐怕也只有和他同样身世和遭遇的刘松平才能够理解了。

“哎，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明明是喝喝酒，非要说这种丧气的事。”沉默了许久之后，刘松平又叹了口气，“我们都是一样的，谁不希望大明天下平平安安呢？但是……

第1387章人笑我痴我亦笑人

但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朝廷恩养我们那么多年，我们尽忠职守就行了。再者说了，你刚才不是都说了吗？当今是圣天子在位，朝廷主政的大臣又清正，总还有重开大明天的时候。这种丧气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可别再跟别人在说了……”

“好的，叔，我懂了……”经过了刘松平这么一劝解之后，齐望的心情总算稍稍好了一点。

他拿起酒壶，打算再给自己倒上酒，结果却发现酒壶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于是他丧气地将酒壶扔到了一边。

“酒没了吗？这样也好……”刘松平已经有些醉眼迷茫了，但是精神看上去反倒好了不少，“望哥儿，几天之后我们就要动身了，这些日子里你先准备一下吧，看样子这趟路长的很，要走挺久呢。虽说一路上会有官府照应，但是我们还是得小心，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你说得对，我就是担心这个啊！”齐望点了点头，“这次就我们两个人，所以我们千万要小心，这阵子你也别喝酒了……别的我倒是不怕，只是魏忠贤虽然奸诈，但是他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还有不知道多少余党等着他东山再起。但是我们在路上丢了魏忠贤，让他落到了赵进的手里，那就万死莫赎了！”

这确实不是瞎担心，魏忠贤之前地位那么高，在大明的中枢当中掌权了那么久，自然是深知大明的内情，如果他落到了赵进的手里，转而为赵进效力的话，那赵进恐怕更加是如虎添翼了。

“那是自然。”刘松平又点了点头，然后走下了炕，从旁边的衣柜上面拿出了自己的衣服，开始一件件地穿了上去。“不过，你放心，我和你爹那样的交情，我就是拼了老命，也会护得你周全的。”

“三叔，这话怎么说？我是你的侄子，应该是我舍了命来护得你走圈才对啊。”齐望握住了刘松平的肩头，“你都这把年纪了，明摆着应该是我照料你！”

他这是发自内心的，两家多年来的来往，早已经然他把三叔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现在他已经举目无亲，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如果再没有三叔，他还能亲近谁呢？

他也知道现在的世道不太平，此去千里，就他们两个互相照应，一路上天晓得还会再发生什么事？

刘松平心里感动，但是没有说出口来，只是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望哥儿，我别的都不担心你，就担心你这脾气啊……”他长叹了一声，“你正直这没错，可是正直也不要连累了自己！听叔一句，路上你对魏公公要尊敬点儿，别动辄斥骂。”

“那……那魏忠贤祸国殃民，我只恨自己职责在身，不能亲手让他尝尝厉害，哪里还能再奉承他？”齐望禁不住反问，“叔，当年魏忠贤气焰熏天，我们隐忍也就罢了，现在哪里还用得着看他的脸色？”

“现在怎么用不着了？魏公公现在是败落了，可是国朝这么多年，败落了又复起的还少了吗？他若是下了北镇抚司的大狱，那就是囚犯，你还可以对他凶横一点儿，可是……”刘松平摇了摇头，显然对齐望的态度不以为然，“他现在并非是囚犯啊，只是被皇上下旨发配到凤阳皇陵拘押去了而已，天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复起？”

“复起？”齐望眨了眨眼，“这怎么可能？”

“是不大可能。”刘松平只是一笑，“只是国朝这么多年了，何事没有发生过？就算不大可能，说不定哪天就能成真，所以啊，望哥儿，我们还是小心点儿为上吧……”

齐望也不再言语了，他知道三叔说的才是正理。

别说魏公公没有入天牢了，按照锦衣卫历来的规矩，除非被太监们事前关照过，否则真进了天牢的大臣也会被好生看管着，不会任意斥骂，不然朝堂一向纷乱，天晓得欺压过的人什么时候又突然重新成为了殿堂上的大臣？

只是……对魏忠贤，他实在是难以忍下那口气啊。

刘松平打开窗户看了看，天色都已经快黑了。

“好了，今天的酒也喝够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然后，他扭了扭腰，展了展自己的手，“你也说得不错，现在叔确实是要练练筋骨，再不练这老骨头就动不了了！总不能成了你的拖累吧！”

“三叔，你能这样真是太好了！”看到刘松平重新振奋起了精神的样子，齐望终于重新展颜而笑，“只要你肯动动，现在的那些大汉将军，又有几个能够比得上你呢！”

一瞬间，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只要三叔能够重新振作，这次的任务倒也不算是坏事。”的想法。

刘松平只是一直微笑不语，目送着齐望离开，等到齐望走了之后，他重新关上了门，然后表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宅中，然后翻开一个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箱子，从中抽出了一把绣春刀。同周边脏乱的环境不同，这把绣春刀显然保养得十分不错，在昏暗的油灯下，这把刀显出了一种墨黑色，刃口闪耀着黑漆漆的光泽。

刘松平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把刀。

良久之后，他笑了笑，然后拿着刀又走出了门，然后，庭中直接舞动了起来。

夜晚的风比白天还要冷，但是他浑若未觉，矫健地在月下舞刀，动作十分迅疾有力，再也看不到平常的麻木迟钝。

而这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也再没有了刚才的颓然和麻木。

过得几日之后，终于到了齐望和刘松平押送魏忠贤上路的日子了。

这天一早，一大群锦衣卫就将魏忠贤从被拘禁的府中给押了出来，来到了永定门上。

今天和最近的天气一样，仍旧是冷。

风夹杂着沙在半空中飘荡，吹得人个个脸上生疼。

明明是大白天，太阳却只是有气无力地躲在了乌云之后，黑沉沉的天空压在大地上，看不到多少光亮，反倒跟平常的黄昏差不多。

就在这样一个日子，曾经赫赫有名、权势骇人的魏忠贤魏公公，终于迎来了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天。

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保卫着的老人，慢慢地被人群裹到了城门之下，然后又跟着他们一起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也知道就算自己问了也没人会回答，所以仍旧一言不发，只是抬了抬头，看了看他身后这座辉煌壮丽的城门。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京城的面了吧……他的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无以名状的感触。

几十年前，在家乡已经混迹不下去的他，忍受着无比的痛苦阉割了自己，然后带着有朝一日能够飞黄腾达的梦想来到了这里，从这座城门里穿过，来到了这座举世无双的雄伟都城。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怀着和他一样的理想来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实现梦想。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可以走了，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只能一往无前地走下去，再也没有办法回头了。

废了几十年的时光，耗尽了毕生的心力，也搭上了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运气，靠着刻苦、忍耐、对主子们的逢迎奉承以及对竞争对手的狠心，他终于一点一点得到了赏识，慢慢地从宫里的最低贱的角落里面爬了出来，成为了宫里有头有脸的任务，最终也赢得了天子的赏识。

在大明，一个太监得到了天子的赏识，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错，意味着荣华富贵，意味着滔天权势，意味着他此生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都可以随意得到……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他必须成为天子的恶狗，要想天子所想，做他想做但是不能明说的事。

他做到了，所以天子让他成为了整个大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在宫里，仗着有皇上的宠信，他虽然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但是却是宫中说一不二的存在。就算出宫，那也是有大批随从前呼后拥，当时是多么煊赫！

而如今，一切都已经成空了。

几十年前一无所有地来，几十年后一无所有地去，一切都是泡影和迷梦，只是人老了几十岁。

不管怎样，人生每个人都只有那么些年而已，只要有了那几年辉煌，这不就够了吗？魏忠贤心想。

城门边聚了很多人，有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也有斯文打扮的读书人，更有衣饰华贵的富商……每个人都放眼往自己这里张望，好像要从自己这里看到什么好戏一样，有些人的脸上还充满了忿恨和解气的笑，仿佛在嘲笑自己终于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可是魏忠贤却神色一边，悠然四处张望，好像一点都没有伤心失落一样。

笑吧，笑吧，咱家既然败了，就活该让你们笑。

你们笑我，我倒也要笑笑你们！

不知不觉当中，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第1388章此时虎落平阳

“魏忠贤，你这狗贼，你也有今天啊！”

“魏忠贤，你不得好死！”

仿佛是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似的，一群人指着他唾骂。有些人甚至还朝这边丢了石子和菜叶，就好像那些被斩首之前游街的死囚一样。

也对啊，现在和死囚又有什么区别呢？

锦衣卫很快就喝止了那些乱丢东西的人，不过态度并不凶恶，比平日里的做派反倒是收敛了许多。

在过去的时代，锦衣卫赫赫威名，那自然是人人谈之色变；哪怕就在魏忠贤当道的时候，缇骑的威风也从来没有人胆敢小瞧，可是如今就不一样了，崇祯天子一直就觉得治国理应清正，依赖那些廉洁正直的文臣，不喜欢魏忠贤党徒们手底下的那些厂卫，觉得他们都是残害忠良的帮凶，所以一登基以来就屡次限制厂卫的行动，连带得锦衣卫现在出门，气势都小上了许多。

不过，不管如何，锦衣卫总归还是大明有名的侦缉机构，吓唬这些人也就够了，一下子也没有人再丢杂物，只是痛骂怒叱的声音又大上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御史官袍、看上去保养不错的中年人走到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然后竖起眉头，大声朝这边喝骂了起来。

“魏阉！当时你气焰嚣张，迫害忠良，何等的猖狂？你不可一世的时候，可曾想到自己有今天吗？我当日就说你多行不义必自毙，戟指痛骂于你，现在老天开眼，圣君登基就将你拿下，真是大快人心！你这阉竖，干尽了坏事，我恨不得将你食肉寝皮，圣君宅心仁厚饶你一命，但你必定不得好死！”

他这么一番痛骂，倒是让魏忠贤稍微皱眉寻思了一下。

七品御史而已，对当年的自己来说不过就是蝼蚁一般的人物而已，见都未必见得到，更何必说当面痛骂？更何况自己记性一向不错，如果真有人当面痛骂的话，不会全无印象。

这家伙只不过是趁着自己落水过来痛骂一番，沽名钓誉罢了。

哼，蝼蚁终归只是蝼蚁，搭理你都是丢份。魏忠贤眉头展开了，扫了他一眼就看向别处，浑然没有当回事。

眼见魏忠贤还是那样爱答不理的样子，这个御史显得更加愤怒了，他睁大了眼睛，一步步地向魏忠贤这里靠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大骂，“魏阉！你可知道你已经让天怒人怨！你以为自己可以脱身了吗？犯下那么多恶事，到现在就想一走了之了吗？”

他靠得越来越近，很快就被围绕在魏忠贤身边的锦衣卫给拦住了。

“先生请留步。”这群人的首领客气地说，他并不想为魏忠贤得罪一个御史，只是职责所在而已。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中年御史还是怒气冲冲的模样，大声喊着，“魏阉祸害天下，倒行逆施，到了现在，尔等何必再为他张目？让我……让我代天下人给他点教训！”

不过，他虽然挣扎，但是并不剧烈。在现在这个形势下，敢于辱骂魏忠贤是轻轻松松，敢于对抗锦衣卫还是需要一点点勇气的，所以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硬。

有他作为表率，许多人也同时围了上来，大声斥骂魏忠贤，宣称自己受了他什么迫害，之前又是如何如何痛恨于他。

听着这些人的怒吼，齐望的心里再次被触动了。

这么多人赶在魏忠贤离京之前唾骂他，可见魏忠贤到底有多么罪孽滔天，残害了多少忠良！

作为押送者，他的任务本来就要维护魏忠贤的安全，让他可以安全到达凤阳皇陵，可是……这样的保护，真的有什么意义吗？如此大奸大恶之徒，岂不是死有余辜？

然而，即使被人这般蜂拥而上切齿唾骂，魏忠贤仍旧是神色淡然，好像当做清风拂面一般。

就在这时，这个中年御史挣脱了那些锦衣卫半心半意的拦阻，骤然跑到了魏忠贤的面前。

“魏忠贤！你这狗贼！好好给我记着，今天就是我，御史李兴阁，痛骂你这奸贼于城下，代天下人出了口气！你作恶多端，始有此报！”

他的情绪十分激动，口水飞溅，有些甚至落到了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虽然是个“不洁。”阉人，但其实十分爱洁——事实上，正因为是身体残缺的阉人，反而尤其爱洁，不喜欢身上沾上骚味。在他当权的时候，哪里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看到他这么不悦的样子，中年御史反而一喜。

“狗贼，这会儿你知道怕了吗？当初你构陷忠良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你死之后，你祖宗必定替你蒙羞，羞愧自己竟然生出了这样一个不忠不孝、祸国殃民的子孙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即使听到了他这样的辱骂，魏忠贤也一点没有动怒的迹象，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快点骂啊，快点骂啊！阉狗，你还有一点出息吗？李御史很着急，在心里大骂了起来。

“嘿……哈哈哈哈。”就在这时，魏忠贤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本来就十分尖利，在这种大笑当中，更加显得犹如夜枭啼鸣一样，让人听了十分不舒服。

这人是疯了吗？李御史心里有些毛骨悚然。

“李御史，对啊，李御史，你又何必跟咱家自报门户……难道你觉得，咱家会不认得你？”魏忠贤满面的嘲笑，“还是说，你就是想要在大明的城门面前，好好给自己扬一把名？”

“你！算你有眼力，倒也认得忠良！”李御史按捺住了自己心中渐渐升起的怪异感，“怎么？还想继续迫害忠良？告诉你吧，现在你已经倒台，万劫不复了！你的那些徒子徒孙们也都已经树倒猢狲散，没有一个人能够帮上你了！你还笑？你笑什么！？”

“哼，紧张什么？咱家之前在东厂办事，是要监察百官群僚的，识得你李御史又有什么稀奇？”魏忠贤淡然一笑。“难道咱家还不知道你既无才学又不受赏识，生活清苦还欠了一大笔京债？难道咱家还不知道你一直都在谋划着活动一个外放的缺儿？难道咱家还不知道你今儿为何而来？哈哈哈哈哈……咱家笑你骂得好，咱家笑自己居然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了，居然要被草芥一般的人物当面大骂！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

这尖声的大笑，让李御史一阵尴尬，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也闪烁了起来，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你……你血口喷人！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想要构陷忠良？你休想！”

“血口喷人？咱家干嘛要对你血口喷人？一个七品的御史，蝼蚁孑孓般的东西，随手就捏死了，用得着咱家构陷？”魏忠贤只是冷笑着，“咱家是东厂提督，你们这些文臣暗地里的心思勾当，咱家几件不知道的？哪用得着血口喷人？只是咱家要忙着对付赵进那贼，没空搭理你等蝼蚁而已。现在，倒让蝼蚁爬上身来了，哈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

说完这话之后，他再不理会这个御史，看着其他几个一拥而上准备学习李御史的人，吓得他们统统停下了脚步。

然后，不约而同地，这几个人又微微往后退了下去。

就这点出息了。

魏忠贤敛去了笑容，抬头又看了看天空，然后转头看向这群锦衣卫的首领。

“刘百户，现在时候不早了，还是让咱家赶紧上路吧？”

“你……你识得我？”刘百户略微一惊。

不过很快就明白对方为什么认得自己了。

他连一个七品的末流御史都认得，又怎么会不认得锦衣卫这种重点监控对象？

“是这样啊……这……公公果然厉害。”刘百户先是下意识地躬了躬腰，然后又觉得自己在魏忠贤面前这样表现有些不对劲，连忙又重新挺直了腰杆，但是怎么也摆不出这样的架子来。“魏公公，现在围在这里的人甚多，待我们驱散他们之后，再把你送走吧……否则……否则怕是等下惹出麻烦啊。”

魏忠贤现在倒了台，但是他还是不敢在对方面前摆出架子来，尤其是看着刚才他怒叱御史的表现，更加是吓得心惊胆战，哪里还敢对魏忠贤严厉。

“怕什么？咱家如今是戴罪之身，就算是出了点意外，也是天数使然，有什么好担心的？更何况，这堆人只是想要拿咱家来邀名而已，怎么敢真把咱家怎样？咱家早就识透他们了，一群花架子而已！”突然，魏忠贤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嘲讽的冷笑。“再说了，咱家要是一直不走，你这里岂不是难做……烫手的山芋，就别一直放手上了吧？”

“公公说的是……公公说的是。”虽然他的语气不太客气，但是前东厂督公余威犹在，刘百户根本没有一点和他相抗的心思，只是唯唯诺诺一直点着头，这派头倒是让齐望有些气闷。

接着，刘百户转过头来，看着两个负责押送的人。

“齐望，刘松平！”

“在！”两个人同时应了下来。

第1389章终究还是牵挂

“皇上有旨，要将魏忠贤发往凤阳皇陵守陵。”百户满面的严肃，终于在自己的属下面前摆出了威风，“你们在路上要好生看管，将他押进凤阳皇陵交接，明白了吗？”

“遵命！”两个人同时抱拳躬身。

“好！”刘百户看来也松了口气，他招了招手，示意这些锦衣卫们带着魏忠贤从人群当中冲出去。

这群锦衣卫心领神会，一个个地将人群拦住，给齐望和刘松平还有魏忠贤三个人留下了一条通道。

于是，这两个锦衣卫就这样带着魏忠贤走出了城门，也走上了这一段漫漫的旅途。

一路上人群喝骂不断，但是魏忠贤一直神色淡然，顺从地站在两个人中间。

他心里知道，此去就再也没法回来了。

“魏忠贤！”就在这时，齐望按捺不住心中的恼怒，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等既然负责押送你，自然会好生看顾着你，但是你这罪人，莫要认不清自己的处境，休在我们面前拿大，知道了吗！”

“是啊，咱家是罪人……罪人……”魏忠贤先是一惊，然后喃喃自语。“哪里还敢摆架子呢？不知这位小哥作何称呼呢？”

“我叫齐望！”齐望斩钉截铁地回答，“别叫我小哥，少给我套近乎……”

“魏公公，他是齐望，是我义侄，我叫刘松平，我们两个都是小旗，这一路上大家就互相照应了。”这是，刘松平打断了齐望的话，“年轻人脾气大，还请你多多包涵一下。”

“三叔？”齐望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刘松平突然狠狠地扯了一下齐望的衣袖，所以他只好先住了口。

魏忠贤看了这叔侄两个，然后和刘松平对视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

“好说，好说……咱家现在都已经落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资格和缇骑置气呢？”

就在这时，天突然一黑，好像发生了日食一样。

他下意识地抬头张望，发现风中的沙四处弥漫，犹如黑色的烟雾一样，遮天蔽日。

作为一个告别的兆头，这确实有些相当不吉利啊。

“莫非真是天将不明了吗？”他颓然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沙子落到了他的眼睛里面，激起了一滴眼泪，慢慢滴落到了地上，没有一个人瞧见。

三个人就这样渐行渐远地走出了京城。

走了几个时辰之后，现在已经算是北直隶的地界了，按理说这是京畿首善之区，是朝廷的心腹之所在，但是一路上一片荒凉，竟然看不出多少人气在。

草木枯黄，风沙呼啸，一片萧瑟，竟然比京城当中还要令人触目惊心。

自从万历末年开始，北方就灾害频仍，不是旱灾就是水灾，再加上这些年年景不太平，前阵子赵进更加是肆虐了一番，种种灾难交逼，竟然把原本繁华的京畿，折腾成了现在这幅模样，看着确实让人痛心。

“只恨朝廷能够尽快击灭徐州和建州贼，还天下一个太平！”齐望暗想。

“魏公公，前面好像有个驿站，要不我们先歇歇吧？”就在这时，刘松平和气地对旁边的魏忠贤问，“看样子我们也走了很久了，天色也不晚了，是该歇歇了。”

“多谢。”魏忠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现在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看得出来这种劳累已经让他很疲惫。

不管怎么样，魏忠贤都已经年过五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老人，纵使这些年一直都保养良好，但是身体仍旧免不了老化了，再加上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还能适应这样的长途跋涉？

他早就想要休息一下了，只是因为自己是戴罪之身，所以不肯拉下脸来恳求，刘松平这个提议，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于是，三个人又走了一会儿，走到了驿站，然后敲开了门。

一个颇为年老的驿卒打开了门。

“我们是锦衣卫，奉命办差，还请行个方便。”刘松平将自己的腰牌亮给了对方，然后三个人径直地走了过去。

因为地处京畿，所以这个驿站的规模倒也不小，房间也甚多，随便就给三个人安排好了房间。看着这规模，可以想象得到，在大明的兴旺年代，这驿站一定是人来人往繁忙无比的吧……只是，如今却是草木萧条，一点也看不出往日的繁忙。

验明了身份之后，几个驿卒也不多说话，只是帮他们收拾着行李，然后带他们走到了房间。

他们的脸色都十分凝重，说话也平平淡淡，看不出多少客气。

这倒也不奇怪，今上一上台就限制厂卫，所以他们对厂卫的畏惧之心恐怕已经淡了许多。当然，尚且还没有人胆敢当面别他们的苗头，只是态度要冷淡上了许多而已。

不过……这态度也太奇怪了，好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似的。

“这位老伯……”齐望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直接问起了其中最老的一个驿卒，“敢问附近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何你们满面愁容？”

“回差爷……”这个老驿卒先是一愣，然后苦笑了起来，“其实附近最近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这些年世道不太平这里乱那里乱，我们都已经习惯了，只是……”

“只是什么呢？”齐望马上追问。

“只是……我等最近听说了一个噩耗……”老驿卒满脸的忧虑，“听说，朝廷要裁撤各地的驿站，将我等打发走了！”

“裁撤驿站？”齐望愣了一下。

他在京中不过也就是个小人物而已，对朝廷的大政方针自然不甚了了，所以听到了有些意外。

“是啊，听说上面已经决定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看来假不了了……”老驿卒惨然一笑，满脸的皱纹更加扒拉到了一起，“所以差爷也不要怨怪我等这脸皮难看，实在是心里担忧啊！就拿我来说吧，我都已经五十好几了，一辈子都在这里当差，平日里就靠着这里领下的钱粮养家，驿站这要是真被裁撤了，我只怕自己衣食无着……不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

听到老驿卒这么说，其他驿卒也是一脸悲戚的模样，显然于心里也有戚戚。

这才齐望才明白，原来今天他们态度这么不好不是讨厌锦衣卫，而是碰到了这样的难题。

“朝廷……朝廷行事总有万全之法，既然朝廷有这打算，自然……自然就有善后的对策吧，各位都是为朝廷办差的人，朝廷不会太让各位为难的。”最后，他只得安慰了他们。

老驿卒轻轻点了点头，只是神色间大有保留，显然不太相信“朝廷一定会在裁撤驿站之后安置你们。”的说法。

“胡闹！真是胡闹！这是何等妄为愚行啊！”

就在这时，已经走进了房间、坐在了床上的魏忠贤也听到了他们的对答，然后气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走到了门边。

“哪有这么胡闹的？驿站乃国家传递消息之本，贸然裁撤，上传下达又会平添多少麻烦！？驿卒也是朝廷之人，大多还知道些天下事，有些还身强力壮，贸然裁撤，他们衣食无着，岂不会给朝廷添乱，这不是逼着他们反出大明吗？胡闹……太胡闹了！朝廷刚刚在赵贼之乱里面伤了元气，哪里能够这么胡闹！”

所有人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这个声音尖利的老人大声咆哮，为已经不归他管的大明江山痛心疾首。

“上面是说如今国事艰难，朝廷用度紧张，所以想要裁撤驿站，给朝廷省点宽裕……”老狱卒下意识地说。

“糊涂！祖宗设立驿站，本来就是为了笼络那些强有力之人，让他们肩挑背负，耗掉他们的精力，也让他们有口饭吃，不至于为非作歹！就算里面有不堪用的，只需要裁汰其中滥竽充数的就够了。何至于刻意去统统裁削！”

一边说，魏忠贤一边顿足。

“刚登基就这么胡闹，朝廷大臣……百官都失心疯了吗？怎么没人劝谏他？白吃了朱家的俸禄，就没有一个办事的吗？！”魏忠贤余怒未消，“要是咱家还在……咱家一定要让他们个个都好看！”

“魏公公，慎言啊！”刘松平总算反应过来了，连忙拉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魏忠贤，你还敢说出这等话来！”这是齐望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冲他大喊，“朝廷的大政也是你这个罪人能妄议的？竟然还敢口出诽谤，你眼里还有没有君上！住口！”

在他的喝骂之下，魏忠贤终于从愤怒当中慢慢恢复了平静，最后甚至显得有些凄凉。

“是啊，一朝天子一朝臣，咱家是妄议不了大政了……”魏忠贤轻轻摇了摇头，苦笑而又哀伤，“只是，这朱家天下……这朱家天下……这朱家天下……”

他连说几次，但是再也说不下去了，转身回了房间，腰背佝偻，脚步踉跄，看着悲凉之极。

这突如其来的风波，又随着魏忠贤回到房间而突然结束，他自顾自地走了，留下的几个人却只好面面相觑。

第1390章东厂

“哼，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要诽谤朝廷，真是不知死活！”过了一会儿之后，齐望骂了一句。“天下事还不是坏在你手里的，现在又来装什么无辜？若非不是你，皇上也不用……”

“望哥儿！”就在这时，刘松平叫住了他，然后给他打了个眼色。

齐望这时反应了过来，也没有再多说。

不过驿卒们的脸色稍微变了变，互相对视了几眼。

之前看到两个锦衣卫押送着一个不长胡子的老人，他们已经很起疑了，经过现在的风波，他们现在总算猜测出了这一行人的身份。

“刚才这是……这是魏公公？”这个老驿卒有些迟疑地问。“二位是押送他离京的差爷？”

虽然身份低微，但是他们毕竟是出行官员人来人往的驿站，所以消息流通得十分快，魏忠贤倒台并且将被发配出京城的消息他们早就知道了。

“是。”刘松平低声回答，“这是皇差，不要多问。”

看到他严厉的样子，这些驿卒脸色都僵了一下，然后都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就拱手告退了。

正当他们打算离开的时候，刘松平突然又叫住了他们，然后掏出了一块银子递给了他们。

“我们三个人旅途疲惫了，要在这里休息一天，明早儿再赶路，你们几个给我们置办下吃食，一定要好的，记住了吗！”

看到这錠银子，几个驿卒的脸色早就变了变，听到了他的嘱咐之后他们连连答应，神情比刚才殷勤了许多，唯恐再惹得这几个人不高兴。

“三叔，这银子……是上面发的吗？”等到他们离开了之后，齐望有些地问刘松平。

他知道刘松平并不宽裕，尤其是这些年三嫂走了，更加没人帮他打理，怎么一下子就能这么大方，拿出一锭银子来。

“是魏公公给的。”刘松平压低了声音。“嘿……上面什么做派你还不知道？上上下下层层克扣，给你点蚊子腿就算大发善心了，哪里会有这么多钱来给你？这是他刚才给我的，说我们这一路上也陪他辛苦了，这点钱就算是让我们路上吃点好的……我看也就是个买路钱吧，叫我们别对他太苛刻了！”

齐望顿时愣了一下。

作为押送的人，收犯人的钱是不对的，更何况收的还是魏忠贤这样人的钱。

可是他在锦衣卫里面也干了很多年了，早已经明白里面的门道规矩，再加上这一路上路途遥远，光靠自己那点钱可没有办法支撑。

“就算收了他的钱，我也不会对他卑躬屈膝的！”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咕哝了一句。

“你啊！”刘松平苦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没想到明明是押送犯人的皇差，却反而要受犯人的恩惠。朝廷叫他办差什么都不想给，一个祸国殃民的宦官却反而解囊……

带着一股子愤懑，他腾腾地走下了楼梯。

这时候，下面的驿卒们也忙碌了起来，有些已经出去购买食材去了，其他的驿卒也都在准备，这年月果然还是银子最能支使动人。

“得亏是魏公公来了，不然最近还不知道该怎么熬呢，上面一直还没发饷过来，我浑家都直叫唤了！”一边忙碌打扫，一边他们还互相交谈。

“是啊，我家的也烦透了！”另一位中年驿卒也点了点头，“你还真别说，魏公公这一路还真是阔绰啊，一出手就是这样的手笔！只可惜他们只在这里住上一天，要是能多住上一段时日就好了……”

这时齐望就想，刘松平给他们那一锭银子，也未尝不是听着觉得他们可怜，想要让他们也分分好处。

他没有作声，只是更加向那边靠近了些。

“你还真别说，没想到那个就是传言当中的魏公公，我看挺面善的啊……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啊？”一个驿卒突然低声说，“我看他刚才说起来好像还都快要落泪了……那些话也真的很有道理啊，朝廷没钱了？那么多贪官污吏不去管，专门对付我们做什么？我们为朝廷效力了这么多年，怎么居然会受到这样的处置！”

“朝廷的事情我们就别多说了！”另一个人打断了他，“不过你要说魏公公坏，我看其实不也就那样，朝廷上面的老爷们，能有几个好的啊……”

“说的是说的是……”这个人连连点头。“魏忠贤既然是大奸大恶，那自然就会伪饰自己，你们不要被他的伪装给骗了！”眼看他们居然说起了魏忠贤的好话，齐望忍不住站了出来，“若不是魏忠贤败坏天下，哪里还会有这般的大乱？现在他给一点小恩小惠，你们就忘了他的罪孽了吗？”

“差爷！”一听到齐望插嘴，两个对话的驿卒下意识地转过去看了他，然后一时都惊住了。“差爷恕罪，我们只是信口胡说而已，差爷千万别当真！我等小民懂得什么啊！”

“你们既然在吃朝廷的，就要为朝廷着想，怎么能说魏忠贤的好话？”齐望还是有些余怒未消，继续瞪着这两个人，“你们看那些徐州贼，还不就是魏忠贤姑息养奸养出来的？没有那些徐州贼，你们这里怎么会萧条，又怎么会闹成这个地步？”

看他态度如此严厉，有人心里不服了，小声嘀咕了出来。

“我们是给朝廷当差，劳累的一辈子，可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都快把我们给扔了，难道还要叫我们感恩戴德？那些徐州贼过境不抢东西，买了东西还给钱，我看比官军强多了，还盼着徐州人常驻呢……朝廷裁撤驿站，不养我们当差，我们就不听朝廷的另找出路，不然还等着全家饿死吗？”

“谁！”已经离开的齐望听到这话更加恼火了，他大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刚才是谁在说这话？站出来？”

然而几个驿卒都只是畏畏缩缩地站着，没有一个人应。

这种沉默，既透着恐惧，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好像这已经是这群人心里的共识一样。

心寒。

这是齐望这时唯一的感受。

在这群驿卒当中，他再也没有看到一点对大明的忠心。从听说朝廷准备裁撤各地驿站之后，他们自觉生计将要被断掉，所以竟然已经对大明毫无眷顾之情！

从万历末年起，朝廷在关外和关内屡屡受挫，不仅人力物力损耗巨大，就连人心也有些散了。以大明的体量，如果人心还在，一两次受挫还没什么，不过是损耗些钱粮而已，可是要是人心散了，这天下还怎么维持？

长此以往，朝廷这该怎么办啊？他一时心急火燎，竟然忘记了再跟这些驿卒发怒。

他的三叔刘松平劝他安于本分，不过是个小旗而已不要想那么多事，可是他总是禁不住去想，因为他隐隐发觉，再不去想的话，世世代代照顾他一家的大明朝廷就真的很难挺过去了！

只盼皇上和朝廷尽快振作啊。

当他还在为了大明的天下而担忧不已的时候，驿站之外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响亮，最后在门口停了下来，然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这几个驿卒如蒙大赦，一边喊来了一边冲出了驿站的大厅，走到了门口，然后打开了门。

这时他们发现，门外竟然站着十几个大汉，他们个个看上去都十分精悍，神情严肃，手中各自牵着一匹马，腰上还带着兵器。

“哈……”这些驿卒们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

因为他们发现，这些人都身穿黑褐色的统一服装，赫然是东厂番子！

东厂！这可了不得。

虽然魏忠贤刚刚倒了台，新登基的皇上也准备抑制东厂，但是这个特务机构给大明上下所留下的恐怖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以至于这一瞬间所有驿卒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

这群大汉也同样打量着他们，然后，为首的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冷哼的一声，将自己的马鞭扔到了一个驿卒旁边。

“哼，知道大爷是哪里来的人就好。”他指了指这个驿卒，然后稍微拂开自己衣服的下摆，露出了自己的腰牌，“赶紧替大爷们收拾好马，备好房间，耽误了大爷们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他的语气蛮横而又嚣张，同齐望他们之前的低调完全不同，由此倒也可以看出一些锦衣卫和东厂的地位区别来了。

就在这时，齐望也看到了这群人。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一群东厂的番子过来了呢？他心里略微生疑。

而那个领头的大汉也发现了他，然后眼中闪过了一道厉芒。

依照他之前得到的情报来看，负责押送的是两个锦衣卫，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这个看来就是那个小的吧。

太好了，及时追上了。

带着一种深藏于心的欣喜，他慢慢地向齐望走了过去，他的部下们自然也跟着一起走了过去。

第1391章求见魏公公

齐望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压力，手不自然地向腰间的刀鞘摸了过去，但是表面上还是松了口气。

这群东厂的番子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是魏忠贤的余党，打算来闹事的？

正当他还在心中忐忑的时候，这个大汉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你可是锦衣卫的齐望？”他紧紧地盯着齐望。

虽然心里略有些慌张，但是他知道现在不能示弱。

“正是！”齐望打起了精神，强挺起了腰杆，毫不畏缩地面对着对方，“不知几位有何贵干？”

“小子倒是有胆识。”看着他凛然不惧的样子，这个大汉先是略有些诧异，然后又冷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他正色问，“我乃东厂之人，奉令出外。你等是负责押送魏忠贤的吧？那现在魏忠贤是否在此地？”

既然他都知道这些事，看来确实是东厂的人没错了。

“在。”稍微犹豫了片刻之后，齐望点了点头，“我等确实奉令押送他前往凤阳，今天已经赶了一天路了，所以在此地休息。”

“那好！”这个大汉睁大了眼睛，然后以不容置疑的气势看着齐望，“快带我去见他！”

齐望沉默了。

他知道东厂的地位一向比锦衣卫强势，但是现在他职责在身，怎么敢轻易让这群目的不明的东厂番子去见魏忠贤。

“敢问阁下是何人？又是奉了何人的命令要求见他？可有手令公文？”

这几个问题一抛过去，这个大汉顿时勃然作色。

“大胆！东厂的事也要你来多嘴！”

随着这声怒喝，他向前又走了几步，而他后面那些沉默的番子也跟着一起上前。

这种做派非但没有吓唬住齐望，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明白了几分。

这帮人是在心虚，他们根本不是奉上面的命令来找魏忠贤的。

他说自己奉令出外，但是却没有说自己“奉令出外来找魏忠贤”，显然其中有诈！

一想到这里，齐望顿时心里就有了底气，他骤然从手中抽出了那把不知道练过多少回的绣春刀，凛然无畏地正对着这群人。

“我等是奉皇命办差，尔等意欲何为！？”他同样怒吼了起来，声音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微微震了一下。

驿卒们看到这个情况不对劲，又不敢掺和到东厂和锦衣卫的争执当中，连忙趁他们不注意溜之大吉，躲到其他地方去了。

齐望这一喝，喝住了这群逼近的人。

领头的大汉眼睛眯了起来，冷冷地再度打量了齐望一样。

“哦，真没想到锦衣卫里现在还能出这样的人才嘛……”他口中嬉笑，然后骤然也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刀，“好！我还真就想会会锦衣卫的人才呢！”

在他的鼓舞之下，他身后原本有些动摇的番子们，也或快或慢地拔出了自己的兵器，一时间整个大厅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齐望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刀柄，指骨都透了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整个人都紧绷着。

虽然一开始出发时就对此行艰难做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他没想到自己才出京城没多久，就撞上了这样的事。

要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即使心里害怕，他的脚也没有颤动半分，反而站得愈发紧了，就好像生根在了那里一样。

支撑着他的，就是心里的一个信念——既然奉了皇命，就必须将职责尽忠到底，到死为止，作为世世代代身受皇恩的齐家而言，没有别的路可走。

就这样，在他的注视之下，这群东厂番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他的手也越来越紧，整个人也慢慢地躬了下去，随时准备出击、厮杀。

当走到离齐望只有几尺距离的时候，这个大汉再度停下了脚步，森然地冷视着齐望。

他的眼神十分可怕，只有那种惯常杀人的人才会拥有这样残酷的眼神。他的整个身体都好像在告诉别人，他只要动手，就绝对不会留情。

“我最后再说一次，带我去见魏公公。”

齐望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心里则在想自己能够给三叔拖上多少时间。

“好！”伴随着这一声大喝，这个大汉举起了自己的刀。

“慢着！”

正当两个人即将交手的时候，一声暴喝停住了他们的动作。

两个人同时向旁边的走廊看了过去，然后看到了身穿飞鱼服的刘松平。

“不要动手！”刘松平有意将自己的手离开了腰间的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一步步地向这群人走了过来，“大家都是奉了上命，不要伤了和气啊！”

当他快速走到旁边的时候，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微微缓和了一点。

“哼。”大汉冷哼了一声，将自己的刀稍微放下了一点点，然后冷冷地打量着刘松平，“你就是刘松平吧？总算明白点儿事理，比这个愣头青强！瞧瞧，他都敢跟东厂动手了！”

“望哥儿，别胡闹！”刘松平呵斥他一下，然后将手放在他的刀背上，把刀也压得垂了下去，“你是吃朝廷俸禄的，怎么能跟朝廷的人动手呢？”

在他的呵斥之下，齐望总算将刀放了下来，只是神色之间还有些不服。

他正准备说话，刘松平却给了他一个“这事我来处理。”的眼色，压住了他的话。

“这位小哥，请问尊姓大名？”刘松平微微笑了气来，重新面对着大汉。

“你个小旗也配知道？”但是这个大汉并没有给他面子的打算，反而白了他一眼。

这傲慢的态度，让刘松平脸上微微一僵，但是他很快就忍耐了下来。

“好吧，既然不想说也没关系……”他打量着这一群拿着兵器的人，“各位是来找魏公公的吧？敢问是为何事要找魏公公呢？还有，朝廷中对魏公公又有什么新的处置了吗？可否告知一下？不然的话，起了误会可就……”

“东厂的事什么时候需要跟你这等人物报告了？”大汉马上打断话，脸上还是一脸的不耐烦，“识相的，你们两个就乖乖带我们去见魏公公，不识相的，好啊，刚才灭一个是一个，现在多灭一个也无妨……”

“你……竟敢对我三叔无礼！”齐望大怒，拿出到来就想跟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拼上一场，但是很快就被刘松平强行拉住了。

“好，既然是东厂有事，那我可以带人去见魏公公。”他平静地说。

“三叔？”齐望大惊失色，但是刘松平却全然没有理会他。

“算你识相！”大汉脸色一喜。

“不过……魏公公现在还在休息，这么多人贸然过去打扰恐怕不妥。”这是，刘松平话锋一转，“所以，这位小哥，我们带你一个人上楼去见魏公公就好了，剩下的人在下面等着吧。”

“什么？”大汉脸色又是一僵。

“既然我等给小哥行了通融，那想必小哥也会愿意给我等一个通融吧？”刘松平的脸上还是微笑着，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已经完全不同。

“我要是不给呢？”大汉冷笑。

“那就只好奋死一战了，没有别的路可走！”刘松平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们只有两个人，你们当然能赢，想要上的话就上吧！”

说完，他也将手摸到了刀柄上，叔侄两个昂然面对着对方一群人，没有显露出丝毫畏惧。

大汉不再说话了，只是一直打量着他们，好像在掂量他们的决心似的。

“魏公公真的在？”

“真的在。”刘松平马上点了点头，“你若是不怕，就随我一起上去吧，想来你有这么多人在下面，我们两个也玩不出花巧来。”

“有道理……有道理。好！就按你的办吧，哈哈，好！现在锦衣卫专门出人才了啊？好！好极了！”这个大汉大笑了起来，连声叫好，然后脸色突然铁青了下来，“回去了别让我在京里碰上你们，否则有你们两个的好看！”

放下了这句威胁之后，他将刀收回到了自己的刀鞘里面，他后面的人也纷纷照此而做。

“好了，现在带我上去吧！”

刘松平不再多言，转身就给大汉让开了路，而齐望先是还有些愤愤不平，但是看到了刘松平严肃的模样，他也不敢多说，将刀收回到了刀鞘当中。

说实话，他内心当中还是有些庆幸的，毕竟他也知道对方人数有压倒性的优势，如果真的动起手来的话，自己很有可能无法生还。

但是年轻人的傲气，使得他无法对这个嚣张无比的大汉服软，所以上楼的时候干脆站到了一边，干脆不理会这个人，而那个大汉也没有理会他，只是跟在刘松平的背后，一步步地走了上去。

刘松平将他带到了魏忠贤所住房间的门口，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人带来了？”里面传来了一声闷闷的问话。

听到这话之后，大汉顿时眉头舒展了下来。

没错，确实是魏公公本人。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是的，已经带过来了。”刘松平的语气里面有些不自觉的恭敬，“抱歉，打搅你歇息了，我先让他进来吧？”

“嗯，让他进来吧。”魏忠贤懒洋洋地首肯了，“你们在外面等着也无妨。”

第1392章古道热肠

让这些人在外面等着？大汉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说什么。

“魏公公年老体衰，如果不是要事的话就早点说完，让他休息一下吧。”刘松平叮嘱了一句，接着，他推开了门，然后大汉昂首走了进去。

天色已经晚了，里面的油灯已经被点亮，不过光线还是不甚明亮，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有些若明若暗，看得不太真切。

大汉走到了房间深处，然后看到了床边坐着的那个老人。

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下也显得苍白，因为保养甚好，脸上没有太多皱纹，不过面目中的忧色确实溢于言表。

那确实是魏忠贤本人。

想当年，自己能见他的时候，都是在十分隆重的场合，他高高在上，被心腹们众星拱月，何等不可一世？然而现在，就连自己这个东厂内的小头目，都能够和他对视。

这还真是，让人唏嘘啊……

压抑住内心中的冷笑之后，大汉弯腰，跪倒在了地上。

“属下厉钊，拜见魏公公！”

“厉钊？”魏忠贤皱了皱眉，仿佛是在思考这是哪号人物似的，片刻之后，他的眉头才重新舒展开。“哦……是你啊？知道了。嘿……快别跪了，现在咱家都已经是这样了，哪里还当得起你这礼数？你又怎能自称属下？请起请起……”

“公公现在虽然已经不是厂公了，但是公公的高风亮节一直都记在属下等人的心中，属下的敬仰是一直留存在心的，还请公公不要推拒，让属下一尽礼数。”厉钊说完。

“呵……！你这可真让咱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魏忠贤笑了出来。“咱家还一直以为这世上尽是人走茶凉，没想到现在到能碰到个讲忠贞的了，真是好，太好了！”

虽然表面上是在笑，但是魏忠贤的心却反而更加沉了下去了。

他提督东厂多年，东厂这些人到底是些什么人，他心里还能不清楚吗？别的人不说，这个厉钊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的狠角色，一心只想着往上爬。

自己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像厉钊这种人还会认自己的情吗？再说了，自己对他也谈不上有什么情分。

可见此人必有所图，而且所谋甚大。

“公公说的没错，现在是有不少的小人趋炎附势，看到您走了就不认您的情了，一个劲儿地去捧曹化淳那厮的臭脚，但是请您放心，这世上尽还是有些忠贞之士的，还有不少人记得您当年给的恩惠，还有不少人等着您重新回到京城，重掌东厂的那一天！”厉钊慷慨激昂地喊了出来，“比如属下，就是其中之一。”

重新回到京城，重掌东厂？

现在还怎么可能呢？也就是骗骗我这样的老人家罢了啊。

魏忠贤心里苦笑了起来，心里更加对这个厉钊充满了戒备。

“哦？那真是太好了，多谢你们！”他点了点头，“厉钊是吧？咱家记住你了，疾风知劲草啊……多谢你的忠心。如果真有那一天，咱家一定不会亏待你的，荣华富贵也少不了你的一份儿！”

这随口的一句打发，当然没有糊弄过厉钊。

“公公，请千万不要心灰意冷啊！现在公公只是一时困顿而已，并非没有希望！”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直视着魏忠贤，“现在朝廷政局纷乱，天子难以驾驭，现在天子还在生你的气，但是时日一过，天子的气消了，公公未必没有再起来的那一天！”

“嗯？”魏忠贤稍微有些疑惑了。

“现在的朝局，无非三足鼎立。”眼见魏忠贤已经意动，厉钊心里一喜，开始侃侃而谈起来，“孙承宗孙阁老是一派，靠着他带过来的蓟辽精锐做支撑；王在晋王阁老是一派，由平徐州贼的残军作为后盾；而杨涟杨阁老和左光斗左阁老是东林一派，以朝中现在大量的大臣作为奥援……三派现在还算和气，但是将来必将生乱！只要生乱，魏公公就还有机会，因为皇上会明白的，只有你，才能压着朝臣们多少做点事儿，而不是一味的党争！”

魏忠贤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继续看着厉钊，现在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三派当中也各有强弱，一直都在此消彼长。”厉钊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继续说了下去，“孙承宗孙阁老德高望重，在两代天子的心中一直都是颇有地位，再加上蓟辽精锐确实厉害，实乃支撑朝廷的支柱，所以孙阁老地位最高最稳；东林党徒人多势众，而且名声极好，颇得士林之望，根基也颇为牢固；只有王阁老……经过之前的折腾……恐怕，恐怕形势不大妙了。”

说到王在晋的时候，他的话突然就变得犹豫了起来，不过其实意思也很明白：王在晋的大军是惨败给了徐州贼之后的残兵，所以士气和战力都不敷用，只是因为天子想要制衡，所以才留了这些军士和王在晋本人而已，内阁的三派当中，他的派系最薄弱，根基也最为不稳。

“这番分析倒是颇有见地。”魏忠贤点了点头。

“公公久在朝堂多年，对这些事情一定比属下看得通透，属下这只是班门弄斧而已。”厉钊颇为谄媚地笑了笑，但是骨子里面并没有多少笑意。

要是当年，敢跟咱家耍这种花腔，咱家直接宰了你。魏忠贤心中不悦。

“好了，现在朝局我已经知道了，你说咱家有希望，那就有希望吧，咱家等着这一天呐……”他有意伸了伸懒腰，“还有什么事吗？天色已经晚了，咱家还等着睡觉呢。如果没别的事情要说的话，就先请退下吧。”

嗯？按说他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啊？厉钊愣了一下。

按理说，魏忠贤这种从权力巅峰上刚刚掉落下来的人，心里最应该存有的就是那种想要重返巅峰、重新品尝权力滋味儿的欲望，处于这种心态下，就会急不可待地想要抓住一切机会来谋求复起，就好像溺水的水拼命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一样。

处于这种心态的人，是最好诱骗摆布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魏忠贤却是这等冷漠反应，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哼，魏忠贤，我就不信了，当过厂公的你，还能够忘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儿？

厉钊咬了咬牙。

“公公！虽说天子可能要让你复起，但是这并不是说你只要等着就能复起的啊！”他好像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别忘了，大把的人都想着要替天子分忧呢！公公不做点什么，怎么能让大家知道公公余威犹在？又怎么能让天子明白公公不可或缺？”

“那你说咱家应该怎么做啊？”魏忠贤扫了他一眼。

“公公应该死中求活。”厉钊瞪大了眼睛，做了一个切下去的手势，“诬陷排挤、唆使天子打压放逐公公的，不正是东林那帮人吗？那帮人自命清流孤高，不可一世，其实都是一群蝇营狗苟的小人！他们为了私利和官位勾结在一起，却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欺骗世人、欺骗天子！只要有这帮人在，只要这帮人气焰还在嚣张，公公想要复起就千难万难啊！公公自己也知道吧？这些人就是公公的死对头！”

“东林里面确实太多外表道貌岸然、内里奸诈阴险的伪君子。”魏忠贤点了点头，但是话锋又一转，“但是杨涟、左光斗等人却是刚直清廉的人。”

“杨左二位阁老确实难以撼动，不过不要紧……”厉钊冷笑了起来，“只要把他们的同党都搞倒搞臭，那没有了心腹爪牙，他们还用得动权吗？还当得下去吗？魏公公，这些东林党当年在公公掌权的时候，可有不少人对公公趋炎附势，逢迎拍马吧？还有不少人对公公表过忠吧？只要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那东林党徒必然会元气大伤了！”

魏忠贤没有言语了。

“公公！”厉钊又加大了声音，语气更加激烈了，“难道公公忘了东林带给公公的耻辱了吗？难道公公就不想东山再起了吗！？”

在他的注视下，魏忠贤的嘴角慢慢地撇起了，然后，变成了一个十分玩味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嘿……”

这略有些阴森的笑容，让厉钊稍微有些悚然，迷惑不解地看着魏忠贤。

“咱家明白你的意思了。”笑了好一会儿之后，魏忠贤总算重新恢复了正常，“不过，这些秘辛，想来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想得出来的吧？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这个问题，让厉钊脸色微微一变。

不愧是当年权倾朝野的人，倒也有几分本事。

“公公好眼力，不错，属下确实是受他人托付而来，而且是朝中之人。”片刻之后他重新镇定了下来，“不过，那位大人只是想要对公公施以援手而已，并不想要透露名姓。”

“嘿嘿……是吗，没想到这朝堂之上，竟然还有如此急公好义的古道热肠之士啊！咱家佩服！”魏忠贤还是在大笑，只是面上的嘲讽越来越浓，“不过，真是抱歉，咱家虽然已经败落了，但是也不想做人家手中之刀……”

第1393章来历何为

身为朝中大臣，那个人挑动他去和东林党为敌，肯定是要用他来制造混乱，好从中获利浑水摸鱼。就算现在已经被整到了如此地步，他也不想被别人利用来借刀杀人。

说下了这句斩钉截铁的话之后，他疲惫地招了招手，“好了，天色已经很晚了，咱家已经累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魏忠贤如此表现，厉钊眼中厉芒一闪，显然已经恼怒到了极点。

这些年来他在东厂办差，一出来都是搞得各地鸡飞狗跳，杀人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哪里还受过这样的对待？

一个落架的凤凰，居然还敢这么嚣张，要不是大事在身，早就一刀给你这个阉货了账了！

他强行压住了心中的愤怒，然后盯着魏忠贤。

“哈哈哈哈！”片刻之后，他突然大笑起来，“魏公公，我之前只道你虽然败落，但是总归还有几分雄心壮志，不曾想你现在却已经灰心丧气到了这种地步！你不想成为别人手中之刀，但是别的人刀就不会向你砍过来吗？”

“你……这是何意？！”魏忠贤稍微僵了一下，显然想到了什么。

“公公想的没错，你以为自己离了京认了败，别人就会饶过你了吧？哼，真是可笑，亏得公公还提督过东厂，还权倾朝野呢！”厉钊还是冷笑。既然现在已经撕破脸了，所以他也没有必要再维持表面上的尊敬了，于是恭敬变成了嘲讽，“公公当年没饶过几个人，现在没也几个人想要饶过你！没错，就在最近，一大批的朝臣都在上书天子，说对你的处置实在太宽松了，要求赶紧把你抓回京城，明正典刑！”

魏忠贤重重吸了口气，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这话……当真？”

“是真是假，公公自己猜猜不就知道了吗？公公和东林仇深似海，结下了多少过节，难道以为真的可以这么轻松地被放过吗？”厉钊的嘲笑越来越浓了，“不过公公猜猜看，如果要明正典刑的话，公公大概会被怎么处置呢？”

魏忠贤全身颤抖地越来越厉害了。

以他对东林党那些人的了解来看，厉钊所说的应该是真的，况且厉钊也没有必要在这种问题上骗自己。

杨涟那次找他的时候，他还以为只要这次自己顺从，交出大部分的家产，他就可以幸免于难，东林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结果没想到梦想成空，哪怕自己已经落魄到了这个地步，东林还是不肯放过自己，非要自己横死才肯罢休！

是杨涟背信弃义吗？

不，不一定。不过就算不是他背信弃义，以东林党那群人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行迹来看，他们应该也不会那么容易收手。

在杨涟拜访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不会那么顺利脱身，现在看来，当初这个预感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他慢慢地抬起了手，然后突然重重地朝床沿拍了下去，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东林小儿，欺人太甚！东林小儿，欺人太甚！”

厉钊问他会被怎么处置，他心里清楚得很，以东林对他的恨意，如果真要被“明正典刑。”的话，那么大概会被凌迟处死吧……就算族人，也没有几个能够被保全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真以为咱家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魏公公，现在明白了吧？你已经成了东林的众矢之的了。”厉钊冷笑着继续说，“东林党徒想要你的命，已经是朝议汹汹，可朝中又有几个人会去保你呢？没错，当时你确实是有不少党徒，可是既然你下了台，那他们要么已经跟着你一起被打落，要么就噤若寒蝉自己也朝不保夕，要么就早想着改换门庭了。他们谁也没法儿在朝堂上帮你说话……所以，公公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别说重返京城执掌东厂了，恐怕就连性命也难以保全啊……”

说完，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而魏忠贤反而从这冷言冷语当中清醒了过来。

这些东林小儿们固然可恨，但是这个厉钊和他背后的人也不可信任。

不过，他们想要利用自己，自己却也能反过来将他们也利用一番。

只是，这到底是孙承宗的人，还是王在晋的人，还是其他的人想要浑水摸鱼呢？

“哼……咱家明白了，你们不用是想要用咱家来排挤政敌而已。”魏忠贤冷哼了一声，心里则在想应该怎么试探对方。

“公公要这么想的话，属下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这次厉钊也不再否认了，反而直接点了点头，“不过，就算是我等想要引发朝廷争斗，魏公公又何须介意呢？对公公来说，难道还有比回朝复起更加紧迫的事情吗？”

他越是强调什么回朝复起，魏忠贤心里越是完全不信。他深知皇帝对自己厌憎到了极点，厉钊背后的那个人只是拿这种话来诓骗自己而已，只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马上就会将自己抛弃掉。

“魏公公……可是还不相信我等？”眼见魏忠贤还是不置可否，厉钊再次追问了。“我等突然而至，魏公公不相信我等也是很正常的。只是……公公好好想想，难道公公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东林——东林那些小儿已经将你逼到了这种份上，难道你不应该反击吗？难道你就想着任人宰割吗？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就算拼死一搏又怎样？就算最差，你也可以拉着一大帮人陪你一起走，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已经很有刻薄的调侃意味了，只是这种道理却并不让魏忠贤反感。

确实如此，他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现在朝臣们纷纷上书要对自己赶尽杀绝，而以天子对自己的观感来看，他一定很乐意要杀掉自己的。

就算被这个厉钊骗了，反正也能够拖到一大群人来跟自己一起落败。

“你说得倒也有道理。”他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咱家还有多少话可说呢？能拖着一个倒下就拖着一个倒下，咱家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乡间匹夫出身，能够让这么多朝臣陪着落地，咱家就算到了地下也能开心啊！嘿嘿，嘿嘿哈哈！你们想的没错，咱家确实留存着不少东林之人写给咱家的密信和贿赂的证据，当时咱家就像留着做为万一不幸落败之后用来自保的护身符，没想到……现在倒还真能够派上用场。嘿嘿……嘿嘿哈哈！”

昏暗的灯光下，黑影不停窜动，这尖利的阴森笑声，听起来绝对不会很舒服，但是厉钊听到了反而是心中一喜，变得更加开心了。

好啊，你终于肯上钩了。

“公公能够这样想就好了。”厉钊满面笑容，“我就说嘛，公公毕竟是曾经权倾朝野的人，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和光同尘？”

“不过，咱家有一个条件。”魏忠贤没有置气，只是扫了他一眼。

“条件？”厉钊有些惊异。“魏公公要什么条件？公公别忘了，我等是在为公公伸张正义，不是跟公公摇尾乞怜！公公若是觉得自己现在处在上风，提出什么让我等为难的条件，那我等也没有多少办法为公公出头了……”

“咱家的条件也很简单。”魏忠贤之间打断了他的话，直视着厉钊，“告诉咱家，你背后指使的人，到底是谁？如果咱家不知道的话，怎么能放心把东西都告诉给你们呢？”

“魏公公！”厉钊睁大了眼睛，又往前面踏了一步，犹如是要同魏忠贤动手一样。“公公莫是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自己吗！”

因为被黑影所覆盖，他的面孔在魏忠贤的眼里显得更加狰狞了。

“嘿嘿哈哈，你要动手？也好啊……”魏忠贤却好像心里早有准备一样，仍旧大笑着，“那就动手吧，咱家年老体衰，想必你轻易就能结果咱家。不过，东西你可就拿不到喽！你杀掉咱家是小事，只是不知道，若是没拿到东西，你该怎么回去跟后面的人交差呢！”

厉钊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了，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放到了刀柄上，好像随时都要动手了一样。然而，魏忠贤却一脸的轻松，犹如遭受到生命危险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过得不久，厉钊胸口的起伏终于不再那么剧烈了。

“公公真是厉害！”他半是嘲讽半是赞许地感叹，“我还真是小看了公公。”

“好说好说。”魏忠贤仍旧微笑。

“好吧，既然公公这样纠结于此事，那在下也没有必要再坚持了，就告诉公公吧……”厉钊叹了口气，“派在下过来找公公的，是王在晋王阁老。”

王在晋？竟然是王在晋？！

魏忠贤不自觉地眉头跳了一下。

怎么会是王在晋呢？

其实刚才厉钊的分析不错，现在朝中的形势是三足鼎立，其中王在晋的势力是比较弱势的。其一他并不得天子欢心——他原本就不是天子的旧人，而且还那样溃败给了赵贼，怎么可能还让天子咽得下气？只不过是为了制衡其他阁老，才特意将他放入阁中而已。

其二，他手下只是一群残兵败将而已，胆气已散，哪里还会为了王在晋的富贵再去行多少凶险之事？

第1394章全仗这口刀

虽然打击东林党对他有利，但是一般来说，他不会想要一下子得罪那么多人才对吧……

难道……他是想要拿着这个东西作为威胁，让那些大臣同他合作？

这也说不大通……

“好了，魏公公，这下满意了吧？我等已经是尽了最大的诚意来讨好公公了，公公要是再不合作的话那就未免太不识趣了……”厉钊冷笑着，“好了，我看时间也确实不早了，公公早点告诉属下东西在哪儿，也免得耽误了自己的休息。”

“好吧……！”在厉钊不断的催促之下，魏忠贤终于下定了决断。“这些东西都记录在咱家的脑子里，你去取纸笔来！”

“没有记录？”厉钊有些疑惑地打量着魏忠贤，不太相信。

“哼，这种东西如此重要，看成是咱家的护身符，咱家怎么敢随处乱放？”魏忠贤摇了摇头，“别看咱家年纪大了，但是这记性还好着呢！”

“呵……”盯着魏忠贤许久之后，厉钊终于笑了出来，相信了魏忠贤的说辞。“公公还真是小心无比。也罢……”

他环视四周，然后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现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摆放着纸和笔。“在下就帮公公取过来吧。不……干脆这样吧，公公你口述，在下自己记下来就好了，省得公公在这时候伤了眼睛……”

一边说，他一边向桌子边走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魏忠贤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齐望！刘松平！进来！”他昂起头来，大声喊了出来。

然后，趁着厉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空档，他直接往后一缩，躲进了床的里面。

以厉钊一贯的精乖狡猾，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跟着王在晋，和一大群的朝臣为敌？就算王在晋能够在朝廷政争当中胜出，难道他就会替一个区区的厉钊去挡住来自各方的报复吗？

很显然，厉钊在说谎，他一定是受到了其他人的指使，而这个人一直不肯露出行迹，肯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说不定还要杀人灭口。

咱家一世英名，岂会被你这种小人用伎俩就能诓骗？

……

“齐望，刘松平！进来！”

这一声尖利的呼喝，犹如是刺破锦绣的尖针一样，一下子就打破了楼上的寂静。

原本在外面站得有些不耐烦的叔侄两个，顿时就打了个激灵。

“望哥儿，你留在外面，我来对付他！”刘松平最快就反应了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向房间的门扑了过去，当齐望听完这话的时候，他已经身处半空里了。

“砰！”

在这一下重击下，原本就已经松松垮垮的门重重倒下，激起了轰隆一声巨响。

扑腾而起的碎屑和灰尘形成了一道薄幕，让房间里面一下子变得模糊了起来。

然而，刘松平却在这一片模糊当中，凭借敏锐的眼力一下子就发现了正在向床接近的厉钊，然后直接就向他扑了过去。

“好贼子！”

已经反应了过来的厉钊，放弃了先去找魏忠贤这阉狗算账的打算，直接抽刀向后面扫了过去。

“锵！”金铁的交鸣声当中，因为从半空中扑过来的刘松平所带来的冲击力，厉钊不自觉地往旁边靠了一下，才站稳自己的脚步。

而刘松平也借势站住了脚步，护在了床的前面，虽然他的身高不高，但是却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感觉，犹如是一座巍峨的大山一样。

他一边盯着厉钊，一边慢慢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绣春刀，此时他动如脱兔，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懒怠麻木样子。

“嘿嘿，嘿嘿。”厉钊平顺了自己的呼吸，死死地看着刘松平，“真没想到啊，锦衣卫的世职里面，还有你这等人才！没把你升做百户，真是埋没你了。怎么，你敢跟东厂动手？”

“我只是一个废人而已，谈什么埋没不埋没的？”刘松平面色如常。“现在不是我要跟东厂动手，是奉了皇命在身，不得不护送魏公公去皇陵守陵而已。如果皇命有变，我自会听命，谈不上什么与东厂动手。”

“你让开，我保你没事。”厉钊慢慢地抬起了刀。“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听的话，那就不要怪我。”

刘松平一言不发，只是同样地微微抬起了自己手中的刀。

“上来！”厉钊摆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然后暴喝了一声。

在魏忠贤喊出那句话的时候，楼下的东厂番子们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因此都慢慢地向楼梯聚拢了过来。在听到了厉钊的召唤之后，他们不再犹豫，鱼贯地走上了楼梯。

然而，这时候齐望也已经做出了决断，他快速地抽出了自己的刀，然后走到了楼梯口。

早就看这群人不爽了，只是因为三叔压住了才没有当时发作而已，既然现在动手，哪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没有进去帮手，因为他知道他三叔的本事，而且有信心他可以击败那个可恨的东厂头目。

虽说如此，但是正常情况下，一个人是无法抵抗十几个人的围攻的，因此，充分利用地形至关重要。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一个个跑上来的番子们，呼吸越来越沉，心却越来越平稳，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看淡了生死的豪气，顿时充塞到了心中。

“上来吧，贼子们，让小爷教训教训你们！”

……

房间内的灯光越来越暗了。

因为没有人替换灯芯，所以油灯的光线越发微弱，晦暗不明的光，让一切都看上去不太真切。

厉钊和刘松平两个人还是在对峙着。

两个人都在等。

厉钊是在等自己的属下，而刘松平是在等对方先出手。

外面兵刃交击声一直持续不断，犹如什么编好的乐曲一般，但是耳力甚好的厉钊却知道，他的属下并没有离这里更近，一直都在被哪个年轻的锦衣卫拦住了。

这时，几声惨呼传到了他的耳中，让他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锦衣卫居然派了这么厉害的两个人来护送！是想要置身事外吗？

思绪的纷乱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但是却怎么也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知道，自己再不出手就没有机会了。

“老贼受死！”厉钊大喝了一声，然后横起自己的刀向刘松平的心脏狠狠地扫了过去。

“锵！”的敲击声震动了整个房间。

刘松平用自己的刀挡住了这重重的一扫，然后将刀顺着刀刃再扫了过去，脚下的步伐则轻轻一动，踩住了房间里的小凳子。

清冽的刀光旋转着向刘松平的头部的扫了过去，这张飞在半空的小凳子也被这一刀给划成了两半，厉钊的刀扫开了突然出现在半空当中的障碍，然后大力向刘松平的手臂扫了过去。

刘松平往后一退，接着刀从下往上一撩，扫向了厉钊的喉咙，虽然厉钊退得极快，但是衣角仍旧被割下了一块。

碎裂的纸片和被分解的衣料、甚至还有家具被斩开之后的木屑，都被扫到了刀光的海洋当中，犹如被台风卷到了半空当中一样。

看样子他们在分出胜负之前，就能够将这间房间里的东西全部都破坏干净了吧……除了那张床。

在刘松平的刻意保护之下，不管厉钊怎样猛攻，都无法对那张床造成什么破坏，简直就如同风暴中岿然不动的顽石一样。

房间太小了。

虽然最近一直在勤加练习，但是之前荒废下来的武艺想要靠临急抱佛脚的勤练一下子拿回来也不太现实，再加上刘松平先需要顾及魏忠贤的安全，所以他无法全力发挥，所以一下子落了下风，只能缩手缩脚地任由厉钊占据主动地位。

然而，随着拼斗的继续，原本荒废的刀法越来越纯熟，过去的战斗经验也在发挥着自己的作用，刘松平使刀越来越顺手，反而将厉钊慢慢逼退，离那张床越来越远。

不行，不能在这里继续打下去了。真没想到这老货还有这样的本事！

厉钊满面狞恶，然后心里下了决心。

他故意拾起旁边的椅子，然后重重地向床里面扔了过去。在刘松平冲到了旁边将椅子劈成两半的端口，厉钊突然提起刀扫向了刘松平的头部。

就在这时，灯芯终于烧完了，油灯骤然熄灭，一切重新陷入到了黑暗当中。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了厉钊不太适应，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却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刘松平的踪迹。

正当他心里大骇的时候，只见白光一闪，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然后死命往后一退。

“噗。”

厉钊手臂上的衣服被划开，血光崩现。

急速蹿升的痛觉几乎让厉钊的神经都麻痹了，但是他强行忍住了痛苦，大声一喝，然后提刀不顾一切地向刘松平劈了过去。

又是重重的金铁交鸣声。

这倾力一击所带来的力量非同小可，就在刘松平稍稍退开的时候，他突然纵身一跃，然后一下冲出了门。

第1395章看似淡然

刘松平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横刀挡在了自己的身前防备对手的偷袭，然后同样跟在厉钊的后面冲出了门。

尽管从保护魏忠贤的角度来看，他最好不要出门，但是因为担心厉钊出去之后再度齐望不利，所以他同样急速地跟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并不是想要偷袭齐望，而是想要逃跑。

厉钊捂住了自己的伤口，然后从走廊上的木制扶梯边当中跳了下去，跃身于半空当中，最后落到了地上。

“想跑？”

齐望这时候已经发现了发生的一切，他撇了撇嘴冷笑了，然后横刀一划，逼退了自己面前的敌人，接着想要跟着一起跳了出去。

“站住！”刘松平大喊了一声，总算制止住了侄子的冲动。

在楼梯口还可以限制对方的人数优势，阻挡住他们的围攻，下去的话那岂不是作茧自缚？

被叔叔喝止之后，齐望悻悻然地缩了缩肩膀，然后再度挥刀向对面砍了过去。

这些番子的武艺都不怎么样，因为没有被围攻，他轻轻松松地就把守住了自己的城门，没有让一个人被放进来，反而还给几个人身上带上了伤，甚至还有人被他砍伤之后一脚提了下去，正在楼梯下面哀嚎。

经过了这一番打斗，年轻人的热血被激发出来了，他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太强，好像天下间无事不可为一样。

“哈哈！你等贼子，也太稀松平常了吧？这下可还敢嚣张？！”一边嘲笑，他一边不断挥刀，让几个人步步后退，还有人因为太紧张，甚至踏空了楼梯，也摔倒滚落下了楼梯。

完了。

厉钊此刻心中只剩下了这样一个想法。

手臂上的创口越来越痛，血一直都没有止住，他只希望这一刀没有伤着筋脉。而且自己的手下们，看到自己受了伤，很明显也已经胆寒了，没有多少战意。

所有番子都已经退了下来了，看着上面两个人的目光，仇恨当中明显又带着一丝畏惧。整个大厅静的吓人，只有几个伤势较重的番子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不管怎么样，现在已经打不下去了。

这两个杀才，怎么这生厉害！他心中的怒火无可排遣。

“你们两个，敢跟东厂作对，不怕死无葬生之地吗？”他死死地盯着楼上那两个人，犹如是在看杀父仇人一样。

“我等是锦衣卫，眼里只有皇差。”刘松平脸上还是那副平静到近乎于麻木的神情，“只要能够办好皇差，又能多管什么呢？”

“哼，皇差……皇差……”厉钊捂住伤口的手越来越紧了，几乎好像是要将自己的手给捏断了一样。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森然开口，“你以为你们有了皇差，就不用死了吗？好，我倒要看看，你们到时候是怎么死！”

说完之后，他摆了摆手，做出了一个手势。

他手下的番子们心领神会，有几个人去扶住了那几个受伤难以行动的番子，然后拉着他们一起离开了大厅。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去，很快就响起了连续不断的马蹄声。

等到马蹄声渐行渐远之后，原本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驿卒们，终于悉悉索索地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他们脸色都十分惨白，显然是被东厂和锦衣卫的这一次大战给吓坏了。

在驿站打斗，原本是违反了朝廷法令的，可是在这两个人可以独挑一群人的杀神面前，他们又哪里敢多说一句话来？

他们相顾许久，愣是没有人敢出声。

“好了，抱歉，让诸位见笑了。”反倒是刘松平先出声了，他先是跟这些驿卒们道了歉，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小块银子，直接扔到了地面上，“好了，你们先打扫一下吧，到处都弄得难看，对你们也不好。这些银子你们先拿去吧……算是个辛苦钱。”

“是，是，是！”驿卒们终于反应了过来，但是也许是被吓坏了，他们都有些语无伦次。

“记得，今天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

正当他们围到了那块银子的旁边时，刘松平突然喊了出来，然后亮了亮自己手中还带着血污的刀，“否则，我们就要让你们尝尝锦衣卫的厉害。”

“明白！”驿卒们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刘松平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从自己的怀里又掏出了一方手帕，仔细地擦拭起了自己手中的绣春刀来。

“三叔，你看我们现在是怎么办？”齐望也掏出手帕来擦刀，同时走到了刘松平旁边，“那些人现在是走了，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过来……要不，我们先离开吧？”

他虽然年轻气盛，但是毕竟不是傻子，不是总想着和人好勇斗狠。

“知道退了？不错。”刘松平笑了笑，“不过我们不能走，相反，我们要在这里好好睡一夜。”

“嗯？”

“那些贼子们有马，我们现在跑的话，是跑不过马的……况且天气又这么冷，找不到栖身之处的话，不说我们，至少魏公公吃不消。”刘松平平静地说，“别怕，有我在，这些人今晚不敢再来了。”

然后，他侧过身来，拍了拍自己侄子的肩膀，“不过……小子，有长进啊！”

因为得到了叔叔的夸奖，齐望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

“三叔才是厉害呢！”

“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去里面看看情况。”

夸奖了一会儿侄子以后，刘松平重新恢复了严肃，然后转身走向了魏忠贤的房间。

经过刚才的那一番大战，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就连门都已经倒在了地面上，只能任由风从里面灌。只有那一张床，经过他的精心保护，在这一场战斗当中依旧岿然不动，没有和其他物品一样伤痕累累。

现在，魏忠贤已经从床里面爬出来了，安然坐在了床边。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对刚才的战斗有任何害怕的样子，只是低垂着视线，好像在若有所思。

“让公公受惊了，请公公赎罪。”刘松平走到了床头，然后恭敬地向他躬下了身来。

“你这话可就说得过了，如今我是罪人，你是看守，需要我恕什么罪呢？”魏忠贤抬头看着他，然后苦笑，“再说了，若不是你及时冲了进来，我恐怕早就招了那人的毒手，哪还有资格说你半分不是？这次真是劳烦你了，刘差爷。”

“公公，这称呼在下哪里担当得起？还请休提！”刘松平脸色变了变，“在下是奉令在身，要将公公送到皇陵，自然要尽心竭力，无非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公公也无需过意不去。”

“既然你不要我如此称呼，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魏忠贤问。“你有表字吗？”

“在下虽然认识些字，但是未曾取过表字。”刘松平马上回答，“公公叫我松平就行了。”

“松平，松平……也好。”魏忠贤点了点头，“也对，你我都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学他们搞得一身酸气有什么意思？只是……”

他突然叹了口气。“可惜了你啊，这样的武艺，这样的身手，我在东厂提督多年，也没有见过几个人有你这样的身手，锦衣卫只是让你当了个小旗，真是埋没了你啊！”

“在锦衣卫里面，无钱无势，又不愿意去干那些逢迎拍马不要脸的勾当，光是身手好又有什么用呢？”刘松平脸上闪过了一丝黯然，显然其实心里也有气，“再说了，在下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还能有什么可求的呢？”

“如果没有可求的话，你又何必这么舍命保我呢？”魏忠贤突然又是一笑。“好了，我知道的。你这般舍命维护我，我必定不会亏待你家侄儿。”

刘松平不再说话，只是躬身。

“那些人已经被你们打跑了，现在你们打算把我怎么办？”魏忠贤再问，“现在就跑吗？”

“公公已经疲惫，现在跑的话，恐怕对身体不好。所以在下决定还是先要在这里休息一晚。”刘松平恭敬地回答，“这里已经残破不堪了，公公先换个房间吧。”

“也好也好，亏得你还这么着紧我啊！”魏忠贤叹了口气。“你放心吧，如此尽心尽力，咱家定有重报。”

“谢公公。”刘松平再度行了个礼，然后走上前去，扶魏忠贤走下了床。

当他们两个走出了门的时候，齐望也跟在了他们的后面，然后将魏忠贤送回到了旁边的一间房间当中。

这时，一个驿卒将热水拿到了魏忠贤的新房间当中，魏忠贤将袜子脱了开始泡脚，而齐望则和刘松平离开了房间。

“虽然那些贼子们已经落荒而逃了，但是今晚他们未必不会再回来。为了安全起见，今晚我们两个轮流守夜吧，你先早点睡，我等下再来叫起你。”他们走出了房间之后，刘松平突然说。

“三叔。”然而，这下齐望却没有老实听话，反而停下了脚步，认真地看着刘松平。

“嗯，什么事？”刘松平也停下了脚步，十分好奇地看着他。

第1396章魏广微

“三叔……到了这份儿上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齐望一脸的认真，就连平常的恭敬也褪下了不少，“告诉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啊？”刘松平还是一脸疑惑。

“三叔！我是你看着长大的，难道你还不能信我吗？！”齐望有些着急地跺了跺脚。“难道你有话还不能跟我说吗？”

在注视当中，刘松平的疑惑慢慢消失了。

“你想叫我跟你说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你瞒着我什么？但是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了。”齐望斩钉截铁地说，“三叔，我虽然人不怎么聪明，但是也不是瞎子，一路上你这太奇怪了，我……我再怎么样也能觉察到了吧？三叔和往常太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刘松平反问。

“这……我……”齐望突然有些支吾起来。想要说什么，但是总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看三叔突然大发神威，所以有些奇怪，对不对？”刘松平笑了，“三叔就应该和平常一样颓废，对不对？”

“不，不是这意思！”齐望有些着急了，“看到三叔这么虎虎生威，我……我真的很高兴。但是……三叔，这魏忠贤是什么人你知道的啊，他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奸贼，你何苦还对他前倨后恭？还要那般舍命相保……？就算拿了他的钱，也没必要如此吧？”

“你以为三叔这么保他，就是为了钱？”刘松平皱起了眉头。

齐望再次语塞。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辩解。

其实他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毕竟是长辈，他不敢明说。

“你要这样想也随你吧。”刘松平沉默了半晌之后，拍了拍齐望的肩膀，“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领的差事就是把魏公公送到皇陵，别的我们都不用管了，所以这件事必须要做好！”

“可是……”齐望还想说什么，但是在刘松平眼里的眼神下，他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算了，你还年轻，很多话我也不能跟你多讲，总之你就听三叔的话行事就好了。”刘松平叹了口气，“你觉得三叔会害你吗？”

“不，不会……”齐望下意识的回答。

“那就结了。”刘松平挥了挥手，示意齐望先回去睡觉。

接着刘松平也没有再理会他，径直地站在了门口。

好侄儿，我已经是老了，生死贫富都已经是过眼云烟，只盼着你能够在这乱世当中保全好自己啊！望着他的背影，刘松平心里叹了口气。

那一夜，齐望心事繁多，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夜已经很深的时候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而等到天亮醒来之后，他才愕然发现刘松平并没有过来叫他起来换岗。

“三叔！”他急匆匆地换好了衣服，然后冲到了刘松平的面前，发现他一直站在门口，面孔颇为疲惫憔悴，看上去有些精神委顿。

“哦好，起来了啊。”刘松平朝齐望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叫我？”

“我看我昨晚守得还好，就没叫你了。”刘松平平静地说。

接着，他摆了摆手，示意齐望不要再说下去了。“好了，现在你醒来了，我先吃点东西，然后中午把我叫起来，我们出发赶路！”

齐望心里着急，但是听到刘松平如此叮嘱，他也只好闷然答应了下来。

那群东厂的人始终没有再来，这一行人在中午告别了这座驿站，再次踏上了路途。

因为刻意要绕过运河和赵进势力控制的地界，所以他们没有经通州去河间府南下，反而选择了经涿州进入了保定府。

越往南走，离京城越远，那种京华之地的气度就越来越消减了。不过因为保定府在最近的兵灾当中受创不大，所以好歹还保存着一些元气，市面上也并非是完全的萧条。

他们就在晚秋的寒风当中，沿着枯草丛生的道路强行，如今的天下称不上太平，路上经常可以看到神色不善的人窥视着他们。

不过齐望和刘松平两个人看上去孔武有力，而且穿着锦衣卫的公服，因此总算没有碰到什么事端来。

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行路，让每个人心情都不太好，因而路上话都没有多说，只顾着朝前走。

就在天即将入夜的时候，他们在保定府城外一个颇大的集市当中找了个客栈住了进去。

就在他们安顿好了不久，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领着几个随从，也行色匆匆地来到了这家客栈里面。

他们的神色很奇怪，自从进了客栈之后一直在左顾右盼，也不像是要住店的样子，反而一直在跟店家的小二盘问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们上楼向齐望等人借宿的房间走了过去。

这一行人刚刚来到楼上，就被刘松平盯上了，虽然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一直在吃着东西，但是眼光一直已经在他们旁边逡巡。

正如他所预感的那样，这一行人果然是冲着他们过来的。

领头的中年文士先是四处扫视，然后看到了刘松平之后，径直地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敢问两位锦衣卫的差爷，是否就是押送魏公公的人呢？”

下意识地，刘松平握住了手中的刀。

“差爷休要误会！在下绝无恶意！”

这位中年文士摊了摊手，先示意自己毫无恶意，然后合手向刘松平行了行礼。

“你是何人？”眼见他确实没什么恶意的样子，刘松平放在刀上的手也慢慢地松了开来。

“在下只是魏公公的一位故交，得知魏公公经过此地，所以特意想要拜访魏公公一番而已……”这位文士对他的质问避而不答，只是一个劲地打量着他。“既然两位确实是押送公公的人，那……公公应该在此吧？”

“是又怎样？”刘松平还是十分警惕。

“那请问……能否让在下同公公一叙呢？”中年文士笑了笑。“我和公公来往多年，如今的境况都不算太好，今天正好有机会，我想能否借这个机会再见见公公。”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又闪过了一丝落寞，“毕竟，我和公公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刘松平和齐望对视了一眼，但是最后还是决定不让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得以求见魏忠贤。

“魏公公还在休息，不便见客。”刘松平拒绝了他。

中年文士脸色一僵。

顿时之间，刘松平两个人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这个中年文士虽然还是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样子，但是整个气势都变得不太一样，好像是久居高位习惯了颐指气使的那种人一样。

僵了片刻之后，中年人突然叹了口气，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拜帖，恭敬地递给了刘松平。

“魏公公既然在休息，在下也不便强行去打扰。麻烦差爷将这幅拜帖转交给公公吧。公公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就让他看看，在此之前，我先在这儿等着。”

虽然语气还是很温和，但是他的态度却很坚决，看样子是非要见到魏忠贤一面不可了。

刘松平接过了拜帖，有些犹豫地打量了一下他，然后低下了头扫了一下拜帖。

“魏广微？”当看到拜帖上的人之后，刘松平顿时脸色一变。

也难怪他这么吃惊了，魏广微可是万历朝的名臣魏允贞的儿子、标准的朝中士大夫啊！就算他自己，也是三十二年的进士，入过内阁的大臣。

难怪刚才在被拒绝的时候，有那种气度！

既然他是魏广微，那他来求见魏忠贤也不奇怪了。

自从天启初年他与东林党人交恶开始，他就投靠了魏忠贤，成为了魏党的主要骨干之一。投入魏党不久之后，他被魏忠贤安插到了内阁，成为他在内阁当中的主要助手，在魏忠贤倒台了之后，他自然也树倒猢狲散，一起被逐出了京城。

“可否……可否为在下递下拜帖呢？”眼见刘松平还在发愣，魏广微不由得催促了。

“好，稍等一下。”刘松平不再犹豫，马上点头答应了下来。然后，他递给了齐望一个眼色，示意他在这里看着这些人，然后他自己则转身沿着走廊去到了一个房间。

“魏广微？”当看到了这张拜帖的时候，魏忠贤也吃了一惊，“他居然知道我在这里，还要来求见我？”

他能够在天启初年权倾朝野，组建起自己的势力，魏广微出力甚大，他一直是把魏广微看成自己的得力助手的。而且，两个人都算是北直隶的人，家乡也没有隔上太远，因此他对魏广微还有一份格外的看好。

只是……现在他已经落到了这种地步，权势烟消云散、党徒们早就四散而飞了，再也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好处，魏广微何必还要冒着风险来求见自己呢？

他想不出来理由，因为心里越发好奇。

“好吧，带他来见见咱家吧。”

魏广微很快就被刘松平招过来了。

一进房间，这个中年文士就和魏忠贤互相打量了起来，然后各自在各自的身上看到了数不尽的落寞孤寂，以及颓丧凄凉。

无限的感慨滚落到嘴边，但是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最后，他们都只能苦笑。

第1397章有上中下三策

又叹了口气之后，魏广微稍稍朝魏忠贤躬了躬身。

“学生见过魏公公……“日不见，看到公公气色还好，学生也就放心了。”

“显伯，都到了这份儿上了，你这是何必？你在咱家这里已经办事多年，还这么生分干嘛？坐，随意坐。”魏忠贤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怎么，看到咱家现在倒台了，就打算划清界限了？”

“公公这是哪的话！学生哪有背弃公公之意？再说了，学生和东林党人仇怨太深，就算想要背弃公公，难道又能躲开他们的报复吗？”魏广微微微一惊，然后连忙申辩，“若是要背弃公公，学生就不会想尽办法来找到公公的行踪，然后前来拜见了。”

“你这话也说得对，你是咱家送入阁的人，他们必难以饶过你。”魏忠贤笑了笑，“怎么样？最近可好？”

“自然是一点都不好了。”魏广微又是苦笑，“天子一登基，就将学生黜落，学生不得已也只好离京回归原籍。从目前朝局来看，只怕想要在原籍归隐都不可得，现在只等着被押到了牢里身陷囹圄的那一天了。”

听到魏广微如此说，魏忠贤的脸色更加惨然。

“抱歉，显伯，是咱家误了你。咱家这一倒台，连累得你也要受苦了。”

“公公谈什么连累呢？学生既然跟着公公一路共进，那落败了就没什么好说，但听天命而已。”魏广微摇了摇头，“再说了，东林党人欺我如此之甚，我只恨自己未能将他们个个诛灭，哪里还能责备公公呢？”

“显伯倒也无需着急，你只需耐心等待，终究还是有复起的时候。”魏忠贤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现在咱家是走了，但是他们这么猖狂，难道天子就不会再找一个咱家吗？”

“但愿能如公公所言。”魏广微轻轻颔首，“只是那一天，学生就未必能等到了……”

“何出此言？”魏忠贤吃了一惊。“显伯，莫要自暴自弃！咱家已经这把年纪，自然是翻身无望了，天子就算想要再对付东林也不会再找咱家，可是你……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啊！你是文臣，现在一时风头不对，你也只是黜落而已，终究还能全身而退。只要你能留下有用之身，等到天子回心转意的那天，你就有服气的机会了。而且咱家看，这一天远不了！东林那一群人只会唱高调，会做得什么事来？天子到最后还是要人帮他做事的！”

魏忠贤这样一番鼓动，却没有让魏广微心里生出多少激情来，他脸上还是一片黯然。

“公公说得有理，天子终究还是会回心转意的。只是……学生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恐怕活不到天子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了！自从回到原籍之后，学生就感觉身体大不如前，还有几次曾经夜咳带血……”

魏忠贤心里一寒。

接着他细细打量，发现魏广微确实也比几个月前要瘦了很多，脸色也枯黄，显然是已经病入沉疴了。

“这……这……”魏忠贤张开了口，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好颓然叹了口气，“显伯，多保重啊！”

“现在学生已经是这幅模样了，保重也好，不保重也罢，总归是没有什么区别了。”魏广微还是苦笑，“其实学生也没觉得如何，人生自古谁无死？学生这一辈子已经考了进士，当了大臣，还蒙公公眷顾入了阁，这一辈子已经没什么遗憾的！”

接着，他微微垂下了视线，“只是……看着我等败落后东林之人肆虐猖狂，心里总是有些不忿。”

“这些东林小儿狂悖无礼，倒行逆施，现在纵使一时气焰嚣张，但是咱家料定会有事败的那一天。你等只需要先小心熬过现今这段就可以了。”魏忠贤斩钉截铁地说。

而后，他神色一紧，“不过，现在朝议汹汹，怕是有很多人在非议我等吧，你等想要躲过这段恐怕也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现在东林党人正在四处反攻倒算，打压政敌，我等曾经亲附过公公的大臣更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何日不在攻讦我等？天子现在正宠信他们，这些谗言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入了天子的耳了？我等怕很快就有杀身之祸啊！”

虽然他是口说我等，但是视线一直落在魏忠贤的身上，显然不仅仅是说自己而已。

“显伯，你恐怕还有别的话要说吧？就别藏着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跟咱家说话的啊？”魏忠贤心渐渐地沉了下去。“怎么？你想跟咱家说，咱家现在也是命在旦夕？”

“这就算学生不说，公公还是能够知道的吧？在东林诸公眼中，既然我等都容不下，那公公就肯定更加要除之而后快了。虽然学生现在已经被赶出了京城，但是朝堂当中毕竟还是有几个故旧的，他们已经把消息告诉学生了。”魏广微还是苦笑，“公公现在的处置，朝堂上还是有不少人不满意，一直在上书要求天子严惩公公，恐怕……恐怕天子兴许真会改变主意！如果天子改变主意，那公公岂不是命在旦夕？”

在不经意当中，这个人说出了和魏广微一样的说辞，因而也同样引起了魏忠贤心中的警惕。

他不会也和那个厉钊一样，是另有所图的吧？

“你说得不错，咱家也自知自己危在旦夕。”因为心里又起了戒备，所以他的语气也平淡了许多，“想必显伯有计策教我？”

“要说完全可以平安度过的计策，学生想不出来。”魏广微摇了摇头，显然对目前的形势十分不看好，“若是说要拼死一搏，死中求活，学生这里有上中下三策……”

还是免不了那些文人谋士的臭脾气，喜欢卖关子抖机灵啊……魏忠贤心里摇了摇头。

“好，上策是什么？”

“上策……”魏广微停顿了一下，留意了一下魏忠贤的神色，直到确定他在仔细倾听之后，他继续说了下去，“就是想办法摆脱看守，投奔赵进！”

投奔赵进！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魏忠贤身体都颤抖了一下。

“你……”他抬起手来指着魏广微，“你这是何意？”

“公公莫要惊慌！”魏广微连忙抓住了他的手，以示安定，“若非是真心为了公公考虑，学生怎么会跟公公说出这等话来？眼下天子和群臣都要谋害公公，天下之大，除了赵进那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成为公公的容身之处呢？”

“我……我与赵进那贼仇深似海，我跑过去他那里，岂不是……岂不是羊入虎口！”魏忠贤觉得对方的提议有些荒谬。

“没错，确实很有危险，但是学生不是说过了吗？现在左右不过是死，需要的只是死中求活！”魏广微提高了声音，“公公也是看过三国的，难道不记得曹操怎么对张绣的吗？”

在这个年头，国初写成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已经随着刻本和说书人四处流传，早已经变成了人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了，魏忠贤自然也听过不少里面的故事。

张绣两次投降曹操，期间还反叛一次杀死了曹操儿子曹昂，结果后来还被曹操善待的故事，他当然听过。

“公公记起来了吧？”魏广微微微一笑，但是很快就又恢复了严肃，“公公的仇，难道有杀子之仇大？公公的地位和威势，难道不比当年那个草头将军张绣要强？既然如此，公公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现在天子和群臣要您的命，大明已经容不下公公了，为何不干脆投了赵进？我观赵进之行止，恐怕也是个想要做曹操的，只要他有这份心，就算对公公再不满意也会收留公公的，正所谓千金市马骨。而公公到了那里，就算无法再和过去一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保住身家富贵又有何难？”

魏忠贤呆呆地看着慷慨激昂的魏广微，手中的颤抖越发厉害了。

不是他觉得魏广微说得不对，相反，他心里清楚，魏广微说得太有道理了。

他现在已经是落魄之身，随时都有可能被天子处死，摆在他面前的已经是条死路，他确实最好就应该去投赵进。而赵进为了自家的名声，也为了千金市马骨搏个人心，说不定真的会善待自己，毕竟自己已经毫无威胁了。

反正魏忠贤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活头了，也不用担心多年后赵进突然翻脸无情。

可是……可是……这应该是你说出来的话吗？你是大明的大臣是！还是曾经的阁臣！朝廷对你的恩义，你还有半点放在心上吗？

算了，这么说一点用处都没有，说实话如果真的一点也不心慕名利富贵的话，当时他也不会投到自己的门下了。

说到底，他手下的这些外臣，又和那些东林小儿有什么区别？

魏忠贤的沉默不语，被魏广微当成了犹豫不决，于是继续劝说了下去，“公公，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多想的吗？若非是公公，学生又何必将这种话说出口？而且不光是公公，就连学生也打算走这条路呢！”

第1398章要钱

“你……你也打算去投了赵进？”魏忠贤嘶声问。

“那是自然了！”魏广微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朝廷既然不打算给学生生路，难道学生还不能去自寻生路吗？赵进那厮虽然凶恶，但是我看他是胸怀天下的主，既然要胸怀天下，那自然就需要帮他打理天下的臣子……”

“赵进喜欢的那套和你们读书人的那套不一样！”魏忠贤反驳。

“确实不一样，但是又是一样的。”魏广微轻轻一笑，“自古以来我等读书人都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朱家的天子要我们学四书五经，我们就学了，为的不就是当官？只要他赵进肯给官，我等读书人学他给的经还不是容易得很？学生年纪已经大了，想要再学也学不到多少，可是学生的儿子可以去学啊，而且可以好好地学，让他赵家天子用得顺心！只要赵进能给我家官做，学什么都行！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人不懂事理，可是学生又岂会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

就在魏忠贤的面前，一个曾经的大明阁臣侃侃而谈，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毫无避忌地暴露给了他。

世受皇恩的他，竟然就是在打算举家改换门庭，投靠赵进了。而且一点也没有感到羞惭的样子。

负心多是读书人啊……魏忠贤心里一叹。

只要给官做，他们又何曾在乎头上的主子是谁？

“所以，公公你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等虽然已经在大明的朝廷败落了，但是天可怜见，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魏广微的笑容越来越深了，“而且学生这段时间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学生已经跟赵进手下的一个大官沟通好了，他们乐意让我等来投！既然如此，公公，我等何不索性做个从龙之臣呢？！”

“从龙……你以为赵进就能成得了龙吗？”魏忠贤忍住了心中的怒气。

“他如何成不了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能够成龙的？难道京城的那位少年天子就像真龙吗？”魏广微笑得更加深了，“公公，你我都是曾经秉持过国政的，难道我们之间还用打什么机锋吗？大明如今是什么千疮百孔的模样，难道你我还不知道吗？自从公公苦心纠集起来的大军，被赵进带兵顷刻而下，难道朝廷现在还能纠集起另外一支大军吗？就算纠集起来了，难道又能打赢赵进不成？现在大明已经没救了，关外建州事已经糜烂，徐州贼更是势大而不可制，我等不早点寻着出路，难道还要等着被朝廷宰割？”

魏广微的话，让魏忠贤一下子无言以对。

在他权倾朝堂的时候，魏广微是和他一起把持国政的，因为是直接负责的阁臣，所以对国家大事恐怕比自己还要明白，他既然说大明朝廷已经无望恢复，那大概确实就真的无望恢复了。

没想到，他居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寻找退路，和赵进的人勾搭上了。

一个魏广微是如此，那……难道……赵进就真的成为曹操吗？

就算如此，就真的有理由背叛朝廷了吗？

“公公，早做决定吧！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天子下旨让人来追你索命，那时候就万事休矣！”眼见魏忠贤已经无言以对，魏广微继续做了最后的劝说，“学生就是不忍心看着公公遭了那些东林小儿的毒手啊！只要公公点个头，今天我就想办法让人把公公救出来，咱们一起去投了赵进算了！那崇祯天子只派了两个人来挟制公公，学生担保一定能将公公平平安安救出……”

这时候魏忠贤终于明白魏广微的用意了。

他想要去投靠赵进，然后把自己也当做礼物一起献过去。

他这么做，一是确实感念当时自己对他的恩遇，不忍心看着自己被天子处死；二也是想在赵进那边抬高他自己的身价，为他在新主那里谋到更好的待遇吧。

可悲，可叹。

东林这边是一群误国宵小，自己这边难道又多了多少正人君子？

都一样，都一样，这些朝臣士大夫心里只有家，又哪里有国？

不止魏广微，就算是现在朝中得势的大臣，又不知道有多少是暗中和赵进私通款曲呢！

在魏广微期盼的眼神当中，魏忠贤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显伯，你的心意我是领了，但是这事我不想做。”

“公公？”魏广微大吃了一惊，显然不太明白魏忠贤为何要如此做。

“先帝……先帝待我不薄，我不能负了他。”魏忠贤低着头，闷闷地说。

“先帝……先帝待公公不薄，可是公公也是为了先帝殚精竭虑了，又有哪里对不起先帝？！”魏广微连忙劝说，“再说了，现在先帝已经驾崩了，新帝又对公公如何？公公忠心耿耿维护他大明江山，可是他却不辨忠奸贤愚，还要将公公置于死地！既然如此，公公又何必坐以待毙？”

“咱家受先帝如此大恩，就算新帝对咱家不住，也没什么可说的，天子若是想要动手，那就动手吧。”魏忠贤平静地说，“咱家是粗人，是太监，讲究的就是知恩图报，朱家天子给了咱家这么大恩德，咱家岂能不以身相报！”

这若有如无的讥刺，让魏广微脸上微微一红。

“学生是一心为公公才说这一番话的，公公不听也就算了，还要出言讥讽……为何如此不识好歹？难道朱家天下变成如今这样，公公没有责任吗？”

“没错，咱家是有责任，所以咱家愿意背起这个责任。但是你呢？当年咱家正是靠着你们来治国的，结果天下混乱，百姓困苦，天灾人祸不断，饥民四处流窜，还有不少来了京师！你敢跟咱家说其中没有你的责任？”魏忠贤斜眼睨着对方，微微冷笑了起来，“咱家要负责，难道你等不需要负责？你等跟着败坏了天下，结果却轻飘飘地来一句识时务，然后就投了新主，这种恶事，咱家这种太监都不愿为，你等士大夫倒干得乐此不疲！你……你和那些东林小儿又有何区别！”

这一对旧日的搭档，此时却因为一言不合，互相怒目对视了起来，气氛陡然变得十分紧张。

没错，他们既然当时在秉持国家，那国家败坏就有他们的责任，谁能轻轻巧巧逃过去呢？

“公公，学生是在为你说话啊！”良久之后，也许是觉得已经无法说服魏忠贤了，魏广微只好又再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公公不愿意采纳，那在下也不再劝了，人各有志，也没办法。”

虽然口中是如此说，但是他心里却是对魏忠贤的话颇为不服的。

自古以来，士大夫们都是说家国天下，家就是排在国前面的，只要能保住家，又何必在意国呢？反正就算是改朝换代，皇帝也还是要人来帮他做官的吧？别说赵进了，就算建奴的黄台吉来了又能如何？当年金国人占了河北之地，还不是无数人求着去考金人的科举？

魏公公毕竟还只是小门小户出身，不明白这种道理。

“好了，显伯，你说得对，人各有志，现在到了这种地步，咱家也只能顾到自己了，你想要怎么做随你，咱家不会管也管不了。”魏忠贤移开了视线，看样子是不想再同他多谈了，“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

眼见他下了逐客令，魏广微又是心里一滞。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是别劝我去投赵进了。

那这样一别之后，恐怕以后就真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吧……

毕竟多年共事一场，而且还领了他的恩情，他又怎么可能就这样完全放任不管？

“公公，且不要这样着急！”他拉住了魏忠贤的手。

“怎么？你还是要强行挟持咱家，拉到赵进面前那里表功？”因为手被抓得有些发疼，魏忠贤冷视着对方。

“公公多想了！”魏广微连忙松开了他的手，“学生岂会做那种事？那不是平白无故让那边小看了学生吗？再说了……公公现在都已经是这样了，就算劫持了公公，又能如何呢？公公，我只是想你先听我说完，既然上策不用，那公公还可以用用中策救急！”

“什么中策？”魏忠贤随口一问，但是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期盼。

“中策就是散财保命，卑辞厚币找上那些朝臣，让他们拿了钱替公公说话，只要朝堂上的舆论扭转过来，那公公就有了生路。”因为心里着急，魏广微的语速十分快，“不过缓不济急，那些东林小儿恨公公入骨，未必会这么快就转过弯来为公公说话，所以还需要刚柔并济，用之前公公掌握的那些罪证来威胁……另外，这一策的风险比上策更大，因为天子对公公十分痛恨，如果天子一力坚持要动手的话，恐怕就算朝堂舆论改观，也难以改变……”

“那些钱，我已经散给了东林了。”魏忠贤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第1399章冀南流民

接着，他将自己同杨涟的那次交谈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魏广微。

“糊涂！公公糊涂了啊！”还没听完，魏广微就痛心疾首地喊了出来，“那杨涟是出了名的刚直的，公公把钱交给了他，他肯定不会截留分润给党徒，那那些人就念不到你的好！如果不得到公公的好处，他们又怎么肯为公公说话呢？再说了，杨涟这种糊涂人，又岂肯为了公公和同党和天子翻脸？公公……这钱就是命，公公是把命送给了东林小儿啊！”

贿赂朝臣，结交同党，这是聪明；给钱给忠直之人，让他们为国办事，反倒是糊涂。

这大明，到底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

魏忠贤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是这样了吧。

荒谬，太荒谬了。这样的国，又怎么可能不败坏呢？！

一瞬间，魏忠贤的心中豁然开朗，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管是阉党在位，还是东林众正盈朝，这大明，终究还是救不了的。

难以形容的痛苦，一瞬间涌上了魏忠贤的心头。

“既然如此，那公公只好按我的下策来行事了……”痛心疾首了好一会儿之后，魏广微终于勉强定了定神。

“不必说了。”

“公公？”

“不必说了。你的上中两策，已经是凶险无比，那下策就算用了，又能比如今好上多少？”魏忠贤挥了挥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听天由命就是了！咱家……咱家已经不想拼了……”

“不想拼了……”魏广微眼中的精光，也随之慢慢地黯淡了下来。

他重新注视魏忠贤。

然后，他发现这已经是一个颓丧而且失去了全部意气的老人。

仅仅是一个老人而已。

衰老，萎靡，看不到原本那种雄心勃勃的旺盛精力。就算没有天子的诏书，他的生命也会很快被夺走吧。

他只是在等死而已了。

既然如此，那确实多说无益了。

“公公……既然公公如此说，那学生确实无话可说了。”魏广微声音颤抖着，然后站了起来，深深地朝魏忠贤作揖，眼角中也微微泛出泪花，“学生只想请公公好好保重！”

“到了咱家这个年纪，保重不保重也就这样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到皇陵的那一天。”魏忠贤苦笑，“如果能到得了那里的话，咱家也得好好地跟反思己过才是。”

“公公对大明，已经再无所负了，何须如此！”魏广微沉声说，“东林小儿现在攻讦不停，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罪过都揽到公公一个人头上，现在他们得势没办法，只是上天有灵，公公一定会平反昭雪的！”

接着，他再度向魏忠贤深深作揖，然后才慢慢地转身离开。

魏忠贤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等到他的背影消失的时候，他心里也知道，整个曾经煊赫朝堂、不可一世的阉党，也正式在大明烟消云散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搭救得了自己，也再也不会有人来试图搭救自己了。

“就这样也好。”

送别了魏广微之后，魏忠贤的精神状态明显变得更加糟糕了，他经常陷入沉思当中，时不时长吁短叹，眉头一直紧皱，看上去忧心忡忡，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忧心什么。

刘松平和齐望两个锦衣卫也没有兴趣去管他心里高兴不高兴，一路上护送他离开了保定府。

出了保定府往南行，然后穿过了真定府的深州冀州一路，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广平府的地界，只要再向南行，他们就可以走出北直隶进入河南了。

出于之前的教训，他们一路上更加小心，也不去大的集市留宿，以免惊动他人。

这份小心，不仅仅是在提防魏忠贤在东厂和朝中的敌人，更加是为了防备赵进。

没错，他们现在离赵进的势力范围越来越近了。

因为之前的议和条款，现在山东已经成了赵进的地盘，他们不得不小心地选择路线，以便绕过山东地界，躲开他们有可能的干扰。

然而，和之前行路时的荒凉不同，这一路上，道路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和他们一起朝南方赶。

这些流民个个面黄肌瘦，有些人甚至瘦的皮包骨，看得出来已经饿了很久，就连走路都有些歪歪扭扭；他们的脸色都十分奇怪，平淡中透着一股绝望的麻木，好像看淡了生死的哲人一样。寒风在他们旁边呼啸，但是他们却好像一无所觉，只是呆呆地朝前面走着，好像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一样。

这些流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相互之间绝少交谈，好像饥饿已经让他们失去了一切欲望，行尸走肉般地前行就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存的唯一意义似的。

大多人的鞋子已经成了灰土色，被磨出了破洞，有些人甚至都没有鞋子，就这么赤脚在干裂的地面上走。深秋的寒风当中，一路上不断有人倒在地上，有些人再也没爬起来，还有瘦骨嶙峋的孩童在已经奄奄一息的父母身边啼哭，但是更多的人只是看也不看地继续朝前走，他们的脸上都只有一种死灰色。

这种景象，让三个才刚出京城的人心中有些发寒。

这还是北直隶呐，怎么就变成这幅模样了？

“何以……何以如此啊！”魏忠贤的嘴唇微微颤抖了。

虽然他也是在民间长大，但是当时他离开家乡的时候，还算是万历年间的好时光。后来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他哪里又有多少机会知道京城外面的世界？

在他权倾朝野的时候，想要得知地方上的情况，只能通过地方官员的奏报，虽然他心里知道那些奏报肯定不尽不实，大明现在举步维艰，百姓的生活肯定困苦。但是他没有想到，这才离京城不过几百里，就已经是这幅模样。

齐望的心里也和他一样难受。

朝政紊乱，上下昏昏，贪腐横行，庸官遍地，到处流民和饥民在饥寒中受苦……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还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权奸！

一想到这里，他的怒火就难以抑制，狠狠地瞪了魏忠贤一眼。

“你等欺瞒圣上，把天下败坏成这样，都是你等的错！”

“是我等的过错……”魏忠贤颓然垂下了头，自己也觉得自己过错甚深。

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望了望这一路上络绎不绝的流民，只觉得自己这一生毫无建树。

“只盼着孙阁老和杨阁老两位辅臣能够力挽狂澜！”

“几位老爷，能否帮帮老儿，赏老儿一口饭吃……”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挤过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向他们祈求。“老儿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脸色枯黄，声音有气无力，看样子就算不如说的那么窘迫，恐怕也差不多了。

齐望和刘松平对望了一眼，然后齐望从自己的行囊里面拿出了一些干粮，递给了老者。

他们知道自己也帮不了所有的人，但是多多少少能帮一个也好。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老人快速接过了干粮，然后迭声道谢，齐望花了老大的力气才没有让他跪下来。

然后，他以齐望都难以看清的速度，直接将干粮一把塞入到了他的口中，然后大嚼了起来。

“你慢点吃吧，小心噎着！”这凄惨的样子让齐望看得心生怜悯，连忙将自己的手囊也给递了过去。老者接过水囊连忙也喝了下去。

咕哝咕哝几下，老者就将这份干粮给吞了下去，然后脸色变得微微泛红，都重新焕发了精神，好像被重新注入了活力。

“多谢老爷！”他再度向齐望几人道谢。

“不必道谢。”齐望摆了摆手，然后有些好奇地打量了老人，“敢问老丈，现在为何有这么多流民充塞道路啊？”

“为何充塞道路？”老人的充满了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凄惨的苦笑，“若不是在本乡本土活不下去了，老儿等人何必逃离桑梓啊！”

“老丈这是何意？”齐望微微一惊。

然后，他再度打量了一下这个老人，发现虽然同样衣衫褴褛，但是他比之其他人气色稍微要好一些，言行举止也能够看出和其他人有些不同，显然之前家境要比其他人要好上不少。

“不瞒老爷，老儿本来就是广平府本地之人，家里虽不算富裕，但是也略有几亩薄田，也算是读过一些书……”老人满面苦涩，白须在寒风当中微微颤动，“只是现在年景实在太差，一年比一年难熬，最近还经历了兵灾……现在家中已经被乱兵洗劫一空，所以现在只好流离失所，找一处太平地方乞活了……”

“兵灾？”这下就连魏忠贤也有些惊诧了，“可是前阵子的赵贼乱事？”

“确实如此……”老人颓然点了点头，眼角中出现了泪花。

一听到老者如此说，齐望心中顿时充满了怒火，他手上紧紧地握住了刀，义愤填膺。“可恨这赵贼，丧尽天良！必不得好死！”

第1400章官和贼

“赵贼进京，是沿着运河一线过去的吧？”魏忠贤却还是有些疑惑，“没听说他曾进兵广平府啊？”

“老爷说得没错……”老人再度点了点头，“洗劫老儿家乡的，是官军啊！”

四处抢掠，造就了这遍地流民的，竟然是是官军？

齐望顿时就惊呆了。

“何以如此！”魏忠贤也吃了一惊。

客军过境，向来都会滋扰地方，这原本他是知道的，只是何以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老儿没有半分虚言。”老人摇了摇头，“之前为了平定赵进之乱，朝廷下令各地大军进京勤王剿贼，广平府地界就经常要过客军，他们一路过就经常抢掠……这时的抢掠还好，虽然态度蛮横，但是他们心里毕竟还是心有顾忌，没有杀伤人命。可是……可是……自从赵进击溃了朝廷的大军，四处的溃兵就都成了阎罗王了啊！他们几个一伙，或则数十一群，四处流窜抢掠，不知道有多少村镇糟了他们的劫难！这些溃军过后如同狂风过境，老儿家中竟是片瓦不存……”

似乎说到了伤心处，老人的眼角里面泛出了一点眼泪，“老儿有个儿子，在溃军抢掠的时候就被杀死了……”

虽然他的语气还算是平静，但是齐望等人却忍不住心中一疼。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是何等凄惨。

“混蛋！太混蛋了！”魏忠贤气得全身发抖。“王在晋是怎么办事的！亏他还是掌兵的，这么久了，连这些溃兵都收拢不了！”

虽然口中大骂，但是他心里清楚，在大败之后收拢溃兵有多难，王在晋就算再怎么用心，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朝廷的兵，现在大家是怕了，见了就躲……”老人说着说着已经带上了哭腔，“反倒是听说赵进手下的兵，却是秋毫无犯，从来不抢掠地方。”

魏忠贤等人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和贼军来比较，已经是官军的耻辱了，可是连贼军的军纪都比不过，那这耻辱更加又加深了几分。

朝廷的兵就该保境安民，可是这些兵却到处杀人放火，残民伤人，到底哪边是官，哪边是贼？

“所以，既然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现在大伙也只好想办法去徐州的地界了……”也许是难得地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的缘故，在异样的死寂当中，老者继续絮絮叨叨说了下去，“听说徐州那边现在还算太平，而且他们还缺人手，到处都在招工。只要能够跑到徐州地界，老儿虽然已经老迈不堪，但是想来还是能够讨得几碗饭吃吧……只是，不知道老儿这一路能不能走到徐州。算了，生死有命，这一路上死了这么多人，老儿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竟然是这样？

这浩浩荡荡的流民大军，居然是去投奔赵进的？

“混账！你们身为大明的子民，怎么……怎么能够投贼！”齐望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脸上也显出了怒色。“你们心中可还有忠孝廉耻四字！”

这一番怒叱，让老人脸上的皱纹更加加深了几分。

沉默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张开了口。

“老爷是读书人吧？没错，老儿确实很惭愧，读了书却不明事理，还要跑去投贼，可是现在不投贼，难道要叫老儿等着饿死吗？只要有哪里肯赏两口饭吃，老儿现在哪里还管得着什么忠孝节义啊？”老人长叹了一口气。“再说了，朝廷和官军又给了老儿什么呢？老儿已经都把儿子送给朝廷了，难道连这最后一条贱命也不能留下吗……？”

这凄凉的反诘，让齐望一时间哑口无言。

没错，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不去徐州留在广平府里，难道还有什么生路吗？

就算是以齐望对大明朝廷的忠诚，也说不出“你们就算在家里饿死，也不能够跑去徐州投贼。”的话来。

但凡还有一线生机，谁又会去想做流民呢？

“老人家，你没错，是朝廷对不住你们。”就在这时，魏忠贤突然插话了，“是朝廷对不住你们！”

是啊，这一路并不是赵进之前向京师进军时行军的路线，所以就连责备赵进为祸地方的借口都找不到。现在在这些流民的眼里，大明的朝廷只是一个吞噬他们积蓄和生命的凶兽，徐州反倒是成了和平安宁的理想之所，这荒谬绝伦的对比，让人实在哭笑不得。

齐望低垂着头，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好了，老人家，快上路吧，等下天就要黑了，赶紧找个地方歇息下。”这时候，刘松平开口了，“这里离徐州地界还有几百里路，路上多小心！”

齐望的心再度抽痛了。

尽管他明知道三叔的做法是对的，但是他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这种把大明子民赶向贼境的做法。

“多谢几位老爷搭救，老儿要先告辞了。若是老儿能够侥幸达到徐州，定会为几位老爷焚香祝祷！”老人再度感激地向几个人深深作揖，然后颤颤巍巍地重新走上了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完的征途。

魏忠贤没有再说话，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络绎不绝的流民从自己的身边经过，向着南方、向着徐州行进。

在他们的眼中，徐州代表了生路，代表了活下去的希望。哪怕路上不断有人死去，他们也要向那里走，因为他们知道，留下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从这些流民当中，他看到了天下人心，也看到了大明朝的末路。

也罢，也罢，朝廷是被万民供养的，结果被供养的朝廷一不能守土，二不能护民，三还要摧残地方，如此朝廷，如此官府，又有什么资格不准小民去自奔生路呢！

摇头叹息了片刻之后，魏忠贤等人重新走起了路。

没多久，他们就发现前面好像有一大群的流民挤在了那里，路被堵上了。

莫非是官府不许流民离境投贼？

等到凑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群穿着差役服色、手持兵器的壮汉们设了卡，不让流民们通过。

“官府为防有流贼混入其中，特宣此告示！”有几个嗓子响亮的壮汉一直在重复喊，“若无文牒告身的，交五文钱方能通过！”

这时他们才明白，原来这官府并不是想要阻止流民离境，而是衙门的书吏伙同下面的差役沆瀣一气，想要从这些流民身上收一笔过路钱！

朝廷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天下的人心眼见都要被败坏干净，结果这里的官府非但不想着收拢回人心，却还想着从中渔利，再从这些流民身上捞上一把……

“真是丧尽了天良！”

“真是丧尽了天良！”看着眼前的一幕，齐望禁不住骂出了声来。

尽管这群差役阻止了这群流民前去投奔赵进，但是这种做法却让他无法忍受。

虽然按理说大明子民不应该去投贼，但是齐望也并非冷血之人，眼下在大明，这些流民已经没有了容身之处，总不能眼睁睁地就看着他们衣食无着地死去。如果只有去赵进那里才有生路的话，那还不如就让他们过去算了。

就在他们的注视之下，流民越来越多，很快前路就被堵死了，后面的流民源源不断往前赶，前面的路又走不动，所以变得拥挤不堪，一片混乱。

虽说五文钱的过路费用在过去的太平时节不算太大的费用，但是在现在这世道，又是一群离乡背井的流民，他们中又有多少能够拿出钱来呢？所以大部分人无法得到放行，只能被单方面地堵在了路上，进退不得。

人越聚越多，终于有些人被挤得不由自主地向那些差役们涌了过去，而这些凶神恶煞的差役们显然也已经没什么耐心了，直接一拥而上驱赶开这些流民，以便让后面来的人过来交钱。

他们先是推搡，但是因为人实在太多，所以一直推不动，耐性也越来越低。没过多久，一个领头的壮汉骂骂咧咧地拿起了棍棒，重重地向流民们抡了过去。

惨叫声马上响彻了四野，好想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其他的差役也对这些流民动起了手来。

他们的下手都十分凶狠，这些食不果腹、身体孱弱的流民又如何能够抵挡得住？

很快，就有一大群人被这些差役打倒在了地上，其他人则被驱赶着往后面跑，同后面的人撞在了一起。

有些人跪在地上苦苦对他们哀求，有些人则在放声大哭，有些人已经倒伏到了地上眼见已经没有了生息，这活生生的炼狱景象，让齐望突然有一种不忍卒睹的感觉。

“三叔，你在这里等等我！”他回头冲刘松平喊了一句，然后向那帮壮汉冲了过去。

“望哥儿！”刘松平先是有些着急，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齐望，但是因为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所以没有拉住。他看着侄儿冲过去的背影，最后只得叹了口气，任由他自己去做。

转眼之间，齐望就已经冲到了这群差役面前。

“停手！”他大声喊了出来。

第1401章大胆贼子！

这些差役刚刚已经打人打出了兴头，被人这么一喊哪里肯停住？反而把视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向他也围了过来。

“你等意欲何为？还不速速停手？！”齐望又大喊了一声，然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锦衣卫的腰牌，“我是锦衣卫！”

竟然是锦衣卫？

几个差役都微微一惊，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收回了兵器。

而后，他们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几步，让那个领头的壮汉来面对齐望。

这个壮汉身材十分高大，比齐望还高了个头，脸色黝黑，留着络腮胡子，看上去凶神恶煞。他站在齐望的面前，打量了齐望几眼，然后拿过腰牌看了看。

“竟然是锦衣卫的老爷？”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冲着齐望问，“不知道叫住我等，有何事呢？”

“还要问何事？你们还不停手？”齐望也挺直了腰，没有让开半分。

“停手？为何要停手？”这个壮汉似乎有些疑惑。

“你们挡在这里阻拦饥民过境，还要出手伤人，难道还有理了！”眼见对方是这种态度，齐望不由得更加恼怒了，“赶紧放他们过去，不许再伤人！”

“哟呵？”这个壮汉有些惊奇，“这位老爷，怕是不知道他们是想要干嘛的吧？他们是想要去徐州从贼！我等奉上命阻拦，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们明明不是阻拦，是设卡收钱！交不出钱的人你们才拦了！”齐望马上反驳。

似乎是被说到了要害，壮汉脸上微微一窘。

“好了，既然现在这些饥民想走，那你们又何必阻拦？放他们走就是了，难道还要留着他们在路上都饿死吗？”眼见已经镇住了这个壮汉，齐望继续晓之以理。“你看这些人已经可怜成这样了，又有多少钱交得出来？”

他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是却完全没有打动这个壮汉。

他怎么可能为了齐望的几句话就放弃自己的财路？

“不知道老爷在锦衣卫当中官居何职啊？朝廷的民，居然说放走就能放走？”他冷冷地看着齐望，眼中闪过了恶毒的光，“老爷下这命令，可有朝廷的公文？如果有的话，拿给小的们看就行了，小的立马遵从。”

齐望微微一滞。

“看来是没有了？”壮汉冷笑了起来，“既然没有的话，那还是烦请老爷先回去办妥公文吧，否则这事还真不归老爷管。”

说罢，他转身就打算离开。

眼见被对方这样敷衍打发，齐望心里不由得更加着急了。

先不说他们身份低微、而且只是奉命押送魏忠贤而已，决定不了这样的事；就算他们真的能够弄到朝廷的公文，那也得拖延多少时间？这些已经离死亡不远的流民又如何等得起时间？

“且慢！”他连忙大喊，叫住了对方，然后瞪大了眼睛，作出了他最为凶恶的样子来，“缇骑办事，也能容得下你们多嘴？赶紧给这些饥民让路！！”

随着他的这一声大喊，气氛陡然间变得更加恶劣了。

这个壮汉继续死盯着齐望，不经意间，他暗暗做了个手势，其他的差役们也慢慢地围了上来。

“嘿，老爷不愧是锦衣卫的人啊，一出来就带着这股子官威，了不得，不服不行！”片刻之后，他冷笑了起来，“只是现如今，怕不是缇骑一出就能让四方惴惴不安的时候了吧？当今圣上体恤下情，三令五申要让厂卫收敛，若是京里有人得知老爷竟然在广平府的地界上作威作福，那恐怕不大好吧……”

齐望沉下了视线，他也感觉到了不对。“还说我作威作福？作威作福的不就是你们吗？你们草菅人命，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大明的人心，就是你们这帮败类败坏的！我……回京之后我定要报上你们，让上面将你们一一法办！”

“上面？什么是上面？小的们没见过什么上面，就知道听衙门里面的话办事。”然而，在他的威胁面前，这个壮汉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这可是奉了知府大人的命令在此地办事，难道还有不尽心去做的道理？这位差爷，小的现在已经是给足面子了，请不要再为难小的，有话跟我们知府大人去讲吧！再说了，知府大人宅心仁厚，穿州过境只收他们五文路钱已经是鸿恩浩荡了，听说在其他地界上，这些流民要付的买路钱更多呢！”

被人如此挤兑，齐望只觉得心里热血上涌。那个壮汉恭敬当中透着不屑和不耐烦的眼神，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

锦衣卫何曾被人小看到这个地步？

“胡说八道！贵府知府宽仁爱民，怎么会作此残民之事？分明是你假借知府的名义敛财，坑害百姓，丧尽天良！”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硬拗了，这些流民都是准备去投贼的，已经算不上良民了，说实话就算被官府惩治、甚至被杀死，也不能说有错。

只是……他这样的年轻人，满腔热血，碰到了这种事，又哪里能够忍得下这口气？

壮汉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黝黑的脸平静当中透着一股狞恶。

“好啊，既然差爷说我们是在假传知府的命令，那小的们就算说再多也没用了。不如差爷就此跟我等一起回去，在知府大人的面前说个清楚？差爷也正好可以说服知府大人收回成命，也免得我等在这里白白辛劳。”

“锦衣卫办事，哪里还需要你们罗唣！赶紧放这些流民过去，不要耽误我等办差！”齐望以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拒绝了他的要求。

广平府城离这里有好几十里路，如果跟着他们过去，天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这些饥民可等不起。再说了，看这个壮汉语气这么笃定，恐怕他们堵路设卡的行径，真的是得到了衙门的准许……对如今地方衙门的手段，齐望也算是有些领教的。

“嘿，果然！大胆贼子，竟敢冒充锦衣卫！”壮汉先是冷笑，然后骤然从腰间抽出了手中的刀，指着齐望，“我看你如此行状，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公门之人，现在一试探，果然如此！贼人休逃！”

一股热血伴随着怒气从齐望腹中涌出，他重重地抽出了自己手中的刀。

“你们，连锦衣卫的腰牌都不认得了吗？！”

“腰牌是真的，人可未必是真了……”壮汉仍旧冷笑，“肯定是贼人袭杀了缇骑，把腰牌抢过来招摇撞骗的。你这么帮投贼的流民说话，我看绝对如此！来人，把这个贼子给我拿下！”

随着他的这句呼喝，他的手下们一拥而上，向齐望扑了过来。

齐望原以为爆出锦衣卫的名头已经吓住这群人，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如此无法无天，强行将自己指认为贼人。

可想而知，如果落到他们的手上，肯定是不会被抓到衙门辩白的，而是会被就地杀埋了吧。

“你们……你们狗胆包天。朝廷绝对饶不了你们！”他气急了大骂了一句，然而却没有人理会他，只顾着往他这边涌了过来。

这是朝廷的差人，而我现在是要跟朝廷的差人作对？

他的心里突然闪过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但是现在情势击破，齐望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拔刀往旁边重重一挥，稍稍逼退了这些冲过来的差役，然后转身就往后面跑。

“别让这贼人跑了！”差役们的头目大声呼喝。

虽然他口中说他是假冒的锦衣卫，但是他心里明白，这个是真的。现在他已经跟这个锦衣卫翻脸了，如果被他逃了的话，以刀兵来威凌皇差的罪名是怎么也跑不掉的，不光是前程没了，就连性命也恐怕难保，因此他必须将这个年轻人逮起来杀掉，然后毁尸灭迹，这样才能够保全自己。

听到了他的呼喝之后，其他的差役们连忙也跟在他的生活，急匆匆地向齐望冲了过去。

齐望练了多年的功夫，身体是十分矫健的，不过，因为这路上流民实在太多，所以他左绕右绕，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

而这些差役人数众多，又各处分布，所以在得到了大汉的呼喝命令之后，纷纷地向齐望这边靠了过来，隐隐间将他包围了起来。

齐望一边跑一边抬头看了看周边，因为流民实在太多，所以他一下子也没法看到刘松平他们的确切位置，他咬了咬牙，然后朝靠过来的差役人数最少的那边冲了过去。

这边有两个人，虽然外表凶恶，但是脚步虚浮，身体也不结实，一看就是没有练过的人，虽然这两个人手里拿着兵器，但是哪里抵挡得住齐望？齐望一冲，他们稍微抵挡了一下，就不住地往后退，总算齐望不愿意伤人，所以只是逼退了他们，就绕过去继续跑了。

“别让贼人跑了！”一大群差役已经汇合了，呼喝着追在齐望的后面。

流民们现在也发现了这里起了骚动，他们虽然不明白骚动的前因后果，但是他们知道，这一群凶神恶煞、手提着兵器的人到底有多么可怕，因此人群很快就混乱了起来。

第1402章官差对官差

有些人本能地要退避，想要往后面跑，躲开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有些人则想要趁乱偷偷地跑过去，早点跑到赵进的地盘上面，给自己寻一条生路。

一时间，本来就十分拥挤的路上，现在更加是人人推挤。

上千上万人的胡闹跑动，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可怕的灾难，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但是却又身不由己地朝一个方向挤了过去。齐望只感觉不停有人往自己身上撞了过来，虽然他都一一用力推开，但是仍旧感觉自己的脚步站不太稳，有些跌跌撞撞。

他毕竟还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有些人就比他要更惨得多，一些老幼在这种互相践踏的人潮当中站立不稳，被挤到在了地上，然后就不停地被人踩踏而过。有些人发出了凄惨的哀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是很快他们就被重重地踩了回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息。

换乱的人群，让追逐的两方都再也无法按自己的意图前进，只得被人群裹挟着向路的前方涌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人潮才慢慢变得稀疏，一大群流民就这样冲破了阻拦，奔向了他们心目当中的活命之地。

在最初这些差役们还想阻止，但是这人潮既然已经启动，就再也不是些许人力就能够阻止的了，很快他们就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

看着这远远离去的人群，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自己少了多少钱。然而激起的仇恨就越发难以控制。而齐望总算松了口气，这些人总算是有一条活路了。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能够真的活着跑到徐州，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不过，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已经不是想这种事了。

“杀了他！”领头的大汉拿着刀指着齐望大喊，而四处分散的差役们再次将齐望团团围住。

齐望深吸了口气，然后挥刀格挡住了抢先冲过来的两个人所砍过来的刀，然后他肩膀一沉，硬生生地将这两个人往后面推了一步，然后大踏步地朝旁边已经开始落了叶的小树林。

差役们呼喝着跟在他后面也冲了进去，但是树林当中的路十分狭小逼仄所以他们难以维持那种包围态势。

冲到了林中之后，齐望忽然放慢了脚步，然后重新调整了呼吸，微微俯下了身体。这一瞬间，他的肌肉微微鼓起，整个人就好像是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充满了力量感。

然后，他在林间模糊的视界当中，循声选了一个声音比较稀少的方向，慢慢地向那边走了过去。

“在这儿！”

当看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两个差役大喊了一声，然后持刀就同时向他挥砍了过去，重重的刀带着劲风扑向了他的脖子和腹部。他微微往旁边一闪，沉刀将一个人手中的刀压了下去，那个人收势不住，向他跌倒着扑了过来，而他则用手刀重重一挥，打中了他的脖子，让他晕倒在了地上。

然后，他往后一栽，躲过了骤然向他挥过来的一刀。

这一刀势大力沉，在被他躲过去了之后，竟然看到了坚硬树干里面。

这个差役心里大急，想要拔出刀来，但是仓促之间竟然拔不住来，他骇然发现齐望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恐惧之下扔开了手中的刀，然后转身就想要往后面跑，然而，齐望已经以难以看清的速度冲到了他的后面，然后重重地用刀柄击打到了他的后脑上。

这一击很快就让这个差役陷入到了晕眩当中，他慢慢地摇晃了一下身体，然后跪了下去，最后扑倒在了地上。

齐望站在这两个人晕过去的人旁边，喘息着恢复了一下精力，然后，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向刚才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不想伤人，因为这群人毕竟算是大明衙门里面的人，阻止他们办差是一回事，杀了人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可不想因此而背上大麻烦。

他踏着松软的泥土慢慢前行，风在树林的间隙当中穿行而过，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而金黄色的树叶不停地往下落，扫过他的肩膀又落在地上，被他踏足而过的时候就会发出轻轻的滴答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宛如戏园当中的伴奏声一样。

齐望一边左顾右盼，注意着周边的动静，他已经走到了树林的边缘了，而放目所及，他并没有看到有追兵。

已经甩脱了他们了吗？齐望心里松了口气。

正当他一步步地走到了树林的最外层，眼见就要走出去了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好像全身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一阵风好像正从背后向他扑了过来。

不，不是背后，是正上方！

齐望全力往前面一扑，肩膀撞到了一棵树上，虽然肩膀发疼得厉害，但是他却正好因此躲过了袭击向他的一刀。

这一刀，划开了他背上的衣服，也给他身上留下了一条伤痕。

血从背上涌了出来，疼痛感让他的神经一下有些发麻。

他再度往旁边一滚，再度躲过了追击上来的一刀。

然后，带着满身的灰尘和痛楚，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血流到了衣服上，又滴落到了地上，但是他浑然未觉。

他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敌人。

这个敌人身材高大，面色凶恶，赫然就是刚才那个领头的壮汉。

“是你……！”他冷哼了一声。“你……好狠毒！”

“差爷还好？”大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冷笑。

齐望没有回答，只觉得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

“你……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

“苦苦相逼？差爷说得好！只不过不知道到底是谁苦苦相逼呢！！”大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狞恶，“差爷几句话就想要断了咱们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财路，难道不是差爷苦苦相逼吗？”

“你们做下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要怪我！畜生！”齐望忍着痛苦，破口大骂。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抢先动手，齐望是因为刚刚受了点伤，需要恢复一下，而大汉则是在等待他的手下们过来，免得自己这个和困兽犹斗的齐望死拼，出了什么闪失可不划算……

“伤天害理？坐地收钱，不偷不抢，敢问有何伤天害理呢？”大汉冷笑着反驳齐望，“要说伤天害理，朝廷里面伤天害理的事情难道少了吗？别的不说，朝廷上下贪赃枉法，东厂锦衣卫四处勒索残民，搞得天下昏乱不堪，这不是伤天害理是什么？小的们只是投靠到衙门手下，靠给知府大人卖点力气吃饭而已，要说伤天害理，哪里比得上差爷你们呐！”

这番讽刺中又带着挖苦的话，让赵进心里更加愤怒了，他全身都在颤抖，然后发觉自己的伤口变得更加痛苦了，只好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恼怒，暗中用布条来止住自己的血。

“你们对锦衣卫动手，到时候我看你们怎么交代，你们的知府也保不住你们！”

“嘿嘿，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差爷还真以为自己回得去吗？只怕过了今天，差爷就再也不能见到天日了……既然如此，又有谁告诉上面我等袭击了锦衣卫呢？”大汉仍旧在冷笑着，“再说了，差爷难道如今真以为大明还是个香饽饽吗？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本来就是一伙干拦路剪径这活计的兄弟，知府大人觉得我们身手不错，又因为现在天下大乱所以将我们拉进了公门。嘿，真别说，这公门还真是不错，伤人放火比当年还轻松，知府大人还让我们干起了老本行，穿着公服来干这剪径的勾当，你倒说说看，这官府和强盗又有多少区别？不就是一路货色吗？！只是公门规矩多，兄弟们有些受不住，兄弟们早就心里有了打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要真是在大明这边没了饭吃，小的们也可以和那些溃兵一样，聚集起来呼啸山林，活得不知道得多快活！实在不行就去投了那徐州赵进，干脆也给赵家天子当差，也当一回新朝的从龙功臣，哈哈哈哈！”

齐望没想到，这些差役居然原本就是一群强盗，而且居然被此地的知府也弄到了衙门当中，默许他们干了这些残民的勾当。在这些差役的眼中，如今大明朝廷竟然已经被当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这些人明明吃的也是大明的皇粮，脑子里面想的东西却和他完全不一样，也对大明没有任何眷恋，没有一点知恩图报的心思。真真是厚颜无耻！此地知府也更加是衣冠禽兽，毫无良心！

血流得越来越慢了，伤口也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痛，他感觉刚才一度有些晕眩的身体现在又重新恢复了精力。

就在这时，他的耳中响起了从各处传过来的沙沙声，那些差役们看来已经听到了首领的呼唤，正向这边赶过来，而且越来越近了。

大汉也听到了自己的手下正朝这边赶的声音，他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更加轻松了，“这里风景倒也不错，把差爷埋在这里，也不算是辱没了差爷吧？”

齐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的腰身垂得越来越低了，眼睛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锐利。

周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树木的间隙之间，几个人影若隐若现。

“如果乖乖束手就擒的话，小的们可以给差爷一个痛快。”大汉拿起了手中的刀。“要是差爷不肯乖乖就擒的话，说不得要受多少苦楚了……所以……”

就在他还在冷言嘲讽时候，齐望突然顿足，然后往后面一蹉，然后转身就往后面跑。

地上的树叶被他这样重重一顿，顿时就飘散到了半空当中。

“想跑？”当看到齐望猝然逃跑的时候，大汉怒喝了一声，然后提刀就向齐望冲了过去。

撒在半空当中的烟尘和树叶碎屑实在太多，所以当他冲到齐望刚才所处位置的时候，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烟尘。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骇然发现，原本他以为正在向外逃的齐望，正穿过灰幕向他冲了过来。

在他的眼里，齐望的面孔狰狞，眼睛里面也满是凶恶，就像是抓住了猎物的猛兽一样。

来不及躲开了，他昂起头来大喊了一声，然后硬起头皮提刀往上一扫，硬生生地格挡住了当面劈过来的一刀，但是因为齐望的用力很猛，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面退了几步。

地面是松软的泥土，坑坑洼洼十分不平，退了几步之后，气血翻涌的大汉突然踩了个空，脚步也绊了一下。

不好！当闪脚摔了一下的时候，大汉心里大叫不妙，但是身体仍旧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栽倒了些许。为了护住自己的身形，他疯狂地向旁边舞刀，但是在重心不稳的情况下，刀的挥舞虽然势大力沉，但是却根本没有起到保护作用。

齐望激起的烟尘碎屑已经慢慢地落到了地上，空气中只剩下了一些淡淡的薄雾，齐望瞧准了对方的空档，然后横刀重重地扫了过去。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的这重重一刀，虽然大汉勉强格挡住了，但是刀重重地压了下去，最后在对方的肩膀上留下了一条深深的刻痕。

“呼啊！”

血光迸现的瞬间，大汉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愤怒和痛苦的怒喝，然后猛然站定在了地上，狠厉地一刀向齐望劈了过来。

齐望往下一蹲，躲过了这力道有余而气势不足的一刀，然后抬起腿来重重一横扫，踢到了大汉的腹部。

大汉带着又一声不成调子的惨呼，被这一脚重重地往旁边带了过去，然后撞到了一棵树的树干上。树干发出了沉闷的响声，然后摇晃了一下，而大汉则跌落到了地上。

枯黄的树叶飘落下更多了，好像在见证这一场短促的战斗似的。

齐望原本想再过去教训教训一下这个混蛋，突然背部却又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他这时候才惊觉，原来在他刚才激烈的动作当中，原本已经稍稍愈合的伤口又崩裂了，血再次从伤口当中涌了出来。同时，他发现其他的追兵也已经追过来了，近得连脸都能看个清楚。

剧烈的痛楚让他放弃了对这个贼子再行追击的想法，他强忍住了剧痛，再次用腿重重扫了一下地面，将烟尘重新抛到了半空，然后弓着腰就朝着一个暂时没有追兵的方向追了过去，冲出了这片树林。

因为受了伤，这次齐望的逃跑要更加惶急许多，他剧烈地喘息着，强忍着痛楚往前冲，只想着快点甩脱那些追兵。

然而，伤口不断流失的鲜血却无情地带走了他的精力，让他跑起来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为了避免流血太厉害，跑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在路上停下了脚步，然后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

糟糕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虽然他这一路跑得很急，但是却并没有能够甩脱对方——因为，这一路上他的伤口都在流血，落在地上的血滴，就好像路标一样为追兵指引了道路。而远处顾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些人影，显然那些追兵已经循着血迹又追上来了。

再跑下去也没用了，那就干脆再拼上一场吧。带着这样的觉悟，齐望握紧了手中的刀，昂首直视着追上来的那些人。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这群人终于都追了上来，远远地和他对峙着。而那个大汉在旁人的搀扶之下也慢慢地跟了上来。

他肩膀上的伤口很深，现在已经被布带绑住了止住了血，而他的眼睛里闪耀着野兽般的视线，仿佛是要生吃了齐望似的。

“小子，等下你落到爷爷手里，爷爷会把你一刀刀给活剐了！”他恶狠狠地冲齐望喊了出来，没有一点开玩笑的迹象。

“敢过来的话就过来吧！”齐望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横刀冲这群人大喊，“看小爷不把你们宰个干净！”

齐望知道自己已经受了伤，如果想要跑的话是跑不过这么多人的，只有鼓起勇气，直面战斗。

因为忌惮齐望所表现出来的武力，这群人一时都有些顾忌，相顾着踌躇了一下，没有人立刻上前。

似乎是被手下们的畏缩给气坏了，大汉黑黝黝的脸顿时就拧在了一起，他恨恨地再打量了一下横刀矗立的齐望，然后大喊。“快上！谁要是把他给爷绑过来，爷赏银十两……不，二十两！杀了也行！”

二十两！听到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数字之后，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然后他们齐刷刷地看着齐望，眼睛里面再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了无比的贪婪，好像已经把他看成了一堆银子一样。

是啊，在如今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面，还有什么能比金银更真更有用的东西呢？为了这样一笔钱，足以去舍命往死了。

这下，再也没有人犹豫了，他们齐齐地呐喊了一声，然后提着刀就往齐望冲了过去。

那就打吧！齐望拿起了刀，一跃而起，直接就往他们冲了过去，当先的一个人很快就被他冲到了照面，然后猝不及防之下，被他一刀刺中了肋部，血光伴随着惨呼迸现，很快就委顿到了地上。

事到如今已经是生死相搏，齐望再也不考虑什么留手的问题了。他也来不及欣赏自己的战果，再度提刀重重一扫，向另一个人劈砍过去，然后顺着他格挡的刀身砍中了他的肩膀，让他也惨叫着落到了地上。

一出手就打倒了两个敌人，这个惊人的发挥似乎震慑住了其他敌人，他们同时停住了手，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后面退了几步。两个受了伤的人躺在地上惨呼，一地的鲜血还有凄厉的呼救声吹凉了他们刚刚心中燃起的火，让他们踌躇不前。

他们围在齐望的身边，盯着齐望，但是却没有人上前。

“一起上，一起给我上！”眼见手下们似乎被吓住了，大喊禁不住大声催促，“把他脑袋给我带过来，二十两，二十两！”

二十两这个词，犹如重锤一下，一记一记地敲在这些人的心上，敲得他们心头越来越热，火焰重新燃烧了起来。心中的恐惧和不安被这重锤也慢慢地敲走，他们重新鼓起了勇气，拿起了自己的刀。

“一起上！”当听到了大汉的最后一声催促之后，这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嘶吼，然后一起再度向齐望冲了过去。

四处同时挥动过来的刀，极大地限制了齐望的限制空间，齐望沉腰蹲在了地上，然后亡旁边一滚，躲过了向他砍过来的几把刀，然后他单手撑地，直接从地上弹跳了起来，重重地撞到了一个敌人的身上，将他撞倒在地上，接着他用刀往下重重一砍，再给地上增添了一个重伤的敌人。

砍伤了这个敌人之后，齐望原本想要闪开，躲过向自己砍过来的刀，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重新崩解的伤口再度剧痛，让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一拍，就是这稍微一慢，让他的肩膀再度挨了一刀。

齐望强忍着伤口，拔刀重重往后面一挥，然后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呼，一只手连同砍中齐望的那把刀都落到了地上。

天色越来越晚了，血腥而激烈的战斗一直在持续着，虽然齐望已经给敌人造成了很大的伤亡，但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而已，况且刚才还受了伤，所以在这样的围攻当中不可避免地慢慢消耗了体力，身形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然而，即使到了现在这种时候，齐望的心里仍然没有一丝畏惧，他的血性已经完全在围攻当中被激发了出来，只顾着红着眼睛与旁边的人厮杀。他知道自己已经杀得够本了，接下来都是赚的。

看着对面已经进入尾声的战斗，领头的大汉的心稍稍松了下来。今天的损失确实很大，但是只要能把这个小贼给砍了，以后不愁没有机会再继续干这门营生，穿着公服来剪径，能干出这勾当的时候可不多，能多干一天就是一天，不能轻易放手。

知府大人那边也要好好打理，得让他帮忙善后了事。

“兄弟们，加把劲，这小贼就要……”他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就在他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一个黑色的人影以肉眼都难以看清的速度急速向他窜了过来，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刀光一闪，一声惨叫震得他耳膜有些发疼，然后他旁边站着搀扶他的那个手下，满身鲜血地倒下了。

接着，这刀光没有丝毫停歇，直冲冲地向他闪了过来。他想要躲开，但是因为刚才被人砍了一刀，所以身形十分不灵活，没等他退后几步，刀就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这时候他才看清，原来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精瘦的中年人。

“英雄，停手！”他僵住了身子，颤抖着说。“敢问是何方来路。”

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刀仍旧微微在往下压，在他的脖子上留出了一条淡淡地血痕。

“英雄，饶命！”眼见死到临头，大汉的心里变得更加慌乱了，他大声告饶，唯恐对方真的下了手去，“如果有吩咐，小的们尽管照办便是，饶命啊！”

刀还在一点一点的往下压，彻骨的寒气透过刀锋传遍了他的全身，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的时候，刀终于停了下来。

“叫他们都停手！赶紧的！”那个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了命令。

是那个小子的帮手？大汉微微迟疑了一下，但是刀很快就压了下来，大汉知道自己再不遵从肯定要被这个人杀掉了，于是只好依从了命令。

“停手！你们都给我停手！”他朝还在跟齐望纠缠的属下们大喊。

已经和齐望杀红眼了的差役们，好一会儿才理解了头领的命令，然后发现他们的首领居然已经被挟持了。

他们依次停下了厮杀，面面相觑地站着。

而齐望也从厮杀当中清醒了过来，他发现果然是他的三叔来搭救他了。

一阵虚脱感让他有些脚软，废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站稳。

“让他们都散开，跑到树林里面去！”刘松平继续下了命令。

大汉虽然心里觉得很不妙，但是此时命悬人手，他只好无奈地照办了，于是剩下的差役们不得不抬着重伤的同伴往一边退了开去，而齐望也一瘸一拐地向刘松平这边走了过去。

“三叔，多谢！”他因为失血，所以全身都有些乏力。

“英雄，你要我们做到事情我已经照办了……”就在这时候，大汉小心翼翼地跟刘松平求饶了，“你这下也把我放了吧……”

“现在还不能放了你，不然你等下又带着人追来怎么办？你得跟着我们先走一段路，等走到那儿了我们才能放了你。”刘松平冷冷地回答。“告诉你的人，不许追上来，等下走上几里我们就放了你，然后你自己走回来。”

“英雄？！”大汉有些着急了，深怕刘松平失言。

“别废话了！”刘松平又压了压自己手中的刀，“只要你老老实实，我们自然会放了你。”

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大汉只好默然垂首，服从了刘松平的命令。

接着，刘松平在他向手下喊了不许追上来的命令之后，挟持着这个大汉向路的一边走了过去。

就在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魏忠贤也从一颗大树后面闪了出来，跟到了他们一群人当中。

“让公公受累了！”刘松平抱了抱拳，跟魏忠贤说了声抱歉。

“没事没事。”魏忠贤摇了摇头，“贵侄急公好义，心地仁善，咱家佩服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再说了，你等是要以性命相搏，哪里还能顾得上咱家？”

接着，他又担心地看了看齐望一眼，“贵侄没事吧？咱家看他身上受创颇重，要不要先休息下？”

“眼下身处险地，哪里还有休息的空闲？”刘松平扫了那个垂头丧气地跟在他们后面的大汉一眼，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只能先走一段，再寻一个可以过夜的去处了。再疼也得忍着。”

“我看他年轻，身子骨健壮，应该是能熬得住的。”眼见对方有些担心，魏忠贤稍稍出口安慰了他，“咱家初时见了你的身手，已经是十分佩服了，没想到你的侄儿身手也这般厉害啊，一个人和那一群人相对都能相持那么久！锦衣卫派了你们两个人来一路护送咱家，咱家初时只道这次锦衣卫只是稍事敷衍而已，倒是没想到他们是用了心的！”

“公公谬赞了。”虽然得到了魏忠贤的夸奖，但是刘松平还是神色不变，只是淡然地低了低头。

走了一段路之后，等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刘松平拿过了绳索，将这个大汉绑在了一棵树的旁边。

“你的手下明天就会追上来的，到时候他们自然会解救你。”说着说着，刘松平拿起刀来又架在了大汉的脖子上，“这次就算了，饶了你一条命，你们要是不识相，尽管再过来！”

“谢英雄饶命！谢英雄饶命！”大汉连声告饶，并且不停地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撕毁诺言，等再再带人来追。从他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刘松平判断他已经胆寒，至少这阵子是不会追来招惹了。

然后，他们又默然往前走，走了几里路之后，来到了一个集市的边缘，总算在天全黑之前，找了个地方休息。店家先看他们神色不对，还有一个人身上受了多处创伤，本来不想收这些客人，但是刘松平亮出了锦衣卫的身份，然后还给足了银子，总算得以入住。

在半路上，齐望就已经两眼昏花，虽然之前刘松平给他抹上了金创药，并且还粗略地止了血，但是之前的受创实在有些重，各处伤口都疼得让人难以忍受，只是靠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意志力强行撑着，他才没有倒下来。等到进了客栈之后，他终于抵受不住了，一来到床边就倒了上去。

就在这时，刘松平推开了门，也走到了他的房间里面，他的手上拿着一瓶药膏，显然是来给齐望换伤药的。

他掀开了齐望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然后将药膏小心地涂抹了上去。

“啊！”难以描述的疼痛感，刺得齐望禁不住惨叫了一声。

“啊，现在知道疼了？刚才不是还虎虎生威吗？我看你还打得很有劲的样子呢！”

刘松平并没有因为齐望的呼痛而停下自己的手，反而还重重拍了拍齐望的背心，让他再喊了一声痛。然后，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你到这个年纪了，怎么还要好勇斗狠！现在这外面可不比京师，外面可是兵荒马乱的地方啊，你真以为你要有什么闪失，京里有谁会帮你说话？”

“三叔，我可没有好勇斗狠，是他们对我动手的，我一开始还留了手！”齐望有些不服，“我跑过去只是想叫他们放那些流民过去而已，他们太可怜了！”

“谁叫你跑过去的？你忘了你出京是干什么的吗？倒是管起地方上的事情了？”刘松平还是皱着眉头，“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要不是我赶得及时，你差点就被他们杀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齐望垂下了视线，“可是……可是那些流民真的很可怜啊！”

“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到处都是可怜人，你帮的了这个，帮的了那个吗？白白把自己搭进去又有什么用？”刘松平仍旧恼怒不已，“你这样行侠仗义，真的以为能碰到什么好吗？别傻了！”

刘松平的语气有些古怪，好像是触景伤情，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样，而齐望也不再说话，任由三叔骂他。

刘松平骂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替齐望换好了伤药。

“好了，我们在这边静养两天再上路吧。”

“两天？”齐望有些急了，“可是我们不是要护送魏公公尽快赶到凤阳吗，不能轻易耽误啊……”

“你也知道不能轻易耽误啊！”刘松平又是重重一下，打得他连连叫疼，“知道不能耽误为什么还要到处惹事？现在你伤得这么重，休息两天还不一定能够恢复元气呢，还想着现在就走？你真不怕你过阵子变成残废啊？”

“可是……可是……”齐望还是有些迟疑。

“别想那么多，上面也没有规定我们一定要什么时间到，只是说要让我们尽快到而已，如今你都成这样了，难道我们还能强行过去吗？”刘松平没好气地止住了他的话，“好了，别多说了，给我好好休息，下次不要再这样碍着差事了！”

疾言厉色的一番话，让齐望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一夜，齐望一直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三叔的那句“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到处都是可怜人，你帮的了这个，帮的了那个吗？白白把自己搭进去又有什么用？”一直在脑中回荡。如果想要跑的话是跑不过这么多人的，只有鼓起勇气，直面战斗。

第1403章原来要投赵进

第二天早晨，当得知到衙役们所传回来的消息时，广平府衙门里面就起了一阵风暴。

“什么？锦衣卫的人出手？放走了那群流民！”广平知府何慕清失声惊呼，然后平日里保养得很好的脸，瞬间就失去了血色，“怎么……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办的差事！”

跟他报告的是这些差役的头目，他之前在外面还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此时却完全变了一个模样，畏畏缩缩，而且身上还缠着布条，看上去伤得不轻。

“回禀老爷，没错，就是一群锦衣卫，他们的腰牌不会错的！他们有一群人，突然就围攻了过来，小的们虽然拼死反抗，但是奈何寡不敌众，不得不让他们得逞了……”

“锦衣卫……锦衣卫……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之后，何幕清喃喃自语。

“小的们不知，只知道这锦衣卫一开始就跑过来，叫小的们放走那些流民。”大汉的头垂得更低了，“小的们当然不听，结果他们就二话不说动了手，还伤了小的们好几个弟兄。”

“这些锦衣卫，何其歹毒！”何幕清顿足大骂，“圣天子天纵英明，一登基就限制厂卫，却没想到。”

他现在心里惴惴不安，深怕这些锦衣卫是来查自己暗地里做的事情的。

招募盗贼，残害流民，贪赃枉法，哪一条都是他这种地方官的禁忌，然而他哪一样都做了。

这种事要真是被朝廷问责，这该怎么办啊？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勉强定了定神，吩咐下人们去将自己最为信任的幕僚白先生给叫了过来。

这个白先生五十多岁年纪，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大半花白，他本是举人落第的秀才，几次考试不中也就绝了靠举业进仕途的希望，于是就干脆去给别人当了西席和幕僚。几十年下来他游幕四方，倒也是看了不少大场面，成了半个人精——也正是因为看中了这一点，何知府在得到了这个知府的位子之后，就花钱将他聘用了过来，引用为心腹。

而这个白先生也没有让何知府失望，这几年来也替他处理了不少事务，衙门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还替他出了不少主意——招募强盗其实也是他给何知府提的主意。

所以，这次一碰到难题，他就马上不假思索地叫人把白先生给叫过来。

“东翁，可是出了大事？”白先生一进来，看见何知府那面无人色的焦急模样，心里就大概有了数。

“是啊，白先生，出了大事了！”何知府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刚才听到的消息，全数都转给了白先生听。

“白先生，事已至此，我该如何是好？”等说完之后，他马上焦急地催问对方，想要讨个主意来。“莫非真是朝廷打算问责于我了？！”

“东翁莫急！”毕竟是多年来见过不少大世面，白先生倒是没有那么焦急，反而安慰了知府，“此事我看大有古怪！”

“古怪？”何知府有些疑惑。

“东翁想想看，若是朝廷得知了东翁的事情，而且想要追究的话，只需要几具公文就可以了，又何必让一群锦衣卫去放人呢？”白先生不疾不徐。“依在下看，他们绝非是为针对知府大人而来。”

“真的吗？”何知府心中一喜。

“你再想想，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情况？”白先生再转头看向了恭敬站在一边的大汉，“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挟持你走了一段路吗？路上你还看到了什么可以的情况？好好地想想，告诉我们，不要遗漏。”

“是……”大汉低下了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

“对了！”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了头来，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走了一会儿之后，有个老人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这个老人大概六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没有胡子，说话也尖声尖气，就像……就像……”

“就像是个太监？”白先生反问。

“是！”大汉如梦初醒。

“好了，我明白了，你先退下吧。”白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摆了摆手，让大汉退了下去。

等到房间里面只剩下了两个人的时候，何知府终于忍不住了。

“白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是没有弄明白啊……”

“东翁，一群锦衣卫，还有个老太监，这样的一行人……东翁还猜想不到吗？”白先生还是慢慢笑容。

“你就别卖关子了！”何知府有些急了，“白先生，跟我说清楚吧！”

“东翁无需心慌了，这绝不是朝廷在对付东翁……”白先生还是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我料定这一群人，必定是押送魏忠贤魏公公去凤阳皇陵的人！”

“魏忠贤？”何知府先是一惊，然后马上恍然大悟，“魏忠贤……对啊！他们是十几天前出京的，算算日子，也该到这边来了吧……原来是他们，原来如此！难怪啊！”

接着，他又有些疑惑了，“可是，如果动手的锦衣卫是押送魏忠贤的那一行人的话，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多管闲事的，既然他们这么做了，我料定他们必有目的。”白先生轻轻地抚弄了一下花白的胡须，“东翁，他们……他们怕是被魏公公给收买了，于是跟着魏公公一起去投赵进了！这些流民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工具而已，接下来他们必定会混在这些流民当中，然后混进徐州的地界！”

“什么？！”这个论断，再度大大震动了何知府。

魏公公，投赵进？

如果不是白先生说的话，他一定会当做谁在说笑话。当今天下，谁不知道魏公公和赵进是死对头？赵进还没有如今声势的时候，魏公公就已经在对付他了，结果还激得他北上京师，干出了破天的祸乱，魏公公居然会去投了那个死对头？

“东翁，若是平常，魏公公当不会如此，可是如今……形势那是大大不同了。”眼见何知府还是不大相信的样子，白先生解释了起来，“东翁也是知道的，魏公公如今已经是落了架的凤凰，曾有的权势现在全没了，朝廷里面的政敌还在一直攻讦他，非要取了他的性命不可——既然如此，那魏公公为何不能死中求活，靠着投赵进来给自己谋一条生路呢？天下人都知道魏公公和赵进是死对头，那赵进哪怕为了千金市马骨，也会收留魏公公的……”

听到了白先生这一番极有道理的分析，何知府总算了然了，“听你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了过来，没错，对现在的魏公公来说，投了赵进恐怕是最能死中求活的招数。不过……那些押送他的锦衣卫为何要跟着他一起？”

还没有等白先生回答，他就自己回答了，“也对啊，魏公公提督东厂多年，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也是他的心腹，他在锦衣卫里面应该有不少走卒，再加上拿出金银来，让这样锦衣卫跟自己去从了赵进，也不是不行……嘿，到了这份儿上，就连天子的锦衣亲军都盘算着要给自己找出路了吗？”

“如今这世道昏乱，为自己寻出路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白先生还是微微笑着。

“那白先生，依你看，我应该怎么办呢？”何知府再问，“就这么看着魏忠贤带着这群锦衣卫，裹挟着流民去投了赵进吗？”

“敢问东翁，就东翁所见，大明的国势这几年是会越来越好，还是越来越差？”白先生没有正面回答何知府的问题，而是抬起头来打量着何知府。“东翁，这里只有你和我，不必避忌，说些心里话就可以了。”

“能维持住如今的局面就算得天之幸了，哪里还有可能越来越好？”因为白先生是自己的头号心腹，所以何知府也没有故作姿态，而是直说了心里话，“人都说新天子锐意进取，有中兴之主的气象，可是我看天子现在的所作所为，比之先帝也好得有限。再说了，如今这大明早已经是百弊丛生积重难返，光是天子一个人，又能怎么样呢？”

“东翁说的是，在下早就这么想了，大明已经积重难返，没救了。”白先生也不避讳，直接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如今的朝廷里面，能有几个济得事的？孙首辅虽然得天子宠信，也算是为人刚正，但是他根基太浅，朝中的人他未必能够指使得动。东林一派，又尽是一帮成事不足的书生，不用做事的时候，他们尽可以大口炎炎，将什么责任都推到别人的头上，现在轮到他们做事的时候，我看他们也不比别人做得好……”

何知府轻轻点了点头，深觉白先生说得有道理。“我明白了，这事我得睁只眼闭只眼，不能得罪上赵进的人。”

“东翁明白了就好。”白先生欣慰地舒了口气，“现在除了天子，大家都知道大明的出路长不了了，现在上上下下都在找别的出路，就连魏公公都想着要投赵进了。也正是为了这个，在下当初建言东翁召集一些强人自保，如今看来，光是如此恐怕都已经不够了……形势变得太快，赵进的势力扩张得比当初想得还要快，东翁，也该为自己另外寻个出路了。”

第1404章京师重臣韩某

何知府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毕竟是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是两榜进士出身，也算是深受大明朝廷的厚恩，一听到要另寻出路，虽然早就有了些心理准备，但是总归心理有些难受。

“我看赵进那边对读书人好像不太重视，未必还会肯给我官做啊……”当然，这是他最大的顾虑。

“东翁，这做官当然是人间极乐的事，可是如今大明的朝廷已经是风雨飘摇了，一直搭在这艘要沉的破船上又有何乐可言呢？”白先生轻轻地叹了口气，“东翁这些年也已经积攒起一笔家业了吧？到我观赵进行事虽然古怪，但是自有他的章法，不是个一位凶残横暴的人，他治下的地方，虽然称不上治世，但是也算是百业兴隆的太平之地，东翁到时候做个富家翁也未尝不可……”

“富家翁……”何知府微微沉吟，看上去还是有些不舍，但是最后，他还是苦笑了一下。“好吧，富家翁就富家翁吧，哎，只可惜我对赵进喜欢的那些学问一无所知，再加上年纪已经大了，学不进东西，不然的话……算了，不说这些了。”

“既然这样的话，干脆东翁最近也不要再拦阻流民了，就放他们都去赵进那儿，也好给自己留个好名声。”白先生再度进言。

“可是……”何知府还有些犹豫，舍不得这笔收益。

“东翁，切莫因小失大啊！东翁已经攒下家业了，何苦再跟赵进那边为难？东翁要为日后着想啊！”白先生提高了声调，“再说了，早先跑掉的都是富户，他们身上可以榨出些油水来，可是现在落在后面的这些流民，大多数也不过是被溃兵残破的草民罢了，他们身上又能榨出几个子儿来？白白还坏了东翁的名声……”

“好吧，就按你说得这样办！”沉默了片刻之后，何知府点头同意了下来。

因为心里不痛快，他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溃兵，嘿，溃兵，也不知道这些溃兵肥了多少人的腰包，大明现在养了这样的兵，不亡了才怪呐！”

何知府早就知道，那些四处抢掠的“溃兵”，有很多是附近的朝廷驻军自己假扮的。

朝廷的官军，向来就有克扣军饷的旧例，而如今朝廷财政困难，早就发不出多少军饷了，因此各地的官军一直都想着自谋生路，有很多人就把主意打到了当地的小民头上，假扮溃兵出来抢掠早已经是司空见惯。

虽然大明向来都是文贵武贱的体例，但是到了已经有了乱世苗头的现在，各地的文官早已经约束不住兵士，别说他一个知府了，就算京城里的阁老们，又能拿这些军汉们怎么办了？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羁縻着，任何他们抢掠残害小民，将大明的血一点一点的放光……

如今的大明，上上下下贪渎成风，兵骄将悍无人能制，在知晓内情的人眼里，又怎么能看到一点希望？想着要逃离这艘破船的，可不光何知府一个人而已。

得到了白先生的指点后，何知府总算从惊魂未定的状态当中恢复了正常，路上重新摆出了笑容。“我若能在这乱世保全自己，那多亏是有了先生啊！”

“东翁谬赞了，不才只是粗浅分析而已，东翁才是拿定主意的人……况且，东翁待我如此，我又岂能不尽心竭力？”白先生淡然一笑，并不显得居功自傲。

“今晚我在玉瞻楼上有桌酒席，请先生也一起参加吧，上面的客人还需要先生来帮忙接待一下。”

“但凭东翁吩咐。”白先生立即答应了下来。

正当他们两个还在谈笑的时候，一个差人突然敲了敲门，然后给了他们一个颇为意外的消息。

“东厂的人找上门来了？”何知府又是大惊，然后马上转头看向何先生，“怎么……怎么回事……”

“东翁莫急！”白先生却还是不慌不忙，“若真是朝廷要对付东翁，必定不会事前毫无风声，如今新天子登位，他厌恶厂卫，东厂权势大不如前，我料定他们定不敢擅自行事！”

白先生的安慰，总算让何知府稍微定下了神来，“好，那就看看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吧……”

在何知府和白先生的注视下，一群穿着东厂服色的人鱼贯走入到了房间里面。

领头的是一个面相凶恶的大汉，眼神十分不善，只是脸色有些发白，脚步也颇为虚浮，好像最近受过伤一样。

“本官正是本府知府，不知东厂来人，所为何事呢？？”因为有了底气，所以何知府也表现得有些矜持，只是随意朝他们拱了拱手。

“在下厉钊，奉命而来。”这个大汉的态度也并不恭敬，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而已，“请知府大人配合。”

“配合？”何知府有些疑惑了，他朝旁边的白先生使了个眼色，“东厂行事，有什么需要本官配合的？还请明示。”

本朝自有东厂以来，行事向来都毫无顾忌，如今却要求他来配合帮忙，这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厉钊走到了何知府的身边，然后低声说。“请知府大人速速点齐差役，协助我等捉拿魏忠贤回京。”

“啊？”因为刚才正好在和白先生讨论这个问题的原因，何知府表现得尤其吃惊。“捉拿魏公公？”

“是的，魏忠贤之前被安排从京城送往凤阳守陵，依照行程来算，现在已经到了贵府的地界。现在京城来了命令，要我等将他带回去。”厉钊的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带着一种掩藏不住的恨意。“所以，请知府大人协助我等将他押回京城。”

“既然如此，为何……为何本官未曾收到上面的公文？”何知府还是有些疑惑，“是谁要叫本官协助收捕魏公公？仅凭东厂来人，就要本官带人协助收捕……实在有些于情理不合。”

“何大人难道不曾听过事急从权吗？”厉钊冷笑了起来，“想那魏忠贤挟持一帮党徒，在朝堂上作威作福那么多年，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命于他？虽然如今魏忠贤已经是谪落之身了，但是朝廷如果下公文去收捕他的话，恐怕还没出京师，阉党的人就已经告诉给了吧？所以，这事是上面交代给我暗中来做的。”

这样倒也有道理啊……何知府心想。

可是，刚才白先生不是说了不要对魏忠贤太过认真了吗？这么一想，他又打量了一下白先生。

白先生一脸严肃地朝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自己走到了两个人之间，“敢问这位档头，你说朝廷并无公文下达，只是通过你来暗中来办的，那么请问你为何还要来找上我呢？自己去办不就行了？”

“几日前我们已经追上了魏忠贤，本来那时候就打算将他带回去的。”厉钊的眉头紧紧皱起，显得愤恨不已，“只恨这阉人居然收买了那些押送他的锦衣卫，这些锦衣卫在我们拘捕他的时候居然帮他拒捕，还打伤了我们一些人……所以不得已，我们只能来请大人派人来协助了。”

果然如此！白先生和何知府再度对望了一眼。

“那……既然没有公文，请问厉档头又该如何证明朝廷想要将魏忠贤收捕回去呢？”白先生再问，“不才不是不相信档头，只是兹事体大，魏公公虽然现在是戴罪之身，但是毕竟曾有几分体面，不容得我等不小心啊……”

厉钊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厉芒连闪，但是白先生却仍旧显得行若无事。他再看了看何知府，发现对方是一副完全托付给了这个书生的样子，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心腹。

“没错，空口无凭，诸位既然有要务在身，多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过了片刻之后，厉钊下定了决断，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来，递给了何知府。“知府大人看了这封信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何知府一脸茫然地收过了信来，然后把白先生招了过来，两个人一起展开了信纸。

信并不长，当看清了信上的字迹之后，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微微变了。

接着，何知府赶紧去找落款。

没错，确实没错，就是那个人的信。

“这……”何知府一脸惊讶地看着厉钊，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将信交给了旁边的白先生。

“既然如此，那档头放心吧，我等一定尽心竭力办妥。”白先生接过了信，然后替他回答了，“只是……魏阉如今已经收买了看押他的锦衣卫，准备投靠赵进去了！”

“什么？！投赵进？”厉钊睁大了眼睛，然后扯住了白先生的衣袖。“怎么回事？”

因为实在太过于震惊，所以他也忘了收敛自己，表情显得有些狰狞，看到面前两个人不自然的样子之后，他心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稍稍缓和了语气，“敢问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档头这怕是有些过分吧？”何知府有些看不过眼，毕竟白先生是他的心腹，对白先生无礼也就是驳了他的面子。“这好歹也是朝廷的衙门，档头有要事在身所以心情急迫，这一点本官可以理解，不过在这儿咆哮起来可不太好……”

“在下失礼了，抱歉。”犹豫了片刻之后，厉钊决定稍微忍一忍，朝白先生拱了拱手。

“无妨，无妨。”等到他道了歉之后，白先生才故作谦虚地笑了笑。“档头也是要职在身，关心则乱而已。”

接着，他将差役们刚才跟他禀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厉钊说了。

“魏阉收买那些锦衣卫，然后裹挟了一群流民冲开了官府的设卡，然后去投奔徐州……”厉钊下意识地重复了对方的话，“这……这怎么可能？魏忠贤……魏忠贤那样的人，居然会去投靠徐州贼？这……”

他的脑袋微微有些摇晃，看来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个消息。

“档头没事吧？这魏忠贤定是自知不妙，所以死中求活了吧。”白先生看上去是在劝慰，其实是暗含嘲弄，“可惜厉档头晚来了两天，恐怕现在他们已经走远了……”

厉钊先是打了个激灵，然后很快恢复了镇定，“不行，一定要赶在他们进入徐州之前，把他们抓回来！”

接着，他走到了何知府的旁边，“知府大人，请速速召集人手，随我一起去捉拿魏阉，断不能让他溜走！”

“好说好说……”虽然他比较着急，但是何知府仍旧不紧不慢，轻轻地摆了摆手，“厉档头稍安勿躁，本官马上安排，现在厉档头先去歇息一下吧？”

厉钊稍微一滞，显然对何知府这种拖沓推诿的样子很不爽。但是和何知府又对视了片刻之后，他强行忍住了自己的气。

“好，既然大人如此说，那在下就先从命了，在下先去休息一下，知府大人的人什么时候准备好就来通知在下。”他微微躬了躬身，但是眼睛里却满是桀骜不驯的怒气，“只是，请大人好生准备一下，切莫要误了大事，不然若真是坏了朝廷大事，朝廷怪罪下来，在下和担待不起……”

说完，他收敛了怒容，板着脸转身就走了。

何知府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直到厉钊的背影从门口消失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最后，他冷着脸啐了一口。“呸，这狐假虎威的东西，还真当他是朝廷了！不过是一介东厂的小头目而已，居然敢在本官面前摆出这样的谱！”

“是啊，大人，这人真是目中无人，把自己当回事了！”白先生的嘴角也微微抽动了，显然也很不满，“要是魏忠贤还在位的时候，我等还要惧他们三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敢这么嚣张，真是不知所谓！”

“他以为勾搭上象云公，本官就要对他们俯首帖耳了吗？真是……真是可笑！”何知府一甩手，冷笑了起来，“本官倒偏要晾上他一晾，让他明白个好歹！”

没错，刚才他们看到的这封信，竟然是韩象云韩爌写的，这封信里面，韩爌明确地说厉钊是帮助朝廷执行任务的，请看到信的地方官员尽力配合他的动作。

韩爌是东林党的大佬，在万历年间就已经炙手可热，曾经当过礼部尚书和东阁大学士，和前首辅叶向高一样是东林党当时的中流砥柱。在天启初年，因为当时的天子初登大宝，需要东林扶持，所以还曾将他送上了首辅的宝座，更是达到了位极人臣的地步。

不过，后来天子渐渐宠信魏阉，不大搭理政事，魏阉则借机开始擅权弄事，韩爌很快就被免除了首辅的职位，并且被排挤出了京城。只有等到当今天子登位、驱逐魏阉扫除阉党的时候，他才得以从家乡被召唤到了京城当中，重新担任尚书。

虽然如今他并没有被送入到内阁当中，但是他毕竟是东林元老，资格是摆在那里的，在朝臣当中具有极大的威望，而且内阁里面有两位阁臣是东林党人，自然也给他增添了几分气势。

虽然表面上装作不太在意，但是其实何知府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

“白先生，依你看这应该如何是好呢？”骂了一番不知好歹的厉钊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再问了他这个智囊，“刚才你说是要置身事外，可是……如今东厂的人带着象云公的书信来了，摆明了叫我去帮忙抓了那魏忠贤……”

“东翁莫急。”白先生还是很镇定，“东翁，莫不如先想想象云公为何要写出这种信呢？魏忠贤是钦犯，朝廷要将他发配往凤阳，如果想要再带回京城那自然也得是朝廷发话，可是刚才那厉档头拿给我们的只是一封书信而不是公文啊，他的态度也暧昧不清，这难道不令人可疑吗？”

“你说得也对……”何知府垂下了视线，然后骤然又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象云公在假传朝廷的意旨？”

“在下也不是这么说，以象云公的地位，他应该不至于如此孟浪行事……”白先生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猜想，“不过此事着实可疑……大人想想，若是朝廷真的已经有了决议，纵使害怕打草惊蛇，也不至于需要象云公来出面写信吧？毕竟朝中还有好几位阁老呢？除非……除非……”

说到这里，白先生突然心中一动，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

“除非什么？”何知府连忙问。

“这是象云公瞒着内阁做的，或者是东林党瞒着孙王两位阁老做的！”沉默了片刻之后，白先生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论断，“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做得如此诡异。只是，不知道天子知情不知情……”

“不是内阁的决议？”何知府悚然一惊，然后自己仔细一想，也十分有道理。

如果真的是朝廷已经下定了决议的话，就算想要隐秘行事，也不至于只找一个东厂的小头领来执行。

可是幕后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他们是拿着东厂和我等做牵线木偶，做下不可告人之事啊！”何知府悚然一惊。

“没错，朝中有人想要做些事，结果把麻烦推到大人的头上来了。”白先生点头称是。

“可是他们，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思酌了许久之后，因为还是不得要领，何知府有些焦躁地问。“象云公既然牵涉到了里面，那这事肯定牵涉不小，要是胡乱应对可怎么得了！”

“这个……在下现在也还是没有想清楚，情况实在诡异。”白先生老实地承认了自己也没有想透，“不过，应对的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先生还请快讲！”何知府大喜，连忙催问。

“以不变应万变。”白先生也没有卖关子，“不管幕后有何人，总之东翁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就好了，老老实实做好应做的本分，只要不让别人抓住把柄，自然不管风云如何大人都不至于受到牵连。”

“何为不变？”何知府还是没有太弄明白。

“不变，既为按平常行事而已。既然收到了象云公的信，而且如今东林又十分势大，东翁自然要卖个好，按着这信上的话去办，协助东厂的人收捕魏忠贤。”白先生轻声解释，“不过，大人只是尽本分而已，切不可太过涉足于此，上面有什么事，让上面的人自己办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敷衍行事，不要太过计较？”何知府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了。

“对，在下就是这个意思。”白先生稍微欠了欠身。“这事既然如此诡异，那东翁自然要力求不沾惹上去。再说了，如今天子厌恶厂卫，东翁要是太过亲近厂卫的话，恐怕也会有违圣上的意思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何知府总算弄清楚思路了。“那好，就这么办！”

然而，很快他就面露难色了，“可是象云公位高权重，我若是敷衍行事，不被发觉还好，若是被……被那刁贼告上一状，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东翁倒是不用太过于担心。”白先生又是展颜一笑，“若是在几年前，那朝廷自然对东翁是生杀予夺，可是如今朝廷已经是日薄西山自顾不暇了，东翁还用怕它作甚？实在不行，就和在下刚才计议的那样，索性也学了魏公公直接投了赵就好了！

“对啊，对啊……我倒是忘了！”何知府顿时连连点头。

朝廷多年的积威还没有在这个进士官的脑子里面完全挥散，他经过了提醒才想明白。

如今朝廷里面的争斗，其实跟他已经关系不大了，不管谁赢他都听谁的——再说了，这个朝廷自己还能有多久都说不准，还管他谁输谁赢呢！敷衍着过就得了，真要逼得紧了，索性就去投了赵进，难道还怕做不了富家翁？

“好，就按你说的办！”何知府想通之后，脑子豁然开朗，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白先生，你可真是吾之子房啊，幸亏有了你指点迷津……”

第1405章想听实话吗？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只是尽责为东翁考虑而已。”白先生仍旧是不轻不淡的样子，“跟朝廷敷衍归敷衍，但是东翁该做的准备还要做的，甚至还要加紧准备，免得真有需要的时候措手不及……”

“这个本官自然省得。”何知府站了起来，满面的春风，“走，咱们去会会那个东厂贼去！”

※※※

因为已经时值深秋，所以天色暗得很早，亮得很晚，到了卯时初刻的时候，天地间还是一片黑幕。

此时万籁俱寂，一切都被隐没在深沉的静谧当中，几乎所有人都还在高卧。

住在客栈里面的齐望自然也不例外，他沉沉地躺在床上睡着，被包扎得极好的伤口，已经不再隐隐作痛。

然而，就在这时，他懵里懵懂地感觉到有人在推挤自己，他先顺手推了一把，继续沉眠，直到被推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的意识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刚刚被推醒的时候，齐望心里还有一点恼怒，不过待看清推他的人是谁之后，这点怒气马上就消失了。

“三叔？”他惊声问。

“醒了？”刘松平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喜怒来，“睡得还想吗？”

“……还好……”因为三叔的神情严肃，所以齐望感觉到了一种压迫力，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三叔有什么事呢？”

“伤怎么样？好了没有？”刘松平没有回答他。

“没事了。”齐望马上回答。

经过两天的休息，他觉得身体已经好多了，伤势也已经被控制住了，至少已经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况且他也不想拖累其他人。

“我看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刘松平点了点头，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赶紧准备，我们马上就走！”

“马上就出发？”齐望有些疑惑，抬头看了看窗外，仍旧是漆黑一片。“三叔，现在天还没亮……”

“没亮怎么了？能赶早就赶早出发！”刘松平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两天不是天天念叨不能耽误时辰吗？怎么，现在能走了倒不想走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齐望微微一滞，然后挣扎着准备起床，“好，那我马上起来。魏忠贤那边没事吧？”

“他没事，倒是你……”刘松平还是微微皱着眉头，不太高兴的样子，“你现在怎么这么差劲了啊？居然我走到了身边来都没发觉，推也推不醒！我要是你的敌人的话，你已经死了几次了！”

齐望感到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因为之前受了伤，所以恢复期十分容易疲倦，他睡得十分沉，原本十足的警觉性也下降了大半，居然被人走到了身边都没有发觉，确实没有什么话好说。

匆匆忙忙的，他穿好了衣服，然后走出了房间，走到了客栈的大堂。

然而齐望发现刘松平和魏忠贤果然已经等在了那里，魏忠贤穿得很厚实，原本清瘦的他现在看起来居然有些臃肿。不过，虽然起得很早，但是他的身上却看不到多少疲倦，反而显得有些气定神闲。

我怎么也不能表现得比这个阉人还差。抱着这种想法，齐望更加昂首挺胸，跟着他们两个走了出去。

天色现在刚刚蒙蒙亮，一出客栈的门他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冷风，冷得刺骨。

毕竟是北直隶地界，原本这里还算是繁华的地界，但是自从万历末年之后，天下灾荒不断，朝廷的租税与日俱增，再加上豪强兼并厉害，所以离乡背井成为流民的人越来越多，连带得很多地方又重新变成了荒郊野岭，再加上他们赶起了一个大早，竟然看不到多少人烟。

在寒风当中，半昏不暗的天空像是把天地都染成了淡蓝色，这一行人在崎岖的路上慢慢前行着，齐望只感觉寒风不住地往自己的脸上吹，好像有针在一直扎自己的脸一样。为了稍微遮一下冷风，他稍微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好像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他的脚下一个跄踉，差点摔到了地上，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

暗叫晦气的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路。忽然，他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怎么了？”刘松平有些奇怪，也停下了脚步。

“有些不对劲……”齐望有些恍惚，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刚才差点绊倒的地方，然后微微俯下了身来。

接着，当借助稀疏的光线看清楚了这到底是什么之后，他心里一寒，然后一脚踢开了旁边的草丛。

他刚才的古怪预感应验了，这竟然是一具尸体。

虽然现在能见度不高，但是凑近了他能发现，这是一个十分干瘦的中年男人，面色铁青，穿得破破烂烂，表情痛苦而又扭曲，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说不清到底是饿死还是冻死，只是这圆睁着的双眼和痛苦的表情在向齐望诉说他的一声。

对上那双已经满是死灰的眼睛之后，齐望只感觉心里气血翻涌，十分难受，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任由草丛重新将这个可怜人掩盖了下去。

虽然最近的天气很冷，可以延缓尸身腐烂的速度，但是既然尸身还这么完好，那就说明他应该是最近几天才刚刚死去的——甚至没准，他就是前几天那群冲过封锁、向徐州跑过去的流民之一，还曾和自己打过照面。

如果不是因为死后绊了自己这一下，只怕这全天下也没人知道他死在这儿了吧。

也没人在乎。

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楚感，在这个年轻人的心中激荡起来。

“走吧，别耽搁了。”这时候，站在他旁边的刘松平平静地催了他，“如今这世道……嘿，哪儿没死人呢？”

在刘松平的催促下，齐望微微抬起了头看着去路，这路看上去好像空旷无物，但是……但是这一路上到底有多少无名白骨充塞其中呢？

他抬腿想要走，但是这腿好像有千钧之重，尽然迈不动。放眼望去，阴阴沉沉，好像有什么魑魅魍魉等在影子里面一样。

“三叔，这天下……为何竟然会变成这样？”呆立了片刻之后，齐望脱口而问。“要怎么才能让它太平下来？”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刘松平苦笑了起来。“去问魏公公吧，他毕竟是当过国的，没准他知道。”

“魏公公！”本来是刘松平的敷衍之词，但是齐望因为心情太过于郁结激荡，竟然当了真，朝不远处站着的魏忠贤喊了出来，“这天下，为何竟会变成这样？”

这又像是征询，又像是质问的问题，伴随着寒风，直直地刺向了魏忠贤的胸膛。让他在寒风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接着，他抬起头来，扫了这苍茫大地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咱家有过。是咱家没有操持好这天下，让它落到了这种地步，你要骂便骂吧，咱家决不还口。”

“你有过……谁都知道你有过！我现在问的是怎么办？怎么还天下一个太平！”齐望厉声喝问，“你辅佐天子的时候倒行逆施，败坏了这天下，结果现在你一句有过就想揭过去了？你休想！这天下你既然坏得了，那就得把他变回去！”

“变回去？如何变回去？”魏忠贤凄然一笑，“小哥，我敬你是个热诚汉子，你是想要听假话，还是想要听实话？”

“假话是什么？实话又是什么？”齐望不依不饶地问。

“假话？那就是一切罪过都是咱家犯下的，是咱家领着一波波党整天正事不做，以败坏大明天下为己任……”魏忠贤语气里面慢慢加上了一丝嘲讽，“朝中的正人君子都因为咱家的奸党而不能得志，以至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下败坏，所以只要拿下咱家，让正人君子当国，天下就会好了。”

“那实话是什么？”齐望再问。

“实话？你真要听？”魏忠贤的自嘲越来越浓了，“实话就是拿下了咱家一个，天下该怎样还是怎样，朝廷该怎样还是怎样！世道就是如此，好不了了！”

眼见齐望不信，魏忠贤继续说了下去。

“小哥，你可知，这大明天下，岂是咱家一个人就能全败坏得了的？难道咱家掌权之前，这天下就很好吗？关外建州，关内徐州，哪个是等到咱家得势才为祸一方的？这满堂文武，又有哪个才是等到咱家得势之后再贪赃枉法、尸位素餐的？咱家当时不过是勉力操持而已，若说有过咱家确实有过，但是若说要将历朝之积弊都加在咱家身上的话，咱家这肩膀，还真的承担不起……不信你看看，咱家走后，如今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比咱家的这些奸党们要好？难道咱家不在了，这天灾人祸就少得了了吗？咱家倒是觉得少了多少还能催着他们做点事的咱家，尸位素餐之辈只会越来越多！”

接着，魏忠贤又叹了口气，“小哥，我们一路上走了这么远了，虽然咱家看得出你对咱家满怀怨愤，但是毕竟你还是尽心尽力地护送了咱家，所以咱家还是奉劝你一句吧，大明的天下……已经是江河日下了，”

眼见对方还是如此理直气壮，齐望的脸顿时就涨红了。

“哎，望哥儿，你又何必管那么多？”就在这时，旁边的刘松平突然叹了气，“这世道就是如此，你就认了吧！天下怎么样，你我又能怎么样呢？办好自己的差事就好了吧……走吧，走吧，别停了。”

齐望的脸变得更加发烫了。“大明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你不管，我也不管，那谁能去管？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大明的天下沦亡，看着这么多人成为孤魂野鬼吗？你看看……你看看，这一路上我们见了多少人间惨事？我……我看不下去啊！”

这句“我看不下去啊。”说得撕心裂肺，以至于原本还想在说些什么的魏忠贤和刘松平一时间都止住了口。

“也好也好，年轻人有些热血是好事，心怀天下没什么不好。”魏忠贤突然笑着朝刘松平说，“都像你这样暮气的话，这还怎么做大事？”

“多谢公公称赞，望哥儿只是年轻不懂事而已，心地还是极好的。”刘松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直接扯住了齐望的衣角。“好了，望哥儿，别多说了，你要救天下也得等到回了京城再说吧……我们先赶路吧，早点把差事办完才是正经……”

就在他的连哄带推之下，仍旧有些失魂落魄的齐望被刘松平推着前行，跌跌撞撞地重新走上了这条路。

这一路上，又有多少无名遗尸会被他们就这样经过呢？他已经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也许是因为大批流民过境的关系，一路上越来越荒凉，好在因为带了不少干粮，水也准备得充足，所以这一路上他们倒也并没有受到饥渴的牵累。

不过，令这几个人心生警惕的是，一路上他们碰到的行人虽然很稀疏，但是当中面色不善的人越来越多，经常还有人躲在路边、甚至不加遮掩地打量着他们。因为感受到了这种危险，所以他们更加打起了万分的精神。

因为到处的秩序都已经不同程度破坏的缘故，到处都有强人土匪聚集，也幸亏他们两个看上去就身手不凡，所以暂时还没有碰上被强人剪径的事情来。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这份幸运还能持续多久，因此加紧了路程，生怕再耽误。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滑县的境内，并且来到了广平府和河南开封府交界的地方。

“只要再走上几里路，就进入河南了吧？”路上稍微休息的时候，魏忠贤问刘松平。

“是的，公公。”刘松平点了点头，“过去就是开封府，我们从河南绕个弯再去凤阳府，这样可以尽可能地少经过赵进的地盘。”

“这离京师是越来越远了啊……就连直隶都呆不住了。”魏忠贤抬头看了看头，好像若有所思，“这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先去找个地方休息下吧？

刘松平也跟着看了看天空，此时的天气阴阴沉沉的，恐怕确实是就要下雨的样子，风也很大。

“也好，先找个地方休息下。”刘松平同意了他的看法。

然后他仔细地看了看周围，确定了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在跟着他们之后，他往前路看了看，发现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个窝棚。

这里的行人十分稀疏，算得上是荒郊野岭，除了那里之外再过去几里都未必有地方可以歇息了。

“你们都随我来。”他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两个人，然后领头向那个窝棚走了过去。

走到那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窝棚早已经被人废弃了，到处都长了野草，歪歪斜斜地不成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接下来的雨。

没人比有人还好。刘松平心想。

“先在这儿休息下吧……”刘松平将魏忠贤扶进了这个窝棚里面。“等雨停了我们就赶路，早点去河南府，找个客栈休息下。”

“就这么办吧。”魏忠贤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走进了这个窝棚坐了下来。

安顿好了魏忠贤之后，刘松平的视线放在了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齐望身上。

自从在路上大发了那次脾气之后，齐望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不怎么说话了，只是呆呆地一路跟在他们后面，就好像失魂了一样，刘松平知道他心里太难受，所以一直都没有再刺激他。不过，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所以趁着难得的歇息时间，刘松平打算开解一下这个侄儿。

“望哥儿，你还在生三叔的气吗？你是在怪叔叔的心肠太冷？”刘松平走到了坐在窝棚外面的齐望旁边。

齐望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四处看着。

“好了，有你这样跟叔叔说话的吗？”刘松平有些恼了，推了齐望一把。

这下齐望才像是如梦初醒一样打了个激灵，然后像受惊的马儿一样看着刘松平。

“怎么？醒了？”刘松平皱了皱眉，“看你这幅小媳妇的样子我心里就烦！”

“叔，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我是心里想不通啊！”齐望蠕蠕着嘴，最后长出了口气。“你就让我一个人多想几天，想通就好了，我真的没有怪你！”

“想不通？什么想不通？”刘松平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在京城，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差，满以为这就是苦日子了，觉得天下就算乱，顶多就是比我这日子差上一点罢了……”齐望的脸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了起来，“哪里知道，一出来才发现这天下已经是如同鼎沸，骚动不堪，别说没有太平可言，就算是想要过个苦日子都不可得，这……这真真是人间地狱啊！所以……所以那么多人为了寻一条生路，再也顾不得廉耻道德，宁可跑去从贼！这大明……大明到底是哪儿错了？怎么会把天下弄到如此地步？大明自从太祖开国，成祖靖难，遗泽天下二百年，到底该怎么重整山河？我……我就是想不通这些啊……”

刘松平一直都在听着齐望的话，默然不语。

“若是找不到救国的方法来，我等就算回去了又能怎么样？把魏忠贤除掉了又能怎么样？大明的天下还是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倾覆之忧！我……我家列祖列宗侍奉了大明天子那么多年，又岂能坐视？”齐望的表情越来越激动了，“所以三叔，我是真的心急如焚啊！”

“心急如焚又有什么样？”刘松平低着头叹了口气，“朝中大臣，天下士子，那么多人都在找救大明的办法，那么多饱学之士都没有找到，你又能怎么样？再说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叔叔不是在泼你的冷水，可是你位卑言轻，又能帮大明做些什么？还是好好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因为痛楚，齐望的脸又微微抽搐起来，但是显然他对刘松平的这番话完全不认同，只是碍于对方是长辈所以不想再争辩而已。

看着侄子这幅样子，刘松平突然感到了一种心疼。

自己当年不也是这样一副模样？

叔叔……叔叔当年也和你一样满腔热血啊。可是天下事又有什么是靠热血能做成的呢？最后绕来绕去谁也没救成，还不是只能苦了自己？

他想这么说，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年轻人的血，只有自己的经历才能慢慢冷却，别人怎么说都是没有用的，只能起到反作用。

就在这时，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旁边的草丛剧烈摇晃，就连残破的窝棚也被吹得咯吱作响。

“就要下雨了吧？看样子还不小啊！”刘松平再度抬起头来看着天空，然后拉住了齐望的手，“好了，别再在外面吹风了，再怎么烦也不能让自己在外面冻个半死吧？”

“好。”齐望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感觉地面好像在微微颤动。

正当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得得。”“得得。”的轰鸣声骤然传入到他们的耳中。

这轰隆声密集而又有节奏，就好像……就好像是一群骑着马的人正在向这边赶过来一样。

这样的天气还有一群人骑着马赶路？齐望和刘松平对视了一眼，都感觉有些不对劲。

“先回窝棚里面去休息一下吧。”刘松平最先反应了过来，然后转身重新向窝棚重新走了回去。

此时的魏忠贤正歇在窝棚下面的一个小木墩上面，连靴子都脱了在那里揉自己的脚。他年纪大了，一走远路就疲乏得很，虽然刘松平这一路上已经算是照顾他了，但是毕竟还是有些窘迫，有机会休息的时候，他也就顾不得仪态了。

看到有些吃惊的刘松平，魏忠贤禁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是不是看到咱家这样很笑话呢？”

“公公，在下不敢！”刘松平连忙摆手否认。

“没什么，不必惊慌，咱家现在落到了这地步，这样确实很可笑，你笑笑又何妨？”魏忠贤摆了摆手，“不过，说来也怪啊，按理说落到这步咱家应该整日涕泪满面才对，怎么现在反倒是没多少伤心的？不是骗你，咱家现在真的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就好像浑身卸下了一副重担一样……”

第1406章散了吧

“公公当年权倾天下，世人个个羡慕，但是现在看来无非也是勉力操持、如履薄冰而已。”刘松平笑了笑，“可想而知公公当时肯定也是时常彻夜难眠，如今……大明的天下再也不用公公来操心了，想必公公心里也感觉如释重负吧……”

“好个如履薄冰！好个如释重负！说得对，说得太对了！”魏忠贤昂首大笑，“没错，咱家刚上台的时候，还觉得风光无限，只道是天下尽在我手……等到真的开始承担大任了，才发现这大明朝廷老早就是个千疮百孔的屋子了！咱家那时候也是生怕辜负了先帝的期待，害了大明，如今被天子黜落，反倒是一身轻松了。这大明天下，再也不用咱家来指手画脚了，多舒坦啊……”

刘松平只是在笑，没有多附和魏忠贤的话，而齐望这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既不插话也不再对魏忠贤怒目而视。

正当刘松平和魏忠贤还在聊天的时候，密集的马蹄声也越来越响亮了。虽然刘松平是笑着统魏忠贤谈笑风生，但是他的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因为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马蹄声突然停了下来，外面又是一片寂静，好像之前的声音只是错觉一样。

但是刘松平却在这沉闷的空气当中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他把手放在口上，示意魏忠贤不要再说话，然后自己站了起来，悄悄地往窝棚外面看了一看。

接着，他突然垂下了自己的腰，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出什么事了？”魏忠贤轻声问。

“是厉钊，厉钊带着他的人追上来了！”刘松平低声回答。“看样子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们又来了？”魏忠贤脸色一暗。“还是那帮东厂的人吗？”

“看样子不止上次那么些人，他从其他地方也调了人。”刘松平小心翼翼地再往外面看了看，“有些人还是上次那些广平府的差役！看来厉钊他们已经找了官府的人帮忙了。”

“嘿，两边的人一起来找咱家了吗？”

魏忠贤骤然僵了一僵，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果然是躲不过啊。”他摇了摇头，然后神色不变地从旁边拿起了自己的袜子和靴子，慢慢地给自己穿了上去。

“公公快点吧，时间不多了！趁他们现在还没有围上来，我们先带着你跑……”刘松平有些焦急地催促了他。

“跑？跑什么跑啊……这种天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风雨大作了，我们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了，这附近一马平川，想跑难道我们还能跑得过马？”魏忠贤苦笑着摇了摇头，“咱家还是自己跑过去跟他说说算了，看看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公公，这使不得啊！”刘松平听了之后大急，“那些东厂的人一看就心怀恶意，上次还和我们动了刀子，如果这次公公再去和他们碰上了照面，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也好，死中求活也罢……难道现在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吗？”魏忠贤仍旧在苦笑，“算了，算了，看来咱家终究还是要跟着他们走上这一趟了，那些人现在有求于咱家，不至于对咱家太凶。”

只不过，凤阳，怕是这辈子是没有机会再去了吧……他黯然心想。

“公公！”刘松平还想再劝，然后却发现这群人已经在向这个窝棚走了过来，看来是已经发现了这边有什么异常。

“好了，别劝咱家了，现在追上咱家的有这么多人，你们两个再怎么样也是独木难支，又何必再见血光呢？”魏忠贤还是十分平静，“好了，这一路上你们辛苦了那么久，咱家承你们的情。既然都已经走到这儿来了，那咱家也不会再怪你们办事不力，你放心吧，咱家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的。”

这时，齐望也已经惊觉了不对，他警惕地趴在窝棚边，观察着那些正在向他们围过来的敌人。“三叔，外面来了好多人啊！都是冲着咱们来的，怎么办？”

“你小子，还不都怪你！”刘松平此时正在气头上，因此横声就呵斥起了齐望，“要不是你非要逞能招惹了那帮人，要不是你学艺不精受了伤，我们又怎么会耽误时日，以至于被他们追上？如今你倒好，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了！”

“三叔……”被刘松平这一通吼，齐望又是惊诧又是羞惭，一时间怔怔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了，别怪小哥儿了，他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什么好指责的？别说小哥了，那时候就是咱家都看不下去了，出手得好，杀得好！”反而是魏忠贤微笑着打了圆场，“再说了，我们是一路走的，他们是骑着快马，多走两天少走两天又有什么区别？迟早是会被他们追上的，差不了这一两天。”

接着，还没有等刘松平再说什么，重新穿好了鞋袜的魏忠贤就直接走了出去。

刚刚走出窝棚的他，就和厉钊迎面扑过来的视线对了上来。这视线和上次见面时一样阴狠，其中却又多了几分张狂得意。

然而，即使知道自己这次可能要遭逢大难，魏忠贤却还是一脸的平静。

“跑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让我们给追上了。”带着几个人在旁边的厉钊，脸上划过了一个狰狞的笑容。“公公，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魏忠贤淡然回答，“只是不知道，上次咱家都已经说了不想再跟你们有瓜葛了，为何这次你们又要追上咱家？”

“公公说笑了！”厉钊冷笑，“在下等人是奉朝廷的命令来追索公公的，岂是公公说不想要见就可以不见的？公公难道忘记自己如今是戴罪之身了吗？公公好歹在朝中呆了那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抗拒朝廷是什么罪过吗？”

“那你既然自称是奉朝廷之命，可有圣上的谕旨？可有朝廷的具结？”魏忠贤反问，“是朝廷让咱家去凤阳的，咱家遵了朝廷的令，倒不知道原来还犯了罪过了啊……”

“东厂逮人，还需要什么谕旨公文？”厉钊大笑了出来，“魏公公总归也是提督过东厂的人，难道忘了东厂当年是怎么行事的吗？算了，公公，事到如今，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多费唇舌也没有意义，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们走吧！”

“既然如此，你就过来拿下咱家好了？何必多费唇舌？”魏忠贤突然也冷笑了起来，“怎么？是怕了我这边的人吗？看来上次的教训是够大的啊……怎么，手上的伤还没好吗？”

当魏忠贤的视线移到了厉钊的手臂上时，厉钊的手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羞怒交加的他再也维持不住笑容了。“魏忠贤，你以为你收买了那两个锦衣卫就可以有恃无恐了吗？告诉你吧，这次我们已经来了很多人了，那两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你了，识相的你就自己过来束手就擒！”

“咱家现在站在了你的面前，难道还不够识相？”魏忠贤倒仍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你过来绑了咱家就是，咱家保证绝不反抗。”

魏忠贤这么一说，厉钊和自己身边的人反而一时间迟疑不敢动了。

那天那两个锦衣卫大发神威，给这群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于深刻了，那天他们重伤了好几个人，就连厉钊，手臂上的伤也一直都没有全好。所以，当看到魏忠贤这么坦然的样子，他们反而心生戒惧，以为魏忠贤是有所自恃。

厉钊往魏忠贤的旁边和身后不住扫视，但却没有看到任何有人的迹象，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虽然明知道不能在对方眼前露怯，但是仍旧不敢就这么走过去，将魏忠贤逮起来。

魏忠贤的笑容，在他的眼里也越来越像是对自己的嘲弄。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侥幸吗？别以为收买了那两个锦衣卫，让他们带着你去投了那赵进，就可以让自己脱身了吗？想得美？”因为仇恨和暗藏的恐惧，厉钊的脸色变得更加狰狞了，“告诉你吧，那两个锦衣卫，上面已经关照过了，谁都跑不了！京里会再派人过去收拾你们的！”

“投赵进？”魏忠贤吃了一惊。

“怎么，你以为你的打算现在我等还看不出来吗？上头早就知道你这等人绝不会俯首认命，所以老早就做好了打算，没想到你真的就买通了那两个锦衣卫……”厉钊的头昂得越来越高了，“现在你们被我等截住了，奸谋没有得逞，是不是很可惜？”

“可惜什么？”魏忠贤摇了摇头，“咱家从来就没想过要投靠赵进。”

“事到如今，公公又何必否认？”厉钊大喝，“你们袭击官差，裹挟流民投靠赵进，证据确凿，还想要狡辩不成？”

一边说，他仍旧一边在注意着魏忠贤身边的动静。

然而，尽管他已经在指责他们要投贼，但是魏忠贤身边仍旧毫无动静，好像真的只有魏忠贤一个人等在那里一样。莫非那两个锦衣卫已经抛下了魏忠贤，自己跑去投靠赵进了吗？

不管怎么样，现在先把魏忠贤逮起来再说。

厉钊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旁边的人上去抓魏忠贤。

但是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动，这几个人都在迟疑着互相对视，没有人先踏出那一步。

厉钊心里火了，重重往这群人瞪了一眼。在他的威吓下，这些人不得不抽出了自己的兵器，然后慢慢地向魏忠贤这边蹭了过去。

“厉钊！”就在这时，魏忠贤大声喝了起来。“咱家知道你居心叵测，也不想费心问到底何人指使于你，想必你把咱家带走，咱家到时候自然能够知道。可是……押送我的这两个锦衣卫，你们能不能饶过他们？他们也只是尽忠职守而已……他们世世代代都在侍奉大明朝廷，而且自己也是忠心办事，临到了你们却给他们按一个投贼的罪名，于心何忍？”

“公公何出此言？我等既然是东厂的人，这罪名还不是想定就定的？难道公公当年用我等厂卫罗织罪名、构陷朝臣的事情做少了吗？”厉钊又奇怪又是好笑，“再说了，他们袭击官差、裹挟流民是实打实的，难道还跑得了？事到如今，公公自己都朝不保夕，就不要妄想包庇这群人了，锦衣卫饶不了这两个投贼的败类，就算他们现在躲到赵进那儿去了，迟早也会丢掉性命的！”

“这样说来，倒是我害苦了他们了……”魏忠贤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凄然，“现在跟着咱家的人现在就没有好下场了，居然连押送咱家的都跑不掉。”

接着，他稍微打起了精神，“厉钊，你今天倒是骄狂，但是别忘了，咱家当时煊赫的时候，你就是蝼蚁，连咱家的跟前都碰不到，那时候谁能想得到有今天？告诉你后面那位吧，现在大明已经是风雨飘摇，咱家的今天，搞不好也是他的明天，让他好自为之吧……”

“公公倒是好心，不过在下倒是不劳烦公公费心了！”厉钊神色一冷，然后继续催促那些手下过去将他抓起来。

魏忠贤就淡然地站在窝棚门口，看着这群人朝他慢慢逼近。

正当他们走到了窝棚的旁边，以为已经可以将魏忠贤收捕的时候，突然窝棚顶被掀开，然后其中发出了一声轰然巨响。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这个草棚中窜出的一条人影。

这几个原本就已经心有余悸的东厂番子，在刚刚听到这声巨响的时候，就直接停下了脚步，任由这条人影冲到了魏忠贤的身边。

“你又何苦再来？”虽然事起仓促，但是魏忠贤却像是一点都不惊讶似的，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这不是坐实了罪名了吗？”

然后，冲过来的刘松平却没有管那么多，直接抓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拖住他就往去路跑了起来，而在重新经过窝棚的时候，齐望也从窝棚里面窜了出来，跟着他一起向那边冲了过去。

简陋的窝棚本来已经被人围住了，但是因为刘松平在冲出来之前就已经选好了一个薄弱的方向，所以他们在猝不及防之下也没有能够挡得住这两个人，硬生生地让他们拖着魏忠贤给冲了出去。

魏忠贤毕竟年高，气力已衰，被他们这样拖着往外面冲，顿时就感到肩膀疼得厉害。因为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所以他的腿近乎于飘到了空中，寒风呼啸着往他衣服里面灌，让他冷得有些发疼，很快就陷入到了晕晕乎乎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才慢慢地被刘松平放了下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坐到了路上的草丛边，大口地喘息着。

“公公没事吧？”刘松平关切地问。

“还好，死不了。”魏忠贤还是脑子有些发疼，因此话声有些嘶哑，“不过你们的动静还是真大……”

“事急从权，还请公公多多包涵。”刘松平低声向他道歉，“那些人明显不怀好意，如果真的让公公落到了他们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带着咱家跑了的话，不就坐实了罪名了吗？”魏忠贤摇头再问，“那些人已经向京里诬告你们被我收买跟我从贼了，你这下帮我，以后还怎么辩白？”

“事到如今，难道我们不救就没罪了吗？”刘松平肃然回答。“出京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上面只派我们叔侄两个来护送，就是没打算看着我们安然回去。”

“你倒是看得透！”魏忠贤苦笑了出来，他勉强想要站起来，但是因为脑中还是晕晕乎乎的，所以怎么也站不直，最后干脆还是坐在了这里，“所以，说到底，还是咱家拖累了你啊！”

“也谈不上是公公拖累，在下这些年在卫里面。”

“那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跑吗？我们刚才也没跑上多远吧，他们有马，咱家觉得很快就能追上来。”

“公公说得对，人是跑不过马的，所以还不如先趁着有力气停下来歇息下。”刘松平同意了魏忠贤的看法，“不过要说毫无办法，那也未必尽然。”

还没有等魏忠贤再问，他向齐望招了招手。

“三叔？”站在一旁的齐望奇怪地问。

“我们等下分头跑，你带着魏公公向这边跑，我向那边跑。”刘松平朝旷野的两边指了指，“这样他们只能分头来追我们，我们逃起来也方便。”

“三叔！”齐望有些着急了，“我们真就这么跑的话，到时候怎么跟卫里交代？”

“都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交代不交代的？你以为那些人抓了你会帮你送回京吗？别傻了！”刘松平有些急了，直接冲着他大声呵斥，“现在想要保命就听我的！赶紧带着魏公公跑！我们明天再会合！”

一边说，他一边不住地动手推齐望，将他推得不住地往旁边退。

就在这时，地面又在微微颤动，就和不久之前他们感受到的那种地面颤动几乎一模一样，那些骑着马的人又追过来了。

刘松平给自己选定的逃跑方向是一片荒野，没有什么遮蔽，很快就能被发现，而他给自己选定的方向，却是有大片的草丛作为遮蔽，可以掩藏住两个人的身形，齐望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三叔，你带着魏公公跑吧，我一个人年轻力壮，可以甩脱他们的！到时候我们再……”

“啪！”齐望还没有说完，刘松平重重的一个耳光就甩到了他的脸上。

“快点！趁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赶紧跑！”刘松平再度催促，然后直接就往自己刚才选定的方向跑了出去。

“三叔……”齐望涨红了脸，想要再跟刘松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他凶狠的神色，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拉住了魏忠贤就往那边跑。

三个人就这样分成了两拨，沿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奔逃。

魏忠贤的气力早已经衰竭，只是被齐望强拉着跌跌撞撞地跑而已，草丛的草不断地刮拂到他的脸上，让他脸直发疼，身上手上还被刮出了斑斑的伤痕。

他们跑了好一会儿之后，地面的颤动慢慢不再能够感知得到，魏忠贤也感觉自己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

“好了，已经跑远了……让咱家……让咱家休息下！”魏忠贤气喘吁吁地说，“给水来，实在是渴的难受！”

齐望默不作声地放开了他的肩膀，然后站在了一边。看得出来，他对救魏忠贤并不热心，只是因为三叔的命令不得不听从而已。

如果是在平常的状态下，魏忠贤还不想和他计较，但是现在是两个人一起逃亡的状况，所以魏忠贤不想再和他再有什么芥蒂。

“小哥儿，现在还是在恨着咱家，是吧？”魏忠贤勉强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恨咱家是个奸宦，带着一帮奸臣败坏了大明，坏了这清清朗朗的太平天下……只是，现在现在咱家都已经被打成如今的样子了，又还能再做什么坏事呢？天下依旧败坏，你又遭受那些奸人构陷，现在是怪不了咱家的吧？”

齐望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做声，显然他自己也知道，在如今的境况下，再怪魏忠贤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错，咱家是有过错，如果不是因为咱家，大明也许不会这么积重难返，可是咱家跟你说句心里话，匡扶大明咱家比你还要心急！先帝将天下托付给咱家来照看，难道咱家还要特意败坏掉？”经过了短暂的休息之后，魏忠贤的心跳已经渐渐平复，慢慢地语速也变得正常了起来，“算了算了，现在再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咱家只是想要告诉你，现如今既然京里已经把你当成了投贼的叛逆，那你也就没有必要再为大明朝廷效忠了，更加没有必要再继续这项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你我如今就在这里散了吧！”

“散了？”齐望又吃了一惊，显然不明白魏忠贤的用意。先趁着有力气停下来歇息下。”刘松平同意了魏忠贤的看法，“不过要说毫无办法，那也未必尽然。”

还没有等魏忠贤再问，他向齐望招了招手。

“三叔？”站在一旁的齐望奇怪地问。

“我们等下分头跑，你带着魏公公向这边跑，我向那边跑。”刘松平朝旷野的两边指了指，“这样他们只能分头来追我们，我们逃起来也方便。”

“三叔！”齐望有些着急了，“我们真就这么跑的话，到时候怎么跟卫里交代？”

“都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交代不交代的？你以为那些人抓了你会帮你送回京吗？别傻了！”刘松平有些急了，直接冲着他大声呵斥，“现在想要保命就听我的！赶紧带着魏公公跑！我们明天再会合！”

一边说，他一边不住地动手推齐望，将他推得不住地往旁边退。

就在这时，地面又在微微颤动，就和不久之前他们感受到的那种地面颤动几乎一模一样，那些骑着马的人又追过来了。

刘松平给自己选定的逃跑方向是一片荒野，没有什么遮蔽，很快就能被发现，而他给自己选定的方向，却是有大片的草丛作为遮蔽，可以掩藏住两个人的身形，齐望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三叔，你带着魏公公跑吧，我一个人年轻力壮，可以甩脱他们的！到时候我们再……”

“啪！”齐望还没有说完，刘松平重重的一个耳光就甩到了他的脸上。

“快点！趁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赶紧跑！”刘松平再度催促，然后直接就往自己刚才选定的方向跑了出去。

“三叔……”齐望涨红了脸，想要再跟刘松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他凶狠的神色，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拉住了魏忠贤就往那边跑。

三个人就这样分成了两拨，沿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奔逃。

魏忠贤的气力早已经衰竭，只是被齐望强拉着跌跌撞撞地跑而已，草丛的草不断地刮拂到他的脸上，让他脸直发疼，身上手上还被刮出了斑斑的伤痕。

他们跑了好一会儿之后，地面的颤动慢慢不再能够感知得到，魏忠贤也感觉自己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

“好了，已经跑远了……让咱家……让咱家休息下！”魏忠贤气喘吁吁地说，“给水来，实在是渴的难受！”

齐望默不作声地放开了他的肩膀，然后站在了一边。看得出来，他对救魏忠贤并不热心，只是因为三叔的命令不得不听从而已。

如果是在平常的状态下，魏忠贤还不想和他计较，但是现在是两个人一起逃亡的状况，所以魏忠贤不想再和他再有什么芥蒂。

“小哥儿，现在还是在恨着咱家，是吧？”魏忠贤勉强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恨咱家是个奸宦，带着一帮奸臣败坏了大明，坏了这清清朗朗的太平天下……只是，现在现在咱家都已经被打成如今的样子了，又还能再做什么坏事呢？天下依旧败坏，你又遭受那些奸人构陷，现在是怪不了咱家的吧？”

齐望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做声，显然他自己也知道，在如今的境况下，再怪魏忠贤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错，咱家是有过错，如果不是因为咱家，大明也许不会这么积重难返，可是咱家跟你说句心里话，匡扶大明咱家比你还要心急！先帝将天下托付给咱家来照看，难道咱家还要特意败坏掉？”经过了短暂的休息之后，魏忠贤的心跳已经渐渐平复，慢慢地语速也变得正常了起来，“算了算了，现在再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咱家只是想要告诉你，现如今既然京里已经把你当成了投贼的叛逆，那你也就没有必要再为大明朝廷效忠了，更加没有必要再继续这项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你我如今就在这里散了吧！”

“散了？”齐望又吃了一惊，显然不明白魏忠贤的用意。

第1407章出京前的约定

片刻后，从心底里升起的疑惑，让他禁不住问出了他一直以来都想问清楚的问题。“你……你告诉我，到底三叔和你谈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行事都这么诡异！”

魏忠贤看着渐渐焦急起来的齐望，慢慢地叹了口气。“也罢，一直把你蒙在鼓里也不好，现在也该跟你说清楚了。没错，在刚刚出京的时候，你三叔就找了咱家，跟咱家提出了一个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齐望睁大了眼睛。

难道那些指控竟然是真的，魏忠贤收买了三叔，把他从押送自己的人变成了自己的护卫？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可就……

“他告诉咱家，他感觉这个差事不太寻常，咱家在路上恐怕会有性命之忧，甚至连他和你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办完差事回到京城，所以他跟咱家提出，想要靠自己的身手，尽量保护咱家安全走到凤阳皇陵……”

一开始三叔就感觉不妙了？齐望感觉有些晕眩。

既然这样的话，那他为什么在京里的时候不跟自己说？还一个劲地说没问题？三叔，有什么是需要瞒住自己的吗？

“咱家当时很吃惊，没想到他这样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竟然有这等见识……”在齐望还沉溺在繁杂的思绪当中时，魏忠贤继续说了下去，“呵，初时咱家其实还没抱上多少指望，后来才发现，你们两个当真是身手了得，不过性格也都太……难怪在锦衣卫里面混不出头，进不得当年咱家的法眼。”

“他……他跟你要什么了？”齐望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没有管魏忠贤的絮叨，直接冲他问，“他要你给他什么？”

“世人都为金帛所动，你三叔自然也不例外。”魏忠贤只是微微一笑，“他尽心尽力保护我，甚至还要背上性命，不是为了钱还能是为了什么？”

齐望心里血气翻涌，直接抓住了魏忠贤的脖子，然后摇晃了起来。

“你胡说！我三叔其实那等见利忘义的小人！他肯定不会为了钱就屈身来当你的走卒的！”

魏忠贤任由对方摇晃自己的身体，只是微笑着看着对方，眼睛里面甚至还多了一丝怜悯。

“你说得没错，你的三叔确实不是一个小人，他跟咱家要钱，不是为了自己啊……”

“不是为了自己……”齐望低声重复，手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明白了。

“没错，你三叔是想以护送咱家一路平安到凤阳为条件，为你挣一笔大财。”魏忠贤仍旧微笑着，只是因为对方刚才的摇晃而又重新变得有些晕眩，“咱家的钱，大部分都已经交给朝廷了，为着给杨阁老他们维持朝廷所用，可是指缝里面终究还能落下一点。这一点，对朝廷来说什么都不算，对他对你，恐怕已经是一笔巨资了吧……至少能够让你失去了锦衣卫的身份之后，还能在别处过上还过得去的日子。”

“三叔……三叔……”齐望得知到这真相之后，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既心痛于自己一直崇拜尊敬的三叔居然会和魏忠贤这个祸国殃民的太监做交易，也暗暗感激对方居然如此爱护自己，两种相反的念头交织在一起，让他最近原本就不太稳定的心绪变得更加繁乱了。

“是我害了三叔……是我害了三叔……”想了片刻之后，齐望的眼角泛出了泪光，“要不是我一时冲动，又怎么会冲撞了官府？连累了三叔，让他也被人当成了逆贼……我……我……”

“小哥儿，这个倒不用生气，我早就说了，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儿！这是赖不着你，我们都知道。你三叔是个聪明人，没读过多少书，但是有才有眼光啊！”魏忠贤轻声感叹，开导着这个年轻人，“知道为什么一开始，锦衣卫就只派你们两个来护送咱家吗？那是因为锦衣卫知道太多人不肯放过咱家了，他们迟早会来要咱家的东西，要咱家的命，而他们不想趟这淌浑水，所以干脆就把你们扔出来了事！如果咱家半途就被杀了或者劫走了，你们铁定没法儿办好这差事，到时候还不就是叛逆？所以啊，从一开始，你们只能是叛逆，大明容不下你们的，也不想容下你们。”

“大明……容不下我们？”齐望的脑子越来越混乱了，他抬头看着魏忠贤，目光里面满是迷茫，“我们忠心办差，不辞劳苦，差点把命都搭上了，结果……大明还容不下我们？这……这怎么可能！”

“小哥儿，若大明是个忠心勤勉办事就能够出头、能够保全自己的地方，你，咱家，甚至这大明天下，又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魏忠贤摇头苦笑，“小哥儿，刚才咱家夸了你，现在咱家就要贬一贬你了，你这人啊，就是和那些读死了书的书生一样，钻到死理儿里面去了！到了这个年纪了，你也该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要是太平时节，你认死理儿顶多只是出不了头，在如今这个世道，你认死理儿就会有性命之忧啊！更何况，以后你手里还有不大不小的一笔财，更是要时时刻刻小心，不要被鬼蜮伎俩所蒙骗了啊……”

说着说着，魏忠贤将手伸到了衣襟内，然后从那里掏出了几张纸片。“说实话吧，咱家当时大权在握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可能会有今天，所以不多不少也做了点儿准备，在各处都藏了一点养老的钱，准备着万一风云变幻就更名换姓躲个地方。不过……真到了这天，咱家的心反而淡了，不想跑了，说来还真是奇怪啊！”

“这是什么……？”齐望看着他手里面那白色的纸片，不由自主地问。

“咱家不是说了吗，这是咱家当年给自己准备的安生去处之一！这一处在江南松江府，那可是个繁华的去处啊！天下膏腴，也就是在那边了。”魏忠贤一边说，一边将纸片递到了齐望的面前，“这上面写着一幢宅子的地址，那幢房子有咱家一个忠心的老仆人在，里面还收藏了一些银钱。这纸上还写了一些约定好的暗号切口，你到了那儿之后，跟那里的仆人对上切口，然后那宅子和里面放着的一些银钱珠宝就全是你的了。宅子不大，里面的钱也不多，不过想来你俭省点用是可以过上很久安生日子了……如今这年月，还有什么比安生日子更宝贵的物事？拿去吧，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你三叔的一片心意！”

齐望仍旧呆呆地看着魏忠贤枯瘦的手上拿着的几页纸。

就是这几张纸，可以换来自己下半辈子的安生日子——也换了三叔拼命？

一种荒谬的感觉充斥了他的心头。

“三叔……三叔为什么不跟我说明这些？”他嘶声问，“为何要一个人这么做？”

“为何？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魏忠贤反问，“你这么个直肠子，一路上要是知道了这事那还了得？本来他还是打算一直瞒着你，直到到了凤阳的那天，还叫咱家帮着瞒你，可惜现在看来是瞒不了了，也好，现在你知道了也不晚。”

“好了，小子，别磨蹭了，收下吧。”魏忠贤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再度用手推了推齐望，“本来咱家是打算到了凤阳之后在给你的，不过现如今都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这一路上刘松平护卫咱家尽心尽力，所以虽然他不在，而且什么也没对你说，但是咱家也不打算对他失信，你拿着这些，算是全了这笔交易吧……你拿着，赶紧摆脱追兵，然后就去江南，取了那些财产，一辈子不要再回京师，也一辈子都不要过问天下事了，算是给你三叔一个交代吧。”

“那你……你怎么办？”齐望突然问。

“咱家怎么办？”魏忠贤先是一愣，然后自己又笑了起来，“咱家当然还要去凤阳啊，天子叫咱家去，咱家能不去吗？这天大地大，还怕找不到去凤阳的路？”

“这……这一路，你还去得了？”齐望有些意外，“你现在都已经这样了，要是没有我们护送，你……怎么去？”

“尽力而为罢了。实在要是去不了，也没要紧，这一路上倒下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还怕多了咱家一个？好吧，你拿着这些先走吧，咱家休息好了再动身。”魏忠贤不慌不忙，“别耽搁时日了，要是不下心被那伙人逮住了，你可怎么享受后面的好时日？快点！”

当这几页纸被塞到了齐望手中的时候，齐望下意识地接了过去。

他的手在颤抖，带得这几页纸也哗啦啦响个不停，晃得他的眼睛直发疼。

就这样忘掉自己的出身，忘掉自己的志气，拿着这些跑到江南去，以后再也不过问世事吗？就这样抛掉三叔，抛掉世世代代相传的锦衣，躲到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面苟延残喘？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田地？

第1408章死斗

对了，三叔……三叔！

齐望的脑子突然灵光一现，三叔刚才的表情和动作都重新浮现在了他的脑中。那种决绝，是他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就像是已经做好了什么打算一样。

三叔莫非就是已经打着牺牲自己的主意了？

不行！

“我……我要去救三叔！”齐望骤然站起了身来，然后将这些纸片都递回给了魏忠贤，“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我和三叔回来了再说！”

“救？那么多人你怎么救？”魏忠贤反问，“小哥儿，你有一腔热血是好事，不过又何必去白白送死以卵击石呢？再说了，你三叔这么拼命，为的还不就是让你以后能够过舒坦日子吗？你又何必违背长辈的心意？”

“你在胡说些什么！”齐望抬起头来厉声问，“我……我要是拿着三叔的卖命钱去逍遥，那还算是人吗！”

接着，他用力一扔，将这些纸片扔到了魏忠贤的脚下，“我是锦衣卫，上面给我的差事就是把你押送到凤阳去，如今上面没有改，我凭什么要擅离职守！你……你乖乖在这儿等着，等我把三叔救回来，就把你押过去！”

听到这一番话之后，魏忠贤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好像难以置信对方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似的。

“你在这儿给我好好等着我们回来，哪儿也别跑，免得被哪里的贼人给杀了！”齐望的声音很洪亮，里面透着一股悍气，“要是……要是我们都没回来，你再自己走，走到凤阳去！”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头也不回地向刚才离开的方向冲了回去。他的神态重新变回了之前的那种昂扬，最近几天的萎靡状态，此刻在身上再也找不到了。

魏忠贤仍旧站着，看着齐望就这么离开，再也没有出言阻止。他的表情并不奇怪，好像早就聊到了齐望会作出这样的选择一样。

“你们叔侄两个都是汉子。你有这样的叔叔，他有这样的侄子，算是你们的运气！”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然后俯下身来慢慢捡起了那些纸片，“只可惜，这大明，现在哪里有汉子的出头之处啊！只希望……只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回来吧。”

接着，他按照齐望刚才的叮嘱，不慌不忙坐到了草丛边的一块石头上。

齐望弓着腰，疯狂地沿着来路往回冲，他大声喘息着，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燃烧。

对三叔的关心已经压倒了他的其他一切想法，也让他忘记了刚才的忧愤和痛心。他在草丛当中穿行而过，草木四处纷飞，犹如一头猛虎在山林当中横行。

正如他刚才所预料的那样，刘松平在赶跑了齐望和魏忠贤两人之后，马上就停止了自己的逃跑，反而回到了自己刚才逃跑的地方。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跑，而是打算靠自己来尽量拖延时间，让另外两个人更有机会逃脱。

因为猝不及防，所以他没有跟齐望交代过自己暗地里做的一切，但是他相信如果自己没有回去同他们会合，魏忠贤一定会将自己同他的交易告诉齐望，不让自己白白枉送一条性命。

既然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那还怕什么呢？

在这样的想法的驱使下，在荒野的草丛边，刘松平慢慢抬起刀来，静静地看着冲过来的那些追兵。

这一辈子，十几年前就该收场了，牵挂放不下活到了现在，已经是赚到了，现在就算丢掉了又有什么可心疼的？他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虽然这两个人突然冲出来将魏忠贤救走有些猝不及防，但是他们毕竟是有马的，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很快就骑马追了上来。骑着马的几个人当中，厉钊正在其中。

然而，出乎他们预料的是，挡在自己面前的竟然只有一个人。

厉钊阴狠地看着对方，但是因为上次留下的教训实在有些深刻，所以他一时间反而勒住了马，在刘松平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而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同样勒马，然后保持距离，将刘松平围了起来。

“魏忠贤在哪儿？”厉钊先是左顾右盼了一下，然后厉声对刘松平问。“你们把他藏到哪儿去了？”

“你不会觉得我会告诉你们吧？”刘松平肃容反问，同时还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刀。

如此不客气的回答，让厉钊的面孔变得更加狰狞了。

“我就不明白了，魏忠贤如今已经是个落了架的凤凰，你们干嘛还要护到这一步？老老实实地将他交出来，你我两便不是很好吗？你莫非是真的以为，收了他的钱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吗？有了钱没了命，又有什么用？”

“事到如今你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刘松平还是不为所动，“多说无益，够胆子的就来吧！”

“你！”面对着刘松平那平静而又带着蔑视的眼神，厉钊心头又是大恨。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敢自己冲上前去，给这个不识好歹的混蛋一个教训，那一晚他和刘松平交手过，因而他明白对方的身手强过自己。刘松平在他手臂上划的那一刀，现在对他来说还是刻骨铭心的教训。

就在他们对话时，后面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些新赶过来的人又给了厉钊更大的勇气。

“给我上！”他手重重一挥，“这个人朝廷钦犯，杀无赦！谁能砍下他的首级，朝廷重重有赏！”

在他催逼之下，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冲刘松平围了过来，就连骑在马上面的几个人也下了马向刘松平围了过去。

然而，即使面临这样的围攻，刘松平依旧不慌不忙，他横刀沉腰，任由这群人越围越紧。当围得只剩下几尺距离的时候，有个拿着刀的东厂番子终于忍不住了，怪叫了一声，拔刀向刘松平的脑袋砍了过去。

在这声怪叫的驱使下，其他人也同时向刘松平砍了过去，而刘松平也在此刻动了起来，他横刀向周围扫了一圈，以强劲的力道将这群人同时逼退，然后挺刀向首先发动攻击的东厂番子刺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这个东厂番子的小腹被刀捅穿了，血光四处迸射，浇得地面一片猩红。刘松平没有顾忌这个番子，毫不迟疑地从他的身上拔出了沾血的刀，然后再次向旁边的另外一个人砍了过去，这种势若疯虎般的气势让对方也吓得收回了自己砍向刘松平的刀，死命横在胸前挡住了他的这一下劈砍，腾腾退了好几步。

刘松平顺着刀势沉腰逡巡，每每在间不容发的时候从几个敌人的间隙当中闪了过去，时不时地接着挥刀回砍。

随着这激烈的搏斗一直持续，刘松平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心头像是燃烧了起来一样，简直就好像一连喝了几碗徐州的烈酒。他如同狮虎一样地不住喘息着，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一柄向自己挥砍过来的刀，毫不留情地发动着反击。

当决定留下来同这些人正面相对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过要活着离开了，所指望的只是尽量拖延这些人，给齐望更多逃离的余裕而已。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半空当中好像多么什么东西，在他四处游走的时候扑棱扑棱地打到他的脸上，刺得他的脸微微发疼。

很快，他发觉这是天空在下雪。

在突如其来的风雪当中，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冷意，冰雪在他的脸上融化，和汗水混在了一起，就好像给他涂了一层油蜡一样，他的头发也在剧烈的战斗当中睁开了束发的头巾，散乱着在两肩飘荡，像极了脱笼的狮虎。

这人好生厉害！看着他如此表现，厉钊不禁心里暗暗发凉。

上次交手之后，他就对这个刘松平的身手十分忌惮，没想到今天他全力出手之后，竟然表现得比当时还要强了不少！

幸好刚才没有冲动，去和他贸然交手。

带着再这样的想法，厉钊心里一横，然后从自己的马鞍边拿起了一支手弩，接着，他策马慢慢地向激战的地方蹭了过去，小心地让自己不要引起刘松平的注意。

此时激战正酣的刘松平当然没有注意到厉钊的动静，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激烈的搏杀当中。他伤了好几个人，但是代价则是自己的身上也增添了几道伤口，不过好在没有伤在要害，除了带来一些痛感之外并不影响动作，流血也不多。

这些伤口传来的痛感，更一步激发了刘松平的凶性，他挥舞着手中的刀，刀光密不透风，不停地和敌人的兵刃相交。在激战之余，他还十分沉着地注视着周边敌人们的行动，寻找可以利用的间隙。

就在他闪避开一个人当胸的一刀时，一个番子呼喝着向他重重砍了过来，他勉强刹住了身形，轻轻地向旁边滑了开去，而砍了个空的番子则因为用力过猛，一下子没有能够收住劲，从他的面前沉了下去，露出了自己的肩膀。

刘松平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别起手来，然后用刀从下往上重重一撩，在凄厉的惨叫声当中，这个番子的手臂被硬生生地砍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还没有来得及为这个战果庆喜，刘松平就再次往旁边一沉腰，以躲避向他砍过来的刀。

就在这时，一声轻轻的嘶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虽然这声音很轻，但是怪异的响声仍旧勾起了刘松平心中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心觉不妙，然后两足重重地往旁边提顿，在气力衰竭的时候硬生生地让自己稍稍侧开了一点。接着，“噗。”的一声轻响，那枚袭向他胸口的弩箭射中了他的肩膀。

瞬时产生的痛感让刘松平眼睛一黑，动作一下子维持不住，再也没法闪避，背上再度中了一刀，强大的劲道让他跄踉着向旁边扑了过去，好不容易才没有摔倒。

肩膀上最初的痛感马上消失，接下来蹿升的麻痒感，让刘松平心里感觉更加不妙。

“好贼子！”他扭头看着远处的厉钊，破口大骂，“好贼子！”

“哈哈哈哈，叛贼，你逃不掉了！”偷袭得逞之后的厉钊，得意忘形地大笑了起来，“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大爷给你留一条全尸！”

刘松平怒形于色，但是再也没有余裕斥骂这个卑鄙小人，只能拖起已经渐渐麻痹的身体，勉强地从地上滚了几步，躲开了向他砍过来的刀。

看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围攻他的敌人们顿时士气大振，更加卖力地向他砍了过去。

刘松平虽然勉强的左支右挡，但是无复方才之勇的他，再也难以抵抗这密集的围攻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了，敌人向他砍过来的兵刃看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难以招架，气力好像也在随着伤口的血液在外流，眼睛也慢慢地有些模糊了。

终于到了要送掉性命的时候了吗？他在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但是心里却毫无恐惧。

已经杀伤了这么多敌人，再怎么看也够本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再说了，自己死后，望哥儿，应该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了吧……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当一个敌人提着刀小心地走到了刘松平的跟前时，他勉强想要抬起刀来抵抗，但是一时却发现全身都失去了力气，怎么都没有办法抬起手来抵抗。

这一路的路途，就在这里将要结束了吗？也好，反正也累了……刘松平闭上了眼睛，也松开了自己的手，等待着自己死期的降临。

而就在此时此刻，不远处的一处草丛也突然泛出了奇异的声响。满身草灰的齐望，骤然从草丛当中钻了出来的。

因为不知道三叔的具体方位，所以他纵使惶急，也只能够耐下心来四处搜寻，总算听到了打斗的兵刃交鸣声和呼喝声，这才得以找到方向循声来找。

刚刚从草丛当中钻脑袋，他就看到远处的厉钊向刘松平射出了手中的弩箭，伤到了他的三叔，他的心里不由得更加是心急如焚。

他咬了咬牙，直接从草丛当中跳了出来，扑到了刚才被刘松平杀死的人旁边，捡起他的刀，用力朝那个准备砍向自己三叔的人就是一掷，然后再捡起了另外一把刀，向还骑在马背上哈哈大笑的厉钊掷了过去。

这两把刀，带着年轻人的血气和愤怒，以无比的力道破空而去，袭向自己的敌人。接着，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紧紧地抬起了自己的手中的刀，然后大喝了一声，径直地向骑着马的厉钊冲了过去。

刘松平此时正在闭目待死，然而，这一刀却比他所想的要晚，迟迟都没有落下。

“噗！”他的耳中突然传来了一道沉闷的轻响。

他的心中微微有些疑惑，然后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时，他骇然发现，这个追上来砍杀自己的敌人，胸前已经被一把尖刀捅穿了，此时这把刀还在微微颤动，鲜血不住地往地下流淌。

这个敌人定定地看着刘松平，嘴角也在不断地流出血液，他的眼睛里面仿佛充满了惊愕和不甘，然后渐渐地失去了神采，然后倒伏在了地上。

片刻的惊愕之后，刘松平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个傻小子！”他忍不住虚弱地骂了出来。

然后，他勉强振作起了一点精神，重新拿起刀来，跌跌撞撞地往旁边走。

而这时，剩下的几个敌人并没有追上来，因为这些人发现，他们的首领也被袭击了。

就在厉钊满怀得意地看着刘松平挨了自己的暗箭然后身受重伤之时，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的身体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只是重重一躬，将整个身体伏倒在了马背上，这才堪堪躲过袭向自己的一刀。

劲风从他的头顶扫过，吹拂得他后颈都有些发凉，如果不是他意识快马上躲避的话，恐怕已经被捅了一个透心凉了吧。

他侧过脸来，马上顺着刀袭击过来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正飞步向他袭来的齐望。瞬时间，他的心变得更加透凉了。

他下意识地催动马匹，但是仓促之间马哪里能够启动，结果只是马腿微微动了几下，根本没有走开几尺。

“贼子受死！”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仅有离他只有几尺距离的齐望，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然后飞脚就向马背上的厉钊扫了过去。

如此倾力的一击，厉钊当然想要躲开，但是他在马背上，活动的空间实在太小了，马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做出灵活的躲避动作，最后他只能硬生生地挨上了这一击。

沉闷的响声再度响起，接着，马大声的嘶鸣了起来，因为受惊而四处跳跃，而这两个人都已经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

硬生生用手招架住了这一击的厉钊，手臂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痛感，旧伤也被牵动了出来。

他捂着痛得厉害的手臂，然后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总算才刹住了自己的身形。因为在地上沾了不少灰，他看起来也跟齐望差不多狼狈了。

“你……你居然还敢回来？”他的表情忿恨难以置信。

“是啊，小爷来收拾你了！”齐望冷笑着，然后自己也慢慢地站了起来，“上次让你这奸贼跑了，这次小爷来收你的命！”

“你……我倒要看看是谁死！”厉钊闻言大怒，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因而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怎么样？我三叔的手艺还过得去吧？现在我们的手都受了伤，倒要看看到底谁更能够撑得住！”已经调匀了呼吸的齐望微微沉腰，重新做好了再战的准备，不期然间他的表情已经和厉钊一样狞恶，“来啊，你不是很能逞能吗？大爷今天就要和你分个高下！”

因为充满了恨意，他的情绪十分高昂，说到后面几乎是吼了出来，同时，他也提着刀再度向对方冲了过去。因为速度实在太快，地上的土灰也随之被带飞到了半空中，好像给他加上了一层烟雾一样。

在这团烟雾向自己袭击过来的时候，厉钊勉强抬起刀来招架，但是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实在让他有些吃不消，不得不微微后退，消去劲力。接着这团灰土烟雾也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齐望此生以来还从没有像这样恨过一个人，因为出手再也没有了任何犹豫和保留，就是要以取对手性命为唯一的目的，因此刀刀都奔向要害，甚至都不顾收手防备对手的反击。

厉钊可没有他这种气概，因此只能不停地左格右挡来防守，好不容易才得以堪堪挡住齐望的刀，只是手臂上的伤口却越来越疼的厉害。

齐望手臂上的伤口也崩裂了，血浸透了绷带，然后因为他剧烈的动作，不住地往外流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然后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刀，横撩竖斩，不停地向对方发动着攻击。

看着情形不对，厉钊一边抵挡，一边大声呼喝，让自己的那些手下们赶紧过来搭救自己。但是他刚才为了避免刘松平狗急跳墙，所以可以和激战中的他们保持距离，仓促之间他们虽然正在往这边赶，但是仓促之间又哪里赶得过来？

就在厉钊还在惶急的时候，齐望一刀横斩向他的腰部，当他竖起刀来格挡的时候，齐望用刀顺着他的刀刃重重网上一撩，直接划向了他的手，他心里大急，翻过刀来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这才将齐望的刀压了下去。

哪知道齐望突然右手松开了刀，然后借势沉肩狠狠地往厉钊的身上又是一撞。

被重重撞到了的厉钊，闷哼了一声，眼睛一瞬间都在晕眩当中失明了，总算他最后一刻重重往齐望身上一推，这才跌跌撞撞地往后面退开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没有跌落到地上。

还没有等厉钊调匀气息，齐望从地上捡起了刀，再度向厉钊冲了过来。

他们怎么还没来？

此时厉钊的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

第1409章谢了

当刘松平和齐望带着魏忠贤逃跑的时候，厉钊和自己的手下们立刻骑着快马去追击了，而广平府的差役们则步行跟在了后面，按理说这批援兵虽然是步行的，但是过了这么久也该来了吧？如果他们赶到的话，就一定能够解除自己这些人现在面临的危难了。

那他们为什么还没来？难道是路上迷路了？一路上我们不是做好了标记的吗，这才走多远啊？厉钊心里因为迷惑不解而倍加焦急，勉强地抵挡着齐望的攻击。

他所不知道的是，那些广平府的差役们早就已经到了，此时此刻，他们正在远处，观察着东厂的人和两个锦衣卫的搏杀。然而奇怪的是，即使看到东厂的人在这一场搏杀当中已经落到了下风，他们还是没有动。

“白先生？那群东厂的人恐怕就要撑不住了，我们再不上去的话恐怕就要晚了啊！”在树荫下，差役的头目对旁边的中年人小声问。

白先生是知府大人的亲信幕僚，大家早就私下里传言过，都说没有白先生，知府衙门估计都运转不开。而且，在动身之前知府大人就已经反复叮嘱了，这一趟的差事是白先生领衔的，一定要完全听从白先生的调遣，因此他在这个中年书生面前丝毫也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听从着他的命令。

不过，白先生虽然看上去斯斯文文，但是性格倒不迂腐，反而十分随和，甚至他赶路的体力也非常不错，并没有拖慢这群人的行动。于是，一路上和他们相处得倒也颇为愉快，他们心里都暗暗佩服，觉得白先生不愧能成为知府的左右手，确实有些能耐。

追上来之后，他们一直都藏在这里等候着命令，而白先生一直却没有下令，眼看着形势不对劲了，这个头目不得不硬起头皮来问。

“别急，别急。”白先生脸上微微笑着，一点都看不出紧张来，“还可以再等会儿。”

“可是……再等就怕来不及了啊！”大汉有些着急了，“东厂的人看着就快挺不住了！”

“这不是还挺好的吗？我看还能撑过去。”白先生往那边再瞟了几眼，但是一点动手的意思也没有。

“先生你是没有常和别人动手的人吧？小的们眼看厉档头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了啊！”大汉因为心里急，所以态度稍微激烈了一点，“先生，赶紧让我们上去动手吧，现在趁着东厂的人还能战，大家合力一起把那两个恶贼擒杀了，不然的话，等下他们要是落败，我们……我们恐怕也独力难支啊！”

“独力难支？为什么独力难支？”白先生满布的笑容里面，终于稍微透出了一点严肃，“谁让你过去支了？”

“呃……这……”大汉睁大了自己的眼睛，疑惑地看着白先生。“这不是知府大人下令要我们帮这些东厂的人逮住那几个钦犯的吗？”

“钦犯？知府大人什么时候说他们是钦犯了？”白先生从从容容地甩了下手，“要逮他们，是东厂的人要办的活，知府大人可没说我们一定要掺和……”

这是要作壁上观，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吗？大汉心里悚然一惊。

可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又要让我们跟过来？他的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好了，我知道，那个年轻人伤过你，你报仇心切，可是有些事情是心急不得的，继续看，继续看吧。”白先生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若是东厂的人赢了，我们就过去锦上添花吧。”

看他潜藏的意思，如果东厂的人落败，那就不管了。

大汉有心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白先生的脸色，他再也不敢多说了。他们在离开府城的时候，知府大人就多次叮嘱过要听白先生的命令，如果再一直质疑下去，恐怕真要惹白先生生气了，那可是大大不妙。

比起这个来，之前的那点仇怨，甚至东厂这些人的死活，那真就不算什么了。

“好，小的唯先生之命是从。”他弯腰朝白先生拱了拱手，“先生只要下令，不管刀山火海，小的们也一定去闯！”

“你倒精乖！”白先生大笑了出来，“好吧，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衙门里面一天，就少不了你的好处！”

……

这两个人的交谈，厉钊当然无法听到了，他现在在齐望连绵不绝的攻势当中手忙脚乱，心里则在大骂那些差役为什么还不赶过来帮忙。

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他暂时指望不了那些人了，只能指望他那些跌跌撞撞地向他跑过来的手下。

先拖住时间，让他们一起来帮手杀掉这个年轻人，只要能杀掉这个年轻人，那个老的现在已经受了重伤，等下也可以轻松一起除掉。只要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带着这个信念，他强忍着手上的剧痛，挥刀不住地格挡着，虽然左支右绌，但是他总算还是勉强维持着自己的性命。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向自己的手下们那边蹭了过去。

一步一步，虽然跌跌撞撞，但是离他们越来越近了，离安全脱身也越来越近了，厉钊的心里开始稍稍放下了一点。

然而，也许是同样发现了这一点的缘故，齐望的攻势也越来越急，不停地挥刀劈砍他的头部和腹部，甚至有了同归于尽的架势，一点也不管自己的安危，大有在这里和厉钊一命换一命的气势。

厉钊怎么可能和这种人换名，因此他只顾着防御，一点也没有还击的意思，这也让他愈发显得左支右绌。

这段短短的旅途在厉钊的心里仿佛过了半辈子，但是最终，他终于走到了和自己的手下们只有几步距离的地方，这些人的呼喝声已经巨细无遗地传到了他的耳中，此刻听来如同仙乐一般。

“杀了他！”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然后往后跃到了半空当中，拿着刀虚往前指。

然而，就在此刻，他突然又听到了一声细细的嘶嘶声，就好像是低鸣，又好像是尖啸……他睁大了眼睛，转头往后看去。

一柄尖刀正向他飞快地向他蹿了过来，半空中的身影越来越大，他想要躲开，但是却怎么也无法移动，只能带着无比的恐惧眼睁睁地看着刀尖向自己袭来。

“嗤。”的一声闷响，在旁边人惊恐的注视下，已经后跃到了他们这群人当中的厉钊被一把刀从后面刺了个对穿，血花也随之崩散，浇到了他们的身上。

而齐望被这一声闷响激得更加凶性大发，他大喝了一声，重重踩在地上然后纵身一跃，向厉钊冲了过去。接着，他无视了旁边砍向自己的刀，红着双眼狠命往厉钊的手臂上一斩！

齐望的背上挨了一刀，但是他切下了厉钊的右臂，血减到了他的脸上，就好像为他涂上了一层颜料一样。

齐望再度尖叫了一声，然后抡回刀往旁边又是重重一挥，将旁边的人逼退。

“来啊！来啊！”他大笑了起来，抬起刀来指着剩下的几个人。“过来领死啊！”

满身血污的齐望，在如此疯狂的呼喝，再度震慑了原本就已经心生动摇的敌人们。他们迟疑着没有再动，然后再看了看已经躺倒在了地上的厉钊。

虽然他的背还在微微起伏，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厉钊受了这么重的伤已经死定了。

“来啊！不来我就来了！”齐望拿起刀来，朝他们走了几步。

没有人鼓起勇气上前再和他动手，先是一个人转身，最后他们一起争先恐后地往后面逃了，唯恐再和这个杀神交手。他们不顾一切地往回跑，跑到马的旁边，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再也没人关注厉钊的死活。

齐望并没有追击，只是拿着刀站在原地，任由其他人离开。他的头十分晕眩，背上的伤口还在不住地流血，几乎好像马上就要晕过去一样，然而他还是摇摇晃晃地站着，一步步地向厉钊躺下的地方走了过去。

“好厉害……”别说是剩下的东厂番子，就连站在远处的差役，都被齐望这样势如疯虎的表现给震慑了，“真真是不知死活啊！”

“是啊，这些东厂的人还真是没眼力呢，惹上了这样的人。”白先生仍旧是十分平静的样子，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震撼一样。“现在闹到了这份上，合该也算他们倒霉啊……”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先生？”壮汉迟疑着问他。

“怎么办？既然东厂的人都失了手，那我们又何必再掺和？”白先生笑了笑，“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上去再和他来一场？”

“小的不敢！”壮汉连忙摆手否认，“只是……若现在我们撒手不管的话，知府大人那里会不会……另外，朝廷那里会不会……”

“说话别这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不好说的？”白先生仍旧微笑着，“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为这个事担心什么？你是听我的命令行事的，再怎么样也怪罪不到你头上，知府大人怪罪了有我顶着，朝廷怪罪下来有知府大人顶着，哪用得着你来担心？”

在白先生夹枪带棒的斥责下，壮汉也不敢再多问了，躬下身来不停地点头应是，再也没有了前阵子那样的威风。

“那咱们现在就回去交差？”他再度试探着问。

“当然回去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白先生做了个手势，然后转过身就走，其他人也赶紧跟在了后面。

厉钊现在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胸口和手臂上的伤口都在往外冒血，染红了身下的一大片土地，因为剧烈地痛苦，他张开了口，像是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呼着气，断臂摆在他的旁边，手指居然还在微微颤动。

齐望走到了他的旁边，但是并没有出刀了结他。

“怎么……怎么还不动手……？”当发现齐望走进之后，厉钊已经失神的眼睛里面终于稍稍有了一点神采，“不能……不能给我个痛快吗？”

齐望只是看着他，还是没有动手。刚才的癫狂已经过去，理智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心中，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濒临死亡的人，他突然感觉杀人或者被杀，这一切是如此荒谬。

“不杀你，你也要死了。”迟疑了片刻之后，他低声回答，“你想要杀我，所以我们杀了你，这怪不了我们，不过你放心吧，等会儿我会埋了你们的，不会让你们曝尸荒野……”

“噗哈哈哈……”厉钊突然笑了起来，然后不停地咳嗽，血沫也从他的口中大量涌出，“那我还要……还要多谢你了……不过……不过……”

“谢就不必了。不过什么？”齐望低声问。

“你觉得杀了我……杀了我就能怎么样了吗……？”随着失血越来越严重，厉钊的脸色也变得越发苍白，声音也十分虚弱，几乎细如蚊呐，“你们……你们也跑不掉的，也就是多活一阵而已……哈哈哈哈，谢了，谢了……谢了……”

一句句谢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寂静无声。

点点的雪花落在旁边，好像是生灵在离开人间的最后呜咽。

齐望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躺在地上似乎在仰望天空的厉钊，雪花落到了他的身上很快就化开了，混合着血水把他的衣服打得湿透，寒气很快取代了之前燃烧的血气，让他突然有一种寒冰刺骨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慢慢地恢复了一些精力，然后勉强地向刘松平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刘松平现在已经套拉着蹲坐在了一颗石头上，看上去衰颓而且萎靡，疲态尽显。但是如果没有他扔出来的那一刀的话，也许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吧。

齐望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半蹲下来抱住了刘松平。

“三叔，我来救你了。”

“傻孩子。”刘松平只是苦笑。“扶我起来。”

天色已经晚了，天空开始变得半明不暗，野草在寒风当中摇曳也越来越像是黑暗中的虚影。

魏忠贤还是坐在刚才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揉弄着自己的脚，神态十分专注，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打搅他一样。尽管在这种时节一个人处在荒郊野外绝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他却一点都没有不适。

蓑草摇曳的哗啦声越来越响亮了，最后，在他旁边的地方突然分开。

“回来了？”魏忠贤头也不抬地问。

“让公公受累了。”刘松平苦笑着向魏忠贤道歉，“罪过，罪过。”

“没事，能回来就好！”魏忠贤也笑了出来。“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公公还是想要去凤阳吗？”刘松平有些疑惑。

“去，当然去了！朝廷让咱家去，有没有收回成命，咱家为什么不去呢？”魏忠贤毫不犹豫地说，“再说了，如今天下之大，咱家还能去哪儿？不过……你们两个，倒是不用跟着咱家去了吧？好好好，早点散了吧。”

刘松平和齐望对视了一眼。“公公，恕难从命！”

“嗯？不行？”魏忠贤反倒有些惊奇了，“现在你们都已经走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还跟着咱家做什么？你们不会觉得自己还是朝廷的人吧？”

“厉钊的话只是一面之词而已，朝廷并没有来命令说要我等更改行程。”刘松平颇为强硬地说，“既然如此，我等自然还要打起精神来，办好之前的差事，把公公安全送到那里，不敢有任何懈怠。”

“你们啊……你们啊……”魏忠贤明白了，然后禁不住失笑，“都是一群死心眼儿啊！好，好，那就有劳你们两位了，咱家感激你们。”

“多谢公公夸赞！”刘松平冲他行礼，“另外，在下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公公能不能将之前答应给我的东西，先给望哥儿呢？公公且放心，就算公公先给了，在下也绝不会食言，一定会竭尽全力达成公公所愿。”

“别，不用这么说，你的人品咱家当然相信。东西咱家刚才就给了小哥儿了，只是他不要而已，现在他想拿的话，直接跟咱家拿就行了。”魏忠贤再度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那几张纸片，“你们且拿去吧。咱家到了凤阳之后，这些身外之物又哪里还用得上？”

“望哥儿？”刘松平瞟了齐望一眼。

在他的注视下，齐望迟疑地接过了这些纸页，收入到了自己的怀中。

尽管他依照刘松平的期望拿下了这些财物，但是他的心里还在隐隐有一种侥幸之心，希望京城里的形势不像厉钊说得那样坏，锦衣卫也还没有把他们两个视为叛贼，他们还有机会回到京城，回到那个他们祖辈父辈供职的地方。

世世代代侍奉的大明朝廷，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割舍掉？

“三叔，这些是我们用血汗换来的，你叫我收下，我就收下，可是……可是我们并没有背叛锦衣卫啊！我……我不想就这样离开锦衣卫，然后隐姓埋名背井离乡过一辈子，至少先试试看还能不能回去吧？”齐望朝刘松平问，“要不这样吧，等我们把魏公公安全送到凤阳，我们就离开那里，然后三叔你先去江南等我，我去京城探探风声，如果平安无事我就回来接您，大家一起重归锦衣卫。如果真的有事，我再过来找你，大家就隐姓埋名算了……”

“如果你没回来呢？”刘松平瞪了他一眼，“是不是叫三叔就拿着这些财物，在江南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了此残生？”

齐望悻悻然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你……你真是个傻小子！”刘松平一气之下，抬手就想打他，但是手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已经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无奈只能放下了手，“傻小子，我知道你为何这么想，我……我也是和你一样出来的啊！但凡要是有点办法，我还会这么做吗？你知道出京之前，为了推掉这份差事，我做废了多大的劲？可是你把你当大明鹰犬，人家把你当什么了？我们世世代代为锦衣卫办差，可是上面说扔就把我们给扔出来了，就因为我们没钱活动，还白占了两个位置！上面这么对待我们，你……亏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齐望又呆住了，他绝没有想到，在离京之前，看似颓废懒怠的三叔在看出了这趟差事的风险之后，居然还做了这么多运作。

可是，做了这么多运作，最后还是没办法避开这趟差事……上面老早就存了抛开他们两个的心思了吧。

锦衣卫……锦衣卫……我一片赤诚，居然就是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他的脑子混乱了。

“罢了罢了，反正东西都已经给了你们，要怎么处置也随得你们了。”魏忠贤看到他实在太过于苦恼，所以出言帮他解围，“你们先也别吵了，等把咱家送到了凤阳，你们想要怎么做再商量好也不迟啊。现在你们都受了伤，不先养养伤，吵架动元气作甚？”

“公公说的是。”刘松平点了点头，然后又瞪了齐望一眼，但是总算没有再说什么。

“你也别太为难小哥儿了，这孩子是个实心人，慢慢教就好了！”魏忠贤叹了口气，“大明要是多上一些这样的热血男儿，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啊！”

然而，刘松平听了这话之后，并没有表现得欣慰，反而闪过了一丝黯然。

“大明就算这样的热血男儿再多少十倍，那也是要被自己人整死，于国于家何用？”

说完，不待惊愕的魏忠贤反驳，他转身就离开了。

接着，因为天色已晚，所以他们各自拾检柴火，烧起了个火堆。

好在现在小雪已经停了，因而这个火堆倒也凑合着点起来了，换好了衣物之后，他们凑近到火堆边，在树下铺了一个地铺休息，生者和亡者很快在寒风当中迎来了一个同样的黑夜。所愿。”

“别，不用这么说，你的人品咱家当然相信。东西咱家刚才就给了小哥儿了，只是他不要而已，现在他想拿的话，直接跟咱家拿就行了。”魏忠贤再度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那几张纸片，“你们且拿去吧。咱家到了凤阳之后，这些身外之物又哪里还用得上？”

“望哥儿？”刘松平瞟了齐望一眼。

在他的注视下，齐望迟疑地接过了这些纸页，收入到了自己的怀中。

尽管他依照刘松平的期望拿下了这些财物，但是他的心里还在隐隐有一种侥幸之心，希望京城里的形势不像厉钊说得那样坏，锦衣卫也还没有把他们两个视为叛贼，他们还有机会回到京城，回到那个他们祖辈父辈供职的地方。

世世代代侍奉的大明朝廷，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割舍掉？

“三叔，这些是我们用血汗换来的，你叫我收下，我就收下，可是……可是我们并没有背叛锦衣卫啊！我……我不想就这样离开锦衣卫，然后隐姓埋名背井离乡过一辈子，至少先试试看还能不能回去吧？”齐望朝刘松平问，“要不这样吧，等我们把魏公公安全送到凤阳，我们就离开那里，然后三叔你先去江南等我，我去京城探探风声，如果平安无事我就回来接您，大家一起重归锦衣卫。如果真的有事，我再过来找你，大家就隐姓埋名算了……”

“如果你没回来呢？”刘松平瞪了他一眼，“是不是叫三叔就拿着这些财物，在江南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了此残生？”

齐望悻悻然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你……你真是个傻小子！”刘松平一气之下，抬手就想打他，但是手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已经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无奈只能放下了手，“傻小子，我知道你为何这么想，我……我也是和你一样出来的啊！但凡要是有点办法，我还会这么做吗？你知道出京之前，为了推掉这份差事，我做废了多大的劲？可是你把你当大明鹰犬，人家把你当什么了？我们世世代代为锦衣卫办差，可是上面说扔就把我们给扔出来了，就因为我们没钱活动，还白占了两个位置！上面这么对待我们，你……亏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齐望又呆住了，他绝没有想到，在离京之前，看似颓废懒怠的三叔在看出了这趟差事的风险之后，居然还做了这么多运作。

可是，做了这么多运作，最后还是没办法避开这趟差事……上面老早就存了抛开他们两个的心思了吧。

锦衣卫……锦衣卫……我一片赤诚，居然就是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他的脑子混乱了。

“罢了罢了，反正东西都已经给了你们，要怎么处置也随得你们了。”魏忠贤看到他实在太过于苦恼，所以出言帮他解围，“你们先也别吵了，等把咱家送到了凤阳，你们想要怎么做再商量好也不迟啊。现在你们都受了伤，不先养养伤，吵架动元气作甚？”

“公公说的是。”刘松平点了点头，然后又瞪了齐望一眼，但是总算没有再说什么。

“你也别太为难小哥儿了，这孩子是个实心人，慢慢教就好了！”魏忠贤叹了口气，“大明要是多上一些这样的热血男儿，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啊！”

然而，刘松平听了这话之后，并没有表现得欣慰，反而闪过了一丝黯然。

“大明就算这样的热血男儿再多少十倍，那也是要被自己人整死，于国于家何用？”

说完，不待惊愕的魏忠贤反驳，他转身就离开了。

接着，因为天色已晚，所以他们各自拾检柴火，烧起了个火堆。

好在现在小雪已经停了，因而这个火堆倒也凑合着点起来了，换好了衣物之后，他们凑近到火堆边，在树下铺了一个地铺休息，生者和亡者很快在寒风当中迎来了一个同样的黑夜。

第1410章千户

他们第二天一大早才起来，而这时火堆早已经熄灭，就连余烬都没有了任何热度。齐望一起来就打了个寒噤，然而身体仍旧十分疲倦、并且伤口隐隐作痛，但是他们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现在雪是停了，但是天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一场大雪，如果一直呆在野外的话恐怕没有人能够撑上多久，所以必须先赶路，于是他们只能跌跌撞撞地继续这趟路途。

然而，新的路途一开始就面临了许多比之前更加麻烦的困难。首先本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广平府和开封府的地界，但是经过那一场混战和逃窜，他们现在摸不清自己到底已经到了哪里，只能姑且当自己已经到了开封府，反正先认准了向南走，先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再说。

齐望和刘松平的身体也成了拖累，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健壮的精干汉子，但是在连续几场恶战之后身上受了不少伤，现在虽然能够勉强行动，但是毕竟需要一些休养，才能恢复元气。齐望的情况稍微好一点，毕竟是年轻人身体恢复能力强，刘松平到了这个年纪，又受了伤，如果不尽快疗养的话，以后恐怕会落下病根，可是在现在的这种环境当中，又哪里还有余暇去找地方疗治？

在各种不利条件的催逼之下，他们只能先抛下其他的顾虑，准备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休息并且养伤，方向只能尽量选着向南而行。为了尽快找到市集，他们也不得不放下了其他的顾忌，径直地沿着大路前行。

仿佛是印证了他们的担心似的，路上还没有走上多久，天空就慢慢地飘落了淅淅零零的雪花，因为阴云实在太厚，天色阴沉得可怕，一点都不像是早晨。寒风和雪花交加，自然路上也见不到多少行人，他们在风雪当中不得不靠近了并且将身子都缩到了衣服里面，这样才能勉强抵御寒冷。

齐望只感觉到全身冰冷，相比之下，伤口一直未绝的疼痛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他不时地往旁边的刘松平看去，担心他的身体。

虽然在路上他们早就为自己准备了冬衣，但是以刘松平现在的身体状况，齐望还是十分担心。

“三叔，要不你再从我这里多拿件衣服吧？”犹豫了许久之后，齐望终于大着胆子问刘松平，“我年轻，身体顶得住。”

“瞎说什么傻话！老实照看好自己就行了，你三叔身体好得很，撑得住！”一直搀扶着魏忠贤的刘松平马上一口回绝了他的提议，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面掏出了干粮吃了下去。“老老实实走，别东想西想，一路还长的很！”

被他这么一呵斥，齐望也只好重新住了口。

在这风寒交迫的时段，他也感到十分压抑，不想多说。

风雪当中他不禁回想起了在京城的日子，思念炕炉的热火来。虽然他的父亲只是锦衣卫的一个小旗而已，但是总算靠着这差事得到了一份钱粮，然后用这些钱粮保障了他从小长大的衣食。原本他并不觉得这有多么不容易，直到这次出了京之后，见识到了天下大乱的惨景的齐望，才真正发现这一切到底有多么宝贵。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京城，回到了他那个虽然简陋，但是毕竟还能遮风挡雨的家，那里的一切陈设都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令人依恋……要是能回去的话，那该多好啊。

就在他在寒风当中遐想的时候，路突然微微颤动了起来。

这种熟悉的颤动，让他最近饱经考验的身体马上紧绷了起来。

接着，耳中传来的嘶鸣声证实了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这一切，还没结束吗？

他骇然向后面看去，然后发现，在路的远方，隐隐约约有一些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他的胸脯重重一顿。

他又转回来头，然后发现，撞到自己的是魏忠贤老迈的身躯。

“带着他快走！”刘松平冲他大喊，“我们分头走！”

这熟悉的命令，将齐望从惊疑当中很快就拉了出来。“三叔……”

“还等什么？他们骑着马，很快就可以追过来了！”刘松平焦急地冲他大喊，“快走，快走！”

一边说，刘松平还一边在重重地推他，但是齐望却没有动。

有了上次的教训之后，这次他再也不打算遵从了。

“三叔……我不会走的，你带着他走吧！”齐望咬了咬牙，然后从自己的腰间再度拔出了刀，“我来给你们断后！”

“说什么傻话！”刘松平大怒，也拔出了自己的刀，“多一个人留在这里有什么用？我都这个年纪了，活都活够了，你还不让我来走个舒坦吗？你别小看三叔，等下就可以过来找你们了！”

纵使他说得再豪气，但是齐望怎么也不动，他知道三叔现在已经受了伤，纵使身手再了得，也绝对难以抵御新上来的追兵了。

“三叔，我不会走的，要就一起没事，要死我们一起死！”齐望不管他怎么推，就是站着不动，然后他转头看向了魏忠贤，“魏忠贤，我要和三叔留在这里，你先自己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等下如果没事了我们就再过来找你！”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魏忠贤一阵愕然，仍旧怔怔地看着他们，蓦地苦笑了出来。

“这风雪的天，这荒不着店的地，咱家能去那儿？咱家哪儿都不走了，就在这里等着吧。”

“公公！”刘松平也是一急，“你……你留着又能顶什么用？还是跟着望哥儿一起走吧！你不是要去凤阳吗？如果留在这里，那就去不成了啊！”

“事到如今，咱家还有什么去的成去不成的话可说？”魏忠贤摇了摇头，“你们两个都不要乱动，先让咱家来应付他们，如果非要咱家回去的话，那咱家就听从了吧。”

“可是如今这局面，公公若是回去的话，即刻就会命悬一线啊！”刘松平又是一急。

“咱家都说了啊，生死有命，管它那么多作甚。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还是跑不了，那咱家又何必逆天行事？不用再劝了，咱家心意已决！”魏忠贤重重一摆手，表示了自己的心意，“倒是你们，先走吧，反正东西咱家都已经给了你们了，还有什么必要再呆在咱家的身边？走吧……别难为自己了。”

“既然我们收了公公的好处，那自然就该要为公公尽心尽力到底！”刘松平却没有放弃的意思，“公公不要多言了，这一路上我等多承蒙你照顾，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哪里有抛下公公独自求生的道理？再说了，现在跑又能跑到哪里去？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收捕，还不如就在这儿。”

“既然三叔不走，我也不走，大家一起跟来者见个真章！”齐望的热血又被重新激发了出来，他拦在了三叔和魏忠贤的前面，“不管是谁，若想要伤了三叔，先要从我的身前踏过去！”

在飘飘的风雪当中，这群骑马的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带给他们的压力也越发如实地冲击了过来。

当冲到离他们只有两三丈远的距离时，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号令一样，这些人纷纷勒马停了下来。

这时候就能看清楚了，这群人大概有十几个，统统骑着高头大马，他们身形结实，穿着黑色的棉袄，面色阴沉而又冷峻。而他们的视线，同时落到了这三个人身上，光是这种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让人感觉心里更冷。他们的腰间都别着兵刃，一看就像是训练有素而且惯常于杀人。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三个人。然后，在为首的一个人的手势下，他旁边的几个人骑着马将三个人围住了，只是略微一瞥，刘松平就知道他们已经封死了自己的所有逃路，再也不打算留给自己任何逃离的机会了。

看着他们手中的兵刃，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刀剑的反光竟然是这么刺眼，比起现在的阵仗来，之前厉钊和他带的那些人反而只能算是乌合之众了。

然而，更令他心寒的事情不是这里，而是……他们中有几个人，是自己认识的人。领头的人，正是锦衣卫千户陶彻，这个人身形高瘦，深褐色的脸表情凶狠而又狠厉，在锦衣卫里面也是赫赫有名的凶人，几乎从没有人见他笑过。他平生不知道办过了多少差事，也不知道将多少人的性命就此断送。

结果，现在就是他带着人追上了自己这一行人，还摆出了如临大敌的模样……锦衣卫真的已经把我当成了叛贼了吗？刘松平的心顿时就沉落到了谷底。

“千户大人……”齐望也认出了他，因而明显地动摇了，“竟然是千户大人？”

“刘松平，齐望！”就在他们两个还在惊骇迟疑的时候，陶千户大喝了一声，“还不跪下！”

这一声大喝，震得两个人耳膜都有些生疼，在被包围无力反抗的情况下，几十年的谨慎服从所培养出的本能终于发挥出了作用，两个人先是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慢慢地跪了下来。

“属下参见千户大人！”

他是跪下了，但是魏忠贤却并没有什么惊慌。这个陶千户虽然凶神恶煞，但是当年在他得势的时候，也不过是手边一个小小走卒而已，如今虽然落魄了，但是又何必在他面前俯首？

“陶千户，多日不见，你这官威倒是越来越大了啊……”魏忠贤平淡地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今天怎么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了？”

“公公多日不见，还能有往昔风采，在下实在深感欣慰。”陶彻并没有下马，只是不咸不淡地在马背上拱了拱手，“在下本来也不想出京的，呆在京城多舒服？只是听到公公收买了我们两人押送的人，所以才不得不带人出来截住公公，免得公公做下傻事。说起来，这还是公公在劳累我等啊。”

“傻事？咱家若想做什么傻事的话，又何必弄成现在这样？”魏忠贤嘲讽地笑了笑，“咱家真要收买了他们，还用得着再一路上顶风冒雪地赶去凤阳？又怎么会跟千户碰上？”

“公公所思所想，在下也弄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不过，论迹不论心，公公这一路上勾结了这两个人为非作歹，那是恶行昭彰的，还用得着多说吗？”陶彻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他们听了公公的煽惑，擅自行动，袭击官差，我昨晚还得到消息，他们连东厂的人都杀了，简直肆无忌惮！”

“他们只是尽忠职守而已，你们上头的人叫他们护送咱家到凤阳，他们照办了，何过之有？”魏忠贤马上反问，“有事的话，冲着咱家来就行了，何必再牵累到旁人身上？”

“公公的事情，当然少不了。”陶彻忽然冷笑起来，然后将视线转到了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把他们两个绑起来！”

“且慢！”魏忠贤连忙大喝一声，“陶千户，既然你已经追上了咱家，咱家自然也输得起，你想要怎么发配咱家，咱家认了就是，饶过这两个人吧！他们只不过是蜉蛉一般的人物而已，又何必把他们牵到这种事里面呢？”

自从他被天子黜落之后，这位前朝的权宦，第一次对人说了软话求情，然而却不是为自己。

可是他这番软话，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

“公公，此乃锦衣卫的内事，就不劳公公费心了。”陶彻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旁边的人下去收捕两人，“公公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天子听说了公公在路上的行迹之后，十分震怒，此次公公回京，恐怕得不到多少好啊……”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难听，但是陶彻的脸上还是一脸的肃然，看不到任何的嘲讽。

“千户大人！”就在这时，刘松平突然抬起了头来，“是我利欲熏心，受了魏公公的收买，一路上保护他，与齐望毫无干涉，还请明察！”

“有无干涉是你能说了算的吗？住口！”陶彻直接喝住了他，“回到京里，自然会好好审问你的，到时候你再伸冤也不迟！”

在不疾不徐的风雪当中，刘松平心里惶急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用手撑着地，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大胆！”旁边的人大骂，但是他充耳不闻，反而抬起头来，直视着马背上的陶千户。

“大人，事到如今何必再诓骗我等？等回到京里，我们就会当做替罪羔羊交给东厂，哪里还会有命来伸冤？我等随你回去是死无葬身之地，而大人你，自然能够讨到韩大人欢心，再得到更进一步的前程……”

“你！”陶彻稍微有些动摇了，大喊了一声，“你都在说什么胡话？”

“胡话？真是胡话吗？不瞒大人说，厉钊之前被我等所杀，也是我等将他安葬的，在他的身上，我就找到了证物……”刘松平仍旧直视着对方，没有任何退缩，“是韩爌韩大人授意他来追截魏公公的吧？既然他是，那大人你自然也差不多……大人，你说对吗？”

“你污蔑上官，该当何罪？”陶彻的语气变得更冷了，“真以为我在这里就治不了你，非得把你们带回京城吗？”

“韩爌？原来是他……”旁边的魏忠贤倒是马上恍然大悟了，“也是啊，他是东林元老，哪里甘心被杨涟他们这些小辈压住一头啊？定是想要从咱家这里捞出几分功劳来，为自己攒出重新回去内阁的本钱，呵，这老货当初咱家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倒是这么有胆识的人！”魏忠贤冷冷一笑，“只是，你们厂卫为何要听他们的呢？哦……也对啊，圣上不喜欢厂卫，所以你们想要做出点业绩来，让韩爌帮衬着你们……嘿，真是好主意。”

魏忠贤很快就在脑中想通了这来龙去脉，然后又苦笑，“你们啊，就是想得不深，只看得到眼前啊……那东林的人哪里是好相与的？你们听他们的支使，那不就是与虎谋皮吗？能得到多少好处？只怕到时候还是被人鸟尽弓藏啊！依咱家看，如今你们倒也不该做些什么，静等圣上回心转意便罢了，省得……”

随着魏忠贤的推断，陶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冷哼了一声，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马，引发了一声嘶鸣，也打断了魏忠贤的话。

“厉钊那小子，真是死都死得不明白，废物一个。不过也好，他要是不死，我还没法儿领这个全功呢，也要谢谢他一声，只不过是跟东厂那边要交代一下罢了。”陶彻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公公不愧那偌大的名声，果然见微知著，在下佩服！不过……既然公公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那也不要再指点我等了吧？我等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韩爌要咱家怎么做？”魏忠贤也不再绕圈子了，直接问，“厉钊找咱家的时候，就要咱家把暗中投靠咱家的朝臣的名单和劣迹都列出来，想必韩大人也是想要这份东西，来铺自己的上进之路吧？哦，也对，然后还可以说动圣上斩了咱家，再给他添上一份为国为朝廷除害的大功……”

“公公既然都猜到了那又何必让在下多说？”陶彻平静地回答，“韩大人能入阁，就能在圣上跟前保住厂卫，他也用得着大家，所以公公你看，如今你都落到了这份上还能帮上这么多人，这岂不是极好？”

接着，他还不等魏忠贤回答，就冷眼看着另外两个人。

“你们既然已经听到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世世代代蒙受国恩，现在卫里面处境艰难，你们理应出点力是吧？”他又摆了摆手，其他的人也从马上下来了，“既然奉了上面的差事，既然没办好，那就得承责受罚。好了，我也不想跟你们多说了，你们就老老实实跟我们回京吧。”

他轻飘飘的话，在齐望的心里却引发了无可一直的波澜。

“无可奈何？”“认了？”世世代代忠于朝廷，小心翼翼为锦衣卫办差，最后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他们为了私利勾心斗角，却要我们底下的人来殉葬。

这天下……这天下哪里还有公义！这忠心，到底能顶得什么用？！

他只觉得愤怒得全身颤抖，就连喉咙都变得干涩至极。

当这种愤怒来到了极点的时候，他忘记了自己现在身处的逆境，也无视了身上隐隐的创痛，重重地一拍冰冷的大地，然后自己也站了起来，怒视着陶彻。“男子汉大丈夫，要死也不能窝窝囊囊死，你……你想要杀我，踏过我手中的刀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望哥儿，说得好。”旁边的刘松平突然赞了他。

“三叔！”得到久违的夸赞时，齐望一时间还有些难以相信，但是巨大的喜悦很快让他笑了出来，“我没白做你的侄儿吧！”

“是啊，没白做……”刘松平点了点头，“太好了，太好了，做儿子都够了。”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拔出刀来直视着陶彻。“陶千户，你想要杀我们，踏过我手中的刀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在白茫一片的大地当中，叔侄两个并肩站在一起，拿着刀直视着对面的一群人，神气是那样昂扬，好像无所畏惧。这昂扬的气势，一时间竟然让对面这群人都为之所夺。

“嘿！倒是有骨气。”片刻之后，陶彻轻叹了一声，“那就……成全你们吧！”

这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他就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然后挥刀向刘松平斩了过去。

随着他这一声拍击，其他人也同时向他们扑了过来，一道道身影扑面而来，几乎没有给齐望两人任何躲避的空间。不得已之下，他们只好背靠着背，不停地舞动着刀，格挡开这些锦衣卫的攻击。

和东厂厉钊带来的那些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再加上陶彻自己身先士卒，这些人彼此之间都非常熟悉，因为给他们带来的压力竟然几倍于之前被围攻的状态。

他们以前差不多都见过，但是到了现在，哪里还会留什么情面？

第1411章下雪了

刀光剑影很快就涤荡开了小雪，横扫了周边的一切，将两个人包裹在了其中。

魏忠贤静静地看着就在旁边发生的这场搏斗，既无法干涉也不想参与，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地天空，任由小雪落到他的脸上、落到他的眼睛里，最后化为水滴。

他终于得知到了自己最近所遭遇到的一切的根由，但是却再也兴不起别的兴致了。这一切到底何苦来哉？大明眼看都没剩下几天了，他们这些人还是改不了旧日的积习，还是要为了名利争来夺去，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他只想着快点把一切都结束掉。大明朝廷给了自己荣华富贵，自然也可以收回去，这条命既然现在天子想要，那留着又有什么用？

毕竟之前受了伤，齐望和刘松平都有些虚弱，在这种毫不留情而又配合紧密的围攻之下，很快就又重新受了伤，鲜血再度淋漓。

齐望睁大了眼睛，血性重新占据了他的头脑，他毫无保留地挥动手中的刀，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只想着向别人砍过去，反正现在逃不掉的，多撑一会儿少撑一会儿又有什么不同？只要自己比三叔先死就好了。

他想要呐喊，但是却什么都喊不出来，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闷得十分难受。这股气，曾经支撑着他在大明最艰难的时候仍旧忠于大明朝廷，也支撑着他走过了最危险的时刻，然而现在却只是郁积在他的心里，让他难受到了极点。

他顺着敌人的刀势闪开，然后他以刀往下一挥，隔开了两个攻向自己的人，然后曲腰又躲过了横斩过来的一刀，接着顺着这一刀砍了回去，兵刃的交击声响个不停，他始终无法脱离敌人的围攻，只能在这种网中消耗自己的气力。

就在这时候，他斜眼一看，发现三叔在和陶彻的交手当中已经满是下风，心里不由得更加焦急了。

“你真的很不错，受了伤还能支撑这么久。”在刘松平再度勉强被挡住自己的一刀之后，陶彻微微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赞许这个敌人，“可惜，锦衣卫，又不是靠着身手就能出头的地方。”

“这我十几年前就知道了。”刘松平低声回答。虽然他语气平静，但是内里的虚弱却是怎么都掩藏不住了。“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

“没错，世道就是这样！”陶彻大喝了一声，抬起刀来往刘松平重重一斩，“所以我是千户，叫你死你就只能死。”

刘松平横刀挡住了这一刀，但是因为陶彻的气力实在用得太大，他只能勉强地抵挡住，眼睁睁地看着刀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头上压。

“三叔！”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了一声大喝。

不好！刘松平心里一惊。他想要抽身离开，但是伤还没好又陷入苦战的身体，却怎么都没有办法挪开。

旁边袭来一刀，就这样捅进了他的肋部，然后重重地拔了出来。

剧痛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突然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力气，重重地一推陶彻，然后急速往旁边退了开去。而齐望则怒吼着，不顾一切地向他这边冲了过来，一刀挥砍，砍伤了这个偷袭自己三叔的敌人，而代价则是他的背上再挨了一刀。

“三叔，你没事吧？”齐望一把扶住了刘松平，眼含着眼泪问。

“没事。”刘松平的嘴角渗出了血来，然后吐到了地上，“傻孩子，你早走了该多好……”

“啊！”因为实在激愤到了极点，齐望仰天大喊。

他心中郁结的那口气，好像也随着这一声大喊飘散到了空中，接着，他的视线重新放到了自己的敌人面前，眼睛也因为充血而微微发红。

他再度大喊了一声，然后毫不顾惜自己生命地朝他们冲了过去。

他没有顾及挥向他的兵刃，只顾着朝他们挥刀，发泄自己的怒火，这种毫无章法的打斗，并没有给这些锦衣卫带来什么伤亡，只是为自己的身上再加上了几道伤口而已。

慢慢地，齐望开始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他每走一步，好像都要花上比以前多几倍的力气，勇气和愤怒，终究代替不了血液。

就这样要死在荒凉的野外，被埋葬掉，然后成为路上不计其数的遗尸中的一句吗？

至少死在三叔之前就好了。他心中暗想。

刀越来越无力，敌人越逼越紧，但是他直到死的那一刻才会停下。

“轰隆。”“轰隆。”

天边传来了一阵轰鸣，像是天空当中正在雷电交鸣一样，但是现在哪里会是打雷的天气？

很快，齐望就发现，地面也在微微颤动着。

又来了一帮新的追杀者了吗？他正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发现他面前的敌人们也满面疑惑，动作也渐渐慢了起来，惊疑不定地望着远处一个方向。

不是他们的人。齐望瞬间明白了这个事实。

因为这些人身上都穿着红色的棉袍。

这些骑手分布成整齐的行列，以极小的间距向这群人涌了过来，宛如一堵会移动的墙一般。远远看去，他们身上的棉袍和红褐色的马混成了一种颜色，在雪白大地的映衬下，犹如红色的洪流一般，势不可挡地向这边涌了过来。这股洪流的沿途，黑色的泥白色的雪混杂在一起四处飞溅，轰隆轰隆的声音鼓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虽然之前从未见过这种阵势，但是齐望瞬间就明白了这些骑士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普天之下，难道还有其他地方的人会这样打扮？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地方的人可以有这种气势吗？

赤色的奔流一往无前向这边冲来，陶彻先是一愣，而后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大喊“上马！”，自己也向旁边的一匹马冲了过去。

他虽然并非朝廷军将，但是多少也知道一点战阵之事，在奔袭而来的骑士面前，如果不是列阵以待的步兵的话，站在地上接敌无异于自取灭亡，往旁边躲开也来不及，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先上马，然后再行接阵迎击。

在他的鼓号之下，其他人也马上反应了过来，纷纷向远处的马跑了过去，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再去顾齐望和刘松平的死活。

这时候，也许是因为开始加速的关系，马蹄的轰鸣声已经更加细密了，这团洪流也越来越近。在锦衣卫们的注视之下，对面的人影已经越来越清晰。

这群红衣骑士都身形健壮的面孔十分严肃，眼神犀利，犹如是一个模子里面浇筑出来的一样，一座座铁塔盘踞在马背上一样，给人以震撼无比的气势。

也许是到了接战距离的缘故，他们已经扬起了马刀，马刀的锋刃在并不明亮的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骇人的光泽，令他们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他们没有时间排除掉这种恐惧，甚至连整队迎击的时间都没有，这群红衣骑士以可怕的速度风卷残云一般地冲了过来，在冲到了锦衣卫的面前时，一支又一支的马刀挥舞，然后落下，整齐化一的队列稍稍有了一点变化，仿佛洪流遇到了几块礁石，然后因此而稍稍出现了一些波纹一样，然后，两队人重新分开，红衣的洪流卷过了这一群人。

到处都是马刀砍入人体时所发出的声音，血花四处迸射，一具具尸体从马背上或者地上栽倒了下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次第响起，有的人直接倒在地上再也没发出呻吟。有的人肩膀或者腹部出现了长长的伤口，到处鲜血淋漓，洒落在白茫的大地上，留下了刺眼的猩红。

接战只花了很少的一点时间，在马的冲击下，两拨人很快就分开了，红衣的骑士冲了出去，到了另一边之后才慢慢勒住马，调转马头重新整队，准备下一次的冲击。

而锦衣卫这边的人则已经在第一轮的接战当中就伤亡惨重了，这一队红衣的骑士，犹如天兵天将一样，竟然让这群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一股无以为抗的感觉。

受到震撼的不仅仅是这群首当其冲的锦衣卫，还有站在不远处见证着这一切的魏忠贤。

当这群红衣骑兵发动冲锋的时候，他尤其感受到了那种震撼，好像是朝他压过来的山岳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赵家军的表现，而这一次的表现就已经让他心生畏惧。

“进退有度，悍不畏死，纪律严明……难怪……难怪……”他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难怪啊……”

大明的军荣他是见过的，哪里及得上这群士兵的十分之一？难怪王在晋只是接战一次之后就已经心志为之所夺，再也没有和他们交战的勇气了……难怪就连女真精锐也打不过。

这还只是不到百人的冲击而已，赵进却已经有了千军万马，有千千万万如同这种虎贲一般的军士为之效死……

大明亡了！大明亡了！大明亡了！

这一声声叫喊，轰雷一般在他耳旁响彻。

“可……可是徐州的军爷……”看着不远处的红衣骑士们，陶彻颤声问。

他的脸色苍白无比，在突如其来的接战当中，他费尽全力才从好几支砍过来的马刀当中躲了过去，现在还心有余悸，虽然己方在这仓促的接战当中损失惨重，但是他一点报仇的想法都没有，只想着退掉这群瘟神，保全自己的性命。

“当然是徐州军了。”片刻之后，阵中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回答，“除了徐州，天下可还有如此强兵？”

尽管他的态度倨傲，但是没有一个人哪怕在心里反驳他的话。

“这位军爷，如今……如今徐州已经与我大明签订了和约，彼此互不相犯，为何……为何还要越境？”陶彻压住了心中的惊骇，以自己最和缓的语气问，“军爷如果是私下行动的话，不怕惹得上面不高兴吗？”

尽管这群人越界犯事，还杀死了自己一些手下，但是他连斥骂都不敢，只敢用这种方式来和他们申辩。

“和约？我们只管奉令行事，谁管什么和约？”这位军官毫不客气地回答，“越境就越境了，这天下迟早是我们进爷的天下，怎么了？你若不服，那就再打一场啊！”

说罢，他和其他骑士又扬起了手中的刀，马也被勒得微微动了动。

锦衣卫这边连忙也拿起了自己的刀，但是惊骇之下有不少人在微微发抖，显然已经毫无战意。

陶彻看了看旁边，又看了看对面的赵家军，他自己也没有了再战的勇气。“军爷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两家的和气！”

“好好说？没什么好说的！”对方的军官抬起手来，“把那个人交给我们，然后你们就可以走了，否则就再来战一场！”

陶彻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群赵家军，果然是为了魏忠贤而来的。

没想到……没想到魏忠贤居然真的勾结上了赵进！

之前他们收到密报的时候，还有些将信将疑，毕竟魏忠贤一直以来对大明忠心耿耿，而且和赵进仇深似海，应该不会去投靠赵进，没想到……没想到……

“魏忠贤，你身为大明的内臣，却投靠了赵进，你可还有一点廉耻！”心里激愤之下，他一下子也没管那么多，直接冲魏忠贤大喝。

魏忠贤也呆了呆，他没想到这群人居然是为了抓自己而来的。陶彻的喝骂他原本想要反驳，但是突然觉得自己说什么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现在离开，你们还可以留条命在，要是再不走，那就别走了！”军官有些不耐烦了，举起刀来，直指着陶彻，“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你们还不走，那就别怪刀剑无情了！三！”

他后面的红衣骑兵们也举起了自己的马刀。

陶彻的心跌落到了谷底。

他没有什么选择可言，原本两边人数就差了一大截，而且刚才那一番交战，自己这边伤亡了一片，对面竟然无一人伤亡，这种战力上的差距也是相若天渊，就算勉强抵抗，也不过是自取灭亡而已，于大局无补。

“二！”

毫不留情的呼喝声，催促他马上做出选择。

“一！”

当听到这声呼喝之后，陶彻再也没有犹豫了。“且慢！两家既然已经有了和约，那自然要以和气为主，不能妄动刀兵！既然军爷想要带走他，那就带走吧！我们再不干涉！”

“你倒是识时务！”军官冷笑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自己的马刀，挥了挥手。

红衣军阵当中，立时就分出了几骑，慢慢地跑到了魏忠贤的旁边。

看来是逃不了这一遭了，终究还是躲不过。

不过，也罢。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害怕的？

魏忠贤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颤颤地抬起了手来，指着蹲在地上的齐望和躺倒着的刘松平两个。

“你们要带咱家走，可以，但是你们要帮咱家留下这两个人！”

听到了他略微有些尖利的呼喝之后，军官微微有些吃惊。

“嗯？”然后，他又打量了一下那两个浑身浴血的人，沉吟了片刻。“把他们两个也留下，你们走！”

“军爷，这是我们锦衣卫自己的人……我们……”陶彻有些急了，连忙跟他解释。

“把他们两个留下！赶紧给我走！”军官又抬起了马刀。

他的语气不留任何余地，但是陶彻哪怕心里再怎么怒火万丈，却也不敢发作，赵家军的威名他们早有耳闻，如今又亲眼见证了，哪里还有勇气再来一场？

“就按军爷的办。”他咬着牙低下了头，然后朝后面挥了挥手。

锦衣卫的人重新整队，然后勒马准备离开，比起一开始的气势汹汹，他们现在已经丧气了许多，再也看不见方才的飞扬跋扈了。

“魏忠贤，你……你现在是得意了……”也许是因为心有不甘的缘故，在临走的时候，陶彻回头咬牙看着魏忠贤，“但是你如此辜负君父，天下人都看着，老天也在看着，你必定不得好死！”

魏忠贤只是微微一笑。到了现在，别人再怎么说他也不会在乎了。

恨恨地瞪了魏忠贤几眼之后，陶彻带着人转身就走，声势就和来时一样急促。

而魏忠贤也没有再多看他们一样，走到平躺在齐望手上的刘松平旁边。

“没事吧？”他低声问。

“怕是……怕是活不了了。”刘松平一边咳血，一边笑着回答，“只是，不痛。”

“不痛就好，不痛就好……”魏忠贤摇了摇头，将自己的遗憾和悲伤完全隐藏在了平静的面孔之下，“这世上，能不痛地走，已经难得了……”

“三叔，三叔！”齐望没有管他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看着刘松平流泪。

“别哭啊，孩子，我……我都这岁数了，死了……死了有什么可惜的？”刘松平艰难地看着齐望，“倒是你，你还能活着……那就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别再做傻事了……”

齐望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刘松平的身上，混着血水又都流到了地上。

刘松平打量着自己的侄儿，心里并没有临死的恐惧，反而只有欣慰。侄儿总归有了个归宿，而他，也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好好照看自己！”他一边鼓起最后的力气说，一边想要伸手抚摸一下侄儿的面孔，但是却怎么也抬不动，手越来越沉，最后颓然落到了地上。

“三叔！三叔！”齐望狂乱地大喊，却怎么也叫不醒他了，他的哭声越来越响亮，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死者已矣，节哀吧。”在他嚎啕大哭的时候，魏忠贤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终归有这么一天，哭又能怎么样呢？你三叔跟我要的东西，我都已经给了你了，好好拿着，去江南安顿好自己吧，这世道，不是你这种人可以出头的时候！”

说完，也不等齐望回应，他就径直地往红衣骑兵那里走了过去。

“你们要带走的就是咱家一个吧？那走吧，别再难为他了！”

军官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一个骑兵翻身下马，把魏忠贤扶上了自己的马，然后自己有上了马，牢牢地抓住了魏忠贤。

就在这时，军官突然朝旁边一个人拱了拱手。

“你回去告诉白先生，他果然算无遗策，魏忠贤被我们逮着了。”

“小的等下就去换身衣服，然后回去复命。”马背上的人连忙躬了躬身。

“白先生立了这样的功劳，上面是不会忘了的，虽然现在没法恩赏，但是终归是少不了的。”军官再说，“请白先生多多保重吧，毕竟是在大明的官衙里面，平素要多多小心才好。”

“这个倒不用担心，现在广平知府听他话的很，几乎事事从命，衙门好像都是白先生在管一样。”那个人连忙回答，“据白先生说，那个知府其实心里早就知道他是徐州这边的人了，只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反而故意不说破，现在天天唯白先生之命是从，唯恐得罪了徐州这边……”

“哈，这些大明的官儿倒真是个个精乖！”军官大笑着摇了摇头，“就没有几个有气节的吗？”

一边嘲弄，他一边转向看了看魏忠贤，然而魏忠贤的脸却完全还是如同刚才一样平静，既看不到惊恐，也看不到有什么对未来的恐惧。

这个人，终于可落入到我们的手里啦！军官心里突然一阵窃喜。

因为屡次三番和徐州作对，还几次组织围剿徐州，所以魏忠贤在徐州自然是十分招人恨的，尤其是在赵家军里面，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听到自己的任务的时候，他才会那么高兴。

等到了徐州，就有这个老阉货好受的了，进爷究竟是会将他五马分尸，还是会千刀万剐呢？他心里暗想。

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进爷了，大明权势熏天的魏公公，关外据称万不可敌的建奴，如今却只能一个个俯首在进爷的脚下，再也无法动弹。

这天下，马上就要姓赵了！

看了看苍茫的大地，这个军官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与有荣焉的豪情。

接着，他挥手示意，这一群骑兵也令行禁止，跟着他一起转向，向着徐州的方向纵马疾行。

雪依然在下着，齐望仍旧呆呆地半蹲在已经死去的刘松平旁边，茫然看着他已死的躯体。

他的注视当然不会得到回应，白雪慢慢飘落，一点一点地累积在地上，垫起了薄薄的白幕，四周寂静无声，就连鸟鸣都没有，天地之间孤零零地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三叔死去了，而且是被大明的人杀死的。死并不可怕，这么死去却让人心中痛彻心扉。

齐望终于发现，他之前的意气风发，如今看来却成了一个笑话。大明要的不是忠心，也不想要忠心，他想要救大明，但是大明想不要要他来救呢？

他再也不想回京师，也不想要洗刷自己身上的冤情了。

但是天下之大，又有多少地方可以容身呢？

他抬了抬头，天空黑沉沉的，让人难以相信它居然能够孕育出那么洁白的雪花。

“啊！”他蓦地张开了口大喊，将心中的所有不解、痛苦、郁愤，通通地喊了出来。

自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听得见。魏忠贤，“但是你如此辜负君父，天下人都看着，老天也在看着，你必定不得好死！”

魏忠贤只是微微一笑。到了现在，别人再怎么说他也不会在乎了。

恨恨地瞪了魏忠贤几眼之后，陶彻带着人转身就走，声势就和来时一样急促。

而魏忠贤也没有再多看他们一样，走到平躺在齐望手上的刘松平旁边。

“没事吧？”他低声问。

“怕是……怕是活不了了。”刘松平一边咳血，一边笑着回答，“只是，不痛。”

“不痛就好，不痛就好……”魏忠贤摇了摇头，将自己的遗憾和悲伤完全隐藏在了平静的面孔之下，“这世上，能不痛地走，已经难得了……”

“三叔，三叔！”齐望没有管他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看着刘松平流泪。

“别哭啊，孩子，我……我都这岁数了，死了……死了有什么可惜的？”刘松平艰难地看着齐望，“倒是你，你还能活着……那就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别再做傻事了……”

齐望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刘松平的身上，混着血水又都流到了地上。

刘松平打量着自己的侄儿，心里并没有临死的恐惧，反而只有欣慰。侄儿总归有了个归宿，而他，也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好好照看自己！”他一边鼓起最后的力气说，一边想要伸手抚摸一下侄儿的面孔，但是却怎么也抬不动，手越来越沉，最后颓然落到了地上。

“三叔！三叔！”齐望狂乱地大喊，却怎么也叫不醒他了，他的哭声越来越响亮，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死者已矣，节哀吧。”在他嚎啕大哭的时候，魏忠贤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终归有这么一天，哭又能怎么样呢？你三叔跟我要的东西，我都已经给了你了，好好拿着，去江南安顿好自己吧，这世道，不是你这种人可以出头的时候！”

说完，也不等齐望回应，他就径直地往红衣骑兵那里走了过去。

“你们要带走的就是咱家一个吧？那走吧，别再难为他了！”

军官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一个骑兵翻身下马，把魏忠贤扶上了自己的马，然后自己有上了马，牢牢地抓住了魏忠贤。

就在这时，军官突然朝旁边一个人拱了拱手。

“你回去告诉白先生，他果然算无遗策，魏忠贤被我们逮着了。”

“小的等下就去换身衣服，然后回去复命。”马背上的人连忙躬了躬身。

“白先生立了这样的功劳，上面是不会忘了的，虽然现在没法恩赏，但是终归是少不了的。”军官再说，“请白先生多多保重吧，毕竟是在大明的官衙里面，平素要多多小心才好。”

“这个倒不用担心，现在广平知府听他话的很，几乎事事从命，衙门好像都是白先生在管一样。”那个人连忙回答，“据白先生说，那个知府其实心里早就知道他是徐州这边的人了，只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反而故意不说破，现在天天唯白先生之命是从，唯恐得罪了徐州这边……”

“哈，这些大明的官儿倒真是个个精乖！”军官大笑着摇了摇头，“就没有几个有气节的吗？”

一边嘲弄，他一边转向看了看魏忠贤，然而魏忠贤的脸却完全还是如同刚才一样平静，既看不到惊恐，也看不到有什么对未来的恐惧。

这个人，终于可落入到我们的手里啦！军官心里突然一阵窃喜。

因为屡次三番和徐州作对，还几次组织围剿徐州，所以魏忠贤在徐州自然是十分招人恨的，尤其是在赵家军里面，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听到自己的任务的时候，他才会那么高兴。

等到了徐州，就有这个老阉货好受的了，进爷究竟是会将他五马分尸，还是会千刀万剐呢？他心里暗想。

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进爷了，大明权势熏天的魏公公，关外据称万不可敌的建奴，如今却只能一个个俯首在进爷的脚下，再也无法动弹。

这天下，马上就要姓赵了！

看了看苍茫的大地，这个军官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与有荣焉的豪情。

接着，他挥手示意，这一群骑兵也令行禁止，跟着他一起转向，向着徐州的方向纵马疾行。

雪依然在下着，齐望仍旧呆呆地半蹲在已经死去的刘松平旁边，茫然看着他已死的躯体。

他的注视当然不会得到回应，白雪慢慢飘落，一点一点地累积在地上，垫起了薄薄的白幕，四周寂静无声，就连鸟鸣都没有，天地之间孤零零地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三叔死去了，而且是被大明的人杀死的。死并不可怕，这么死去却让人心中痛彻心扉。

齐望终于发现，他之前的意气风发，如今看来却成了一个笑话。大明要的不是忠心，也不想要忠心，他想要救大明，但是大明想不要要他来救呢？

他再也不想回京师，也不想要洗刷自己身上的冤情了。

但是天下之大，又有多少地方可以容身呢？

他抬了抬头，天空黑沉沉的，让人难以相信它居然能够孕育出那么洁白的雪花。

“啊！”他蓦地张开了口大喊，将心中的所有不解、痛苦、郁愤，通通地喊了出来。

自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听得见。

第1412章总算有个交代

雪越下越大了，徐州城俨然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白色世界。风雪交加的日子，人们自然出行的极少，除了去工坊和店铺上工的，街面上的人很少，因而很少有人注意到，一队红衣的骑兵，正护送着一辆马车进入徐州城当中。

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辆平凡无奇的马车里面，居然坐着一个徐州之前的生死大敌。

这就到了吗？真快。

魏忠贤叹了口气，然后将窗帘放了下来。

被抓的时候，他现在是在开封府偏东的地界，在往东行不远就是赵进的地盘山东了。也许是因为顾惜到他已经年老的缘故，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驱驰，进入了山东地界之后，这群骑兵将他放进了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当中，然后一路带着马车向徐州行进。

赵进在徐州很注重铺路，虽然山东是他新得的地界，但是一直都在兴大工修路，所以这一路上又平又稳，没花几天时间就马车就赶到了徐州城下。

通过修路，赵进一边让领地四通八达，随时可以调动大军，一边也吸收了那些投奔他的流民，让他们有衣食可得，可谓一举两得。

只不过，对魏忠贤来说，这趟旅途可不是越快越好，因为他知道，这趟旅途的终点那里，等待着他自己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因为，他和赵进仇怨极大，而且……他一点也没有想要投靠赵进的意思。

就在他繁杂的思索当中，马车在城中曲折的道路里驰骋，最后在一幢宅邸里面停了下来。

“下来吧！”一个兵士掀开窗帘冲他喊。

魏忠贤也没有反抗，直接就从马车当中走了下来。

一下来，他就抬头四处张望，发现这里真的只是一幢宅院而已，看样子还颇为气派。接着，一个仆役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和兵士交头接耳了几句，兵士就转身离开。

“公公，请跟我来吧，先好生歇息一下。”这个仆人恭敬地朝魏忠贤行了行礼，然后做出了个请跟我走的手势。

不是将咱家放进死牢，反而这么招待，就是存了让咱家投降，成为他向天下人示好的标榜的心思吗？

赵进啊，你可真是小瞧咱家了啊！魏忠贤暗暗叹了口气，然后跟着仆人沿着走廊和楼梯走到了一间已经准备好了的房间里。

房间的陈设十分气派，就连床都熏过香，一坐上去就感觉浑身酥软舒坦了不少。

“公公稍等一下，饭菜很快就可以送过来了。”仆人笑着再朝他行了行礼，“公公先歇息一下吧，这里虽然和京城不能比，但是总归比外面还是暖和舒服不少的。”

“咱家落魄到这地步了，还会有什么多余的话说吗？”魏忠贤平静地回答，“有什么招待都没关系，咱家不至于不受这个恩！”

“公公说的是！”仆人笑着离开了。

接着，果然如他所言，饭菜很快就送上来了，而早已经有些饥饿的魏忠贤也没管那么多，直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了起来。这些饭菜虽然并非什么山珍海味，但是倒也做得颇为用心，魏忠贤吃得也十分爽快。

他知道，对面现在也许对自己存了什么招降的心思，所以才会这么好生安顿着，等到自己明确拒绝投降之后，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因此这个断头饭他也吃得颇为安稳。

等他吃完了之后，仆人小心地收拾好了碗筷。“公公且稍等，我家主人马上就过来见公公。”

“好，请随意。”魏忠贤没有任何惊诧。

等下要来见自己的主人是谁呢？莫非是赵进？

如果是赵进的话那就好了，他可以当面痛斥这个逆贼一番，只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个不大可能。

魏忠贤的猜测很快就得到了结果。

“崔文升！”当看到了对方的面孔时，魏忠贤禁不住失声说，“居然是你！”

没错，来者——也就是说此间的主人，居然是投靠了赵进的太监崔文升。

对这个背主求荣的崔文升，他最初在北京可是恨得牙痒，但是自从败落了之后，他心里反而看得淡了不少，人各有志而已，又如何能去要求人人都不怕死也不求荣华呢？

崔文升也是不住地打量着魏忠贤，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公公受苦了！”他一边叹气，一边走到桌子边。

“还好吧。”魏忠贤任由他坐到自己的旁边，“起起落落是常有的事，咱家失了脚也怨不得旁人。”

“公公倒是看得开！”仿佛是感受到了魏忠贤的冷淡似的，崔文升又苦笑了一下，“那崇祯小儿听信了谗言，一定要取公公的性命，就连圣旨都拟好了，总算我等及时，保住了公公的命啊！”

“咱家这命本来就是大明皇家的，如果天子想要，取了便是，咱家也无话可说。”魏忠贤却摇了摇头，并没有表示领情。

崔文升看着面色严峻的魏忠贤，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愧色，接着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

“哎……哎……公公……公公还是气恼我吧？”

“人各有志，咱家对你也没话可说。”魏忠贤摇了摇头，“瞧你现在在赵进这里似乎很得势啊。”

“得势？还好，只是讨得了些差事而已，勉强算是入了赵进的法眼。”崔文升笑了笑，“公公莫要取笑我了。”

“取笑？那咱家怎敢？”魏忠贤苦笑了一下，“咱家如今只不过是个阶下囚而已，哪有资格取笑你？”

“阶下囚？公公可想差了。”崔文升摇了摇头，“大明是容不下公公，但是既然公公已经来了徐州，那自然已经安全无虞，公公大可安心。”

“安心？既然咱家已经被抓到这里来了，那要怎么摆布也随得你们。”魏忠贤直接摊开了说，“只是咱家要说清楚，要咱家投靠赵进那是万万不能！”

崔文升看着魏忠贤，又怔了怔，蓦地失笑了。

“公公，还是想差了！”

“怎么？”魏忠贤有些疑惑。

“进爷根本就不想要招降公公啊，公公只需要在这里安生立命即可，不需要再做别的。”崔文升笑着摆了摆手，“这次听说公公有难，所以在下求了情，想要让进爷派些兵将公公接过来，进爷答应了，说看在我鞍前马后的份上，就做个举手之劳……这才将公公给救了下来。”

“举手之劳……”这下轮到魏忠贤怔住了。

他这才想明白，原来赵进根本没有把自己，更没有把大明朝廷放在眼里啊。这天下，已经被他看成了囊中之物一样。

当发现了赵进有多可怕之后，他把赵进当成了生死大敌，可是……他现在却全然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

这种滋味实在让人难受到心疼。

“所以，公公，不用多想了，尽管安心在这儿休息吧，请放心，这边绝不会逼着公公做些无聊的事。”崔文升一直微笑着，“徐州这边夺天下已经是水到渠成，用不着那么多无聊手段。”

虽然口中是在劝魏忠贤，但是他语气里面却也充满着一股炫耀，仿佛天下对赵进来说真的已经唾手可得了一样。

好吧，确实是这样。

魏忠贤突然感到喉咙有些干涩。

“来人，取些酒来！”崔文升喊了一声，招呼仆人取酒，“公公，你我多日不见，今天正好叙叙旧，这处宅院本是我的，公公且放心在这儿住下，安度晚年吧。”

“你倒贴心！”魏忠贤笑了笑。

酒很快就被仆人取过来了，然后在他们两个面前各自放了一个杯子，斟上了酒。

一倒上酒，清冽的酒香就四处发散。

魏忠贤闻着酒香，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宛如火一样在他胃中燃烧，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酒！”

“徐州的酒，能不好吗？”崔文升仍旧笑着，自己也喝了一杯，“公公放心，这酒以后还多得是！”

两个人一边喝，一边聊起了以前的事，尤其是各自在宫中曾经受到的苦。

他们两个，都是从宫中的底层一点点熬起来的，虽然各自后面都出了头，但是之前，什么折辱什么痛楚没有受过？

聊着聊着，也许是酒劲催逼的结果，魏忠贤的眼睛里面竟然充满了泪花。

“那时候可是真苦啊，不知道多少人就这样苦死了，也不知道他们到了地下能不能好受点儿……”

“是啊，苦极了！天下最藏污纳垢的所在，不就是那宫中吗？多少人啊，就是被活活熬死了……”崔文升附和了他，眼中也泛出了泪花，“好在进爷是不喜欢那一套的，他说他以后得了天下，一定要绝除宦官，再不要那等非人的所在！”

“革除宦官？这怎么会？”魏忠贤眨了眨眼睛。

他不是太信。

他知道赵进不是特别好女色的人，可是天下又有谁当了皇帝之后会不去谋求占有万物呢？就算他不想，他的儿子，孙子，终归会去想的。

“公公可别以为我是在说笑，大明的积弊，他已经看了个通通透透，又岂会重蹈覆辙？”崔文升的脸已经红了，因而笑容也显得更加亲切，“好了，我就知道公公会不信，不过没关系，用不了多久，进爷就可以夺了天下了，那时候公公可以好好看看，进爷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

“很快？”魏忠贤怔了怔。

“是啊，进爷夺天下指日可待了！”崔文升颇为兴奋地说，“朝廷的大军，女真的大军，都已经被进爷打得一败涂地了，如今普天之下，还有何人能是徐州的对手呢？”

“也对……也对啊……”魏忠贤呆了片刻，然后低声自语。

“能当皇帝，谁不当呢？”崔文升笑言，“这天下，可没有人肯让的。”

虽然早就猜到赵进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他没有想到，赵进居然会如此急切。

他知道，崔文升说得不错，此时的天下，对赵进来说是唾手可得的，如果赵进想要图谋天下的话，没有任何人再能给他挡路了。

大明亡了，大明亡了，大明亡了……之前的轰鸣声这时候又响彻在他的耳边。

虽然知道大明已经积重难返，但是能拖一天毕竟有多拖一天的希望，只是没想到赵进连这个希望都不再给了。

还有谁能阻止他？没有。

大明亡了。

魏忠贤的脸由红变白，然后慢慢地又重新变红。“好！好！再来喝！好酒！”他拿起酒杯，再度从自己的口中灌了下去。

酒竟然是那么的苦。

这顿酒喝了很久，直到深夜时分，两个人才醉醺醺地告别，“公公……别多想了，也不用害怕，只管在这里安居吧！公公当年对我有恩，如今……如今我崔文升虽然改换门庭了，但是绝不能忘本，所以这个恩我是要报到底的……你放心吧，进爷……进爷他的心胸开阔着呢，绝不会……绝不会跟你为难！”

一边说，崔文升一边在仆人的搀扶之下，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了出去。

而魏忠贤，则瘫坐在桌子上，沉默不语。

直到良久之后，他才慢慢起身，走到了床边。

床单很白，就像窗外的雪一样，一尘不染，然而这个俗世却永远无法做到这样。

他颤颤抖抖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到了床单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抽出了这张床单，一点一点地拧。

过往的记忆一点点地浮上了心头，他想起了他的故乡，那里在冬天的时候也会下这么大的雪。当年他走出那里的时候，何尝能够想到会得到天子的宠信，荣宠一时，又何尝能够想到，自己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在茫然回忆当中，他不知不觉，已经拧成了一团绳子。

接着他抬头看了看房顶，确定了一下方位。他轻轻地移动了桌子，将桌子移到了房梁的下面，然后又将一只椅子放到了桌子上。这样，他就可以够得着房梁了。

然后，他勉力爬上桌子，站到了椅子上。因为喝了不少酒，所以他已经衰弱的躯体并没有疲惫，反而精力充沛。

他重重一挥，将手中的床单绳子架到了房梁的两边，然后他抓住了这两边，合并在一起打了一个结。他打结的时候十分认真注意，因为只有这样，这个结才会足够结实，结实到能够带走他的性命。

没错，他打算在这里寻思。

自从被徐州的军兵劫持住并且押往徐州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打算寻死了。

死，到了他这个年纪，又到了他这个处境，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对他来说，留下什么身后名要更为重要得多。

他来到了徐州，不管他收不收赵进的好处，天下人只会和那个陶彻一样，将他看成是背主求荣的奸宦——虽然他可以肯定，在改朝换代的时候，陶彻那样的人只会更加积极地投身于新朝的怀抱当中。

他已经被视作大明败坏的祸首了，那就决不能再背上一个背主求荣的恶名，否则千古之下，哪里还有颜面见人？

那些东林党徒无耻之尤，但是咱家可不同。魏忠贤心中暗想。

没错，他确实有斑斑劣迹，弄过权，收过钱，害过人，但是他唯独不想将自己变成一个背主求荣的人，因为他的主人是先帝，是先帝给了他无以回报的恩惠，将他从污泥当中拖了出来，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

没有替先帝守好大明江山，已经是罪大恶极了，要是再苟活于赵进的手下，那还有什么面目再到地下去见先帝？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过要活下来。

之所以他拖到了今天，只是因为他心里有些好奇，想要见见赵进而已。他想要看看，这个让他屡屡受挫、并且夺了天下的年轻人，究竟是长什么样？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要当面怒叱这个乱臣贼子，然后在笑中引颈受戮。

只可惜，他来了才知道，赵进根本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他根本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了。

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理由苟活呢？和崔文升喝酒之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今夜就自尽了——赵进夺天下看来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他必须死在大明的前面。

结已经做好了，他试了一下，确实很结实。

魏忠贤满意地笑了笑，至少在死前，咱家还是大明的臣子。

接着，他抓住这个绳子，然后将头伸到了圈中。

来的第一天就自尽，崔文升那里恐怕会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吧。

小崔，真是对不住你了！

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一脚就踢开了椅子。

他的身体迅速下沉，因而脖子也被勒得越来越紧。

身体的本能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口喘着气，但是却怎么也吸不进去，脚在无意识地蹬踏着，但是却踩不倒任何结实的地方。

脖子的痛感越来越厉害，胸中越来越闷，眼睛却慢慢变得一片模糊，好像房间里面也被蒙上了一层雪花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了。

“万岁爷……老奴来陪您了！”他在脑中闪过了最后的一个念头。

灯灭了。长什么样？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要当面怒叱这个乱臣贼子，然后在笑中引颈受戮。

只可惜，他来了才知道，赵进根本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他根本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了。

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理由苟活呢？和崔文升喝酒之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今夜就自尽了——赵进夺天下看来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他必须死在大明的前面。

结已经做好了，他试了一下，确实很结实。

魏忠贤满意地笑了笑，至少在死前，咱家还是大明的臣子。

接着，他抓住这个绳子，然后将头伸到了圈中。

来的第一天就自尽，崔文升那里恐怕会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吧。

小崔，真是对不住你了！

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一脚就踢开了椅子。

他的身体迅速下沉，因而脖子也被勒得越来越紧。

身体的本能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口喘着气，但是却怎么也吸不进去，脚在无意识地蹬踏着，但是却踩不倒任何结实的地方。

脖子的痛感越来越厉害，胸中越来越闷，眼睛却慢慢变得一片模糊，好像房间里面也被蒙上了一层雪花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了。

“万岁爷……老奴来陪您了！”他在脑中闪过了最后的一个念头。

灯灭了。

第1413章大将领兵孤悬在外

熟悉辽镇地势的人都知道，复州和盖州之间是一马平川的地形，只有中间有一小片丘陵地带，西海岸线和山脉之间的平坦地带，沿途有大小不等的堡垒村寨，从复州出发一路北上去盖州几乎没什么障碍。

而盖州卫则是整个辽镇的咽喉所在，过了盖州卫，向西就是广宁和锦州，然后直入辽西走廊，向东北则是辽阳和沈阳。

广宁和辽沈，则是辽镇的两个中心，是辽河水系的重要节点，广宁是和草原蒙古往来的门户，而辽沈则是整个辽镇的重心，大多数的田地和人口都集中在这里。

如果拿下了盖州卫，那就可以从容威胁辽镇东西两处，也就是说，建州女真金国目前最要紧的两处局势会变得紧张，甚至有被东西掐断的可能。

赵家军在复州斩首近万之后，天下间的大多数人震惊于赵家军的强大，觉得天命气数都已经归在徐州赵进身上，而真正知晓兵法大局的角色则不会急着下判断，他们觉得在复州和盖州卫之间还有一场大战。

眼下已经快要入冬，冬日辽镇海域封冻，没有船只可以进出，在辽南半岛上的赵家军就成了孤军。

而冬日土地硬实，忙过秋收之后，府库充盈，牛马壮实，男丁也不会被农活牵扯，正是动员大军的合适时机。

也就是说，再过不久，建州女真和赵家军渡海人马还有一场大战，这次大战之后有很多东西才会明朗，到那时候真正可以下判断了，但有些人也不这么想，比如说大同巡抚兼管山西的孙传庭在确认了天津首级是真的之后，就加快大同山西两处的整编新军，变法革新的步伐。

按照辽西将门传过来的消息，这次建州女真恐怕要动员三万到四万的大军，这已经是个很可怕的数目，差不多两个旗到三个旗的全部力量，还要加上蒙古、高丽和新附汉军的兵马，最可怕的是，马队差不多要有万骑。

大明上下都说鞑虏以弓马为先，先前被赵家军击败的建州女真兵马都是以步卒为主，辅之以少量的骑兵，那么现在恐怕要用本钱了，这些骑兵想想都是震天动地威势。

而且先前赵家军火器占优，如果建州女真带上高丽和新附汉军的话，那火器上未必能占什么便宜，大炮辽镇不是没有，将军炮和大将军炮都落在建州女真手里不少，而火铳上高丽人可不差。

那什么五大臣之首的费扬古就是在高丽被火铳夺去了性命，所以建州女真现在大战都带着高丽火铳手，这兵力上比赵家军多，火器上不差，又有那么多的骑兵，这次赵家军就要被检验出真的成色了。

还有人讲，建州女真这次要动主力，而赵家军放在那里只是偏师，这样定生死的大战，难道不该主帅赵进率领他的什么旅什么团亲自去，他赵进不在，只是下面的一个大头目在，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兵马在，这不是偏师是什么。

敌众我寡，这样的情况下，实在没什么胜算可言，所以说大家都有个判断，如果赵家军不增兵的话，恐怕是凶多吉少。

赵家军倒也没有固执己见，在天津展览首级的时候，已经开始向辽南金州复州那边增兵，鲁大所率领的丰沛团赶到了登州军港，乘船渡海。

丰沛团是加强团，这次为了渡海支援，将原本的一个团加一个大队改成了两个团，而且每个团都是满编十个连长矛士兵和四个连的火铳士兵，原本加强团只有四门火炮，这次也给增加到了十门。

可这样的增兵数目怎么看都是杯水车薪，而且赵家军没怎么隐瞒自己的用意，天津港和登州港都有消息传出来，说今年不会向那边再运送营头了，接下来就是抓紧运送粮草过去。

这般轻佻，这般自大，真是败亡之道，这赵家军未免把鞑子看得太简单了。

有心人到这个时候已经纳闷了，原来京师朝廷对建州女真的底细都是雾里看花，很多细节，甚至很多根本上的东西都弄不清楚，哪里来的这么多明确消息。

被人注意到之后，很容易就能查清楚，敢情是辽西将门一直在到处煽风点火，这个底细被掀出来之后，越来越多的事情出来。

比如说开始有人造谣赵家军陈设的京观是杀良冒功，山东和南直隶有不少村寨被屠了，然后又有人想要把百姓首级混入陈设的京观中，但因为那边看守的严密，被直接揪了出来，再接下来就是说什么赵家军这一战之所以赢了，是钻了鞑子的空子，接下来前景不妙。

更加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辽西将门一直想要买赵家军陈设的那些脑袋，买回去换自己的军功和犒赏。

这些底细一出来，因果大家都想明白了，无非是辽西那边的关宁边军完全被建州女真压制，每次开战都是败退失地，而赵家军却有这样的大胜，衬托得他们无能至极，连带朝廷都不断的斥责，若从前恐怕早就要用官兵哗变来威胁了，可北直隶那边屯驻大军，辽镇又有赵家军登陆，朝廷中枢对辽镇已经准备放弃，而且不怕你们入关哗变，哪还理会做什么，连带着军饷粮草的供给也不像从前那么优先。

从朝廷的心头肉一下子变成了两边不靠的状态，这份惶恐和失落怎么能受得了，更别说这些年被大笔银子娇惯肥了，一旦供应短少，反应更是激烈几分。

有传闻说辽西将门目前内斗的厉害，分成几派，有人想去投建州女真，有人想去投赵家军，还有人想要为大明尽忠，据说还有人想着自立，不过辽西实在撑不起来，所以这一派的声音很微弱。

当这些底细不断被掀出来之后，鸡毛鸭血一地，让辽西将门灰头土脸，他们那边也是纳闷，花银子用人手散布消息，怎么没有诋毁对方，反倒被人把老底都掀出来了。

有人隐约猜到是徐州势力背后操弄，当猜到这个时候的，各种猜忌和谣言都烟消云散，心想能者无所不能，不光是练兵和经商，怎么连散布谣言都这么强。

当谣言散去之后，就只剩下一种冷静清醒的判断，赵家军在辽南半岛上能不能撑到第二年，目前看，怎么都不让人乐观。

还有另外一种声音，那就是过万兵马孤悬海外，如果统领兵马那人有什么自立的心思，或者想要自存自保，到了冬天恐怕就顾之不及，这个隐患也要注意。

马冲昊的情报局搜集到了不少这样的消息，都用第一等加密的急信送回了徐州，然后石沉大海毫无消息，过了几个月才有赵进的口信传回来“做些有用的勾当”，大家都明白怎么处置了。

“二爷，徐州自起兵到现在，大仗和胜仗都是您领兵打的，现在在这辽东万余强兵，都是二爷您的嫡系部众，这可是能成大事的本钱啊！”

说这话的人也是辽镇出身，但不是在辽东投靠过来的，而是在山东那边就投靠的，当年是某参将的幕僚，现在也在陈昇师部这边做文书工作，这位做事很有章法，颇受器重。

屋中只有陈昇和这人在，那人说得很缓慢很恳切，陈昇则是擦拭着长刀，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只要能攻下辽阳，收拢建州女真和辽西明军为我所用，顷刻间就有十万之众，百万民壮，千里江山，这就是帝业所在，二爷，这是天赐的良机啊！”

“现在大伙还没考虑盖州卫之外的事情，你倒是说辽阳了，你就对赵家军这么有把握？”陈昇开口问道。

“二爷，怎么没把握，咱们这炮，咱们这火铳，咱们这精锐，那足以横行天下，从前学生以为鞑虏强悍，鞑虏就是虎狼，今日才知道坐井观天，他们在赵家军面前，充其量就是猪狗一般，这都是抬举他们了。”

陈昇看着那师爷摇摇头，开口问道：“你说完了？”

那师爷觉得不好，却看到陈昇打了个手势，身后屏风却有三名普通军兵打扮的人走出来，其中一人拿着徐州特制的硬笔，纸上写满了字，士兵将这纸送到陈昇跟前，陈昇大概浏览几眼，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又有人拿来铁盒，装入这纸后用火漆封住几个缝隙，这才躬身退下。

看到这一幕之后，这位师爷已经面如土色，身体抖得好似筛糠一般，直接跪在了地上，嘴唇颤抖着，连个饶命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会杀你，等来年开海的时候，会有人带着这口供和你一起去徐州。”

“二爷，韩信的教训不要忘了，飞鸟尽良弓藏，等到天下太平了，就是二爷你的末日，这大好机会，送上门来的江山社稷……”师爷突然间来了精神，满脸愤恨，满脸识人不明的怨气，在那里大喊起来。

要上前抓人的士兵都下意识后退了步，生怕陈昇抽出长刀斩人，二爷出刀那真是霹雳一般，没曾想陈昇看着那师爷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你以为你聪明，其实你很蠢！”

第1414章号称十万

本以为这陈二爷会说些忠义之类的言语，没曾想却是这般轻蔑的感叹，那师爷一时间也没了言语，面如死灰的被人拖了下去。

陈昇回到座位上，将长刀送入刀鞘，抬头问道：“多宝，你怎么想？”

被叫做“多宝。”的卫兵比陈昇小两三岁，长得很精壮，他是陈家族人，但投奔过来的时候比较晚，所以只能做个亲卫。

陈多宝被问到，左右看看无人，在那里挠头说道：“大哥，小的不太懂，那人说得有点道理……”

话没说完，就被陈昇拿起刀鞘抽了下，整个人都被打了个趔趄，脸都疼得扭曲变形，那陈多宝捂着肩膀也不敢说话，他知道陈昇这下子已经留力了，以陈昇的武技力量，即便刀未出鞘，这一下子也可以把人打死。

“你脑子被狗吃了吗？谁教你说这些胡话！”陈昇厉声训斥说道。

听到里面的动静，已经有亲兵跑进来，看到这个场面都要退出，却被陈昇制止，陈昇站起闷声说道：“我为什么说那个酸子糊涂，他看到咱们赵家军强，看到咱们船坚炮利，兵甲精良，看到咱们在这辽东有什么成大事的机会，可他知道不知道徐州有什么，他觉得无比强大的这暂编第一师，在徐州什么都不算，只要进爷想要做，随时都可以整编动员出更多的师，我们什么都不是，更不要说外人看着辽东孤悬海外，可咱们徐州有船，有大船，这茫茫大海，什么都不是。”

大家不明白平时寡言少语的陈二爷这次为什么说这么多，听到这里，大家没别的想法，却多了几分豪情，我们徐州金山银海，我们徐州无所不能，我们徐州无所不有，我们才是天命所归。

外人看着这暂编第一师已经装备精良的可怕，物资粮草充裕的可怕，可真正出身徐州的人却知道这什么都算不上，徐州那边所有的远比这多太多了。

说完这些，亲兵们退下，被打的呲牙咧嘴的陈多宝也连忙告退，出去的时候偷眼瞧陈昇，发现对方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立刻打了个哆嗦，低头不敢抬起。

等屋中没有其他人的时候，陈昇坐在那里深吸了口气，抬手重重拍下，让身边的茶几吱嘎作响。

“小勇到底弄了些什么混账行子！”这句话没有人听得到。

在鲁大的丰沛团到达复州之后，陈昇开始点检兵马，共有步兵团六个、步兵营五个，合计一万两千余人，共有骑兵团一个，骑兵连队五个，合计一千四百余骑，共有火炮五十余门，另有随军民壮以及各色人等四千余，牛马数千头。

进入十月，海上的风已经大起来，可汇集于此的船队依旧川流不息的运送物资，现在启运的港口有两处，一处登州，一处天津。

登州本身积储的物资已经被运送的差不多，眼下主要是海州港那边船运物资的中继站，而天津这边的物资积储实在丰富，运送的源源不绝，崇祯皇帝为这个已经发了几次脾气，却无可奈何。

发怒的原因很简单，天津积储的都是漕粮以及其他京师所用的物资，掌管这些的都是勋贵和宦官以及得势的文臣，结果无论是与国同休的勋贵，还是天子家奴的宦官，又或者是与天子共治天下的士大夫，都偷卖物资，银子落袋，又交好了赵家军。

在大家知道赵家军增援辽东之后没多久，又有风声传到了警示，迅速传遍天下，第二旅会同邳州加强团驻扎在临清，抽调清江浦铁甲巡丁大队和隅头镇巡丁大队北上汇合。

赵家军在山东和北直隶交界处，而且还是运河节点上一下子驻扎了万余兵马，如今天下人可不敢再用过去的眼光看赵家军，大家可都明白，赵家军的万余兵马值得上官军的十万甚至更多。

也就是说，赵家军随时可以扫平北直隶，攻陷京城，改朝换代。

赵家军这么做倒是不让人意外，夺取天下、江山鼎革的事情本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大家似乎明白，这赵进说要割去山东和南直隶北边的土地，无非是缓兵之计。

来自徐州的消息似乎更证明了这一点，赵进已经发下军令，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卫旅要扩编成亲卫师，这差不多是一万五千人的规模，以赵家军的强大，亲卫师加上几个新建的团营就可以完全控制住山东，何况第三旅和几个巡丁团始终没有动。

迁都的议论在京师又是被热火朝天的讨论，也有腐儒信誓旦旦的说，那赵进不知休养生息，这么滥用民力，穷兵黩武，恐怕会激起民变处处，自乱阵脚，这也是大明江山的气运所在，能熬得强敌自败。

又有人追溯前事，那瓦刺部连英宗皇帝都掳去，结果内乱瓦解，后面的小王子达延汗也没支撑几代，而俺答汗当时完全可以将大明灭国，谁想到晚年沉迷酒色佛法，偌大局面自己荒废掉，眼看着这赵进也是如此，而且这赵进衰弱之前，还给了建州鞑虏重创，这不是天佑大明是什么。

这等自欺欺人的论调很快就被人驳斥，大家盘算了下，不论赵进自己兴办工商和农庄所得的厚利和粮草，单是山东一地就完全供应的起。

山东贫瘠残破，怎么供应的起，而且还是供应赵家军这种花钱如流水的营头，这算法倒也简单，从前大明在山东摊派了多少税赋和徭役，这两年都已经不交了，从前因为运河不允许周边州县挖掘沟渠水井，现在也允许了，原来那些上下其手的吏员差役，现在已经被清洗驯服。

没了这么重的负担，没了那么多无谓的损耗，山东给提供的人力物力已经足够庞大，应付赵家军的需求自然绰绰有余。

说什么穷兵黩武，倒不如说大明这边的当年做得太过，徐州那边甚至不需要轻徭薄赋就可以让山东地方上感恩戴德，而相对的是，为了维持京师和北直隶的防务，为了维持对赵家军的戒备和封堵，不被赵进控制的大明各省都是加派加征，地方上苦不堪言，如今逃向山东和南直隶江北地方的人口越来越多，这到底是谁在自败？

打，打不赢，拖，大明这边根本没有拖的本钱，怎么办？

朝廷中不请辞就挂印而去的官员越来越多，各处驻军的逃兵也越来越多，即便是再忠心的人物此时也有些绝望。

崇祯皇帝已经在朝会发了几次脾气，甚至失态大哭，但没有人给出什么体面的法子，内阁的孙承宗、王在晋、督抚大同山西的孙传庭、督抚辽西的熊廷弼，都是建议迁都，去往山西或者陕西，利用山河之险自守，以图后效。

如果从前这些人说出这番话，会被清流言官群起攻之，然后被政敌利用，最后去官下狱，但如今情势不同，他们手里各自掌握大军，就算他们自己是忠臣，遵守朝廷法度，也要考虑到他们麾下兵马会不会哗变。

从前那些坚守大义，几乎不会怎么通融的清流领袖们，如今的看法也和从前不同，杨涟和左光斗的态度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天子守国门，坚决不去议和割地，坚决不退让半分，不能重蹈两宋覆辙，这个大道理没什么错，可如今大明不是大宋，那赵进也不是金国和蒙元了。

两宋和辽金元还有一战之力，甚至没必要那么退缩软弱，可大明在徐州赵家军面前，实在没有什么抵抗。

话又说回来，就连大儒们暗地里都有个认识，徐州赵进可不是鞑虏蛮夷，徐州也是华夏汉地，他不是没有得天命的资格。

至于宦官们，王承恩和曹化淳的确做了很多事，可下面人不配合，当初清洗阉党，清洗魏忠贤一派，很多人都被下狱罢黜，若说真是祸国殃民倒也罢了，当年大伙为了清剿赵进前仆后继，为了大明江山这么辛苦，结果却落了这样的下场，担责的自认倒霉，旁观的也是寒心，谁还会用心做事。

文武如此，内外如此，崇祯皇帝当真是无计可施，只能整日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痛陈自己无能，痛陈臣下皆有私心。

就在这个时候，从辽西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是建州女真已经开始调集大军，准备攻打复州……

在这之前，建州女真开始向西突进，宁远又一次成为孤城，宁远向东所有明军的据点和残余全部被扫清，只不过这次建州女真兵马没有去攻城，而且在这一次攻势之后开始后撤，后撤到锦州的位置。

这次进逼，让辽西边军仓皇后撤，部分兵马撤到了山海关内，但也有口信消息之类的传过来，说这次进攻是个警告，让辽西边军有些分寸，不要火中取栗。

原本集结在广宁的兵马开始南下去往盖州卫，辽沈那边也有大军来到，高丽兵马也渡过鸭绿江过来汇合。

消息一个个的传来，努尔哈赤令二贝勒镶蓝旗旗主阿敏为主将，镶蓝旗梅勒章京济尔哈朗为副将，正红旗梅勒章京岳托为副将，镶蓝旗、正红旗所部共两万余，其中骑兵五千，步卒一万七千，另有科尔沁蒙古骑兵五千余，新附汉军一万，高丽兵马四千，连同民夫丁壮合计五万，号称十万。

第1415章各方动

本来崇祯皇帝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感触，但首辅孙承宗听到后却是色变，他解释的很明白，努尔哈赤当年在萨尔浒的时候，才不过用了一万五千女真兵马，接下来横扫辽镇，攻破大城，每次也没有超过这一万的数目，这一次差不多拿出来建州女真三分之一还要多的本钱。

这次辽西将门给出来的消息很多，有些甚至是孙承宗和王在晋也不了解的，倒是让人知道他们从前隐瞒了多少，不过到现在谁顾不上在意，崇祯皇帝和朝廷中的很多人都把这个当成救命稻草了。

比如说这次统兵主将是二贝勒阿敏，副将是济尔哈朗，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努尔哈赤的儿子，而是侄子，是努尔哈赤弟弟舒尔哈齐的儿子。

努尔哈赤很早就将舒尔哈齐处死，但背后有大部落支持的阿敏和济尔哈朗动不得，镶蓝旗的老底子也动不得，只能给他们很高的地位，继续保存他们的实力。

这岳托则是大贝勒代善的儿子，手里有自己的牛录和实力，而且努尔哈赤对这个孙子有过照顾看顾，但岳托因为是代善前妻的儿子，所以小时候很受虐待，甚至还失踪过。

这么几位担任统兵将，他们统率的兵马不能说不强，却说明建州女真还留有余力，还有后手，甚至还有别的安排。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大明朝廷里很多人想听到这个，建州女真还有余力，那么大明就还有一分希望，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让大明坐收渔人之利，最起码双方都要有损耗，这样也会给大明喘息的机会。

想想当时畏建州女真如虎狼，觉得危及江山社稷，此时却当成救星一般看待，很多人都不愿意说出这个想法，的确是羞耻。

崇祯皇帝朱由检甚至想要琢磨一件事，能不能双方合力共击赵家军，不过这个想法直接被大臣们扼杀掉了，这个如果泄露的话，大明的正统性就荡然无存，天下人心全归赵进。

“到时候恐怕没个结局。”这是贴身太监王承恩的原话，这句话让崇祯皇帝低沉郁闷了很久，王承恩算是他的心腹人了，连这个心腹都说出这么直截了当的言语，而且不说将来，说什么结局，恐怕都觉得这个皇位做不太久，已经在为自己考虑后路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完全还可以乐观，有些细节大家没有注意到，但很多人都注意到两个数目，建州女真骑兵五千，蒙古骑兵五千，这可是万余骑兵，万骑这个数目在很多场战斗中都被提起，但真能拿出这个本钱的极少。

莫说建州女真，大明对蒙古最大的几次战斗，万骑入寇也不超过十次，瓦刺也先、小王子达延汗和俺答，仅此而已，至于大明这边，也就是巅峰时期的辽镇李家可以勉强组织起这样的规模。

在懂或不懂的人看来，万骑，还是一贯强悍的蒙古和女真骑兵，那真是无坚不摧，横扫天下的伟力，那徐州赵进自从起兵到现在，还从没有硬碰过万骑这样的大敌，更没有碰过远远强过大明骑兵的鞑虏骑兵。

更不要说，现在赵家军放在辽东那边的是孤军，如果有个闪失的话，那就是赵家军自起兵以来遭遇的首败，现在这徐州赵进行事肆无忌惮，受个挫折之后，或许大势就可以逆转过来。

是什么成色，就要在这个万骑强敌面前称量称量了……

徐州向东有海州，那是淮盐产地，如今也是赵家军的重要港口，而在辽镇也有一处海州，这个是在盖州卫西北百余里处，同盖州卫一同扼住辽镇东西的咽喉部，是要地中的要地。

十月末，辽镇已经进入了农闲时节，海面上风大浪大，已经不适宜行船，此时天地肃杀，正是行军作战的季节。

辽镇的海州卫已经成了一座大军营，从辽阳和沈阳过来的兵马物资先在这边汇合，然后向盖州这边开拔，这里也成了大军的兵站，会屯驻粮草物资，也是建州女真退路的门户，而从广宁那边来的另一路兵马则是直接赶往盖州那边。

建州女真兵马部署的从容不迫，因为对面的赵家军并不急着前出，只是在复州和金州一带积聚粮草，修筑营盘工事，没有什么急袭盖州卫的势头，目前已经有赵家军的轻骑出现在盖州卫附近，似乎是监视这边女真兵马的动向。

骑兵打探消息，封锁遮蔽战场，建州女真金军的骑兵自然要有所针对，小规模的战斗就在这个时候爆发，追击、伏击、彼此猎杀。

让女真和蒙古武将诧异的是，在弓马骑术上，在骑兵的各种战术运用上，赵家军的表现丝毫不差，按照科尔沁蒙古的精骑讲述，对方搞不好也有出身于草原上的骑兵，而且装备和训练更好。

到这个时候，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无非是赵家军骑兵充其量有两千，这个和自己这边的过万骑兵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辽镇的汉民百姓对大明已经灰心绝望，许多人已经心甘情愿的为建州女真做牛做马，没想到这个时候却有了赵家军的消息，虽然这不是什么大明的官军，可总归是汉人的军队，那就总比女真人要强，更有人以为，这是关内已经改朝换代了。

开始有辽镇的汉民逃向复州和金州一带，辽南半岛以金州旅顺为端点，沿着海岸线向东可以去往高丽的是东岸，这边辽镇军民的数量相对较少，但他们一直是跟着东江镇抗击女真，对皮岛的定辽独立团认同很深，因为这个团里的很多辽民都是出身于此，然后去的皮岛，确定金州赵家军和定辽独立团的关系后，他们是出人出力。

除了东岸过来的辽民，还有从西岸这边过来的，自盖州卫到复州一带，密布着大小村寨堡垒，汉民数量远比西岸要多，但自从大战开打，大批的百姓就开始四散逃亡，只是没有多少逃到复州和金州方向的。

一次次拉锯争夺，生死胜负，让这些汉民早就没有了信心，只求别被战争波及，而且害怕加入赵家军会跟着一起覆灭。

建州女真所想的也很简单，那就是坚壁清野，不能让这支古怪的军队有物资有人力，结果到了现在，从西岸这边投奔赵家军的汉民居然比东岸要少。

“……估计鞑子是顾不得了，如果他们赶着大队的百姓来我们这边，收或不收对我们都是好大的祸害……”

“……我们要知道一件事，我们赵家军来到辽东，是为进爷来拿下这块地盘，不是为了救这么点人，他们或许凄惨，如果我们拿不下这辽镇，那么有几百万人凄惨，如此比较，大家该知道如何取舍了……”

对于投奔过来的辽东汉民，无论如何凄惨，如何情真意切，赵家军并不接纳，只是让他们去往东岸那边，沿海去投奔高丽，在鸭绿江畔已经有几个大规模的汉民营地，有专人负责和高丽购买粮食以及装备。

从复州那边去往鸭绿江畔，不说几百里路，在这初冬时节，当真艰苦无比，即便西岸已经没太多建州女真兵马出没，可但这是险要路程，恶劣天气就足够要人性命。

赵家军如此冷硬心肠，不光随军的辽民愤慨，连赵家军中的士兵都颇有怨言，平息怨气议论的法子也很简单。

鲁大的丰沛团收容了百余名投奔过来的汉民，结果在第三天就被抓出女真奸细，这奸细可不是乔装改扮的女真人，而是货真价实的辽地汉民，几名同伙去马厩下毒，结果被盯着他们的人发现，这件事一出，嘈杂的反对声顿时平息。

建州女真那边似乎没有对混杂难民中的奸细抱有希望，过来投奔的汉民断断续续，没有给造成太多的麻烦。

实际上海州卫和盖州卫附近的汉民大部分被抓做民夫，让他们搬运粮草物资，修缮道路，甚至在里面征发仆从兵马，大军暂时短缺的粮草直接从汉民村寨里掠夺，当真是惨不堪言。

和外围的忙碌相比，海州卫城内倒是平静的很，还有传言，说是某位贵人的戏班子也到了海州卫，另有商人运来了好酒，在原本明军参将的府邸内，整日里饮酒作乐，不过当这个传言开始之后，就没什么人发现这个迹象。

原本建州女真是没这些玩意儿的，努尔哈赤对这个盯得很紧，他很厌烦子弟们沉溺于关内的各种享乐中。

不过这些年胜仗打得多了，占领的地盘多了，辽镇这如山如海的财富都落入了八旗贵人们的手中，自然不会安于简朴的生活，开始追求些从前羡慕但不可得的营生。

山西和山东商人们运来了绫罗绸缎，运来了各色美酒，甚至还采买了全是女唱的戏班子，大明豪富人家有的，建州女真的贵人也要有。

大量的皮毛、人参，各种关外的特产换来了大量的财货，一部分用作军资，一部分变成了贵人们的奢侈享受。

第1416章骑兵不够多

平时享用没什么，临近大战还这么荒唐就是军法杀头，本以为不为人知，可消息一传开，戏班子好酒之类的就是消失不见。

原本住在海州卫城内的主将二贝勒阿敏，在这些传闻刚刚流传开的时候，就搬到了城外的军营里面住。

身为侄子，却和努尔哈赤三个儿子并列为四大贝勒，阿敏所依靠的除了庞大的镶蓝旗支撑之外，还有他自己的勇猛善战，几次和女真其他部落以及明军的战斗，阿敏都有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记录，往往能夺取首功。

等到建州女真席卷辽东，实力膨胀后，原本需要身先士卒的就要指挥大军，到这个时候，阿敏的作战风格依旧没有改变，讲究个勇往直前，他这样的风格恰好符合了建州女真的强悍战力，每逢大战，他所统领的镶蓝旗都是前锋。

“……贝勒爷，咱们骑马刚要冲过去，那赵家军的火炮就打响了，可不知那火炮怎么就打的那么快，那么准，和明军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炮弹落下来就是死伤一片，连马都被打断了……”

海州卫城外军帐，一人站在那里讲述战况，有十几名威猛大汉依位次排坐，仔细倾听站立那人的讲述，人人脸上都有不能置信和惊疑的神情。

“……赵家军那火铳也和明军不同，几十步外就能打穿咱们的棉甲，奴才看过中弹人的伤口，就好像被大铁椎刺中，一个窟窿，周围都烂了……”

说到这里，有一人听不下去，在那里怒声说道：“纳兰家的，你脑子被狗啃了吗？你说那是火铳？那他娘的是门小炮！明狗火器什么时候厉害到这个地步？”

“闭上你的嘴，听他说。”

“诸位爷，小的所讲都是真的，只听到对面放鞭炮一阵的响，本以为和明狗火器一个成色，大伙不在乎的向前冲，可就和割麦子一样，一排排的倒下去，都是这个死法。”禀报那人说得涕泪交流，直接跪在了军帐之中。

“站起来，别弄出这娘们样，继续说！”坐在军帐正中的大汉闷声说了句。

“被这赵家军的火器打了几轮，小的们实在是顶不住，咬牙冲到跟前，可这赵家军的步卒硬是要得，在那里死活不退，就举着长矛不动，有些人收不住马硬撞进去，他们还是不对，就那么挺着不动，看着那步卒都已经吐血了，居然后面还不动……”

“胡说八道，你说的这是人吗？哪有骑兵到跟前还不退的？”

“千真万确，要不是真的，小的走夜路遇到熊瞎子，被狼叼了崽子去，都到了这个时候，那火铳还打的厉害，从两边不断的打，那赵家军的人都疯了一样，有人拿着长矛不断的向前戳，有人拎斧子出来砍，咱们骑兵非但没有冲进去，反倒是折损不少……”

“然后你就逃命回来了？”有人冷笑着问道。

听见这个问题，禀报的这名牛录额真也就是佐领又是跪在了地上，不住的磕头说道：“各位爷，小的实在没脸活了，可当时吓破了胆子，心里什么都不想，就是要逃命，各位爷，给小的一把刀，小的愿意死在阵前。”

“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咱们接下来还要打，真有胆假有胆到时候上阵见，下去吧，这些事不要到处乱讲。”

居中那大汉闷声说道，涕泪交流的那位牛录跪地磕了个头，急忙退了出去。

这人离开之后，军帐内安静片刻，才有人疑惑着开口说道：“贝勒爷，二位章京，这仗打的好没道理，咱们大金并不是靠着骑兵决胜，步卒也是精强，没道理只有骑兵上去，步卒没什么消息。”

他说到这里，就有人接话说道：“你没听明白吗？步卒还没到跟前就被火器打垮了，要是这火炮和刚才那个孬种所说的一样，骑兵那么散都撑不住，步卒怎么可能，人又不是铁打的，不过这小子一看就是吓破胆了，这话有几分可信，不好说！”

下面响起一阵哄笑，坐在中间那大汉沉着脸咳嗽了声，粗着嗓子说道：“乍一听我也觉得荒唐，可按照咱们眼线在明国打听来的消息，明军和赵家军打过几次，还真都是这个打法。”

“明狗能和咱们八旗爷们比吗？”下面立刻有人大着嗓门说道。

那大汉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纯色貂皮的外袍，里面则是缎面的袄子，一看就是大明上等料子，至于翡翠的扳指，挂在腰间的白玉佩件，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关内的大富之家也就是这个模样。

他一站起，其他人都是安静，这大汉闷声说道：“汤古代那小子虽说废物，可也跟着大汗上阵过多次，手底下还是有六七千真八旗的爷们，他不会打，下面的好歹知道怎么打，可还是都交代在那边了。”

有人干咳了声，有人笑了笑但马上忍住，汤古代可是大汗努尔哈赤的儿子，尽管是庶出，可毕竟会扯到大礼上，还是少触碰这个霉头。

即便是舒尔哈齐一系的镶蓝旗，下面参领佐领都和其他各旗不怎么对付，现如今也不敢太多话放肆，毕竟这边还有正红旗的人在。

但阿敏说这个话可不是一次两次，不光亲信人知道，其他几个大贝勒知道，努尔哈赤也知道，大家也只是闷头装着听不到。

阿敏看着下面人没什么反应，却有些恼怒，正要再开口的时候，坐在他左手边的武将闷声喊了句：“兄长！”

喊了这边一句，然后闷声说道：“诸位各自回去整顿人马，不管是镶蓝旗里的还是正红旗的，都给我收敛点，京城那边有人过来巡察，看着你们唱戏喝酒的，小心拿了你们的人，砍了你们的脑袋，刚才那些话你们也听到了，这一仗不好打，要不然也不会弄这么大阵仗出来，都有数了！”

这位武将说话，军帐中一干人都是站起答应，神态都很是客气，这济尔哈朗虽然是阿敏的嫡亲弟弟，为人处世却没那么桀骜不驯，待人亲切得体，经常会嘘寒问暖，常有人感叹，这济尔哈朗生在舒尔哈齐家太亏了，要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怎么也得是独当一面的大贝勒之一。

就连最杰出的皇太极都和济尔哈朗亲近，大家也都说两个人很相似，彼此亲近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有人都出了军帐，却有一名年轻人留了下来，相比于穿着富贵的阿敏和济尔哈朗，这年轻人打扮的素淡了些，阿敏瞥了眼，然后冷笑说道：“就是咱们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上阵，那些体面的人物都在京城忙着搬家，金银财宝和娘们一车车的朝着赫图阿拉那边送。”

那年轻人干笑了两声，却在那里说道：“阿敏叔父，大汗和几位贝勒都在调集兵马，科尔沁和各部贵人们也都在准备着大打，哪有什么搬家的人，这话可别乱说。”

“岳托，你那个后娘家里送了多少好东西回去，你当时连命都差点没了，倒是好心在这里解释。“阿敏毫不客气的反问回去，大贝勒代善的长子岳托脸上怒色闪现，随即低头下来。

大贝勒代善是大金大汗之下第一体面的人物，等于是储君一般的地位，按说这长子岳托也差不太多，而且岳托母家很是尊贵势大，不过岳托和弟弟硕托的生母早死，然后被代善和后母虐待，甚至闹过失踪不见的大事，到最后引起努尔哈赤过问，重重问责代善，岳托他们才有了自己的牛录和地位，所以阿敏才会这么说。

不过岳托为人处世都是颇为谨慎，阿敏肆无忌惮惯了，他可不敢跟着说，现在除了大汗努尔哈赤之外，几大贝勒都有自己的眼线密探，说不准什么时候的那句话就被捅了上去，下场可会很惨烈。

“兄长，大敌当前，无关的话咱们还是少说几句。”那边济尔哈朗看不下去，出声拦了一句。

阿敏对济尔哈朗的话还是听的，只是冷笑了声不再说话，济尔哈朗对岳托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明军火器要是不糊弄，也是杀人的利器，不说别的，高丽人那火铳，明军留下那火炮，那个不是好东西，这赵家军的火器犀利恐怕不假，眼下要紧的就是怎么打？如果咱们再吃了大亏……”

他说到这里看了眼岳托，却没有把话说完，在八旗中，镶蓝旗一直被有所针对，若有什么大错，就会被剥夺牛录人口和所占田地，不过这些话当着岳托的面，却不好明说出来了。

“还怎么打，压过去，冲过去，火器有什么要紧，再厉害又能打出几轮，咱们只要冲到跟前去，还怕他什么？”阿敏很是不屑的说道。

“阿敏叔父，刚才那个逃回来的不是说了，这赵家军步卒站得稳，队列牢靠，就算冲到跟前了，恐怕也要打的辛苦。”岳托插言说道。

说到这些，阿敏认真起来，可态度依旧很轻松，在那里摇头说道：“冲过去的骑兵还不够多，只要有足够多的骑兵压过去，那就不是问题，前面这几场才有多少骑兵，到跟前的时候都被打的稀里哗啦，还有多少敢接战的，骑兵冲不动，后面的步卒也要挨着火炮火铳，怎么可能不垮！”

第1417章谁能想到大势如此

济尔哈朗和岳托都在缓缓点头，阿敏声音抬高些许，恶狠狠的说道：“咱们手里有万骑的话，还管什么火器，冲到跟前，任他铜墙铁壁也得被咱们打垮，到时候赶羊杀羊，我就不信这些汉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岳托，你去巡查下营房，再有去糟践汉民女人的，参领以下，都直接行军法示众！”济尔哈朗叮嘱了句，岳托起身答应。

听到这个，阿敏却皱起眉头，不耐烦的说道：“不值半斤粮食的汉狗，让奴才们快活是她们的福气，管着干什么。”

“兄长，汉人卑贱不值钱，可马上就要开打，这些混账奴才把力气都废在烈酒和女人上，怎么上阵杀敌。”济尔哈朗冷静的回答说道。

阿敏没话可说了，那边岳托也是告辞离开，等到岳托出了军帐，济尔哈朗才压低声音说道：“兄长，大汗和其他三位贝勒正在辽阳沈阳汇集兵马，也有几部蒙古过去了，在老林子那边抓来的野人也都编进来，咱们手里这些人什么都做不了，而且正红旗和科尔沁蒙古那边，和咱们不是一条心！”

此时的金国的主体是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也是八旗的主要构成，不过想要攻城略地，镇压四方，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所以自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之后，就开始不断的派兵马去白山黑水之间，抓捕收拢那些没有归化的女真村落部落，这些也就是俗称的“野人”，官方的叫法则是“伊彻女真”。

这些“野女真。”虽然相对落后，可长于白山黑水之间，从事半军事化的渔猎生活，比起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来说，又多了许多野蛮剽悍之气，算是最好的兵源之一。

大汗与四大贝勒共掌八旗，这里面只有二贝勒阿敏的镶蓝旗一系和努尔哈赤是叔侄关系，其他人都是父子，更不要说阿敏的父亲舒尔哈齐被努尔哈赤圈禁处死，有这些因果在，双方暗地里自然有隔阂，彼此很是提防，阿敏心里在想什么，济尔哈朗很清楚，所以总要提醒几句。

对自己弟弟的话，阿敏没有回答，只是恶狠狠的向地下吐了口唾沫，低声骂了几句。

※※※

徐州的深秋初冬，同样是农闲时节，据老辈人讲，在几十年前徐州和山东那边一年还能种两季，但如今这些年越来越冷，也只能一季了。

每当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都要说赵进圣明，都要说老天保佑徐州，要不是进爷来到，大家怎么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不过如今这样的颂扬私下里不见有人谈了，甚至开始有些埋怨，因为徐州、淮安府、凤阳府以及兖州府南部的青壮很多人都被征发从军。

在一开始的时候，赵家军从农垦田庄内抽调人丁，可在这天启四年的秋冬之际，农垦田庄编组的护卫军兵已经不够使用，开始将平时遍练的民壮团练改编为正规军。

亲卫旅扩编成亲卫师很顺利，徐州、邳州的优秀青壮们纷纷加入，亲卫师共有两个旅又一个骑兵团，第一旅和第二旅都是三个满编团，骑兵团有八个骑士连队，共配属火炮三十门，又有辎重团两千人支持。

火炮团扩编为火炮旅，共有火炮二百余门，护卫连队十个，合计三千余人，教导旅和骑兵第一团的编制不变。

亲卫旅和火炮团的扩充对赵家军内部来说只是一个调配，并不存在太多的磨合，因为将军府只是将各处驻防遍练的军兵连队，团练连队，选出合格的调入亲卫旅这边，然后发给更新装备，指挥程序之类都经过训练，调入就可以融合。

而火炮团扩旅，则是相应的装备，相应的人员，每一门火炮被造出来，就会有相应的炮兵进行训练，这同样是个调拨的过程。

归德军兵团和凤阳军兵团都扩编为加强军兵团，凤阳军兵团加强为二十五个连队，配属六门火炮，归德军兵团扩编为三十五个连队，火炮十门。

隅头镇巡丁团和清江浦巡丁团合并为暂编巡丁旅，留下四分之一的力量维持治安，其余则是汇合在清江浦附近，由黎大津为暂编旅旅正，归第三旅旅正董冰峰指挥，目标向南。

眼下北方封海，赵家军能动用的舟船力量都集结在海州港和蛤蜊湾附近，驻扎在南直隶江北的军兵营都开始向港口处汇集，然后清江浦这边的船只也被集中征发。

大规模的扩充，大规模的调动，自然耗费民力，原本一直享受好处的徐邳百姓们开始觉得麻烦，开始担心自家子弟的安危，开始有了怨言。

不过赵家军从一开始就没有去讨好民间，他们始终走得是严刑酷法，大家即便有怨言，也知道对抗是什么后果，赵进所统治的核心区域已经习惯了一件事，那就是赵进命令下达，大家必须要服从。

有一个调动让众人开始觉得不寻常，好多人都以为这样的和平还能持续两年，但这个调动却让大家感觉到，恐怕没什么平静了。

驻扎在宿州的宿州加强团开始撤回徐州，宿州团与徐州巡丁团一起接管徐州邳州区域的防务和治安。

每逢大战，李五看家，这已经成了个习惯，果然，在宿州团回到徐州之后，刚刚扩编完毕的亲卫师、教导旅、火炮旅以及骑兵第一团就开始准备北上。

这样规模的兵马运动，以及运动前的准备，没可能瞒得住人，即便是内卫、情报局和巡丁多方封锁，但这只是做该做的，当大军开始准备调动的时候，所有盯紧徐州的人都得到了消息。

本来天下人将目光投注在辽东，谁能想到此时徐州还有这样的动作，谁都知道这个动作的意义，谁也想不到徐州居然能做得这么快，这么多人马，这么多装备，在这个时候又没办法利用水路，要准备多少车马民夫，要预备下多少粮草，这事先的准备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可徐州赵家军说动就动。

赵进年轻，可赵进做事周全老到，这么大规模的兵马动作，肯定不是冒进，稍微打听就能知道，赵家军已经在运河沿线积储了大量的粮草，这些城镇就是兵站，足够支撑赵家军这些部队，包括已经开往临清的第二旅和邳州团的给养。

这么多粮草哪里来？关注的人很快就弄懂了，但凡是大明朝廷那边的人都是苦笑尴尬，无话可说。

从前在江南运一斤粮食去京城，各种耗费捐税以及花用差不多就要有四斤，这四斤就是运河上下各方人等分润的好处，如今赵家军把持运河漕运，这些苛捐杂税以及无谓耗用都是烟消云散。

运送到京师几百万石粮食需要几千万石的成本，现在这些成本属于赵进了，有这么多的粮食物资在手，的确不用担心大军耗用。

难道这就是天下鼎革，这就是灭国之战了，不是说还有两年吗？赵进不是说要休养生息两年吗？大家不都在说大明还有两年再起的机会吗？

阉党已经被清除干净，今上又是奋发图强的明君，朝里也可以称得上众正盈朝，怎么就突然间到了这样的境地？

没人觉得大明还有什么机会，以赵家军那样的强横战力，大明这残破兵马怎么可能抵抗成功。

更有聪明的人感叹不已，这赵进果然没什么疏漏，果然想得周全，眼下陈昇统领兵马的确孤悬海外，如果被鞑虏击败，会有很大的风险，而且按照阴谋论来说，陈昇那边离心自立的万一可能。

但赵进只要占据北直隶，兵临山海关，那这些危险都不足为怪，说什么孤悬海外，辽镇毕竟和关内是一块陆地，赵家军到了山海关，难道辽西兵马挡得住？辽镇的精锐又不是没和赵家军打过，什么下场大家早就看到，不用再做什么揣测了。

要说此时还有什么机会，那就是赵进还没有到达山海关之前，建州女真和陈昇所领赵家军的大战出来结果，只要在辽镇的赵家军惨败，那么人心浮动，大明还有一线生机，可提出者一线生机的人自己都没怎么有底气，世上那有什么随人心意的，何况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消息向四面八方传开的时候，赵进才刚刚从徐州启程，没有什么盛大的典礼，也没什么父老焚香祝告，一切都好像是正常的行军作战。

谁不知道这次意义重大，对于徐州和邳州以及这附近和赵家军荣辱与共的各色人等来说，谁不知道这次之后，大家恐怕就要鸡犬升天了，的确徐州不去做什么巧取豪夺，徐州不搞什么分封，可这大明天下是偌大的市场，大家靠着徐州这边的工商之力，靠着徐州带给大家的法子窍门，足以在这大明天下发一笔大财。

而且这么大的地盘，以进爷做事的风格，难道会留用那些无能的大明官吏，这些位置该谁去填补，还不是赵家军以及云山行等等各个系统，在这里面的人肯定都有一个位置，原本商行的伙计，可能都要去某处做个七品县太爷了。

第1418章入股

在这样的想法下，徐州以及周边区域怎么可能不群情涌动，不过，赵进和王兆靖对这件事几乎是下了严令，进爷和三爷下令了，谁也不敢不听。

徐珍珍和木淑兰带着孩子去了云龙山，那边被大明的酸腐文人称为是徐州“郿坞”，云龙山以原来的云山寺为中心，构建了极为严密的要塞工事体系。

到这个程度，其实也没办法瞒住什么人，大家都能猜到那边有赵家军很重要的东西，再进一步猜，也都能猜到赵家军自起家以来，各种战斗和经商买卖积累的金银或许积存在那里，可能还有什么为了艰难时候再起准备的物资。

当年董卓建造这郿坞，号称无人能够攻破，里面积存着大批粮食和财宝，以及从东汉宫廷里搜刮来的美女，要用这个做自己余生几十年的安乐窝，当然，结果世人都是知道，用这个比喻云龙山所在，肯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另有种种评话戏文，说得是忠心大明的好汉，潜入这云龙山盗宝，吓得赵进不敢心生反意，什么这云龙山、云山寺机关消息重重，又有什么武功盖世的大和尚镇守，想要潜入当真困难无比。

按说这等评话故事编出来之后应该很精彩，但说了几段就没多少人理睬，也就是四川和广东一带还颇受欢迎，因为凡是赵家军能影响到的地方，谁不知道赵家军的强大，这种太厉害的胡编实在无趣的很。

不过徐珍珍和木淑兰带着子女过去，并不是要去躲避，因为赵进的第三房夫人孟子琪就在何家庄那边主持，他们之所以过去，是因为赵振堂和何翠花老两口要为赵进在佛前祈福。

“你儿子这些年对佛寺下手可不少，早就把佛祖得罪惨了，要还能保佑，这得多宽的心思。”赵振堂倒是说得很刻薄，结果被何翠花好一顿埋怨。

“小兰信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让她跟着来佛寺，这不是给咱家添堵吗？赵振堂的这句话倒是让何翠花有点担忧，生怕让儿媳妇多想什么。

倒是木淑兰不怎么在意，还让赵麒跟着祖母一起去拜佛，为赵进北征祈福。

木淑兰依旧管着闻香教，闻香教的规模的确比徐鸿儒时候萎缩不说，但从组织严密程度和行动力来说比从前要胜过很多，而且教义也愈发完善。

郑全的孩子，尤振荣的孩子，在徐州五大学堂读出来之后，并没有如他们父辈期望那般去加入赵家军或者云山行，反而继续为闻香教做事，这让郑全和尤振荣捶胸顿足，恨不得动手打骂，最后还是赵进发话才算了局。

在这批年轻人加入之前，闻香教的盘子被内卫和情报局甚至云山行有意无意的侵蚀，对这个势头，内外都默许，即便有所想法也都无可奈何。

不过这些年轻人加入后，一切开始不同了，他们学来的知识来自两处，一个是学堂内教授灌输的赵进理念，一个是洋人传教士的西方教会组织体系，然后再去粗存精筛选出闻香教和佛教可用的部分，自然和从前不同。

对这样的改变，内卫和情报局甚至提出了灭杀的意见，总算这些年轻人的理念和闻香教不同，他们很多人是见识过山东和天下各处的苦难和混乱，也见识过徐州的繁荣和安定，他们私下里沟通聊天，逐渐产生了这么一个念头，赵进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和神子，是天派他来拯救这天下苍生。

他们所搭建的教义就是要天下人都意识到这一点，让他们接受徐州的拯救，接受天子赵进，为了这个目标服从虔诚，如果不服从，那就是邪魔妖孽。

这个宗旨一出，无论赵进和核心几位，又或者内卫和情报局的老谋深算之辈，甚至算上王友山这些赵家军一方的饱学鸿儒，都对这样的闻香教表示赞同，就连最谨慎小心的也觉得最起码几十年内，这样的闻香教对赵进是大有好处的。

可以用来安抚人心，可以摧毁那些与赵家军为敌，利益有冲突的佛寺道观，可以扫除那些隐藏在民间，历朝历代都想着作乱造反的教门，甚至可以强化赵进的天命所在，虽说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但有这一层天命神化，总归大有好处。

不过内卫和情报局，甚至其他相关各处，都先后向里面安插不少耳目，一方面加强控制，但另一方面也是加强了闻香教的行动力。

“……进爷倒是不必太过担心，这闻香新教看着生机勃勃，不过内里牵制太多，很难拧成一股向心之力……”

如惠对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因为参加者闻香新教的，除了前闻香教徒的子弟，还有云山寺的子弟，这些人出身不同，自然心思也不同，目前所想所做目标相同，但长久以往就不同了。

真正一个团结的新兴教门力量，这个是要提防的，但一个注定要分裂的教门，那么分而治之，就可以掌握在手中发挥出更多的力量了。

实际上，很多云山寺核心子弟也就是在最近这半年来开始热心，真正核心子弟，即便是如惠这一系的，对赵进和赵家军也说不上发自内心的亲近，尽管在赵进手下他们前途无限，可他们心里也明白，如果没有赵进，他们搞不好能拿到的荣华富贵更多，加上云山寺相对封闭，对外界情况了解不多，更加深了他们的想法。

也就是这半年来，他们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赶上了从龙这样修几世都修不来的大福气，赶上这一拨，可不是云山寺这种一州一府的土豪能比，而是偌大天下。

可意识到这个的时候，他们已经晚了，他们在为赵家军做事，但没有用心刻苦，今后虽有富贵地位，却比不上那些真正投入进去的同伴，有些人不甘于此，只能去发掘新机会，这闻香新教就是机会了，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难免内心慨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们这么暗地里后悔，却没想到徐州、邳州以及淮安府、凤阳府、归德府和兖州府这些周围府县的人感慨更甚，原本以为这是个杀头灭门的大风险，谁能想到是个光宗耀祖的大富贵。

从前那些改朝换代，先乱再打，然后收归一统，这从头到尾多少年，要死多少人，即便跟随了主家，也未必能活到最后，谁敢冒险去跟，而且这大明二百多年，还看不出什么不对的样子，从前几次比现在还大的凶险，也这么挺过来了，这赵进起事，十年才勉强拿到两省地盘，将来还不知道多少变数。

谁能想到这么快就要改天换地，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最小心的人去分析判断也找不出这里面有什么凶险。

赵进的赵家军无论武力还是财力都是有绝对优势，从前那些风险他们都没有，从前那些没有的优势赵家军则是有的，这完全是十拿九稳的局面，外人说什么二爷陈昇在辽东还有风险，可内里的人谁不知道，就算二爷那兵马全都折损在辽地，进爷手里的营头也包打天下，谁能挡得住。

外人都以为二爷的第一旅是强军，可大伙都知道第二旅和第三旅不差，更知道最精锐的是亲卫旅。

从前错过了，大家一边痛悔得捶胸顿足，一边要抓紧赶上，一时间去徐州学堂报名的人爆满，武馆那边自不必说，就连最不被人看重的工务学堂和洋务学堂前面都是挤满了人，在山东和南直隶江北各处的云山商行、云山客栈那边也都是人头涌动，哪怕区区一个伙计的职位都有无数人在争夺。

更不要说各处的农垦田庄，很多人带着妻儿投奔，甚至愿意把自家的土地投献，只求在改朝换代之前求个资格。

本来大征兵动员造成的暂时短缺瞬时缓解，按照内卫和情报局的说法，过来投奔，愿意为赵家军效力的各色人等中，很有些大明权贵的子弟，包括那些与国同休的勋贵爵爷们。

当然，有权有势的豪强富贵们，他们所作和其他人又是不同，无论是京师和山西河南的豪商，还是南直隶以及浙江的世家大族，又或者是闽粤出身的海商，他们对赵家军表示亲近的法子更直接了当，在徐州购置产业，然后在云山商行倡议大家参与工商行业内投下重金。

其中最出挑的就是闽粤海商，按照云山行掌柜们的描述，他们简直是用船满载着金银入港，然后倾倒在港口上，参股所有可以参股的产业，买下大量的田地，然后顺便买走适宜贸易的货物。

其次就是清江浦和江南的豪商，他们比海商们更知道重点何在，他们也比海商们更懂得讨好攀结，这些豪商大族除了入股参股之外，还主动让云山行参股自己的产业，原本铁桶一块的松江府、苏州府的布业行会开始向云山行放开。

这个放开也是不得不为了，因为苏松两府的棉花生产根本满足不了这两府织布工场的巨量耗费，而其余的棉花产量都被赵家军牢牢掐在手中，更不要提要面对徐州布的凶猛竞争，打已经打不过，不如大家一起发财。

第1419章百姓心里有杆秤

向徐州低头，并不仅仅是赵家军即将席卷天下，也有生意上的考量，眼下海州港和清江浦两处大量出货，通过海商们的船队运往大明北方，南洋诸国还有倭国以及高丽，有传闻，说是建州女真也买了很多……

这些渠道和销路也是江南布商们急需的，而这些都在徐州赵家军手里牢牢掌握着。

不仅仅是棉布，很多货物都是如此，明明徐州不是产地，却能生产出更好更便宜的货物，然后卖到更多更远的地方。

徐州所掌握的不光是港口和船队，还有定期出发的驼队和大车队，以汉井名酒作为媒介，徐州和草原上的贸易越来越顺畅，打通了一条条从前被封锁的商路，沿途从官府到边军再到草原部落都给各种方便。

对于为了发财，眼里也只有发财的商人们来说，徐州就是大家的财神，就是大家的祖宗，有了赵家军，大家多出那么多生财之道，多出那么多商路。

虽然徐州收取商税，可他们让大家赚的更多，这样重商重工的势力，而且还是极有把握拿下天下的势力，大家当然要蜂拥而上，唯恐落后半步。

闽粤海商们背后是闽粤大族，清江浦和江南豪商们背后是江南的世家豪门，他们愿意俯首低头，代表着这些大族豪门也是如此，这些人就是地方上的实际掌控者，这对于徐州来说，就是意料之中，却远大于意料的收获了。

有这两方面的支持，有这两方面的表态，徐州所能使用的金银极大丰富了，然后军粮更是不愁，与其卖做漕粮，还不如卖做军粮，赵家军可是实打实的支付银钱。

这些豪商富贵人等也送来了自家子弟，这些子弟一方面用作人质，一方面也要参与到实务中去，这可是象征着赵家军到底接纳不接纳他们这些投靠的人。

徐州五大学堂的扩招一方面有现实的需求，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这些子弟，他们初来乍到，没有完全融入，怎么可能给他们实务来做，但这些人必须要吸纳进来，那就先在学堂内好好锻炼学习了。

另外一路出钱出人的比较出乎意料，居然是来自山西的商人们，按说孙传庭铁腕，将山西经营的很是完备，他们居然敢这么热心的凑过来，不过细想想也是无奈，山西和草原贸易，最要紧的几样东西同样都在徐州手里掐着，烧酒，这个不必说了，如今这一斤汉井名酒在草原上直接可以当硬通货，而草原上急需的铁器，目前也只有徐州能提供足量的好货，更不要说徐州对毛皮、对牛马、对草原上的各种特产都有需求，购销两项上都是大笔的银子进进出出，这同样是拿命根子掐脖子的事情。

还有些人出不了这么多的银子，却对赵家军欢迎无比，比如说河南的士绅地主，他们知道赵家军来了会对他们的利益有损害，但依旧盼着赵家军来。

原因很简单，在河南各处，大明藩王已经占据了太多的田地和产业，挤压的其他人喘不过气来，而大明现在又有重税，一层层的扒皮喝血，地面上盗贼蜂起，大家只能结寨自保，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

河南距离山东很近，自然看到了山东没有税负是什么样子，也看到了赵家军统治下的秩序。

不需要什么聪明人，不需要什么慧眼，谁都能把赵进的统治看清楚，那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慈悲，而是残酷无比的铁幕，顺从他的秩序，你可以活着，你可以温饱，若是不顺从，那就是身死灭族，永世不得超生的惩罚。

可这样的惩罚，这样残酷的秩序，也比这种无时无刻的混乱要好，在赵进治下可以夜不闭户，但在河南大多数城池之外，已经没什么王法，已经没什么规矩，纯粹的弱肉强食了。

他们需要赵进和赵家军来解万民于倒悬，挽狂澜于既倒，给大家一个活命的机会，给大家一个做人的机会。

而北直隶那边的士绅百姓，尤其是靠近徐州附近的士绅百姓，更是心里有一杆秤，尽管赵家军没有把手伸过去，可那边已经被赵家军和云山行渗透的千疮百孔，城池内有云山行分店，城外则是农垦田庄，事事按照赵家军的规矩来做。

这次赵进统领大兵向北突进，大名巡抚卢象升原本准备领兵阻截，他也知道此去必死，但已经准备为大明尽忠了。

结果在出军前，地方士绅居然联名去衙门前磕头请愿，说此时太平，何苦再兴刀兵，大人若真是体恤百姓，还是不要妄动了。

若是从前，卢象升此时非得怒发冲冠，毫不留情的命令手下诛杀这些大逆不道的反贼，不过在这个时候，只能无奈悲叹。

他治军森严，麾下兵马即便不是秋毫无犯也差不多了，如果这样的兵马放在大明其他地方，早就被夸上天去，可在这边却不怎么被地方上待见，原因也简单，这所谓的“天雄军。”几千人马全要本地供应，这是个不小的负担，更不要说，因为这天雄军在，随时会被赵家军打过来，这等风险谁也不愿意承担。

那赵家军在地方上，不仅仅秋毫无犯，还会在当地建立一套供应制度，真金白银的采买，还可以照顾到很多地方上的子弟，让市面变得繁荣，而且天雄军毕竟是驻军，很多事管不到，那赵家军一来，什么匪盗帮派都会被扫荡干净，换地方上一个朗朗乾坤。

这么一比较，自然就分出了明显的高下，何况大势所趋，越是徐州附近的越能意识到这一点，特别是本地官府默许甚至是纵容差役劫掠流民，在赵家军和天雄军都不管范围内发财，这件事虽然没做多久就被赵家军清算，却让卢象升颇为无奈。

至于魏忠贤曾经过境自己的辖地，据说还闹出些牵扯京师徐州的是非来，若从前的卢象升肯定觉得阉贼不对，可这几年的经历却让他宁可对这件事视而不见。

而卢象升麾下的兵马也明白这个，他们是按照赵家军的训练法子练的，连火器都尽可能弄了些鸟铳火炮之类的，他们的教头据说是赵家军出来的团练。

不练还好，越练越意识到差距有多大，越练就越意识到赵家军强到什么程度，天雄军已经有信心横扫大部分旧法操练的官军，却觉得自己会在赵家军面前碰的粉碎。

随着时间推移，有些事大家也都心里有数，搞不好那些认真负责的教头不是什么逃出来的，那赵家军放任敌人这么强到底为了什么，不说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测，这份自信就足够让人胆寒了。

如果说不得不打，少不得要硬着头皮上去送死，卢象升抓兵训练很有一手，加上他自己本就武勇出众，这支天雄军里可没有敢跋扈不听号令的，可现在不光是大家不想去打，百姓也是如此，卢大人最在意的就是民意民心，现在民心如此，咱们还是不要逆民心而动了。

“这天下已经不是大明的天下了。”卢象升当众悲叹。

好在京师的一道旨意让他免去了这个为难，京师那边调集北直隶各处有战斗力的兵马勤王护驾，守卫京城，尽管这个举动在知兵的人眼里没有丝毫的用处。

最让卢象升伤心的还不是本地百姓，在任何时候，本地士绅百姓都不愿意被战事波及，被牵连到自身，这个倒也正常，可大名的府州县官员居然也是这样，他们做大明的官，拿大明的俸禄，身家富贵全因为这大明，却还是这般的顾及自身。

不过卢象升也没有痛心到什么地步，甚至他自己也奇怪，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感觉没那么痛心疾首，似乎根植在心的大义没有起作用。

卢象升很快找到了原因，只不过这原因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和别人说。

“赵家军所做尽管让人看不懂，但却比大明所做强出太多，让赵家军来，对百姓，对江山社稷或许都是个更好的选择。”

就在赵家军到达济宁的时候，却从山西那边有急报传过来，孙传庭率领大同新军，塞外大败察哈尔部，斩首两千余……

这消息当真是提振天下人心，也让很多本来笃定的态度开始犹疑，自成祖朱棣到现在，与蒙古各部的激战，何曾斩首过千过，这一下子就是两千，看来那孙传庭当真练出了一支强军。

谁不知道这孙传庭的大同新军是按照赵家军新法练出来的，难道这个变法革新真的有效果了？

甚至山东各方都在劝告赵进慎重，按照各方想来，原本赵家军是北上无敌，横扫天下，可现在突然多了大同新军，如果这支兵马趁机攻打赵家军的侧翼或者后方，多少都是麻烦。

现在可是做大事的时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波折，务求万全，可这次赵进依旧不听众人的劝告，沿着运河向北行军。

第1420章无耻的与国同休

赵进统领大军还在路上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督抚山西的孙传庭不听朝廷旨意，按兵不动，山西大同士绅民众劝孙传庭保境安民，不要妄兴刀兵。

这个消息甚至比赵进率领大军北上都要震撼，到这个时候，大家才真切的认识到，大明完了，真正有实力的地方派系已经不服从朝廷的权威。

细想想也没差，如今的朝廷难道不是靠着孙阁老和王阁老的兵马撑着，不然的话，谁还理会这么个空头皇上，尽管崇祯皇帝自己不这么想。

在孙传庭拒绝旨意的消息传开后，地方上立刻混乱起来，好在各处地方文官武将连同豪强士绅联手将局面压了下去，勉强维持着从前那种不死不活的局面。

因为赵家军通过各条商路将消息传达到了尽可能多的府州县，地方上如果维持不乱，那大家还有相见相谈的可能，如果乱起来，那就请各位自求多福，大军一到，刀不留情。

旁人说这个威胁谁会理睬，可赵进的话，没有人敢不听，徐州赵天王手里沾血太多了，流民、官军，现在还多了鞑虏，尸山血海，那么强悍的都被杀败，大家还是不要自寻死路。

赵家军书信只发了北直隶、河南和陕西三省，山西有孙传庭维持，以他做事做官的风格，以及在他背后支持的晋商团体，断不会容许山西乱起来。

而南直隶的江南各府州县，浙江、福建等处，这些地方掌握地方的并不是官府，而是豪门大族，江南浙江是科举世家，而福建则是纵横海上的海商，他们跟赵家军的关系是一回事，但他们同样不希望地方大乱。

当然，还有湖广、四川、广东、江西、云南以及边关各处没有通知到，但赵进掌握了其他地方之后，剩下这几处也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压根不用考虑太多。

“按照本来的计划，我们从容消化山东和南直隶江北地，统合人口、培养人才，然后用这些地方练出来的兵马，培养出来的人才，攻占一地，消化一地，就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会有什么波折，顺理成章的接收天下。”

“可世上事哪有那么随人心意的，现在各处即便投靠，即便一时风平浪静，将来必然也有波折，但这也没什么可为难的，遇到难事，处置难事，从容对待，平常心就好。”

各省对赵家军的要求都回应的很积极，经办的徐州人等颇为兴奋，认为是众望所归，天命在我。

不过赵家军的核心层面却没那么多兴奋，天底下没那么多便宜可赚。

大明讲究的是皇权不下县，讲究的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赵进的体系则是要控制到每个人。

赵进所控制的地盘上，他能动员起每一粒粮食，每一个人，每一项活动都在掌控之中，或者在允许中，或者需要缴税，但大明不是，大明的动员、收税和管理这几项上始终在博弈，和士绅们拉锯谈判，和士绅的代表们往复沟通，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贪墨、浪费和琐碎，形成了极为低效的平衡。

这些贪墨、浪费和琐碎就是大明地方豪强的立身之本，他们向赵家军的臣服也是为了保存这些权利，或者尽量保留一些。

徐州给他们准备的则是另外一条路，让他们投身工商之业，或者安心享受土地产出的红利，而不是去掌握那么多的人口，要求那么多的政治权力。

或许有人能识得大势，按照赵家军的安排去做，在新体系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可想要舍弃自己的财源，放弃从前的地位，没有那么容易，他们暂时害怕威权会低头，但早晚会因为不满去反抗，那时候就是血腥的清洗。

与其在投靠之后下狠手清洗屠杀，还不如在彼此是敌人的时候杀个痛快，但眼下的局面显然不能如此了，只能默默的等待将来。

这么想的恐怕不止徐州，其他各处臣服的势力未必不是这么想，如今不得不低头屈服，将来怕是还要费一番手脚。

“河南、陕西已经残破，江南则是不同，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利益深重，这么二百余年下来，可不会让旁人动这块大饼，将来若乱，只怕先乱江南。”

话已经明明白白说出来了，但这些话只是内部讨论，大家都知道眼前最要紧的并不是这些事。

赵进还没有进入东昌府的时候，京师那边却有人过来传递消息，却是想向新朝效忠，甚至还想要在赵进手下求得富贵，想要投诚卖身，自然不能空口白牙，只是这位开出来的条件却让赵进等人吃了一惊，他们说是要把崇祯皇帝朱由检献给赵进。

居然能有这样的投名状，大家惊讶归惊讶，却没表示出如何的热心，这崇祯皇帝最多是个象征，甚至算不得什么关键，如今大明的关键是在那几位掌握兵马的大臣手中，要说文贵武贱，如今的大明倒是有那么点意思，只不过这掌握兵马的文臣本身和武将区别不大，他们就是目前大明最大的军阀。

过来传递消息的使者没有得到肯定答复，但态度依旧谦卑到了一定地步，答应为赵家军传递消息，尽可能的顺天行事。

这人刚离开回返，他的身份就被内卫和情报局调查了出来，这人无官无爵，却是京师内某家顶级勋贵的幕僚，这家勋贵做事，很是能代表其他公侯伯等人，甚至有部分文官也牵扯其中。

这与国同休的勋贵，这和天子共治天下的士大夫们，现在就要把这给他们荣华富贵的天子给卖了，细论起来，的确可怜可悲可笑。

其他人不可能知道，赵进记忆中也没可能记住那么多的细节，在没有赵进的那个时空中，李自成率领的顺军就要进入京城，崇祯皇帝想要让驸马带着自己的儿子走，结果驸马哭着拒绝，崇祯皇帝想要自己出城，却在城门处被守城武官用弓箭逼了回来，然后还被大臣清流们说什么不可迁都，天子要与国同在。

这些无能颓废的勋贵文臣们想要把崇祯皇帝卖个好价钱，在李自成那里博个新朝富贵，可又掌握不住崇祯，等李自成进京之后把他们一扫而空，当真演了一场只能被外人笑话的喜剧。

在这个时空，他们还想卖，只不过赵进懒得去卖，赵进百战百胜，富国强兵，在混乱中整顿秩序，在衰颓中给人振奋，赵家军又是天下最强，这就是他的法统，这就是他的根本，有了这些，不需要去搞什么谦让禅让的戏码。

当然，京师中有孙承宗、王在晋掌握军权，有杨涟和左光斗掌握舆论，京师西边有孙传庭拱卫，京师东边有熊廷弼镇守，这些想要投机的勋贵文臣们也没什么空子可钻。

赵进对这次行为的评价只有一个字“蠢”，他们光想着自家富贵，却没想到身边的危险，贸然举动，恐怕等待他们的只有血洗了。

想想如今支撑大明的这些重臣，在没有赵进的那个时空里，孙承宗没有回到中枢，只是在内外交迫之下辞官，最后清军入关，孙承宗全家守城激战而死，熊廷弼没有从诏狱里出来，在魏忠贤和东林矛盾激化后，死在狱中，王在晋从辽镇回到京师后就被党争纠缠，最后告老还乡，默默无闻的死在家中。

而杨涟和左光斗是东林干城，始终和阉党死斗不休，被魏忠贤一系打击的也就最惨，偏生这二人清正自持，家产不多，结果身家豪富的东林党人纷纷逃脱回乡，他们两人惨死狱中，死后还不得安生，被东林抬上神坛。

此时的孙传庭则是在家赋闲，等到崇祯年间局面大坏的时候，孙传庭慨然出山，自请去局面最坏的陕西镇压流民，但在那个时代，他最大的敌人不是李自成和张献忠，而是处处掣肘，刚愎自用的崇祯皇帝，京师中拍脑袋的旨意，让孙传庭错过了一次次机会，背上了一次次大败，甚至还因为此下狱，等到他出来的时候，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但孙传庭没有逃跑，也没有卖身新朝，而是战死沙场，以身殉国。

在没有赵进的时空，大明亏欠了这些人，但他们却没有亏欠大明，在这个时空下，他们还在勉力维持着，但快要维持不住了。

赵进率领的大队人马就和正常行军一样到达了临清州城，这边囤积着大量的粮草和物资，赵家军并不是临时起意，这里在第一次被攻破的时候，就已经是赵家军对北直隶用兵预备大营了。

在临清州这边，发号施令的人早就不是临清知州，东昌知府，又或者山东巡抚，只有李家父子才管用。

各种物资汇集，各种营盘建设，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为什么来准备，可每个该管的人都装作不知道，甚至主动行个方便，留人情日后好相见。

当赵进所率领的大军与第二旅汇合之后，临清就成了大营所在，当看到赵家军的军威气势之后，那些留人情的人都觉得自家没有做错。

第1421章至今思武宗

说是兵贵神速，不过赵家军大队会合，反倒是在这边从容休整，不提东昌府上下，济南府那边的山东官员纷纷前来拜见，这眼看着就要改朝换代了，哪怕不求新朝富贵，也要求个身家平安，这徐州赵家军杀气太大，还是小心些好。

不管是什么身份，又或者有什么人说情，重礼之类的不必提了，赵进一概不见，但拒绝的很温和，只说大事当前，进爷没有时间。

让山东省府官员目瞪口呆的是，接待他们的那人居然是衍圣公府出身的，虽然不是在族谱上的长房嫡系，可也是前代衍圣公的血脉。

咱们大伙还羞羞答答的想什么忠孝节义，这忠孝节义的祖宗家里都这么看得开，倒是咱们着相了。

不过细查下来，大家也都倒吸了口凉气，原本衍圣公家里占着山东田地的几分之一，如今守着曲阜县的田地过紧巴日子，这孔璋还真是懂得取舍。

那孔璋的确出色，眼下已经是替赵进接待各方人物的代表，身份贵重，而且谁不知道赵家军文士不多，现在能独当一面的，那都是将来九卿一般的人物，可这孔璋却没有丝毫的矜持傲气，待人温和谦逊，任何礼物都是拒绝，然后做事极有条理，每个人都感觉有了回应和交待，每个人都安心不少。

但每个有资格被孔璋接待的人，一方面觉得安心，一方面觉得惊心，原来自己底细被人查的这么清楚，这徐州到底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多亏自家没有什么心思，不然早就死得不明不白。

想到这里，忍不住联想更多，那先前几个死的不明不白的，当真是细思恐极。

“……如今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要迁都避祸，有人要死战死守，也有人想要求和，各方争执不休……”

“……内阁几位阁老抓着兵，抓着清流，他们决定，其他人不可能有什么反对，也反对不起来……”

“……眼下就是几位阁老在争执不休，但他们所想的，无非是如何体面而已……”

在这个时候，雷财在南直隶那边活动，刘勇和马冲昊则在北直隶和山西一带，主持那边的眼线密探，将消息传回来。

之所以要亲身在，是因为如果对方有什么重大的决定，赵家军这边也要有足够份量的人出面，马冲昊这边则有另外一重考虑，情报局和内卫目前有一股精干力量归马冲昊指挥，这股力量用来摧毁东厂和锦衣卫的死硬分子，然后马冲昊亲自出面收拢那些愿意投靠的人物，这些人对赵家军有大用。

赵家军留在临清进行整备操练，这里已经是山东和北直隶的交界处，而且是交通要道的枢纽，这个规模的兵马行动只有沿着河流，不然就会在辎重运输和人畜用水上耗费巨大，而山东到北直隶之间除了海路之外，就只有沿着运河行进了。

自临清到京城，沿着运河要经过的州县不少，但真正有意义的也就几处，由南向北算，首先是沧州，沧州是大城，距离长芦盐场不远，无论是城池规模还是积储的粮草，都可以提供大军驻扎。

此处更是河间府的中点，大军到这里，距离下个目标还远，又离开了山东地方，如果半途击之，成功的把握很大。

但这一处对赵家军没有意义，以赵家军的行军速度和后勤供给，随身携带三日干粮行进，即便受挫，也可以从容回转，再说了，就地筹措粮草也足以应付一两日。

再向北进，则是天津，这是真正的要害，是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他是京城的海上门户，也是南来大队人马的必经之地，可以说是咽喉处所。

对于赵家军来说，天津距离蓟镇和京城足够近，距离山东足够远，在那里会有粮道被截断的风险，后路被断，然后还有大军夹击的压力，更不要说在这个季节海上封冻，赵家军最能依仗的海上支援也不存在了。

而天津这边是漕粮入京前的最后一处中转枢纽，又担负着供应蓟镇和山海关附近给养的重任，这边积储的粮草军资也是堆积如山，掌握了这边，就可以从容对京城发动攻击，京师已经没什么地利可言了。

自从赵家军炮轰京师之后，按照和谈条约，这天津就成了不设防的城市，里面没有明军驻扎，完全是民管自治，实际上是由云山行系统掌控，虽然有几百武装护卫在，可维持治安容易，保卫城池却不可能，再精锐的几百人马，也没办法挡住大明成千上万的大军。

所以很多人都把天津的安危动向看成信号，什么时候大明要出兵夺取，什么时候大战开打，京师得失更多是象征意义，天津攻防才是最要紧的。

知兵的人都有这个判断，不过让所有盯紧天津的人都很失望，大明始终没有用兵，赵家军也好整以暇的不动。

要知道在北直隶几处，朝廷还是能动员十余万的大军，其中能称得上精锐的万把，怎么也算得上能战，这支力量在赵家军面前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拿下天津制造麻烦还是足够的，不过官军不动，官军没有任何的动向。

目前消息灵通人士所知道的，只有逃兵不断，但各处坐视不理，比起以往这种局面好些的是，若有乱兵想要劫掠地方，想要胡作非为，朝廷和官府立刻能组织起镇压的力量，难道大明就这么认了，难道就打算要降了？

可如果要投降，那为何现在还迟迟不动，崇祯皇帝那是个愣头青，诸位阁老呢？这些沉浮宦海的老油子难道不知道这个？

实际上大明兵马还在调动，而且还在抽调各处的精锐勤王，孙承宗和王在晋毕竟亲自统领过大军，知道单纯的堆积人数无用，那只是消耗更多的粮饷，带来更多的混乱，但那些武将所属的亲兵精锐战力就很可观了。

调集各处的亲兵亲卫入京，在成祖朱棣之后也有过类似的例子，就是所谓的荒唐皇帝武宗正德时候，那时也是收天下精锐，被文臣士人认为是荒唐错事，向来都是讽刺痛骂，没想到这时相似，而且细想起来，这么做很有他的道理，有人开始就想，难道武宗正德皇帝没做错什么，如果大明按照正德皇帝那种尚武的做法走到现在，还会不会有这么多的内忧外患，毕竟正德时候，皇帝可是敢亲临沙场，同蒙古骑兵面对面厮杀的，如果这种“荒唐。”传下来的话……

被调集去京城的武将大部分听令，少部分则是抗旨，之所以没有那么多散去的，是因为赵家军没有合适他们的位置，这么过去投靠根本没个位置和着落，还不如抱团等待受降和改编，也有人想要尽忠，觉得拼死在沙场上，也比窝囊投降的强，更重要的是，他们也看不到在徐州体系内的将来。

而北直隶和山东附近的百姓们，有人麻木的安居不动，本来日子过得就艰辛困苦，过不过大军有什么区别，也有人要躲避兵灾，携家带口的逃离，不过逃离的人没几天又是回来，离开家乡后，反倒是能感觉到兵荒马乱，活动的盗贼匪类不少，但在村镇城池之内反倒是很安静，秩序也有人维持。

甚至今年的日子也比往日里要好过，因为朝廷官府不再收取什么苛捐杂税，连带着衙门官差也不那么刻薄了，要是年年如此，可就是太平好年景。

旁观者猜测纷纷，甚至不明所以，赵进则没有理会这么多，他就是在临清城这边整顿等待，但亲卫师、第二旅各个部队却没有闲着，骑兵分批出去巡逻侦缉，活动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北直隶各处，可也没什么人拦截，反倒是享受了下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待遇。

在临清驻扎到第十天的时候，来了一场大雪，天地间染得雪白一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昇那边的消息彻底断了。

没有海上船只传递消息，陆路上还能通过辽西的明军传递，辽西边军都想结个善缘，日后方便相见，只要你消息能送到那边，总可以通过山海关到关内，然后快马传递到赵进这边，可现在这条路被掐断了。

负责这条渠道的人直接过去责问，如果是辽西边军敢在里面做什么手脚，那就要考虑后果，但辽西将门的使者也在很惶恐的解释，建州女真已经封锁了广宁和宁远一线，想要传递消息不是不能，但风险太大，死伤肯定也要惨重。

消息断绝并没有让赵家军有什么异动，赵进的无动于衷是一回事，巡查侦缉的骑兵则是加大了活动的频率，有很多人会在这样这样的大雪天气冒险，赵家军自信归自信，该做的功课却不会落下。

在保定府方向的赵家军骑兵果然有所发现，从西边有百余骑接近，按照巡查骑兵的说法，这百余骑的精锐不一般，进退规矩看起来倒像是赵家军自己的样子。

第1422章意外的情理之中

双方在没有发生接触的时候，赵家军这边已经集合了三个骑兵连队，准备拦截阻击，但这百余骑明军里居然有内卫的人，而且地位相当高，对了腰牌口信之后，消息被快速传到了临清大营这边。

那百余骑交出兵器，然后原地等待，很快临清大营那边有了回信，在一个骑兵连队的押送下，那明军马队里有十人向临清而来。

不要说天下间猜测纷纷，赵家军自己也好奇着接下来的动向，他们私下里也有各种各样的猜测，只不过没什么急切和焦躁，反正天下这块饼已经放在眼前跑不了，想吃随时可以去吃，不急在这一时。

这西边来的百余骑难道是大明京师的求和队伍，特意兜了圈子，不过从口音上来听，不是京师官话，也不是北直隶的口音，有蒙古出身的骑兵听出来了，这是山西大同那边的，那边来做什么。

疑问、猜测，虽然大家都知道不要多事，可私下里议论还是免不了的，一直到了最深那层的护卫，发现这十人中居然有一人会见到赵进，而且赵进会在吉香和石满强的陪伴下出来迎接。

这个规格让人震惊了，到底是什么人物，居然值得进爷他们迎接，虽然仅仅是在帅帐的门前，可这已经足够，就算大明皇帝来到，进爷端坐等待也都是应该的。

“赵……赵公……赵将……进……。”那人身躯魁梧，举手投足颇有威势，一看就是上位出身，可和赵进见面之后，却有些结巴，连换几个称呼，最后尴尬自嘲的笑了笑，开口说道：“赵公，好久不见！”

赵进笑着点点头，吉香和石满强脸上也带着微笑，赵进点头说道：“伯雅兄，好久不见，当日偶遇，却没想到能在此时此地重逢，里面请。”

“伯雅兄”，谁能当得起进爷这么称呼，身边护卫有都是山西口音，赵进身边的亲卫们已经猜出了来客的身份，居然是巡抚大同兼管山西的孙传庭，赵家军内消息稍微灵通些的对这个名字可都不陌生。

尽管没有多少人亲眼见到，可大家都知道大同和山西那边有一支强军，是按照赵家军的法子训练，火器什么的都是不差，更在最近大破察哈尔部，斩首数千，这个战果可是得到内卫确认的。

明军不经打，也谈不上什么战功，可这支强军却不同，连正、营正们都在摩拳擦掌，心想什么时候可以碰一碰，没曾想对方直接上门了，看这个样子，怎么也没可能大打了。

孙传庭表现的倒是自然，落后赵进半步，一同向军帐内走去，边走边是感慨说道：“京师初见，徐州再见，当时隐约觉得赵公或有今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真的到了这一步，细想起来，真是让人唏嘘啊！”

再怎么自然，双方再怎么和气，孙传庭再怎么城府深沉，话里还是有刺在。

对这样的言语，赵进笑意更浓了些，点点头说道：“我也想不到伯雅兄能有今日的成就，更能出塞杀敌，这等功业前所未有啊！”

话说到这里，孙传庭没有什么欣慰从容，反倒是一口气泄了，有些颓然的摇头说道：“赵公何必取笑，这点事比起赵公所为，简直是萤火比日月，实在比不得，赵公这么说孙某，实在让人惭愧。”

赵进只是说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大明万马齐喑，倒是孙兄这边有些闪光，只可惜孙兄晚了，不然的话，这大明天下还有可为。”

孙传庭停下脚步看了赵进一眼，脸上满是感慨神色，摇头叹道：“天下人都说赵公是粗鄙武夫，可听赵公谈吐，分明是饱读诗书经义，这等文武双全，才是成大事做大事的人物，天下人时常耻笑赵公，却不知该被耻笑的是他们自己。”

“孙兄做得不错，我做了多久，你才做了多久，能有这样的局面很不容易，能击败察哈尔部，斩首两千余，这等大功的确值得称道，就算赵家军来做，也不会比这个好太多，孙兄，不错了。”赵进说得很真诚。

听赵进说起这个，孙传庭脸上没什么自豪得意，却长叹一声，就这么沉默下来，跟着赵进向内走去。

双方落座之后，有亲卫上茶，孙传庭端起茶碗抿了口，又看看周围，带着感慨说道：“赵公已经这般地位，大事将成，可自奉依旧简朴，怪不得，怪不得。”

这话是闲话，赵进笑着点头，孙传庭将茶水放下，却是肃然说道：“本朝自太祖立国，成祖北伐，那都在草原上大展雄风，宣宗时候也是有体面在的，只是英宗北狩一直到今日，对草原上再无什么胜绩，从瓦剌也先到土默特俺答，都是大患大害，若不是天佑，甚至有灭国之险。”

说到这里，孙传庭又笑了下：“何止是瓦剌和土默特这样的大部，就连河套火赤这样的小部落都可以入寇为害，边军畏之如虎，近二百年来，可有过什么大胜，最多不过是边关安宁。”

吉香和石满强对视一眼，吉香却有些不耐烦，心想尽管提前约好谈谈，可我家大哥是什么身份实力，你又是什么身份实力，面子给到你也要识趣，还在这里絮叨什么，还不下跪请降，现在多少人求这样的机会都求不到，倒是石满强看不出什么情绪，端坐在那里不动。

“在下久居晋地，大同边事颇为了解，家中长辈常谈，自己也有所见所闻，这么多年，在下只觉得对蒙古各部无计可施，要么出一个戚将军那般的不世名将，要么仿成祖年检的例子，用蒙古人练一只精骑，这两个法子如今都很难做，所以一直觉得就这么没办法了。”

他说这些倒是让军帐中诸人听了进去，孙传庭继续开口说道：“诸位莫要笑，在下兵书看得不少，从前朝到本朝都是看过，这些兵书上说的，要么练不出精兵，要么说得模糊，眼下唯一能用，而且用之有效的就只有徐州的练兵法子，在下照猫画虎，找了些徐州出身的人才，就这么练了起来。”

自从王自洋在山西看到熟悉面孔，并将消息传回徐州之后，孙传庭的练兵对于赵家军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他说这些大家都知道。

“……这兵练了些时日，尽管还没上阵厮杀过，却感觉有几分把握，在下不住的告诫自身和身边人，莫要骄狂，莫要大意，毕竟还是新兵……”

“……几次剿匪平乱打下来，这把握越来越大，开始想着去和蒙古人碰一碰，那察哈尔的林丹汗自从占了归化城之后，就一直想要南下立威，大同边将一直不忿在下抓兵抓权，也想借此给在下一个难堪，而在下这边同样想要验证战力，看看这新军到底是不是真金白银……”

“……看着蒙古骑兵几千呼啸而来，在下也吓得手心出汗，新军也有人忍不住逃走，好在军法执行得力，把阵脚压住……”

说到这里的时候，孙传庭脸上有笑意浮现，神情带着畅快。

“……怕了几百年，几百年都没怎么赢过，原来是这么弱，原来这火器好好打造，好好使用，能有这般的威力，原来这军阵只要站定，只要有章法，练几个月也是强兵，原来你足粮足饷的发下去，下面人是会出死力的……”

赵进神色淡然，石满强面无表情，吉香脸上却有些不屑，这都是什么道理，赵家军从一开始就按照这个路子走，这明明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居然当成至理名言去讲。

“……那一战过后，大同和山西的边军服了，归化那边的林丹汗怕了，而山西的商人士绅们则是看到了发财的路子，他们愿意出钱出人，只要在下能统兵北伐，拿下归化城，拿下河套，能护住山西这片基业，甚至有人劝在下称王……”

以孙传庭的性格，这次有些话多了，大家都听得很仔细，有些事是事先已经知道的，有些事则是不知道的，听起来很是有趣，不过众人多少有些纳闷，从山西冒着风雪和风险赶到临清来，难道就为了说这些吗？

“……经历过这些，在下方知赵公所做一切，自己练过兵，知道练出兵马的强弱，才知道赵公兵马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自己筹措军资，带兵上阵，才知道赵公到底打下了一份什么样的基业……”

“……天下都以为在下尚有一搏的机会，都以为即便不为大明尽忠效忠，也有割地为王的气数，可在下心里最清楚赵公是何等人物，手下有何等的力量，在下不愿意做那螳臂当车的狂徒，只求少流些血，少死些人……”

孙传庭所讲述的这些很是引人入胜，就连先前不耐烦的吉香都听了进去，听到这时候，军帐中每个人脸上都浮现笑容。

这些话是孙传庭心中感慨，可对于赵进和兄弟们来说，却是最好的夸奖，是发自内心的肯定。

第1423章少流血

自赵进创立赵字营，一步步强大到如今，外面人要不然轻视，要不然就是畏惧，他们或者以为赵家军这样的练兵方式不合兵法，肯定不堪一击，或者是吃了败仗之后，觉得赵家军有鬼神之力，强悍不可敌。

但这样的对待让赵家军众将很不舒服，自家明明做了很多的事，历尽辛苦，却被外人觉得是碰巧，归之于鬼神，完全否定了自家的努力，但现在这位名满大明的实力督抚，却这么了解自家，这样的陈述，话语中的赞美和肯定实在让人舒爽。

孙传庭坐直了身子，肃然说道：“孙某这次来赵公，是想请赵公列下一个章程来，到底怎样才能让大明这边体面和气的收场，若一定要杀人，还请少杀些，毕竟都是华夏一脉，何苦自相血战。”

这是说到正题了，吉香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对方说话的技巧，到这个时候，双方心平气和，而且心防不在，很多问题可以开门见山的聊了。

赵进沉吟了下，开口说道：“这话很大，孙兄是说自家和山西？还是替某些人来说的？”

“赵公重商重工，大得山西商会之心，孙某还没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就有人千方百计过来劝说放风，说让我顾全大局，大明失德，让我顺应民心，这次山西最不用担心，若是孙某再固执己见的话，只怕就要不明不白了。”

大家一笑，不过这个玩笑并不可笑，天下人看来，孙传庭在山西练了一支新军，他在山西大同可以自行其是，自己筹措军资，自己征税，形同割据，可赵家军的了解更深刻些，孙传庭之所以做得这么顺利，是因为他得到了山西商界的大力支持，没有商人们的钱粮甚至人员的支撑，仅靠山西一地的税赋根本没可能供应新军，要知道朝廷给孙传庭变法的权责并不仅仅是给出权利，大同边镇的供应也要他自己负责，等于甩给他一个包袱。

山西商界之所以这么舍得出钱出粮，也是有了自保的心思，原本他们和边镇以及草原上勾结很深，能有很多方便，可这些年局势太坏，更迭太快，边镇这边不讲规矩倒还好说，察哈尔林丹汗将土默特的第三代俺答汗从归化城赶走，导致草原上局面大乱，不管是去草原的商队还是边关的边市风险都大了很多，或者被蒙古马贼或者部落直接抢掠，或者大队蒙古骑兵入侵，不管那一项都会影响生意，甚至会家破人亡。

而且山西商人们从徐州那边学习到了很多经验，不管重商还是重农，在这个世道下面，总要有个可靠的庇护者，不然的话，商人就是砧板上鱼肉，像赵进那种有点石成金妙法的可遇不可求，但能护住平安的不难找。

大家愿意供奉钱粮好处，只要有个规矩，只要别毫无征兆的勒索抢掠，甚至身家性命都有危险，大家都是愿意做的，孙传庭做事又有章法，更是山西本地的豪门世家，这样的人自然值得信任，更难得的是，愿意听从大家的建议，认同徐州赵进的新法，这样两利的人物自然要全力支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还是有他的道理，孙传庭知道如今的成就从何而来，自然也知道其中蕴含着怎样的风险。

山西那边的态度是明朗了，不过仅有山西一地，孙传庭自己的份量是够，但这少流血少死人的请求就未免说得太大。

“内阁诸公大体都是这个意思，保定巡抚和顺天巡抚都和孙某有过书信往来，他们也大概是这个意思。”

原本北直隶不设巡抚，但因为赵进崛起，北直隶大名府先设大名巡抚，然后赵进拿下山东后，在保定设保定巡抚，在顺天府设顺天巡抚，统辖驻扎在京畿之地的大军，他们的存在除了防御赵家军还有另外一重目的，那就是牵制京师内阁孙承宗和王在晋掌握的兵马，还要防备辽镇熊廷弼的边军，大小相制这个套路，是刻在大明君臣骨子里的。

顺天巡抚洪承畴，挂兵部侍郎，保定巡抚郑崇俭，挂兵部侍郎，以及回撤到宣府附近的大名巡抚卢象升，如今是宣府巡抚了，这就是拱卫京畿的三位巡抚，京师外围的军权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按照孙传庭的说法，掌握北直隶五分之四兵力的人都赞同他，那在外围角落的卢象升倒是不必太被在意。

而以大明目前的体制来说，这几位同意之后，就等于大明天下做了决定，尽管他们实际控制的不过北直隶和山西两处，不过这两处不做抵抗，其他地方就没什么违抗的可能，普天之下，就只有陕西三边的边军会造成麻烦，但也仅仅是麻烦而已。

至于四川、湖广、云南等地，原本就没有太多兵马聚集，即便本省凑出若干来，也会因为地理人文等各个条件没办法长途奔袭，造不成任何的威胁。

孙传庭这个表态说明，大明的核心力量已经准备投降了，或者要寻求一个体面的解决方式，但北直隶和山东近在咫尺，却让从山西来的孙传庭谈，这里面也颇为微妙。

或许孙传庭掌握的大同新军是大明各个军事力量中最强的，最近又有对草原俺答的胜利，在赵进面前腰板硬一些，不至于奴颜婢膝，当然，他们也没想到，正因为孙传庭用徐州新法变强，才比其他人更知道徐州的强大和可怕。

“那皇帝知道吗？”赵进追问了句，已经有人给赵进提过建议，说大事将定，要正名分，在各种场合不能直接说“皇帝”，而要说“明国皇帝”，显现出区别来，其他人对这个都很注意，赵进却不怎么理睬。

听赵进问到这个，孙传庭表情显现出几分尴尬，咳嗽了声说道：“既然大家商定，陛下也难违民意。”

的确，下面决定之后，崇祯皇帝即便反对又能如何？放在天启年间，天启皇帝还能通过魏忠贤把握住朝廷的实权，通过厂卫和阉党来操控天下，无人敢于不从，而崇祯皇帝则做不到，罢黜阉党，疏远锦衣卫之后，崇祯皇帝已经没什么自己的力量可用，看似众正盈朝，实际上是事事不能自决。

赵进点了点头，直截了当的说道：“既然如此，你们想要什么？”

孙传庭摇头苦笑，感慨说道：“赵公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在下等商议之后，发现能对赵公你提的条件也不多，没有一战的本钱，哪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此时军帐中的气氛还真是不错，孙传庭这边对局势把握的很清楚，知道孰强孰弱，话也说得很明白，那么就很好谈了，吉香和石满强脸上有几分志得意满，赵进神情则是淡定从容，在这里开口说道：“孙兄请讲，你们说你们的，答应不答应在我！”

孙传庭言谈举止自居弱势，不管真心假意，这么下去，对方被奉承的飘飘然，就可以为己方多争取些利益和好处，赵进直接开口点了下。

“……若是顺应天命，无论他从前针对赵公和徐州做过什么，那都是公务，而没有私怨，请赵公饶过他们性命，保全他们家小和家产……”

“这个可以答应，若今后不按照我的规矩做事，或者有什么牢骚异动，那就这承诺就不再有效。”

“……当今陛下全家，还有普天下的皇族一系，若能安分守己的话，还请赵公保全他们的性命家产……”

“他们的家产怎么算，府邸之中所藏的金银算不算？别业中所积储的金银算不算，那跨州连府的田产算不算，这些人能安分守己，在当地没什么民愤的，我尽量不会动他们的浮财，让他们全家维持个温饱体面的生活，至于那些靠着祖宗霸占来的产业和田地必须要交出来。”

大明的藩王和郡王们在天下各处霸占了太多的产业和田地，士绅土豪们都要退让闪避，因为皇族的盘剥挤压，士绅豪强就要更残酷的压榨百姓，形成了种种恶性循环，不过王朝更迭，前朝亲贵也没可能保持特权和富贵，赵进这样的处置已经是给他们生路了。

所以这边说完之后，孙传庭只是感慨着回答一句：“赵公慈悲开恩。”

军帐中众人神态各异，只有赵进面无表情，那边孙传庭沉吟片刻，开口又问道：“不知进爷对大明官军如何处置？”

“遣散，编组，屯田。”赵进回答的很简单。

孙传庭叹了口气，缓声说道：“赵公这个安排好，不能打仗的就该去种田。”

“在下知道赵公瞧不上大明官军，也不怪赵公如此想，下面的兵卒常年被克扣粮饷，又没有人约束军纪，他们打仗时如鼠兔猪羊，驻军时候则为虎狼，对天下有百害无一利，遣散了也好，不过大明官军中也有精锐，各级将佐所属的亲卫亲兵都是能战之士，依在下所见，赵公兵马虽然精悍无双，但骑兵未免逊色，正兵之外做不到各个精良，这些亲兵亲卫和他们的将主对赵公有大用，不知道赵公怎么想。”

第1424章可以大用了

孙传庭弯弯绕绕的说了一通，石满强瞥了眼赵进依旧沉默，吉香眼睛却瞪了起来，直接开口说道：“明军的亲兵对我们的骑兵，一对一，明军亲兵有五六成能赢，十对十，你们只有三成把握，百对百，你们必败，这样的有什么用？”

他这边说得很不客气，孙传庭脸上见不到什么恼怒，作为一个极为了解徐州体制的人，他自然知道吉香的地位，孙传庭笑了笑说道：“吉将军说得没差，贵军法度森严，进退有矩，阵战的确无敌，可明军这些精锐吃得就是沙场搏命这碗饭，没了军饷编制，他们没什么谋生的手段，十有八九要落草为寇，或者被有心人招揽，到时候可是徐州的麻烦。”

“吉将军。”这个称呼让吉香的怒气顿时散了不少，孙传庭的解释也很有道理，吉香没什么后续的言语。

“孙兄，你手里新军不能动的有多少人？”赵进开门见山的问道。

赵进到现在也没怎么习惯大明官僚士绅的城府和涵养，这种弯弯绕绕，点到即止，沟通交流起来很麻烦，孙传庭这番话其实说得很直接了，亲兵亲卫这个说是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事，普天之下，就连南京魏国公徐家的亲兵也不过千，更不要说其他人的力量，但孙传庭手里这个新军就不同了，他是按照赵家军的体制训练出的强兵，有晋商的财力作为支撑，而且还经过了实战的检验。

这样的军队已经成型，而且实力已经被众人认可，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当然会有麻烦，而且是真正的麻烦。

孙传庭之所以问这个，与其说替别人问，替徐州着想，倒不如说为自己问。

如果再深入些，孙传庭手里的这支新军，连同孙承宗、王在晋、洪承畴、郑崇俭、熊廷弼甚至还要包括卢象升手里的精锐，就是他们和赵进谈条件的凭依，打不赢赵家军这个是肯定的，但可以给徐州，给赵家军造成很多麻烦，搞不好还是大麻烦。

在确定赵进做到那些承诺之前，他们不会放弃手里的兵马，历朝历代的投诚和反正都有过太多例子，大家自然明白怎么做才会更有利一点，才会更有保障一些。

“孙某手下新军共三个团，合计四千三百余人，孙阁老他们手里不能动的，每人最多不过两千……”

按照人数算来，这差不多是赵家军一个暂编师的规模，凑起来差不多是五千骑兵和四千多经历过新式训练的步兵，这已经是相当大的力量了，虽然这是在纸面上，而且分属不同的首领，可这个实力已经值得谈判了。

就连吉香和石满强脸上带上了些许郑重神色，不过在这个时候赵进脸上却露出笑意，悠然说道：“孙兄是不是少报了些，养在商行护卫里的那八百余骑兵不算在新军里面吗？”

八百这个数目不是大数，但八百骑兵差不多是总兵这一等大将所能掌握的力量了，在战场上如果应用得当，这就是决定性的。

看着吉香和石满强骤然慎重起来的神情，赵进笑着说道：“孙兄藏兵于民，又收兵于民，山西大同各家豪商的护卫里，能骑善射的都被他招揽来了，而且笼络的很不错，都愿意为他卖命效死，孙兄，这支力量可不能不算啊！”

自从孙传庭来到，就一直感慨沧桑，实实在在的说话，加上从前赵进对孙传庭的看重，他们对他的印象很不错，却没想到有这样的隐藏，两个人对视了眼，神情都有些冷。

孙传庭脸上不见一丝尴尬，只是解释说道：“赵公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各家给的粮饷，各家的家奴，怎么能算在新军身上，这岂不是借势自夸，落了下成。”

赵进看了看吉香和石满强的不善脸色，然后又看向孙传庭，却是笑出了声，众人极少见赵进这般作态，一时间也分不清他的喜怒，孙传庭却是坐正了些，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隐瞒会带来什么后果，孙传庭更知道这次谈，他没什么本钱。

“从京师初见，我就很欣赏孙兄，天下这么多读书人，不是忙于生计的苟且之辈，就是只知道功名利禄的庸人，只有孙兄出身富贵，却又胸怀天下，还有胸怀天下的本事和本钱，天下间这样的士人太少了，从后来孙兄的作为来看，我没有看错，孙兄就是这样的英杰。”

听到赵进这么诚恳的说话，孙传庭反而觉得奇怪，吉香和石满强脸上也有诧异，何曾见大哥这么当面夸人。

“不过孙兄过于方正，这样的性子，做人是好的，做事就未免有些不足了，所以我一直在想以后给孙兄什么样的位置。”

这时孙传庭的神情才有些本色流露，显见对赵进的话颇为诧异，对方居然早就想要任用自己，而且还考虑好了位置？

“方正不是错，不过这方正往往就是迂腐，孙兄若是这般，就只能当做个牌位供起来了，但今日看来，孙兄分明知道变通，而且做起来神态自若，这才是九卿风采，在我这边可以大用了。”

这番话说得孙传庭错愕，随即失笑，石满强在这个时候才凑到吉香耳边说道：“现在这孙传庭才算是交心了。”

“赵公，我这般言不由衷，有所隐瞒，赵公你不觉得冒犯，反倒如此评价，实在是风趣。”孙传庭笑着说了句。

赵进摇摇头，同样微笑说道：“这没什么错，身在高位，手握大权，如果真的迂腐方正，言行一致，那才是无能之辈，那熊廷弼就真的是脾气暴烈吗？无非要为自己扬名，让人记得罢了，他督抚辽东之后，何曾因为脾气误国事。”

说到这里，赵进顿了下，又是摇头说道：“东林中人或许是例外，他们彼此帮扶，互通声气，无论真真假假，总要做出一副清正格局来，假的久了，也就成真，从前叶向高、赵南星在的时候还不是如此，杨涟和左光斗的确这般想。”

孙传庭一时无言，过了会才摇头说道：“赵公还看得真是透彻。”

大明官场体制以进士为重，当跨过进士这道门槛后，则是以翰林为重，这每一步都要看你考试的成绩，然后还要看你的运气，如果你每一步都没有走错，从举人到进士，从进士到翰林，那自然是青云直上的坦途，可这样的人物，每一科不过五六人而已，其他几百名进士怎么办？谁也不甘心外放到州县苦熬，即便是去都察院和六部当差，那同样也是一种苦熬。

想要上进，想要富贵，除了要钻营，除了要后台和家族的支持，你还要扬名，让你的上司记住你，让你上司的上司记住你，不然的话，三年就会有几百名进士，十年就有近千名，大家都挤在这条仕途官路上，谁会记得你。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都在想尽方法扬名，想尽方法给自己造出事迹，让别人记得自己，清流们好做大言，好做惊人之语，就是由此而开始。

靠着这个被人记住，一步步走上去，当到了一定位置的时候，就不能继续这么做了，不管这个人是奸臣还是忠臣，他们都不会有什么太多的个人喜好，他们所考虑的无非是要不要去做这件事，做了之后的得失利害怎样。

不过在大明的这个体制下，很多人靠着扬名一步步走上去，即便到了高位，即便这些性格言语是假的，可久而久之，装久了也自以为如此了，所以在上面磕磕碰碰，外人看着此人忠义清正，上面却觉得这人荒唐，不知轻重。

能分得清，适时改变的，就能够做事，分不清，信以为真的，最多就是个摆设，目前来看，孙承宗、洪承畴等人都属于能做事的，反倒是崇祯皇帝那边看不清看不透，不过话说回来，崇祯皇帝立场在这边，他也没办法看清看透。

话说到这个地步，双方倒是没什么遮掩了，孙传庭依旧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说道：“赵公这边若觉得在下该算这八百骑，那么这八百骑就是在下的，这个没什么争辩。”

“不算陕西边军，北边几个省的精锐凑凑，也有一万几千的数目，南边不会多，南京有个两三千，云南那边应该有几千的数目，这些人马散落不管的确是祸害，不过留在内地也不可能，话说回来，这些所谓精锐，除了你的新军和部分骑兵之外，其他的就算有厮杀本领，也适应不了我的军制，我会给他们一个安置。”

孙传庭点头倾听，和赵进沟通总是比和其他人更容易些，赵进从不遮掩什么，实话实说，不过这也是实力使然，有这样的底气和自信才会这样说话。

“不能放在现在大明疆土上，关外、蒙古、高丽这几处也不能在，因为这是我能直接掌控的地方，若是愿意去吐蕃镇守十年，回来我给他们家业前程，若是能远征西域南洋，我给钱粮兵器，打下来的地盘可以给他们便利，给他们封地，可以世代相传，甚至可以给他们支援。”赵进缓声说道。

第1425章一些话

“不在天下之内，的确可以少很多是非，可赵公，天下之外都是绝域，哪怕给他们草原和关外也好，可西域只有沙漠和戈壁，只有茫茫荒芜，去哪里，难道是让他们死在哪里吗？”孙传庭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话里也有没说出的，驱赶人去死地，那别人只会在这里和你拼命，这和清洗杀戮没什么分别了。

赵进笑了起来，他站起走了几步，开口说道：“你说天下之外都是绝域，你知道不知道，那绝域之外有良田沃土，有不逊于华夏的富饶，不说别处，你可知道隔海而望的倭国，就富产金银，你可知道在西域就有万里沃土平原，河流密集，甚至胜过中原和江南，更不要说海上广大，南洋诸国盛产金银香料硬木和稻米，我们没有的，他们都有，这么多沃土，这么多财富，却被一些无能软弱的蛮夷占据，难道不该夺过来，为我华夏所用，为敢于开拓的勇武之士世代封疆吗？”

这番话说得吉香和石满强神情激动，而孙传庭却愈发慎重，以他的性子，当然不会被这些话激荡心情，而是慎重思考，看看到底有没有可行性。

赵进这些话乍一听好似天方夜谭，可细琢磨下来却极有道理，孙传庭和晋商打交道很多，自然听商人们说过，再向北走，再向西走，的确有沙漠戈壁等绝域，可再过去，那真有不逊于大明的沃土。

而且商人们说得很多，明军过去或许打不赢，但蒙古骑兵在那里却可以作威作福，以新军的能力自然可以横行。

商人们偶尔发流露的意思让孙传庭有些厌恶，甚至有点不寒而栗，尽管他们靠着贸易获利，但也很想着直接去抢劫掠夺，彻底霸占，当然，这样能拿到的财富的确会更多，但这么做的话，死人怎么办，杀戮怎么办，邦交怎么办？却没想到今日里赵进又说了同样的事情，而且说得更加赤裸裸。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若这么下去，岂不是穷兵黩武，民不聊生，赵公，慎重，这可是亡国之策！”孙传庭虽然说得郑重，可语气虚弱无力，好像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

赵进停下脚步，盯着孙传庭说道：“我听身边人讲述治乱，自战国到如今，天下总是大治和大乱，休养生息，天下太平，然后就是彻底的大乱大祸，人死的差不多了，再这么周而复始，有人说是气数，有人说是天命，还有人说什么当政日久，骄奢淫逸，没了当年的进取之心。”

“有人和赵公说这些大义言语，天下之幸。”孙传庭口不对心的说道。

赵进摆摆手，肃声说道：“我觉得没那么多玄乎的道道，归根到底很简单，人多地少，每当大乱过后，死的人足够多，田地足够多，粮食交过税赋之后足够用，吃饱后安居乐业，自然就是向上的盛世，可安居乐业生孩子能养活，越来越多，田地一代代分下去，逐渐不够吃，还要缴纳税赋，养活不了自己，就要出乱子了，你说这些年天灾，可难道前些年就没有天灾了吗？无非那个时候能忍过去，现在忍不了只能饿死了！”

孙传庭张张嘴，想要说话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端坐静听，站在门前的孙大林侧身向里看了眼，然后继续站在门外。

“人多地少，人心惶惶，国家纷乱，四周的蛮夷看到机会，趁势而起，国家为了应付，只能加派粮饷，征发兵卒劳役，却让本就脆弱支撑不下去的民生彻底崩溃，然后就是恶性循环，不必说远，这些年的加征粮饷造了怎样的孽，孙兄你看不到吗？”

孙传庭只是长叹一声，朝廷的加征粮饷，繁重劳役，当真是民不聊生，要说谁是大明的心腹大患，建州女真其实不算什么，这加征粮饷倒真的是了，可再觉得有害，也没办法止住，因为四处漏风，四处用兵，必须要粮饷支撑，明知是毒酒，也要为了解渴喝下去。

“人多地少，那怎么办，我们难道能挡住百姓生孩子，难道我华夏子民多些不是好事，难道只让蛮夷鞑虏多生，让他们来杀戮我们的百姓子民，让他们来侵占我们的田园沃土吗？”

赵进说得有些激动，不断的比划手势，却没有人觉得可笑，每个人都是肃然倾听，觉得赵进在说一件重要无比的大事。

“人多地少，那就去抢别人的地盘，总是蒙古人南下，我们为什么不能北上，总是女真西来，我们为什么不能东去，总是倭寇洋夷渡海而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渡海过去，光我知道的，北边有河套这样的沃土，关外有白山黑水这样的平原，那土壤都可以出油，倭国也有良田万顷，南洋西域更是无边无际，为什么不能用这些田地养活我们华夏子民！”

“进爷所说，当真……当真……”孙传庭连念叨了几句，却不知道怎么接话。

赵进走到茶几跟前，拿起已经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转身又是开口说道：“有人说慈悲之心，有人说少造杀孽，非我华夏之人那就不是人，形同畜类，何必跟他们说什么慈悲，人可会同虎狼谈慈悲，可会同猪羊谈慈悲，虎狼可会同人谈慈悲，猪羊可会同人谈仁恕，且不说这些玄学经义，我常听人说大同那边对蒙古讲仁义，可蒙古对大同讲过吗？”

听到这里的孙传庭只是苦笑，但脸上却不是无奈，而是想要反驳，可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苦笑，他觉得赵进所说的不对，和世上的道理，和圣贤书中的义理完全背离，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意思，可细想下来，却又没办法反驳，所以只能苦笑了。

赵进说得激动起来：“当今之世，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孙兄你久在北方，对海外之事了解不多，那些洋人番鬼乘坐大船，航行万里来到天竺和南洋等地，靠着船坚炮利，靠着铁甲火铳，就可以占地为王，使用土著为奴，他们袭扰广东，诈占澳门，图谋台湾，如果不是华夏体量巨大，恐怕早就沦落成南洋土著一般的模样。”

“这台湾是？”在这个时代，台湾还不叫这个名字，好在赵进对这个也做过功课，立刻回答说道：“就是三国时候的夷州，澎湖巡检司再向东的那个大岛。”

“此处倒是知晓，不过那边瘴气极重，不宜人居……”孙传庭念叨了两句，不过大概意思已经很明白。

孙传庭到这时完全被带入了赵进的谈话，他轻捋胡须，沉吟着说道：“赵公所说有理，草原蒙古才多少人，男女老幼全算起来，恐怕也不过百万之众，建州女真多少人，怕是不会过三十万，这些人数不过我大明一府的人口，偏偏却能以少兵临大国，成为心腹大患，甚至入主中原，那些外洋番鬼，恐怕也是如此样子，说起来也是古怪，这些蛮夷鞑虏，为何不愿意行圣人的仁恕之道，却只知杀戮抢夺，遭殃的却是我华夏子民。”

不知不觉之间，孙传庭的用词也有了变化，不再说什么大明徐州，而是用范围更大的“华夏”。

“仁恕慈悲是对内讲的，只有华夏之民才能值得上这个仁义慈悲，但我们对外不能讲这个做这个，只有对外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才能让华夏百姓子民能一直讲这个仁义慈悲，所以我们要扩张，要夺取更多的土地，让我们的武人在域外一展所长，不要被什么腐儒礼法束缚。”

“为我华夏缴纳赋税，当兵服役的子民，我华夏当护佑终生，无论在这大陆疆土，还是在外洋外海，受了委屈，必当得到伸张！”

这几乎是个演说，说到这里，赵进停住，自失的笑了笑，沉默一会摆摆手说道：“真是说多了，我现在手里所有的还不过两省之地，不过十万的兵马，居然谈到了这么大的前景，让孙兄见笑。”

孙传庭坐在那里沉默，似乎在思索赵进方才所讲，过了会才抬头说道：“赵公说的都是闻所未闻，但细想起来却有道理。”

他说得很慢，停顿沉吟片刻，笑着说道：“若是别人说这些，在下只当他们疯了，远远避开，绝不与他们为伍，不过赵公所说，却有几分可信，赵公这等兵马，说是前无古人倒也不尽然，那蒙元太祖的铁骑强军，横扫中原，远征域外，他能做到的，赵公未必就做不到。”

孙传庭说得缓慢，拿起手边的茶碗，送到嘴边却发现茶碗盖没有取下，他失笑了声，却没有喝，直接将茶碗放下，又是开口说道：“赵公方才所说的话语，乍一听煞气深重，可细想下来却有大慈悲在，若真能如此，我华夏万幸，我华夏百姓万幸，自古以来，文武便不能平衡，也只有强汉才能文武不分，出将入相，后来若武强则国家纷乱，杀戮不休，若文强或许太平些年景，终究免不得异族入侵，社稷崩坏的下场，只有赵公这个法子，才是长治久安之策，我华夏布武四海，域外皆是华夏，那就不必担心什么异族了，不必担心什么文武不平，武在开疆拓土，文在治理安定，各司所职。”

第1426章大慈悲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滔滔不绝的讨论，边上的吉香和石满强开始面无表情听着，听到后来却是眉飞色舞，赵进很少和他们说过这些，却没想到自家大哥心里装着的不仅是天下，不仅是草原和关外，还有更大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不是没想过等到天下平定后自己要做什么，他们也听身边人议论过，无非是把兵权交卸了，安享太平富贵，过过骄奢淫逸的荒唐日子，可这么多年铁血沙场，想想会那样闲下来，总觉得不甘心。

可石满强和吉香也知道，如果不那么做，真可能到时候做不成兄弟，要刀兵相见了，所以偶尔想到那个时候，总觉得那时恐怕会很无趣，但赵进刚才这番话却让他们豁然开朗，原来天地这么宽，原来自己可以走这么远。

不光是他们眉飞色舞，就连外面的孙大林都是满脸激动，赵进的话让他们感觉到了一片新天地。

但孙传庭这边也没说完，他摇头补充了句：“即便普天之下全是华夏子民，可华夏子民自己也要打的，自古至今，内战可曾少了，彼此厮杀可曾少了。”

“肉烂在自己锅里，杀华夏子民的只有华夏子民自己，绝不能让鞑虏蛮夷动手，更不可能在我们自相残杀之后，被鞑虏蛮夷趁虚而入，只有厮杀之后，再由我华夏子民进入，周而复始。”赵进回答的很简洁。

“是这个道理。”孙传庭长叹一声，叹息之后，他又看了看赵进，点头说道：“从古至今，历代开国太祖，得天下坐天下时候都已经老朽，只有赵公年轻，天命果然在赵公啊！”

年龄就是优势，赵进现在才二十出头，以赵家军的强势，平定天下又能需要多久，而且天下人都知道赵进活得很简单，酒色享受都不怎么碰触，这样的人必然是长寿，有足够的时间，自然就可以做前人做不到或者来不及做的事情。

自春秋战国到明，开国之君最好的情况也是壮年，再接下来耗费精力理顺这天下，最多一步也不过是驱逐鞑虏，然后就无力做的更多。

可赵进这边不同，他时间足够，当然，前面那些开国之君遇到的问题和困难赵进同样会遇到，但以赵进掌握的力量和方法来说，这些困难和问题都算不得什么，而且看现在的赵家军，掌握的力量，动员的效率，都要远远大于前朝，稍微看明白其中关节的，都会觉得赵进无可阻挡。

很多开辟局面的雄杰，在起家壮大的时候，手中掌握着一支强大的文武力量，不过随着地盘扩大，他实力的确跟着变强，可他掌握的那支精干力量也不断的被摊薄稀释，因为他必须要拿出自己的力量控制地盘，当达到一个动态的平衡之后，扩张和增强也会停止，他依旧有力量，甚至有更大的力量，但效率和行动力却未必有从前高了。

不过在赵家军的体制下看不到这一点，徐州的体制像是个怪兽，吞下田地，人口，然后变成强大的财力和军力，看不到一丝的边际衰减。

别家扩张军力，总会因为兵源不同，财力有限，带兵的武将不同，变成不一样的军队，占领的地盘也是如此，因为这些不同就有空隙，就有可乘之机，就有腾挪的可能，就有衰减，可赵家军不同，他一支支军队扩张，地盘在扩大，产业在增多，可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恐怖之处就在这里了。

其他雄杰可以看到限度和尽头，赵家军这边却看不到，这才是大明掌握军权的核心人物们这么快下决定的原因。

说起来好像神奇，其实也并不奇怪，赵进所用的是领先这个时代的理念和体制，并且又和这个时代的条件完美契合，在这样的情况下，没可能不膨胀，没可能不强大。

赵进刚才说得太多，孙传庭需要消化，吉香和石满强也在思考，甚至连赵进自己都要消化，因为这是第一次说出他的理念，军国、扩张、华夏至上，有些是一直有的理念，而有些则是在和孙传庭交谈中被带出来的。

就这么安静了会，外面的孙大林安排人换了热茶，还送上几份点心，孙传庭赶路来到后还没有吃什么东西。

抿了几口茶水的赵进看了看屋中诸人，看看若有所思的孙传庭，却是禁不住自嘲的笑了笑，放慢语速说道：“孙兄，我还是年轻了，不管我说的怎样，你代表的诸位也不会立刻决定，他们还要等辽东那一战的结果，陈昇的胜败出来，你们才会真正下决心。”

“即便陈将军败了，朝廷也没什么机会，不过也请赵公谅解，这是大事，即便是大家看的通透，也要报几分侥幸。”孙传庭回答的很实在。

气氛到这时候变得轻松不少，赵进只是点点头，开口说道：“我不想这天下太乱，但乱起来，对徐州大有好处，你们若想着少流血，那就自己好好把握！”

“请赵公放心，若不是为此，朝中诸公也不必让孙某来谈这些，顺应天意岂不是更好！”孙传庭很郑重的回答道。

谁都知道这次对谈只是达成一个意向，这样的和谈归附细节千头万绪，还要相关人等过来一条条的敲定，当然，任谁也都能想到，接下来会有这样那样的变动，还要随机应变的处理。

到这个时候，彼此该说些闲话，然后设宴款待，或者谈论下将来对孙传庭的安排，若是常规就该如此，不过孙传庭也知道，赵进行事从来不按照常规走。

赵进沉默了会，闷声说道：“孙兄，你我都知道，杀人是免不了的，而且还要死很多人，还要流很多血，我的体制前无古人，而如今有实力者大都和我这个体制不相容，即便被实力威慑一时低头，将来还是要闹事的，不杀个干净，天下不得太平。”

孙传庭想要反驳，张嘴却又犹豫，最后叹了口气，他知道赵进说得是实话。

赵进笑了笑，悠然说道：“你我之间对谈，也不必做太多粉饰遮盖，现在天下各处虽然难过，可还没到撑不下去的地步，这时候徐州出手接管，其实早了些，大家还会念着先前的好处，日后一有不如意，立刻闹将起来，若是等朝廷继续这么胡作非为下去，大家煎熬难受，徐州一到，众望所归，那时肯定比现在少很多杀伐纠缠，大家也会觉得我赵家军救民于水火之中。”

“赵公心中倒是有大慈悲了。”孙传庭回了句。

“谈不上有大慈悲，我只是懒得继续耽误，从起家到如今，一步步走得太稳，可现在突然觉得时间不够，我不会长生不老，可天下间还有那么多的疆域等着我去打下来，还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情没有做，所以要急些，快些，即便仓促也顾不得了。”赵进慨叹说道。

这次换孙传庭沉默许久，然后开口说道：“做事先正名位，若社稷更迭，赵公登上大位，名位确定，天下间臣服的人会多，妄动的人总会少，等他们被赵公的体制驯服，也就没太多妄想，不敢去冒什么凶险了，少死几个总归是好的。”

赵进微笑着点点头，话说到这里，彼此才算达成了共识，说到了最坏的后果，既然这个大家都能接受，那么其他的事情自然可以执行下去。

“孙先生，你怎么看我家大哥？”到这个时候，达成结论，吉香忍不住发问。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讨论，倒不如说期待对方夸赞，赞美赵进就等于赞美整个赵家军这个团体，自家也觉得身有荣焉。

孙传庭瞥了眼赵进，看到赵进脸上的苦笑无奈，他这才对赵进兄弟几个的情谊有更深了解，在这样的场合下，吉香居然敢这么插言，不过这其中的小心思倒是符合他们这个年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总是希望听到别人的赞美，特别是有份量人物的赞美。

虽然这件事好笑，不过孙传庭的确有些话要讲。

“在孙某心中，先前是将赵公视作曹操的，是乱世的奸雄，是篡汉的大贼，自然是势不两立的。”

到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孙传庭还敢这么说话，让本来已经亲近不少的感觉荡然无存，石满强和吉香都是怒目而视，他们读书不多，可三国演义评话却常看常听，尽管赵进很喜欢曹操这个人物，可比照一般人所想，这曹操可不是什么褒义的比较。

“赵公派陈将军渡海北伐，光复辽地，却让孙某想到了另一桩，那曹操篡汉，为何要威服匈奴，为何要亲率大军急袭，攻灭乌桓，若不局限于一家一姓，放眼于天下华夏的话，那曹操就是有大气魄的真英雄，当时若无孟德，天下残破，恍若地狱，若无孟德，五胡乱华的惨剧怕是要提前百年，可那时我华夏汉民元气大伤，恐怕连南渡偏安都做不到，汉家血脉法统或许就要断绝，赵公所做何尝不是如此，既然朱家守护不住这华夏江山，那就应该换能守住的人来。”

第1427章他们需要胜利

听到孙传庭这番说辞，大家表情才缓和不少，但除了赵进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笑容，曹操怎么说都不是奉承人的比较，倒是赵进微微点头。

“……何况天下皆苦，徐州之地倒是人间乐土，而且这人间乐土不是穷极天下之力供养……。”

最后说了一句看似絮叨的话，没什么人注意到，只当是孙传庭的感慨。

一番透彻畅谈后，孙传庭就要告辞离开，回到山西之后，不管是本地新军和商界们的安置，还是和北直隶各方大佬的沟通，都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达成了共识并不代表马上要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临别的时候，孙传庭说得更加直接：“赵公，大事在即，此时务求一个稳字，以徐州的实力，取大功业易如反掌，但若有个闪失，恐怕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孰轻孰重，还请赵公考量。”

赵进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是看向北方，大家谈了一夜，此时天际已经露出曙光，赵进沉吟片刻说道：“以泰山压顶之势推进向前，只要合着用兵的规矩，就不会有闪失。”

看到赵进如此自信，孙传庭本来要叹气，可想了想又是摇头微笑，赵进有他自信的道理，他有这个自信的本钱。

“现在应该开打了，但应该不会大打。”赵进自言自语说道。

※※※

自复州北上盖州卫城，官道大路近二百五十余里，大体是沿海的平坦地势。

在建州女真入侵之前，这边是辽镇第三繁华之地，第一当然是沈阳、辽阳的核心区域，第二则是广宁这样的辽镇咽喉，这两处都是重镇，有肥沃良田，也是商流汇聚之地，而复州和盖州卫城之间的沿海一线被海风吹拂，海水侵害，田地盐碱化的厉害，贫瘠异常，金州、复州和盖州卫城都说不上重镇，为什么能成为繁华地域，是因为这边的私港。

辽镇将门自收商税，他们自家生意免税畅通，却对外来商户收取重税，商人们想要获取更高的利润，就要通过走私的方式将货物运入辽镇。

复州和盖州卫城之间这片区域就成了接纳私货的门户，几乎是砖堡和军户人人参与，背后主使庇护的当然是本地武将。

建州女真入侵之后，这片区域就成了明军残余和建州女真拉锯的战场，为了防止辽镇百姓投奔明军，还有东江镇余部乘船登陆骚扰，建州女真兵马在这片区域实行了坚壁清野，百姓或者被集中在城池中，或者被驱赶到辽镇的腹心地带。

如今辽南半岛西岸一线已经成为了荒无人烟之地，只等着成为双方兵马厮杀的战场。

当还没有入冬封海的时候，赵家军暂编第一师的小队经常乘船登陆，或是侦缉，或是骚扰，让建州女真守军头疼不已。

漫长的海岸线根本没办法处处设防，尤其是对海上一窍不通的建州兵马，他们只能在要点设立哨位，驻扎小队骑兵，不理会赵家军的零星骚扰，只是警戒大队来袭，如果再有像是登陆金州和复州那样的行动，立刻报知大队迎敌，到时候可和海陆之类的无关，只是大军的征战厮杀。

不过从头到尾都只有小队，这让建州女真金国的贝勒们松了口气，觉得这赵家军还是稚嫩，不懂彻底发挥自己的优势，如果直接船队装运大军投送到连云岛或者娘娘宫一带，直接就可以掐住辽镇的咽喉，沿着辽河水系向辽东腹心之地推进，但对方已经错过了这最好的时机，天寒地冻，海面也会封冻，就没可能通过海运机动，只能从金州复州走陆路一步步的向北推进，这个就是水来土掩的事情了。

走陆路的话，赵家军大军屯驻在复州城一带，想要北进就只能过永宁监城、五十寨城、熊岳驿、榆林铺这四处堡垒，这四处都在官道的节点，从南向北，差不多就是步骑一日或者两日路程的间隔。

如果正常的两军交战，也就是说大明、蒙古和女真这三方彼此的战争，以及平定反乱平贼这样的战斗，这四处城堡就会是重中之重，是大军行进的兵站，是营盘粮台所在。

大军行进不可能太快，正常情况下每日三十里四十里就是极限，驻扎时就需要堡垒遮蔽，就需要粮草供应。

想要从容前进后退，就得保证这样的堡垒在自己控制下，不然就有被堵住或者被断后路的危险，那要面对的很可能是全军崩溃的大祸。

所以按照常理，大军想要推进，只能一个个堡垒争夺，战斗会在这些堡垒附近先爆发，从小战斗到大战，两军不断的加大力量直至决战。

建州女真夺取这片区域后，尽管这边的百姓或逃亡或迁居，村寨大都荒废，可永宁监城、五十寨城、熊岳驿、榆林铺这四处堡垒却被建州女真保留下来，粮草和驻军依旧维持不变。

那时候明军残余据守金州和旅顺一带，隔海相望的登州府又屯驻大军，如果明军大举渡海反攻，那么建州女真军队就会沿着这四处堡垒南下阻击。

按说这大军出征，维系粮道，建设营盘，都是常理，不过内线作战，自然怎么方便怎么来，而且明军的绝大多数营头，这种组织力已经消失了，大军只会依托城池村寨，出征携带三日到五日的行粮，其余依靠地方供应，当供应不上的时候则是洗掠盘剥。

至于建州女真这边，自起兵一来，也没什么扎营久战的先例，从赫图阿拉到辽阳沈阳再到广宁，这一路都是村寨城池，积储丰富，而明军又太弱，根本没什么围攻久战的事例，目前在占据的地盘上作战，也习惯于依托密布的堡垒和城池作为兵站，用民房做营房驻扎，扎营的情况不多。

自明成祖朱棣以来，大明和周边各个势力的军队，越来越不擅长野战扎营，游牧生活的蒙古各部是个例外，最近的例外则是戚继光的戚家军。

现在又有一个例外了，那就是赵家军，这赵家军不光能扎营，而且城池堡垒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阻碍。

你率领兵马辛苦行军，赶到一处城池，想要借着城墙和工事的遮蔽好好休整，这围城攻城往往要以月和年为单位计算，所以进入城池往往就安全了，再不济，依托城池同敌军作战，这也是占了莫大的便宜。

不过这个道理对赵家军却行不通，你高墙深沟又能如何，赵家军来到摆开大炮轰出去，城墙根本不是阻碍，到时候你躲在城内反倒被人瓮中捉鳖，人口和粮食都便宜了别人。

原本建州女真的贵人们对这个知道的很模糊，但建州女真在关内眼线太多，消息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加上复州那边的战例，他们再怎么不信，也要小心防备了。

既然这几个城池守不住，那索性不去守御，辽南半岛在不断的清剿拉锯下已经残破不堪，而且还是新占，失去了也不觉得如何可惜，索性坚壁清野，直接丢弃不管，免得给那赵家军行了方便，所以这几处堡垒的人口和物资全都被撤回盖州卫城。

可怜那些辽镇汉民，经历了一次次苦难之后，好不容易在这几处做牛做马有了点安定，又要流离失所。

辽南半岛的西线一侧，自盖州卫城向南到复州城一带，这片区域已经近似于无人区，只等着大军接战了。

双方都在准备，大战还未开始，不过这片区域并不是真正的无人活动，赵家军和建州女真的骑兵带着干粮来来往往，侦缉刺探，遮蔽战场，彼此猎杀，从某种意义上说，战斗已经开始了。

暂编第一师一共不过两千骑，而阿敏所领的建州女真大军足有万骑，战场上的强弱自然不同，盖州卫城和海州卫城的调拨还未完成的时候，还有空子可以钻，等大军在盖州卫城扎营结寨准备南下，赵家军的骑兵已经很难渗透进去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战前敌情是一件大事，可在这么一个狭长地带下，彼此兵马各在两端，需要了解的情况也并不是那么多。

更何况赵家军暂编第一师加一个加强团两万余人就在这里，在来年开海之前没可能增加兵马，也没可能有什么援军，而建州女真兵马数量不管是五万还是十万，这一战总归要打的，而且大军一旦运动，没可能彼此不发觉。

没什么侦缉敌情的必要，但临战之前该做的必须要做，战争，特别是大战，不是比谁更出色，而是比谁的错误更少。

话说回来，在这个时候，骑兵之间的刺探猎杀，更像是战前斗气，小规模的战斗胜败尽管不影响大局，却可以提振士气。

建州女真大军诸将尤其看重这个，从前他们自关外入辽镇，大战小战可以说百战百胜，但遇到赵家军之后则是例外，先是近万大军没奈何赵家军在皮岛上的小堡垒，然后被人在金州和复州摧枯拉朽的推了回来，每次都是完败，甚至大汗的庶子也失陷阵中，这样的战败不管怎么封锁消息也影响士气，所以他们需要胜利。

第1428章声势浩大的侦骑队伍

在骑兵对战上，从阿敏、济尔哈朗、岳托到下面的牛录佐领，每个人都很有信心，要说什么大军列队步战，你赵家军火器或许犀利，可骑兵马战上他们不觉得自己会吃亏，甚至大占优势。

不说弓马出色的建州马队，天底下论起骑马来，难道谁能强过草原蒙古，先一点点磨掉赵家军的骑兵，让他们没了机动和冲击，让他们变成聋子和瞎子，剩下步卒之后还能干什么，这漫长冬天，这么大的优势，把他们从容宰割，怎么收拾不了。

重赏之下方能有勇夫，阿敏也不含糊，当骑兵撒出去之前就宣布了军功赏格，一个赵家军骑兵的脑袋，赏金三倍，前程翻倍，若是活捉或者有军将头目之类的斩获，那么赏金和前程还要再加。

财帛功名动人心，这个赏格一发下来，建州女真大军跟着沸腾起来，建州女真刚起兵的时候，前程也不怎么值钱，大家都是拼命求财，好处要看在战场上能抢到什么，打胜了能分到什么。可随着一场场胜利，建州女真占的地盘越来越大，这前程就变得宝贵无比。

每一份前程都代表着你能得到的地位和财富，甚至还关系到你子孙后代的一切，而且建州吸取了大明的教训，从不滥发，从不克扣，代表着军功犒赏的前程极有份量，让人值得豁出性命去争。

到了现在，建州女真已经占有辽镇和关外偌大的地盘，每一份前程都代表着若干的田地和人口，代表着高高在上的位置，代表着家人后代的富贵，不仅建州女真本部看重，其他各部女真也看重，蒙古人、汉人和高丽人都看重。

这样的赏格一给出来，当真是人人争先，没人觉得严寒风雪是什么危险，都要出去立功发财，博取富贵。

此外还有一点，没人觉得汉人，特别是关内的汉人能有多少好骑手，夜不收之类的不差，但比起好手来还差得远，何况这边有绝对的优势，万骑对不到两千，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出营搜索侦查的差事居然成了好差事，各级头目你争我抢，谁也不肯落后，头功的彩头不必说了，下面人立功，自家也有好处的。

胡勒根是科尔沁部一名十夫长，手里管着十余名骑兵，后来跟着上面的贵人投了建州，身上也有了个佐领的衔头，虽说管着的骑兵还是十余名，日子却比草原上强太多了，第一是兵器马具配齐整了，虽然也有旧货，可毕竟那兵器时时打磨，那箭镞用的好铁，蹄铁之类也是齐备，第二则是足粮足饷，在建州女真这边，实打实的钱粮发下来，而且盯得很紧，不给那些贵人们克扣的空子，第三则是有功必赏，敢拼命杀敌的，一定就有他的报偿。

在最开始的时候，胡勒根还笑话身边几个同伴，说这么死拼干什么，抢来了东西贵人们分大头，可命却是自己的，有什么损伤算谁的，却没想到有人战死沙场，可有人一步步富贵起来了，如今手下统领几百骑，家里养了几百头大牲口，奴隶近千，比起草原上小部落头人们都丝毫不差了。

别人能这样，自己为什么不能，胡勒根一边后悔，一边心头火热，决定要把握住眼下的机会，胡勒根也知道其他人同样这么想。

冬日辽地天寒地冻，因为是海岸线一带，所以雪下得比别处要多，比别处要大，海上风吹过来，同样是冰寒刺骨。

不过胡勒根和部下们根本不在乎这个，比起草原上从北边刮来的寒风，肆虐的暴雪白灾，这边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暖，再想想前面有功劳富贵，火热自心头发散出来，更不觉得这算什么了。

让胡勒根不满的是同行太多，侦骑探马应该求的是个隐蔽，没道理这么大张旗鼓的出来，茫茫雪野，四下张望都能看到同伴小队的行动，这那里是侦查，分明是大队的骑兵出动，光是这骑兵的规模就赶得上那什么赵家军马队的总数了。

不满归不满，但胡勒根却觉得心里有底，就算自己没有捞到大功，没有赚到战利品发财，总能在大胜中捞到点好处，多少不亏。

而且胡勒根还有些糊涂，心想这赵家军是什么来头，南边汉人不就是大明吗？可又听身边人讲，说这个赵家军比大明还要富，有好铁甲，还有好烧酒，胡勒根也不准备细想，反正是有好处，而且这好处还很对胃口。

离开盖州卫城大营后，胡勒根就向前紧赶慢赶，自己如果落在后面，那什么好处都没了，他能想到，其他人一样想得到，就这么向前赶，等过了熊岳驿的时候，差不多还有二百余骑的样子。

这十余队人马谁也甩不开谁，而且过了熊岳驿到下一站五十寨驿中间地方，要从丘陵矮山之间的谷地经过，方便的走只有这条路了，虽说可以从海边绕，也能从丘陵之间的其他路，但那样就容易耽搁，一耽搁就会被同伴们甩下，那后续的好处可就全都赶不上了。

到这个时候，大家想得也明白，与其彼此甩开，倒不如彼此照应着，本就是一家人不说，人多把握也会大些，万一那赵家军出动大队怎么办。

就在这等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众人汇集成松散的大队，一起向南赶过去，就算散开，也会在出了这片丘陵区域之后再散。

算计路程，怎么也要在这片丘陵中过一夜，过夜的时候，大家都不会在谷地官道附近，而是牵马翻越几处丘陵，到避风的窝子里生火过夜。

白日里行进的时候，大家关系已经不错，嘻嘻哈哈的向前走，甚至还顺手射了几只兔子野鸡之类，彼此约定要烤着下酒吃，不过等到了生起篝火的时候，众人却默契的分开，各自聚成一堆。

都说“骆驼好柳，蒙古好酒”，大家本想着晚上喝几口劣酒休息，但到了这个时候，却都是你一堆我一堆的窃窃私语，连平时的高声大气都不见了。

“……都看清了吗？别是咱们自家人的印子……”

“……差不了，我点过一起的，算马力算脚程，咱们这些人就是跑在最前面的，也没有冲太远兜回来的，那肯定就是赵家军的探马……”

“多少人？别逮不着兔子遇到了狼？”

“四五个，看雪地马蹄印子最多五匹马，应该是在暗处瞧见咱们然后撤了。”

听着人禀报，胡勒根越听越是兴奋，四个脑袋带回去也是功劳，但抬头看看周围，这兴奋又消失大半，只怕看到这事的人不少，就算没看到的，看这个样子也应该知道点什么，两百多骑分四个首级，倒是有把握，可僧多肉少，天知道谁能得了这个彩头。

胡勒根再看看自己手底下的十个人，就更没有争胜的心思了，无精打采的说道：“大家都警醒点，别肉送到嘴边都飞了。”

下面人也能想到这个，有人嘿嘿笑着说道：“跟着喝点汤也好，总能分润点。”

这一夜倒是安静，在这避风窝子里休息的还好，只是天还没亮，散落宿营的队伍里已经有了响动。

“……扈日和他们先走了……”那响动虽然小心，可该听到的人都是听到，各队都开始动作，有人跟着出发，有人则是互相提醒。

被人从熟睡中叫醒的胡勒根有些不耐烦，摆摆手说道：“他们走了，你们难道还敢追吗？那帮马快胆大的蛮子。”

扈日和是某蒙古贝子的亲卫，这次就是放出来立功的，他手下二十三人都是弓马娴熟的精锐，这赶到前面的二百余骑里隐约就是以他为首，就连建州女真的骑兵也不愿意和他争夺，这荒郊野外的真要撕破脸，彼此厮杀，事后连个追究都不会有，何苦来哉。

既然他们先走，其他人的心思也都淡了，想要上去抢很难抢到，保不齐还要被暗算……

情绪低落是一回事，可前出侦缉的差事该做还是要做，天亮后大家起来，又生火做了顿热饭，准备出熊岳驿和五十寨驿之间的丘陵山区，尽快去复州一带的赵家军营盘查探。

尽管兴致不高，可这近二百人的侦骑探马还不能散开，谷地就这么一条路，他们也没办法散开，只能等到了平坦地方再撒开，天亮后也没走多久，后面已经有人追了上来，昨天紧赶慢赶也没办法甩开太远的距离。

“……这那里是去打探，分明是去打仗……”看着这声势浩大的样子，有人念叨了句，可也没什么人理睬。

阿敏统领的这支大军有过五万人，过万的骑兵，是近年来少见的大军，大家每天都在想着胜利，谈论大胜之后的军功前程，不过大家心里也同样没底，无论女真、蒙古、汉人还是高丽，他们知道明军什么样子，甚至出身于明军，但却不知道赵家军什么样，很多消息对他们已经封锁了，可能知道些只鳞片抓的都是赵家军如何强，这强大都已经超出常理认知。

第1429章建州是黄雀

大家一方面本能的不愿意去相信，一方面心里又有隐约的恐惧，在这样的怀疑惊惧之下，自然愿意抱团向前，人聚的越多，心里就有安全感。

当前程犒赏这些好处摆在眼前，大家自然争先恐后，当拿不到的时候，大伙当然保命为先。

就这么沉闷向前走着，每个人都是眯着眼睛，连坐骑都跑的不快，这雪地反射的日光实在刺眼，跑太快了很容易顾不上，没过多久，跑在最前面的骑兵却是吆喝了一嗓子“前面有……有马……”

众人向着前面看过去，最先发现那人却又喊了一嗓子：“马上有人！是咱们自己人！”

整个侦骑探马的队伍都跟着骚动起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人只可能是扈日和那一队，而且先看到马，再看到马上有人，这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只有一骑回来了，而且这人还是趴在马上，等到跟前后大家才看清楚，这人身上溅血，后背还插着几根箭，洇出来的血已经被冻上。

看到这景象的人都是心中凛然，带队的牛录之类上前，其他骑兵则是被散开来，有人去后面招呼赶过来的同伴停下，有人则是去前面戒备。

回来这骑兵看着伤重，气息倒还在，大家也知道怎么应对，有人生火，有人带着金属酒壶，直接在烧滚的雪水里烫热了，然后撬开这重伤骑兵的牙关灌了几口下去。

滚热的烧酒下肚，那骑兵脸上顿时见了几分血色，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胡勒根也跟着其他头目围在周围，见人有了意识，连忙向前凑，已经有人用女真话和蒙语询问，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中了埋伏……敌人有百余骑……”

断断续续说出了大家意料之中的结果，还有因为他在队伍末尾，来得及先跑出来。

本就重伤，一口滚热烈酒下去激了激清醒些许，迅速的萎靡了下去，没说几句，人已经不行了。大体就是看着前面敌人几骑慢悠悠的跑，扈日和以为有便宜去追，结果被人伏击，连跑都来不及跑。

有些话是说出来，有些话是猜到，大体就是这个意思，人死在那里，可每个围过来的人却没什么惊惧愤怒，彼此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兴奋和激动。

昨日里千把骑撒出来，二百多骑赶到前面，追四五个敌人，可现在还是千把骑，敌人则是一百多骑了，这可是大便宜，这里面可是有大好处的。

千把骑对付百余骑怎么也拿下了，百余骑的好处大家分润，以这翻倍的赏金和前程来算，不仅能雨露均沾，好处也可以说得上丰厚。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埋伏，从封冻到现在，侦骑探马一直没有中断过，赵家军的大队骑兵只在周边三十里的范围内活动，若是前出到这里，盖州卫城那边早就得了消息，这百余骑搞不好就是赵家军侦骑的全部。

大家甚至还能推测出更多，比如说，建州女真大军的侦骑声势浩大，难免不注意遮掩，赵家军人少，隐藏起来也方便，很可能是赵家军侦骑的前哨先是发现，然后回撤，结果扈日和自寻死路追了上去。

至于赵家军侦骑为何没有散开，而是聚成百余骑，原因也很简单，在这丘陵地带的谷地官道上，没办法散开，只能这么聚众行进。

吃下他们，战前博个大彩头，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这般想，即便赵家军的大队骑兵出现他们也不怕，在这个距离这个地形上，千骑对千骑，女真和蒙古的铁骑怕的谁来，无非是面对面硬战，说到底，盖州卫大营距离这边可比复州营盘近多了，那边还有几千骑随时可以出动支援，心里底气十足。

“追上去，为兄弟报仇！”

“杀光这帮汉狗，出这口恶气！”

人人咆哮，人人怒喝，每个人都是心头火热，最差也能分到些犒劳，要是运气好，那可就是升官发财，几代人的富贵了。

追，追，此时的效率要比昨日里高出很多，各队也比昨日团结了许多，很快就是排好队列，也不提什么分散隐蔽，直接就是行军做派，向南那边追了出去。

就这么跑出去五里不到，却又看到跑回来的一骑，也是扈日和那边的人，这个运气比前面那个好很多，只是坐骑中箭，趁乱骑马跑了出来，自己倒是完好无损，他说的信息比那濒死的同伴更详细。

敌人骑兵没想象的那么弱，马上开弓射箭的本事都不差，伏击的地方是一处丘陵环绕的岔路口，刚追到那里，就被其他几条路出来的敌人堵上，箭雨洒下，当时就折了大半。

“那赵家军的马队里有咱们草原出身的骑兵，看来不假！”有人闷声说道，盖州卫大营早就有消息告诉，说赵家军也在草原上招募骑兵，这个事情本身倒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明军最有战力的骑兵也都是蒙古各部出身的。

这消息却更加刺激了追兵们，因为第二个人带回了确实的消息，敌人的确有百余骑，距离这边的大概位置也能确认了，现在纠集在一起的骑兵起码八百余，这个人数优势，不管怎么讲都会赢，无非是吃下多少脑袋来。

有走过这片区域的骑兵大概盘算了下，双方距离最多五里，距离出这片丘陵区域还有二十里，在进入平坦地带之前，怎么也能追上，进入平坦地带，赵家军或许还有些手段，但在这山区之中，目前也就这百余骑了。

大队启动，本来是侦骑探马，此时却按照战阵上的手段，主力居中，前面则是精锐轻骑刺探，一发现赵家军骑兵的消息就要回报，到时候大队加速追赶。

没过多久，果然看到了赵家军的骑兵，隔着几百步面对面碰上，尽管用作刺探的轻骑数量不多，赵家军轻骑也丝毫没有前冲的意思，反而扭头就走，似乎很是害怕。

明明没见到骑兵大队，反倒这么胆小，建州女真的前出轻骑忍不住嘲笑，笑这赵家军的探马轻骑故技重施，估摸还想引着自己这边入伏击圈，可上次引了一头狼入圈套，这次却是一群狼，甚至是一群老虎。

前出轻骑没有立刻追击，分为两拨，一拨远远吊着，一拨则是回去和大队报信，那边几百骑听到这个之后，人人振奋，所谓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这帮汉狗自以为妙计设伏，却没想到爷爷们将计就计了。

更妙的是，地面积雪，大队骑兵即便加速运动也不会扬起烟尘，地面震动都会减弱许多，很多女真和蒙古骑兵都在想着追上的时候，那些伏击的汉狗只怕笑变哭，到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

随着加速，前锋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前面的赵家军骑兵，他们也在亡命奔逃，但已经被盯上了想要甩开可就不那么容易，何况女真和蒙古的骑兵大多是一人双马，骑术高超，还能在奔驰中换马，马力充沛，追上的把握就越来越大。

丘陵谷地的官道平直，几百步的距离被一点点拉近，建州女真前出骑兵没有追的太急，免得惊走了前面的“伏兵”。

“这扈日和贪功心切也是活该，汉狗做得如此显眼他都看不出来。”跑在最前面的追击者不屑说道。

赵家军骑兵“诱饵。”做得实在太明显，虽然做出亡命奔逃的样子，却生怕后面的人追丢了，当建州女真前出精骑慢些，他们也会跟着慢些。

就这么你追我赶，吊着前面的女真和蒙古骑兵脸上都浮现冷笑，且看你自作聪明，等到时候咱们见真章，就这么一炷香的工夫跑出去，却看到前面的“诱饵。”骑兵猛地加快了速度，拐过前面的那个弯就看不见了。

后面的追兵却跟着反应过来，早不甩开，晚不甩开，只怕伏击就在前面，那就该招呼大队人马上来兜底了，追兵立刻有人拨马回头疾驰而去，其余部众则是缓缓向前，到这个地步，还真就不能快。

除了回去报信的，还有人拨马向大路两旁跑去，他们要盯着丘陵的高处，对方设伏肯定会安排值守放哨的人，如果能够发现这些人，那就动手清除掉，立功发财的好机会，谁也不愿意有什么闪失。

听着蹄声轰鸣，大队骑兵已经赶了过来，带头的这些人同样脸上带笑，这等戏耍猎物的行径谁都愿意做，看那些赵家军骑兵自作聪明，想和白山黑水以及草原上的老猎手玩这套，实在是脑子坏掉。

“都是柞树林子，山头没什么人，柞树林子里看不清楚。”

“林子里又藏不下骑兵，山头没人那就是没了，大伙都预备好了，汉狗看着咱们人多十有八九要跑，咱们得追一阵！”为首的人吆喝说道，众人答应。

前面已经有人拐过那个弯，这个道路的弯折处遮蔽视线，只要彼此拉开距离就可以布置隐藏，按照建州女真骑兵的估计，埋伏应该不远，无非是距离这个弯折处还有多远。

第1430章适合伏击的谷地

过了这个弯之后，却看到几百步外的地方，有十几匹马停在路上，在那里漫无目的的逛荡，正在用蹄子刨开积雪，找些枯草之类的。

“还真是有心思，让我们以为他们跑上山了，大伙快点过去，看着咱们这么多人，他们肯定要跑的，别让他们提前跑了！”

别的不说，看到停在路上的马匹之后，伏击圈在何处大家也能判断清楚了，接下来要做的，无非是大队冲过去，不管赵家军的骑兵是埋伏在何处，都要借着人多把他们吃下来。

丘陵这边稍微安静了下，随即蹄声爆响轰鸣，人喊马嘶，一下子沸腾起来，女真和蒙古骑兵都要快马加鞭，向前赶去，甚至还有人彼此推搡怒骂，在没看到猎物之前，大伙还讲究个配合，到了这个时候，谁能赶到前面，斩杀敌人首级，捞取军功的把握就会越大，谁还会讲究配合，如果不是佐领们盯得紧，恐怕就有人要动刀了。

这条根本没怎么修缮过的官道已经拥挤非常，甚至还有人在道路两侧的坡地向前，落后一步的胡勒根气得大骂大喊：“不要挤着不动，不要把汉狗吓跑了！”

道路两侧的丘陵坡地都是树林，这边当年就没多少人烟，自然没多少人为了烧柴砍树，植被颇为茂密，骑马通过这样的环境显然不现实，别说跑不起来，能不能过去都两说。

胡勒根额头青筋直冒，挤在他前面的起码有二百余骑，后面人还在不管不顾的向前冲，这么折腾下去，那还会有什么脑袋到手，而且看着人人凶神恶煞的样子，真要争抢的急了，当场动刀子火并都有可能，别他娘的好处没有，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可拥挤成这个样子，挥鞭子抽马都能抽到别人，想要走出去也难。

突然间，一阵风吹来，胡勒根觉得闻到些烟熏火燎的气味，好像是棉线被烧起来的味道，又好像硫磺的味道。

怎么会有这样的味道？这寒风凛冽怎么也不会见明火，胡勒根揉了揉鼻子，随即暗骂自己，都什么当口了，还在意这种小事。

尖锐的哨音响起来，人喧马嘶的动静太大，导致哨音响起的时候，很多人根本听不清楚，即便听到的也以为是自家队伍里的声音。

“砰。”的一声闷响，响声来自道路两侧的树林，耳目一向灵敏的胡勒根听到了这个声音，他总算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可下意识的他以为这是幻觉，转头看过去，却发现外围有同伴落马，只是闹哄哄的局面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不对！”胡勒根刚喊出这个词，就意识到这声音不是幻觉，因为从两侧树林中连续爆响，尖锐的呼啸声也清晰入耳。

胡勒根听到了声音，其他人也听到了声音，可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但随即就知道了后果，两侧的骑兵纷纷惨叫着摔下来，也有马匹人立而起，嘶鸣乱动，爆响依旧连续不停。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在那里大喊道：“火铳，火铳！”

本以为伏击圈在前面，伏兵在前面，却没想到伏兵布置的这么靠前，而且不是什么弓马骑射，而是火铳。

“转头快跑！”胡勒根冲着身边一个属下大吼，那属下还没等动作，在马上的身体就剧烈的一颤，胡勒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这属下上身好像被一根长矛刺进又抽出，鲜血迅速洇透了衣服，整个人软软的倒下去。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如果是箭雨泼洒，大家还知道怎么闪躲，最起码能看到轨迹，可这火铳的铅弹却看不清看不到，只知道从两侧树林打来，中者立死，运气差的则是重伤，那还要煎熬许久才能死，这比死了还要可怕。

有人拿着自己的圆盾遮蔽，结实的木头盾牌，讲究的还要在上面蒙上硝过的熟牛皮，弓箭根本无法射穿，但这样的防护在火铳面前却没有效果，火铳直接打穿了盾牌，然后射入人体，迸溅的木屑将躲在盾牌后面的人脸划的稀烂。

胡勒根心胆俱裂，他比其他人反应更快些，发现在马上是靶子之后，直接翻身下马，在如此拥挤的道路上，又是乱成这个地步，马匹没办法跑快，倒是不用担心被践踏成肉泥。

下马后胡勒根看到了尸体，胸口好像被大锤集中，致命伤的破口并不大，可周围却好像被砸烂了一般，死者表情极为痛苦，死的可是不怎么痛快。

通过马腿的缝隙看过去，有人催动马匹向两侧的坡地冲过去，但很快就倒在了火铳射击之下，马匹不愿意进入树林，就这么催促不动的短暂，就被火铳集火，直接从马上打了下来，也有人翻身下马，不走直线，拎着刀向树林里面冲去，有人没走几步就被射中，有人则是冲了进去，可没有丝毫的声息传来。

胡勒根也见识过火铳的射击，可却没想到居然能连续不断到这个程度，这还是火铳吗？他还真不好下判断，因为敌人始终在树林中，繁密的林木和坡地角度让人根本没办法看清楚敌人在那里，拿着什么兵器，到底是不是火铳，胡勒根也判断不清楚了。

差不多有近五百骑被堵在了这条路上，火铳连绵不断的射击轰打，这个时代最好的火铳也谈不上什么精度，可目标这么密集，人马加起来这么大，断没有射不中的道理，只需要不停开火就好。

而建州女真派出来的骑兵并非是无能之辈，真要是平原野战，他们也能顶着火器轰打，咬牙冲到阵前，可在这个时候，他们只是拥挤，仓促间很难避让和腾挪，就这么被动的成了靶子，等损失了将近七成之后，终于有了活动的空间。

但此时的道路上依旧动弹不得，火铳依旧在轰鸣响起，回头跑，有失去主人的马匹，有到处乱跑的惊马，还有哭喊求救的伤员同伴，还有没来得及过来的后队人马，向前跑，前面倒是有足够的空地，可谁也不敢向前跑，前面到底有没有伏兵？

“兄弟们下马，用弓箭护着冲上去，咱们拼了！”

有人怒喝喊道，到这个时候，这是唯一的选择，按说打到这个地步，后面的追兵都被阻拦着无法上前，可火铳射击依旧没有停止，也没有任何抓取活口的喊话，这是要把人彻底杀光的势头，既然没有活路，那就只有拼了。

胡勒根却没想着出去拼命，他只是趴在路上，用身边人和马匹的尸体作为阻挡，甚至伸手捞了几把还没冻上的鲜血抹在脸上，准备装死过去了，一边这么做，一边心中暗骂，为什么那些人都说汉人不能打，大伙要跟着女真人一起抢掠发财，可眼下这个情况，怎么也不能叫不能打。

不过装死没有多久，胡勒根差点被一匹无主的惊马踩到，这道路也没想的那么安全，而且胡勒根还注意到，树林里发射的火铳正在朝着道路上射击，这还真是不给大家活路走，那他娘的只能拼了。

胡勒根扯过一面同伴的盾牌，抽出自己的马刀，他射术寻常，而且在这个战场上他不想用弓箭，总觉得张弓射箭死的更快，刚才他看得清楚，几人张弓搭箭，明显有更多的火铳打了过来。

道路有两边，火铳从两边打过来，有人冲向另一边，却被身后打来的铅弹射杀，怎么办？

胡勒根却已经看出了门道，他一边躲在同伴身后，一边大吼说道：“咱们快点跑，只要过去三步，就不用担心身后了。”

火力覆盖道路，从道路两侧坡地林中射击，为了避免误伤彼此，两边都是居高临下的开火，同时绝不越线。胡勒根得出这个结论，眼下绝境死地，找不出什么活路，少些风险的就成了第一选择。

困兽犹斗，被逼到绝境的女真和蒙古骑兵也爆发了凶性，没了逃命的可能，只有选择拼死一战，胡勒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有四十余人聚集起来。

胡勒根拼命的朝着人群中挤，这样就可以避开前后的火铳射击，他能想到，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谁不想让同伴做肉盾挡着，这四十余人完全拥挤成一团，好在速度不慢，跌跌撞撞的冲上了东侧的坡地。

他们这人群一出现，就遭到了火铳的集火射击，前面几个人直接中弹，但后面的人居然把前面的人抓住，直接用尸体作为盾牌，就这么向前跑去，本来中弹那位开始未死，就这么被同伴抓住推过去，又挨了两下，顶不住了。

离开道路几步，身后的火铳射击果然停了，到这个时候，从下向上看过去，能看到藏在树林后的敌人们。

也不知道这赵家军哪里琢磨出的法子，每个人身上居然披着枯草伪装，上面居然撒着雪，现在这么看过去都会和周围枯黄雪白的环境混淆，莫说是骑马赶过来，那就更注意不到，而且那里是百余人，光是打眼一看，就有不下二百，正在那里有条不紊的装填火铳，次第向前射击。

第1431章勇悍不退的误会

过四百杆火铳在两侧开火，能造成这样的杀伤也不奇怪了，在这个时候所能想的就是冲到敌人跟前，拉近了用弓箭射，用刀砍，看看能不能闯出一条生路，或者拽几个垫背的一起死，不然这场战斗打的实在太窝囊了。

冲上来的下马骑兵不止这一队，但胡勒根这队却是人最多的，用作盾牌的尸体顶了没有多久就撑不住了，但倒下去的人随即又被如法炮制，就这么艰难的向上走了十几步，到最后胡勒根等人什么都顾不得了，丢下尸体向前冲去。

总算到了可以开弓射箭的距离，但这些下马骑兵很多人连弓都没有拉开，直接就被打死在那里，更让胡勒根他们想不到的是，对面也有弓箭射过来，准头也不差。

打到这个时候，即便胆怯如胡勒根也已经发狠了，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火铳无可阻挡，对方也有弓箭，每一刹那都是煎熬，与其这么煎熬，还不如拼着速死！

剩下的十几个人挥舞着刀剑向上冲去，胡勒根尽管跑得快，可本能还是藏在人后，看着身前一个个倒下，他还是冲到了距离火铳几步远的地方。

天可怜见，那火铳兵手里的火铳刚射击完毕，其他人的火铳还顾不到这边来，胡勒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拼对方一个。

对面这火铳兵刚用通条塞进铳管里，眼见着来不及了，他拿起火铳不管不顾的向前就打，几步距离，激射而出的通条就是利箭离弦，胡勒根急忙一闪，但那通条依旧贯穿了他的左肩，镶铁的皮甲没有一点阻隔的作用。

巨痛钻心，胡勒根身子颤了颤，右手长刀已经举起，血溅五步，以命换命，值了！

这些没胆子的汉狗，只会拿着火铳远远乱放，到跟前他们就要跑，胡勒根心中莫名涌起快意，想着对方恐惧逃跑。

可没想到这火铳兵开火完毕，距离两步，非但不逃，反而直接抽出了佩刀，迎面冲上！

胡勒根肩部受伤，抬臂挥臂间就会牵动伤口，已经有些不方便，更没想到没了火器的对方会迎面冲上，胡勒根本以为对面这汉人胆战心惊，不善肉搏，却没想到对方悍勇如此，狭路相逢勇者胜，胡勒根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慌了，可已经容不得他慌了。

那火铳兵的刀直接刺入了他胸腹间，一抽一挑，胡勒根的镶铁皮甲根本挡不住什么，直接被豁开了道口子，浑身力气都是消失，手中兵器落地，扑倒在雪地上。

拿着火器的汉狗不都是胆小如鼠，等杀到跟前就会跑吗？怎么这个不一样？这是胡勒根最后想到的，随即陷入了黑暗中。

胡勒根那里知道，火铳士兵是赵家军中的精锐，只有久经战阵的老卒才会成为火铳士兵，他们在冷兵器的搏斗经验，见识过的厮杀血腥，都要胜过普通的长矛士卒。

在火铳射击下逃生的建州骑兵开始集合成小队，向着道路两边的坡地冲去，到这个时候，赵家军的火铳兵开始有点不好用了。

伏击开始时候，火铳士兵次第装填开火，也用不到什么瞄准，压着枪口对准马队打就好，可到了现在，敌人开始冲上，因为树木阻隔，火铳摆动也有限制，做不到什么准头，很容易被对方冲到跟前，虽然那位用刀解决了胡勒根，可冷兵器搏斗，火铳士兵毕竟吃亏些。

“拿戟的上前，带着弓箭的跟着！”有人开始吆喝下令，手持长戟的士官和军官们开始向前走去，也有火铳士兵丢下火铳，捡起放在一旁的弓箭来跟上。

一名年长些的火铳士兵背上弓箭后，没好气的对身边一位年轻人说道：“看看，还是得用上这个，这是咱们蒙古人吃饭的营生，你倒好，弄这火铳不撒手了！”

“爹，你没见过骑兵连用的短火铳吗？要是有那个在手，谁还用什么弓箭，这个过时了！”年轻人满脸不服气的回嘴说道。

两个人争辩，平端长戟的一个队正却听得不耐烦，回头吼道：“你们爷俩天天争这个，烦不烦，鞑子来了，盯紧点，别让他们冷箭射到我！”

喊完这句，这队正大踏步的向下冲去，这父子两个不服气的互相瞪了眼，箭在弦上，半开弓的状态，快步跟了下去。

在身后的火铳队列，却有人忍不住哄笑“格尔泰爷俩又在争辩了！”

这爷俩却是王自洋被赵家军控制后，主动投奔商队的人，相依为命的父子两个身手都不差，官话说的地道，直接就被编入了赵家军旅团中，然后因为上阵老到，按照规矩编入火铳连队。

结果儿子对火铳掌握的比弓箭要快要好，而父亲则觉得祖宗留下来的本事不能丢，父子两个人经常争论火铳和弓箭的优劣，也是第一旅中的出名趣闻。

下马的女真和蒙古骑兵心里都存着几分侥幸，心想一旦近距离接战，对方拿着火铳的人就跑了，没想到对方不但不跑，反而拎着家伙下来打了。

而且下来打的这些人，当真一身是铁，脸上都有面甲，扣上之后，想要把箭射进这几处小洞那可真是要神射手了。

弓箭射出，在对方甲胄上崩开，只看着对方身穿铁甲，手持长戟，踩踏着雪地冲下来，长戟直刺过来。

这面对面的厮杀比起火铳射击更惨烈，有人被长戟直接刺穿，有人被长戟直接劈开，而自家的兵器却奈何不了对方，更让人崩溃的是弓箭还在时不时的射过来，这弓箭比起自家弓箭来丝毫不差。

绝望的反击很快就被粉碎，既然没有一丝争胜的可能，那么只能逃了，尽管可能无处可逃，但也只能逃跑。

毕竟后面还有几百自家骑兵，如果能和他们汇合，把握还能更大些。

当前队遇到火铳射击的时候，后面立刻停了下来，这些女真和蒙古骑兵落在后面后，本来就没了争抢的心思，无非是想去捡个便宜，现在前面成了修罗场，谁还愿意去送死。

可山间谷地道路，想要立刻转身逃跑也不容易，几百骑拥挤在狭窄道路上，因为停顿彼此靠得更紧，坐骑转向掉头需要的空间又大，多人掉头让局面更乱，看着前面人仰马翻，惨叫连连，谁也不愿意在这边多呆，这一急，让队伍更乱，心急的人已经抽出刀比划，彼此怒喝大骂，眼见着就要火并了。

真正落在后面的，刚才还在懊悔没好处，此时却觉得占了便宜，在外围后队最容易脱离，跑的容易。

这边没跑出多久，却听到前面马蹄声响，刚才经过的那个岔路口中有百余骑冲了出来！

难道是自家的援军？建州女真骑兵随后就否认了这个可能，对面那些人穿着的衣甲和自家完全不同。

这就是他们要追的赵家军探马，敢情他们一直在后面藏着，这哪里是被人追，这分明是设局，什么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自家就是那蝉，自家就是那螳螂！

建州骑兵心胆俱裂，而那百余骑赵家军骑兵则是沉静的很，为首一人拿着长矛挥动，随即向前压了过来，最前面四五根长矛，都是平举向前。

探马侦骑为了隐蔽方便，都是刀斧弓箭，哪有带长兵器的，赵家军这伙骑兵那里是探马，分明是要冲阵的重骑！

如果放在平常，两军这么突然遭遇，女真和蒙古骑兵还有心思去打一打，可在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继续打下去，心想再打的话，那雷霆霹雳一般的火铳就要跟上来了，那个谁能受得了。

一干人不管不顾了，转身已经不太可能，可骑马窜入两边的林地还可以试试，当真是乱作一团，冲在最前面的那赵家军骑兵根本不理会散开逃走的建州骑兵，只是压着向前跑，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逃出来的散碎骑兵，而是还在那里乱作一团的大队。

跑着跑着，打头的赵家军却是将长矛挂起，把短火铳拿出，迎面不断的有零散建州骑兵冲来，他们的反应和前面的一致，都是扭头就跑，甚至没办法进入山坡林地的话，他们宁可下马奔逃。

当看到这百余骑从自己背后出现的时候，剩余几百建州骑兵彻底崩溃，甚至赵家军骑兵的短火铳都没来得及开火，就这么一路冲到了前面的战场，建州的女真和蒙古兵漫山遍野的乱跑，丢了坐骑亡命狂奔。

“不都说鞑子勇悍，死战不退吗？”

“明军的话你也信，看看他们什么德行就知道了！”

设了个口袋局，对方就这么撞进来，然后被从容吃下，本以为最后的骑兵突击是恶战，却没想到是个击溃战。

一边不屑，一边从后队调兵遣将，长戟、火铳搭配的小队在山野谷地中搜索，马队在适宜骑兵运动的地形上检查。

不管如何悍不畏死的战士，在这样的局面下都只能投降，冰天雪地，自己抛弃了马匹逃走，没有给养的话，在这样的地形中冻饿而死或者被野兽捕猎，那可比死还要难受。

第1432章满载物资的大车队

但赵家军队伍比他们想得要残酷，根本不接受投降，他们只对死人感兴趣，在女真和蒙古骑兵眼里，刀下不留人只有他们才能做到，汉人总会讲什么体面慈悲，你只要投降，总会给个好对待，没想到赵家军队伍却这般冷酷。

还是有人逃了出去，有的人是骑马，他们还能回到盖州卫城那边报信，有的人是步行，他们能不能出去，能不能遇到同伴，就要看他们的运气，十有八九是活不下去的。

在连正们的指挥下，战场迅速的打扫完毕，确保没有活着的敌人，将敌人身上大概一搜索，能补充的干粮和兵器就地取用，金银之类的不去理睬，但能用的马匹要带走，挑挑拣拣，有伤和老病的坐骑放弃，也能凑齐近四百匹健马，打到这个时候，赵家军的战士们才心满意足的撤出战场。

对于建州女真来说，或许觉得在大军交战之前是骑兵争胜斗气，可对于赵家军来说，可以争胜的不仅仅是骑兵，陈昇派出了小股骑兵和火铳连队，经过勘探地形后，确定了几条必经之路，然后开始准备伏击，这大战来临之前的第一场胜利，对谁都很重要。

火铳士兵们去丘陵那边都是做了很多准备，比如说尽可能的绕远路，这样可以避免脚印在雪地里出现，而且还要提前驱散鸟兽，免得临时出什么异常被人发觉，连伏击敌人小队骑兵放回诱饵都是有专门的安排，在伏击时候特意留下两个人的性命，一个人会被人怀疑，第二人逃回就比较可信了。

但谁也没想到伏击的结果会这么好，建州侦骑太过自信了，他们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有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而且战力上也是强过赵家军，在这样的自信，在这样的骄狂下，赵家军抛出诱饵，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吃下，几乎是按照赵家军的步点一步步的进入了伏击圈口袋。

“这次是不是打的太过，下次鞑子就未必会这么听话了！”

“这种事情本就赚一点是一点，你还想着下次，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下次可就要打硬仗了！”

连正们对这场战斗都想得很明白，建州女真兵马和赵家军接触不多，从前总以为是轻敌才落败，吃了这么惨重一个亏，恐怕不会怠慢了，而且这次，建州女真没想到赵家军会在侦骑互斗的阶段拿出这么大力气来，接下来恐怕就没什么没想到了……

赵家军加上骑兵一共六个连队设伏，能歼灭近千骑兵，这战绩已经可以称得上辉煌，但想要全歼是不可能的，漏网之鱼怎么也是难免。

亡命奔逃的建州侦骑很快就回到了盖州卫城大营，消息传出，自阿敏、济尔哈朗、岳托以下，大军人人震动，人人都是郁闷丧气，开头这一战输了，而且还输的这么惨。

贝勒阿敏暴跳如雷，逃回来的近百人中，佐领这一级都被抓起来斩首，其他人勒令死战赎罪，所有人的家产家眷都被罚没为奴。

这个惩罚很残酷，却没人觉得不妥当，轻骑探马分散行动，即便敌人设伏，也不该一下把侦骑吃掉了九成，之所以出现这个结果，无非是大家冒进贪功，不遵军法，所以才导致了这般结果。

更让阿敏愤怒的是，逃回来的一干人中，居然说不明白敌人伏兵到底有多少，完全是被打懵了，这可不是侦骑探马要做的勾当。

女真和蒙古众将合议之后，认为想要吃掉这几百骑兵，怎么也得有数千兵马埋伏，这已经算得上是接触战斗了，必须慎重对待，雄狮搏兔，怎么轻忽也不会差，在侦骑的人头被挂上旗杆示众没多久，一道道军令就从帅帐中传出，由岳托为先导，领本部骑兵两千，步卒四千余向那片山区丘陵地带进发，大军则是准备全军压上。

同时，各营拣选，将那些心思缜密不贪功冒进的骑兵派了出去，每一队不得超过五人，不得合兵，不得走固定的道路，尽可能从山区外围绕过去。

对于建州女真大军来说，大股敌军出现在靠近熊岳驿附近的丘陵地带，并不是什么危机，甚至是他们所希望出现的。

盖州卫城是建州女真大营，复州城是赵家军大营，在这风雪寒天中，大军出动，维持给养，扎营露宿都颇为麻烦，更有凶险在，大军出战讲究万全，距离自家的大营近些，粮草补给线短些，那就胜算把握大一点，距离自家大营远些，那就反过来了。

发生伏击战的那片丘陵地带，距离建州女真的营盘更近，如果赵家军主力已经突击到这个位置，那对建州女真其实是有大好处的，但要确认是不是来，营盘扎在何处，这些细节没弄清楚就一败涂地，这才是让阿敏大怒的原因。

有了前面的教训后，岳托这次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派出去的侦骑探子都是经验老道之辈，特别是女真里的精锐，这都是白山黑水里活动多年的老猎户，冬日里在老林子雪地里活动的经验无比丰富，根本不会犯上次的错误。

在这样的搜寻下，结果很快就传回到了岳托那边，发生过激战的丘陵区域已经没什么大队敌人活动的踪迹，只剩下一具具自家人的尸体。

“汉狗那边也有懂行的人，搞不好是辽东这边投靠过去的，他们也是小队活动，打探咱们的消息，几次盯都盯不上，但肯定没什么埋伏在。”

查探消息的人说得很具体，但听到这个消息的岳托没什么喜色，对于建州女真兵马最理想的结果，就是赵家军穿过这片山区，然后选择熊岳驿一带作为战场。

如果这么做的话，这片山区就成了赵家军背后的绝境，因为这里谷地道路狭窄，正常时候还好说，如果大军快速运动，根本没可能展开，更不要说物资输送往来，前进顺利还好，如果说受挫后退，在接近山区的时候就必然就会发生溃乱，到时候趁势追杀，必然会有大胜到手。

但目前来看，赵家军没有这么冒进的选择，这个地利上的便宜占不到了。

建州女真金国在大明的眼线密布，从前对赵家军不怎么注意，但现在则是大量的消息涌来，自大汗努尔哈赤到下面的四大贝勒，再到那几位汉人谋士，都觉得这里面战例不可思议，将信将疑之余，却也能分析出些信息，那就是这赵家军作战风格太过刚猛，几乎不讲究什么兵法慎重，也不论什么战场上的优劣，总是主动接战。

这样的风格可以称之为刚猛，也可以说是冒失，这样的风格就可以在战场上让人有机可乘，以静制动。

阿敏和济尔哈朗就很希望赵家军冒进一次，率先北进，而建州女真兵马从容对待，战场设在丘陵区域以北的平坦地带，这样从补给线粮道上，从身后的地形上，建州女真这边都能占先手。

所以这次被伏击的消息传回来，女真众将一方面觉得灰头土脸，一方面却有些期盼，希望发展如自己所料。

不过侦骑探子回馈的情况，赵家军没那么冒进，如果要前出到熊岳驿一带，就必须要控制住这丘陵区域的几条要道，不然的话大军行进间遭遇伏击，那可就是泼天大祸了。

对方没有出现在这片山区，那在什么地方，赵家军主力前出了吗？到这个时候，岳托才发现一件事，这片丘陵地带以南的情况，自家根本不那么清楚，尽管也有探马活动，不停回报说那边无事，可如果无事，丘陵区域怎么可能有这么一场伏击战。

就在他要催促再查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说是赵家军在丘陵地带以南十里的区域有一只千把人的队伍活动，不清楚是什么目的，只知道是大车队，一辆辆大车满载物资活动。

难道是为了后续营头打前阵？岳托年纪虽小，却因为少年坎坷，有成人都少见的谨慎，这块肉放在眼前，他没急着去吃，反而加派人手去打探，想要得到进一步的消息。

当确定这丘陵地带没什么敌人之后，信使和探马往来的速度就快很多了，这大车队附近没有什么赵家军活动的迹象。

离开山区之外，平坦地带之中，大部队想要隐藏自己很不容易，埋伏更是极难，当得到那大车队是孤军的消息之后，岳托立刻下了急令，命手下的骑兵快速突进，要吃下这一支大车队。

不管这大车队出现在这里什么目的，他满载物资必然是为了更多的部队准备，歼灭这一支力量就可以阻止更多的营头前来，迟滞对方大军运动的时间。

但在这样的地形条件下，只有骑兵突进才有足够的时间，如果让步队一同上前，那就耗费的时间太长，对方那支大车队看似是孤军，可从复州城急行军到这边也不过两天，骑兵一天不到，所以只能速战速决。

归根到底，现在的建州女真兵马需要一场胜利，这个已经说不上是什么开门红，只不过要找补回来，提振下士气，至于岳托想不想在这样的局面下表现，在统领大军的时候立下功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1433章攻阵

岳托当然考虑到这个大车队是不是设局埋伏，所以他要快，让骑兵过去速战速决，扫平对方这支大车队之后，即便有埋伏也能撤的回来。

这一仗岳托有九成的胜算，至不济也能缴获物资回来，有了战利品在手，最起码回去有个说法。

骑兵对护送大车的步卒，而且还是优势于对方的力量，算上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怎么会输？

即便算到了这个地步，岳托依旧不敢有丝毫的大意，骑兵在丘陵地区行进的时候，探子遍布四周，就是怕出现伏兵，步卒也行进到了这片山区的边缘，如果开打，他们就要硬冲进去解围，骑兵大队始终没有快进，当南部平坦区域的探马回报，说的确没有埋伏的时候，才开始快马加鞭急进。

“那大车队走的不快！”探马回报。

带队的参领佐领们已经可以远远看到对方，众人都是禁不住兴奋起来，前面那大车队已经停下了。

这个也没什么奇怪，在这平坦区域几千骑兵突进，地面上的震动积雪也没办法减弱太多，何况这么声势浩大，又和雪地异色，怎么也被发现了。

而且那车队如果有经验的话，看着在周围绕圈的零散敌骑就能猜到这个情况，现在不管怎么反应都是晚了，走，你大车就和龟爬一样，不走，你千把步卒能在骑兵面前抵挡什么？除非是把大车的驮马卸下来骑着跑，可拉车的马与骑乘用的马完全不是一种，根本没办法骑，前面兄弟们的仇，今天就要找回来了。

“大伙不要放马快跑，节省马力，他们跑不了了！”还有老成的头目约束众人，大家倒是沉着冷静，一直压着速度不敢快起来。

赵家军的大车队似乎自暴自弃了，根本就没有逃跑之类的举动，反而将大车围成一圈，牲畜放在里面，车辆和车辆之间用蒙着棉被的木排相连，大车和木排构成了一圈木墙，倒成了个完整的防御寨子，看来是要就地顽抗了。

这赵家军的大车队倒是做了最优的选择，原地不动，据守待援，如果他们真能坚持住的话，没准还真能等来援军。

“这些汉狗真是脑子坏了，靠这个就想挡住咱们女真和蒙古的勇士吗？沈阳和辽阳那样的大城如何，那些堡垒如何，还不是被一扫而下，你个小小大车木墙算得什么，小的们，先让他们试一轮箭！”

看到这个场面之后，为首的参领们哈哈大笑，举起手中马刀摆动后又是由右向左的绕圈，后面的人立刻知道如何配合，呼喝几声，开始排着纵队跟上。

建州女真遇到的大车队或许不多，可半路突袭敌军，敌军大多被击溃，可也有少部分坚强，知道结阵守御，这样的对付也简单得很，直接纵马靠近过去，张弓漫射，敌人再怎么坚强也会被女真的大弓重箭射得维持不住，等到崩溃的时候再冲入杀戮便是。

这大车阵看着周全，但莫说骑马，即便步行都可以靠近了吊射进去，还不是龟缩挨打。

不是没有人想这是什么阴谋诡计，茫茫荒野，最近的一处村寨也有几十里，四周看不见什么队伍活动的迹象。

唯一有动作的就是那大车圈子的中间，人在马上，隐约可以看见旗号摇动，还有锣声和号角声响起。

老于战阵的参领和佐领们都在咬牙，没怎么见识过汉人武装的蒙古人心里也觉得不安，建州骑兵心里几乎有个共识，那就是一定要平了这赵家军，这样的留到将来，怎么看都是大祸害，这反应实在太有序了。

“生火，先拢起个火堆来！”有参领大喝下令。

骑兵奔驰，携带火种很是不便，急就章取火很花时间，不过有了火，把点火的重箭射到大车和货物上，那肯定是火借风势，焚毁烧伤。

直到现在，大车上的货物都没有卸下来，那里装运的无非都是粮草衣料，这些可都是容易烧起来的营生，这伙赵家军自寻死路。

建州骑兵靠过去，大家先拉开距离，然后在马上张弓搭箭，射箭时候要双手离开缰绳，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这么完备，为了避免临时出错，大伙先做好预备。

“有汉狗上大车顶了！”排在前面的骑兵吼叫说道。

“你才是狗崽子，你个鞑子！”站在大车顶的赵家军士兵大吼骂了回来，这边所说，那边也听得清楚，真正有趣的是，彼此骂出来的都是蒙语。

这一骂完，建州骑兵这边却是明白过来了，有人大骂道：“是河套那边的杂种狗崽子，怪不得能在林子雪地里设伏，这是他们老套路！”

“杀光他们这些狗崽子，扒了他皮！”下面叫骂一片，群情激奋。

对大明来说，草原上都是蒙古，但草原蒙古东西南北各处都不同，彼此间恩仇纠缠多年，其中东西之间尤其有深仇大恨，土默特部崛起的河套以及周边，是蒙古草原上水草最为丰美之地，但俺答率领土默特崛起，就把原来黄金家族血脉正统的察哈尔部挤压到了东边，让正统沦落为旁支的地位。

而林丹汗所统领的察哈尔部，为了维持自己的强势，就要盘剥其他各个部落，当初察哈尔部在东边的时候，科尔沁部和其他土生各部过得很惨，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投靠建州女真的原因。

现在林丹汗打跑了土默特部，占据河套一带，一方面是要夺取核心区域，另一方面则是被建州女真的强势压迫，不得不走。

到了这个时候，只要是来自河套那边的蒙古各部，科尔沁都视为深仇大恨，一定要杀光绝后患，不管是当初挤压大伙的土默特部以及附庸，还是林丹汗那边的从属。

至于怎么听出来的，蒙古各部的口音完全不同，甚至连用词造句上都有差别，蒙古各部自己分辨的很清楚。

赵家军骑兵甚至士兵的来源之一就是河套各处的马贼和流浪青壮，他们孤身没有依靠，又是赵进家奴，受救命活人的大恩，最为忠心耿耿。

大车顶上那几位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却在调弄一门小炮，那小炮本就藏在货物堆里，看着不过是比手臂粗几圈的铁管子没什么显眼的。

下面的建州骑兵并没有因为这铁管子有什么惊慌失措，就算是火器，这么细的火器有什么用，想要装填起来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工夫，而且外面都是运动的目标又能打到谁，等着大伙靠近到跟前，直接把他们射杀就好，也不过几十步距离了，怕个什么。

不过上面装填的速度远超他们的预料，几乎是骂声中，车顶士兵点燃了引线，不管对这个粗管子怎么不屑，大家还是下意识的拨马闪躲，总有倒霉鬼被打中，只希望不是自己，接下来就是杀了。

“轰。”的一声，靠近的骑兵们几乎看着那粗管子喷出一股烟尘，空气中响起了呼啸，好像这粗管子打出了高速运动的细小颗粒。

只看到最前面的几名骑兵连同坐骑，突然间身子一颤，直接翻倒，后面的马匹似乎被什么刺激，嘶鸣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有运气不好的还被马镫套着，被拖着乱跑乱踩，没多久就活不长了。

这下子可是把众人都吓住，怎么还有这样的兵器，细看最前面那几名倒下的骑兵，脸都已经被打成了麻子，全是血眼，这粗管子里打出的是霰弹？居然威力这么大？

“都傻愣着干什么，冲上去，他打不了第二发！”有人怒喝着催促说道，不管那铁管子威力多大，都来不及装填发射第二次，刚才那么快，肯定是装填好了，骑兵和大车的距离再拉近些，用弓箭找回来。

刚才幸运没有被波及的骑兵们吆喝一声，拨马又是向前冲去，这时候从大车队里传来了有节奏的急促锣声，从大车货物堆后，从连接大车的木墙之后，有拿着火铳的赵家军士兵冒出来，直接把火铳对准建州骑兵。

火铳？这赵家军和明军还真是一脉相承，靠着火铳就想挡住女真和蒙古的铁骑吗？有人骄狂的大笑，有人听同伴描述过赵家军火铳厉害，可总是将信将疑，此时也硬着头皮冲了，还有人心里没底，但已经到了现在，就算害怕也来不及闪避，而且看着那火铳没什么稀奇，博一次又能如何，毕竟身后可是军法！

但在这个距离上，还没有人射箭，马背颠簸，一支箭射出去也谈不上什么准头，只有再靠近些才有杀伤。

火铳打响了，外面的建州骑兵也判断不了车队里的信号，不知道是锣声哨音还是吆喝，甚至是别的是什么是开火的信号，但火铳就是打响了！

在建州骑兵的心里，特别是没见识过赵家军火器厉害的人心里，弓箭没办法有效杀伤的距离，火器更不能，既然不能，那么就要冲到跟前，射箭，冲锋，杀光里面的敌人！

第1434章常理和料不到

这次他们错了，最前面的几名骑兵就和刚才被霰弹击中一样，直接在马上失去了平衡，后面的人还意识不到他们死了，当看到自己同伴胸口有血花绽放，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的时候，看到马匹厚实的皮革依旧被火铳打开，马匹痛极，狂蹦乱跳，马上的骑兵被甩下，马匹的鲜血迸溅四处，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赵家军火铳的威力。

“他们就能打一拨，冲上去，靠到跟前！”这时候的喊话和先前一样，火铳装填再快也没有骑兵靠近的速度快。

想想军法残酷，即便是心生怯意的建州骑兵们也不敢溃散，而且的确是这个道理，他们或者见识过明军火铳，或者见识过己方的高丽火铳，的确是施放之后再装填耗费工夫，有这个时间，骑兵已经可以冲到跟前，已经可以射箭砍杀。

这句话将建州骑兵们的士气完全鼓舞了起来，吆喝怒骂，呼喊着催动上前。

他们又错了，赵家军的火铳装填需要时间，但比起建州骑兵曾经见过的那些要快很多，标准化的装备，标准化的动作，勤奋不停的训练，就可以保证装填的高效，而且赵家军的弹药几乎是半定装的，铅弹和火药都是定量装置，战时装填方便高效，尽管火药的效能还不稳定，每次都是战前根据火药情况临时包装。

骑兵又靠近十余步，马上就可以张弓搭箭了，在这个时候，赵家军的火铳又是响起，距离更近，准头更高，杀伤力也就更大。

前排的骑兵就好像被巨大的镰刀扫过，连人带马倒在地上，后面的建州骑兵真正恐惧了，马匹的生命力可是要远远强过人，马皮厚实坚韧不次于甲胄，往往人中刀中枪身死重伤失去行动，可坐骑还要乱蹦乱跳，直到力竭身亡。

但在火铳面前，被火铳打中，马匹都没什么挣扎就死掉，而且现在冲击的队形不算如何密集，又是在前进和晃动，居然还是能准确的打到目标。

冲在前面的建州骑兵，看着自己同伴一个个倒下，耳边偶尔响起代表死亡的尖啸，看着对面大车队四处的赵家军士兵不断更迭，火铳射击似乎不会中断，心愈发的沉下去。

“狗崽子，再挨爷爷一炮！”更让人心惊胆寒的是，那个架在货物堆上的粗管子被装填完毕，又要点火发射了。

火铳射击时在掩体后，装填则是撤下去，这么往复而上，可车顶的那粗管子轻炮的装填则是在众人的注视中完成，动作同样干脆利索，两人合力将炮身翻动颠倒，有人拿着炮刷清洗，然后装填弹药夯实，重新朝向战场。

装填火炮的步骤很多，可以说得上繁琐，但车顶上赵家军装填的动作娴熟流畅，看起来就跟牧民杀羊扒皮一样利索，建州骑兵们总是禁不住抬头向上看，没想到早就要点火了，什么军法，什么命令，到这个时候全都放之脑后。

“开炮了！”有人抬嗓子吆喝了声，火炮下方的火铳兵都是统一缩头弯腰。

“轰。”的一声大响，轻炮喷射的霰弹覆盖了几十步内的扇面，正在其中的八名建州骑兵，本来已经要拨马转向，却已经来不及躲了，肉眼可见，那几名建州骑兵连人带马都有密集的血箭飚射，整个人几乎被打成了筛子。

有人惊叫，有马匹嘶鸣狂跳，前冲的建州骑兵马队已经乱了，到这个时候，建州骑兵的冲击速度降了下来，总算不用冲向眼前这条死路。

冲锋的建州马队散乱的退了回来，刚才这短促冲锋，不过想要顺势而为的杀伤，没想到却被迎头痛击，前面横七竖八的丢了几十具尸体。

和总数两千骑的大队比起来，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损失，可这迎头一棒却让士气大挫，原有的骄狂一扫而空，到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赵家军的火器到底是什么威力。

带队的参领面面相觑，贝勒阿敏带兵什么样子他们心里清楚，贝子岳托怎么统兵他们也明白，如果就这么走了，回去少不得要被降罪，可打下来这大车阵，只怕要费些力气，不知道交代几条人命在这边。

谁也不愿意自己手底下的人马损失，可眼前这个架势，不流血怎么啃得下来，身为参领统领数百上千人马，已经是八旗里的上等人物，很多机密都能参与，最不济也有耳闻，自然知道这次大战的意义所在。

“这帮汉狗窝在大车掩体里不出来，靠着火器抵挡，要拿下来肯定得死人，但咱们既然赶到这边，拿不下来肯定不行，我看也没什么法子，硬碰硬冲就是了，他火器再怎么犀利，也挡不住咱们硬冲。”

“……汪扎布家的在理，咱们谁也别吃这个亏，大家并肩子上，让奴才们别在马上不下来，到跟前下马近战，明军那炮挡在前面都被拿下来了，他这几根细管子值得什么……”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核定了章程，建州骑兵各队开始整队，有人去往前队，有人则是去往后队，只是去往后队的要脱去身上护甲给予前排同伴。

既然要冒着火器冲阵，披双层甲也是应该的，这些骑兵都是女真各牛录和蒙古各部的勇士，敢于勇往直前，求得就是前程和犒赏，上头的参领们说得很实在，只要这次能胜，军功犒赏回去立刻兑现，而且还有别的快活享用。

相比于这边的整备，大车队依旧很安静，已经有细致的人点过，目前差不多有百多支火铳和一门轻炮，搞不好这是大车队的底子，再放宽泛点计算，翻个一倍以上，还能有多少？

那次丘陵区域遭遇伏击逃回的禀报，说是几千火铳来回轰打，这个消息是没什么人信的，这些人吃了大亏吓破了胆子，什么话都敢乱说，再说了，那设伏是专门的局，可能拿着火器的人多些，这大车队算什么，是诱饵，孤零零的在那里，四周根本看不到什么援兵之类的，保不齐就是扎营的队伍，这样的队伍即便有护卫能拿多少火器？

再说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营头，火器能占到十分之一已经算多，占到五分之一那就是太多，还能多到什么地方去，这千把人的队伍，怎么没有个三分之一专门伺候大车的民壮，这些人肯定和火器没关系。

满打满算，这些火器也挡不住骑兵们的冲锋，到这个地步，无非就是个算数，我死伤多少人可以突进到马车跟前，然后攻破这个简易的工事。

弓箭神射也没做不到百发百中，何况是精度更低的火铳，真要冲起来的话，死伤的人数肯定比预计要少，而且偌大一圈大车木墙，周围这么广阔的平坦地势，谁说要从一个方向冲过去，到时候火铳跟不上，或许就只要和冷兵器战斗了，到时候没准还是火器占优。

战场上容不得什么含糊，经验丰富的武将会考虑到各种可能，当将这些可能和结局都想到的时候，判断自己能接受底限，那就可以决定战或者不战了。

几名参领很快就知道要怎么做，那边火堆也已经升起来，不过射出火箭需要对方没什么反击能力，特别是没什么远程反制能力，赵家军的大车队显然不是。

呼喝下令，整备休息的建州马队纷纷上马，开始向前跑去，这次没有径直的向前冲，而是向着周围的荒野跑去，兜了个大圈子，以赵家军大车队为中心，半径足有三百余步，然后开始兜圈子。

在这个距离下，莫说是火铳打不到，稍差些的火炮都无能为力，按照前期的探马侦缉，和刚才战斗所见，这支大车队应该没有太强大的火炮，如果有的话，刚才用出来效果显然更好，估计是没有的。

并不是马队以这个为圆心兜大圈子，而是建州女真的骑兵分为几队，内圈外圈朝着这个方向在绕着跑，任何时候都有骑兵队在不同的位置，站在中心向外看，稍微恍惚些，恐怕就要看晕了。

不住的有零星轻骑突进到大车队周围百步左右，然后撤回，他们是尽可能的抵近观察，看看里面有什么动向。

但观察不出来太多的情况，大车和木排将整个大车队内部遮掩的很密实，在外面看不出太多，倒是几个方向的车顶上都有人站立观察，能听到锣鼓号声，隐约间还有旗号摇动，里面应该也在准备。

除了前出侦查的轻骑，建州女真骑兵不敢有任何的松懈大意，在周围也有轻骑游荡，如果真有什么埋伏，那么就会第一时间的撤走，这样的损失惨重谁也经受不起，不随着不断回报，这边就愈发的放心，根本没有什么埋伏，也就是说，即便最近的赵家军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这边的战斗早就结束了。

就这么转了几圈，眼尖的人会注意到，每当靠近车队的轻骑回报，围着车队转动的各队骑兵速度就会有调整。

第1435章还是骑兵不够多

突然间，数百骑兵的一队开始转向，停下了转圈，开始朝着车队扑了过去，在行进中就变成了疏散的纵队，这样的队形下，火器很难造成成片的杀伤。

一队队骑兵都停下了绕圈，从各个方向冲向车队，等于是突然间发动了总攻，在这样的情形下，车队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兵力应对。

转向冲来的建州骑兵都拼命驱动坐骑，跑得飞快，尽可能的靠近，不要被对方的火铳打到。

建州马队动作飞快，在大车货物包顶上的赵家军兵卒动作也跟着加快，几乎每个方向都有轻炮被翻出来，而且看着早就装填完毕。

尽管东南西北一共十七门炮，可也看得建州武将们眼角抽搐，什么时候这火炮这么不值钱了，可细想想也没差，这么轻的火炮，多带几门也不会影响太多。

跑在前面的建州骑兵已经面如死灰，这种火炮的威力他们已经见过，或许打的没那么远，但三四十步内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活口，冲在前面的人必死，可到了这个时候，想要回头也没那么容易了，转向回头，只会被身后的同伴冲撞踩踏，怎么都是死路一条，身后的同伴等于是前面的督战队。

明确这点之后，冲锋的速度反而加快了，靠近过去，他难道还能打出第二炮来吗？以上面装填的速度的确会打出第二炮……但更多就不会了……

可随着靠近，却发现每个冲击的方向上都有赵家军士兵手持火铳，每个方向上都有几十杆火铳。

乖乖，这伙来自徐州的汉人还真是靠火器吃饭，连赶车的都算上千把人的队伍，居然近四百杆火铳了，看到这一幕的建州武将都是脸色发白，个别人牙关紧咬，这次即便打下来也要付出血本，不过还能打下来，惨胜也是胜利。

远远看着大车顶上的轻炮喷出白烟，人仰马嘶，即便蹄声如雷，可惨叫声这边依旧听得清楚，那铁砂铅弹如暴雨般抛洒而出，前面的人都会被打成筛子。

建州女真的骑兵依旧在靠近，大车那边的火铳开火，然后看着那些火铳撤下，就这么一轮，然后准备肉搏？

这种侥幸的念头马上被现实粉碎，又有同样多的火铳上来，继续开火，就在这火铳开火时起，骑兵冲势就被迎头打停了，偶有漏网之马冲过去，很快就被集火打到。

“该死的汉狗，他们带了多少火铳来！”

已经有人忍不住怒骂，能做到这样的轮射，怎么也得有三倍于所见的火铳数目，这么算起来，怎么也得七八百支火铳轰鸣，难道这大车队全是火铳兵吗？这不合编制，也不合常理！

只是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的匪夷所思，在赵家军那边就是常理。

实际上目前的轮射还做不到全无空隙，但每当空隙出现，建州马队自以为可以靠近上前的时候，上面的轻炮总会及时轰鸣。

硝烟越来越浓，从北方吹来的海风迅速将遮蔽视线的烟气吹散，始终没有足够数量的骑兵靠近过去，有的骑兵冲到跟前被集火射击，建州骑兵们甚至不敢张弓搭箭，因为那样会减慢速度，在这样的血腥杀伐场中，慢一步就会被打中……

有人就这么冲到了大车跟前，冲到跟前的建州骑兵甚至会很错愕，他们原本以为是到跟前就可以胜利，可现在不知道到跟前能干什么，又能干得了什么，在枪炮轰响和惨叫声中，总算想起自己该抽刀上去，和对方拼了。

时间很短，就在这片刻迟疑间，大车上往往会有长矛刺过来，或者长戟挥过，这样懵懵懂懂的状态根本没可能抵挡，长矛贯穿身体，长戟直接把脑袋砍掉，这让后续的建州骑兵心都凉了。

在山区谷地遭到伏击，侥幸逃回去的那些人没有和赵家军近身肉搏，这让这次的建州骑兵心里存着几分侥幸，心想你火器再怎么犀利，一旦肉搏死战，一旦靠到跟前，你们就是待宰的猪羊。

所以都等着自家悍勇之士冲到大车跟前，对方火铳士兵崩溃逃窜，然后一举而破的情况，可对方那里害怕肉搏，即便不用长矛和长戟的，他们甚至看到有火铳士兵抡起手中火铳做铁棍用，直接把靠近攀爬的女真骑兵砸的脑浆迸裂。

这还怎么打？火炮和火铳扫平了他们的冲锋锐气，肉搏近战让他们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踪。

再怎么猛烈的冲势，再怎么一往无前，前锋被迎头痛击后，后队的速度也会放缓下来，谁也不想白白送死。

就在这个时候，退兵的号角也吹响了，建州女真的参领们看得清这个局势，甚至他们就在队伍之中，他们都知道没办法继续下去，对方近千支火铳把大车队防的滴水不漏，还有火炮的加成，而且大家也看明白了，里面那些人马使用冷兵器的架势，就算没火器想要拿下来也要付出惨重损失。

何苦继续下去，再打下去，搞不好要把手里的老底子赔进去，要有个胜利的结局还好，这场面怎么看都是要死伤殆尽却没有任何进展的。

回去以后可能遭遇重责，甚至会被军法惩罚，但掉脑袋和罢官之类的事情不会有，自家是带回去了差不多完整的实力，如果全陪在这里再没有胜利，那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过。

“撤！”

“这次咱们骑兵还不够多，再多些，咱们冲到跟前射箭，硬打，怎么也会杀进去！”

“对付这样的乌龟壳要用炮！”

参领们议论纷纷，在撤退的时候他们倒是很从容，四周的探马回报，没什么伏兵出现，这大车队守备森严可以做到，想要机动追击不可能的，这算是这次挫败中最大的幸运。

两千余的女真、蒙古骑兵，声势浩大的猛冲过去，此时在大车队周围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

如果仅仅是尸体还好，有些人重伤未死，还有些人仅仅是受伤失去了行动力，在那里大声痛叫，大声呼救，可这些人已经顾不上了，他们的下场如何都能想到，或者是痛苦中煎熬而死，或者是被赵家军俘虏，听说赵家军那边从没有什么善待俘虏的说法。

抛弃同伴，最伤士气，但在这个时候，也只能放弃，难道要死更多的人吗？

发现自己不会被救，发现自己被同伴抛弃，痛叫的那些人有些大哭，有些破口大骂，有些则是因为恐惧，哭着哀求，可这一切都是无用。

败退后撤的建州骑兵从上到下，各个面如死灰，身后同伴们的祈求痛骂就好像是抽在他们背后的鞭子，让他们越走越快，然后他们还听到了身后爆发的欢呼声，这个不用猜就知道，这是赵家军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败退的建州骑兵都愤怒若狂，可没有人干回头，大家在这这大车队前面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而且没有任何的战绩，再不走的话，如果等到赵家军大队上来，那下场可就不是败退而是被歼灭了。

不知道赵家军怎么想的，最容易封锁的丘陵山区却没有人理会，让建州女真大军的军情消息可以很顺畅的往来。

岳托很快得到了战果，岳托尽管暴怒，但也用足够冷静的态度去应对，他没有命令步卒向前突进，而是全军后撤，并快马飞报盖州卫城大营，告诉主将阿敏这个消息，同时派人飞报沈阳，那边也有人需要他直接的汇报。

在他派出快马信使的时候，探马又有新的消息报来，和大家所预计的差不多，在建州女真骑兵撤走后，赵家军大车队开始对战场进行清理，没有留下活口，只是把缴获的马匹兵器衣甲带走。

从前建州女真这么对其他女真部族，对明军，对蒙古的时候，他们没觉得如何，今日里有人这么针对他们，隐隐间开始感觉到寒意。

阿敏、济尔哈朗以及该知道这个消息的建州武将都知道了，这次没有人震怒发狂，也没有问罪追究，只是将参加战斗的人一一叫过去询问，让他们说出战场上每一个细节。

“……骑兵还不够多……”

这是建州诸将得出的结论，火铳射击再怎么密集，也不是没有停顿，即便加上火炮也如此，只要有足够多的骑兵，足够快的通过这火力遮蔽的区域，那么就可以抵近杀敌，到了可以开弓射箭的距离，到了可以挥刀刺矛的距离，建州就要赢了。

从关内传来的消息，说赵家军阵势如山，有人说什么“撼山易，撼赵家军难”，这样的说法被建州众将嗤之以鼻，这个说法一看就是评话里的演绎，这不就是岳飞对抗金军时候的言语吗？现在怎么可能？

之所以一次次失败都是因为轻敌，每个人都觉得可以用这个法子试一试，赌一赌，但这些法子都失败了，大战完全为先，要先立于不败之地，任何的侥幸和轻佻都不能有，而从前期派出去的轻骑探马到后来岳托的试探队伍，都犯了这个错误。

第1436章大战总要靠近才能打

“猛狮搏兔，要打就全军压上，万骑单拿出来算不得什么，如果一次用出去，那就是山崩地裂的威势！”

结论得出之后，盖州卫城大营立刻紧张起来，看戏听曲喝酒都被严禁，任何违反者都会被行军法，所有人都是准备开战，物资也开始加派征调。

到了这个当口，小心思不少的阿敏都开始专心备战，他隐约觉得，如果眼前这场战斗应对不好，不要说自己家的富贵，恐怕整个建州女真的大局面都要崩溃，孰轻孰重，阿敏还分得清楚。

天气愈发寒冷，在辽南半岛的西岸，大雪下得格外频繁，这个时候，并不怎么适宜作战，即便是久在苦寒之地的建州兵马，也对这天寒地冻吃不消。

在这个时候，阿敏和济尔哈朗其实还存着几分侥幸，那就是希望赵家军趁胜追击，自复州城出发北上，穿过那片丘陵区域，双方以熊岳驿附近为战场大战。

如果战场摆在这里，那么赵家军会拉长自己的补给线，会承受更多的冻伤损耗，然后自家以逸待劳。

目前看赵家军似乎有这个意思，不然不会派大车队北上，或许就是要扎营预备。

不过随着探马侦骑的打探，阿敏和济尔哈朗发现自家这个打算恐怕要落空了，赵家军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北上的意思，反而用心经营复州城那边。

现在高丽铁山郡到金州旅顺这一带的陆路被打通，这块建州女真从来没有有效控制过，这边过去投奔的军民很多和东江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相对值得信任，复州的赵家军大营则是发动这些人砍伐烧柴，修筑临时的工事之类，干的热火朝天。

建州女真这边不想等，也不能等，他们要把赵家军陈昇一部尽快歼灭，尽快赶下海去，如果这么等下去，如果等到开春开海，大批的物资和援军通过海船运来，那接下来就更难打，赵家军的海上力量建州女真再怎么难理解，也能意识到可怕之处，这是把近两万人马跨海运了过来，更不要说这如山如海的巨量物资，如果再给他们运的机会，那么还要运多少过来，那时候岂不是更难打。

只有趁这个封海严寒的时候给对方痛击，起码要断其一臂，这次是建州女真要做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到了这个时候，阿敏、济尔哈朗包括沈阳的努尔哈赤和其他几位贝勒，他们发现自己对赵家军的很多判断都是错了，或者是想当然的以为，比如说觉得陈昇意气用事，好强争胜，会在几次小胜之后大摇大摆的北上，将自己放置在不利的战场和时机下，可实际上，赵家军比建州女真要沉着许多，他们一直没有动，只是冷静的将一个个挑衅和试探反击回去。

对于盖州卫城的建州女真大军来说，他们没什么别的选择，赵家军可以等待，他们不能等待，冬天越来越冷，也代表着春天越来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真等到雪地开化泥泞，大军辎重没办法通行，这一战打不起来，就等于赵家军可以通过海运送更多的兵马和物资来到，到时候就是更艰难的局面。

既然赵家军不战，那建州女真大军只能先动求战了，阿敏、济尔哈朗和岳托一道道军令发出，三千骑兵和四千步卒先行出发，控制住最容易埋伏堵截的丘陵区域，把守住各个路口，然后大军开始拔营出发。

建州女真这边也知道瞒不住，尽管骑兵队周围封锁的很严密，可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探子，如果这个时候赵家军迎头堵截，双方会打的很难看。

不过按照探马回报，在丘陵区域到复州城这一带，赵家军除了轻骑活动之外，没什么大队的动作。

这到底是严阵以待还是迟钝，建州女真这些经验丰富的武将们都是判断不清，但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敌人怎么想，建州女真的大军只能按照自己的步骤来做了。

如果赵家军始终没有阻击拦截的话，初步的大营定在五十寨驿，会在丘陵区域南边的路口设立守卫，保证退路的安全。

通过丘陵区域的时候最为提心吊胆，甚至派出士兵提前砍伐经过道路两侧的树木，免得大军被火攻，这样规模的兵马如果被浓烟搅乱了队伍，那都是巨大的灾难。

建州女真大军一切顺利的通过了这片区域，当进入平坦地带，看着茫茫雪野的时候，从上到下都是松了口气，可心中也是纳闷，这赵家军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就这样坐视，这等大战，每一场胜负都绝对最后的成败，难道不该层层设防骚扰，让对方没有一点顺利吗？

不过这样的表现倒是和情报中所说的一样，赵家军似乎不懂什么兵法，完全按照自己的路子来打，无非靠着火器犀利而已，这样的幼稚不懂，肯定要吃大亏，但这样的想法大家都存在心底，已经不敢明说了，你说赵家军幼稚，可自家骑兵已经损失了近两千，可对方一直不败，幼稚怎么样，能赢就是本事。

当进入五十寨驿附近的时候，或者说自从出了丘陵区域之后，周围出现了赵家军的轻骑，但这些轻骑距离很远，从不和女真蒙古骑兵斗气互杀，似乎就是为了观察大军行动，因为距离的远，即便有心派人去捕杀也无能为力，还要担心自家兵马会不会落入旁人的陷阱。

五十寨驿早就是一座空城了，好在赵家军也没有对这个不大的砖堡进行破坏，勉强还能扎下营盘。

如今建州女真大军的隐患很多，粮道就是一个，给养要从盖州卫城那边出发，在熊岳驿那边存储中转，然后通过丘陵区域，走几十里路之后才会到达五十寨驿的临战大营，粮草都只能用牛马大车运输，这一路上会被拦截伏击的地方很多，甚至在丘陵区域安排不多的人员就可以造成很大的破坏，如果粮道被断，人心惶惶，那胜算就不必提了，而是要考虑全身而退的情况。

经验丰富的建州女真将领对这个也有自己的安排，实际上每一处容易被拦截伏击的地方都是局中局，女真和蒙古的近万骑兵分为几个大队，随时准备支援阻击，只要敌人敢来肯定会被痛击。

除此之外，阿敏和济尔哈朗还特意拍特使回到沈阳，如果一着不慎，粮道真被断掉的话，那么这边存量还能支持半月，在这半月之间，代善、皇太极和莽古尔泰之一会亲帅大军来打通粮道。

做了这些准备之后，准备和复州赵家军大战的建州兵马才算免除了后顾之忧。

只是他们做了种种准备，对面的赵家军依旧只有轻骑探马窥伺进程，没有任何骚扰拦截伏击的动向，难道是真不懂，或者是幼稚，动的时候让人猜疑颇多，但现在不怎么动作，大家也都是糊涂，行军作战，生死大事，怎么可能这么无所作为。

当一切都稳下来，确定在五十寨驿扎下大营之后，战场也可以确认了，大家都知道，不出意外的话，战场应该在永宁监城和复州城之间的宽阔地带上。

阿敏和济尔哈朗所在中军没到达五十寨驿之前，就派岳托率军急行，先占领了永宁监城。

永宁监城和五十寨驿距离不足十里，可以说互为犄角门户，如果只占领其中一处的话毫无意义，反倒会让赵家军也有合适的落脚点，只有两处都占了，才能让赵家军只能在野外安营扎寨，在这样寒风凛冽的天气里，野外扎营会有大风险。

在做这些的过程中，建州女真的各路探子倾巢而出，这次可没有人敢贪功冒进，每个人都是尽职尽责的打听消息，然后回报。

复州城内外忙碌的热火朝天，每天都有大量的木柴被送入营盘内，每日里还能看到顶风冒雪的操练，这些情报都被传回了阿敏那边，这让女真诸将有些纳闷，难道这赵家军就不怕被冻伤吗？

“鞑子想不到咱们富裕到什么程度，他们所见的无非就是沈阳辽阳，最多也就是探子去过江南，哪里能想到我们徐州的强大。”陈昇对下属简单说道。

鲁大、巴音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可来自东江镇和辽东本地的那些人则是目瞪口呆，他们或者从未见识过，或者在山东时候了解的还不充分。

普通的士兵也有齐整棉衣棉帽，顿顿饭油盐不缺还能吃饱，柴火敞开供应，让每个人取暖都不成问题，即便牲口也被照料的很周全。

陈继盛和张盘本来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如果风雪寒天一来，赵家军被这寒冷伤害到，他们就会带着赵家军沿着海岸线向高丽那边行进，在鸭绿江东岸和皮岛一线，用高丽民居来安置大军，甚至还有零星的逃亡出现，从山东重回辽东的人觉得赵家军撑不过这个冬天，为了避免陷入崩溃的灾难，所以先行躲避。

第1437章先是一场大雪

谁能想到会是这般局面，赵家军从上到下觉得稀松平常，本就该做到的种种事情，看在辽东本地人眼里，那就是不可思议，每一天的耗费都是金山银海，可以说银钱物资流水一般的填埋进去，居然还能这么从容的消耗。

那徐州到底富庶成什么程度，尽管在封海之前已经看到了无数大船川流不息，堆积的物资如山如海，可只有真正消耗起来，才知道这代表着怎样的财富。

而建州女真那边只是在外面观察，根本摸不清内部到底如何，只是在那里揣测，觉得赵家军在这寒风大雪中很难熬。

至于赵家军那边，他们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却不知道所以然，偶尔也会有人想到，为何大明支撑大军如此艰难，每次营头出征都搞得这么天怒人怨，地方上苦不堪言，而赵家军却是物资这么充沛，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赵家军控制的地盘还要远远少于大明所控制的，不过想到这里也没什么去深想，最后的结论无非是进爷无所不能，所以才有这样的结果。

没什么人会想到体制和工商，因为赵家军这种高效的体制，所以能最大效率的动员，能避免中间无谓的消耗，但更重要的是工商，大明、女真甚至蒙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是靠天吃饭，他们的财富无非是靠着种植和养殖，最多也就是去掠夺，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动用的剩余财富极其有限，根本没办法支撑太大规模的军队和太大量的物资消耗，如果这么做了，就必然有巨大的反面效果。

而赵进的徐州体系不同，他的财富取之于工商，粮食酿酒，矿石冶铁锻造，纺纱织布，远洋贸易，中外贸易，这些所创造的剩余财富比起农牧掠夺所得，简直是云泥之别，多出几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而且农牧一年只有有限的时间才会出产，而工商业则是一年四季无时无刻不在创造剩余财富。

赵进靠着这些，打造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部队，靠着这些，供应海量天量的物资。

看到那如山如海的物资，很多辽东和山东百姓第一反应不是徐州豪富，而是徐州地面上的百姓一定活得很苦，因为这么巨大的耗费，当真要刮地三丈才能做到，百姓只怕被敲骨吸髓了，可和士兵们交流下来，说徐州那边安居乐业，每个人又难以理解。

因为这个时代没多少人知晓赵家军的体制，知晓赵家军为什么强大，他们只觉得赵进点石成金，一切都好像凭空而来。

“现在对我们最麻烦的不是这冷，而是这将下未下的雪。”陈昇在军帐议事的时候说道。

自从建州女真大军进驻五十寨驿和永宁监城两处之后，已经连阴了几天，天空中是铅色乌云密布，天气却没前几天冷了，而且风也变得很小，但这样的天气代表着要下雪，要下大雪。

火器怕水，不过下雪比下雨稍微好些，在雨中赵家军的火铳和火炮完全没办法打响，下雪只要注意防护，还是能够开火，但射击频率肯定要变慢，然后开火之后的火器会变热，落雪融化潮湿，一样会让影响射击，甚至哑火。

赵家军火器犀利，这是历次战斗的取胜法宝，如果说下雪的话，那就要有损害了，影响整个军队的战斗力。

不过倒是不担心下大雪的时候敌人会进攻，大雪纷飞，火器的确没办法开火，可骑兵步卒也不能在这种阻碍视线，甚至影响行动的天气里动作，这里连命令都没办法顺利传达，万一出现什么波动，战场上就会有不可控的情况出现，若是胜利还好，如果是大败的话，那就是灾难了。

用兵万全，谁也不会冒这等风险搏命，阿敏和济尔哈朗带着建州差不多五分之二的本钱出来，陈昇带着赵家军四分之一的力量，双方都是重任在身，谁也不敢去冒险赌博。

可这将下未下的大雪对赵家军影响更大，对建州女真影响小些，建州女真的女真、蒙古和汉军对辽地的风雪天气更加适应，一个合格的统兵将，就会利用这大雪或者避开这雪，趋利避害。

不过对于阿敏来说，他没有多少时间可耗费了，五万大军的粮草消耗可不是小数，何况这里面还有近万骑兵，人吃马嚼那更是个无底洞。

尽管建州女真在这场大战之前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但真正运转起来，还是有些吃力，而且这场大战，对于建州女真来说，本就是凑齐了足够的力量求战，要尽快解决这辽南半岛上的心腹之患，不能拖延也不敢拖延。

拖延的越久，钱粮耗费的也就越多，拖延的越久，距离开海船来的季节也就越近，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关内的援军可以通过海船登陆，那冬天这个耗费巨大的攻势还有什么意义，建州女真最大的天时地利也成了笑话。

阿敏和济尔哈朗以及岳托自然着急，说是热锅上的蚂蚁也不夸张，但他们总找不到一个好时机，反倒被对抗狠狠打了几次，天时地利的大局面对建州女真的确有好处，可赵家军却在这对他们不利的大局面下，在细节上赚了点回来。

这样的相持对于阿敏他们几个来说是老成持重，不敢有什么疏忽，在大汗努尔哈赤和其他几位贝勒眼里，这就有不顾建州大局，只盯着自己旗下和牛录的私心了，建州金国为这次大战下了血本，你却为了自家兵马迟疑不前，难道觉得大汗手里的刀不快吗？

催促出战的命令不断从沈阳那边送到大营里来，阿敏和济尔哈朗知道没什么犹豫不前的可能了，只有开战。

不过从盖州卫城来到五十寨驿和永宁监城这边，也就没什么太多的选择，只有开战一条路可走，无非是什么时候打。

在阿敏下令第二天准备出战，硬攻复州城的时候，当晚下起了大雪，这么阴沉的天气往往象征着大雪。

雪下了一夜一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天地间茫茫雪白，但这雪让阿敏出兵推迟了下来，在这样的大雪纷飞下，骑兵冲击力和机动都会受到极大的削弱，除了骑兵之外，建州女真这次也带了火器出征，有缴获辽镇明军的大炮，也有高丽的火铳兵，这些很要紧的战力也不能缺少。

说起来已经临近年关，建州女真这边也是过年的，而且自从占据辽镇之后，除夕正月的喜庆铺排就越来越大，关内徐州那边情况也差不多，自从赵家军崛起之后，徐州春节欢闹就是南直隶头一份的。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双方谁也不想着过年的喜庆，大家都知道，血战将近。

阿敏从之前的大势来判断，赵家军应该会死守复州城，或者依托复州城开战，所以建州女真大军要拔营前出，围城而战。

让建州女真兵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第二天大雪停下，赵家军就从复州城内开出，在距离城池二十里的位置上安营扎寨。

永宁监城距离复州城四十余里，大队人马脚程快些，就是一天的路，但要从早上走到天黑，赵家军这样的进军，看似是自找麻烦，实际上却表达了主动求战的意图。

城池相对于其他区域，必然是易守难攻，赵家军如果死守城池，建州女真打起来就会吃力很多，阿敏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却没想到赵家军居然从城里出来了。

到底还是年轻冒进，到底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们这是三国演义看多了吗？居然敢这么摆明旗鼓的堂堂阵战，戏文故事里英雄气概，可这个是牵扯到生死的大事，你们冒进毛躁一点，这边的胜算就多一分。

厚厚的积雪不仅阻碍行军，在战斗时候也是大麻烦，赵家军修筑营盘之后，就开始清扫周围的积雪。

天气寒冷如此，自然谈不上什么积雪融化，赵家军士兵只是把自己需要的战场清理出来，六个步兵团、五个步兵营、还有一个骑兵团，以及八十余门火炮，这个需要的地方实在不小，更别说你不能只清扫出展开阵地的空间，还要考虑到大军腾挪运动，这要做的事情当真不少。

在清扫雪地的时候，还要顾忌着对面女真兵马的偷袭，所以几个团轮流值守，轮流劳作，需要清扫的面积极大，堆起来的积雪自然是巨量，结果在清扫区域的周围堆砌了一圈雪墙，天然成了墙壁工事的样子，近一丈高，而且极厚。

应付这样的积雪，赵家军的经验还真不是太多，当看到四周出现这样的“雪城墙”，上下都是愕然，只有个别没心没肺的觉得新鲜有趣。

无奈之下，又要安排士卒在这雪墙上瞭望放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用积雪垒出了更高的望台，方便及时做出反应。

这等事看在陈继盛和张盘眼中，只是觉得赵家军太小孩子心性，这个玩雪有什么区别，不过这扫雪的场面也让他们感叹，赵家军的物资还真是充沛，连打扫雪地的工具居然都配的这么充足。

第1438章这战场容不得回旋

赵家军的动向自然被对面的建州女真观察到，不过如此厚实的雪地，想要快速出动也不那么容易，对面是不是设伏也难说，所以这边没有出击，只是安排一哨兵马做出防备。

他们对赵家军这个行为只觉得可笑，打扫这么多雪很是劳累，消耗士兵的体力，这天气还是阴着，大战在即，就不能养精蓄锐吗？

可对方扫雪预备战场，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占了先机，建州女真这边必须要做出应对。

又过了一天，天空还是没有放晴，但建州女真的骑兵开始列队出营，不过骑兵们没有冲向赵家军的预设阵地，反倒是列队在雪地上来回跑起来。

下过雪的天气变冷，大军到达五十寨驿和永宁监城后就开始扎营整备，在寒冷天气里马匹没有充分的活动很麻烦，在这样的状态下直接上战场，伤人伤马，就不要提什么上阵冲阵了。

所以接着踏雪的机会遛马热身，从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举两得，一队队骑兵集结，在雪地上踩踏而过，这个法子倒是比赵家军的好用不少。

开始时候，四蹄踏雪还很安静，后来随着雪地硬实，蹄声渐渐响亮起来，轰隆隆响成一片，这其实还不是万骑齐出，但声势已经惊人，算得上提前耀武扬威了。

“这堆雪墙还真是麻烦，骑兵很难过去，步卒翻过去肯定要费力气！”远远观阵的阿敏苦恼说道，站在他身旁的一干人都是差不多的念头。

雪墙高丈余，宽几丈，绵长几里，这等于是平地立起一道墙来，而且这等扫雪起的雪墙很松软，根本没办法承载骑兵的重量，只怕跑上去就要陷进去，就算步卒也不那么容易，这等于凭空延缓阻碍了攻势，多了一重麻烦。

“这帮汉狗就是老鼠崽子，遇到硬碰硬的时候就缩了，弄出这么个东西烦人。”

“倒也未必，他们既然敢出城扎营，也是要打的，这雪墙挡着咱们，也拦着他们，无非填一拨人进去。”相比于阿敏的愤怒，济尔哈朗的判断反倒相对冷静。

到了这个当口，不管大家怎么瞧不起故事演义里描述的战斗，两军之间恐怕就要和故事里的一样，到了一个四方平整的战场上，各自陈设阵势开打，看着就好像搭台唱大戏一样，但没什么别的选择，尤其是一方求战求速战的情况下。

看着已经清理差不多的雪野，还有横亘在双方大营之间的绵长雪墙，大家都知道大战将近了。

“那雪墙对我们是麻烦，可不能把雪墙修到两翼和后面去，那不是把自己朝口袋里装吗？”赵家军对那雪墙也有自己的看法。

陈列阵势的战场很宽大，雪墙所在的位置已经是前线的前线了，所以天黑之后也没可能在那里放置哨兵。

从前赵家军扎营之后，都在布置暗哨上很用心，可辽东入冬之后这法子却不能用了，暗哨没有取暖的装置，往往又没有避风的处所，在外面很容易被冻伤冻死，不过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下，敌人想要偷营夜袭同样很难，所以都是哨位多设，巡逻勤勉。

在这样的情况下，雪墙那边实际顾不上，而寒冬夜长，天黑下来之后更注意不到。

等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却发现白色的雪墙变得脏污一片，派人看过才发现雪墙当中那段被人撒上了炉灰泥土，眼尖的人还发现，那炉灰泥土里还混杂着粗盐。

赵家军这边还有点糊涂，但出身辽东的人很快做出了判断，建州兵马想要雪快些化，所以用了手段，这撒灰掺盐的化雪手段还真就是老辽东才懂，不过建州这边也下了血本，虽说辽镇不缺盐，可盐也不是那么便宜的。

天依旧半阴不晴的状态，中午时候，出太阳的时间多了，看得到雪墙迅速融化下去，等到第二天下午时候，那雪墙已经拦不住什么人了，雪墙所在的区域则是结了一层并不怎么滑的冰面。

当看到雪墙化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双方都意识到一件事，要开战了，各自大营中都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从主将到下面的兵卒，到这个这个时候反倒松了口气，这样不知何时开打的等待实在太煎熬人。

不知道多少人夜里辗转反侧，天将亮的时候，火头兵已经开始操办早饭，各级军将叫醒自己的部下开始集结准备，再怎么谨慎，这样的动静也瞒不了人，双方大营瞭望高处都发现了对方的动作，大战就在今日，没意外可讲了。

当天彻底亮起后，大家才发现一件事，天又重新阴沉起来，可到这个时候，谁还会在意这个，再说了，不管出不出太阳，这天气都是一样的冷。

吃过早饭，收拾整备的士兵们开始列队，而他们的团正团副则是被召集到暂编第一师师正陈昇那里，要进行战前的布置。

在议事前，陈昇吩咐卫兵撤下了军帐中的取暖铜炉，并掀开了厚重的毛毡门帘，略微浑浊的空气散去，屋内屋外一般冷冽，让人提振精神，些许困意都消散无踪。

鲁大站在陈昇左手第一位，右手第一位是巴音，庄刘则是站在左手第二位，排列顺序，大体是负责单独方面的将领，然后是第一旅的将领。

陈昇观察着手下人，除了骑兵第二团的团正巴音之外，其他人年纪都不大，陈昇愣了下后，脸上浮现自嘲的苦笑，他想起自己也比团正们大个一二岁，实在没什么资格说旁人如何。

自从掌握一团到一旅再到今天，陈昇时常有种错觉，那就是自己已经四十出头，不光他这么想，旁人也这么认为，之所以如此，原因也很简单，从少年厮杀到统带大军，正常人的确要经历二十余年才能达到，还要出身世官，而且没有一步行差踏错，可陈昇却只用了十年而已。

这些年过去，陈昇时常回想，他总觉得这十年好像旁人的百年，所见所闻所亲身经历的，实在是太多太多，想到这里再想想赵进，更觉得不可思议，自己这一切都是赵进给予，而且还给予了几个人，还做了那么大的局面，那才是真正的匪夷所思。

陈昇很快收束了自己的情绪，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扫视了下两边的将领，发现每个人都很沉静淡定，各个军姿严整。

“你们倒是见惯了市面啊！”陈昇难得的笑骂一句。

虽然部将们的反应中规中矩，可大家相处多年，陈昇还是看出了更多的东西，下面没什么人紧张，最多有一点兴奋，甚至连这个兴奋都不多。

陈昇对自家的战力很有自信，不过也考虑到建州女真这次出动了近五万人更有万骑，自家更是在天寒地冻的辽镇作战，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己方，众将难免会有畏难情绪，没曾想却是这般好整以暇。

本来临战训话要给大家打气鼓劲，可看到这个反应，陈昇所说的话就变了，他面色严肃，扫视众人，森然无比的说道：“此战关系重大，只能胜，不许败，不得骄傲轻敌，慎重对待，不然的话，军法决不轻饶！”

“遵师正军令！”众人齐声答应。

如果有建州那边的人在，听到这军帐中应答，只怕要瞠目结舌，你赵家军才一万多些，建州女真是你们几倍，更有近万骑兵，而且还是客场作战，你不说什么绝境求生，居然说不要骄傲轻敌。

尽管众人回答的肃然，可陈昇依旧不满意，继续说道：“将军常说用兵要如猛狮搏兔，即便是占尽优势也不能轻忽，战场之上稍有不慎就要被敌人翻盘，何况鞑子数万大军，近万骑兵，事关生死，事关将军大业，诸位可知道了？”

“请师正放心！”众人又是躬身说话，抬头之后彼此对视，总要有人出头说点什么。

眼下这个场合中，唯一有资格开口的只有鲁大，他可是跟随赵进不比几兄弟短多少的，鲁大虽然木讷朴实，可这么多年下来，久在高位，该有的反应也都有了。

这边鲁大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师正，兄弟们不会轻敌，大伙都有底气，从前不知道鞑子成色，可皮岛那边，金州复州两处，咱们都已经称量过了，也不比明军难打太多，再说了，赵家军这么多年，什么战事也没马虎过，管他是什么，咱们都会如临大敌对待，这是进爷教咱们的！”

听鲁大这么说，陈昇呼吸两口点点头，却发现自己有些过于紧张，反倒是下属们正常的淡定。

“西边是海，东边是山，又有大雪，战场就是彼此营盘间的地带，不会有什么迂回包抄，想要攻击侧翼也会花费太多时间，战斗会很简单，就是大军正面碰上，勇者胜。”

一方近五万，一方近两万，两支军队排兵布阵之后，两侧已经没多少空间可供腾挪迂回了，更不要说彼此间只是清理了比阵势大一圈的雪地，想要做什么大范围的迂回机动，那就被厚实的积雪阻碍，这深一脚浅一脚对步卒骑兵行动都有很大耽搁。

第1439章财帛的动员

一边是海，近海海冰虽然厚实，可缝隙很多，一边是山，高低起伏，行动不便，这两处都是绝地，根本没可能过去，加上不利行动的雪地，等于双方开战之后，就是非进即退两种选择。

“按照探子消息，鞑子那边也有可供攻城的大炮，我们有大炮也瞒不住别人，既然开战，而且进出双方营盘的道路都已经被清扫干净，那么这一战不会战战停停，只会打到一方死掉为止。”

陈昇说得简单直接，陈继盛和张盘等人也被邀请来到，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一直是张大嘴巴在听，从说不要轻敌，到现在这样简单直接，完全都不是军帐议事的路子。

“步卒为阵，火器为箭，骑兵为炮，所有骑兵集中待命，听我将令，各独立营镇守营盘，随时待命，其余各团列阵迎敌，火炮按照操典布置接战！”

众人又是躬身领命，陈昇手按在刀柄上，闷声总结说道：“诸位，此战过后，进爷再无敌手，大业可成，我等受进爷大恩，自当无畏上前！”

“无畏上前，为进爷万死不辞！”诸将异口同声答道。

陈昇点点头，一挥手，诸将各自就位带队去了，到这个时候，陈继盛和张盘等人却没有自作主张，在那里等着陈昇的安排。

“你们留在营内……”

“陈将军，我等和鞑虏仇深似海，愿做一小卒，冲杀在前，宁死不辞！”没等陈继盛说话，张盘先向前慨然说道。

东江镇武将能过来旁听的一共有五人，陈继盛、张盘、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外人看着是陈昇点了五个人，却不知道这五人名字是赵进圈出来的，赵家军内部也有些糊涂，明军大将重臣那么多，不知进爷为何看重这几个人不起眼的边缘人物。

这边张盘表态，身后几个年轻人都是跟着躬身请战，反倒是陈继盛犹豫了下，苦笑着说道：“愿听从将军安排。”

身为降将就没那么多热血可沸腾了，陈继盛年长，比他们几人想得更明白些。

陈昇笑着点点头：“以后有你们上阵的时候，但这次不行，后面看着吧，看看我徐州男儿怎么杀敌！”

在赵家军打扫出来的布阵区域里，隶属于第一旅的第三团已经先行开出，在那里组队戒备，又有辎重大队的民壮驱赶车马跑出去，开始搭建的望楼。

辽镇不缺木料木材，这些天早就准备了足够的存粮，一根根木料拼搭钉紧，很快近三丈的望楼就已经搭建完成。

第三团的士兵们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保护这座望楼，四名士兵攀爬向上，等到了望楼上面，用绳索将预备好的包袱和装备吊了上去，包袱里面装着的是貂皮的皮袄和皮帽，装备则是不同颜色的旗帜。

站在高处被寒风吹拂，当然要穿的厚实些，至于这不同颜色的旗帜，则是用来传递旗语信号的。

远看着对面的建州女真兵马，已经有马队开始出营游弋，战时行军布阵是最凶险的，一方面想要借机偷袭敌军占个便宜，一方面则是担心被对方偷袭，所以要提早做出防备，顺便观察对方做什么布置。

丰沛加强团有两个火铳连队和四个长矛连队从营盘中开出，他们护送着赵家军的一门门火炮，十二磅及以上的重炮会单独设置炮兵阵地，九磅炮有单独的阵地，而六磅炮及下面的火炮则是单独配置，拖拽六磅及以下火炮和弹药的车马距离所拖拽的火炮很近，还有专门的辎重连队配备，以求随时将炮车和牛马相连，快速机动。

火炮列阵期间，赵家军暂编第一师骑兵连队开始出营，游弋在阵地周围警戒，各个步兵团开始开出列阵。

最后从营盘内开出的是骑士第二团，他们簇拥着陈昇和暂编第一师的军旗，军旗上红色的赵字迎风招展。

当大旗停下之后，护卫炮阵和望楼的士兵们开始各自归队，一个个团以最标准的队形陈设在阵地上。

各个团的火铳连队除一个留守外，其余三个都被集中抽调到大阵的前方，在长矛步兵前面排成了一列列松散的人墙，军官和士官们开始排列队形，检查士兵们手中的枪械和弹药。

第一师四个团在前列一字排开，丰沛加强团两个团在后排，六个步兵团构成了主要的阵型。

炮兵在前排右侧靠前的位置，而六个骑士连队和骑士第二团的骑兵们则是在炮阵的后侧，主将陈昇则是在骑兵队列中，大旗也在此处，在队形四处，又有三座望楼搭起，上面的士兵们都是亮出了旗帜，开始不断的挥舞发信。

不知道陈昇那边如何考虑，陈继盛和张盘等人没有被留在营盘内，而是被带出来参战，他们也领了兵器衣甲，不过却不是冲锋在前，而是安排在一个骑兵连队中。

赵家军的骑兵们对陈继盛等人保持着一种冷淡的客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监视，这种摆明车马的防备倒是让陈继盛、张盘等人生不起气来。

如此大战，自然要扼杀各种危险的萌芽，陈继盛和张盘等人说是安全，可如果在大营内折腾出什么来，到时候看着后方出事，军心浮动，那就会引起大乱，不如放在骑兵队里盯着，想要异动，直接斩杀了就好。

“倒是情理之中，如果换咱们这边，恐怕直接先把人杀光了再说！”

闲谈说笑，大家倒是没有放在心上，陈继盛等人更关心的还是这场战斗，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想赵家军输，但是看到对方几倍于这边的军势兵力，再怎么对赵家军有自信，也不敢说什么把握。

“要是这次真输了，咱们陪着他们一起战死就好，天下虽大，兄弟们再无处可去了！”

“这等不吉利的屁话要少说。”

无谓的议论过后，大家还是把注意力转回这战阵本身，在他们看来，赵家军的战斗打的太没有灵气，太僵太死。

“这就是以人为城，让敌人过来攻城厮杀，然后给敌人杀伤，不能每次都这么打，万一对方识破了怎么办？”有人禁不住感慨，立刻被周围的赵家军骑兵狠狠瞪了回去。

当赵家军布阵完毕之后，阵地迅速安静了下去，每个人都在紧张有序的准备，在这个时候，从建州女真大营的方向上，开始有鼓声号角声和喧哗声传来，数万人一旦动作起来，当然震天动地。

可这样的喧哗与赵家军的安静比起来，却让赵家军这边的心思更加安定，一时间变得更加安静起来。

陈昇抬头看看天，清晨云层中透出的一丝阳光又是消失不见，还是阴天。

“汉狗难缠，各家别舍不得自己的奴才性命，这一次赢了，关内有数不清的奴才给你们，这一次若是有什么闪失，后果不用我来讲。”

在建州女真大军出动之前，阿敏和济尔哈朗把梅勒章京和参领这一级的将领都喊到了帅帐之中，直截了当的交代。

战斗打到这个时候，很多消息都已经瞒不住了，原本只有几个人知道的消息，变成了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知道，他们知道大汗和贝勒们催促的多么急促。

镶蓝旗这一系的参领和佐领们心中都有计较，知道他们这系和其他几个旗毕竟隔了一层，如果有什么过错，背负的处置上也要比其他人严酷，而且岳托带着的正红旗人马也有差不多的消息传来，听到大汗嫡系正红旗也被这么催促，大家都知道这件事的轻重了，谁也不敢有什么放松。

别看现在还是阿敏和济尔哈朗做主，打完这场之后，没准就有另外的贝勒过来算账行军法，到那时候什么都完了。

“贝勒爷放心，哪怕粉身碎骨，奴才们也会奋勇向前！”有人带头说道，其他人轰然响应。

更有和阿敏亲近的参领说道：“请主子放心，一头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多少汉狗也都是猪羊，咱们杀个痛快回来！”

有人这么打趣，气氛总算轻松了不少，阿敏眉毛一竖就要暴怒，却被身边的弟弟济尔哈朗拽了把，微微摇头示意，阿敏这才忍下来，强挤出几分笑容，用手敲敲自己的铠甲，闷声说道：“汉狗那边好东西不少，这次咱们赢了，这样的铠甲怎么也得一人弄一套，这个穿出去可是体面，在战阵上可是很好用。”

众人抬头，看向阿敏穿着的那副铠甲，鏖战皮岛的时候，有几套产自徐州的铠甲被缴获，被当做最重要的战利品送往沈阳，由大汗和几位贝勒分享。

徐州反射炉里产出的高质量熟铁，用水力冲压机械锻造而出的板材，然后用铆钉绳索连接而成，目前在赵家军大部分旅团中装备，可这种徐州大规模装备的铠甲，在建州这边却成了宝物。

建州女真目前最可靠的甲胄是棉甲，是棉花皮革经过不断锻打压缩，一片片叠起，里面镶嵌铁片，还要用铁泡钉连接，讲究的在披挂之前还要在里面套一件锁子甲，这么一层层加起来，三四十斤的份量在身，活动起来很是不便。

第1440章建州女真的炮队

这样的棉甲防护力不错，不是正面的刀砍和箭射奈何不得，但长矛戳刺和重兵器的砍砸防护不住，其实明军棉甲也是同样规制，只是打造时候毫不用心，偷工减料，到最后棉甲只是棉袄，而且这棉袄的棉花用量居然还经常不足，比起建州女真一丝不苟的打造，防护力自然天上地下。

可这上好棉甲比起赵家军的制式铁甲来，那就又是一个天上地下了，赵家军的铁甲份量轻便，防护力更是出色，刀砍箭射枪刺都没办法奈何，想要破甲只能用重兵器近战，更让人建州女真惊叹的是，居然火铳稍远些都破不开，这样的甲胄足可以称得上宝甲了。

所以甲胄到沈阳后，众人惊叹，然后考虑仿造，结果发现建州工匠不是打造不出，但打造这么一套，要耗费几十套棉甲的材料和工时，这棉甲向来都只有建州精锐才能披挂，因为棉甲制造起来就很不方便了，而这徐州铁甲几十倍于此，不说别的，单是那上好熟铁就要耗费极大，那就犯不上仿造了。

努尔哈赤让巧匠用金银纹饰修补徐州铁甲的破损划痕，然后赐予下面的贝勒们，当成是世代相传的重器。

当然，建州女真也打听到了赵家军的装备细节，赵进手下主力八成以上都装备了这种铁甲，这个消息无人肯信，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人在本质上还是以自己来评测旁人，旁人落后领先都有一个限度，比如说建州知道大明和蒙古是什么样的体量，比自己领先落后也就有了大概的标准，可赵家军这种已经超出常理了。

区区徐州之地，尽管占据了清江浦和海州这几处金山银海的富贵地，可这几处一直向大明输送粮饷，也就是说徐州没有拿到太多，那么这几万套铁甲怎么出来的，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这等传说建州女真听得太多，当年听了很多关于辽镇和明军的，结果碰上之后才发现远不是传闻所说，徐州这等想必就是如此了。

更有传闻，说当年徐州赵进曾用竹木做甲防护，就有人猜测，徐州这几万套甲恐怕就是这等了。

直到现在，见识到了赵家军如山入海的物资，对这几万套铁甲才有些将信将疑，依旧不敢全信，不过垂涎之意却是大起，在建州女真上下想来，以建州女真的强兵，再配上这可能存在的好铁甲，当真能横行天下，无所畏惧。

阿敏统兵到达盖州卫城之后，几次试探都在赵家军手上吃了亏，临近大战，自阿敏以下各个心情沉重，可阿敏敲着铠甲说出这番话之后，众人沉重的眼神一扫而空，都是露出了炽热的贪婪神情。

什么大义忠孝，好处在前方能人人争先，想想赵家军那如山入海的物资，众人的心越来越热，反正都要拼杀一场，要是打赢了，自家可就发大财了！

他们并不是狂妄，也不是疯狂，打了这么多年仗，尽管这几年顺风顺水，可努尔哈赤、舒尔哈齐兄弟两个领兵崛起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是血腥死战，而眼下带兵的这些参领佐领们，很多都是经历过当年的。

再怎么骄狂的将佐，也能看出眼前的赵家军不好打，大汗庶子汤古代手里那也是近万兵马，还不是被吃了个干净，汤古代再怎么无能熊包，可也是一刀一剑厮杀过的，他手下的奴才也是不含糊的，可一样那么惨。

这次肯定不好打，即便是有这么大的人数优势，又有前所未有的万骑动员，或许能胜，但参战的人里死伤肯定惨重，对面那声势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说别的，那整齐阵型，那海量物资，看着就让人心虚，跟赵家军这样的对手对上，保不齐死伤的就是自己，功劳被其他人拿去。

不打怎么办？阿敏和济尔哈朗兄弟两个手里有军法大令，沈阳的老汗和贝勒们也有军法，自家要是迟疑不前，不光自家性命不保，只怕家人亲族也要跟着倒霉。

不得不打，不得不死战，刀尖舔血惯了的武将们也不会去想的太晦气，大家都下意识去朝着好地方琢磨，比如说想想战利品，想想这好处，想得多了，或真或假也就信了，何况这铠甲还有那海量物资的确是好东西，建州女真起家，在最开始的时候可不讲什么夺取天下，恢复大金荣光，就是劫掠财货女子，然后按照军功高低分配，大家是为了发财来的。

所以建州女真军功制度最为严谨，军功犒赏最为丰厚，为得就是确保分配的相对公平，战利品足够让人效死拼命，所以只有发财能让大家的战意勃发，能让大家客服恐惧和不安，只为这眼前可能的收获振奋，大伙不得不这么想，大伙只能这么去想。

战前鼓舞部众的士气，也是主将的职责之一，诸将振奋，各自带队就位。

不过这些就位的武将只是镶蓝旗以及蒙军和汉军，而岳托率领的正红旗诸将却没有动，即便暴躁如阿敏，也没什么被冒犯的表情。

建州女真分八旗，由大汗和各贝勒分领，不同所属之间泾渭分明，阿敏身为主将，可以随意调拨自己所领镶蓝旗内人马以及从属的蒙军和汉军，但岳托率领的正红旗却没办法越过岳托指挥。

“岳托，你去攻打敌军的侧翼，这些汉狗人比我们少，阵型又是密实，分不出什么人来抵御，只要你一到他们侧翼，他们就乱了。”阿敏单独吩咐说道。

从关内传来的各种消息，大家能看出赵家军不怎么懂兵法和布阵，但同样能看出赵家军正面硬战的本事极强，让岳托去侧翼，这已经是对他和所属兵马的极大照顾了。

岳托却没有立刻回答，阿敏眉头皱紧了些，却继续说道：“靠山那边的积雪的确难走，不过也不是走不了，你带队过去就是大功一件，那些汉狗的兵马就那么多，现在封山封海，难道还能变出花样来吗？”

又是安静一会，却有一位正红旗的参领上前耳语几句，岳托才点头说道：“请阿敏叔父放心，我部兵马接令！”

岳托和正红旗的将领们也是离开，阿敏和济尔哈朗对视一眼，到这个时候，阿敏冷声说道：“这个年纪，就能领镶红旗了，咱们这些侄子就是比不得孙子。”

镶蓝旗在沈阳也有自己的班底和眼线，就在不久前，确认的消息已经从那边快马传来，大汗努尔哈赤和其余几个贝勒商定，要把镶红旗交给岳托统带，尽管岳托还没有贝勒的名号，可独领一旗的权位不次于任何一个贝勒了。

有这一层因果在，阿敏和济尔哈朗对岳托这支兵马也愈发的调动不便，他们心里也明白，大汗和贝勒们做这样的安排，固然有代善当年宫闱丑事的后果，更关键的是对大军在外的镶蓝旗做出平衡和牵制。

牢骚话说过，阿敏倒是有一位统兵大将的素质：“从侧翼绕过去，关键是要把兵马抓好，岳托带着正红旗那一队去正合适。”

济尔哈朗点点头，附和说了一句：“汉狗的火炮厉害，这一次一定要把咱们的火炮用上，他们能有，我们也能有。”

“关键还是靠咱们的骑兵！”阿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闷声说了这么一句。

此时的战场已经喧闹了起来，一队队兵马从营盘中开出就位，在两军阵地之间的区域内也是你来我往。

因为彼此事先封锁，而且都做得相对完备，赵家军和建州女真兵马对对方的实力仅仅知道个大概，并没有太过详细的了解，临战时候大家都把自己的本钱拿出来，想要知道底细，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临时抱佛脚也比什么都不做好，大战务求万全，该做的准备不能有任何的疏忽，所以轻骑你来我往，彼此窥探回报。

在轻骑你来我往的过程中，少不得要临阵斗气，骑射骑战，为本军博取个彩头，谁杀伤敌军，谁有什么精彩的表现，都会引起一阵喝彩，少不得当场放赏褒奖，主将也不会吝惜，在这样的状况下，轻骑探马自然是全心用命。

不过这只是建州女真那边的习惯，这个习惯其实也是明军临战的习惯，在赵家军这边则是简单，轻骑成队出动，扫荡战场，在以众击寡的情况下，自以为可以彰显英雄豪气的建州女真轻骑也只能以小队出动，双方在战场上彼此威慑，你来我往，已经成了骑战的格局。

一旦成队，就没办法太过靠近对方的阵地，效果差了很多。

今日里的战前布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理想化的顺序，大家按部就班的出营列阵然后开战，但这个也是地形使然，山海之间的狭长战场，一方扎营，几乎就是堵塞了通路，另一方只能在相隔一定距离的位置上扎营，然后双方出兵合战。

如果在其他的地形下，此时战斗已经打响，大家怎么会给对方从容列阵的时间。

“师正，鞑子的骑兵护送火炮出营。”已经有消息到了陈昇这边，轻骑和望楼足可以看到很多东西。

第1441章不是一个时代

陈昇身后的亲兵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虽然没有出声，但各个露出了不屑的神情，鞑子还真是猖狂，居然敢和赵家军这边比试火炮，真是不知道怎么死的。

“敌军火炮落位开始轰击，不允许齐射，射程允许的火炮，每次只许三分之一的火炮开火。”陈昇沉吟片刻，传下军令。

命令立刻被传递到了炮阵那边，炮阵这里也有负责旗语的兵丁，已经和合适方向上的旗手开始通信消息。

旗语联系本来是海上势力的手段，赵进却把这个引入到战场上，这样的传信联络比起亲卫快马传递要便捷快速许多，不过这个手段也有他的缺点，一旦开战，哪怕没有火器开火引起的硝烟弥漫，人跑马踏，尘土扬起，战场被尘土弥漫，视野不通透，这靠着视力观察才能起效的信息传递法子也就不管用了。

不过在此时的战场上却有个好处，那就是雪地，不管是积雪还是踩踏硬实的雪地，都不会有什么尘土扬起，这让望楼的观察瞭望传递消息，起了最大的作用。

建州女真那边的火炮和赵家军这边的火炮，虽然名目一样，可完全不是一个武器，建州女真的火炮仅仅就是一根粗重的金属炮身，而赵家军的火炮则是有炮车和炮架，六磅以下的轻炮或许没什么，但九磅以上的重炮，建州女真要花费比赵家军多几头十几头的牛马才能拖拽活动。

在这个时代战争中，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火炮是威力最大的武器，能不能让这种威力强大的利器能和大军有同样的机动速度，就代表着能不能把这火炮的威力发挥到最强，能不能把军力发挥到最大。

赵家军已经可以做到大军动，火炮动，甚至骑兵动，火炮动，而不是彼此等待，耽误最好的时机，耽误大军的行进。

眼下的战场上就是如此，赵家军的火炮已经落位，和暂编第一师以及丰沛团一起在战场上展开，而建州女真的火炮才刚刚出营。

实际上，能让火炮出营这已经是个创举，在建州女真和明军的惯例中，这火炮更多的是守城和攻城时候的利器，而不是阵战野战的兵器。

建州女真上下也知道火炮出营架炮的时候很容易被攻击，所以要安排骑兵防护。

“鞑子倒未必是要用炮，搞不好是用这火炮引咱们骑兵过去阻击拦截，然后他大队骑兵出动反击，吃掉我们的骑兵，然后混战开局，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情况，就是驱赶着我军骑兵冲击本阵。”

陈昇平静的解说道，身边的亲卫听得很仔细，旅正团正的亲卫和大明武将的亲兵家丁意义不同，他们是赵家军中选拔出来的优秀士官，跟随在主将身边，一方面有护卫的职能，另一方面则是跟随学习，丰富战场经验，学习更多的指挥知识。

大家都听得很仔细，在这样的场合下，亲卫们没资格去提问，在战场上也没有解答的时间和闲暇。

就和陈昇所说的一样，随着建州女真大炮的出动，建州女真的马队也开始出动了，在这一刻，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就在建州女真骑兵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赵家军阵地望楼上的士兵动作都有出现了迟滞和停顿，直到下面的军官大骂，甚至捡起雪块丢上去，这才让上面的瞭望士兵惊醒过来。

数量众多的马队好像泥石流一般缓缓涌出，遮盖住了战场，其实出现在望楼士兵视野中的建州骑兵不是万骑，也就是不到八千的数目，可骑兵加上马匹的高大，占地的面积，都是远远超过步卒阵列。

在望楼上看过去，这样的阵列看着当真无可阻挡，任何拦在他们面前的都会被碾碎。

反倒是各团的长矛士兵和火铳士兵好些，他们因为视角的原因，只能看到远远的起了一道墙，倒也没感觉到有怎样的高度和压迫。

倒是有出身淮南的士兵念叨了句“小时候发大水，就看着天边突然多了一道墙……”，话还没说完就被同排的士官骂的闭嘴。

战场上的轻骑依旧彼此追逐猎杀，在十几步的距离内张弓搭箭，不得不说，在这样的战斗中，赵家军的火铳比不得弓箭好用，不过建州女真拿出手的精锐骑兵都是出身草原，赵进这边也是一样，没什么数量上的差异，彼此也就是打平。

随着建州女真骑兵大队的落位，战场开始变得安静，不过这样的安静却让人窒息，好像暴风雨来临之前。

赵家军炮阵那边也搭起高台，虽然望楼上的消息足够快，可还是自己亲眼见到的最准，随着火炮阵地代营正的不断发号施令，一门门火炮飞快的准备。

“鞑子那边的火炮一定会在骑兵发动之前打响，不然，以他们的炮术肯定会造成误伤。”

在赵家军各个旅团兵种中，最自豪的莫过于炮兵，赵家军的炮兵认为自己天下无双，而且这个天下无双不光是和明军以及女真比较，甚至还要算上那些欧洲国家，在赵家军体系里工作的洋人们都承认这里的火炮要比欧洲最先进的还要强些。

相比于赵家军的火炮，建州那边的大炮都是缴获自明军之手，严格来说也不算太差了，都是以西班牙、葡萄牙的技术造成，不过，那些传教士和商人们教大明造的或者卖给他们的火炮都是阉割版的，少了关键的技术，而且笨重异常。

因为没有可靠的材料，没有赵家军这样精炼的铜铁，没有赵家军这样细致的铸炮技术，所以火炮的可靠性很差，为了保证炮身的兼顾，往往要加粗加厚，导致同样口径的火炮，建州女真和明军的火炮要比赵家军的火炮重五成甚至一倍。

过重本就影响移动，他们又缺乏在战场上移动火炮的手段，没有炮架和炮车，在开火的时候，要先设置炮台，用木箱泥土和绳索铁钉等固定火炮。

既然被这样固定住了，自然就谈不上射角和方向，临战的时候，想要调整火炮射击的方向和射程，就要花费很多很大的工夫。

除了这些之外，建州女真手里的大炮还有炮弹和火炮不能通用，火药质量不平均，导致装药量的没办法恒定，这在战场上就谈不上什么准确性。

可即便这样的火器，在明军眼里是军国利器，可以一炮糜烂数十里，死伤千万人的神器，在建州女真眼里，也属于非人力能为的造物，有了这个，从前要花费无数人命填进去的攻城战只需要远远的开火轰打过去。

所以传闻里把赵家军火炮描述的毁天灭地，建州女真诸将却并不相信，在他们看来，充其量也就是自己所见过的火炮威力了，那已经是所能想象的极致。

建州女真的火炮已经落位，遮蔽着他们的骑兵开始散开，汉军炮兵或情愿或不情愿的开始设置炮台，在这个天气里，地面冻得铁硬，就地取土已经不可能，所以连泥土都是事先准备好，用大车带来。

“九磅炮落位，五百步外，第一轮射击，四门开火！”

炮阵营正开始发号施令，赵家军的炮兵们开始动作迅速的准备了，有人在炮长那边嘀咕了句：“我看鞑子那边有二三十门炮，咱们就四门炮开火，万一被人打回来怎么办？”

“你缺心眼了吗？咱们只要开炮，鞑子还能忙活什么？”这边喝骂一句，转头又是大喊道：“准备完毕后，齐射开火！”

战场上的确很安静，不过近万骑数万人再怎么安静，依旧嘈杂喧天，所以四门九磅炮开火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

即便赵家军的火炮技术远远领先于建州女真的火炮，但依旧是这个时代的火器，不可能太过精确，做不到看见目标就能打中。

不过大概的准头还是有的，炮弹呼啸着飞来，建州女真炮队的士兵们要比骑兵和步卒更警惕，他们身为炮兵，可是知道这呼啸声代表什么。

当赵家军那边火炮轰鸣的时候，建州女真的炮兵就开始紧张了，一听到这呼啸声，立刻一哄而散，护送他们的骑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四发炮弹都是落空，即便跳弹也没有对炮队造成损害，建州女真这边倒是知道火炮火药很危险，很容易炸膛，而且大部分骑兵的马匹都对炮声轰鸣很不适应，所以众人尽可能的闪开，这片区域算是空荡，跳弹也没有伤到其他人。

因为炮队都是投降过来的明军官兵，所以护送炮队的建州骑兵其实也有押送的职责，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到这些人一哄而散，炮弹落地时候激起土石，把他们也吓了一跳。

等意识到没有受伤，带队押送的参领顿时大怒，心想这是什么胆子，战场上连炮声都听不的了吗？

“你们胆子被狗吃了吗？知不知道大金的军法厉害，快给老子滚回来开炮，你们也别愣着，骑马过去圈人，再他娘的跑，直接砍了！”

在这边愤怒大吼之下，又有骑兵抽刀威逼，建州女真炮队的士兵们重新聚了起来。

第1442章骑兵大潮数百步外

建州女真的骑兵大队靠近这边的，不少人看到了这一幕，都在马上笑的前仰后合，这帮汉狗还真是孬种，这么害怕，岂不是吆喝一声就能吓得尿裤子。

笑得这么肆意，其实还有个原因，大家突然放松了下来，原来赵家军的火炮这么无用，战前听到这样那样的传闻，听经历过的同伴说如何的可怕，可亲身经历后，发现居然如此废物，先行开火，却差了那么远，这样的火炮大家还怕个什么，根本不值一提，等大队冲到跟前之后，砍瓜切菜就好。

等到建州炮队的士兵们都被圈回去之后，这边的炮声才重新响起，在笑声轰鸣中，很难被人注意到，也没什么人心存恐惧，倒是建州炮队的官兵们目瞪口呆，惊呼说道：“怎么第二轮打的这么快！”

“快什么，是他们那么多门炮，装好了轮流开火！”

问答解释，可他们的对话让赵家军炮兵听到后只怕要气歪了鼻子，这样的间隔对赵家军炮兵来说已经是不合格了，之所以第二次炮响这么慢，还是陈昇特意吩咐的，谁能想到特意拖延还被对方以为是快了。

经过上次的炮击，这次建州炮队官兵并不是那么恐惧，即便呼啸声的方向很对，而且想跑也不敢跑，押送他们的女真骑兵可都是抽刀张弓，随时要动手杀人行军法的。

“没卵子的汉狗，过年听炮仗声音岂不是要吓尿了，快些架炮！”有人就这么拦在建州炮阵之前，在那里怒声喝道。

炮队官兵人人肚里大骂，吆喝的这个建州佐领大家都知道根脚，家里早几十年还是抚顺千户所的百户，犯了军法逃入建州，没想到成了八旗佐领杀回来了，这汉人出身的旗人对待汉人格外苛刻狠辣，丝毫不留情面。

不过谁也不敢反抗，尽管这位佐领在旗里不怎么被待见，可其他的八旗将佐万万不会容许汉军对旗人的冒犯，大家也只能忍着听着。

其实那佐领还在继续骂，只是他的骂声被越来越大的破空尖啸淹没，到这个时候，佐领胯下的马匹先是受惊，然后这佐领禁不住回头看一眼……

他没有来得及回头，一发炮弹正中他的上身，这佐领的上半身直接消失了，连同马匹的马头，在带着巨大冲量的铅球面前，血肉什么都不是，无论是人的，还是坚韧远超过人的马匹。

人身、马头直接被打的粉碎，混合着骨头的血肉四处迸溅，不过这算不得什么，甚至没有构成阻碍，炮弹落在了地面上，然后如常规一般弹射了起来。

赵家军火器相关有过确实的统计，炮弹打出，第一次落地造成的杀伤远比不上炮弹弹起成为跳弹的杀伤，因为这第二次飞起弹射的距离虽短，往往是在敌军的阵型中，自然会打出血肉地狱来。

弹起的高度越高，距离越长，速度越快，杀伤也就越强，现在的辽南土地，早就被寒风冻的铁硬，正可以达到最好的效果。

炮弹第一次落地，铁硬的土地被砸出一个浅坑，硬结的雪块，冰碎和碎土溅射而出，这个就好像密集的铁砂，凡是被打到的都是血眼，真正的杀伤还是弹跳起来的铅球。

铅球弹起，从炮队之中掠过，一个血肉之躯挡不住，十个同样挡不住，当这枚炮弹落地的时候，已经倒下了十余人。

第二发炮弹也落在了建州炮队之中，第一落点却没有砸中人，而是落在了一辆大车上，大车被被砸的粉碎，车上装载的火炮滚落在地上，而木件和铁件都是飞溅乱射，才被聚拢回来的炮队官兵倒了大霉。

飞溅乱射的木件和铁件此时威力比起火铳铅弹来丝毫不差，而炮队的这些官兵因为不用上阵肉搏，身上都是穿着棉袄，没有披甲，尽管在这样的攻击面前，披甲也没什么作用。

惨叫连声，一个个人的身体被打穿，炮弹砸碎东西造成的杀伤远超过炮弹本身。

第二轮炮击，依旧是四门火炮开火，这次有两发炮弹打中了建州炮队，杀伤不少。

建州炮队官兵又一次一哄而散，而周围押运的骑兵莫说是督战，自家先是仓皇散开，唯恐被这火炮波及到。

和赵家军炮阵估计的一样，不需要对建州炮队大规模炮击，只要保证每一发炮弹落下都能杀人，那这些三心二意的建州炮兵就没胆子去架炮，更不要说开炮了。

建州女真的炮兵都是俘虏投降的明军士卒，他们心存羞愧，不知道将来何去何从，在八旗体系里又是最卑贱的一层，每日被打骂不停，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没什么士气战意，那里比得上士气高昂、意志坚定的赵家军炮兵。

这轮炮击之后又是一段安静，赵家军炮兵对时间把握的很好，这间隔让建州那边总觉得有机可乘，可以趁着这种安静架炮甚至反击。

当女真骑兵把炮兵驱赶回炮阵，让他们收拾残局，准备架炮开火的时候，又有炮声响起，这次可没有人去注意什么呼啸声的方向，谁还敢赌，谁还敢有什么侥幸心思，快跑，跑慢了就要被打中。

不要说建州女真炮兵，就连督战的骑兵都一哄而散，被波及到都是太惨，谁也不愿意冒险。

这次只有三门九磅炮开火，不过两次炮击，已经可以保证大概的准确方向，炮弹都落在建州炮阵之内，这次没有伤到人，却击中了一辆装运炮弹的大车，打的四散，拖拽大车和火炮的牛马还没来得及卸下来，这时候被吓得乱冲乱跑，场面乱成一团。

到了这个时候，任谁都知道赵家军的火炮厉害，对面这么不紧不慢的轰打，自家火炮都没有施展的机会。

好在赵家军的火炮开炮的节奏始终没什么变化，可即便这样，大家连炮阵区域都不敢靠近，都是离得远远，女真这边带队的参领急忙派人去禀报，只不过人刚出发，阿敏那边就派人过来了。

“贝勒爷问你们话，你们要是把炮打响，能不能和敌军一样？”亲兵佐领的语气很冷，但阿敏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如果能打的这么准，再耗费人命也要把炮架起来，对轰过去，这玩意能打几百步而且威力这么大当然不能放弃。

建州女真的炮兵佐领当年是辽镇明军的火器千总，他对女真的功名利禄也热心得很，知道如果能达到阿敏的要求，前程赏赐之类肯定少不了，不过军法森然，性命攸关，即便吹牛撒谎也会被立刻揭穿，犹豫片刻后还是垂头丧气的说做不到。

在赵家军第二轮炮击打过来之后，还在看笑话的建州骑兵大队有些紧张慌乱，下意识离那炮兵阵地远了些，等到接下来炮声轰鸣，一轮轮稀稀落落的打过来，大家已经镇定了不少，但士气却低落了不少。

“汉狗的火炮果然麻烦，这次死伤不少了。”济尔哈朗闷声说道，他脸上没有任何痛心可惜的神情。

相比于自家炮阵的惊慌失措，阿敏和济尔哈朗以及几位重将都很沉静，那边死伤过百，可这样的死伤和整个大军比起来算不得什么，甚至算得上值得，通过这无趣的单方面死伤看出了赵家军火炮的成色。

“死伤不少也是值得，几百步距离，骑兵死不了太多，等冲到跟前，他这火炮就没什么用，可以打！”阿敏点头说道。

对于大军统帅主将来说，不管个人如何武勇莽撞，战场上都只是加减计算，一个意图自家要承受怎样的损失，会造成什么样的杀伤，只要自家死的少，对方死得多，或者从大趋势上来看能做到自家死的少，对方死得多，那就值得去做，久经沙场的阿敏做出了类似的判断。

不过阿敏和济尔哈朗并不高兴，他们的底牌就是这大队骑兵，本该在战场上试探几个来回，然后将这个底牌打出，这才会有奇效，却没想到一开始就要用了，没什么别的选择。

这让建州女真的武将们很不舒服，但在这个狭长的战场上，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太多选择，只有全力扑上去。

“传令，以我镶蓝旗精锐为前锋，叠阵向前，许进不许退，临阵逃亡者斩，战死抚恤加倍！”

“马队向敌军本阵冲锋，不必理会火炮，敌军本阵溃乱，火炮自灭！”

“传令岳托，大军动之后，正红旗方能动，不得强攻先出！”

“骑兵逃，斩佐领，佐领逃，斩参领，参领逃，本管章京重责，擂鼓向前！”

一道道军令从中军帅旗位置下达，战鼓轰鸣擂动，建州女真前阵的骑兵大队开始变得安静起来，人在低声喝令，马匹发出嘶鸣，队形在变得整肃，能看到几面旗帜迅速的向前移动，等到达前阵前锋之后，有人呼喝大喊，旗号摇动，建州女真前锋马队缓缓向前。

冲锋并不是一开始就要狂奔，如果是建州女真和明军的野战阵战，彼此距离不会超过两百步，因为只需要防备弓箭，而和赵家军对峙列阵，则是留出了四百多步的空档，为了提防对方的火炮。

第1443章第一轮火炮齐射

尽管赵家军的火炮先去轰打威胁最大的建州炮阵，没有直接轰击本阵，但总不能挨轰了才临时退避，那就会大乱了，可在这寒风天气里，列阵时候，马匹活动不多，浑身发冷，如果一开始就急速奔驰，很容易造成坐骑抽筋摔倒，在这样严整的阵型中直接会让大队混乱，在这样的大战中出现混乱就是灾难。

所以要开始慢跑，拉近距离的同时给马匹热身，加快速度，最后冲锋起来，建州的女真和蒙古骑兵老于战阵，这些常识自然从上到下掌握。

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东边山上树林中有鸟儿被惊起，这是非自然的噪音，它们很少听到过。

飞鸟们都尽可能的远离战场，只有高空中盘旋的苍鹰没什么反应，因为它飞得太高了。

以苍鹰俯瞰大地的视角，好像看到山洪暴发导致的泥石流，好像看到堤坝溃决喷涌而出的洪水，建州女真的大队骑兵好似大潮巨浪，滔滔向前，要把面前的一切拍打粉碎。

相比于如此汹涌磅礴的骑兵大势，赵家军的阵列显得单薄无比，根本谈不上阻挡，甚至会变为粉碎。

苍鹰尽可能接住气流盘旋上升，尽可能的避开下面，它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从本能中感觉到下面太危险了。

“师正有令，到最近的位置开炮，一百五十步！”

“那就放到一百四十步！”

“一百四十步的时候，肯定有鞑子冲过来了！”

“冲过来就冲过来，有火铳和长矛顶着他们，咱们不能把什么都吃了！”

在赵家军的火炮阵地上，炮阵营正和下面的连正大喊交流，炮兵们在快速的准备，尽管天寒地冻，可大部分人都把身上的棉袄皮袍脱下，忙得热火朝天，厚衣服穿不住。

建州女真骑兵速度开始加快了，身在百骑、千骑的大队之中，耳边响着隆隆蹄声，看着前后左右人强马壮，看着刀弓闪亮，开战前的惶恐不安都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自信，豪情热血从心底涌出，充满全身。

每个骑兵都觉得自己无坚不摧，这天底下任何兵马都没可能挡住这样的冲击，现实也是如此，骑兵们都参加过很多战斗，许多阵势都在这样的冲击面前土崩瓦解，实际上，在快要靠近的时候，就已经土崩瓦解了。

之所以女真和蒙古骑兵没有喊出什么长啸呼喊，是因为他们心中还有些不安，距离接近二百步了，可那看着松散的步卒军阵依旧不动，看不到禁不住心中恐惧丢掉兵器溃逃的人，看不到因为骑兵冲来而引发的骚乱，不动，就是不动。

参领佐领们想到了那些传闻，赵家军铁阵如山，巍然不动，这一定有不对的地方，这实在不合常理，或许还没有足够近，等再挨近了，就不信谁能站得住。

几百步的热身，马匹跑起来了，骑兵们也放松缰绳，马匹习惯彼此追赶的本能开始发作，速度越来越快，前面没有闪亮的尖刺，没有沟壑和木墙，只有构不成阻碍的松散人墙，马匹越跑越快。

前排的火铳兵队列没办法紧密，火铳施放所需要的空间不小，每名士兵身上挂着的弹药很容易被相邻同伴引燃，彼此要有距离。

没有紧挨着的队形，没有互相给予的信心，没有依靠和挟持，火铳兵很难像长矛兵那样站得住，不过他们对自己的轮射，对轮射能做到的火力密度有信心，但看着那堵骑兵墙快速靠近的时候，还是禁不住紧张。

所谓驴子般高矮的蒙古马只是夸大，何况建州女真和蒙古盟友所骑乘的马匹不少是相对高壮的辽马，这就更加骇人，何况赵家军的步兵们，没有经历过这样规模的马队冲击。

铁阵如山，是从前的铁阵如山，当距离拉近到二百步之内，迅速到一百几十步的时候，冲在前面的建州骑兵兴奋了，他们注意到面前那松散队列开始有了骚动和混乱，松散的队列要乱起来格外快，胜券在握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人在狂吼大喊，马匹在嘶鸣，蹄声如雷，建州女真的骑兵们听不清身边的任何声音。

或许有雷声，或许有闷响，的确有雷声，的确有闷响，这轰鸣大家并不陌生，这是赵家军在开炮，这么多火炮同时打响，炮声压过了一切。

阵地上的炮群早就做好了开炮的准备，从三磅炮到十六磅炮，每门火炮的射角都已经调整到了合适的位置，装药量也经过了调整，每门火炮边上都站着准备点火的士兵，每个人都在紧张的盯着前面。

测距的炮队连正手持一面红旗，身边士兵手持两杆木尺，死死盯着建州骑兵大队，木尺不断的交叉笔画，这是目测距离。

建州大队骑兵的轰响已经充斥在战场上，听不到什么喊话命令，只能盯着去看，红旗摇动，开炮的信号发出，赵家军的火炮次第打响。

三磅炮，六磅炮，九磅炮，十二磅炮，十六磅炮，口径越大的火炮越在后排，炮口的仰角就越大，也只有赵家军的火炮才能这么灵活的调整射角，或者说能这么方便的抬高。

炮弹呼啸着飞出，几斤，十几斤重的金属球体撕裂粉碎面前的一切，然后落地弹起，再撕裂面前的一切。

赵家军炮兵阵地在军阵的右上角，斜着覆盖了冲过来的建州马队，女真和蒙古骑兵正奔跑间，突然人马身体的一部分消失不见，有的倒地，有的居然还有惯性，向前跌跌撞撞几步，血肉飞溅，这是轻炮造成的杀伤。

体被炮弹直接打碎打断，而马匹躯体则弯折成奇怪的形状，前面倒地的人马尸体绊倒了后面正冲起来的骑兵同伴，再这样万马奔腾的阵势中，不能跟大队一起运动，就这么倒在地上的下场极为凄惨，会被同伴践踏成肉泥。

十二磅和十六磅炮发挥的威力更是惊人，在重炮炮弹的面前，人体固然不是障碍，结实的马匹躯干也毫无阻挡的可能，即便马匹也被一炮两断，远远看过去，甚至有人马血肉碎块被直接打飞起来，然后重重落地。

炮弹撕碎人马身体，落地，在铁硬的冻土地面上弹起，然后继续撕碎飞行轨迹上的血肉，最后落地不动，开始的剧烈杀伤，后来则是一根根马腿被削断，马匹惨嘶着翻滚，带着背上的骑兵，将整个阵型彻底搅乱。

毕竟是一百五十步才开炮，炮兵们尽可能的抬高射角，冲在最前面的建州骑兵反倒是没有被这惊天动地的炮轰伤害到，但他们已经被这样的天崩地裂吓破了胆子，只是拼命的打马向前冲，前面的步兵阵列很松散，冲过去就没事了。

看着骤然单薄下来的敌军骑兵，本来有些骚动的赵家军火铳队列安静了下来，这样规模的骑兵冲锋，大家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明军马队比起建州骑兵来，没有什么逊色不如的，明军真不如建州女真的是步卒。

“开火！”这个号令只是下意识的喊出，在这样的战场上，已经听不清什么声音。

火铳士兵们看到旗号挥动，立刻扣动扳机，火绳点燃了引药，火铳激发，一支支火铳喷出白烟。

没人去看自己射击的效果，开火完毕，立刻拿起火铳和叉架转身，让身后的同伴向前。

这样的轮转轮射早就训练的娴熟无比，赵家军火铳自打响开始后就没有停顿，一排排上前，一排排后退。

在几十步的距离内喷射出密集的金属弹雨，或许没有火炮那么震撼惊人，可一颗指头肚大小的铅弹足够杀人伤人，冲起来的建州女真骑兵纷纷扑倒在这几十步间，冲起来的马匹倒地，接着惯性滑向前面，在距离赵家军阵前几十步的位置上停住，抽搐挣扎，火铳爆响没过多久，就有一道人马血肉组成的矮墙形成。

不管怎么悍勇，不管怎么人强马壮，他们都没办法越过这道“墙”，如果是方才的骑兵大队，前面即便倒下，后面也不敢后撤，谁要转向转身，肯定会在这骑兵洪流中化为粉碎，这么源源不断的冲过来，赵家军火铳或许会跟不上，或许被冲到跟前。

但这道滚滚洪流被火炮打断了，冲过来的骑兵马队很快就是“断流了”，前面的人死伤惨重，后面的迟疑不前，想要等更后面的同伴上来，他们现在也不敢乱跑，炮声虽然停歇，可看到那满地血肉残骸，看到惨叫哀嚎，那真是活生生的修罗地狱，谁也不敢进去，左右两边也不敢乱动，一边是积雪和海岸，一边是赵家军炮阵，好像都是死路。

更关键的是建州女真骑兵还觉得事有可为，现在赵家军的火炮全部打响了，按照方才双方火炮对射的经验，还要过很久才会打响第二轮，尽管边地血肉尸骸，好似血肉地狱，但还有大队骑兵没有损失，这炮击区域很快就能冲过，到时候冒死冲过这火铳射击的阻拦，那就是胜利在即。

第1444章大炮开兮轰他娘

前面这么想，没有被炮击到的后队也这么想，炮弹落下时候，后队骑兵都觉得眼前出现了幻像，方才还如此雄壮的军势，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堆血肉，残肢断臂，凄惨无比。

很多人在昏头涨脑，被这雷霆霹雳一般的炮击吓坏了，不光是人懵了，他们的坐骑同样受惊狂躁。

女真和蒙古的战马那里经受过这样的场面，没被炮火伤害，但被这轰响和呼啸吓得乱蹦乱跳，直接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或者拖着乱跑，靠近炮击区域的如此，后面的还有急忙勒马减速，然后和更后面的拥挤碰撞。

他们在乱成一团的时候，督战队的命令却从前到后，层层传递过来。

“向前！向前冲击敌阵！违令者斩！”

不光前面的人想到有机会，坐镇中军的阿敏和济尔哈朗同样想到了，他们也被这样的炮击吓到，可他们同样意识到最后的机会就在眼前了，刚才这一轮炮击造成惨重损失，动摇士气，但从前面对射来看，第二轮炮击还要等一段，只有趁这个间隙冲过去杀敌，如果错过，那么这一战就是万劫不复。

命令层层下达，阿敏和济尔哈朗把手里最精锐的亲兵派出来督战，违令者斩，迟疑者斩，稍有含糊就是一刀下去。

军法生死威逼之下，加上大家也渐渐想明白了，趁这个机会冲上前去，不光能报仇，还有胜利的机会。

在这样的危机紧迫中，或许也有脑筋清醒的人，或许意识到这大局已经危机，可大家没什么别的选择，这样的地形，山海之间的狭长地带，非进则退，一退则是万劫不复，那么只有孤注一掷。

刚刚迟疑不前的骑兵大队又开始涌动，只不过在眼下局面下，再快也快不起来，那么多人马尸体横在必经之路上，要竭力控制坐骑，怎么可能快。

前方的骑兵正在等着后面的，他们此时有些心惊胆战，因为对面的火铳兵蠢蠢欲动，似乎要主动上前，不知为何却没有动，继续站在那里列阵。

很多建州骑兵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赵家军的炮兵阵地，可隔着这么远，又有还未散去的硝烟阻隔，实在看不清楚。

“兔崽子们，别急，别急着点火，把火炮复位，等鞑子再凑过来！”

在赵家军的炮兵阵地上，负责指挥的营正嗓子都已经喊哑了，他冲着身边人大喊，传令兵再把这命令传递下去。

这样的战斗实在太有趣了，鞑子自以为铁骑无双，却不知道赵家军火器的底细，不知道底细，就被赵家军完全牵着鼻子打了。

有人说赵家军有这等犀利火器，什么计谋都没有意义，而且战术也都是简单粗暴，轰打射击，然后骑兵和步卒上前扫荡。

这等看法都是浮于表面，谁说火器玩不得计谋，先前轰打建州炮阵，一方面是让对方的火炮没办法开火，一方面则是让对方误判赵家军火炮的装填速度。

如果正常情况，第一轮炮击之后，敌军就不敢上前，就要后退，可现在敌军反而觉得有机会，又把自己送上前来。

赵家军炮兵阵地的每个人都露出了笑容，这笑容有些残忍，有些狰狞，敌人上钩了，猎物已经踏进了陷阱。

建州女真骑兵的后队冲过了先前的炮击区域，大队涌动，又开始向赵家军的前阵扑来，不过这间隔的时间太长了，赵家军的火铳士兵已经完成装填重新列队，到这个时候，赵家军火铳士兵的心思已经彻底稳了，他们已经将建州女真的斤两掂量清楚。

刚向前冲出不到二十步，刚刚崩溃惊慌的心思开始恢复，趁着赵家军火炮再次打响前冲过去，冲到跟前，将他们彻底打垮，然后就是大胜，建州骑兵大队每个人都这么想，他们只能这么想。

炮声轰鸣，打雷了。

当炮声响起，当雷声密集轰鸣，刚刚填满了空旷地带，刚刚向前冲起来，堵塞了转身掉头的空间，每个建州女真骑兵的脸色都变得惨白，每个人的神情都变得绝望，原来赵家军的火炮能打的这么快。

炮弹呼啸着落入骑兵队列之中，血肉迸溅，尸横遍地，靠前的骑兵想要快些向前，哪怕去面对火铳射击，也不愿意留在这炮弹轰击的区域之中，有人想要向前冲，有人想要散开，有人想要逃走，在这样的不知所措之下，整个骑兵队列陷入了大乱中，拥挤碰撞，纠缠在一起。

谁挡在自己的面前，谁挡住了自己的逃生之路，谁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不管是同伴好友甚至是亲属，立刻就要挥刀相向，在外围的骑兵已经不管两侧是山还是海了，管他死路活路，总比呆在这血肉地狱要强，跑，跑的越远越好，离这里越远越好。

向前冲的那些骑兵被火铳齐射牢牢的封堵住了，或许能躲过第一轮齐射，一排排轮转，总会将人打下来。

火炮又是响起，这次没有那么整齐的齐射，却是次第响起，开始时候炮响不那么猛烈，然后从小到大，好似远在天边的雷鸣越来越近，最后开始在自己头顶炸响，火铳射击或许还有遗漏，可每一发炮弹落地，必然会打碎血肉，收割生命。

直到这时候，建州女真才知道赵家军的火炮到底能快到了什么程度，在这第三轮的射击开始之后，火炮射程之内的建州骑兵大队阵型已经变得很松散，再也不用彼此推挤，大家可以四散奔逃了。

身在战场，也能看到这多年仅见的奇景，大队骑兵一哄而散，每个人都在拼命的逃离，有人向左，有人向右，有人向后，就是没有人向前，而在火炮射程之外的建州女真骑兵队伍，再也没有了向前的心思，就连督战队也没了砍杀催促的心气。

不光没了这个心气，他们现在心惊胆战也不敢做什么，到这个时候，向前就是个死，你敢催促，女真和蒙古骑兵就敢和你挥刀火并，甚至连督战队自己都在琢磨着退路，那火炮简直不是人世间的造物，就好像在九天之上有位神明，每当建州女真骑兵向前冲锋，他就降下铁和火的杀戮，这还怎么打！

“兄弟们，抬高射角，自由射击！”命令传递在炮兵阵地之中。

寒冬天气，但赵家军炮兵却有人打起了赤膊，发射炮弹的火炮在散发着热量，忙碌劳作让人浑身发热，满身大汗浸湿了棉衣皮袍，反倒是影响动作，在炮兵阵地里除了开火弥漫的硝烟，还有士兵身上蒸腾出的热气，每个人都在大笑，每个人都兴奋无比，炮兵在这一战是大功，也是首功！

炮身和炮架之间被砸进一个个斜面楔子，炮口抬高，一门门火炮又是次第开火，炮弹又在建州女真兵马的人群中落下，至于十二磅和十六磅炮则根本不必，他们的射程已经覆盖了整个建州女真的军阵。

哄散逃亡的乱局中，炮弹不断的落入人群中，每一发炮弹的落下又造成了更大的慌乱，在建州女真的概念里，火炮是不能移动的，炮弹的落点是个大概差不多的位置，所以看着前面挨轰，后面的马队还算从容，只不过持刀张弓，毫不留情的驱赶转头溃逃而来的同伴，好让自己从容撤退。

谁也想不到，赵家军的火炮居然可以这么快的调整射角，射程在延长，刚才眼前的铁火地狱，居然作用在自己头上，这引发了更大的混乱，这让建州女真骑兵的心防彻底崩溃，也让骑兵后队的镇定荡然无存，他们以为打不到自己。

赵家军的炮击已经完全打破建州女真的概念，他们从不知道炮击频率可以这么高，他们从不知道火炮可以调整射程，可以调整的这么快。

建州女真的骑兵们觉得自己不会被炸到的时候，炮弹打过来了，觉得接下来的炮击没这么快的时候，炮弹打过来了，觉得自己足够安全的时候，炮弹打过来了。

当第四轮炮声次第响起的时候，建州女真的骑兵们觉得战场上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本来是距离敌阵越远的地方越安全，可看着那炮打的越来越远，那血肉横飞和惨叫声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火炮轰击和面对面的厮杀完全不同，真刀真枪，见血见肉，好歹能咬牙挺过来，那一发看都看不清楚的炮弹落地，人立刻是血肉碎烂，马匹被打的扭曲甚至断掉，无可抵御，无非就是怎么死，无论是何等勇士，勇气血性都烟消云散。

已经没什么骑兵冲过去了，赵家军的火铳阵列实际上已经向前移动了十余步，任何漏网之鱼，都会被几杆十几杆火铳射击，同样逃不开必死的结局。

三磅炮、六磅炮和九磅炮打出的炮弹落地后，人马死伤惨重，可十二磅炮和十六磅炮的炮弹落地，不光是声势惊人的土石飞溅，还能看到人或马匹被抛向半空的景象。

第1445章此方和彼方

一炮落地，飞溅的土石碎块就如同霰弹，近距离的人马都被打成筛子一般，然后弹起，又是一条血路。

只说四轮炮击太过单调，这四轮炮击是一百一十三门火炮，每门火炮开火四次，炮响近五百次，从炮击开始到现在，雷鸣连续不绝。

身在其中，耳边响着雷鸣，看着同伴惨叫，马匹狂嘶，却听不清楚，只看到血肉横飞，温热的血肉碎片迸溅在脸上，人和马匹身体被打出窟窿，扭曲断折，这种场面往往只有在最深的噩梦中才能经历，甚至根本想象不到。

可此时此刻，才知道这就是地狱，萨满和僧人所说的地狱，甚至他们所描述的地狱都未必有这样的惨烈。

自己到底是不是和人在战斗，这到底是不是幻觉，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火器，明军火炮轰击的时候大家都是见过，可眼前这是什么？

当超出常理认知不多的时候，人可以接受，当超出太多的时候，人的精神就要崩溃了，身为骑兵都是精锐骨干，经历过生死厮杀，但再这样的炮击轰打中，有人当场崩溃发疯，在马上不管不顾的大哭大笑，被自己坐骑掀翻在地，有人则是向前冲去，别人在逃离，他把自己送到血火地狱之中，还有人拿着刀看向身边的同伴。

崩溃疯癫的人不少，更多的人则是吓破了胆子，在这个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逃，离开这修罗地狱，不要被这该死的炮击追上，逃出去，不管后面等着自己的是军法还是什么，宁可死在督战队的倒下，也不愿意这么死无全尸，死在这么恐惧可怕的地方。

谁拦在自己面前就是仇敌，谁耽误了自己的逃命就是仇敌，哪怕是兄弟亲戚，哪怕是生死与共，都要挥刀相向。

骑兵冲锋为求杀伤破坏，为求撼动敌阵，骑兵和骑兵之间的距离很近，尽管这样的跑动也不快，却可以让冲击力和震撼达到最大，在这个相对狭窄的战场上，建州女真大队骑兵的阵型格外密实，这没什么错，合格的将帅都会做出这样的安排，可在这样的炮火倾泻之下，这就是灾难了。

死伤惨重是必然，接下来则是转向回撤逃散的困难，彼此拥挤，自相残杀，这纠缠带来的停顿，却给了火炮装填的时间。

炮弹落下，死伤惨重，混乱，纠缠，火炮装填完毕，再次开火！

地动山摇，雷声轰鸣，战场上到处是死亡和厮杀，但这一切都是在建州女真的骑兵大阵中，赵家军这边很安静，只有火炮阵地上热火朝天。

负责炮阵的营正到操持每一门火炮的炮兵，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每个人都在吼叫，因为在这炮声轰鸣中，谁也听不清身边人的话语，只能去喊，实际上，为了防止被炮声震聋耳朵，每个人都用棉絮堵住了耳朵，之所有要去吼叫呼喊，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发泄。

几百步的距离，已经看不清楚细节，千步之外，更是模糊，可每个炮兵都知道，自己打出的每一发炮弹，都会夺去敌人的生命，都会对敌人造成杀伤，这一战是靠炮兵赢下来的！

如果是在其他的战场上，单纯靠火炮轰打，都不会有这样的杀伤和战果，可在眼下这个地形，建州女真为了求胜一次性又堆砌了这么多人马，摆开这么密集的阵型，却正是对炮兵的胃口。

好比一边把刀磨得雪亮，这边把猪羊洗干净送了上去，说起来匪夷所思，实际上却是双方战法差距，建州女真用强一些的明军来衡量赵家军，或者说拿自己的层级来判断赵家军，他们以为高看，以为已经足够重视敌人，却没想到赵家军的强大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天依旧阴着，可雷声却渐渐稀落了下来，即便是徐州铸造的上好火炮，这么快的装填开火也会让炮身发热，必须要暂停冷却才能继续开火。

炮兵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们同样知道，如果按照正常频率开火，敌骑很可能会提前逃离散去，火炮虽然可以抬高射角加大射程，可这个毕竟有极限，而且调高射角会降低开火频率，会让敌人逃走。

赵家军各处阵地都在骚动，不是因为沉不住气，而是太长时间不动，寒冷影响到活力，不光马匹需要热身，人也如此，各团层层传令，让士兵们原地踏步，或者向前移动，而骑兵则是变换阵型，在这个时候的战场局势，已经可以让赵家军大队向前压了，到现在，火铳阵列已经向前五十余步，后面的必须跟上。

可即便向前五十余步，在火铳的射程之内，依旧没有敌人！

目前只有十二磅炮和十六磅炮还在开火，重炮装填比轻炮费时费力，再怎么加速也快不起来，加上此时天寒地冻，清理炮膛和装填火炮的时间足够炮身冷却，所以能这么连续不断的开火。

重炮不过十五门，可这十五门火炮的射程却可以覆盖整个建州女真的阵地，从前方的骑兵大队到后面的预备队，都在重炮的射程之内，但从一开始，重炮就控制着开火，赵家军火炮所追求的不是击退敌人，而是尽可能的多杀伤敌军，至于胜利，赵家军从一开始就没有担心胜利，而是担心赢的够不够。

但这十五门火炮的开火却让建州女真大队的崩溃不可逆转，这十五门最多同时响起四门，有时候只有一门炮响，但炮弹却始终落在建州女真大队人多的地方，这就让他们根本不敢结阵，始终在退。

炮兵阵地依旧热火朝天，火炮炮身散发出的热量让这里有足够的温度，士兵们用湿布在雪水里浸泡，然后一遍遍的擦拭炮身，热气蒸腾，刚才的快速开火炮身发烫，温度一时降低不下来。

“……要是咱们大……的火炮，这么开火肯定要炸膛，他赵家军的怎么就这么结实……”

陈继盛张盘等人一直在观阵，可在这个时候，赵家军战阵中能动的也只有火炮，他们开始看的眉飞色舞，可看到后来就是心惊胆战了，大明那火炮开火频次低，固然是士兵不够熟练，火炮复位很不容易，但装药不当和开火太快都容易导致炸膛也是原因，炮兵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这上阵厮杀未必如何，一炸膛可就九死一生了，这谁也受不了，自然快不起来。

可赵家军炮兵似乎没这个顾忌，就这么不管不顾快速装填，快速开火，前面三四炮还好，等到了后来，观阵那些人都下意识的躲远了，即便他们所在的位置不会被波及，总归求个放心。

就这么一直九炮十炮打完，一百余门火炮都安然无恙，他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震撼和不可思议。

“……你们没看到吗？那些炮兵根本不怕，性命攸关的事情，他们自家都不怕，即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不至于这般……”

“……只要是器物，哪有万无一失的，只怕那陈将军不怕火炮炸膛，看这个雷霆霹雳的架势，即便有几门炮炸了，其余的一样可以打垮了鞑子……”

你一言我一语，各有不同的看法，却对赵家军炮兵分析的很透彻，自从徐州铁厂有反射炉之后，高质量的熟铁大量出产，火炮重量变轻，强度却变大，而且匠造厅行军法，从矿石筛选入炉出铁到铸造火炮，每一个环节都是严谨异常，严格按照标准执行，没有一丝含糊，等火炮出厂后还要试射检验，有这样的优良材料，有这样严谨的流程，出产的火炮自然不会有大明那种货色的种种问题。

※※※

建州女真中军帅旗所在，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这也是行军布阵的通例。

阿敏、济尔哈朗和岳托居中，亲卫将校和传令骑兵环绕，随时对战场做出布置和调整。

当建州女真的大队骑兵向前涌去，炮声还没有响起的时候，随着接近，前阵的骑兵不断回转通报情况，估摸着彼此距离快到三百步了，阿敏转头对岳托说道：“就依照先前所说，你带着旗下人马，攻击敌军的侧翼！”

远处还有稀稀落落的炮声响起，先前建州女真诸将面露慎重，这时候却都有些轻松了，大队骑兵以及抵近到地阵前三百步，只要发动起来，那就是堤坝崩决，洪水滔滔，挡在前面的都会被冲毁淹没，在这样的局势下攻击侧翼，那就是锦上添花，有功劳无风险的勾当。

“遵命！”岳托大声答应了一句，转身上马，向本部人马而去。

眼前局势一片大好，怎么看都是毫无风险，可阿敏还是很慎重，这毕竟是近十万人马的打战，对于建州女真来说，这已经是决战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轻忽对待。

当冲锋的命令下达，大队骑兵倾巢而出的时候，阿敏才松了口气，到现在，胜败不会有什么悬念了，阿敏在白山黑水，在辽阔草原，在广大原野，都曾经作战过，他或者身在千军万马之中，或者面对千军万马，他很清楚的知道，这千骑万骑的冲锋有什么样的威势，在那样的威力之下，任你何等强阵阻拦在前都会被冲垮。

第1446章向前向前向前

建州女真步卒阵列中已经有欢呼声响起，可中军帅旗下听得并不怎么清楚，因为千军万马发动，人声嘈杂，蹄声如雷，天地间都充斥着这种噪音。

没过多久，有不同的轰鸣声掺杂其中，渐渐的，这轰鸣声压倒了一切，赵家军的炮声响起了。

谁能想到火炮轰鸣会是这个样子，谁能想到赵家军的火炮齐射居然有这样的威力，刚才和自家炮阵对射的那火炮有这般威力。

十二磅、十六磅的重炮落地，有骑兵被打的横飞起来，即便是硝烟弥漫，中军所在也能看得清楚，当真是人人变色。

这次要有多少死伤，想到这个，自家奴才会折损进去多少，想到这个，很多人脸色变得惨白。

在这个当口，反倒是阿敏还能沉得住气，他甚至没有立刻下令，只是沉着的左右扫视一眼，然后才抬高声音说道：“慌什么，汉狗不过这一炮的厉害，让奴才们抓紧冲过去，看他什么还能打响！”

被阿敏这么一喊，惶然骚动的中军帅旗处顿时镇定了下来，这个道理大家都能想通，立刻有军令下达，传令兵骑马向前。

“贝勒爷，估摸汉狗也就是这个手段了，到时候抓过来咱们千刀万剐了他们！”

“这一轮炮轰可比辽东明狗的要好用，咱们也要拿过来要用！”

都是镇定了不少，甚至有人高声谈笑，以示自家信心满满，济尔哈朗深吸了口气，看向阿敏的眼神满是佩服，自家兄长倒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如果换成自己恐怕已经慌了，可自家兄长却这挫折中看出了胜机。

“兄……”

话刚说出一个字，第二轮炮声又是响了，原来间隔这么短，这一轮炮声响起，阿敏的脸色也变了。

接下来没有一个人能保持镇定，谁也不可能保持什么从容，在他们听来看来，对面赵家军的火炮几乎像连珠箭一般的开火，几乎感觉不出停顿，或者在他们的认知里，火炮这样频次的开火是不可能的。

尽管远远的看不太清楚，可谁都知道前面死亡惨重，而且那重炮打的越来越近，一颗炮弹呼啸着飞来，打出一条血路，让还算整齐的队形溃乱开来，而且这一条条血路距离中军帅旗越来越近，距离这建州军阵的核心也越来越近了。

“贝勒爷，正红旗那帮狗崽子逃了！”有人嘶声大喊，到了这个当口，炮声、惨叫声和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即便是面对面的喊话也未必能听清楚。

不过大家都能看得清楚，本来已经离开本队，开始向赵家军侧翼活动的正红旗岳托部，正在转向，就是要后撤逃跑了。

在这样的轰击下，怎么可能向前冲，谁还敢向前冲，岳托那边更计较的明白，差不多炮响五声之后，任谁都意识到此战不可为了，镶蓝旗和蒙古各部的骑兵正在前面送死，正红旗的还作为预备队，那这时候不逃，什么时候去逃。

连续不断的炮声已经渐渐稀落，只有重炮还在一声声连续闷响，那边已经到了火炮冷却的时间，只不过建州女真本阵已经顾不得这个了。

“贝勒爷，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每个人都在阿敏和济尔哈朗身边说这句话，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火炮轰打的杀伤，尽管每一颗炮弹落下，都会在步卒军阵中打的血肉横飞，造成溃乱，真正的大麻烦是骑兵大队开始转向，开始转头向后。

连续的炮击，近千发炮弹把建州女真的骑兵队形打的足够空荡，他们的勇气和决心都已经荡然无存，他们现在只要逃命。

战场是个山海之间的狭长地带，大队的骑兵不可能逃向海边冰面，那边万一落海就是个死，也不能逃向山中，那边没有开阔的道理，万一耽误了大队的行动，被赵家军追上还是个死，唯一的活路在身后，只要冲过自家的军阵，那么就有活路。

不管自家的坐骑能不能撑得住，只要有跑不快的步卒在自己身后，那么赵家军就追不上来了。

建州骑兵的打算阿敏和诸将当然明白，溃乱的骑兵冲击军阵，自相践踏，自相残杀，大家都知道会有怎样惨烈的结果，很多人见过，很多人甚至亲身经历过。

看着前方转头的马队，先前还寄予厚望，现在却已经成了灾星。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谁也没想到近十万人的大战居然会这么快分出胜负，而且是决定结局的胜败。

“兄长，怎么办？”济尔哈朗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他其实不是毛头小子，指挥大军，生死战场，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可到了现在，济尔哈朗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眼前这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概念之外。

阿敏前后左右的看了一圈，又看向前面倒卷而回的溃兵，大吼说道：“镶蓝旗的老少爷们都靠过来，咱们一起走啊！”

能听到他这话的只有骑兵，能跟着他一起走的也只有骑兵，这是这个时候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带着尽可能多的骑兵逃出这个战场，阿敏知道自家的步兵不弱，但他也知道，建州女真的步卒也没有强大到可以顶住这么多的骑兵冲击，何况那一发发落下的炮弹不断的割开这看似厚实的军阵。

这次败了，不光是他阿敏败了，甚至是整个建州女真也败了，这赵家军能摧枯拉朽的打垮击溃万骑几万大军，那么建州女真还能拿出几个这样的力量，难道努尔哈赤和其他几个贝勒就能挡住这样的轰击吗？同样不能！

就在阿敏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倒卷回来的骑兵距离他们还有不足二百步，而密集的火炮声又一次响起，火炮冷却了足够长的时间。

炮弹追上了溃逃的骑兵，炮弹落下，惨叫声声，人仰马翻，他们都在背对着赵家军的军阵，自然看不到三磅炮和六磅炮已经被炮兵们推出了炮阵，正在尽可能的向前，然后开炮！

在这个时候，不光阿敏知道要逃跑，已经快要维持不住的步卒阵列也已经松动崩溃，敌军的火炮威力他们已经看到，骑兵都挡不住，难道步卒就能挡住？而且现在最迫切的不是这个，是溃乱的骑兵就要倒卷回来了，迎战敌骑或许还有几分勇气，被自家骑兵践踏那实在太不值得。

那正红旗兵马先逃已经动摇了军心，等看到骑兵聚集在帅旗之下，然后看着帅旗倒伏，主将阿敏，贝勒阿敏也要逃了，主将都逃了，大家还在这里死撑着干什么，那炮弹落下就是死人，根本没个活路走，好在那炮弹不那么密集，等骑兵倒卷回来，当真是想逃都无处可逃，肯定要被践踏而死了。

建州女真的军阵彻底崩溃了，在骑兵倒卷回来之前，步卒各队也已经崩解，参领控制不住佐领，佐领面前能约束下面的兵马，但很快又是跑散，骑兵终究比步卒要跑得快，尽管步卒阵型已经崩散，可骑兵还是觉得在前面挡路，他们毫不留情的挥刀砍杀，步卒也在砍杀面前的同伴。

乱成一团，自相残杀，骑兵践踏步卒，步卒撕拽骑兵，而在这混乱无比的局面下，炮声还在轰响，每一发炮弹落地，依旧能夺去人命。

“赵家军的骑兵上来了！”有人撕心裂肺的喊道。

本就混乱无比，很多人根本注意不到溃乱加剧，逃跑的骑兵越来越不管不顾，更没有人注意到炮声越来越稀落，逐渐停下。

炮声停歇，连重炮的轰击都已经停止，只是战场上的溃逃还在持续，哭喊声，嘈杂声掩盖了一切，让大家什么都不知道。

建州女真冲锋时候的前队，现在已经成了溃逃的后队，按说他们可以回头张望，因为赵家军的炮阵距离他们并不远，可他们不敢，他们只有加速溃逃，唯恐慢了一步。

因为赵家军的骑兵已经上来了，在重炮射击还在持续的时候，赵家军骑兵团和骑兵连都已经开始去往阵前列队，火铳士兵没有追击射击，而是原地整备。

赵家军骑兵共十七个连队，每三十骑结成一队，骑兵连正率十骑居中，当横队排列完成之后，号令发出，开始向前突进。

建州女真的马队已经彻底散了，想要维持阵型就没办法全速奔驰，到了这个时候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什么阵型，连挡在自己面前的同伴都要不管不顾的挥刀，骑兵与骑兵之间恨不得越远越好，谁还会靠近。

这样的一盘散沙，在赵家军骑兵面前不堪一击，你弓马再强，一个人又怎么能对付过三十个，何况赵家军骑兵的大横队不散，那么在这横队的正面上，他前面的建州女真骑兵远远少于自己，大局上建州女真骑兵近十倍于赵家军，可从局部上，却是赵家军骑兵占尽优势。

冲在最前面的赵家军骑兵平端骑矛，两翼的则是手持长刀，而居中的骑兵则是放肆的张弓搭箭，根本也不讲求什么准头，只是将箭支尽可能的抛射到前面，不管射中的是人还是马，射中敌人就是有好处的。

赵家军要保持阵列，而建州女真不需要，所以追击的赵家军骑兵被建州女真骑兵逐渐甩开，根本没办法造成太大的杀伤。

但赵家军骑兵出击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杀敌，而是将建州女真骑兵彻底打散，让他们没有办法聚齐，没有办法聚合成队，只能溃散，没办法反击，没办法收拢，只能冲击自家的军阵，将局面搞得越来越乱。

建州女真的阵型彻底乱了，有人向着营盘逃跑，更多的人则是向北，根本不会去进什么营盘，赵家军那样的火炮什么营盘敲不开，何况这样混乱的局面，这样疯狂的追击，大家在进入营门的时候肯定会拥挤不堪，到时候自相残杀不说，接下来就要被赵家军瓮中捉鳖。

“下雪了……”

不知何时，阴沉的天空中有雪花飘下，正在战斗的人们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赵家军的骑兵已经将建州女真骑兵赶着追上了建州女真的步卒，这将战场搅的更是稀烂，到这个当口，战斗大局已经定了。

雪却是越下越大，在赵家军骑兵前锋几百步外的区域，能看到建州女真有大旗竖起，溃逃的兵卒在那里越聚越多。

而在赵家军本阵那边，陈继盛等人脸上的兴奋也被郑重替代。

“下雪了，雨雪天气里这火器肯定打不响，要是鞑子那边再纠集队伍反击，胜负还未可知！”有人提出了这个判断。

在这些东江镇残余这边，也有专门的人解说望楼的旗语，还真让这个人判断对了，每个人的心都在这一刻吊了起来，陈继盛等五人从未见过，更从未想过，战争可以这么打，可以打鞑子打的这么摧枯拉朽，每个人兴奋狂喜，觉得整个人都要炸开，可突然间，战场上却有了这样的变化。

胜利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在他们想来，赵家军的强大和胜利就和这火器密切相关，这不可思议的火炮轰击，这同样不可思议的火铳集火，才带来了这样的大胜，可现在大雪飘下，火器受潮很难激发，而本已经溃败的建州女真大军开始收拢兵马，准备稳住再战，难道战局还要反复。

“老天……”张盘抬头说了句，话没说完就已经哽住，难道这老天爷也不愿意让汉人兵马得胜，也要让鞑虏翻盘吗？

就在这个时候，东江镇出身的几人看到有骑兵从陈昇所在奔驰而出，看来这赵家军大将要稳重为先，收拢兵马，反正这次已经给鞑虏重大的杀伤，等雪后放晴再行出战不迟。

想到这个，大家心里松了口气，可也觉得心里憋闷，这次建州女真吃了大亏，下次肯定涨了教训，未必会这么摆开架势野战，如果死守坚城，或者化整为零，那赵家军能不能有今天这么顺利？而且毕竟是孤军，万一有什么闪失……

鼓声响起来了，这鼓声让东江镇诸将很诧异，这不是鼓舞士气的战鼓，也不是为了退兵发出的信号，如果是退兵，那应该是锣声和号角。

这是赵家军的步点鼓，有过皮岛上的接触，又在陈昇军中，陈继盛、张盘等人知道，这鼓声是赵家军步卒各营向前的号令，这个时候，赵家军非但没有想着守，居然要攻！

矗立如山的团方阵动了，细密的步点鼓声，凌厉的唢呐声，军将和士官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在方阵之前的火铳阵列开始解散，各个火铳连队回归各自团队，雪花飘落，湿润引线药池，或许没办法连续开火，但只要小心护住，打响火铳的问题不大，没办法形成连绵不断的火力，但几千支火铳始终能保证开火，这就有杀伤在。

何况，雪并不是雨，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雪融化也需要一个过程，这就保证了火铳不会彻底哑火。

只看到各个团的战旗摇动，像是要塞一般的团队开始向前运动，嘈杂和喧闹声很快不见，除了步点鼓声依旧细碎，脚步声越来越整齐划一，每个团都好似巨人，每一步迈出，大地都在震动。

陈继盛、张盘等五人已经忘记了灰心丧气，忘记了埋怨上苍，他们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赵家军此时的行为可以说冒失，炮击和追杀对建州女真的杀伤再大，现在建州女真也有几千骑和几万步卒的力量，只要收拢起来，就还有一战之力，没有了火器的支援，赵家军还能打到什么地步，怎么对抗对方的人多势众。

心中尽管有这样的判断，可他们却莫名的安心，他们觉得赵家军从不来不会盲动。

在向前的军阵中有喊声传来，开始时一个人在喊，后来变成了许多人的呐喊，开始时候听不清楚，后来清晰入耳！

“赵家军，向前！”

“赵家军，向前！”

“赵家军，向前！”

每个人都在喊，天地震动。

陈继盛等人在不知不觉也跟着喊起来。

第1447章后续

赵家军暂编第一师与建州女真阿敏部，在复州和盖州卫城之间的原野上展开大战，决战开始，建州女真纠集的大队骑兵就在赵家军百余门火炮的轰击下死伤惨重。

赵家军的火力水平已经超出了建州女真兵马的概念和认识，几次妄图在炮击中发动反攻，却遭受到了更大的杀伤，直至支撑不住的溃退。

在这样没有迂回腾挪空间的战场上，大队骑兵的溃退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直接将后面的数万步卒一并冲垮，而赵家军适时的投入自家骑兵，加剧了这个溃乱。

身为建州女真大军副将的岳托率领本部人马逃跑，阿敏和济尔哈朗在亲卫的扈从下也开始逃命，建州女真大军马上就要全盘崩溃。

在这个时候，天降大雪，雨雪是赵家军火器的天敌，这大雪也让建州女真上下觉得还有机会，开始就地收拢兵马准备再战。

观战的陈继盛等人都在慨叹，如果没有这场大雪，那么赵家军就会全歼阿敏所率兵马，但天不遂人愿，大雪拦阻了这一切，但他们判断错了。

在大雪飘落之后，陈昇向全军下了命令，步兵团向前追击杀敌，火铳士兵自由射击，只需要保证火铳能够开火，而火炮则是支起了预备好的遮雪竹棚。

当赵家军的步兵团投入战场后，建州女真兵马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粉碎，将建州兵马彻底击溃。

当天黑时战斗结束，只有三千余骑建州女真逃出，济尔哈朗战死，阿敏带伤逃出，赵家军杀敌过三万，俘虏数千，其余溃散逃窜，阿敏这支大军存在永宁监城的军资粮草都被陈昇的暂编第一师缴获。

战斗结束后，陈昇只让赵家军进行了一夜半天的休整，在第二天下午就开始发起对建州女真的追击。

俘虏和缴获的车马用作运输，建州女真囤积的物资用作消耗，赵家军自己准备过冬的物资也毫无保留的使用，一贯精打细算的第一师开始巨量的消耗，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追击杀敌。

但步卒为主的赵家军想要追上溃逃的女真骑兵很难，彼此间的距离越拉越大，等追击到盖州卫城的时候，阿敏收拢败兵步骑近万，而努尔哈赤、代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尽起建州女真大军，也已经到了海州卫。

从一开始，建州女真金国就打算倾国之力歼灭陈昇所部，只不过全部动员起来需要很长时间，他们又无法坐视陈昇在辽南从容发展，所以先派遣阿敏和济尔哈朗率领大军来战，准备在大战进行中加注，将后续兵马全部投入，以雄狮搏兔的姿态获得全胜，再伺机入关行大事。

但他们错估了赵家军的实力，根本没想到战斗结束的这么快，他们一直以对明军的准备来应对赵家军，只不过他们所用的标准是精锐明军，却没想到赵家军早就超出了这个层次。

虽然陈昇所率兵马士气如虹，可毕竟追击疲惫，在战斗中的弹药消耗也非常大，更关键的是，天始终没有放晴，雪时不时的飘下，对火器的施放有很大影响。

只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建州女真金军的主力才和赵家军陈昇部对峙两天，赵进率领的赵家军主力自辽西走廊赶到了战场，跟着他们到来的，还有关宁数千骑兵。

赵进在天津设立大营后，并没有针对京师做什么，反而率领大军一路向北，从蓟镇和永平府过山海关，入辽镇，一路向西赶来。

辽镇将门早就存了观望下注的心思，他们一方面要挟朝廷要银要粮，一方面却按兵不动，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

实际上，当赵进率领主力进入辽西的时候，辽西的辽镇将门力量并不打算臣服，反而想要做出抵抗，但他们和赵家军打交道太少，还不知道赵家军强大到什么地步，吃到了教训之后，立刻明白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反而争先恐后的要为新朝立功。

也有人说赵家军这么孤注一掷，不顾后方，如果大明想要断了他们的后路，那赵进的基业就会一朝倾覆，荡然无存。

事实上，在赵进率军离开天津继续北上之后，崇祯皇帝和一干大臣就要尽起兵马，断赵进的后路，但这个举动却被掌握军权的大臣们拦阻，甚至连清流首领也反对这个举动。

只要对赵家军实力稍有了解的人，就不会支持崇祯皇帝绝望疯狂的计划，即便是断了后路，不管是赵家军本部还是山东徐州的二线兵马，都可以随时打穿朝廷的封锁线，更让人难堪的是，赵家军在永平府和辽镇根本不会缺粮，这些年辽镇和蓟镇索求无度，积储了大量的粮草，他们肯定拦不住赵家军，这些粮草自然也会成为赵进的战利品……

现在赵进对朝廷还有个宽和的安置，如果到了那个地步，恐怕就没什么情面可讲，到时会有何等惨烈的局面，大家都能想到，自然不愿意去冒险。

当赵进率领兵马出现在广宁一带的时候，大局已经确定了，现在不是努尔哈赤守株待兔，而是赵家军两路合击。

赵家军的战斗力，赵家军的行军速度，赵家军装备，这一切一切，都是超乎建州女真金国的认识之外。

最开始的战斗是骑兵的接触，赵家军的骑兵团队加上辽镇的附从骑兵，也是有近万的规模，而且战力士气都高昂无比，在第一战就击溃了女真和蒙古的骑兵联军，到这个时候，任谁都已经认识到大局崩盘，在这一战之后，还没有被建州女真完全消化的叶赫部开始向赵家军投降，蒙古各部则是离散逃亡。

而在这个时候的建州女真还没有日后的自信和韧性，辽镇所得的这一切不过是抢掠占来，拿在手中是福分，丢掉了也不怎么可惜，眼下的局面，最要紧的是逃，逃得性命，回到白山黑水之间以图再起。

在第一战失利后，努尔哈赤派遣兵马，安排阿敏带伤领兵，趁着阿敏出战的时机，主力本部兵马则是后撤先逃，他们现在对赵家军的相关传闻可不敢不信了，而且建州女真不善于守城，所以没有去辽阳和沈阳死守，反而放火焚城，劫掠财物后向东北逃去。

后撤、逃亡、崩溃，在这些过程中赵家军始终在追击，在这些过程中本已经臣服的辽镇汉民们开始反抗，那些已经为建州女真效力的汉军们开始背叛，建州女真金国的力量开始土崩瓦解。

从海州卫城后撤的时候，努尔哈赤和儿子们或许还在想东山再起，等从沈阳城逃出的时候，他们所想的仅仅是回到建州去享用劫掠来的财富。

当他们遇到拦阻的兵马的时候，建州女真上下只想着活命，但这已经很难了。

赵松率领的定辽独立团穿过了辽东南的山地，出现在辽沈的平原上，在建州兵马后撤回建州的必经之路上设置了拦阻的阵地，赵松知道自己拦不住努尔哈赤和女真贵人们的逃亡，但却能拦住建州女真的残存军力，将这些力量聚而歼之，建州女真和覆亡就没什么区别了。

和大军的步步得胜不同，定辽独立团这一战打的很艰苦，建州女真兵马也知道不打通这条路就是彻底的败亡，所以死命冲击。

和从前的那些战斗一样，有火器在手的赵家军，守比攻更难缠，更关键的是，辽沈汉民群起景从，或者跟随大军一起作战，或者送粮帮忙，尽一切可能协助。

这次堵截成功了，在赵家军主力赶过来的时候，逃掉的女真兵马只有两千多的骑兵，其他兵马或者被围在这里，或者已经溃散。

阿敏战死、代善战死、莽古尔泰战死，努尔哈赤在逃回赫图阿拉十天之后就只能继续逃亡，因为追击的赵家军兵马丝毫不以大明的边界为边界，直接打了过来，而简陋的赫图阿拉城防根本没办法抵御火炮，努尔哈赤毕竟年纪大了，这一连串的失败对他是致命的打击，内外交攻之下，病倒在逃亡的路上，也没什么良好的照顾，无声无息的病死在山林雪地中，皇太极带着最忠心于他的建州女真残余力量向更北逃去。

到现在，已经不需要用主力兵马对建州女真残余进行追击，有骑兵跟上，同时开出了高额的悬赏，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和蒙古各部，包括那些未开化的野人部落，都会奋勇争先的猎取建州女真残余的头颅。

第1448章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

在潇潇的寒风当中，无数旗帜在半空中飘荡，一队队穿着簇新军服的士兵，沿着阅兵场栅栏外窄狭的石子路上，与阅兵台平行的一字排开。广阔的场地上站满了等待检阅的各军团官兵，他们面对阅兵台，组成数十排庄严的红色线条。

而在远处栅栏外面的平地上，还平行站立着好几个步兵团和骑兵团，准备列队穿过阅兵台前。

穿着红色军服的是大汉的常设军团，他们都是从赵家军之前控制的地盘中经过了精挑细选而充入军队的士兵，他们不久之前，正随着新将要登基的皇上，打入到了北京城中，成功地实现了改朝换代。

也许他们中现在有人以为这将是征途的终点了，但是皇上和他身边的重臣们却知道，以后他们，他们的征途还将将开始。

终有一天，东至大海，西至荒漠，北至冰原，南至巨林，他们的足迹将会踏遍，打平每一个帝国的敌人，也将为自己、为这个民族的子孙后代，搏下无比辉煌的功业。

而黑色制服的士兵则是禁卫军的人，这些人以后将会拱卫大汉天子，成为驻扎在大汉都城的守卫军，他们人数并不太多，但都是从各军团当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如今各个气派不凡，将腰挺得笔直，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表示自己天子亲军的高傲。

在这大军的注视下，大汉的新皇帝赵进，一步步地走上了空无一人的阅兵台。

是的，空无一人，因为在这个他一手建立的帝国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了。

而他，通过二十几年的努力，来到了一个最为辉煌的顶点。

然而，即使成为万众瞩目的唯一焦点，他的面孔也依旧严肃，看不到一丝紧张和喜悦。

在猎猎的寒风当中，他的视线微微下移。

离台上最近的是他最为亲近、也最为倚重的老兄弟们，如今他们分作文武列成了两边，站在了阅兵台下。离得最近的，是王兆靖，这个他最信任、最依赖的老朋友，将成为新朝的宰相，大臣当中的第一人，而即使是他，也是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不肯与皇上的视线相对。

根据在新朝廷的地位，其他人越排越远，到后面有些人他已经看不清了，只觉得想是黑色和红色的浓雾，正围绕在他的脚下。

但是，从今天起，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因为他们都将成为他的臣民。

崇祯皇帝之前想要殉国，但是后来马上被身边想要投诚的太监和文官们控制住了。在赵家军进京城之后，虽然他反抗很激烈，明确表示拒不合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他毕竟之前只是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王爷而已，并没有花上多大的力气，以他名义颁布的逊位诏书就颁布到了全国。在今天以后，这个苦命的皇帝将会和其他朱家的幸存近支皇族们一起，被迁往某地监视居住，过着虽然不自由但是至少还算平稳的日子，直至终老。

而其他那些为数更为庞大的远支朱氏宗亲们，将直接被遣散，过自食其力的平民日子，皇上和他的近臣们并没有担心他们会起而造反。

本来他的大臣们想要让他在紫禁城恢宏的宫殿当中登基的，但是他拒绝了，他不喜欢那座宫殿，宁可在京城郊外一边阅兵一边登基。

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告诉臣民，告诉天下人，哪怕当了皇帝，他也绝不希望自己和自己的那些大臣们，丢掉质朴的本性。

他看了下台下穿着整齐制服的士兵们，看着他们因为激动而满面笑容，甚至流下泪光的年轻脸庞。这样的士兵他有十万，如果想要的话他可以要到更多。而他坚信，在如今的地球上，没有任何一支武装、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挡住这支他用最精良的装备和远远超越了时代的理念所武装起来的军队，唯一能够抵挡他们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和浩瀚的大洋而已。

他们是在为什么而战？

他们是在为他而战，为了将他创下的基业，扩张到全国，成为华夏大地的又一个新王朝而战。

然而，这对他来说还不够，他更想要这些人为了重拾多少年前华夏先祖们的荣光而战。

在不知道多少年之前，先民们集结在他们的领袖身边，抵抗四周外夷的侵袭，抵抗着天灾的侵扰，几千年的时间里，以令人绝赞的勇气和决心一步步将土地往外扩张，一路扩张，最后达到了古代先民所能仰望的绝大多数地方，也让他们的后人们，得到了“中华。”的荣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先民们朴素的梦想，也是他们孜孜以求的最终目标。

不知道多少年之后，他们的后代们颓废了，厌倦了征战和扩张，他们停下来休息了，沉溺在了文明所带来的便利和舒适当中，忘记了先祖的开拓进取，也忘记了自己身上曾经背负的荣光，而这些荣光，则被其他世界的人捡走了，然后乘着这些光跨过了大洲大洋，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也将枪炮架到了这个曾经伟大的民族之上。

而他，在时空的夹缝当中穿越到了这里。经过了梦幻般一段旅途，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成为了一个帝国的主宰。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极限了吗？难道这就是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了吗？

不，到了此时此刻，他更愿意相信，他之所以被时空传回到了这个时代，是因为他的宿命，就是为了带领这个伟大的民族，捡起自己在迷茫和痛苦中丢落的刀剑，抢回它即将失去的荣光。

而他还年轻，还有几十年时间可用，他可以让他的士兵们越过荒漠，跨过大洋，完成一次次新的征服，将“中华。”的概念，传遍每一片土地，让他们要么成为帝国的臣民，要么在帝国的声威当中颤抖。

他知道，自古没有不灭的王朝，他建立的这一个新王朝，终有一天也会在时间的洪流当中轰然倒塌，成为史书上的残迹。

然而，他更加知道，在这个已经被他重新刷新了一遍的世界上，他已经留下了超越世间绝大多数人的印记，成为了一个当今世界上人口最为庞大的帝国的说一不二的主宰。

他还知道，他将继续带领着他的帝国，驱使着他那些忠勇的士兵，去创造更为宏大的功业，直到……让历史上任何一位征服者与他相比都相形见绌。

而他的子孙，也将在他开拓的路上继续走下去，一直未这个伟大的民族扩张土地和势力，直到再也无法扩张为止。

“天命在国，天命在我！”他轻声自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冥冥中的某个存在说。

然后，他微微抬起了手来。

就在这一刻，丞相骤然跪了下去，然后后面的人一排排地跪了下去，犹如是被传导起来的波浪一样。

这是他们对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的敬礼，这也是一个国家新生的宣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449章大汉七年的冬天

雪终于停了。

大汉七年的这场雪已经连续下了两天了，前阵子下的雪还在，新下的雪又为地上的白毯又加厚了一层。

在白色厚毯的覆盖下，原本壁垒森严的营地也变得多了几分柔气。然而，大营里面逡巡不停的面色冷峻的军兵们，却让这些柔气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这座位于北京城郊外的营地，占地极广，里面驻扎着大量的军兵，他们在这里训练、休息，随时准备为他们的帝王而战，毫无怨言地出征任何一个他指定的地方。

而这位帝王，也依靠着他们，打下了偌大的疆土，将自己的声威覆盖到了整个华夏大地。

即使只是在营地里面，这些不停巡逻的军兵们的队形也按过往的训练排列得整齐对称，黑色的衣甲被磨得发亮，枪尖的锋刃在白雪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寒风四处扫荡，但是在这些磐石般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们在风雪当中昂然巡视着，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们的脚步似的。

他们是皇上的禁卫军，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是举世无敌的最强军——这个观念早已经被深深地植根于他们心中，并且成为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荣耀。

在禁卫的带领下，赵松在营地的栅栏和护墙间留下的走廊当中慢慢踏雪而行，雪地被他踏得沙沙作响，混和在其他卫兵踏雪的整齐划一的响声里面，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合唱。

沿途的卫兵也向他行了注目礼，尽管明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威胁，但是大多数士兵还是以一种如临大敌的眼神看着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警告任何去见陛下的人，不要兴起任何对陛下不敬的想法。

而带队的军官则稍微有些不同，赵松在军中有鼎鼎大名，而且之前就在皇上的身边呆过，所以在禁卫军当中呆得年限长的军官们都认识他，不过因为现在正在带队巡视的缘故，他们并没有跟赵松打招呼，大多数人只是对他注目一下然后微微摆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就带队如风一样从他的身边走过。

尽管现在有要事在身，但是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让赵松仍旧停下了脚步，仔细地打量着过往的这些禁卫军。

这些人身强力壮、意气昂扬，队列也十分整齐，看得出来平常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已经变成了当兵的好材料，但是毕竟久处在皇上身边，没有多少机会见血，所以那种骄傲气还只是浮于表面而已，还需要好好历练历练。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带了多年的那支部队。那是一支默默无声、久经征战的部队，因为经常要在白山黑水之间摸爬滚打，所以衣服经常脏兮兮的，脸上的胡子也十分散乱，然而那支部队却是他的骄傲，他认识其中的几乎每一个人，他带着他们在皮岛、在辽东、在沈阳一次次地血战，一次次地夺取了胜利。这些胜利成就了他的赫赫声名，也将真正的骄傲根植到了这些士兵们的心中。

不知道这次，又会要去哪里去找到新的胜利呢？

“赵旅正，陛下还在等着呢！”正在他停下脚步寻思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了领路的侍从武官的提醒。

“抱歉，抱歉……”赵松马上回过神来，然后冲他笑了笑，继续跟在他后面走。

他们是皇上的侍从武官，出身都不低，前途也极有保障，而且呆在皇上身边自然平素见惯了大世面，什么达官贵人没有见过？

如果不是看在他是皇上的远房堂兄弟的份上，恐怕这位带路的侍从武官的口气还不会这么软。

越走到营地的深处，建筑和栅栏就越来越少，最后慢慢地变成了一片白茫茫地空地。空地的远处，有一座很大的建筑，那里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了。

这片空地是为了警戒来人而特意设置的，所以经过的人极少，积雪也就越发厚了，靴子踏过积雪的时候，几乎被淹没了脚背。

今年的冬天和往年相比，好像又冷上了几分。

如果是在前朝，恐怕这一场雪下去，各地又会多上不少冻饿而死冤魂了吧……

赵松看着地上的厚厚积雪，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从他小时候开始，他就见多了各种兵荒马乱，也见多了每一个冬天的惨象，从一开始的忧惧和害怕，变成了后面的麻木不仁，甚至最后变成了暗暗的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成为那些死于饥寒的人中的一员。

不过，他可以确定，今年的冬天和记忆中的那些可怕日子相比要好上许多，不会再有那么多人被冻饿而死了。

因为自从新朝定鼎天下之后，每年到了冬天和灾荒时期，大量的粮食就会被朝廷从南方通过海运运到了北方的各个港口，然后被各地的驻军发散到了各地的饥民手中，同时，因为有不少前朝犯官的产业被查封，所以各地也多了不少可以照料流民、让他们免于饥寒的地方。

运来的粮食、查封的房屋毕竟有限，救不了每一个人，但是仅仅做到了这一点，就已经让皇上得尽了民心，不知道有多少流民因为皇上而保全了性命，保住了重新开始生活的希望。

如今天下已经粗粗安定，他们的希望很快就会变为现实了吧。

“赵旅正，到了。”当带领他来到这座大屋门前的时候，侍从武官停下了脚步，赵松也停下了脚步。

两个侍从武官迎面向他走了过来，他们的神情十分严肃，看不出任何表情来。

“赵旅正，得罪了。”当他们这么说的时候，赵松也顺从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现在天下只是粗粗平定而已，心怀不轨之徒并没有被肃清，甚至还有过几次想要刺杀皇上的图谋。在这样的形势下，皇上的保卫工作自然也是万分松懈不得，每一个来拜访皇上的人，除非是那几位最受宠信的重臣宿将，其他人一视同仁都要被搜身，并没有针对他的意思，所以赵松也非常配合他们的职责。

搜身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赵旅正，请。”带路的侍从武官指了指进去的路，“皇上日理万机，所以您就别耽搁他的时间了。”

赵松抬头，看了看门后面。门后很深，所以黑漆漆地看不清多少行状来，只觉得神秘莫测。虽然他见过皇上不少次，但是他对皇上的畏惧之心从没有消退过，甚至近几年来，随着本朝新立，这种畏惧反而越加深厚了。

天威难测，古人说得太有道理了。平常的皇帝就已经是天威难测了，更何况是这种开天辟地的雄主？由不得人不畏惧啊。

虽然是皇上的堂弟，但是赵松早已经不把自己当成是和皇家平起平坐的亲戚了，他知道他自己到底是什么位置，他只是皇上的臣子，不是什么亲戚。他也知道，只有懂得事理，他才可以得到皇上的信任和重用。

“多谢。”赵松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昂然和侍卫一起走了进去。

虽然这座屋子很大，但是里面的陈设却十分简朴，因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寒风在其中四处回荡，并没有给人带来多少暖意。

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这间坐落于重重军营当中的屋子，是和皇帝的身份完全不相配相配的，一个已经建立了新的朝代，统御四方万邦的皇帝，原本应该是端坐在高华明堂当中，享受着文武朝臣的朝拜才对——然而，哪怕已经击溃了几乎所有敌对势力，基本上平定了整个天下，皇上还是和之前一样，经常身居在军营当中，并没有搬到京城当中那座恢弘得超出了绝大多数人想象的宫殿里面，就连他的那些妻妾子女，也并没有住进京中的皇宫或者密布各处的豪宅巨室里面，只是找了一些靠近军营的简朴院落作为行在安顿下来了而已。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皇上说为君者重在进取，不能太沾安逸富贵气，所以刻意要保持起家时的那种沉稳质朴气。

仅仅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皇上的气度是何等高于凡人，至少赵松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

并没有绕多少路，赵松就被人带到了一座大门前，每走上几步，两边就会有。

“皇上就在里面。”侍从小声提醒。

赵松心里突然升腾起了一种无比紧张的感觉，脚下一软，几乎就要站不稳了。好不容易他才重新找回了神，然后低下了头，打量了自己。一身黑色棉布的军装，裁剪十分得体，并且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将他衬托得虎虎生威。

哪怕是见皇上，也不算失礼了吧……带着一丝忐忑，他昂首挺胸，站在了门口。

两位在门口站岗的侍从，也同时将手放到了门把上面，然后同时用力拉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热气，直直地袭向了门口的赵松，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精选的木炭在两边的支架上面的火盆当中燃烧着，火苗摇动却没有发出青烟，将热力也毫无保留地在空气当中弥散，隔绝了外面的寒气，让里面温暖如春。

而在大堂的深处，有一个高于平地的小平台，台上站着一个人。空气因为充满了热风而稍微有些模糊不清，他看不清台上的具体情状，只能看到他背对着自己，面对着台上的墙壁上的地图。

第1450章中枢机要

然而，有这个伟岸的背影就够了，他看到了他的君父。

他屏息凝视，踏着地毯一步步地完全挪动着脚步，等到走到离台阶只剩下几步路的时候，他骤然弯腰，然后沉沉地跪了下来，脑袋也贴在了地毯上。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在外面带兵打仗，横行千里的大丈夫，到了这里之后，却只能恭恭敬敬地俯首帖耳，再也不敢有任何造次，帝王之威，就是如此让人无从抗拒。

在他叩拜了之后，在台上背对着他的人，慢慢地转过身来，将视线从地图转移到了赵松的身上。

这是一个年逾三十的中年人，脸型方正透着一股刚毅，虽然因为年纪的缘故眼角和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一点点皱纹，但是并没有显得老迈，反而让他更加增添了几分沉稳。尽管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棉布的军服，没有穿戴或者佩戴任何装饰性的物品，但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后巨细无遗地传递到了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起来，不用那么拘礼。”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在跪着的赵松听来，却犹如雷鸣。

“谢陛下！”赵松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仍旧低着自己的头，不敢昂首挺胸。

皇上没有再说话，一步步走下了平台，然后走到了赵松的旁边，打量了一下他。

“一两年没见了，倒是又结实了不少啊。”好一会儿之后，他轻声说。“不错，不错，越来越有重臣的样子了。”

“臣最近一直都在辽东作战，时时刻刻都要随着部队行军打仗，所以身形倒是结实了不少，”听到皇上这么夸自己，赵松的心里十分欢喜，“托皇上的洪福，臣等的战事一切顺利，也没有受过什么伤……”

“你们百战百胜，是你们做得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战事瞬息万变，你们在千里之外，我从不给你们掣肘，那又能给你们带来什么？”皇上看似有些不悦呵斥了一句，“看你这浓眉大眼的，怎么学会别人来奉承我了？”

“臣是出于真心，陛下明鉴！”赵松脸色一僵，连忙躬身告罪。

虽然赵松心里知道皇上并没有真的生气，但是当皇上板着脸呵斥的时候，赵松心里还是禁不住惊慌了起来，连连跟他道罪。

皇上不喜欢故作威严，也不爱和过去的皇帝那样自称朕来摆谱，但是他那种似乎天生而成的威势并没有为此减色半分，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积越重，就连赵松这种能征惯战的宿将也感觉承受不起。

“好了，别弓着身子道罪了，一个大将怎么能没点威风。”眼见他这连连告罪的样子有些好笑，皇上禁不住微微笑了出来，然后也挥了挥手。“你平日里就是这样跟手下的儿郎说话的吗？”

“臣跟手下的儿郎当然不是这样说话的，他们都是臣的部下，臣带着他们出生入死，恨不得天天拿马鞭抽着他们走，哪里会和颜悦色！”赵松连忙为自己辩解，“只是……臣一走到陛下面前，就能感受到陛下的天威，哪里还敢强项！陛下之威，震动天地，臣实在难以承受。”

虽然这看上去是谄媚之词，但是赵松却是发自内心说的，他确实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君上的。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皇上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没错，像个重臣了。”

“赵松只知道为皇上尽心办事，重臣不重臣倒是没有放在心里。”赵松挺直了腰，“只要能为皇上鞍前马后效劳，赵松就算执马牵鞍也是乐意之极！”

“你想为我当马夫就能当吗？你好歹也是军中元老宿将，要是给我当了马夫，外面的人怎么看我？谁还给我打天下？”皇上仍旧板着脸呵斥着他，然后突然话锋一转，“赵松，你这两年在辽东剿灭女真残贼非常得力，该赏你的，我不会少一分……旨意明天就会发出去了，你从明天起就是我大汉的荥阳伯。”

一股狂喜，瞬间就涌上了赵松的心头。这一次……终于成为朝廷的封君了……爹，儿子出人头地了，你九泉之下也能开心了吧！

在无比的感激和欣喜的催动下，他不假思索地再次跪了下去。

“臣谢皇上！”

在数年之前，皇上鼎定天下，然后自然就要赏封功臣，大汉的爵禄制度沿用了前明的一些制度，但是也有了自己的较大创新。爵位分作公侯伯子男五等，把大明废掉的子爵和男爵也重新拿了出来。

这些爵位的定名是遵循一套体例的：公都是用春秋古国名来命名，比如赵松的上级，统领辽东以及更北地方大军的陈昇，就被封为了纪国公；侯爵则是用秦汉的古郡名来命名，比如在南方作战的黎大津黎将军，就被朝廷封为了颍川侯；而伯爵则是用古城的名字来命名。

而子爵和男爵，则没有特别的命名规则，而是用“勇毅。”“恪勤。”“忠顺。”之类的名号来封了。于是，公侯伯这种高级的爵位，在下面人的口口相传当中，被称作了“封君。”——当然，大汉并没有对功臣封疆姴土，所以叫做封君也只是戏言而已。

作为追随皇上打天下许久的赵松，原本就被皇上封为勇勤子爵，这次，今天，在皇上的金口玉言下，因为多年积功被皇上封为“荥阳伯”，就代表着皇上提拔了他，让他成为大汉最顶尖的一群人之一了。皇上从徐州起家时，对部下就赏罚分明，如今也还是没有改掉本色，这种豪迈气度，如何不是人主！

这种荣耀，他又如何能够不感恩戴德？

“皇上对臣的大恩，臣粉身碎骨都难以回报，臣一定会将恩泽铭记在心，时时刻刻为皇上效死力，皇上但有吩咐，就算是……就算是赴汤蹈火，臣也万死不辞！”

“说得这么厉害干什么？”皇上又摇了摇头，“你是我的堂弟，看到你这么奋不顾身，忠勇勤勉，为我们赵家争了光，我心里也是很高兴啊，你做得好，我就该封赏你，拿个伯爵又怎么样？好了，别跪了，起来吧。”

说实话，皇上并不喜欢部下们对自己跪拜，反而喜欢他们对自己行军礼，但是随着他的势力越来越大，部下们就越来越难以保持对他行军礼，等到他鼎定天下之后，不管是功勋如何卓著的重臣大将，见到皇上的时候也都是恭恭敬敬，跪拜见礼。他为了礼数的问题还曾和重臣们说过几次，但是在重臣的坚持之下，他也只好听任这些文武大臣跪拜行礼。

赵松也是这群重臣的一员，也和重臣们拥有同样的想法。

皇上说得很亲热很亲切，而且还一直很关照他，记得两个人之间的亲戚关系，但是他完全不敢把这种亲热当真。他无数次告诫了自己，君父就是君父，这种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容不得他有半点僭越，他不敢以皇亲自居，也知道自己必须用百倍的忠诚和努力来回报这些恩惠。正因为懂得这些道理，所以他活得很好，以后还可以活得更好。

“谢皇上。”赵松再叩首，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他知道皇上今天特意召见他，肯定不会只是为了告诉他要封他为伯爵而已，所以继续站在皇上的身边，等待着皇上将心中所想说给他听。

“我说过，你给我赵家争了光，是个能打仗的将才……”沉默了片刻之后，皇上终于慢慢地开了口，“不过，我想问问你，你想不想再让封赏升一层？”

封赏再升一层？那岂不是说……封侯？赵松心里一惊。

因为资历和身份的关系，封国公他是绝对不敢想象的，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心里自有意气在，所以在南征北战的时候，眼见同僚们一个个得到了朝廷的封赏，他自然也有心气。

追随陛下打天下，最后封侯功业圆满，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如果真的能够实现的话……

“陛下但有所命，臣万死不辞！”赵松大声回答，将自己内心当中的渴望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出来。

“很好。”看到对方如此积极，皇上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没看错你。”

虽然贵为皇帝，但是赵进知道，自己终究不是万能的，也不可能只靠自己一个人来打下、来统治这个越来越庞大的帝国。他需要一群人来辅佐自己，为自己治理国家、开疆拓土。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来为他效忠，为了得到这些人的忠心辅佐，他必须拿出足以驱动这些人的恩赏来，只有这样，他的体系才会充满向上的渴望、才会奋不顾身地去为他出生入死，实现他的每一个计划。

既然已经富有天下四海了，那么他就没有必要吝啬分一点东西，来将天下英雄都网罗到自己的手中。

他转身，然后重新走到了平台之上，走到了那面挂着地图的墙壁之前。

“上来！”

“这……”赵松心里有些犹豫，他不敢作出这种有些僭越的行为。

“叫你上来就上来，磨蹭什么！”皇上稍微提高了一下声调，显得不容置疑。

“是！”赵松下意识地应了一下，然后迟疑踌躇地走了上去，躬身站到了皇上的旁边。

皇上还是在凝视着墙壁上的地图，不置一言。

第1451章日本

这幅地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个墙壁，它是皇上命令一群传教士帮自己绘制的，据那个传教士说，这是地球上目前最为精确的世界地图之一。

地球——这个词也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新词，不知道是哪个传教士先说的，反正就流行了开来，这些西洋人认为大地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实心球，而万物包括人类则生活在它的表面上，就像大石头上面的苔藓一样。这种新鲜的学说极大地冲击了赵松原本固有的世界观，不过看上去皇上却不太反感这种说法。

皇上说大地是平的，那就是平的，皇上说大地是个球，那么它就一定是个球，所以赵松倒也没有为这个问题伤过神。

皇上的视线此时正放在北方，不过赵松却不觉得北方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自从数年前他在皮岛上协助当时的大明东江镇，一起抵抗皇太极的女真大军开始，这些年他一直都在辽东作战，先是皇上直属，然后归于纪国公陈昇的麾下，几年间他带着自己的部队从皮岛、金州，一路向女真人的势力范围内突击而入，将本来已经独立成国、经营了两代人并且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建州女真人打得望风而逃，整个国家都被打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了一些残余的势力向北逃窜躲入了风雪连天的深山老林里面，在不停的清剿当中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辽东已经基本上平定了，所以大量的部队已经从辽东抽调，纪国公现在坐镇沈阳，其实也没有了多少活计，现在反而管民政的事情管得比较多，而赵松和他的部队最近也一直驻扎在沈阳郊外，已经多日没有打仗了，俨然有了些马放南山的味道。

蒙古那边其实也不用太担心，自从也先在土木堡一战击溃了前明大军并且攻到了北京城下、震动天下之后，蒙古已经分裂了两百年了，彼此分了无数个部落互相攻伐残杀，中间虽然出了一些强人，但是谁也没有能够把整个蒙古统一起来。

前阵子蒙古出了一个林丹汗，他各处攻伐，吞并了不少蒙古部落，实力一直在扩张，俨然有了些蒙古共主的架势，但是在进入了北京，灭掉了大明朝之后，皇上派大军挥师北进，大军深入蒙古腹地，击溃了林丹汗的大军，俘虏杀死了无数蒙古士兵，就连林丹汗也死于战阵之中。自从这一战之后，蒙古各部落都对大汉心中恐惧之极，绝少再有人胆敢对大汉不敬。

现在曹国公吉香就带领一支大军驻扎在林丹汗当时的都城归化城，随时监视各处蒙古部落的行动，并没有听说现在边境有什么祸乱。

女真，蒙古，这两支之前让大明头痛了不知道多少年、花费了多少金钱心力的外患，在大汉刚刚建立不久就已经被战无不胜的大汉军队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两位国公也分别坐镇东西，将这两支异族的残余势力打压摧残，让他们再也难成气候。

这个结果，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地证明了，大汉确实是奉天承运的王朝气象，而且皇上确实是天降圣人，注定要带领汉人披荆斩棘，横扫天下。

既然如此，赵松也不太明白皇上为什么还要对北方的事情心有疑虑，以至于一直都要在地图上注目。

“赵松，你还记得当年在皮岛上的那一战吗？”良久之后，背对着赵松的皇上低声问。

“臣一日都不敢忘。”赵松恭敬地回答。

确实，他没办法忘。那次他带着一支船队来到皮岛，原本只是想要在那里建立一块立脚点，然后和皮岛上的人做些贸易而已，谁能够想到正好就碰上了女真大军前来袭击？

女真人的将领说只要交出皮岛就放他走，他们不想得罪赵家军，但是他拒绝了，他不忍心看着岛上的生灵毁于残暴至极的女真人手里，所以他选择跟着岛上的守军——不，倒不如说是他带着岛上的守军，硬生生地抵抗了这群女真大军二十几天的围攻，保住了皮岛。

他身边的很多兄弟都死在那里，有些是他最为交心的兄弟。甚至，如果再差一两天来援军的话，他自己都有可能葬身在那里，重重艰难，种种困苦，险死还生的那些经历，他这些年又何曾有片刻胆敢忘记？

“没忘了就好，没忘了危险的人才能打仗。”皇上稍微有些感慨地说，“差不多有十年了吧。”

“是的，差不多十年了。”赵松低声回答，心里则在揣测皇上提这件事到底有什么用意。

“十年啊……想来真是快。”皇上微微笑了笑，然后重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地图，“你既然没有忘记当时的艰难困苦，那自然也还记得怎么靠着船队在海岸边打仗吧？”

这个问题，让赵松真正的吃了一惊。

难道皇上是想要将自己派到某个有海的地方打仗吗？

“臣有个习惯，每次打完仗之后，都是回忆起当时打仗时的种种情景，然后总结经验和教训，并且时刻牢记这些经验教训，以便未来不时之需。那次皮岛之战，是臣有生以来打得最为艰难的一战，所以臣也多次回忆总结过，想来对此有些心得。”赵松先展示了一下豪气之后，又开始表现出一些谨慎来，“不过，臣也知道，战场千变万化，一个地方的经验绝对不能完全套用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只能稍微借鉴经验而已，所以臣也不敢妄称自己对靠海陆战了然于胸。”

“这回答……真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看来赵松你不仅有勇，而且颇为有谋啊。”皇上转过头来，微微朝赵松笑了笑，“也好，也只有这样，真才能安心真的把大事托付给你。”

“大事？”这下赵松心里越发惊诧了，难道皇上想要让自己单独领一支军队出去征伐？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实在太好了……

“赵松，对日本了解吗？”还没有等赵松回过神来，皇上的催问又接踵而至。

“日本！”赵松又是一惊，然后很快镇定了下来。“倒是听说过一些。”

他在海上和辽东都呆过，当然知道日本的一些事，不过说很了解也不至于，所以只能说得含混点。

“哦？知道一些？那就说吧，知道哪些。”皇上马上追问了。

“臣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并非特别了解，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请皇上不要介意……”赵松先小心地给自己铺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日本悬于外海的岛国，过去他们被称作倭国，后来因为不忿这个名字所以才被自己改为了日本。其国生产金银与铜，多年来一直与陆上多有来往，现在还在和我国进行贸易。另外，听说他们的君王被称作天皇，不过被掌兵的将军给架空了，日本的将军自己建立了幕府，执掌了全国的治权，天皇被他们逼迫得形同傀儡。而且，臣还听说，日本各地还有不少藩主，在领地里面也有封建之权，所以其国令出多门，多有不同。”

“还真知道不少，不错。”皇上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根细细的木棒，指向了墙上的地图，木棒在图上轻轻滑动，一点一点的向右上方移动了过去，经过了京师，经过了辽东、高丽，经过了一片汪洋大海，最后留到了海中的几个岛屿上。

“没错，就是日本。如果我叫你去领兵征伐日本，你去不去？”

当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赵松的心中又如同是轰雷作响。皇上原来真的是想要让自己领兵征伐一方！只要领兵打仗，就有可能夺取军功，而军功中最大的，自然莫过于作为主将领兵一方，去征伐敌军了。

“只要陛下一句话，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没有经过什么犹豫，赵松大声地喊了出来。

“很好，要的就是这股气势。”皇上严峻的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不过你放心吧，日本算不上什么龙潭虎穴，用不着你万死不辞，我还等着你早点把仗打完回来跟我领赏。”

领赏……赵松的心里微微一热。

皇上刚才已经承诺了，打算让自己封侯，也就是说，这次领兵攻打日本，只要能胜，那就一定可以封侯。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他不想问皇上为什么要打日本，这不是他应该关心的问题。

“皇上想要怎么去征伐日本呢？是尽点大军发动攻伐吗？”他恳切地问，“要臣做什么准备？”

“这个你倒来问我了？”皇上淡然一笑，“我是准备让你做主帅的，所以这次要你来分析一下，我们要怎么打日本才好。”

赵松为难地低下了头，开始思索，而皇上倒是也不着急，冷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赵松不敢让皇上多等，于是拼命催动了自己的脑筋，开始寻思起来。

第1452章谋划

关于日本，他所知道的情况实在太少，所以当然难以很快做出准确的判断来，只能根据自己所知的一鳞半爪来考虑。所幸最近几年来他一直都在作为高级将领领军作战，所以多年的战争生涯也给他培养出了一些战略思维，这让他可以站在全局高度开始考虑征伐日本的军事问题。

“如今天下只是初定而已，女真和蒙古虽然被打得狼狈逃窜，但是总归还没有彻底倒下，四川和广西虽然已经拿下了，云南还有桂王和沐家领衔的朱明残党在作乱，另外，日本孤悬海外，保证军士的粮秣也耗资巨大，所以，以臣之愚见，最好不要是用倾全国之力来征伐……”考虑了许久之后，赵松低声开始说了起来，同时小心翼翼地偷瞟着皇上，生怕自己惹得皇上生气，“最好是精选精锐士卒，然后依靠海军，水路并进，尽快同日本之大军进行决战，击溃其大军，然后结束战事。不过，不知道……不知道皇上是想要灭国，还是只想要攻伐其国呢？”

这里面的区别就很大了，如果只是想要攻伐其国、昭示大汉天威的话，那么只需要精选陆海大军，打垮敢于反抗的势力即可。

而以赵松的经验，如果想要灭国的话，就要起大军击灭日本的每一个有反抗能力的势力，然后还要让大军留驻在那里，经过多年的占领之后，才能慢慢地将占领地消化下来，这其中所需要耗费的兵力、财力和物力，简直难以计数。

所以，他心里猜测，皇上只是想要攻伐其国而已，出于某种他现在还不知道的理由。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这次远征应该也轮不到他来统军。

“真不愧是历练了这么多年了，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了啊！我放心多了。”看到赵松说得这么有条理，皇上十分高兴，用手中的小木棒轻轻地敲了敲赵松的肩膀，以示勉励，“没错，大军渡海远征耗资太大，这次我只打算派一支小部队过去，大概三个团。我也不打算叫你灭掉他们的国家，只要你去帮我把他们当权的幕府给打服，让他们同意我们这边给他提出的条件就行了。”

果然只是一支小部队啊……

三个团？那不还是一个旅吗？我现在就是旅正啊……尽管心里早就知道皇上不会给自己配上一支大军，但是当听说配给自己的部队只有三个团的时候，赵松很快心里就有些失望。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在陆上拨一个旅来统管很简单，打算渡海远征就不简单了，更何况这次皇上还打算把自己列为远征的主将。

“上面的目标是我给你的，具体怎么办到我就不跟你设限了，你现在对日本还是一知半解，想来叫你说你也说不出什么好东西来。”皇上平静地看着赵松，“你这阵子就留在这边，好好地和自己的参谋们筹划筹划吧，尽快给我几个计划，记住，时间很紧，现在我就已经下令各地筹备物资了，明年夏天就要发动攻伐。”

“明年夏天？”赵松又是一惊。

他没想到皇上的筹划居然会这么急。

“既然已经定了计，那自然要快点，难道还等着拖下去吗？”皇上平静地说，“好了，该告诉你的都已经跟你说了，你这阵子就多收集一些日本的资料，尽快给我做一份计划吧。话说在前头，要是你的计划敷衍了事的话，那我一定要让你挨几顿板子！”

“臣不敢！”因为皇上说得如此亲切，所以赵松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他也明白皇上的玩笑话里面隐藏的也是真真切切的威胁，因此他知道自己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完成这项差事，“臣等一定会尽心竭力，决不让皇上失望！”

他这次被从沈阳调回来的时候，他的跟了他多年、配合极好的参军校尉也一起被调了回来，当时他还没有弄懂上面的用意，现在他明白了，原来这是皇上为了方便他更好筹划这次远征而特意布置的举动。

皇上如此深谋远虑，又将如此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了自己，作为臣子，自己怎么能够不尽心竭力地效命呢？赵松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急迫感，他知道如果夏天就要出征的话，留给他们制定计划的时间不会太多，他必须和这几个参军一起抓紧时间，制定一份有可行性的计划来，这样才能让皇上满意。

不过，虽说如此，他的心里还是有些问题需要弄明白。

“陛下，这次出征有三个团，编成一个旅，臣任旅正，那这三个团里面，最好有一个团是从臣自己本人带的旅里面挑一个，这样指挥起来可以如臂使指……”

这么大的行动，他也不指望自己这个旅能全部吃独食，把整个任务都揽下来，军内派系那么多，别说他了，皇上肯定也会让别的派系也出人担任团长，这样才能平衡。

所以，他也只想着用自己的一个团就够了——这年头带兵打仗，没有一支自己从头到尾抓着的部队，打起仗来还真是不太顺心。

“可以，你就是这次的旅正兼团正，我可以从辽东你之前那个旅里面调一个团划拨给你。”皇上很体谅赵松的心情，于是马上就答应了下来，“另外两个团，我当然也不会给你一些虾兵蟹将，都会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兵。团正也定好了，就是马同济，黎黄河两个，这两个人虽然年轻，但是个个精明强干，都是有造之才，调给你绝不会碍了你的事。”

“臣明白。”赵松再度躬了躬身。

马同济，黎黄河这两个人他都知道，马同济是巨鹿侯马冲昊的大儿子，黎黄河则是颍川侯黎大津的儿子，他们两个现在都可以说是大汉军中的后起之秀。他们不仅家世优越、是大将勋贵之后，本人也是素有才能而且战功赫赫，在军中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头，皇上将这两个人调配到自己的麾下，只要他们能够服从自己的指挥，那这场远征的胜算肯定又会增加几分。

“谢皇上隆恩！”赵松再度谢恩，然后继续说了下去，“皇上，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问题倒是挺多的啊？”皇上仍旧微笑着，“说吧。”

“出兵在外，后方的供应乃是重中之重，尤其是这种渡海远征，粮秣弹药的供应更是一时都短缺不得，所以……这次后方万万不容有失……”赵松说得有些吞吞吐吐，但是皇上是能够听明白他的意思的。

他说得没错，远征在外，后方的供应是最为重要问题，绝对不容许拖延和混乱，所以皇上之前也已经考虑了这个问题，并且有了相应的打算。

“你放心吧，这次的远征，后方的统筹我已经有了人选了。”皇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你觉得让太子来负责怎么样？”

虽然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是这个问题，再度让赵松一时间震惊得瞠目结舌。

这次的远征，后方由太子来统筹负责？

太子可是国之储君啊，皇上居然让他来亲自负责这次远征的后方供应？

“怎么，你不放心吗？”皇上打量着低着腰的赵松，表情里面看不出任何含义来，“我知道太子现在还小，不过你放心，我会有其他的安排的，不会让你为难。”

太子是在徐州龙兴之时和皇后生下的嫡长子，前朝天启元年出生，今年算虚岁不过十三岁，就算明年夏天开始征伐，他也不过是十四岁而已，让这么大的来负责后方，听起来是不大可能，不过皇上的谋划向来深远缜密，他肯定到时候也会为太子配备一个智囊团，协助他做好后方的工作，赵松并不担心没人办事。

是的，这个决定对赵松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且太子出了名的早慧，性格也是沉稳刚毅，大有皇上之风范，绝不会轻浮孟浪给赵松在后方添乱。最重要的是，太子是未来的皇上，谁敢在他亲自负责的事情上敷衍塞责？

有人敢拖延他赵松的事，有人敢让他赵松不高兴，但是有谁敢让未来的皇帝不高兴？

无论如何，绝不会有人胆敢懈怠。所以这次他不用担心后方的问题了。

同时，赵松也明白，皇上既然这么安排，那就绝不容许自己失败。他感受到了皇上那种志在必得、绝不容有失的决心。

千钧重担压到了他的肩膀上，同时也代表千载难逢的机会来到了他的面前。

既然皇上把精兵强将给了自己，还让太子亲自在后方坐镇，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失败？

不期然间，赵松再度慢慢地跪了下来，然后头触到了地毯上。

“皇上请放心，明年之内，赵松誓要让日本上下俯首系颈，听凭皇上发落！”

“很好。”皇上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第1453章君臣议

赵松离开了皇上所居的住处之后，并没有离开军营，而是在军营里面另外找了一个住处住下，他的那几个亲信的参军也被召过来了，虽然他们并没有觐见陛下的资格，但是他们也被特意安排到住在他的住处旁边，方便他们构思相应的的计划。

而赵松走了之后，皇上却没有闲下来，他的日程每天都被安排地满满当当的，安排赵松的觐见，只是今天日程中的一小件事而已，接下来的事情还要更加重要。

皇帝一直站在台阶上的地图前面，若有所思，有时候还用手在地图上面比来比去，大堂角落里面的侍从们仍旧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以免打搅到皇上的思绪。

直到许久之后，才有一位中年的侍从武官踏着极轻的脚步，慢慢地走到了平台的边缘。

接着，他悄无声息地跪了下去。

“启禀皇上，雍国公、蔡国公、平原侯都已经到齐了，现在都在会议厅里面等着陛下。”

“都已经来了？”皇上终于从地图上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那好，通知他们准备，我马上过去。”

“是！”这位高级的侍从武官马上站了起来，利落地转身就离开了大堂，走向了偏厅的会议厅。

雍国公就是当今大汉朝廷的丞相王兆靖，是统领内阁的最高等级的大臣，也是整个华夏文官的顶点；蔡国公就是石满强，他和纪国公陈昇、曹国公吉香一样，也是大汉军队的元帅，现在节制着山东、河南以及湖广和四川的大汉军队，最近因为一直在统领大军平定四川，所以一直驻节成都，这次是特意被皇上调回来的；而平原侯则是陈宏，现在在内阁当中担任阁臣，负责财税一块，号称财相。

自从定鼎天下之后，新皇朝在皇上的一手设计下，沿用了旧朝一些制度的同时，也按照自己的需要进行了一些新的改革，文官制度自然也是改革的重中之重。

前朝政治的一个问题就是掌控政府实权的内阁和负责实际事务的六部脱节，使得首辅可以轻易独揽大权，大多数阁臣找不到负责的具体事务只能沦为摆设、起不到辅佐作用，而六部则因为负责事务的大臣地位降低而行事常常掣肘，结果上下沟通不畅运转不灵。

于是，新朝一建立，在沿用了内阁的同时，皇上也做出了将内阁和六部融为一体的决定。这样，首辅大臣（官称丞相、也有人称其为首相）可以统揽全局，而其他阁臣也可以在各自的职权范围内施展拳脚，上下一体如臂使指。

不过，由于国朝事务繁多，所以六部也按照需要进行了相应的拆分和职权划分，内阁的阁臣现在有十几位之多。

比如户部，它的职能就被拆分开了，户籍和人口管理被划分到了民政部里面，其分管的阁臣号称“民相。”；而天下的财计税收则被划分到了财政部里面，其分管阁臣号称“财相。”（平原侯陈宏现在就任财相），而商业贸易这一块则被划分到了商业部里面，其分管阁臣号称“商相”，现在由上党侯周学智担任。

至于皇上的妻弟，被封为卫国公的徐厚生，在定鼎之前就负责工业事宜，新朝建立之后，他也名正言顺地成为了负责工业部的“工相”，负责全国的工矿和建设事宜。

在这样一套新的政府体制之下，阁臣的地位开始和职权挂钩，再也不至于出现前明那样的首辅一手遮天而六部人浮于事的现象。

丞相总揽天下全局、财相握有天下财计大权，这两个可以说是朝廷当中最为重要显贵的职位，如今这两位年届中年的重臣都已经被召来了，平静地坐在偏厅的长条形圆桌椅的一边，偶尔交头接耳。而元帅、蔡国公石满强则坐在圆桌的另一边，他看着对面目不斜视，并没有参与到这两位内阁重臣的交谈当中。

在前明时代，自从土木堡之变之后，不管地位多高的武官，在内阁首辅之前都没有正坐的资格，甚至连坐的资格都没有，所以这种场景当然不会出现。不过，自从新朝建立起来之后，皇上痛感前明由于贱视武人导致武人地位低下，以至于军队战斗力每况愈下的教训，于是着意提高武人的地位，将军队的统御之权完全抓在手中，让军队自成体系，不允许文官通过掌握升迁的方式来压低武人的地位。并且，他多次赐予军队中的高官荣衔，以便给他们更有底气维护自己的地位。

他并不害怕给武人以高地位之后武人会作乱，因为他知道，只要民心军心在朝廷一边，谁作乱都不可能得逞，极少有人会铤而走险——而如果民心军心尽失的话，就算武人不作乱，王朝又怎么能保得住呢？

同时，正因为大汉刻意保持文武平衡的缘故，所以两位内阁重臣也就没有在议事厅当中主动与石元帅交谈。

并不是因为他们关系不好，而是他们有意在避嫌。

当侍从武官通知皇上即将到来之后，两位重臣也不再交谈了，三个帝国最顶尖的文武官员，都正襟危坐，等待着皇上的到来。

整个会议厅一片寂静，只有黄铜珐琅彩西洋钟刻度的微微颤动声，才提醒人们时间并没有停止流逝。

“皇上驾到！”伴随着一声雄厚浑实的呼喝声，三位重臣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两边的空地上。

当穿着一身黑色军服的皇帝走入议事厅的时候，三位拥有莫大权势、可以让万人为止噤声的重臣，齐刷刷地双膝向下跪了下去，然后口中同时喊了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免礼，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了主位上。

椭圆形的议事桌本来座位都是一样的黄梨木制的座椅，但是在重臣们的坚持下，主位特意高了一级台阶，而且座位也包金嵌玉，以体现皇上至高无上的地位。

除了这个座位之外，议事厅的其他陈设都比较简朴，甚至可以说简陋，没见过的人根本难以相信，就是这座简陋的议事厅当中，无数关系着国计民生、关系着无数人生死的重大决定被制定了出来，然后被整个帝国的官僚和军事机器所执行。

因为经常得以觐见到皇上，所以这些重臣并不像赵松那样忐忑不安，但是仍旧屏息凝视，深怕惹得皇上不高兴。

他们都可以说是皇上起家一开始就跟随着他的老兄弟，但是到了现在他们都清楚，他们已经是君臣，其中的界限已经明确，他们必须维护这种界限，再也不能将往日的相处方式延续到现在的环境之下。

正因为他们有这种觉悟，所以在皇上登基之后，无论皇上怎么拒绝，他们还是用各种方式来尊崇皇上，凸显皇权的至高无上，他们知道这对皇上对他们自己都说最好的选择。

“让你们久等了。”皇上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房间里面是侍从走出去。

这些侍从武官没有任何迟疑，统统寂静无声地走了出去，然后把门都关上了，只留下了一个年轻的书记在会议厅的角落里负责记录几个人的谈话，以便日后查询记录——这种书记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可靠的年轻人，在未来也会被提拔到内阁官厅当中任职，前途都十分光明，所以他们绝对不会有任何泄密的想法。

等到这些人都走了之后，皇上原本严肃的表情顿时就缓和下来了不少，“好了，现在人都走了，你们别摆出这幅紧绷着脸的样子了，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可以随便说。”

看出皇上的心情很好，所以三位重臣暗暗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不过，纵使如此，他们还是不敢在皇上面前真的拿自己当兄弟恣意放肆的。

“谢皇上恩典。”三个人当中地位最高的是当朝丞相、雍国公王兆靖，所以根据重臣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他来负责回话了，“我等身为臣子，理应尽心辅佐陛下，不敢妄自僭越。”

“什么僭越不僭越的？这天下是我带你们一起打下来的，我还得带你们随着我一起治！”皇上不满地皱了皱眉，“我现在深居九重，你们要是顾虑这顾虑那，都不好好说话了，我怎么知道事情到底好还是不好？”

这一番话，说得亲切当中又透着一股信任，几位重臣又是激动又是欣喜，脸上也都露出了笑容。他们对皇上的尊敬，并不是仅仅因为他是皇帝、因而地位至高无上而已，更重要的原因是发自内心尊崇。正是在皇上的带领之下，他们结成了一个团体，然后从徐州一步步走了出来，一点点壮大自己的实力，最后席卷了整个天下，在他们的心中“皇上明见万里、绝对不错，我等只需要照章执行。”的思想已经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潜意识，几乎从不反对皇上的任何意见，哪怕这个意见他们并不是特别理解。

第1454章铸币

接着，皇上又将视线放到了元帅蔡国公石满强身上，然后看着他结实但又黝黑、显露出一些风霜的脸，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

“满强，这么久不见，你比过去又黑了不少啊……你在四川真是辛苦了。”

“为皇上效劳，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石满强挺直了腰，硬声回答，“只恨没有为皇上克尽全功，荡平所有前明余孽，臣惭愧！”

“惭愧什么？你已经打得够好了，前阵子我听到奏报，你都已经把前明的余孽全赶出四川了，就连当地土司的乱事也平定了不少。短短几年就做出了这样的功劳，我高兴还来不及，还要你惭愧什么？”皇上又是一笑，“前明余孽现在就那么点了，他们不过是躲在山野之间苟延残喘而已，随时都能打垮，我都不急，你也不用急！”

“现在那些前明余孽在朝廷大军面前不堪一击，只能狼奔鼠藏，万不能敌我军之兵锋。经过臣多次大力清剿，如今他们大多躲避到了云南，以世代镇守云南的前明黔国公沐家为首，拥立伪明桂王朱由榔为伪帝，妄图负隅顽抗。”石满强的声音，恭敬里又透着一股统兵大将特有的肃然，“臣请求皇上再调拨一些粮秣，让臣再准备一年，明年即可进兵云南，将前明余孽一鼓荡平！”

元帅的豪言壮语，顿时将屋里的其他声音都压了下去，一时间其他两位重臣都不再做声，而是看着皇上，想要借此得知皇上现在的想法。

“一鼓荡平那是肯定的，不过……倒是不用那么急。”皇上笑了笑，“那些前明余孽反正不成气候，先放在那里也没关系。”

“放着？”石满强有些惊异。“皇上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吗？”

“对，先按兵不动，让那些前明余孽先过几天安生日子。”皇上点了点头，“云贵高山连绵，四川的地形也颇为复杂，运输条件极为不便，再发动大攻势攻入的话，物资损耗实在太大了，最近军内要对蒙古再发动一次大攻势，所以你这边只能暂缓一下了。”

“要去打蒙古了吗？”石满强总算有些明白了。

皇上说得也没错，比起前明余孽来，蒙古人确实是更大的祸患，能够造成的麻烦也更多，确实应该优先去对付蒙古人。而且，云贵川山地众多，地形崎岖复杂他自己也有切肤之痛。

不过……又有哪个统帅，希望自己所负责的战区风平浪静呢？如果风平浪静，那就代表他在军内的发言权越来越少，也代表他手下的儿郎建功立业和升迁封爵的机会越来越少，这个说不得也要争一下的。

“皇上确实明鉴万里，臣等不及。”石满强先是奉承了皇上一句，然后委婉地再度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不过……前明余孽虽然战力不强，但是还是需要多提防提防，他们手里握有朱家正统，颇能蛊惑人心，如果放任的话，恐怕难免招致祸端……”

“你啊……这也学会绕弯子说话了？”皇上半是生气半是好笑地笑了出来，“什么正统？他们朱家有什么正统了？正统现在在这儿！在万民心里面！”

他虚指了一下周围，“我让天下万民少受了官府盘剥，少服了徭役，少交了赋税，让天下万民可以去期盼一个太平日子，所以正统就在这儿，一直都在这儿！朱由榔一个少年人，无德无能，对天下也无恩，他有什么正统？他就靠着自己姓朱，是万历的孙子？天下人谁还会想着回到那样的日子？我看你深怕麾下儿郎闲不下来，想要给他们多找点事情做吧？”

“请皇上恕罪……”眼见皇上呵斥，石满强连忙告罪。

“恕罪什么？你和手下儿郎想要打仗是好事，要是你们见到战阵畏畏缩缩，那才是有罪。”皇上还是微微笑着，“想要早点荡平那些前明余孽的话，不如这阵子你就让那里的兵帮忙修修路吧，修得越多，进兵的日子就越快，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就越大，明白了吗？”

也就是说，迟早就会打这一仗，而且只要尽快做好准备，就会尽早打？石满强心中暗喜。

“臣明白了，谢皇上教训。”他老实地朝皇上躬了躬身。

“好事总是会有的，不用心急。另外……就算就算不是云南，你的手下儿郎也不会没有地方立功啊。”皇上又补上了一句，“天下大得很。”

天下大得很？

石满强再度愣住了，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现在隐约有一种预感，这应该就是皇上将他和丞相财相两位文臣一起召见的原因。

于是，石满强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过头去，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兆靖。

王兆靖心领神会。

“皇上今天召我等来议事，想必是有要事宣告吧？请皇上明示吧，也好让我等早做准备。”

因为他在皇上起家的过程中出力极大，所以在新朝建立后威望也最高，他对皇上说话有时候就不是特别注意，反倒直接了很多。比起其他人的唯唯诺诺来，皇上反而比较喜欢他的态度。

“确实有要事，不过等会儿再提。”皇上的手虚晃了一下，让丞相先别问，然后转头看向了财相平原侯陈宏，“陈宏，大汉银行的筹备工作怎么样了？有什么难处？”

当听到皇上垂询的时候，原本就十分严肃的平原侯陈宏，现在就变得更加严肃了。

“回皇上，筹备的工作目前来看尚且顺利，新的钱币的铸造也已经定样了，我正准备让皇上过目。”

“带过来了吗？如果带过来了的话，就拿出来让大家瞧瞧吧。”皇上点了点头，“都是朝中重臣，早点看到也好。”

“是，陛下。”陈宏应了下来，然后从旁边的的座位上拿起了他带过来的一个小匣子，然后打开了匣子。

皇上很快看到了里面静静地躺在锦缎上面的一枚枚金银币。

还没有等他示意，离他更近的丞相就已经将小匣子移到了他的面前。

皇上微微俯下身来，端详着这些钱币，然后伸手轻轻地拿起了几枚放到手上把玩。

这个经过精心加工的金银币，依照币值的不同，直径大小都略微有些不同，不过相同的是它们色泽都十分鲜亮，正面印着币值，图样为不同的花纹，同时印刻有“大汉五年制。”的字样，而钱币的背后还都印刻有统一的龙纹，摸起来有鲜明的突透感。

银币的面值较小，种类较多，依照钱币和成色的大小有“壹圆。”“贰圆。”“伍圆。”“拾圆。”几种面值，背后的花纹分别是杜鹃、石榴‘丁香和桂兰等几种花卉，这些币值的银圆将会是未来市场上流通的主要货币，百姓们日常生活接触最多。

而金币的种类很少，只有“五十圆。”和“壹佰圆。”面值两种，这两种金币的制作工艺水准尤其高，背面的月季和牡丹花纹鲜亮明丽，在他的手上发出那种金灿灿的辉光。

“不错，挺好看的，你们也玩玩吧。”把玩了一会儿之后，皇上将这些金币重新放回到了小匣子里面，然后在桌子上轻轻一推，将匣子推到了丞相王兆靖的面前，然后自己又看向陈宏，“搞得这么漂亮，量产没有问题吗？”

“模子确实花了一些力气，不过好在精熟的工匠很多，总算是搞成了，现在模子已经做好了，以后铸币也方便，就算没有样币这么漂亮，但是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陈宏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臣以为把钱币做漂亮一点是好事，这样有人就算想要仿造，也没那么容易。”

“确实很好，很不错，你们用心了。”皇上点头赞许，“不过，想要防止有心之人仿造，光是做漂亮点是不行的，还得靠严刑峻法才能威慑住那些人！”

“严刑峻法是必须的，以臣之间，最好颁行法律明示天下敢有伪造钱币者杀无赦，以警醒世人。”这时候在一边摆弄这些样币的丞相发话了，“平原侯，既然样币已经做好了，那就加紧吧，现在各地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明年我打算就把各地衙门的薪金用这种新币来支付，试探一下各地的反应，如果没问题了，就尽快天下推行。”

“好的，丞相，我会让他们再加紧的。”陈宏马上应了下来。“如果样币没问题的话，我就让他们加紧铸造，到明年夏天应该可以做出几百万来。”

这时候蔡国公石满强也已经拿到这些样币了，他细细把玩之后，也颇为满意。

“这些金银币还真是不错啊，我手下的儿郎们一定会喜欢的。平原侯，加紧做吧，赶紧拿这些给我们当饷钱！”

“这是自然。”陈宏笑了笑，“不过，蔡国公，最近还请你对手下儿郎们保密……”

“那我自然理会的！”石满强大笑了起来。

随着他这一笑，议事厅里面气氛顿时又软化下来了不少，几个人相视一笑。

第1455章为了金银

“不错，有了新的铸币，银行的事情就好办多了，”皇上颇为赞许地看了看陈宏，“只要把银行建起来，各地财税统一，天下就好治理多了，陈宏，要多努力！”

这次的金银币的发行也是他亲自决定的，按他当时穿越过来之前的那个时代的说法，这个应该叫做“金银复本位货币制度”，在这种制度之下，帝国的政府可以同时将黄金与白银作为制作流通货币，金币与银币都具有流通和交易的功能，可以自由兑换，而且都由国家银行铸造、流通、输出与输入。

这样一种货币制度，既可以将铸币的权力收归国有、促进经济发展，而且银币还可以弥补国内黄金产量不能满足市场需求的问题。

而银行是皇上和重臣们在多次商议之后决定构建的全国性的金融机构，负责统管全国的铸币和钱币流通事宜。

在定鼎天下之后，皇帝自己经商就显得有些名不副实而且毫无必要，所以经过和重臣们的多次探讨，已经经营了多种产业，货栈遍及全国的云山行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大部分产业和土地资产被纳入了官营事业，为政府提供大量收入，维持政府的财政运行，而它的钱庄则被单独划出，列入到了财政部的治下，成为了未来国家银行的基础机构——因为觉得继续叫钱庄俗气，皇上亲自选用了“银行。”一词来指代这个新成立的机构。

而皇上以后只持有国家银行的大量股份，不再参与到任何企业的运营当中。

另外，在皇上的授意下，雍国公蔡国公平原侯这样的勋贵，乃至于因为军功和其他功劳而被封为男爵子爵的低等贵族，也会在国家银行当中拥有一定的股权，可以从中领取固定收益。

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满足他们对金钱方面的需求，同时进一步将这个勋贵集团纳入到皇室的掌控当中。皇上知道，自古以来搞只靠言辞是无法让人倾心追随一辈子的，人都有逐利之心，获得了权势之后就想要获得应有的回报。这个想法一味靠堵是难以堵住的，就算他这一代可以强行抑制，到了后面也只能人亡政息，前明也就是这样的教训。

所以为了改变这种局面，他就必须想办法将他们的逐利之心放在贪腐以外的地方，为此他鼓励开疆拓土，建立功勋，还让他们在国家银行当中可以领取固定的年息，以便稍稍平抑他们的功名心。同时他还鼓励工商，让他们将自己的收入可以投入到回报相对较高的产业当中。

也正是因为他的种种举措，所以丞相和财相两位才对国家银行的事情这么上心，毕竟他们和这个机构也是利益休戚相关。

“臣一定殚精竭虑，不复皇上期待。”在皇上满含期望的注视之下，陈宏垂下了头。“不过，虽然筹备银行的事情尚且顺利，但是诚如皇上之前所言，凡事都不能一蹴而就，我等面临的问题现在倒也有一些……”

“哦？说吧，今天正好大家都在。”对他的回答，皇上并不以为忤，仍旧微笑着。

自古以来，官员们汇报的时候都是先讲成绩再讲问题的，他当然也习惯了。

“其实也是老问题了，如今虽然朝廷家大业大，但是因为花钱大的事也多，所以还是连年入不敷出，积年的国债是越来越多了，虽然还是能借上钱来，但是每年偿付的利息也不是一笔小数。”因为有些紧张，所以平原侯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就连坐姿也端正了许多，“尤其……最近连年用兵，所以财政的缺口还是很大，尽管商相他们一直都在扩张海外贸易，但是收过来的税总还是有些不够，所以臣觉得最近最好还是不要兴动刀兵，先将国债消减一点再说……”

皇上的笑容更浓了。

其实国债的积累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陈宏虽然是个聪明人，也是理财的老手，但是他毕竟还是这个时代的人，有他时代的局限性，他把国家财计看得有些像是私人财务，只想着收支平衡，生怕借贷拖累国家。

可是作为一个穿越者，虽然并非财经专业出身的，但是他多少了解一些国家经济的常识，他知道，对一个国家来说，借债并不是坏事，反而通过国债他可以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融体系，同时将这些债权人变成国家的支持者（只要手里持有国债，就没有人希望发债的政权垮台），同时将民间储藏的丰富资金吸纳出来，投入到社会的投资当中——众所周知，对国家经济来说，钱只有流通起来才有意义。

当然，他知道过度负债对一个国家也十分不好，会造成国家财政崩溃，但是一个国家需要一个稳定而且规模适度的国债盘子，这是现代财政的基础之一，这也是他亲手开启这个古老国家和民族走向近代化的重要步骤之一。

这些话他没必要跟财相和其他人说，他只需要暗暗引导这些，时间长了，在多年的实际操作当中，这些金融财政的领导人自然而然会拥有近代思想，树立正确的财政观念——欧洲发达国家近代做到的，没有道理他的大臣们做不到。

同时，故意让新朝不铸造铜币，也是他刻意为之的。

在这个年代，各地的地主老财们除了兼并土地之外，最喜欢的就是藏钱了。他们一般都窖藏了很多铜钱和铜器，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但是国朝宣布只使用金银币，等于变相从他们手里掠夺了财富，逼得他们只能重新使用新朝的钱，这样很快国家的金融体系就会落入到大汉银行——也就是中央银行的手中，使得国家财政加速进入中央集权的近代化体制。前明在万历初年开始执行一条鞭法，让各地的赋税折银上交，说实话也给他们推行这种政策打好了一个基础，可以让他们事半功倍。

而且，说句实话，铜用来当钱太浪费了，在如今，造大炮和战舰都需要大量的铜，可不能把它用在这种方面上。

而到了那个时候，皇上和他扶持起来的勋贵集团们所控制的大汉银行，也必将成为国家的中央银行，唯一享有铸币功能的金融机构，一国金融体系的最顶点。

不过，为了不至于影响太大，让天下人有个慢慢适应的过程，新朝并不打算宣布立即废止铜钱的货币作用，只是不再主动铸造大量新铜钱而已，这样少量供应的铜钱和旧时代流通的铜钱一起会在市场上作为极小额的辅币流通，然后在未来有序地退出市场，最后实现完全的金银复本位制。

在皇上的理想当中，最好是随着国家金融体系的完善，慢慢地过渡到后来的信用货币阶段（也就是抛弃贵金属货币，发行纸币），这样可以大大扩张国家信用，不过现在这个社会时代谈这个太晚了，那已经是他的子孙们需要忙活的问题了，不需要他现在过于的操心。

“你说的问题我明白，国家用钱确实不能大手大脚，要适度，要让天下可以负担得起，这一点我会听取的。”皇上先是点头鼓励，然后话锋一转，“但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们不能因为缺钱了就把重要的事情停下来，这是本末倒置，我们先把局面稳定下来，天下太平了朝廷收上来的税就多了，到时候慢慢还清债款不是轻松很多吗？”

“臣明白了。”陈宏连忙回应。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皇上再问。

“还有一件，就是铸币的问题。”陈宏定了定神，继续说了下去，“皇上对铸币期望很高，想要几年内就让新币流通天下，不过……虽然近年朝廷收上来了不少金银，但是总觉得还少了一些，所以，需要斟酌一下如何解决……”

“我今天把你们叫过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皇上马上回答。

议事厅顿时又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除了陈宏外，丞相王兆靖对此也十分好奇，说实话对今天的事他心里是比较好奇的，因为他和陈宏是内阁的人，按道理来说是不能多过问军队的事情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皇上把他们和石满强一起特意召见，因此他和陈宏刚才也在暗自揣度皇上的用意。

在三位重臣的注视之下，皇上不紧不慢地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下了几口淡茶，然后他笑着扫视了一下几位重臣。

“我听说日本国盛产金银和铜，明年我们发兵日本，只要能够从他们那里得到金银，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攻伐日本！？

重臣们终于明白了皇上今天叫他们过来的意思，因而他们一时没有说话，而是各自对视了一眼。

“为了夺取日本的金银，发动征伐？”丞相稍微怔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十分震惊，反而很快就重新恢复了镇定。

第1456章储君

他没有很快去问皇上具体原因，而是转头看向墙角边一直默不作声做记录的书记官。“刚才皇上和我们说的事情，都记录下来了没有？”

“记下了，丞相。”这个年轻的书记官马上做出了答复。

“好，接下来我们和陛下的谈话你也要完完全全记录下来，不得有任何遗漏！”王兆靖严肃地叮嘱这位书记官，“记得，我们谈完了之后你要录三份副本，我和蔡国公平原侯都要保留一份！”

皇上接下来要跟他们说的事情，必然将是十分紧要的东西，他们也许在一场会议当中无法完全领会，这种情况下，在回去之后多看几遍会议记录就对他们很有帮助，也能让他们更能够执行好皇上的意志。

“是。”书记官马上就点头应了下来。

“皇上，您虽然今天才跟我们说，但是想必心中这个想法已经酝酿许久了吧？”吩咐完了书记官之后，丞相重新看向了皇上，“且皇上直接训示吧，我等一定好好听在心里。”

“训示谈不上，只是有些事情要征询你们，顺便问问你们的看法而已。”皇上冲丞相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们不要专门听我的，有意见就说。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现在我国为了铸币而需要大量的金银，各处还需要大量的铜，而日本人手里有很多金银又有铜矿，那自然我们就要想想办法互通有无……”

“启禀陛下，陛下盛聪，臣等不及，银行和铸币之议，确实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过……”王兆靖的神情十分严肃，显得若有所思，“日本孤悬海外，和大陆交流不甚方便，而且之前还被前明太祖列为了不征之国，如果需要征伐之的话，恐怕需要细心筹划才行……”

其实他并不在乎攻打“不征之国。”的道义上的负担，只是担心在日本的战事如果旷日持久而且耗资巨大的话，已经入不敷出的国家财政恐怕就又会增添一个大负担，结果不仅没有达成原本的目标，反而得不偿失。所以他想要借着今天的机会委婉地提出一些提醒，让皇上在考虑进攻日本的时候多多注意一下不利条件，不要过于盲目地行动。

“不征之国那是前朝的事情了，与今朝何干？时移世易，自然应该审时度势相机而动，难道前朝太祖定下的规矩，我们还要遵守吗？”皇上不出丞相的意料，很快就否决了他的说法，不过态度倒是并不生气，“丞相，你的意思我是明白的，你放心吧，这场仗，我们会进行完全的准备，绝对会打成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这点清醒我还是有的。”

“皇上明见万里，臣等不及！”丞相心里暗暗定下来了，连忙口中称颂。

“好了，别光顾着给我戴高帽，我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谈这件事的，你们可别想着随便附和我就能过了关！”皇上笑了起来，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陈宏，这件事跟你最为有关，你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回皇上，臣也听说日本自古以来就盛产金银，其国铜矿的储量也极其丰富。多年来我朝一直都在与他们交往贸易，所以得到了不少金银。”因为知道皇上恐怕已经下了决定，所以陈宏的话也十分委婉，大体上同意了皇上的构想，只是补充了自己的一点顾虑而已，“如果能够出兵威慑其国，令其献出一些金银，想来我国的需求可以满足不少，皇上的大计应该也能够按照原本的规划来完成。不过……还是那句话，臣以为最好速战速决，不然的话，如果两国开战，恐怕贸易会暂时中断，日本金银对我国的输入也会一时断绝，若是旷日持久的话，反而对陛下的大计颇为不利。”

“好，我明白了。”皇上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了蔡国公石满强，“满强，你说说你的看法吧。”

“回皇上，臣是个武人，一向只知道服从命令行事，对于财政和国政，臣并不知晓。”石满强的回复倒是慷锵有力，“不过臣知道，皇上做的决定那是绝对不会错的，臣只需要鼓起死力去完成即可，皇上指到哪里，臣就打到哪里！”

“还真是个勇将！”皇上禁不住大笑了出来，“不过，这次不用你来打过去了，这次为了减小我国的损耗，我只打算派一个旅过去，速战速决打疼日本的当国之人，让他们痛彻心扉然后答应我们的条件就好了，你是一个元帅，难道我还能让你当个旅正带着这些兵？”

“不用我上阵？这……”石满强惊愕当中又有掩饰不住的失望，“那皇上，请问旅正是谁呢？”

“我定了赵松。”皇上的语气十分平淡，“你们觉得这个人选怎么样？”

三位重臣又十分迅速地对视了一眼，虽然文武殊途，但是他们都久在朝中，当然知道赵松是什么身份，也知道皇上对这位堂弟的看重。既然皇上已经选定了由自己的堂弟来领兵，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臣久闻赵松作战有勇有谋，是一名难得的将才，这个人选十分不错。”仅仅只沉默了片刻，石满强马上说。“他当旅正，此次应该征伐不会有失。”

“很好。”皇上再点了点头，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似的。“你倒是豁达，能以大局为重。不过，心里肯定还是挺可惜的吧？”

“臣是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臣知道，既然皇上将臣特意叫过来了，那自然就不会是只跟臣说说这种安排而已……”石满强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些笑容。

“长进了啊！都会油嘴滑舌了！”皇上又是一笑，“不过你说得没错，这次我确实对你这些有些安排。赵松现在就是个旅正，但是这次派过去的旅不会全是用他现在的那个旅，我准备让他从之前管的部队里面抽一个团作为直属，另外两个团就从别的地方去找。另外两个团正我也定好了，一个是马同济，一个是黎黄河，黎黄河现在在董冰峰麾下，马同济现在就在你的手下，你不会给不出人吧？”

听到皇上的话之后，石满强心中顿时大喜。皇上这意思，就是从他这里调人，而且不是调一个人而已。马同济现在在他的手下任团正，调过去也是团正，但是打完之后肯定会有不少封赏升迁，而且他可以抽调很多自己手下精干的青年军官塞到这个团里面，让他们一起从里面分润战功，走上升迁的康庄大道。

这已经是皇上对他的很明显的照顾了。

“皇上给了马同济这样的机会，臣怎么会阻拦呢？”石满强笑得满面春风，“皇上且放心，臣回去之后一定会马上从下面抽选精兵强将，一定要让最好的官兵随他，决不让皇上失望！”

“你要做的可不是抽调一点儿人而已，”皇上摇了摇头，“这次虽然只派一个旅过去，但是毕竟是大军千里出征，需要消耗的物资极大，需要从国内运大量物资过去，辽东现在虽然暂且平静，但是毕竟残破得厉害，物资还是要从山东来运，你既然管着山东的兵，那就好好地给我管着，要是后勤供应出了问题，我就拿你是问！”

“皇上请放心！”在皇上的注视之下，这位元帅也激动了起来，“到了出征的时候，臣一定会亲自坐镇督办，绝不会让物资供应出上一点问题，否则臣就亲自过来跟皇上请罪！”

“别跟我请罪了，到时候你就去跟太子请罪吧。”皇上冷笑着回答，“这次出征，坐镇后方负责调度的太子，我只是偶尔听他上报而已，你不用跟我多说。”

“太子……”三个重臣同时抽了口冷气，“这次竟然是太子来负责？”

他们心里都明白，如果太子亲自坐镇后方，这件事的意义就完全非同小可了，太子是国之储君，虽然年幼但是也到了该历练的时候了，皇上派他出来负责后方坐镇，那肯定就存了这个心思。虽然皇上说的是他在负责我不会来掣肘，但是太子办事皇上哪有放手不管的可能？可想而知，如果这次远征当中有谁的表现不好的话，那太子一上报，皇上肯定饶不了他吧。

“臣……明白了。”石满强沉思了片刻，然后略微艰难地点了点头，“臣一定尽心尽力，决不让皇上和太子失望！”

“别搞得那么紧张，我相信你做得好，否则也不会找上你。”皇上微笑着勉力了他，然后转头看向了两位重臣，“陈宏，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回去准备一下，看看最近能够筹集到多少钱来，我们先把这次出征的费用给准备好——不过要记得保密，不要让外人听到我们的谋划，免得闹出别的乱子。”

“臣明白。”陈宏马上应了下来，“臣回去之后就会着手相关的准备，力争不拖延此次远征！”

第1457章一团和气

“很好。”皇上看上去心情很好，满面笑容地又看向了一直没有再做声的丞相雍国公王兆靖。“丞相，他们的事情我都说完了，现在该跟你说说了。这个构想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皇上吩咐便是。”王兆靖恭敬地回答，“臣乃皇上的辅臣，只要皇上有名，臣但有尽心竭力而已。”

“别这么说，人生在世谁能没错？就算我是皇帝，也不可能全知全能，还要你们来做我的耳目手足，为我办好事。要是什么事都让我一个人说，你们只管做，那我怎么能治理好天下？”皇上假意生气，其实在勉励对方，“我知道，你现在是首辅大臣，下面有很多人在盯着你，所以你说句话做件事都要看到这里看到那里，没办法好好说，这我都理解。但是，你别顾虑那么多，我既然让你做了辅臣，那就是相信你的能力，你只要把你自己深思熟虑的意见说出来，我都会听取的。”

“臣谢皇上！”皇上的这番话，确实勉励当中又透着信任，隐隐中还把丞相的头号辅政大臣的地位给透了出来，表示他绝对没有动摇丞相地位的意思，所以王兆靖也由此精神一振。“臣听闻皇上攻伐日本的谋划，理由臣已经了解了，而且十分赞同，臣只希望此战能够一切顺利，不至于影响到朝廷在其他地方的谋划。”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需要你们帮忙。”高出一级台阶的皇上，仍旧打量着他，尽管是在俯视，但是表情却十分温和，“现在朝廷的外事是你在负责的，如果没有你来配合的话，这次出征也难以得到满意的结果。”

因为连年都在进行国内统一战争，所以对大汉朝廷来说，外交工作一直都没有放在最优先事务的序列里面，所以内阁当中现在还没有大臣专门负责对外交往工作，只是由丞相府下面的外务司一个部门负责而已，但是既然这次要谋划对日本的进攻，那么就不能不进行一些外交工作了，而这个责任太过于重大，也就只能由丞相大人一个人来背负起来了。

“臣承蒙皇上信任，领受了如此重大的责任，必肝脑涂地以解君忧。”丞相马上站了起来，恭敬地向皇上领受了命令，“臣回去之后，定然会同孔璋等人好生商议，尽快找出一个好的办法来。”

“嗯，这件事你最近得上上心了。”皇上点了点头，“我听说日本国现在其实是被征夷大将军和他的幕府所控制，其国的君主为大将所制，不握有实权，各地的藩主也是个个拥兵自重，包藏祸心……可见里面上下并非一心，此中大有可为。既然这次我们只想着速战速决，那就要利用好这些有利之处，逼迫日本的掌权者同意我们的一切条件。”

“臣明白。”王兆靖再度躬了躬身，“臣会和孔璋一起商量好机宜，务必不使时机有失。”

“既然都明白了，那就好了。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跟你们说好了，你们记得尽快筹备！”皇上长出了一口气，然后重重一挥手，“今天正事已经说完了，你们就留下来陪我吃吃饭吧，顺便见见赵松。”

“赵松已经来了？”三位重臣心里稍微一惊，然后同时又严肃了起来。

在跟他们说这件事之前，皇上就已经把赵松叫了过来，显然他已经是决心已定、绝不回头了，他们都暗暗庆幸自己并没有质疑和反对皇上的决定，只是提出一些补充建议而已。

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皇上就跟角落里面的书记官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书记官精乖地走到了高台御座的下方，然后恭恭敬敬地将自己手中的记录簿抬手交给了皇上。

皇上垂手拿过了这个记录簿，然后一页页地快速浏览了一下。在这样的御前会议当中，皇上经常会在会议之后审阅记录，所以倒也没有人感到惊奇。

“好，不错，你用心了。”快速翻完了之后，皇上赞许了一句，然后将记录又重新递回给了年轻的书记官，“等下把这份记录誊抄三份，送给这三位大臣，记得，你一个人来抄写就好，不要经过其他人的手！”

“谢皇上！臣遵旨！”这位年轻的书记官受宠若惊，脸因为激动都有些微微发红了，他慌忙跪下谢恩，然后站起来，结果了记录簿，放在了怀中。

“好了，我们今天该谈的也谈过了，先去吃点东西吧，桌上谁也再说国事，罚酒三杯！”皇上起身，然后笑着再度挥了挥手，领头往议事厅外面走了过去，“走！”

其他重臣也连忙跟在了后面。

因为有皇上的特意嘱咐，所以这次御厨们也早就做好了几个人的餐点，而且在国务会议的进程当中每隔一刻钟就重新热上一次，以便让皇上和重臣可以随时享用。

重臣们都是多次前来军营觐见的人，留在这里吃饭的次数都不少，所以并不显得局促，不过皇上一向不在乎奢华，而且军营的条件毕竟简陋，所以他在这里吃得并不好，只是有酒有肉而已，和这些重臣们的平日生活所吃的还未见得好。不过，能够和皇上一同用餐，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这种荣耀自然能够压过饭菜上的不适应。

一到餐桌上，三位重臣就看到了已经就坐的赵松，然后都满面笑容地和他打起了招呼，而赵松也受宠若惊地一一向他们行礼。

因为同是武臣，所以石满强元帅一来就坐到了他的旁边，然后抬起大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赵松的肩膀。“你小子真的不错嘛，越长越结实了啊！在辽东没白呆！”

“元帅，在辽东我天天要在山沟里钻，有时候还有就着雪吃肉，这身体不壮实也难啊。”赵松笑着回答，“若不是这次被召回来，恐怕我还要再壮上几十斤……”

“为国奋战在白山黑水之间，旅正真乃壮士！”平原侯陈宏也凑趣着笑了笑，“不过旅正还是要多注意下身体啊，以后国家需要旅正报效的机会还多得很……”

“谢大人提点！”赵松马上笑着向他道谢。

“好了，赵松，这些年你辛苦了，这次朝廷要给你封伯，也是你真刀真枪换来的。”这时候王兆靖也发话了，“不过，得意之时切记不可轻浮孟浪，朝廷需要的是沉静实干的栋梁，不是得意忘形的用材，这样的人朝廷可不敢大用，切记！”

“赵松明白了，谢丞相！”赵松连忙又肃然跟他顿首。

他心里知道，这些人恐怕已经在刚才的御前会议当中知道了皇上打算用他做主将去攻伐日本的想法，所以现在一个勉励一个敲打，都是期望自己可以不辜负皇上的重托。

“好了，不是刚才都说好了吗？到了席上还说什么国事？”这时候皇上也走了进来，然后直接坐到了餐桌的主位上，貌似不满地瞟了大家一眼，“好了，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先好好吃吃饭！”

接着，他拿起了旁边的酒杯，抬到了胸前。“干！”

“干杯！”几位臣下也连忙端起了酒杯。

这种宴会是军营里面的私人宴会，大家并不怎么讲究，所以礼数上也没那么多规矩，端起酒杯就随着皇上一起喝了下去。芳醇的烈酒一进肚子，大家的腹中就好像燃起了一团火似的，原本钻入体内的那种寒意，也很快地消失了，精神也重新振奋了起来。

不过，毕竟公事在身，所以没有人喝很多，也没有人劝酒，只是各自喝了几杯而已。大家一边喝，一边聊天，皇上和两位文臣听着石满强和赵松这些年来在关外和川蜀中的奇异见闻，不时还发出大笑声，让整个私宴变得其乐融融。

直到午后，这场午餐才告结束，然后几位重臣一一离开，回到自己的官署去了，而石满强和赵松两位武臣则被侍从们牵引着到了军营里面的某个房间休息。

而皇上在宴会后则并没有前去休息，反而观阅起了各地呈送过来的奏章，他的精神很不错，充沛的精力好像一下子用不完似的。

当到了下午的时候，他终于从面前的一堆文牍当中抬起了头来，然后看着自己旁边的那个中年侍从。

“去，宣召太子过来。”

“是，陛下！”侍从马上躬身领命，然后转身离去。

在皇上的命令之下，信使很快就骑着快马冲出了军营，向几里外的京师城墙驱驰了过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白白皑雪当中。

皇上不慕虚华，虽然天下已经初定，但是他不愿意住在高墙深宫里面，宁可住在军营里。而在他的言传身教之下，太子从徐州迁到了北京之后，也不愿意住到前明皇宫或者豪门巨室的宅院里面安养，反而主动要求和父皇一样过简朴的生活，在他的要求下，皇上把太子的住处安排在了离军营不远的小院落里面。父子两人如此不慕的做派，倒是让全天下尚且在观望之人都心生敬佩，觉得赵家趁势而起夺取天下确实靠的不是侥幸。

第1458章郑家人

年纪尚且还算幼小的太子，住在那里之后，一边平常在一群老师的教导之下学习各种知识，一边也经常来军营里面向父皇学习治国的实践，倒也进步得非常快。

在侍臣的带领之下，一身便服的太子很快就来到了皇上平常处理奏章的小偏厅当中。

这个小偏厅的布置，和其他地方的简朴实用作风一脉相承，除了四壁的书架和文牍之外，只是有书桌一些凳子和一张供累时小憩的床而已。当太子走进书房的时候，皇上正坐在微微摇晃的摇椅上面闭目养神。

“儿臣参见父皇！”一进来，太子就身鞠了一躬，向父亲行礼。

尽管很多教他的老师都告诉他太子最重要的就是守拙，要时时刻刻保持对皇上的尊敬，不要在任何方面惹得父皇不高兴，但是父皇在礼仪上对他却从没有要求过太多，甚至在他第一次下跪对父皇行礼的时候他还大发了一次脾气，斥责了他的老师，然后叮嘱太子父子之间最重要的是亲睦，见了父皇的时候不必下跪，只需躬身行礼即可。所以自从那次之后，太子见了父皇都只是这样行礼，但是内心当中对他的崇敬和尊重，却从来没有减色过半分。

是的，太子十分崇拜自己的父亲，一心想要成为像父皇那样的大英雄、好皇帝，为此也以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以便尽快能够承担起重任。

在太子的轻呼声当中，皇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哦，你来了啊。”他一边微笑着一边轻轻抬起身来，“还挺快的啊，我才眯了一会儿而已……”

“得父皇传召，儿臣岂能不尽快赶到。”太子恭敬地回答，然后走到了躺椅的旁边，伸出手来副父皇起身。

“倒是苦了你了，我一个念头就给叫过来了。”皇上轻轻地拍了拍太子的脑袋，“不错，最近又长高了点。”

他的年纪仅仅十三岁，身形还有些消瘦，不过个子已经挺高的了，性格也脱离了小时候的稚气，而变得沉稳厚重起来。而且在各位精选的老师的悉心教导之下，他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具有了不错的学识素养，所欠缺的只是一些历练经验而已。而在自己的暗中帮助之下，得到历练经验的机会是不会缺少的。

被扶起来之后，皇上拉着太子的手，走到了书桌边，然后两个人一起坐了下来。

“儿子，最近老师们都说你的学业很不错，也很用功刻苦，学问现在有了很大的长进，我很高兴啊，做得好。”皇上一边说，一边抚摸尚且年幼的太子的头发，眼中也满是慈爱。

虽然平常在外人面前十分威严，但是皇上在和儿女们私下里接触的时候，态度却十分和蔼，称呼也十分亲切，一点也不想让父子亲情因为权力而磨损——尤其是在儿子这么年幼的时候。

“父皇的教导，儿子须臾也不敢有忘，儿子不早点学好该学的，那怎么能为父皇分忧？”因为得到了父皇的赞许，所以太子也十分高兴，脸也微微红了，“儿子只是发愁时间有限，不能将现在各位老师教的东西都好好学完。”

“哎，别这么说，你已经够努力的了，别再强逼自己。”皇上又拍了拍他的头发，“学海无涯，你没办法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学完的，再怎么着急也只能循序渐进，再说了，我一直在看着你的学业，你该学的东西已经学得不错了，我很满意。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要先告诉你，过年这段时间我要放你一个月假，让你好好在外面透透气，把心里憋闷的气都泄出来，有张有弛、有劳有逸才是正路嘛……就这样吧，从明天起，你就和你的那些少年侍从们一起出去逛逛，骑骑马打打猎，好好看看这大汉的江山！”

听到父亲如此勉励的话，又知道自己可以从高强度的教育当中解脱出来，放一个月的假，太子不欣喜若狂才怪吧。

“儿臣，谢父皇！”太子喜形于色。

“没关系，你做得好，自然会有奖励。”皇上笑着捏了捏太子的脸，十分亲昵。

虽然明着说是在放假，其实对皇上来说，这也是对太子的一种教育，一来在外面骑马打猎可以锻炼身体，顺便熟悉外面的情况、避免不接地气的情况；另一方面来说，太子也可以和他的那些侍从们加深关系。

这些太子侍从，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岁到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一般都是勋贵之后，也是未来的朝廷栋梁，让他们和太子多接触，也可以培养他们对朝廷、对太子的忠诚心。

不过这些考量对皇上来说都是顺其自然的结果，所以他也不打算跟太子多解释，只想着让他到时候好好玩玩，享受一些以后可能再也难以享受到的乐趣。

不过，虽说如此，有些重要的事情还是要提前告诉他的，必须先让他有个准备。

“记得，多和郑家的那个小子亲近亲近，你过不了多久就用得着他。”皇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开始显得严肃了起来。“玩归玩，过了年之后，就有的你忙了啊，儿子……”

“郑家的小子？”太子先是有些惊愕，然后马上反应了过来，“父皇是指郑森吗？”

郑家就是指郑芝龙一家，郑芝龙从万历末年开始投入到了海上，先是在海上巨盗颜思齐手下，通过在海上走私和劫掠逐步起家。在颜思齐死后，郑芝龙结合诸海盗首领，号称十八芝，拥有当时福建沿海实力最强大的一支武力及商业团队，领导海贼数万人，经营走私与劫掠事业，横行于台湾海峡。等到新朝定鼎之后，经过了郑氏家族多年的经营，他们已经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大豪商。

当新朝平定了北方，并且开始向南方席卷而下的时候，这位出身福建、横行一时的海上巨豪，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犹豫权衡之后，毅然也投入到了新朝当中，成为了大汉朝廷的一员。

在郑家归附之后，他捐了一大笔财富给了朝廷充作军费，而那些原本跟着他们家在海上闯荡的海盗和走私商，一部分随着他们上岸，各自买房置地重新过上了陆地上的良民生活、一部分还有功名心的则留在海上，被编入到了朝廷的海军当中，这些人经过多年的海上闯荡，有操船的经验也有海战的战术素养，所以极大地扩充了海军的实力，当然，还有一小部分人习惯了抢掠的生活，不识时务不肯归顺朝廷，他们也成了被朝廷大力打击的对象，很快便被从海边扫清殆尽了。

为了表彰郑家捐献财富和率军归附的功绩，朝廷在数年之前将郑芝龙封为了会稽侯，另外还进行了多番封赏，令这个一心想着衣锦还乡的海上巨豪心满意足地回家当了富家翁。而且，最近朝廷还将他虚岁十岁的儿子郑森召入到了朝廷当中，当了太子的侍从——当然，底下有些人嚼舌头说这有让他儿子当人质的意思，不过朝廷和会稽侯两边都是绝对不会承认这种荒唐无稽的谣言的。

一听到父亲说起，太子就想起了那个郑森。

这个少年人虽然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但是虎虎生威，有一种英姿勃发的雄气，就连对着自己这个太子也一直不卑不亢，应对得体，看得出来有那种少年英杰的气象。也正是因为郑森平时在对他的应对当中展示出了这种少年英气，所以让太子留有了深刻印象。

“没错，就是这个姓郑的小子。”皇上点了点头，“看你好像对他很熟似的？”

“也说不上很熟，只是这个郑森英姿勃发，让儿臣暗为赞许，所以儿臣能够马上想起来。”太子低声回答，心里则在寻思父皇的用意。

“英姿勃发？这个评语可不低啊，你平常不轻易夸人的，看来这个姓郑的小子真的很不错，那我就放心了。”皇上又笑了笑，“你这阵子就好好带着他吧，用得着！”

“敢问父皇，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太子稍稍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大起胆子问了，“为何……为何要突然提起郑森？”

难道父皇要对会稽侯一家有所图谋了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朝堂和福建地方上可有的动荡了啊……在多年的教育之下，太子考虑问题的时候，已经开始带有政治家的色彩，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是比起同龄人来说已经不知道高了多少。

“别紧张，我只是叫你用用他这个人而已，没有对郑家做什么的意思。”皇上看出了太子的心中所想，于是马上安慰起了他，“确切地说，我是要你在另外一个地方担当大任。”

“担当大任？”少年人的心瞬间就紧绷了起来，“是什么大任？”

皇上盯着太子，一字一顿地说，“日本是什么国家，在哪儿，你知道吧？”

第1459章东边不仅有日本

“儿臣当然知道，日本是个岛国，在我国东北方，有高丽渡海可到。”太子连忙回答。

皇上素不喜欢儒学，在皇上的亲自过问下，对太子的教育，并没有再像当年那样教四书五经，只是稍微教了一些文学，让太子懂得笔墨和诗词而已，反而是数学、地理等学问教得很多，有些还是外国传教士亲自来教授的，所以太子对周边国家的情况当然不会一头雾水。

“父皇已经决定了，就在明年夏秋之际攻伐日本。”皇上继续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也出现了颇为玩味的笑容，“而你，到时候将会坐镇高丽，总领后方。”

坐镇高丽，总领后方！

虽然皇上说得很平淡，但是对太子来说，这不啻是平地惊雷，他没想到父亲居然会将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自己。

“父皇……”太子砸了咂舌，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口干舌燥，“这……这可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君无戏言，难道我会拿着这种事情消遣你？”皇上的笑容更加深了，看着儿子这么惊讶的样子，他好像有些恶趣味的满足似的，“你啊，虽说还小，但是总归是一国太子，怎么能够这么容易心浮气躁呢？要多有些定力啊！你要是这样，怎么好出镇在外，震慑藩国呢？”

“儿臣……知错了。”在父皇的催促之下，太子慢慢地恢复了镇定。

不过直到此刻，他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父皇，打算让我出镇在外，总领后方了？还要将我派到高丽去？

太子并没有问为什么父皇要决定攻伐日本，因为他知道，父皇英明无比，他作出重大的决定肯定会有自己的重大理由——将自己派出去总镇后方，肯定也会有深意。

也许，就是打算让自己历练出一些经验，为日后学习治国做好铺垫吧。

在最初的兴奋消褪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忐忑不安了，父皇这么重要的任务，我能办好吗？要是办不好，坏了父皇的大计，那可怎么是好！

“怎么？不高兴？觉得不安？”皇上仍旧微笑着，好像能够看穿太子心中所想似的，“怕了？”

“儿臣……儿臣确实有些忐忑。”太子老老实实地跟父亲回答，“儿臣怕自己年少，能力不足，坏了父皇的大计……”

“怕很正常，你这个年纪，不怕才怪。”皇上爱怜地又抹了抹太子的头发，“不过，儿子，你是太子，所以你不能怕。纵使有再重的胆子压到了你的身上，你也不能怕，你要咬着牙挺住，顶着风浪一点一点前行，只有这样，你才能担得起天下的担子！父皇当年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不也已经开始顶起担子来了吗？别怕，你是我儿子，我顶的起，你也顶的起！”

“别怕，你是我儿子，我顶的起，你也顶的起！”这发自肺腑的勉励，再次让太子精神一震。

是啊，他是皇上的嫡子，也是他最宠爱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对皇上的发迹史，没人比他更了解了，从父皇、从母后的口中，他知道父皇当年在徐州当时从多么艰难境地中一点一点发迹，最后和身边的兄弟们一起席卷天下、创立新朝的。其中的艰难，其中的豪情，又怎么能够不让他心驰神往呢？

可以说，他十分崇拜自己的父亲，一心就想要向父皇证明，自己配得上父皇的厚爱，也配得上成为这天下的后继者。

所以，有了这样的机会，我怎么能够退缩呢？太子心中暗想。

“多谢父皇提点，儿臣……儿臣知错了！”一想到这里，太子禁不住站直了腰，“儿臣一定倾自己所能，将一切事务好好办理，让父皇的大计顺利完成！”

“好，就是要有这幅样子来，我赵家的孩子没有这股气怎么行！”皇上又大笑了起来，重重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不过，光有气可不行，做事还是要讲方法的。我会给你配上一些人，你只管用好他们就行了，你是太子，只要用好了人，就没有做不好的事。”

说完，他好像是又回忆当年的一些事情似的，又长叹了口气，“想我当年，哪有人给我什么班底？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一枪一棒打出兄弟来，打出班底来，最后一步一步打出这个江山，儿子，你之后条件可比我当年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了，可要珍惜啊！”

这语重心长的教诲，里面感慨之余又不知道蕴藏了多少期许，太子听下来竟然鼻子都有些发酸，但是他硬生生地还是忍了下来。

“父皇，儿臣知道父皇用心良苦，儿臣绝不辜负父皇的期待！”这个个头还不高的少年，坐在皇上身边，饱含热情地喊了出来。

“好，好。”皇上满面笑容，然后站了起来，从自己的书桌上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太子，“这是有关于高丽国主李珲和他一些子女近臣的条陈，你回去的时候看看，熟悉一下，明年你去了高丽，少不得要跟高丽人打交道，早点弄清楚名堂来，也好到时候方便办事。日本的相关条陈，我也吩咐人在做了，等到做好了，你也一并拿去看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太子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这些条陈，收入到了怀中，准备回去有空的时候就开始看。

因为高丽是近邻的藩国，所以太子现在对高丽的情况也有些了解。自从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十六日，高丽大将李成桂废高丽恭让王，在松京寿昌宫即位，其后李成桂以“权知国事。”的头衔向明朝上表，于是就这样从一开国开始就成为了大明的藩属国。

李成桂即位后，次子李芳远被封为靖安大君。经过两次王子之乱，在建文二年被封为世子，十一月十三日受其大兄禅让于松京寿昌宫。这时候在为的明成祖朱棣赐李芳远国王诰命，及亲王爵的九章冕服，他的头衔也从其父的“权知国事。”变成了国王，从这之后起，每次高丽新王登基都需要大明朝廷的确认。

接下来的二百年来，高丽一直以大明藩国自居，待大明甚为恭顺。

等到万历年间，专权日本的太政大臣丰臣秀吉挥师西渡，登陆高丽，妄图先吞并高丽然后进军大陆，夺取大明的天下，而高丽因为朝政腐败多年党争，军队早已经没有了战斗力，很快一触即溃，京城陷落，全境都差不多为日军所占领。而这时候万历皇帝派军进入高丽，经过了多年的苦战，终于将日本军赶出了高丽，将王室送回了国都，从此高丽上下都对大明十分感激，感念其再造之恩。

但是，到了女真崛起之后，高丽初时还和大明一起出兵进攻女真人，但是因为建州女真屡屡打败高丽和大明军队，所以当时的国主李珲开始首鼠两端，不再介入女真和大明的战事，而因为李珲多年来在高丽滥杀异己大臣，早已经上下离心，于是在天启三年，春天，在李珲左右任事的亲侄绫阳君李倧见李珲身患疾病，联络外面的支持者发动了宫廷政变，将李珲为光海君，自己自称高丽国主。宫廷政变后的第二天，即三月十三日晨，二十八岁的绫阳君李倧即位于庆云宫之别堂，被废黜的光海君则被石灰烧瞎双目，流放于江华岛的乔桐。

过了几年之后，新朝定鼎，高丽重新作为藩属要求归附新朝，然后新朝却不接受李倧通过政变夺取王位的手段，于是要求李倧归位给李珲。虽然李倧百般哀求，最后甚至铤而走险想要武装抗拒，但是在朝廷武威的吓阻之下，高丽的文武大臣们没有一个人敢于对抗朝廷的意志，于是又发动了宫变，将李倧废黜，重新迎回了被流放外岛的光海君。

已经瞎了双眼的光海君，虽然重新被立为王，但是毕竟瞎了眼睛已经成为了残疾人，治国多有不便，再加上年纪已经大了，于是他在下令处死了李倧及其家人亲族之后，就不大管国家的政事，而是将国事都托付给了自己手下的大臣和驻扎在汉城的大汉使节手中。

驻藩属的使节团，也是大汉制度的一种创新，因为不满于大明对藩属国除了一些朝贡册封的事务之外基本不管的做法，大汉一开始就决定在藩属国派驻使团，一边宣奉朝廷的意志，对藩属国实行遥控管理，一边让他们行事同大汉朝廷更加一致。当然，目前开始这么做的，还只有高丽和琉球等少数几个藩国而已，还没有扩展到周边全部国家。

所以，大汉朝廷驻扎在高丽的使节，早已经对高丽的国政起了举足轻重的操纵地位，这种形势对十分有利于太子在高丽的任务——毫无疑问，到时候为了迎合太子，驻汉城的使团一定会使尽浑身解数来逼使高丽人配合。

而且，他们已经在高丽驻扎了不短的时间，对高丽上下的事务和具体情况都有了一点了解，太子到了那里之后，也可以通过他们对高丽实施管制，不仅在明年的攻伐当中可以有效地把高丽变成一个进攻日本的基地，也可以在战事结束之后，更加紧密地将高丽纳入到大汉的体系当中。

第1460章太子的疑问

“儿子，你去了高丽之后，虽然那里上上下下都是你的臣下，但是你切切不要骄纵，也不要一味强势逼迫他们。”将高丽的条陈交给了太子之后，皇上继续叮嘱太子，“有什么得怨的事情，你交给使团的人来做就好了，不用自己出面，你要在高丽人面前做好人，这样才能得他们的心！”

“儿臣明白！”太子连忙点了点头，“儿臣一定会小心应对高丽人，不至于让他们离心。”

“也不用太过于小心，你是太子，就是要摆出点我们天朝的威风来。”皇上又笑着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其实我们要打日本，高丽人开心着呢！万里初年，日军登陆高丽，荼毒杀戮甚重，可谓与高丽人血海深仇，以至于他们现在还将日本人的那次进攻称作‘壬辰倭乱’，提起来就咬牙切齿，所以这次你去，是行王道，伸张正义，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只要不做得过分，你就是他们的圣主！”

太子没有答话了，只是少年人的眼睛里面越发闪耀着激动的光彩。

这就对了，有哪个少年人不喜欢建功立业呢？皇上欣慰地想。

“这下你知道肩上的胆子有多重了吧？儿子，当太子当皇帝风光是风光，但是要做的事情也是一样都不能少啊……”皇上仍旧微笑着，像是在抚慰自己的太子，“所以，这阵子你就好好玩吧，不把身心都放下来，到时候要紧绷了可就有得苦了……不管如何，明年的事情明年再办，有我在给你安排，你就多放松点吧。”

“儿臣知道了，谢父皇。”太子心里十分感动，再度向父皇道歉。“儿臣虽然会放松身心，但是学业绝不会拉下，这阵子儿臣除了出了日本和高丽的相关条陈之外，一定还会多去学学兵法之事，只有多学习些兵事，儿臣才能够在后方坐镇好。父皇将儿臣派过去，一点也不想看到儿臣只是在一帮幕僚围绕当中只知道唯唯诺诺吧？”

“你倒是有志气！”眼见太子如此回答，皇上笑得更加开心了，“好，你想学就学，我只怕你不想学呢！我给你安排了那么多教兵事的老师，你最近可以多跟他们讨教讨教，别只是听他们说，要自己多问问题！不过，记得不要将打日本的谋划透露给他们了，只是旁敲侧击来问就好了。”

“儿臣一定会去问的。”太子连忙答应了下来，然后突然又有些犹豫，“只是……”

“只是什么？”皇上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于是马上追问。

“只是有几位教我文学的老师，一直要我最近多读读经文，尤其是论语。他们说古人就是靠着论语治理天下的，我是太子，以后我也得靠着这些来治天下……”太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他们还说我们家是马上得了天下，但是以后却不能马上治天下，还是要靠着德性教化，只有名教纲常，才能维持住这天下，光是一味武力扩张，只能是扬汤止沸，终不能……终不能持久……”

随着太子的叙述，皇上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最后，他扬起手来，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放肆！”

皇上一直都不喜欢儒生，这个天下皆知，所以除了在最初有几个读书读昏了头的儒生大着胆子来跟他进谏要“行王道。”要“以德治国。”被他重重惩处之后，已经没有什么人再跟他饶舌什么要以儒学名教治国了。

没想到这些文人还是不死心，居然把心思放到了太子身上。

在为太子选老师的时候，虽然皇上有意不想让他接触什么儒学经典，但是毕竟还要让他学一些古文和诗词，接触一些文化方面的知识，所以还是启用了几个教授文学的老师——当然，太子的课业，主要还是以军事、经济方面的知识为主，文化只是辅助而已。

他们明明只是老师，然而他们却端不正自己的位置，把自己当成帝师了，居然还妄想依靠自己的地位来影响太子，将他们的那些思想还要灌输给太子……这种事皇上怎么能够忍受？

“儿臣有罪，请父皇恕罪！”眼见父皇生气了，太子连忙躬身告罪。

“你没罪，你好学是好事，这不能怪你！”皇上似乎余怒未消，仍旧怒视着太子，“这几个酸儒倒是有事，居然还想着靠你来为他们张目，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我一定饶不了他们！”

虽然平常皇上和太子相处的时候十分和蔼，但是当皇上罕见地发怒的时候，就连太子都有些承受不住。帝王一怒，仿佛就连这个温暖的房间都被投入到了冰室当中一样。

“父皇！父皇请不要动怒！”看着父亲如此恼怒的样子，太子心里十分害怕，就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但是，因为害怕因为自己无心一言而断送掉了几位老师的性命，所以他马上又大着胆子，抱住了父亲。

“你做什么？”在太子的环抱之下，皇上怒视着他。

“父皇……请息怒！”太子看着皇上的怒容，略微有些惶急地说，“父皇平常教导儿臣切不要因怒而行事，以免冲动之下作出追悔莫及之事，那今天也请父皇息怒……不要，不要因怒而杀人，师傅们虽说犯了糊涂，但是……但是罪不至死！儿臣不仅是为了他们的性命求情，也是怕父皇的声名有损啊！”

在太子恳切的喊话之下，皇上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只是微微皱着眉头。

这个略有些消瘦的少年，此时已经扑到了自己的身上，虽然害怕得全身颤抖，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抱住了自己，然后劝谏自己不要因怒而杀人。

他有仁心，但是并不柔弱，敢于说出自己的看法来。这样的资质，才能当好一个太子，做一个理想的接班人皇帝吧。

皇上脸上的怒气慢慢消退了。

“杀人？我为什么要杀人，让他们演一把舍身取义的范儿吗？你想多了，我不会杀他们的。”他抓住了太子的手，然后轻轻推开了，“但是不杀他们也不代表我不处罚他们，从明天起，那几个人我都会全部斥退，一个也不留！”

“他们自有过失，儿臣也同意换了他们。”太子点了点头，同意了父亲的安排，“文辞之道，在于初心，儿子已经学到了这么多了，接下来自己阐发就可以了，不必依赖于那些文人。”

“文辞之道，在于初心……”皇上眼睛一亮，然后喃喃自语，“不错，不错！难得你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等话来，看来你真是学懂了啊！”

因为心里高兴，他重新又让太子坐了下来。

“太子，你不必将那些儒生饶舌当真！大凡强国，只要还有余力，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扩张，将力所能及的地方都变成自己的疆土，正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什么守拙中庸，统统是一派胡言！若是周人搞什么守拙中庸，现在汉人不还是得缩在中原出不来吗？不说别的，就是我们脚下这燕京，还不是周人一寸一寸扩张出来的？儒生最好粉饰，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明明是无力扩张，处处被动挨打，非要说成是为了行王道、以德服人，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情也只有他们做得出来。”因为对儒生素来不喜，所以皇上的语气也骤然变得尖刻了不少，“那等酸儒，就知道拿些经书喋喋不休，你决不能听！按初心，按初心！”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大汉的疆域比之前明已经大有扩张，尤其是在蒙古和西域一带，经过多次的征伐，现在大汉朝廷不仅收回了河套地区，而且已经将自己的控制区域扩张到了敦煌一带，并且还在打算继续扩张，既然如此，那儒臣的“中庸守成。”那一套，自然就极其不讨皇上的喜欢了。

“儿臣知道了，儿臣也会像父皇一个，锐意开拓进取，决不故步自封。”眼见父皇已经消了气，太子深深松了一口气。“只是父皇，儿臣在学习了些军事之后，还有一事不明，可否请父皇赐教……？”

“什么，尽管说吧，不用怕。”皇上马上答应了下来。

“父皇，自从我朝定鼎以来，一直都在西方和北方锐意进取，接连击灭女真和蒙古诸部，可谓开拓千里，武功迈于前明，几可和汉武媲美……只是……”太子的神情还是有些迟疑，不停地瞟着父皇，“只是在儿臣看来，辽东、西域和北疆多雪原或者荒漠，大部分不能住人，而儿臣在地理课上学过，南越之地才是膏腴之地，其稻谷可以一年三收……何故父皇一直都要不停征伐西北，如今又要攻略日本，反倒是南方之地却一直不肯攻伐……？南方各地，虽然也各有难处，但是比之北方苦寒之地，恐怕……恐怕还是耗费小了许多。只要我们先花些时间占了那等膏腴之地，以此为根底，继续扩张实力，到时候再北上攻伐……岂不是……岂不是更容易些？”

第1461章内阁和外事司

在太子询问的时候，皇上一直都没有发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儿臣这些问题，只是自己独自思索之下的疑问而已，显然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儿臣之所以问父皇，也只是为了探究父皇之深意而已……父皇既然这么做，那肯定就是有深意的。”

“你的想法其实也没错，如果我把精力都花在南方，没准确实可以开拓更多土地。”沉默了片刻之后，皇上点了点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北方虽然是苦恶之地居多，但是却直刺腹心，因而更加需要先行荡平？蒙古与京师近在咫尺，蒙古精骑若是一鼓作气，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京师城下！所以，为了保卫腹心，必须趁着现在蒙古各部分裂、相互厮杀的时候一鼓作气占住了蒙古，花多大的代价也要占住，将大明北方的疆域一直往北推，推到京师不再受到腹心的危险为止。前明说是天子守国门，说到底还不是站不住脚，没办法把国门再往外推了吗？”

先将主旨说出来之后，皇上又换了个语气，更加轻柔了许多，“再说了，此时我朝刚刚开国，正是上下将士最有锐气、也是我家最为进取的时候，再过得一两代人，说不准那时候的大汉天子就满足了，不想要耗费大量心里开拓西域北疆了，前明不就是活生生的教训吗？为父当然知道有些事情好做有些事情难做，但是正因为知道，所以为父才先想尽办法趁着这天时地利，把难做的先做了啊！只要你我父子奋起雄心，开拓万里北疆，将这些地方都化作我大汉疆土，到后来后人纵使庸碌，至少也还知道守土，不会轻易放弃。”

原来，原来父皇是在为子孙谋啊……太子终于理解了父皇的用意。

片刻之后，他心里又有些高兴，因为父皇是把他和自己都当成了开拓之君，对他也寄予了“为后代子孙打下用来守成的江山。”这一重任。既然父亲有如此厚望，那自己就应该用尽办法来实现。

“另外，南方我们也不是不打算开拓，只是还没有到时候而已。”皇上突然又诡异地笑了笑，“我放缓在广西和云南对残明的人的打击，就是为了放任那些残明的人向南方逃过去，等到他们真的逃过去了，我们到时候不就有了口实发兵继续南下了吗？南方瘴气和疟疾都很厉害，我们的将士多为北人，水土不服，所以我也不指望在现在就南下灭掉那些国家，不过……棒打还是要打一打的，先让他们知道下威风。”

“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指点！”经过了皇上这一番隐秘的解释之后，这下太子终于明白了皇上的全部谋划了，因而心里对皇上的崇拜又增添了几分。

“谢什么谢啊，我告诉你不是应该的吗？你都问了，难道我还让你稀里糊涂的？”皇上仍旧和蔼地笑着，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等下陪我吃晚餐吧，明天开始，你就带着侍从们好好玩去！”

“皇上这次又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啊！”

处理完手中的公事之后，当今大汉朝廷的丞相、雍国公王兆靖看着手中的这份会议记录，轻轻又叹了口气。

这几天以来，他已经好几次审视自己手中的这份记录了，每次都感觉压力甚大，头绪繁杂。

皇上说得简单，派遣一个旅远征日本——短短一句话而已，但是筹集供应一支舰队和一支远征军渡海千里远征一个异域国家，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稍有不慎，恐怕就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啊。

更何况，皇上这次下达的远征目的也十分复杂，他不想打垮日本人，而是想要让日本人对他俯首帖耳，并且答应他提出的那些条件。也就是说，不但不能打垮日本，反而要让日本维持一种可以运行的体制，然后才能利用这种体制来捞取好处。

又要打疼又要不让它倒下，其中尺度就必须予以拿捏，还真是不能让一群粗汉军兵去杀人放火乱来一气！

一想到这里，丞相的脑子就又微微疼了起来，这几天他已经为了这件事疼了很久了。

这都几天了，差不多那边也该有个眉目了吧。

带着这个希望，丞相朝旁边的随从招了招手。

“把孔司长叫过来吧，现在我有时间召见他了。”

“是。”穿着内阁办公厅的灰色制服的随从，恭敬地垂下了腰，然后转身离开了这座皇宫大殿。

没错，丞相现在所在的办公地，就是前明皇宫的宫城内的一座宫殿。

在新朝建立后，虽然紫禁城已经成为了新皇家的私产，但是皇上是一个并不喜爱奢华的人，他觉得占据那么大的宫城作为住处毫无意义（甚至还基本不住进宫城），因此，他决定将紫禁城的东华门到会极门一带的区块作为政府重要机关的办公场所。

内阁和丞相的办公厅就放在东华门以西不远的文华殿，以示对丞相和内阁的重视（当然丞相和各个大臣的住处还是在宫城之外，只是在这里办公而已）。然后，因为内阁现在实际上是政府的中枢，所以编制十分庞大，各个部署的办公场所，直属于丞相的那些也被放在了宫城当中，方便丞相来进行指挥，而其他的部则在京师其他地方找了办公地点，有些就直接用大明六部当时的衙署。

虽然初创的时候，一些疏漏草率的地方难免会影响效率，各部之间沟通还有些不畅，但是在新朝建立几年之后，经过了长时间的磨合，现在的内阁各个机构已经运转成熟，或者说，他们已经建立了自己成为国家权力机关的自觉，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那种草台班子的匆忙慌张的凌乱感。

外交事务现在就是丞相的直属事务，因此外务司作为内阁公厅的下属机关，自然也被安排在了宫城当中办公，所以丞相在办完公事之后，自然也就可以随意去将外务司的主官宣召过来了。

而现在，外务司的负责人是孔璋。这是一个中年人，面孔斯文，动作轻柔温和，看得出来受过良好的家教。同时，因为几年来都身居高位的缘故，他的顾盼之间已经带上了一些朝臣的气势，使得人不会因为他的谦和举止而对他有所看轻。

这个人是孔府出身，不过因为不受家族待见的缘故，他很早就投靠了徐州这边，并且为徐州这边出了不少力，算得上是个从龙功臣。因此，在新朝鼎力之后，朝廷也当然会给回报，将他封为恪勤子爵。另外，皇上看在他在孔府的时候经常负责对外接待的份上，特意将外事司的司长职位交给了他，让他全盘负责新朝的外交事宜，而孔璋似乎也对这份职务十分满意，因此一得到这份事务，就全身心地投入了进来。

并没有让丞相多等，听到了随从的通报之后孔璋就放下了手中的事务，跟着随从穿行于宫城里的宫墙当中，很快就赶到了文华殿。

在前明时代，文华殿初为皇帝常御宫殿，前明天顺、成化两朝，太子践祚之前，先摄事于文华殿。后因众太子大都年幼，不能参与政事，嘉靖十五年便改为皇帝便殿，后为明经筵之所，建筑随之改作黄琉璃瓦顶。嘉靖十七年，还在殿后添建了圣济殿。这宽敞的大殿被皇上定位内阁办公大厅和议事地倒也相得益彰，极其能够体现出新朝和前明之间的不同来。

前明太祖防臣如防贼，千方百计削弱大臣的权力，甚至还废除了丞相一职，但是到了最后，子孙一代代传下来，最后大权还是不得不下放，最后竟然落入了文臣和阉宦手中，闹出了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比较起来，皇上建立新朝之后就直接重设丞相，然后加强了内阁的权威，甚至将内阁放在宫城当中办公，确实气魄要大上许多。

丞相为什么要召见自己，孔璋心里是十分清楚的——作为外交事务的主要负责人，丞相在皇上那里的知道了他的构想之后，一回来就马上召见了他，然后将这个绝密的信息交给了他，要求他尽快整理出一项对日本的策略来，以便帮助大军达成预期的目标。

不过，虽然此事颇为棘手，但是和丞相不同，孔璋并没有将这件事当成是分心伤神的杂事，而是当成了与自己的前途休戚相关的大事，因而虽然为这事忙得头疼，但是他却乐此不疲。

因为，做了朝廷的官员之后，他自然也有了和其他官员一样的想法——想要升官、顺便扩大自己部门的规格和权力。

不得不说，之前几年朝廷的主要事务还是放在了内战和对蒙古征伐上面，并没有将外交事务放在考虑的前列，所以孔璋虽然殚精竭虑想方设法在外交方面扩大新朝的影响力，但是总有一种不被重视和支持的感觉。

接到这个重要任务之后，他的心思终干活络了起来。他想要借着征伐日本一事提高外务司的影响力。

第1462章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们

他知道，想要达成皇上的“压服日本，逼迫他们按朝廷的条件行事。”的目标，就必须要借助外务司才行，只有外务司才会有那些精熟于日本情况、并且能够相机进行行动的专才。只要外务司借着这个机会表现出自己的重要作用，为皇上、为朝廷拿到想要的东西，那么奖赏就肯定会接踵而来。甚至借着这个机会一举完成自己的夙愿，说动皇上和丞相将外务司升格为内阁一部，让自己也成为内阁大臣的一员，享受重臣的待遇。

一想到自己穿着华服、坐在内阁会议的办公桌边，和其他重臣一样商议国事的场景，孔璋就禁不住心头火热起来，这种烈火甚至还驱散了他身边的寒气，让他精神倍增。

“知和，这次是丞相亲自见你，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啊！”他略微激动地转过身来，看着后面跟着他的这位年轻下属，“该有的条陈，你在脑子里面都过一遍，想一想如何应对丞相的垂询，免得等下见到丞相了又手忙脚乱措手不及。”

“大人，下官明白。”一身黑衣的年轻人连连躬身，“下官这几天一直都在准备相关事宜，心里已经有了腹稿了，虽不敢保证一定能让丞相大人满意，但是应对起来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就好，那就好。”孔璋连连点头，“知和，你的条陈其实我都看了，我个人觉得很满意，你是用心了。不过，这次的事情对我们外务司有多重要，你想必是清楚的。我跟你明说吧，这是皇上点名压下来的差事，只要你能够办好，那我们外务司扬眉吐气的日子就到了，就算是对你，你还怕没有平步青云的机会吗？好好把握啊，知和……”

“谢大人栽培！”这个青年官员恭恭敬敬地向孔璋致谢，“为了办好皇上的差事，为了本司的荣辱，为了回报大人的信任，下官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你明白就好。”孔璋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青年官员名周璞，字知和，正是外务司的一个官员。他是山东登州府人士，祖父和父亲都曾干过海商和走私，积累了一些田产，因此自幼家境还算殷实。到了他这一代，因为长辈痛感家里比起那些有功名的人家来，没有官员庇护吃了不少亏，所以痛下决心将他送入了私塾读书，因此他从小在先生手下学习了不少知识，就连周璞这个名字和知和这个表字，也是先生替他取的。

他本来做着考取功名、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梦，却哪里知道，这时候大明却陷入到了末大危机当中，天灾人祸不断，各地盗贼蜂起，大明朝廷眼看就有朝不保夕的迹象，而他家里也在这些动乱当中颇为损失了一些钱财。在这种环境的催逼下，他狠心断绝了科举功名之心，跑到海上帮着父亲经商。靠着他的脑子活泛，很快就学会了高丽话和日本话，为家里的经商事业做出了不少贡献。那几年他经常在汉城和长崎跑，也十分熟悉两国的情况。

经商没过多久，急速崛起的徐州势力就快速地向外吞并，将整个山东收入到囊中，并且以他目瞪口呆的速度席卷天下，很快就建立了新朝，并且在新朝的管制之下，原本躁动不安的天下又慢慢地平定了下来。

天下是慢慢平定了，但是周璞的心反而越发活泛了起来。在海上经商毕竟是刀头舔血的生活，而且生活十分艰苦，他从小是读书长大的，哪里喜欢过这种生活？再加上，现在在海上经商还要和云山行来竞争，他们是小门小户，哪有多大实力，这样经商越来越难以为继。他不是个读死书的人，更没有为大明尽忠尽孝的想法，在这种情势下，他很快就动了报效新朝廷的心思。

他原本以为新朝会开科举，于是重新拿起了那些被自己抛掉的经文研习了起来，但是没想到，新朝在定鼎之后居然并没有和之前的朝代一样，马上开科举安定天下士子之心，反而一直都没有开办科举，仍然是重用那些勋旧之人和从龙班底。

他没有和一些自觉无望的读书人一样心灰意冷或者明里暗里诅咒新朝，而是赶到了京师，观察情势，想办法为自己谋个一官半职。

经过多番活动，他通过一些同乡，结识了当时已经成为了外务司司长的孔璋。他跟孔璋毛遂自荐，没想到原本读书死记硬背下来的那些圣人微言大义孔璋没有看上，倒是看上了他精通高丽和日本这一长处，经过了几次考核之后，孔璋将他招入到了外务司当中，让他正式成为了大汉朝廷的一员。

虽然品级不高，而且是负责外事的衙门，但是对于几代人都在地里海上打滚的周家来说，周璞也可以称得上是光宗耀祖了，至少他父亲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可是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而周璞在暗自庆幸之余，也不禁心里产生了一丝疑惑，不明白新朝为什么一直都不开科取士，以至于竟然靠着这种方式来招纳官员。

直到有一次他和自己的上司孔璋一起喝酒，才听到他的解释。

原来，新朝起家于徐州、然后一步步向江淮之地发展，接着占据了山东，最后席卷了整个北方并且拿下了江南，因此新朝必须照顾龙兴之地的人的利益。

因为多年灾害和战乱的缘故，这些地方现在都称不上文风昌盛，如果现在就开始兴科举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考不过江南的，如果现在就开始科举的话，那很快就会出现和前明一样的情况，江南士族们通过好得多的科举成绩充塞朝堂，最后排挤了其他势力。在万历末年兴起、后来权倾朝野影响三代大明朝廷的东林党，就是以这些江南士子和地主作为根基的。

本朝取代前明，自然会对前明灭亡的教训进行一一总结，东林党这种事物，自然是要一开始就加以防范的，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干脆直接先停办科举，以勋功录用官员（换句话说也就是优先录取徐州和江淮山东人），周璞得以顺利进入外务司，也正是因为他和孔璋一样出身于山东的缘故。

当然，这种录取方式不能长久持续下去，所以这些年来，朝廷都在加大对各地、尤其是对龙兴之地的教育投入，等到这些地方的教育水平提上来了，再会慢慢放开科举，让官员录取以一种尽量公平的方式进行——当然，考试的范围就不会是局限于四书五经了，众所周知，因为前明的教训，皇上十分讨厌儒生的那一套，更加不喜欢只会空谈的读书人，也许以后的科举，还要加上天文地理甚至兵法策论，再也不会如同之前的八股文那样局限了。

不过，既然现在已经挤到了朝廷里面，周璞也不再关心这种事了，他一心只想把自己手里的事务做好，博取上司的欢心，顺便让自己的官位也能够进阶几层。

承蒙孔璋孔司长的关照，一进司里他就被赋予了处理有关于日本事务的权责，所以最近两三年他一直都在同日本事务打交道，几番历练下来，现在可以说是司里最大的日本通。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从丞相那里得知到了皇上的打算之后，孔璋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自己的这个得力手下，一回到自己的衙署里面，就特意将他宣召了过来好生叮嘱了一番，吩咐他赶紧收集有关于日本的事务，做一个尽快压服日本的行动方略来。

在上司交代了这个任务之后，周璞在压力之外，自然也感觉到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因此干脆抛掉了周围其他的一切事物，这几天一头就扎进了这个任务里面，想方设法构思怎么样完成上面的期待，经过了几天的冥思苦想之后，他现在腹中也有了不少成算。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够得到亲自面见丞相的机会……这个年轻的官员虽然表面上还是波澜不惊，但是心里早就是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平步青云的机会近在眼前，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浑然不动？

镇定，镇定！周璞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跟着着孔璋，走入到了恢弘高大的文华殿当中。

他们口中的文华殿其实是一群宫殿的统称，前殿即文华殿，南向，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明间开六扇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次间、梢间均为槛窗，各开四扇三交六椀菱花槅扇窗。东西山墙各开一方窗。殿前出月台，有甬路直通文华门。后殿曰主敬殿，规制与文华殿略似而进深稍浅。前后殿间以穿廊相连。东西配殿分别是本仁殿、集义殿。

而丞相召见他们，则就是在东配殿本仁殿。

这座偏殿十分宽敞，里面本来有很多前朝皇室所用的御制物件，但是丞相怕被弹劾僭越于是都命人搬走了，重新布置了一番，只作为召见所用，陈设十分简朴。

周璞先被孔璋留在了外面，他一个人独自走了进去。

“下官参见丞相。”一见到丞相，他就躬身行礼。

第1463章海那边的详情

自从新朝建立后，为了整饬前明已经颓废堕落的官场习气，皇上就明令废除了官员之间行跪拜顿首的礼节，因此哪怕是见到了当朝首辅，孔璋也没有下跪顿首，只是躬身行礼而已。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吧？”一见到孔璋，丞相也没有多说废话，“这都已经几天了，想来你们应该有些主意了吧。”

“回丞相，自从被丞相面授机宜之后，下官自然不敢怠慢，一回去就和专人进行了商讨，经过了几天的商议之后，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条陈。”孔璋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袖口里面拿出了周璞编写条陈，“撰写这个条陈的人我也已经带来了，他多年来一直都是负责对日本的事务，所以很精熟。”

“好，去把他叫来吧，我一起问问你们两个，省省时间。”丞相点了点头，然后将这个条陈也拿了过来。

正当侍从出去传唤周璞的时候，丞相微微凑近了孔璋，然后放低了声音，“孔司长，这次的事情，意义有多重大，上次我跟你说的时候你就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下官明白。”孔璋连忙点头。

“你明白？”丞相打量了一下他，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你还不太明白。”

“丞相此言……何解？”在丞相这种犹如能把整个人都看透的目光面前，孔璋稍微有了一些动摇。

“你想的没错，这次是你们外务司大放异彩的好机会，但是同时……”王丞相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这也是我们整个丞相府和内阁出风头的机会，你要站得高一点，把全局看清一些……”

站得高一些，把全局看清一些……因为必须顾及到影响，所以丞相的话有些不尽不实含蓄深沉，所以孔璋一时陷入到了沉吟当中，思索他的真意。

“丞相的意思是，这次我们要为丞相和内阁，把日本的差事给办好？”片刻之后，孔璋试探着问。

“对，你要借着这件事，好好把外务司的名头打出来，别让他们老说你是跟在大军后面吃灰的。顺便，也要用我的名头，来约束一下那些军兵，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不要一味喊打喊杀。记住，这次攻伐日本绝不是为了要杀人放火，而是为了达成别的目的，这一项便是只有我们能够做主的地方，他们只能听我们的。”

“以我们为主……”孔璋沉吟了片刻之后，微微露出了一些了然的表情。“下官大概明白了。”

新朝文武殊途，为了避免过于崇文抑武所以刻意规定内阁不管军，军队只直属于天子。这种安排虽然可以维护军队的地位，但是自然也会带来一些隔阂，军队和政府之间都存了一些互相较劲互相表功的心思。

因为丞相没有直接管军队，所以军内对他颇有一些不在意的情绪，有时候甚至还有自行其是的。虽然平常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但是哪怕防微杜渐起见，他也不想让这种苗头持续——他有资历有名望，军内的人就算心里不听，表面上还是得对他客客气气，但是他后面的丞相呢？那时候可未必会如此了。

所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后继者，丞相也希望借一些机会敲打敲打军队，让他们明白自己虽然是必不可缺的刀，但是毕竟还是要靠笔来维持天下。

“这次下官一定会派遣得力的人去日本，一定让他把控好形势，尤其约束好军队，让他们只按计划行事，不得节外生枝、坏了大计。”孔璋继续说了下去，“日本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也只有我等才能够抽丝剥茧，实现皇上的心愿。”

“很好，明白就好。放心大胆去做，皇上是会支持你的，不会让你们难堪。”王丞相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知道为什么这次派去领军的人是赵松吗？”

在孔璋懵然的注视下，丞相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兄弟归兄弟，但是功劳不能全让兄弟们立光了啊……下面的人，也该提拔起来了。”

这……难道……？孔璋被这句话平平淡淡地话，震得有些心绪不安了。

诚如丞相所言，这些元帅们跟着皇上太久功劳太大，确实也该稍微歇一歇了，得给新人机会。

皇上应该不会想要真对元帅们进行打压，只是开始培养新一代勋臣而已，并不想要学前明太祖。不然的话，丞相大人也不会这么镇定悠闲了，毕竟皇上真想做什么的话，第一个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啊……

孔璋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下来。

“一惊一乍做什么啊？老实点儿！”丞相还是微笑着，“办好了差，你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只要为皇上搞来了他想要的东西，给你一把内阁的交椅算什么难事呢？”

孔璋再次停住了，只是这次他不再是惊愕，而是惊喜。丞相已经暗示好了，只要这次他的差事办好了，将外务司再提高一级，变成外务部、将他提升为外务大臣也将是有可能的。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承诺，仅仅靠着这个承诺，他就已经什么都敢去做了。

“下官……一定不负丞相之望！”

正当他还在激动的时候，出门的侍从已经将在外面等候的周璞给带过来了。

当这个青年小官走进偏殿的时候，端坐在椅子上的丞相正好翻开了他写下的那些条陈。“周璞？好名字。”

“下官参见丞相！”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激动之后，周璞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

“免礼。”丞相随手摆了摆手，示意他到自己书桌对面的座位坐下，“我听孔司长说，你是外务司里面专门负责对日本事务的人之一，这个条陈也是你和他一起编写的？”

“是的，正是下官。”周璞马上回答。

“好。”丞相放在条陈上的视线骤然抬起，放到了这个青年官员身上，而他手中的条陈也被合在了一起，直接扔到了桌子上，“我白天时间少，先就不看这些了，你跟我详细扼要地说一下日本现在的情况吧。我听说日本是武臣架空了君王，直接用幕府统治国家？那现在说话算数的是哪些人？”

“是的，日本自从数百年前武士首领源赖朝就任征夷大将军，开创镰仓幕府开始，就一直是武家施行统治，天皇如同傀儡一般。”周璞小心地回答，“在一百多年前，当时的室町幕府势坠，日本陷入了一百多年的战乱，直到三十年前德川家康重新经过关原大战击破了反抗自己的联盟，让天皇封自己为征夷大将军，并且在江户建立了幕府。他后来将将军位传给了第三子德川秀忠，而德川秀忠在生前把将军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他已经于去年冬天死去，如今的将军已经是第三代，名字叫德川家光。虽然父亲才刚死，但是他已经当了差不多十年的将军了，其人极其精明，不可轻视之。”

“生前传位？”丞相感觉有些奇怪。

“是的，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都是生前传将军位给儿子的，然后他们迁居别处，自称大御所，和将军一起分治，既明确了传承，又能够辅助儿子秉政。”

“这样安排，怕是因为国内不稳的……”丞相意味深长地说。

“确实如此。”周璞马上回答，“幕府架空天皇，并非名正言顺，再加上德川家是从乱世当中崛起的，所用手段也并非统统光明正大，所以虽然他们现在已经统御日本数十年了，但是日本国内对他们不信服的也大有人在……”

“这一点倒是应该好好利用。你知道哪些人不满吗？和那些人有接触吗？”丞相再问。

“德川家是以武力威迫日本的，而且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到处都有人不满，其中以两种人的反抗情绪最为浓烈，也最能够为我所利用。”周璞小声回答，也不卖关子，马上继续说了下去，“其一，是天皇和朝廷的公卿，这些人虽然名义上还占着名分，而且还占着日本朝堂的最高官位，但是实际上在幕府的多年威迫之下，早已经困顿不堪。日本将拥有万石以上土地的豪族成为大名，而据下官所知，目前江户幕府只给了天皇总产粮食一万石的领地，还不如最小的藩主大名，而公卿当中，与天皇世代通婚的最尊贵的五摄家，九条和近卫家仅有三千石家领，一条家为两千石，而二条家鹰司家两家则更加少，分别为一千七百石和一千五百石，由此可见，德川幕府虽然名义上是臣，但是对朝廷和公卿压迫十分之厉害，这些人心里自然也对德川幕府充满了忿恨。”

“我听说这所谓的五摄家实际上本出同源？”丞相有些好奇地问。

“是的，五摄家本都是藤原家的分支后裔，这藤原家从宋朝时开始就辈出权臣，掌控了朝廷，然后世世代代与天皇通婚，掌控了朝廷。只是……后来武家崛起，建立幕府，最后把藤原和天皇一起做了傀儡。”

第1464章总是岛津家

“这么说来，日本天皇代代只和一家人通婚啊？”丞相明白过来了，“倒是挺像辽国的耶律家和萧家的，这些番邦确实行事古怪。不过，你也说过了，这些公卿虽然仇恨幕府，但是他们毕竟势孤力弱，虽然有个大义名分可以想办法借来用用，但是终究用处不是很大，日本人已经架空朝廷几百年了，应该也不会因为朝廷几句话就重新改过来。”

“丞相说得极是，日本人畏威而不怀德，只服刀兵，现在对其朝廷当然不会有什么尊敬之心，更不可能单单听从他们的号召就起来反抗幕府，不过这个名义能借来用用，真正的希望不能放在他们身上。”周璞点了点头，同意了丞相的意见，“真正好用的，是那些非德川心腹的藩主。”

“怎么说？”

“下官之前解释过，日本之前是群雄割据的格局，混战了一百多年，虽然德川家通过武力各处扩张并且建立了幕府，得到了统领大权，但是之前割据一方的势力并没有全部被德川家消灭，他们只是因为现在相比德川家势单力弱而不得不选择臣服而已。德川幕府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多年来他们一直都在寻求打压这些割据势力。德川家将日本全国分出了两百多个藩，各藩藩主因为远近亲疏而被分了三类，一类是同为德川家的亲藩，这些藩都是肥沃之地，用来安置德川分家拱卫幕府；第二类被称作谱代大名，是追随德川家打天下的近臣，因而被赐予封地准予相传，比如酒井家和本多家等等，这些藩主也被幕府看做亲信，准予他们担任幕府的重要官职，帮助德川家维持对日本的统治；第三类则被称作外樣大名，这些人是外姓，而且是战乱时代就割地一方的豪族，所以他们最不为幕府所信任，一直被德川家嫌隙排斥，动辄就打压他们，所以各地外姓藩主对德川幕府的不满情绪最为浓烈。”

“这体制，倒是有些像当年司马家治天下，藩王分封，功臣也分封，然后边陲也被异族所占据。”略微思索一下之后，丞相也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的意思，“当年司马家这么做给天下带来了那么大的祸乱，如今这个德川家倒也这么有胆识，真是想不到。”

“丞相所言甚是。不过，西晋天下大乱，其实首先是中枢大乱，惠帝昏聩贾后乱政，还擅杀了太子，搞得上下离心，给了各地的野心家趁乱而起的机会。如今德川家中枢还算有力，幕府直属的武力也能够压制住周边，因此现在日本还算稳定。”因为问到了周璞最为了解的地方，所以周璞的回答十分流利，这种侃侃而谈的风范也让丞相颇为欣赏，认为他是真的心里有底，“不过，这些外姓藩主，大多数在之前的战乱时代就已经割据一方，如今也只是暂时臣服德川而已，心里肯定愤愤不平，虽然现在不敢表露出来，但是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重新拾起当年的野心，趁势而起……”

“这么说来，只要我们给机会，他们就会动起来，协助我们一起来？”丞相明白了周璞的意思。“那那些外姓大名，我们应该去找哪些人合作呢？行事必须守密，人越多就越有可能泄密，结果打草惊蛇，让德川幕府有了防备……”

“下官之前也考虑了不少时间，最后也得出了一些结果。”周璞放低了声音，“我国既然要登陆日本，那么九州四国等日本西部地区的支持就尤为重要，再加上德川家是以关东征服关西，所以他们在关西留下的仇家也就最多，我们既然时间不多，那就尽量从西部地区找。下官现在初步选定了人选，可以先同他们接触，让他们帮助我朝……只要有了这些有力豪族，朝廷大军才能事半功倍，一举逼迫幕府俯首。”

既然这次派兵只有一个旅，那么想要单独靠自己来击败幕府大军也许可行，但是单独靠自己的话，幕府可以四处躲藏，避不交战，而单靠这一个旅想要遍及日本肯定是做不到的。所以，最好的方略也就是用这个旅来充当大锤，砸烂幕府的武力依仗，然后让各地怀有异心的藩主趁势而起，四处生乱，在遍地烽火的窘境下，幕府也不能再躲藏了，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和身家性命，只能站出来老老实实地接受大汉朝廷提供的和平条件——说到底，大汉的打算是征服而不是灭国。

这一点，不光是皇上和丞相清楚，就连周璞也十分清楚，所以他一开始就往这里下苦功。

“哪个人选？说来听听。”丞相眼看来了兴趣。

“下官所选定的人选，是九州岛萨摩藩的藩主岛津家久，他原名岛津忠恒，是之前的有力大名岛津义弘的儿子，岛津义弘在德川家创立幕府之前势力庞大，还曾同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等人角逐过日本的统治权，只是后来被德川家以势压服，不得不臣服于德川幕府，就连岛津家久这个名字，也是德川家康赐予的。这个岛津忠恒年少时既有武力，还曾跟随过父亲征伐过高丽和关原之战，他对幕府压制自己一家而心有怨愤，如果我等给了他机会，他一定会趁势而起反对幕府的。而且，岛津家曾经在九州各地横行一时，虽然现在实力受限，但是对九州的方方面面肯定是十分了解的，如果能够取得他们的帮助的话，那么朝廷大军渡海占领九州岛则会轻松不少。只要我国能够抢占先机，先占了九州岛，那么我军就能进退自如。”

“先占九州岛……”丞相拿过来了一副地图，然后自己沉吟了一下，“你这个想法可以，不过，岛津家真的一定可靠吗？”

“凡事都不会有完全的把握，不过下官相信岛津家是可以争取的。”周璞抬起头来，直视着丞相，将自己的信心也完全地表现了出来。“下官愿意前往，亲自说服岛津一家配合我朝的计划……反正朝廷现在还只是开始准备而已，要到明年夏天才会真正行动，这半年时间，下官可以着力进行一番交涉了。”

听到这个年轻人愿意自己去身赴险地，丞相颇为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眼。在他面前，这个人昂首挺胸，显得信心满满，看样子是充满了想要借机求上进的想法。

很好，有上进心是好事，有上进心才会认真办差。

“你是专门负责对日交涉的人，不用你说，我也会先派你过去看看情况的。”丞相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容，“不过，光靠你一张嘴，怕是没办法让岛津家就这么同意配合吧？说吧，你打算叫我们给岛津家什么出价？如果我们要帮他们取代德川家的话，那这次本钱可就投得太大了啊……”

“岛津家虽然过去有称霸日本的野心，但是经过德川家多年的打压，他们应该不会再有那么大的胃口了，如果我们想要收买他们为我们办事的话，只需要答应……答应让他们世守九州应该就可以了。”周璞小心翼翼地说，“九州岛本就是他们的基业，岛津忠恒心心念念的就是恢复这基业，只要我们投下这个诱饵，想来他们不会不同意。”

“将九州都封赐给他们？”丞相微微皱了眉头，显然有些犹豫了。

“丞相，下官也觉得这个条件十分慷慨，不过行非常之事就要有非常之手段，岛津家是马骨，只要我们扔出了好的条件，其他对德川心怀愤恨的藩主们，肯定也会趋之若鹜，一起冲到我们的手下来，为我们所用。”眼见丞相犹豫了，周璞连忙继续鼓动他，“九州并非我国领地，反正是慷他人之慨，就算应许了他们又何妨？”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出乎周璞意料的是，丞相并没有被他这番话说动，反而抬起视线来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日本现在非我国土，再怎么给也是慷他人之慨，不过……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啊，这次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逼迫他们同意我们的条件，军事只是手段而已。如果我们将各地都煽动了起来，他们都起来反对幕府，然后幕府风雨飘摇最后轰然坠地……那到了那个时候，天天混战厮杀的他们，谁来执行我们的意旨呢？又有谁能够安安全全地将金银还有铜都给我们送过来呢？”

丞相的这番反问，让周璞一阵语塞。

也是啊，如果真的按他的计划，煽动各地对幕府心怀不满的大名们统统起来的话，幕府肯定会风雨飘摇，那时候谁来俯首执行大汉朝廷这边的意志呢？

“丞相明见万里，是下官愚钝了。”

“不，你不愚钝，你提的想法很好，只是我怕你用力过猛所以提醒一句而已。”丞相轻轻摆了摆手，脸上还是带着笑容，“大方向你是没错的，既然我们要对付幕府，我们就应该联络日本国内对幕府心怀不满的势力，你提出的岛津家，我听了确实觉得不错，可以拉拢一下。这样吧，永镇九州岛这个条件可以答应，但是这个条件只能是针对岛津一家，对其他的大名不能提出如此宽厚的条件，以免幕府真的支撑不住，明白了吗？”

第1465章分忧和功勋

“下官明白！”周璞心里一宽，觉得自己提出的策略毕竟还是被采纳了，“下官会把握好尺度的。”

丞相一下没有再说话，继续将视线停留在日本国地图上，准确地说，是放在了九州岛上面，皱着眉头一直在思索什么。

“对了，我听说日本厉行海禁，他们的通商港口就是九州岛上的长崎城一地对吧？”沉默了片刻之后，丞相再问。“这长崎城现在是谁家的？”

“回丞相，为了控制对外贸易，防止西部的大名们借着外贸坐大实力，而且为了取缔天主教的传教活动，幕府在日本全国实行禁海政策，禁止日本船出海贸易和日本人与海外往来，偷渡者要处以死刑，对潜入日本的传教士应该予以告发和逮捕，因此日本国内基本不再与外界来往，只是在长崎还和别国进行通商。”周璞连忙回答，“在之前的战乱时代，长崎城是大名大村氏的领地，不过幕府一统日本之后，将它收走了，现在是在幕府直领。幕府将这里划为直辖地，派出一位官员负责外贸，称为长崎奉行。”

“原来是幕府直辖啊……那就好办了。”丞相心里了然，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告诉岛津忠恒，只要他们跟着我们走，这个九州岛事成之后就送给他们了——不过，是除了长崎之外。等到和幕府签订合约之后，长崎港要被割让给朝廷，作为朝廷对日贸易的中心站，等到我们占了长崎港，就把其他国家统统驱走……到时候坚决不允许他们同日本通商。”

也就是说，丞相已经打定了主意，在这次远征之后，就要独占对日本的贸易权，排斥其他所有国家（其实主要也就是荷兰）的对日贸易。日本国本就富产金银，如果是做独家生意的话，这个利润就十分可观了……

“下官明白丞相的一次了，下官在日本一定会努力，帮朝廷把长崎港拿到手里。”周璞连忙答应了下来。

“不是叫你努力，是要你一定要把长崎拿过来，拿过来了，才算你完成了任务。”丞相正色看着周璞，显得十分严肃，“这次攻伐，军队里面为了争取功勋，一定是会奋力死战的，到时候他们只要打赢了就会有大功。如果你不能把长崎拿过来，那岂不是只能看着军人唱戏？如果全是遵着军队的步调走，你怎么体现自己的作用，我们还怎么封赏你呢？”

周璞微微一愣。

他这时候才发现，丞相已经给他出了个难题，要他在让幕府答应朝廷的条件之外，还要他想尽办法从日本把长崎港给拿过来，然后才会给他记功劳并且给予封赏。加上了长崎港之后，这个任务比之前更加又重了几分。

“周璞，你可有信心？”就在这时候，眼见周璞有些犯疑，一直都默不作声的孔璋终于发话了，“你放心，丞相不会白白给你开条件的，你为国效劳，当然国家也会倾尽全力来帮助你……有了丞相的名头，还怕压不住人吗？”

因为刚刚和丞相的那番话，丞相提出这个提议，并不只是为了独占日本的通商权而已，同时也是为了同军方争一争苗头，通过从日本捞取更多好处的方式，体现出内阁属下外务司的重要作用来。

而他作为外务司的主官，自然是不会反对这个意见的。

得到了上司的暗示之后，周璞终于明白了丞相的意思，原来是想要叫自己尽可能捞取到军方目标以外的好处。

“下官明白了，下官一定会刻意努力，让日本答应我方的所有条件。”他肃然躬身，表示自己已经领会了两位上司的意思。

“很好，果然是可造之材。”看着周璞这么快地就理解了自己暗示的意思，而且还这么有冲劲，丞相不由得更加满意了，“那么这次就辛苦你一趟了。周璞，这次我将日本的事情都托付给你了，我准备升你当外务司的副司长，并将你作为我和内阁的特命全权代表，可以拥有全权可以去处理相关事宜，大军如果有什么不当行为、或者是有悖于计划的行为，你也可以代表我进行节制。重任在肩，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终于来了。

外务司的副司长，内阁的特命全权代表……官衔和头衔一股脑地砸到了这个年轻人头上，让他几乎都有些头昏目眩。尤其是“全权代表。”四字，更给了他一个在攻伐日本期间为所欲为的机会，只要能够把握好这个机会，还怕得不到回报吗？

“下官……下官……多谢丞相……”这个年轻人因为心里激动，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当然，这只是事前的安排而已，如果你把事情办好了，那么该赏你的还会赏你。”仿佛是觉得给他的冲击还不够大似的，丞相又微笑着继续说了下去，“这一次，当然我们也不想只是给日本过一阵风而已，打完了虽然大军要撤，但是总还会留下一些人放在日本。另外，我们当然还要仿高丽的例子，在日本留一个使团，负责节制我国一切在日事务，更何况，对大功臣封爵，那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周璞，该跟你说的我已经说透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努力了。”

仿高丽例……

自从大汉干涉高丽国王废立，强行让被废的国主李珲复位以后，在丞相的指示下，外务司就在汉城留下了一个使团，负责处理大汉在高丽的一应事务。这个使团是由挂着副司长大使领衔的，规模不小，还在汉城划了一块地方当作使馆区。

理所当然的，他们在那里并不是仅仅处理大汉在高丽的事务而已，而是借着大汉的势力，干涉到了高丽的国政当中，由于高丽国主因为之前的政变弄瞎了眼睛，因此本身就不大理事，再加上是因为大汉支持才得以复位的，因此对大汉的使节几乎可以说言听计从。于是，大汉的使团经常可以遥制高丽全国，简直就像是太上皇一样。

在外务司当中，自然大小官员都把能去高丽使团任职当成了了不得的美差，不知道有多少人暗自羡慕那些有机会去的人。周璞本来因为自己精通高丽话的缘故，也打过去那儿享受的主意，不过因为司长孔璋对他十分器重，所以并没有去成。

现在丞相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只要他把皇上和丞相交代的任务都完成，那么就可以仿照高丽例，在日本也设立使团，而他也将继续挂着副司长的头衔然后成为驻日本的大使。高丽国的使团可以在高丽为所欲为，那他到时候不也能在日本为所欲为吗？

更何况，还有封爵……周璞这一家几十代哪有人封过爵？如果他真的办到了的话，那岂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恐怕就连已经逝世的爷爷也会含笑九泉的吧……

一想起这令人无法抗拒的封赏，一想起日本的金银珠宝，一想起自己曾在长崎见过那些妖媚女子，重重身影之下，周璞突然觉得口下生津，然后一口咕哝咽了下去。

“好没定力的小子！”孔璋看到他这幅样子，禁不住笑骂了出来，“还不赶紧应下来？！”

在上司的喝骂声当中，周璞终于清醒了过来。

“谢丞相栽培，下官此去日本，一定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但是最后一刻突然又想起了新朝不允许官员之间的跪礼，于是收住了身子，弯着膝盖微微摇晃了起来，动作实在有些可笑。

看着他这样子，丞相禁不住也笑了出来。

“好了，你有这份心，我就放心了，努力去做吧。”他摆了摆手，示意周璞坐回到原位去，“因为夏天就可能要动兵，所以这个时间你们得抓紧抓紧，这个年恐怕你不太好过了，早点出发去日本吧。”

“为国分忧，还要什么过年不过年的！”周璞大声回答，“下官准备几天即可出发！”

“说准备几天就不必了，该有的准备还是要做的，不然你光跑过去说自己是大汉的使节，谁又会相信你呢？”丞相笑了笑，示意他不要着急，“该给你配的手下，我会配好的，你且耐心多等待几天，对了，外务司里面应该还有不少会日语的人才，你挑挑吧，从里面找一些助手，送给明白给孔司长，回头他给那些人也安排安排。朝廷天使嘛，架子还是要做足的……”

丞相满面笑容，语气也很平缓，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周璞原本躁动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了。“谢丞相，下官马上就安排。”

“那好，你先下去吧，辛苦你了。”丞相再摆了摆手，让他先离开，“你的条陈今晚我会看，做一些批阅，到时候再还给你，你就尽量按照我的批阅去做就好了。”

“下官告退！”周璞重新站了起来，然后再度向丞相躬了躬身，转身昂然离开了偏殿。

看着他昂扬的背影，丞相还是笑容满面。

第1466章东征军的组成

“不错，你挑的这个人有脑子也有拼劲，是个能做事的材料，这下我放心多了。这件事交给你们来办，应该可以办好。”

“谢丞相夸奖！”孔璋也站起来，向丞相行了礼。

“好了，你也下去吧，我要处理别的国事了。”丞相又做了个请他离开的手势，“记得，国朝的体例就是有功重赏，但是有过也必罚，赏我已经摆给你们看了，但要是没做好，罚我也会摆给你们的。”

“下官明白！下官告退！”孔璋也深深一躬身，然后转身离开了偏殿。

就在丞相召见孔璋和周璞，听取他们的汇报并且面授机宜的时候，在城外的大军营地里面，预定将要成为大汉不久之后对日本远征的大军统领者的勇勤子爵赵松，也再次得到了皇上的召见。

不过，这次皇上并不是只召见他一个人了，跟着他一起被调回的那几个参议军官也一起被宣召了。

虽然蒙皇上再次召见是一种莫大的光荣，但是赵松却表现得有些疲惫。没办法，这几天他一直都没有怎么休息，所以脸色十分难看，就连眼睛都有些浮肿，他废了老大的劲才没有让自己的眼睛合上，勉强打起精神来应对这次召见。

其他的人也和他一样疲惫，不过他们见到皇上的次数比之前担任过侍卫的赵松要少得多，所以这种莫大的荣誉感，轻易地就击退了那种疲惫感，他们显得要比赵松精神得多。

他们一见到皇上，就齐刷刷地先行了军礼，然后一起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找个地方坐下。”看着赵松黑着脸的样子，皇上轻轻皱了皱眉，看上去有些担心。“看来这几天真的辛苦你了。”

“为吾皇效劳，虽死无憾！”赵松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大声喊。

这是他们发自内心的话，他们这些人其实都是因为早年加入了赵家军才有出头的机会的，没有皇上的话，天晓得他们还在那里受苦，甚至可能早就已经成了流民中的饿殍，哪里还会有今天？

他们的感情并不是孤立的现象，在军队内部，几乎所有的高级军官都会有这种感恩戴德的想法，所以皇上在军内的威望极高，一直可以说是令行禁止，也只有他才可以放心得把各个重兵集团放在外疆而不用担心任何异常情况。

“好了，都这么累了还行什么礼，赶紧坐吧。”皇上十分关切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一一落座之后，他才自己也慢慢落座。

这里是一个偏厅，是皇上平常和重臣们一起讨论军事问题的地方，所以在房间的中央一个大桌子，上面现在摆放着一张大幅的地图，而在房间的角落里面则摆着沙盘和其他一些文件。

在大家都落座了之后，侍从们走上前来，在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上了一碗肉羹。

“这是新鲜的羊肉羹，滋味很不错，你们也一起喝吧，大冷天的，喝完了我们再谈正事。”

皇上率先拿起了汤匙，给自己舀了一口肉羹汤，而在皇上亲自动手之后，其他人也次第开始喝起汤来。

“谢皇上！”

热气腾腾的肉汤被灌进了肚子之后，原本的寒意和疲惫一起被驱散了，这些军人们纷纷精神一振，连坐姿也变得更直了。

等到大家都喝完了之后，侍从们重新走了进来，然后拿走了这些碗，而这间偏厅重新恢复到了刚才的那种严肃的气氛当中。

“这几天计划做得如何了？”皇上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手下的军官们。“有多少进展了？”

“回皇上，这几天我等一直都在详细参研，努力熟悉日本的情况……现在已经小有心得。”赵松小心翼翼地回答，“不过因为之前毕竟没有太多了解日本之情况，所以毕竟是闭门造车，可能有些东西并不能完全契合事实。”

“一群人现在闭门造车，我也没指望你能造得有多好。”皇上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你们只要肯动起来我就放心了，你们的脑子都不错，只要动了，那总能够拿出点儿办法来！好了，现在既然有心得，那就跟我说说吧？”

“是，皇上！”赵松心里一阵紧张，然后期期艾艾地站了起来。“军事首重知己知彼，在出战之前，最重要的是判明敌我两方的优劣。所以之前两天我们一直都在研究已经得到的日本情报，对两军的优劣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判断……”

“继续说。”

“我军既然打算与日本为敌，那么现在主宰了日本的德川幕府自然将会是我军的最大敌人。德川幕府虽然与我国朝廷不能相比，但是毕竟手握大量领地和人口，而且还拥有一个上下相合的体制，其军事层层叠叠的架构都有，如果完全启动，甚至可以调动超过二十万人……毫无疑问，相比我军一个旅的人数来说，此次幕府能够派出迎战的人将会远远超出我军，这将是我军的最大劣势……”

虽然说起来可怕，但是赵松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的畏惧，倒好像是成竹在胸的样子。

“哦，这确实是极大的劣势……”皇上苦笑了一下，“要你们去以一当十，甚至更多，确实是苦了你们。”

“皇上，虽然人数上有劣势，但是我军所处的优势却更加多，所以臣反而极有信心！”

赵松突然加大了声音，然后昂然看着皇帝，“皇上，我军优势有四点。

其一，打仗从来不是靠人多者胜，反而要看谁更加精锐。我军从起家以来，年年连战不停，将士经过了多年的战阵厮杀，将士上下一心，官兵用命，纪律严明。而日军，自从幕府初定之后，已经差不多有二十年没有打过仗了，承平之下早已经武备松弛，更何况如今幕府的前两代将军都已经过世了，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并没有上过战阵，肯定不习兵事，敌军上下必定不齐，指挥定然不畅。

其二，我军的军械，包括火枪，大炮，都远远胜过对方。据现在所得到的情报来看，日本军大多数用的是刀枪等兵器，少数人使用火器，但是做工粗糙、威力极小，就连准头也不行，他们自称铁炮，但是现在连我军最差的火枪都不如。所以两军交战的时候，即使敌军的人数可以超过我军，但是我军的火力反而会比对方强，依照我们同满洲和蒙古人交战的经验，他们在经受了我军的猛烈打击之后一定难以维持阵线，甚至有可能快速崩溃。

其三，我军海军占据绝对优势，可以坐收转运之利——日本是个狭长的岛国，各地临海，所以我军依靠海军可以四处转移，攻略任何一点，而日军却只能在狭长的陆地上疲于奔命，无法形成合力，只能处处疲于奔命、被动设防，甚至无法在一处战场集中过多兵力，无法发挥自己最大的长处——人数优势。

其四，我军是奉皇上之命，起大军征讨不臣之国，扬我国威于四海，布我天命于四方，名正言顺；而幕府身为臣下，架空君主，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是为乱臣贼子。同时，幕府是强行掠取天下，各地却还留存着一些豪族割据地方，他们手里有着私兵却对幕府心怀怨愤，所以他们一有机会就会暗中生事反对幕府，这样不仅可以分薄幕府的兵力，还可以让他们无暇全力来应对我们，心不齐他们又如何能够与我们为敌？”

滔滔不绝地说完了这一大段话之后，赵松的脸上已经是信心满满，他抬起头来看着皇上，“皇上，手握如此多的优势，就算是我军人数少上许多，又有何惧？臣必能为陛下擒下日军！”

“哈哈哈哈……”皇上一直听着他的话，默不作声，直到他说完之后，皇上终于大笑了起来，“有意思……一点两点的居然说了这么多，赵松，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是臣会说话，这是臣与几位参议一起共同谋划几天之后得出的结论。”赵松微微垂下了视线，不再敢直视着皇上，“初时接到这个任务，臣等还有些忐忑不安，深怕准备不好坏了皇上大事，但是经过详细参研之后，臣等现在反而已经极有信心了，此战我军必胜！”

“好！”皇上轻轻地敲了敲桌子，“我希望你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实现这一点。具体的作战方案已经有了吗？”

“回皇上，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草案。”赵松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自己助手那里拿过了几页纸，恭敬地向皇上递了过去。“目前，我们先要将部队的编成做好，这一个旅将会三个满编团，其中和一般的团相比每个团还要加强配备精锐连队，还要配属三个骑士连队组成的骑兵营，另配属火炮五十门，又有辎重团和工兵团共两千人支持。”

“一个骑兵营是不是太少了？”皇上有些疑惑。

第1467章推演

“回皇上，这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结果。如今我军的战法早已经以正面步兵战阵为主，骑兵只是掩护侧翼和击溃敌人之后追击所用，一个旅的步兵并不用配属太多骑兵。考虑到日本的具体情况，一个营的骑兵已经够了。”赵松连忙跟他解释，“另外，根据我们的了解，日本虽然有马，但是都是矮小的马种，完全不堪战阵，纵使数量多也没有意义，我军所用的军马都为精选，在步兵战阵得利的情况下，我军一营骑兵足以如同狂风扫落叶，清扫他们。更何况，这次远征万里，马太娇贵了，消耗也很大，如果带了太多马的话，我军的后勤压力反而过大，影响我军的进展。”

“这个考虑到也不错。”皇上点了点头，认可了赵松等人的军事意见，然后他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不过既然这个旅加强了许多，那么为何只带了两千人的辎重团？”

“这次远征，尽量要以精简为主，以免给海上运输带来困难，反而影响我军作战，所以我们的想法是不必要的人力能不带就不带。”赵松说出了他们考虑的意见，“辎重团都是精选的人，多年经验都在，效率可以弥补人手不足，当然，还是会有一些人力缺口，我们料想通过雇佣手段，可以让一些日本民夫来为我所用。”

“雇佣民夫？”皇上来了兴趣。

“是的，皇上，我们可以雇佣日本民夫。”赵松十分有自信地回答，“日本的民夫一直都被幕府和武士视为草芥，他们对日本并无多少忠心，又饱受压榨之苦，臣认为只要我等肯出钱雇佣，一定有不少人会接受我军的雇佣，为我军承受一些辎重负累。”

“这个也有道理。不过……钱要多给点，别忽悠那些日本人，我们要把大汉的信用给昭示出来！毕竟我们不是在那里扫了一阵就走，我们是要长留的。”皇上沉吟了片刻之后下了指示，“不要怕多给钱，反正这些钱最后都要记在日本人的头上的！记得，也不要多扰民，他们的草民都被领主割了几百年的血，没油水可榨，把时间花在他们身上是浪费，要与幕府速战速决！”

“臣明白了！”赵松躬下了身来，“臣一定按照陛下的指示做，不扰民，早日逼迫幕府与我军决战，一战而胜之。”

“我会让海军将后勤的工作准备好，运送这支部队需要一支船队，这支船队也需要海军予以调拨。”皇上继续说了下去，“海军的人我会关照的，他们会配合你们，你们要什么他们就会给什么，不会有拖延，否则我们拿他们是问！”

“谢皇上恩典！”赵松听到之后大喜，“此战，海军的配合也极为关键，只要有海军的密切配合，臣有信心快速结束这场战事！”

“那怎么打，你有办法了吗？”皇上重新看着赵松，“你打算怎么进兵，逼迫幕府与我军决战呢？”

赵松犹豫了一下，然后和自己的参议们互相对视了几眼。

“回皇上，目前我们已经初步有了两个草案，请皇上定夺，择一而用之！”

“两个？有意思。”皇上微微笑了笑，“都说来听听吧。”

赵松回头看了看这几个参议，然后示意他们将带过来的草案拿出来。

这几个人不敢怠慢，纷纷从自己的公文盒当中拿出了一些纸张。这些已经被墨迹给弄得污迹斑斑的草案，正是他们这几天来的心血结晶。

皇上挥了挥手，立即就有站在不远处的侍从军官走上前来，拿出了一根细细的木棒，皇上接过了这根木棒，然后递给了赵松。

“你就在图上配合我演示一下吧，口说起来没什么意思。”

虽然赵松之前在这间房间多次看过别人在皇上面前演示作战计划，但是当这次皇上将指挥棒交给他的时候，他的心里仍旧抑制不住那种激动——就和之前有机会这么做的人一样。

他总算理解了之前那些人的心情。

能在皇上面前，作为接下来的大军统帅，演示自己精心准备的作战计划，这究竟是何等的荣耀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弓着腰接过了指挥棒，他的手微微颤动着，仿佛这根软木棒居然有千钧之重似的。

接着，他持着这根细细的木棒，在地图上慢慢滑动，最后留在了标志着沈阳名字的地方上面。

“此次出征，既然是劳师远征，那么就不宜大肆调动，而且既然预定只调用一个旅，那么最好就是从各地抽选精锐为上。因此，此次臣恳请从之前臣统管的那个旅当中抽取一个团，从沈阳集结出发……”

接着，他的木棒又慢慢地往下移，最后定格在了金州上，“然后在金州集结，就地上船！”

然后，木棒后慢慢地往下移，划过了辽东半岛，又慢慢地越过了狭窄的渤海，最后落到了另一个凸出的半岛上面。

“此次集结的部队还有些是从西南抽调的，因此为了节省行军的时间，他们就不用去辽东集结了，我们认为他们可以在登州集结，然后同辽东的那个团一起出发，在海上会和。”

“两路集结？不错。”皇上没有考虑多久就同意了他们的意见，然后又补充了自己的意见，“不过，既然是两地集结分别上船，那协同工作就一定要做好，你们同海军一定要协调好。”

他又将视线重新放到了地图上，“那么，集结好了之后，你们怎么办？”

“臣等觉得，应该在进攻日本之前，给我军找好一个新的集结点，在那里整备兵器人马，然后一举出击！”在皇上的注视之下，这根细木棒继续在地图上微微移动，然后从半岛上移到了海上，然后向东南方一路划了过去，移动到了一个新的半岛上面，最后停到了这个半岛的最南端的一个港口上。“臣等商议许久之后，决定将中转的港口定为高丽的釜山！”

“釜山？为何如此安排？”皇上不置可否，只是皱着眉头问。

“这是经过了釜山是高丽最大的港口，其港口设施和承载能力都胜过其他港口，可以让我军官兵以最为方便的形式做最后的集结准备，而且也可以让我们的给养以最快的方式送达。另外，釜山港是高丽人经营了多年的重镇，他们在后方支援起来也更加容易一些。”

顿了一顿之后，赵松又继续解释了下去，“更何况，釜山港也是离日本最近的港口，它和日本的九州岛隔海相望，海上路途十分近，所以我们如果在釜山集结，发动对日作战的时候，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打击到日本，攻入九州。”

一边说，他还一边在地图上演示，用细细的木棒在地图上从高丽的最南端越过了短短的海峡，最后停留到了日本列岛最南端的九州岛上面。

“九州岛上有一个长崎港，这是日本最重要的通商口岸，也是一个十分优良的港口，只要我们能够占领该岛，那就可以趁势直接占领长崎港，然后利用长崎港来运输军资和军士，如此就可以获取一个继续攻略日本的基地，方便我军的下一步作战。”

皇上一直都在听着赵松的解释，脑筋也一直在开动思索。

赵松的计划思路并不是特别新奇，但是确实是最平稳最直接的。而他也认为，在握有国力和军力优势的情况下，寻找最快捷方便的路线确实是十分正常的思路。

不过有一件事还需要考虑到。

“釜山离日本如此之近，如果我军大量集结的话，他们很容易就可以发现吧？如果让他们发现了，就很容易有戒备，这对我军不是很有利啊。”

“诚如皇上所说，釜山离九州实在太近，如果我军在那里集结，很容易为日本人所侦知，对我军会造成一些麻烦。”赵松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认同皇上的看法，“因此，在考虑这个计划的时候，我们也考虑了保密的问题，我们想要海军予以配合，将军兵和物资的运输伪装成商船，以便掩饰我军的调动……”

“伪装成商船恐怕也不够吧，釜山港突然多了那么多船，还有那么多战舰，难保不会让人生疑。”皇上又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再说了，港口人来人往那么多，他们都长着眼睛，来来去去的什么看不到？保密没那么简单。”

“皇上说得对，是臣想的那简单了！”赵松感觉脸上一热，稍微有些尴尬，“臣接下来会和他们一起商讨，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够更加稳妥地保住秘密。”

“也不用太强求，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绝对保密的？那么多人长着眼睛，你们也没办法全瞒住。你们已经做得不错，够用心了。”皇上倒也没有追究他们的事务，“我也不强求绝对保密，你们稍微能够掩饰一下就行了。我朝大军打日本，难道还要靠着保密偷袭？那岂不是笑话！”

皇上的这番宽慰，让赵松也放下了心来。

第1468章自南向北

“谢皇上宽宥。臣也觉得，就算漏出一点风声，也不至于给我军造成太大的麻烦。想那日本南北狭长，幕府又在本州岛东端的江户，信息沟通想必十分不畅通。我军在釜山集结，就算他们收到消息，也一定是很晚的时候了，然后他们想要做出应对来，也必定会上下迟缓，难以如同我军一般快速。”

“道理是如此，不过该做的还是要做。”皇上沉思了片刻之后，终于拿定了主意，“这样吧，我让海军出点人手，让他们假装海盗，在海面上袭击客商，能赶走多少人就赶走多少人，只要人少一点，他们看到的东西也少，幕府就会没那么紧张了。”

赵松想了一想，确实觉得这个主意很妙。

用海军假扮海盗，不仅可以驱散客商，掩饰大军的集结，另外还可以借剿匪为名，调集更多海船物资，实乃一举两得。

“皇上圣明！”大喜之下，他连忙向皇上道谢，“只要有海军的密切配合，臣等必定无忧矣！”

“准备和出征的问题你已经说了，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打呢？”皇上继续看着赵松。

“臣等有两种方案。”赵松马上回答了，“第一种，我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九州，然后沿着九州岛一路北上……”

一边说，他又一边慢慢地移动了手中的指挥棒，然后移到了本州岛的最南端，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度过海峡占领下关，登陆本州岛。接着，我军一路沿着沿海的德山、广岛、福山，仓敷北上，最后直取京都！”

随着这一声大喊，细细的木棒也停留在了京都的位置上。

“直取京都？”皇上饶有兴致地问。

“没错，直取京都。”赵松十分有力地点了点头，“如之前同皇上所说，幕府将军篡国乱政，名不正言不顺，日本各地的豪族和日本的朝廷心里一直都十分不满，只是畏惧于幕府的兵威，于是不敢动而已。所以，只要我们占据住京都，然后打出日本朝廷的旗号，支持各地的豪族反对幕府，必定会得到响应。而幕府在焦头烂额之下，也不得不仓促之间起大军西攻京都，然后与我军进行决战，而我军当时尽可以以逸待劳，增加更多胜算。只要决战打赢，接下来就可以追亡逐北，发动更多犹疑不定的豪族起来一起反扑幕府，到时候风雨飘摇的他们必定不敢再和我军作战，只能求和！”

对赵松的话，皇上并没有说支持或者不支持，只是微微地沉吟着。

“那既然要取京都，为什么不干脆攻下九州之后直接坐船北上，在京都外海登陆，反而要从九州一路北上，走上那么多路呢？”

“回皇上，这是我等充分考虑了实际情况，多次商议出来才得到的结果。”赵松恭敬地回答，“如果我军要取京都，然后以逸待劳等幕府大军过来决战，那么以幕府的行动速度，就算马上决心夺回西部也需要一定的时间集结，这些时间里面我军可能就要在原地消耗大量军资。这些军资和粮食如果都从国内运输的话，可能会给国内造成了一些麻烦，所以我们商讨后觉得如果这么打的话，干脆从本州南端登陆，然后一路往上打，这样我军可以沿途收集粮食和军资，还可以扶持当地的豪族起来反对幕府，为我军开辟一个后方，更加方便我军后续的决战——”

“哦，原来是这样……”皇上理解了他们的用意，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另外一种方案呢？”

“另外一种方案，要比这种方案激进得多……”赵松在后面拉长了音，然后他手中的木棒慢慢下滑，重新回到了九州岛上。

“我军占领九州之后，尽快肃清倒上的反对势力，然后留下少部分军兵扼守九州岛北端仿制幕府军入侵，其他的军兵，再度登船然后……”

他将木棒划到了水上，然后往东北方向推，木棒在海上滑行了许久之后，最终停留在了本州岛上。而这一次，它停留的地方，已经是本州岛的东端了，确切地说是在一个半岛上面。

“我军直接北上，登陆横须贺，然后与幕府军决战，一战定乾坤！”赵松的表情虽然平静，然后已经掩饰不住那种激昂气了，“横须贺离江户很近，而且是一个港口，我军在九州登陆之后，幕府必定惶惶不可终日，从各地抽调军队准备与我军为敌。而幕府的海上力量不强，我军登陆横须贺一定可以办到，而那时候，已经被我军打到了腹心之地的幕府，就不得不与我军强行决战了！”

“倒是好大的胆子！”皇上轻叹了一声。

他能够看出这个计划里面的风险——横须贺幕府的根本重地江户十分近，因此他们肯定会在得到实现的消息之后立刻派大军进行反扑，其中的力度和烈度均不可小视——可以说这是一种冒险的作战。

“臣也觉得我等这个计划是在冒险，不过这种风险并不是白冒的，而是建立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之下。”赵松昂然回答，“臣等仔细看过了有关于日本军队的资料，如果是二三十年前，他们虽然战力还不及我军，但是毕竟久经沙场，和我军尚且是有一战之力，但是现在……臣有把握可以实现这猝然一击，直取幕府的咽喉！”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稍微把口气放软了一点，“况且，我军那时候已经取得了九州岛，已经算是有了一个基地。在横须贺我们背靠大海，就算一时小挫，也可以安然撤退，不会被幕府军拖住……”

“哈哈，你倒狡猾！”皇上大笑了起来，“如此说来你和他们是倾向于后一种作战了？”

“我等只是提出计划草案而已，两者当中作何取舍，此乃皇上之事，我等不敢越份。”赵松连忙低下了腰来。

平心而论，这两个计划都各有优劣，前一个计划胜在稳妥，可以挟日本朝廷发动各地反幕府的大名，把逼迫幕府前来决战，把天时地利都握在手里；而后一个计划胜在快速，还没有等幕府全部准备好，就以雷霆般的攻势打到江户的家门口，逼迫幕府仓促之间决战，然后速战速决，早日从幕府手中割取好处。

但是两个方案也各有不足之处，前者太过于保守，可能会过于拖延时间，而且日本各地大名到底会怎么样反应，现在也没办法断定；后面这个计划太过于激进凶险，相当于直取首级，稍有不慎就会受到巨大的损失——虽然经过细心的情报收集，现在皇上和赵松都已经认为幕府是个貌似庞然大物的空架子，军队战斗力绝对远远不如大汉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卒，但是以几千大军直接登陆到江户附近的咽喉地点还是有些冒险。

正如赵松所说，兹事体大，这两个方案到底采用哪个，只能是由皇上一个人来做出选择。

就他个人而言，他是倾向于后面那个方案的，最为直接、最为有力，也最能够体现出他和大汉军队的勇气和武力来，但是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耽误皇上的判断，所以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见之后就不再多说。

这时候，其他参议也和他一样陷入到了沉寂当中，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上的决断。只有他，能够让数十万大军忠心效死，也只有他，才能够一言决定千千万万人的生死祸福。

然而皇上却没有感觉到他们的注视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偶尔用手比划着距离和城市，一直都没有说话。

“这样吧，我看看日子，过段时间干脆把各方面的人一起召集起来吧，海军，外务司，还有你们，一起群策群力，搞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略来。”过了一会儿之后，皇上摆了摆手，示意赵松重新坐下去。“我们反正还有时间，不用仓促做决定。”

看来皇上是想要再来一次大型的御前会议，让各方一起讨论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来。

“臣明白了。”赵松连忙应了下来，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臣这次的计划本来就需要海军的配合，同他们不过商议本来就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过……外务司……外务司……”

“怎么吞吞吐吐的了？”皇上笑着问。

赵松微微有些犹豫，但是看到皇上笑容满面心情甚好，所以干脆大着胆子说了下去。

“外务司是内阁下属的机关，与我等从军之人无甚干涉，如果让他们列席会议的话，会不会……会不会对我军的调度有所妨碍？另外，外务司虽然是负责我国对外国的事务，但是日本之前一直没有和我国有多少外交来往，也并非我国的朝贡国，他们也派不上多少用场……”

“赵松！”皇上骤然抬起头来看着赵松，惊得他立马低下了头。

皇上明白赵松的心思，他是怕内阁的人牵涉到了这次征伐当中，给他的指挥带来麻烦。然而即使知道，他对赵松的这些心思还是不甚高兴。

第1469章大汉的文武

“你真以为你看了一些只言片语就对日本全明白了吗？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不知道知己知彼几个字？”皇上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日本虽然并非我国的邦交国，和前明来往也不是很多，但是你以为真的不需要同日本打交道了？再说了，你不是要发动各地豪族起来反对幕府吗？难道你打算只靠自己就能办成？”

皇上的诘问，让赵松额头出现了点点冷汗。

“臣知罪，皇上责备的是。”

“你有什么罪？你就是怕麻烦！”皇上摇了摇头，“你觉得带兵打仗才是自己的分内事，不想和军对外的人有什么牵扯，对吧？”

“皇上……皇上说的是。”赵松有些羞惭，头低得更加低了，“臣是大老粗，没读过多少书，所以不太会跟文臣打交道，深怕因此误了事……”

“你不想被内阁管？”皇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赵松越发紧张了，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大。

虽然他知道自己深受皇上宠信重用，但是有些事是不太能说的，他也从不敢多说。不过，今天是利益攸关，他不能缄口不言，只能强撑着说下去。

“皇上，臣绝无自私自利之心，内阁承天下要务，为皇上支撑国家，臣对内阁绝无意见，而且对丞相也满心敬重。臣之所言绝非是为了自己，而是……而是为了确保此次征伐的顺利！”赵松离席，站着躬下了身来，“臣也知道，这次出征所需要的军资需要内阁来筹集和维持，也知道攻伐日本需要内阁的帮助，但是政出多门只能让上下混乱，令不行禁不止，所以，臣想让皇上明确两方的界限，不让内阁干涉到我军的指挥当中！”

“你不想让内阁人的管住你？”皇上也十分严肃地盯着赵松，“你的意思是，让内阁的人给你打下手？”

“臣被皇上任命为此次远征的总指挥，臣认为自己就是对日交战的总负责人，也应该是对日交涉的总负责人，其他对日本交流的人都应该受到臣的节制，做那些有利于我军的事。这是臣个人的理解……”赵松大起胆子，强行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皇上说过，战场瞬息万变，最重要的是临机应变，臣深以为然。军队最重要的就是随机应变然后上行下效，臣如果不能做到临机专断的话，那如何能够保证打胜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臣宁可不接受这重任，以免贻误军机，害了大军的将士！”

他这一番话十分激动，显然是发自肺腑。

他也是从前朝走过来的，早已经见识到了当时前明朝廷对武将的打压和防范，也见识到了在文臣和太监监军的管束之下，军队打仗如何束手束脚，又如何不堪战，因此他决不能容忍这种事在他自己身上发生。因此，今天一听到皇上说有内阁的人要参与到战事当中，他决定冒冒险，拼着今天皇上兴致高，让他定下两边的高低来，如此他才能够安心准备打仗。

“好了，别想那么多，我怎么会和前明一样，动不动给你派上几个监军督师呢？”仿佛是为了让他安心似的，皇上将指挥棒也放到了桌子上，“上面的安排你就不要多质疑了，总之你放心，打仗的事情都由你一个人负责，内阁的人是帮你的！”

虽然皇上没有明确说这次是内阁外务司的人作为他的下属，但是得到了皇上这样的保证之后，赵松仍旧喜不自胜。

“谢皇上！”他直接跪了下来。

在他的带领下，其他几位参议军官也纷纷离席，同时向皇上跪了下去。

“早点休息吧，会议过两天就开，马同济，黎黄河到时候也差不多该到京城了，我会直接把他们调到你们那里的。你和他们在会议之前可以好好沟通下，到时候在大会里表现好点。开完了大家各自回家，好好过个年节！”皇上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书记将会议记录拿给他看，“好了，你们先回去休息下，辛苦你们了！”

接着，当拿起记录慢慢看的时候，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皇上又加了一句，“对了，你们到时候也给太子准备一份计划，不用写得太细，浅显易懂就行了，到时候太子也会列席会议。”

太子到时候也会出席会议？

这几个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很快，他们又重新平静了下来，然后再次告谢，次第离开了房间。

他们确实需要好好准备一下了。

又是一场大雪。

自从进入腊月，这寒冬似乎一天比一天厉害，大雪几乎隔一两天就来上一场，京城又被这场大雪浇得漫天素白。

这样的天气里面，京城里家家都禁闭门户，原本繁华的市镇，现在看上去倒像是白色的荒漠一样。

在前明末期，天气就十分寒冷了，每年京畿各地都会下上几次大雪。寒冷的天气不仅让居民的取暖成了问题，而且物资流动不畅也会造成粮价高涨，所以当时京畿每年都会有不少人在冬天因为饥寒交迫死去。

但是，自从大汉新朝立国之后，最近的年景要好多了，每次到了天气开始转冷的深秋集结，朝廷都会通过海运从南方运输大量粮食，然后从山西等地发掘一些煤炭运到京城，然后以十分低廉的价格转卖给京城的居民，让他们可以稍稍免于饥寒，也让京畿地区得到了多年来已经罕见的太平景象，市面有井有条杂而不乱，一点都不像是是个初创的新朝。

然而，和京城内的平静不同，在城外的驻军大营里面，今天却是车水马龙的景象，从京城各处的马车踏雪而来，纷纷会集到军营的门口。巡逻的士兵们紧张地在各处巡逻，搜查这些远道而来的马车，一直没停的鹅毛般的大雪，好像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似的。

这些马车在军营门口划定的专门区域停下来以后，车厢里面的人也一个个走了出来，站到了门外。

卫兵们很快围了上来，按照他们早已经十分熟悉的流程，将马车夫和随同人员都隔了开来，然后带到了另外指定的休息区域。而剩下的一群人，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一边寒暄一边踏入了军营的大门。

这些人相貌各异，有的器宇轩昂有的其貌不扬，虽然穿着都不是十分显眼华贵，但是他们行动举止当中都有一种淡淡的气度，围在他们旁边的卫兵虽然神色冷峻，但是都十分恭敬，比之对待之前的那些人要收敛了许多。

他们都是朝廷的文武官员，也就是组成这个新生帝国中枢的那一群人，而他们今天就是被皇上特意召唤过来，讨论一项重大事项的。

而作为外务司的小官，周璞这次也在这些人之列。

在前明，除非是顶尖的内阁大臣，否则一般的大臣是很难见到皇上的，而且一般除了朝会也不会接见那么多大臣。像一群人召见到军营当中觐见更加是闻所未闻，新朝的制度改革之处实在甚多。

一开始因为没有先例，所以文武大臣们觐见的时候总会造成一些混乱，还闹出了一些笑话和冲突，让自以为见惯了大世面的京城老居民们还暗中嗤笑了不少次，笑话大汉朝的这些新贵们果然都是小门小户出身，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不过，经过了这几年的多次觐见之后，这些大臣们也慢慢地习惯了，慢慢地也形成了一套觐见时不成文的规矩，也让群臣觐见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这些大臣们，依照文武的区别分成了两排，各自走在了不同的路上，然后依照官阶资序和爵位高低前后排列，同时，有可能在御前发言的人也可以先行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召对，以避免到皇上跟前时应对失措。

今天来的大臣们自然也是按照这种心照不宣的规则来排列的，文官和武官左右分列而行，而领头为首的就是丞相雍国公王兆靖，走在他旁边的人就是财相平原侯陈宏。

他们两个都是皇上起家的时候就跟着皇上做事的老臣子，这些年又一直呆在京城，因此得到觐见的机会最多，行事也最没有拘束。

这两位重臣虽然神色轻松，但是举止间仍然各有特色，雍国公王兆靖目不斜视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将一国首席大臣的风范十足地演绎了出来，而财相陈宏却左顾右盼，好像心里在想着什么心事一样。

当走入到了军营内部之后，丞相因为心情甚好，所以凑到了陈宏的旁边，然后含笑打了个招呼。

“想什么呢？在这儿摇头晃脑的。”

“太简陋了，这儿。”陈宏又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脚下露出泥土来的地面，“立国都已经好几年了，皇上住的地方还没有我们好，我们这些做大臣的心里都有愧啊……”

“皇上喜欢简朴。”因为提到的是圣上，所以丞相的笑容也马上消失了，不过语气还是很轻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跟他说过几次请他住回皇宫了，他都是不肯。”

第1470章京师棱堡群

“皇上喜欢简朴这是好事，可是太简朴了也没必要啊？再说了，皇上代表的是朝廷的威仪，要老是住在这么简朴的军营里面，外面怎么看？”陈宏还是不太认同丞相的意见，“不过，请回皇宫倒也没必要，皇上不喜欢幽居深宫和外界隔绝，这是好事。”

“皇宫确实不是什么住人的好地方。”丞相突然叹了口气。

以前在徐州当个读书人的时候，他暗自也羡慕过大明的皇上、畅想过皇上在紫禁城里面的生活。可是他现在的办公地点就在皇宫，所以对皇宫的好感和憧憬也就直线下降。

那里大归大，可确实不是什么住人的好地方，冬天冷不透风，而且大殿的起居相当不舒服。所以虽然他也觉得皇上住军营里有些不大得体，但是也没有坚决请求皇上迁居宫中。

“所以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应该为君分忧，让皇上有个好地方可以住。”正当他还在感叹的时候，陈宏突然顺着话头说了出去，“紫禁城不大好住人，我们就另外找个好地方啊？”

“怎么？”丞相更加严肃了，“你是说……”

“是啊，我们干脆提请，给皇上修一座别宫吧。”陈宏点了点头，“我们这些大臣一起联名提议。”

“修别宫？”丞相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件事我们做大臣的不好提吧。”

“有什么不好提的？这件事就是我们最好提！皇上自己下令修一座离宫，虽然名正言顺，但是天下总有些人会说怪话，我们联名去提请的话……”陈宏微微笑了起来，“那皇上正好也可以顺应天下臣工之请了不是？这对皇上可是方便太多了。”

丞相默然了。

“皇上可不一定喜欢这个提议。”片刻之后，他才低声说。

“难道你忍心让皇上就老是在这么简陋的地方住着，我们就老是在这军营觐见？一次还不能把满朝的文武叫来，不然就得有人在外面罚站了！”

陈宏的这番话十分有说服力，于是丞相真的微微意动了。

虽然已经身居相位，但是他对皇上的尊崇却还是如同当年在徐州时一样赤诚，所以他也十分乐意看到皇上在履行了皇帝职责的同时，能够得到与皇位相称的待遇，简朴得太过分了可不好。

“新朝刚立，我们就大兴土木，这样……这样不太好吧？”犹豫了片刻之后，丞相终于慢慢地开口了，“再说了，皇上那里就过不了关，他可不喜欢劳民伤财。”

“前明发徭役是劳民伤财，我们可不是！”财相大笑了起来，“我们发人过来，可是要管饭食还要发工钱的，何来劳民？”

前明的徭役十分苛刻，经常要发百姓去各地工程服劳役，不仅严重耽误生产，而且服劳役的百姓没有得到应有的报酬，可以说是一项恶政。而吸取了前朝的教训，新朝建立之后一方面注意减少征发劳役的数量，限制各个地方的衙门胡乱驱使民力，另一方面也明文规定不再无偿征发劳役，而又官府来负责饭食和薪饷。

虽然这样做比起之前来要消耗更多朝廷的资源财富，但是新朝的民怨却被降低到了最低的程度。这项政策，再配合其他的一些举措，以至于新朝明明是新近建立而且各地百废待兴的情况下，各地百姓反而感觉日子要比前明时期宽裕不少。

当然，这一项项支出浩大的德政，是建立在朝廷远比前朝强大的财政能力上面的。因为之前在徐州的经营，朝廷在建立之前就已经控制了大量工坊、矿山和商行，这些产业将财富源源不断地集中到了朝廷手中，也让朝廷可以相应地减少一些对农税的依赖，自然农民的负担也减少了不少。如今，经过了几年的休养生息之后，江淮和京畿地区已经从战火当中恢复了旧日的元气，隐隐然有了一派新兴气象。

而这些成绩，自然也离不开朝中文臣们的努力，丞相财相等人组成的内阁和精挑细选的各地官员在这几年当中声望水涨船高，这两个人还被时人慕为今之萧何和陈平。

也正是因为顾忌到朝廷和自己的名声，所以虽然丞相也不反对让皇上住到更好的地方去，但是还是有些犹豫踌躇。

“建造宫室可不是小活，如何不算劳民？”丞相反问。

“建造宫室虽然是大工，但是更多的是要工匠，大字不识又不懂建造的百姓能用得了多少？顶多是用个千把人吧，现在各地虽然缺人，但是可没有缺到这份上，反而可以安置无地的流民，让他们有个工可做，不至于为饥寒所催迫。”财相马上就回答了丞相的反问，“丞相，反正都要给这些流民发放饭食的，让他们为皇上造造离宫总比白白给了要合算多了吧？”

“这倒也是啊。”这个说法丞相也很快接受了。

虽然天下已经粗粗安定，但是各地辗转逃难的流民还并没有全部散去，其中有不少人就集中在京畿地区。朝廷每年从江南运过来的粮食，有不少就是发放给这些流民的。因为各地的攻防对劳力的需求很大，所以新朝并不热衷于分配无主的田地，所以大部分的滞留流民一下子陷入到了无事可做的窘境里面。从这一方面来看，让他们有工可做，去给朝廷修建离宫，总比白白发放粮食养着他们要好多了。

“这事跟工相说了没有？”他的态度马上软化了下来，“这事没有工相发话可不大好办。”

工相是指现在在内阁当中任大臣的卫国公徐厚生，他负责的就是全国的工矿和建造事业，如果要修建离宫的话，选址、建造都离不开他的主导，也只有他能够组织起足够的工匠和人手把事情办成。

更何况，他是皇上的妻弟，和皇上的关系更加非同寻常，如果他也参与到陈情的大臣们的行列里面，皇上更容易被说服。

“工相现在在郊外，督造棱堡，这个构想我当然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陈宏笑了笑，“不过，想来他应该不会反对这个主意吧？”

前明经营了京师很多年，原本京师可以说得上城高池深，防御拿着刀枪弓箭的步兵和骑兵可以说是固若金汤，但是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枪炮的威力已经越来越大，原本京师周边的那些防卫措施越来越显得无用。在前明的最后几年，赵家军几次北上进军，京师的防御都可以说是不堪一击，城墙在赵家军的大炮面前显得格外孱弱。

既然把京师定为了新朝的首都，那么京师的防御就显得格外重要，而朝廷上上下下的共识就是京师现有的防御设施完全不堪使用，必须整个推翻重建。因此从几年前开始，新朝就开始了京师外围防御设施的建设。

和之前历朝历代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建设是由工相徐厚生亲自领衔负责的，而且他的身边还有一些来自于西洋的建筑师作为顾问。

此时，西洋各国已经用枪炮交战了百年之久，就在不久之前还曾打了持续30年的各国混战，所以他们对建造防御枪炮的要塞最有经验，因此新朝一开始就注意吸取他们的经验，通过传教士从西洋聘请了不少建筑师来协助徐厚生，在京城郊外修筑防御性的棱堡。

这些棱堡十分厚重，而且行状呈六角星形，里面多置枪炮，可以从各个角度对攻过来的敌人射击。在工匠们的设计当中，要修建十几座这样的棱堡，星罗棋布围绕京城一圈，可以真正让京城的防御变得固若金汤。

卫国公徐厚生素来行事谨慎认真，而且京城的防御工事又是头等的大事，所以自从他领到了这个任务之后，他一直亲自督办在工程的第一线，经常在各个棱堡之间来回视察，生怕下面懈怠，影响了眼见临近年关了居然也没有回家休息，着实让人有些敬佩。

“他应该不会反对。”丞相也马上同意了陈宏的看法，“只要有他在，这倒好办了许多！他最近不是在京城郊外天天跑吗？那给离宫选址的事情不就可以一并办了？”

“顺便，棱堡修完了之后，工匠们和工人们可以就地迁到别宫那里，方便。这样就更加不算劳民了吧？”陈宏的想法也和丞相差不多，接着，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又大笑了起来，“那些西洋工匠们也不是只会修碉堡吧？我看可以找他们问问西洋的宫殿怎么修的，然后取其精华也用在离宫那里，这岂不是融汇东西万邦之长，显露出天朝的气象来？”

“把西洋建筑也一起修在别宫里？有意思，有意思，就这么办！”丞相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同样大笑了起来。

不过，笑着笑着，他慢慢地又想起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欸，不对啊，劳民的事情你说了，可是伤财呢？修别宫可是要花上大钱的吧？钱可是个麻烦事啊？”

第1471章内阁的打算

“泱泱大国，给皇上修个住的地方，花点钱又算什么？这钱出得起！”陈宏又笑了笑，“不是说要打日本吗？日本国盛产金银，只要从他们那里拿上一大笔，还怕没钱修个离宫？财政部我是头头，我算得清，只要不将这些钱纳入到军兵费里面，我们腾挪一下，钱当然拿得出来！再说了，日本的金银矿和铜矿都有那么多，只要把他们的矿山贸易垄断在朝廷的手里，这里面可以得到多少财富？修一座离宫倒是小事了！”

“原来你还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丞相恍然大悟，然后又皱起了眉头，陷入到了沉吟当中。

他已经明白过来了，财相提议为皇上修离宫，虽然大半是出于作为臣子对皇上的一片热忱，希望皇上能够更好地享有天下，另外一小半原因，则是想要借着修离宫这个由头，从皇上手里把未来日本矿产贸易的管理权划归到内阁财政部的手里。

“你是丞相，国家财计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朝廷重商，而且对地方控制强大，收入远胜于前朝，但是花钱的地方更多，处处捉襟见肘。纵使可以向全国发债，用债款来弥补不足，但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债款累计太多恐怕会对国家不利。所以，依我看，得想尽办法开源。皇上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打开日本国门，将那些金银纳入到我朝府库当中，以缓解燃眉之急……我觉得这次征伐不能作为权宜之计，反而应该趁这个机会，让朝廷掌握到日本的独占贸易，依此就能大大缓解我等的困境。”

日本多产金银铜，这些贵金属现在都是大陆需要用到的货币材料，而在盛产贵金属的同时日本却很缺乏其他资源，需要从外部输入铁器、枪炮等等物资，所以如果独占这些物资的贸易的话，朝廷就能够从这些贸易当中获利极丰，可以部分解决财政的困难。

“好话你倒是说了，可你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和财相的兴奋相反，丞相反倒是苦笑了出来。“想要从军方他们手里夺食，那可不是很简单的事，得看皇上的意见。”

“所以我们就给他修一座离宫，让皇上开心开心啊！”财相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老是跟皇上哭穷，说这里困难那里没钱，不能把钱用到军兵费里面，虽然能够皇上经常会听取，但是老这么说皇上怎么会高兴？我们得让皇上知道，我们终究还是为了这大汉的江山花钱的！”

为了防止前朝武人地位过低的积弊，国朝一开始就在体制上抬高了军人的地位，不仅确定了文官不得统军、军队的统帅权相对独立的原则，另外还规定了军队的花费相对独立的原则。

每年军队会根据自己的需求编列一个预算数字提交给朝廷，这个预算是一年的大致军队支出，称作军兵费，而军兵费内阁是不能驳回也不能删减的，只有皇帝能够决定批准与否，如果对某项支出不满，内阁不能直接删除，只能够将自己的意见写成相关的条陈呈递给皇上，由皇上来决定是否删除。

当然，为了防止军队过于跋扈，内阁对军兵费的支出具有监察权和审计权，如果发现有徇私舞弊或者贪污挥霍的情况，内阁可以各自具结条陈，呈递给皇上身边的咨询机关，并且勒令处理相关的责任人。

不过，由于大汉是初定天下，而且一直都在对外用兵，所以虽然每年的军兵费都是极为浩大的支出，并且没有办法按照内阁的心意进行删减。同时，虽然每年不得不忍痛从本就不够的财政收入里面划出军队所需要的费用，但是内阁对这项支出却无法发挥应有的影响，就连对军兵费的监察权也暂时形同虚设。这种状况，包括丞相和财相在内的文臣们都希望能够有所改观，至少要让内阁把军队的钱款来源、用途和去向都给掌握清楚。

这次对日本的进兵，依赖的就是大汉军队的声威，可想而知，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日本的这些金银矿藏、乃至贸易的渠道和垄断权，都会落入到军方系统手里，这就相当于为军队增加了一个不受内阁监控的利源，以后想要监察军队的支出情况恐怕会变得更加麻烦，并且也不利于内阁每年确定军兵费的数量。

内阁想要从军方的口里夺食，一定要经过皇上的首肯，如果皇上不点头，文臣们现在是拦不住军队的，尤其是在日本这样一个要靠军队进行征服的国家。

所以，为了讨皇上开心，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的财相，就想出了“修造离宫。”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离宫可以供皇帝居住，体现皇家的威仪和大汉朝廷的声势，也可以以离宫修建的开支为理由，让皇上把日本的贸易转移到内阁控制。在财相看来，相比于垄断日本贸易所能够得到的利润来，为皇上修建一座离宫倒也不算是难以承受的开支了。

“就怕皇上不高兴啊！”丞相摇了摇头，显然并不如财相这么乐观，“我们是一片赤忱，可不要被他误解成我们在打压军队了，治国最重要的就是上下一心，要是我们一片好心，反而平添误会，那可就让人追悔莫及了。”

“你是阁揆，是天下文臣之首，自然要为国家、为皇上考虑，怎么能事实都想着皇上高兴不高兴呢？难道皇上不高兴，利国利民的事情我们就不做了？”财相貌似有些不悦地反驳，“再说了，吾皇起于行伍，对军队的老兄弟老部下照顾是很正常的，但是照顾太过了也未必是好事，如今独霸一方、骄横跋扈的人现在也有不少，如果再让他们能够独自执掌日本那样的利源，纵使一两代人里面还不足为患，但是一直持续下去，几代人之后可还怎么得了？照我看，我们不管军队的人事升迁，但是军队的财政监察之权是一定要让内阁握在手里的，每年军队只能从内阁手里拿钱，不能自己有独立财源，否则那可是养虎遗患啊！”

丞相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思索陈宏这番话。他没想到这个平素十分低调、并且待人随和的平原侯，居然在心里已经想了这么多事，有些事居然还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你倒是个为国着想的大臣。”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你想的问题，我也想过几次，确实应该好好提提了。离宫的事情我来办。”

“你是内阁之首，你开个头了一切都好办了。”眼见丞相终于答应了自己的提议，陈宏松了口气，“你放心，这事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的，你一挑头，内阁的人都会一起上书复议。我倒想看看，谁还不愿意让皇上住个好点儿的地方了？”

如果内阁大臣们同时陈情，皇上应该也会顺应天下臣民之心的吧？丞相也默然承认了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在他看来，为皇上修一座离宫，同时将未来的日本贸易垄断权囊括到内阁的手里，都是对国家对皇上大大有利的事情，也值得他去一并争取。

“内阁我看没人会反对，就这样吧。”他长出了一口气，“日本的事情，也要跟皇上好好争取才行……”

说完了之后，他稍稍侧过了身来，看了看跟在他后面的孔璋和周璞等人。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所以离他比较远，他也并没有跟他们打招呼的打算，只是递了个眼色过去，然后伸手虚指了一下旁边了陈宏，暗示他们等下先跟陈宏私下沟通一下。

这两个人虽然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卫兵后面，但是并没有忽略过丞相大人递过来的眼色，连忙同时向他微微躬下了身来，表示自己能够领会丞相大人的意思。

很快，卫兵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大屋旁边，然后所有人都跟着他们停下了脚步。

大堂的大门很快打开了，几位穿着黑色制服的侍从武官迎了上来，一边朝这几位朝臣行了行礼，一边将他们引入到了这个大屋里面。

这座大屋比之前皇上和重臣们商议军国大事的偏厅还要大上许多，是专门用来召开大型国事会议的。

大屋里面十分宽阔，地面上铺着地砖，墙壁边则烧着木炭，所以里面的气温很高。四周的墙壁上都挂了铜质的灯盏，里面还点燃了蜡烛，照得四周都是亮亮堂堂的。里面的桌椅也多了许多，除了正中央的一张椭圆形的大议事桌之外，周边还有不少椅子，是用来给那些职位较低的官员们列席的，一帮情况下他们只能旁听，偶尔可以发言。

而几个神色肃穆的书记官则坐在角落里面，默不作声地准备着记录接下来的会议纪要。

在这种紧张气氛的感染下，除了几位已经习以为常的内阁大臣之外，那些很少有机会觐见、抑或是第一次来觐见的文武官员们则立刻变得拘谨了起来，连动作都缓慢了许多，生怕在这里闹出了事故，影响到皇上的心情。他们低垂着头，按照官阶资序找到了自己应该坐的座位，然后迟疑地坐了下来，也没有交头接耳，一时间这大厅突然变得有些异样的寂静起来。

第1472章大汉财相

就在他们还在屏息凝视的时候，一位中年的侍从武官突然走进了大厅，然后马上成为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这个中年人一身黑色军服，胸前佩戴着禁卫军的金色徽章，神情十分庄严肃穆，看得出来是长期呆在皇上身边的侍臣。

“传皇上的口谕。”他先轻咳了一声，然后大声说了出来。

一瞬间其他人都屏息凝视，等待着他的传喻。

“大冬天的叫你们过来也辛苦你们了，今天的会可能要开很久，你们先到旁边的茶水间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如果饿了的话那里还有些肉干，口味不错，可以吃点。”这位侍臣以严肃的口吻说出了这一段话。

皇上严肃传来的口谕，竟然是这样的话？

那些从没来过的文武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变得很古怪，一副想笑而又不敢笑的样子。他们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随意，口谕里面说一些这样的事。

不过，两位重臣却早已经习惯了皇上的风格。

“臣领旨！”他们同时应了下来，然后站起来，离席前往旁边的一间房间，那里就是茶水间。

因为国事会议经常会召开很久，所以这是皇上为了体恤臣下而特意设置的休息地方，在召开国务会议的时候，经常会找间隙休会，让累了或者饿了的大臣们可以先休息一下，恢复精力。这两位重臣自然也多次在那里休息过。

在两位重臣的带头下，其他文武官员们也纷纷离席，然后跟着他们一起暂时走出了大厅。

因为之前受到了丞相大人的暗示，所以周璞和孔璋在离席之后马上凑到了丞相和财相的旁边。

“你们两个等下跟着平原侯去休息一下，他有话要对你们说。”丞相低声嘱咐了他们，“我有事要先见一下皇上，你们先谈吧。”

“是。”两个人都恭敬地应了下来。

丞相也不多说，甩手就离开了他们，然后走到了那位中年侍从武官的身边跟他说了几句话，这位武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住地点头，然后带着他往另外一边走了。

身为丞相之尊，皇上给了丞相十分多的礼遇，其中有一项就是他可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随时觐见皇上，所以在他提出了在国务会议之前觐见皇上的要求之后，侍臣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来来来，你们跟我过去休息一下吧，我们的时间挺紧张的，要抓紧一下。”目送丞相离开之后，陈宏拍了拍这两个人的肩膀，然后示意他们跟自己走。

孔璋和周璞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跟在他后面走了过去。

茶水间很大，虽然已经涌进来了一群人，但是并不显得逼仄，各个前来参会的大小官员都各自聚拢在了一起，一边喝茶一边寒暄，讨论着接下来的会议。

这也正是皇上在这里设置茶水间的一个用意，会场上太过于严肃，而且皇上又经常会在那里出现，所以大小官员们经常只能正襟危坐，不敢太多说话，也没有办法形成和谐的讨论气氛，而在茶水间，一边喝着茶一边讨论，气氛就会轻松许多，也方便他们先把会议上的问题沟通好，避免争议。

同时，官阶在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起作用。

这个大的茶水间，旁边有一些小隔间，用帘子和外面隔绝了起来。这些小隔间是专门留给重要大臣在里面商讨机要事务的，一般的官员无权使用。

作为内阁重臣，陈宏有权使用茶水间里面的小隔间，而这下他也正是带着孔璋和周璞两个人来到了隔间里面。

一进来，他就随随便便地坐了下来，然后有侍者过来给他们奉上了茶。这个侍者表情严肃，一放下茶就转身离开了，接下来只要里面的人不拉铃，他就绝对不会再进来，以免打搅到大人们讨论军国大事。

还没有等侍者走出隔间，财相就随手拿起了桌上的杯子，然后没有什么雅致地大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嗯，好茶！果然是福建那边特意送过来孝敬皇上的啊……真是不错！”

而一旁的孔璋也笑着拿起了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确实好茶。”

然后他也招呼了一下一直不动的周璞，“知和，这可是福建的会稽侯特意从自家的茶山上精选出来的武夷大红袍，滋味那是相当的好啊！皇上体恤我们这些大臣，所以特意将这些茶供给了茶水间让大家喝一些，来，你也尝尝吧，机会难得，在外面你可没多少机会喝到这么精选的茶了！”

竟然是御用的精制茶！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周璞，现在变得更加紧张了。

自从今天跟着丞相和孔司长头一次来到皇上的行在，他就一直感到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就连步履都没有了往日的稳重。

这也怪不得他，皇上兴于草莽，天命所归，文治武功无所不通，在天下人的眼里，那是千年难出的厉害人物，哪怕是他的那些敌手们都满怀敬畏，更何况周璞这个小官？在来到这里之后，虽然心里有一些荣幸，但是更多的却是害怕，深怕自己在皇上面前表现不好。

不说皇上了，这里的重臣也比比皆是，面前不就是一位侯爷吗？公侯公侯，这可是和丞相大人一样尊贵的人啊……孔璋资历深，而且还有封爵，可以和他们谈笑风生，可是自己就不一样了，由不得自己不小心应付。

“谢大人。”他恭恭敬敬地朝平原侯和孔司长颔首，然后也端起了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小口。

茶汁一入口，他就感觉舌尖一阵甘爽滑顺，犹如琼浆一样，微微在唇齿间黏黏。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将茶杯也重新放到了桌子上，细细地感受着茶汁在口中的回味。

真是好茶！

一瞬间，他好像忘却了之前的一切紧张和忧虑，悠然陷入到了这种品茶所带来的舒适中了。

“没骗你吧？是好茶！”平原侯看着他这个样子，禁不住大笑了起来，“孔璋叫你知和，我也这么叫吧，知和啊，你们的孔司长跟我提过你，我看你确实是个靠谱的人，以后是能前途无量的。这里的茶啊，以后我想你也有的是机会来喝！”

财相居然说我前途无量！

这句话让周璞精神陡然一震，整个心里都兴奋了起来。

“学生……学生不才，哪里……哪里当得起丞相、您还有司长如此抬爱？学生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做好本职，并没有……并没有……”

“欸，不要这么谦虚嘛！有冲劲有抱负是好事，太老成了，就没有锐气了，也办不好事。”财相摆了摆手，示意周璞不要说太多客套话。

接着，他的神情慢慢地变得严肃了起来。

“今天我把你们两个叫过来啊，其实也就是为了你们手中的这件事。”

果然是为了征日的事。孔璋和周璞对视了一样，然后同时做出一副聆听状，静待财相接下来的指示。

“不瞒你们说，皇上一开始打算说要征日，我是有些顾虑的，所以没有一开始就附和皇上的意见。”财相也没有故意卖关子，而是径直地说了下去，“你们都是内阁的人，虽然不是我们财政部的职司，但是总归是同出一脉，所以我跟你们明说了也没关系。现在国家虽然大体安定了，但是毕竟百废待兴，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所以就难以承受再来一笔巨额的支出……远征日本，就算派兵不多，所要消耗的钱粮肯定也是一笔极大的数字。不过，后来我考虑了一下，又同意了皇上的意见，你们猜是为什么？”

孔璋和周璞又对视了一眼。

“没错，还不是为了日本的那些金银！”财相摇了摇头，然后大笑了起来，“日本国的那些金银贸易，在我朝打下来以后，一定是要由我朝来独占的，也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我们才会千里迢迢去打那么一仗。”

“财相大人所言甚是。”孔璋试探性地回答了，“日本国的金银确实储量丰富，正能为我所用。”

“为我所用！这话说得太对了！”财相面带笑容，然后拿起杯子，将里面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在我看来，最重要的就是将这些金银为我所用！否则打这一仗就太得不偿失了……”

虽然财相字面上的意思很浅显，但是他的笑容却看上去颇有深意，所以两个人一下子有些莫名所以。

在一时间诡异的沉默当中，孔璋忍不住开口询问了，毕竟他虽然是半路才参与到赵家集团里面，但是资历还是有几分的，在平原侯面前态度也可以随意一些。

“敢问财相，是否有什么要事要告知给我等呢？”

“要事的话，丞相自然会跟你们说明的，现在我要跟你们说的，是一些不大不小的事，你们姑且听听就行了，不用太往心里去。”陈宏轻轻松松地舒了舒腰，“就当是听一些我的建议吧。”

“请财相尽管指示。”

第1473章夺倭人之心

“这次确实是辛苦你们了，为了让皇上的目标得以实现，你们得鞍前马后劳苦上好一段日子，没有你们帮忙，恐怕日本也不会那么容易打赢……”陈宏先给这两个人捧了一下，然后话锋马上一变，“不过，打赢日本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我们不是为了打赢日本才过去的，而是为了从日本那里榨到钱。而且，这钱，得落在朝廷手里，落在内阁手里……只有这样的话，这笔账才算得过去，朝廷打这一仗才不亏，你们说是不是？”

“财相说的是。”两个人连忙答应，心里则在揣测财相的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我就跟你们明说了吧，朝廷这次不单单只是想配合军队把日本敲开而已，朝廷真正的用意，是想让你们敲开之后，帮内阁把日本握在手里，所以……你们不单单要考虑怎么对付日本人，也要考虑下怎么在战后，让内阁垄断日本的金银贸易，开拓一笔大大的财源。”

停顿了片刻之后，他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你们也知道，本朝体制和前面的历朝历代都不尽相同，文武殊途是做得最厉害的，文官轻易插手不了武人的事，也没办法对武人的事做什么干涉，所以，如果日本贸易的独占权和金银矿的经营权真的都落入到了军人手里的话……以后想要拿回来恐怕就难了啊，如果真要是那样的话，内阁岂不是白白地出了大力，为了别人做了嫁衣？这笔账可就划不来了啊……”

虽然财相说得云淡风轻，但是孔璋和周璞两个人已经听得有些暗暗心惊。

尤其是周璞，他听到这番话之后，简直有些目瞪口呆。

他在朝廷里面供职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对本朝的典章制度也早已经熟稔，他心里知道财相说得没错，大汉现在确实是文武殊途最厉害的朝代。

之前的大一统王朝，体制虽然各有不同，但是总体来说文武的分界不是特别严谨，文官可以治军，武官也可以为相，而到了宋明之际，更是崇文抑武，搞得只有文臣才能统御军队，也成了华夏武力不振的原因之一。

而本朝却不大一样，本朝起于微末，是皇上和一众兄弟一手一脚拼出来的，因此军队里的勋贵极多，权势和声望都十分隆重。更何况，和前明太祖不同，皇上并不猜忌军队里面的勋贵，也并没有着手消除大将们的羽翼，反而一开始就构造了文武分别的体制。

在皇上定下的这个大汉体制里面，文官对军队的一切都是插不上手的，军官统御军队，军队的预算由军队自己确定，内阁无法自己删减，就连朝廷里面主官人事和后勤的官员，也是由军官自己充任并且递选的，可以说是自成体系。

另外，在过去的王朝，打仗虽然离不开赳赳武夫，但是军队毕竟还需要读书人来充任军师、参军等等职务，负责谋划和后勤工作，但是随着皇上在军队里面大力发展文教，现在军队里面自己就充斥着“读书人”，还有专门的武学堂来培养专门指挥的军官。周璞听到有同僚私下里传言，在武学堂里面，那些有前途的军官除了必要的文字知识以外，算学、地理都要学，考试要求极严格，可以说各个都是饱读之士。听说海军学堂里面，每个未来要当舰长的精英军官还要学天文学，有专门从西洋聘请过来的海上专才来教导这些被寄予厚望的后进来学习怎么操作天文仪器，以及用星象星位来判断战舰在茫茫海洋中的位置。

我朝可真是奇怪啊，外面不要文士，倒却在武学里面养状元……这是周璞得知这个传言之后的一个奇怪想法。

不管他怎么想，大汉的武人地位极高、而且不受文臣掣肘是不争的事实，而且皇上看上去也没有尾大不掉的顾虑，短时间内也不想改变这种状况。所以，财相说得很对，若是真让军队把什么东西抢走了，想要挖走就难了。

周璞私下里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皇上终究还是会选择抑制武人以避免武人过于骄横跋扈，就算皇上不想，未来继承皇位的人也会这么去做，但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也用不着他来操心。

现在需要他操心的是，内阁想要叫他把日本的贸易垄断权和金银矿的经营权拿到内阁的手里——这就等若是要他从虎口里面夺食，这可不是什么容易做的事情……

可是他没有不同意的权力，内阁给了他这样的表现机会可不是白给的，他身边还有的是一身本领只求上进的专才，由不得他自己不努力表现。

“财相的意思，下官明白了。”过了片刻之后，周璞有些艰涩地开口了。“在下会按照内阁的指示去做，定不让丞相和财相两位大人失望！”

“你有这份心就好。”财相只是微笑着，“其实我们也知道，这事不容易办……所以你现在好好想想，该怎么才能做到这事。”

周璞低下了头来，再度陷入到了沉吟当中。

“这事的关键就是，让日本人什么都听我们的。”这时候，孔璋接过了话茬，“不光是幕府一家听，还得各地的豪族和日本的朝廷也听，让他们衷心顺从我们，事情就好办多了。军队在日本想要做什么，那也是要日本人来配合的……”

“倒是这个理。”财相点了点头，“如果日本人情愿来靠着我们，纵使军队跋扈，他们也说不上什么来吧？”

接着，他突然伸出了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周璞的肩膀。

“知和啊，军队有力，可以摧其胆，夺其魄，你们这些人就得有巧有智，要夺了日本人的心啊……切记，要用军队之威来威吓他们，然后又让他们不得不心甘情愿按照我们的想法来做。”

“下官……明白了。”周璞的额头出现了汗珠，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极好。”财相脸上仍旧笑眯眯的，“日本的事情你熟，我们也说不上多少东西来，我们只是说些大致的目标，具体的方略还是要靠你，你是深得丞相和我的信任的，只管放手去做吧，只要能达成目的，做了什么事我和丞相都能给你们兜底！只要事情办成了，天下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用心吧！”

接着，他不管已经受宠若惊的年轻官员，径直地拉了拉座位边的铃绳，马上就有一位侍者端着茶壶快步走了进来，然后又给他们面前的杯子续上了茶。

“再多喝点，这么好的茶，不多喝可就可惜了！”

正当这几位朝廷官员在暗中商议国家大事的时候，当朝丞相雍国公王兆靖也在侍从武官的带领下，来到了皇上的书房。这时候，皇上正在几位书记官的陪同下口述要旨，为接下来的国务会议做准备。

一看到丞相单独来求见自己，皇上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几位书记官先出去，接着，他笑容满面地打量着自己的丞相。

“怎么，丞相。会还没开你就找上我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和丞相的交情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彼此之间可以说是亲密无间的老兄弟，虽然心中已经分了君臣大义，但是实际上在皇上心中，他还是当时那个老兄弟，因此私下见面的时候根本不拘礼数，十分随意。

“臣参见皇上。”丞相没有先回答，而是恭敬地跟皇上躬身行礼，然后才抬起头来，同样笑容满面地看着皇上，“会上的事情，大家可以讨论，臣是另外有事情想要跟皇上说说。”

“哦？什么事？”皇上有些好奇。

“这对臣对陛下都是好事，请皇上体会臣等的心意，不要推脱。”丞相先给自己拖了个底，然后再继续说了下去，“臣今天和财相大人寒暄了一下，他告诉臣说，经过了这几年的努力，京城周边的棱堡工事现在已经修筑得差不多了，一部分棱堡甚至已经完工，所以现在准备的工匠、劳力和材料都还有不少富于……”

“是想从我这里挖人？”皇上大概明白了丞相的意思，“好啊，你们想要让他们用到哪里去？”

“臣等商议了一下，既然这些人力物力闲置了都十分可惜，而且京城周边现在也没有巨大的工程可以吸纳他们，不如干脆在京城郊外给陛下修筑一座离宫，这样可以方便陛下居住……”

“离宫？”皇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这是何意？我要是想要住宫里的话，京城里面有的是宫殿呢。”

“皇上，您体恤民力，不愿意在土木上花费太多，这心情我们是理解的。不过，您毕竟是一国之尊，老是呆在军营里面，总有些……总有些不大合适，毕竟宫妃和皇子们又不能住在军营里，长期如此的话，总有……总有亲人隔绝之忧，再说了，外界也会因此震疑，以为我大汉还是天下未定，不能镇之以静。因此，臣等以为，为了安天下民心，为了顺天下之意，皇室还是要一起住在宫里为好。”雍国公王兆靖并没有因为皇上的脸色而退缩，而是继续全说了下去。

第1474章为陛下考量

“另外，以臣等看，紫禁城并不是宜于居住的地方，自从迁都京城之后，前明那些天子们大多寿数不昌，以臣等看，恐怕也与紫禁城的风水大有关联……所以，综上来看，臣等为皇上修筑一座离宫，方便皇室居住，这才是为后人谋国之举……”

“为后人谋国……”皇上轻轻地复述了一边，咀嚼了其中的意思。

丞相的意思其实也是挺明白的了，皇上克勤克俭，但是后来的皇上可未必如此，天子也不可能代代一直都住在军营里面，迟早会是会搬入宫殿的。既然迟早会搬，那不如现在就搬，毕竟现在皇上勤俭，下面的官员也还算恪尽职守，花费可以控制在一定的范围里面，要是过了一两代人再修离宫，恐怕花费会不可胜计了。

“皇上圣明，自然有裁断，臣等只是将自己的思索所想说出来而已，仅供皇上垂询。”丞相再度躬了躬身，“不过，臣等还请皇上放心，这次臣等考虑过，绝不会滥用民力劳民伤财，工相现在在督办各处的棱堡修筑事宜，办事十分得力，而且已经对京城周遭的地理形势十分了解，接下来臣等可以让他来亲自负责离宫的修筑事务，必定不会让皇上失望！”

看来这是内阁里面已经有了共识的神情了。

“你这还真是……”皇上摇头苦笑了起来，“人家的大臣都苦劝皇帝不要花钱大兴土木，你们这些大臣倒好，变着法的请皇帝修宫殿，你们就不怕被人暗地里笑话吗？”

“皇上克勤克俭，乃文乃武，是圣君，何须我等来劝谏？”丞相一脸诚恳地回答，“我等是皇上的大臣，理应为皇上分忧，皇上若是能和皇室一起在皇居当中共享太平之乐，我等就算被人暗地里笑话一下又何妨？皇上解民倒悬，还了天下一个太平，难道修一座离宫都当不起吗？那岂不是真的笑话！”

虽然这看上去很像阿谀奉承，但是丞相这都是发自内心的话。在定鼎天下之前，他还曾担心过皇上一旦坐了龙庭之后就会丢掉原本的朴实精悍的性格，沉溺于皇帝的享受当中，但是皇上一直以来的励精图治的表现，打消了他心头的担心，甚至还让他心疼起了皇上。他虽然聪明，但是绝不是个狡猾的人，也不喜欢以顶撞君主的方式来卖直卖名，皇上做得好，他就真心地夸赞，也真心地希望让皇上能够过上和天子相配的待遇。

“你……”皇上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好吧，说不过你，这事先放着，以后再议！”

“是！”丞相也没有再说下去了，皇上既然没有直接回绝，那就说明这件事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了。

“好了，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吧？没有的话我们就去开会吧，他们现在喝茶都已经喝得不耐烦了吧？”皇上站起了身来。

“臣还有一事要禀告皇上。”丞相肃然再说，“兹事体大，臣觉得还是先要个跟皇上说明为好。”

“什么事不能等到会后再说呢？”皇上停下了脚步，但是还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丞相。

“这事正好就是与接下来的会议有关，臣又是内阁之首，所以臣觉得最好先和陛下达成一些默契为好，免得……免得下面还以为皇上与臣沟通不畅，平添误会。”丞相小心翼翼地说。

“嚯，居然说到这么严重的份上了！”皇上越发惊奇了，于是又重新坐了下来，“那就说吧，不过最好快点，不要让群臣都久等了。”

“臣其实也正是为了离宫的事。”丞相微微躬下了身来，“想必皇上也知道，我朝如今励精图治，财源广开，朝廷收入远远超过于前朝。但是如今我朝也在四处用兵，而且还要安抚万民，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所以在巨大支出的重压之下……朝廷总有入不敷出之感。”

“知道知道，这不是老生常谈的吗？”皇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啊，三天两头说这些事，我怎么可能忘了呢？这次要打日本，不就是为了让你们缓一口气吗？”

“皇上明见万里，一下就找到了办法，来解决困扰我们多时的问题，臣等是十分佩服皇上的眼光的。不过……”丞相的声音放得更加低了，“日本虽有金银，但是只有到了朝廷的手中，那才能为国纾困，不然的话，纵使有金山银山，不也是徒然肥了一些人的私囊而已，于国于家无用。”

“你这话里有话的，何必这么弯绕？”皇上再度皱了皱眉，“难道拿下了日本，还怕金银弄不到手上吗？”

“日本库藏的金银，毕竟是要作为未来的赔款没入中国的，所以臣倒是不担心，肯定能够流入到朝廷手中……不过，日本的金银，地下还藏着更多，以后会慢慢地从地下发掘出来，那时候可就是源源不断了。自古以来，发一笔横财都不如拥有一个源源不断的利源，横财用不了多久就会花光，稳定的财源却可以连续多年都滋补朝廷，所以臣看中的不是那一笔横财，而是日后的财源稳定与否……皇上，臣想恳请陛下在打下日本之后，将对日本的贸易垄断和金银流出都交由给内阁处理，让内阁拥有一笔巨大持续的财源，既可以安天下之心，也可以让朝廷的用度支出得以稳定，这样离宫的修建也可以加快进行……”

“哈哈……哈哈……”皇上终于明白了丞相的用意，所以禁不住失笑了起来，“这下……这下终于图穷匕见了啊？我还以为你们今天终于转了性了，主动帮着我花钱，原来骨子里面还是老一套啊！怎么，是要从我这里拿走日本的金银，然后送一座离宫给我是吧？”

“皇上富有四海，无论是日本的金银还是离宫，都是皇上的东西，臣等拿不走也不敢拿。”丞相的表现愈发恭敬了，“臣等真是为了保守好皇上的财富，所以才斗胆向皇上提出这个请求。”

“你是担心到时候军队的人把那些金矿都弄到自己手里？”皇上并没有因为他的奉承话而迷失自己，反而直接地问了出来。“所以想要让内阁亲自负责？”

“臣并没有嫌忌过任何人，”为了不至于背上离间皇上和军人关系的罪名，丞相连忙否认了这个问题，“臣等只是想要更好地利用日本那些还潜藏在地下的财富而已。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如果臣等不先为皇上考虑好，做好因应的准备，等到日后木已成舟，想要再改变可就有些晚了……我们把金银矿从幕府手里抢出来，可不是为了送到别的人手里，不管是落到日本豪族还是别的人手里，那以后再想要拿出来岂不是事倍功半？为了皇家和大汉的安宁，臣等觉得还是先做准备为好……”

说到这里之后，丞相就缄口不言了。

说到这份上已经够了，再要露骨就不符合他臣下的身份，虽然他说得很隐晦，但是他知道他的意思皇上完全能够明白的。

文武互不统御是皇上钦定的铁则，至少在皇上这一世是不大可能更改的，所以他也不想改变，但是内阁应有的利益他还是要争一争的——内阁的利益，不就是皇家的利益吗？难道对大汉来说，日本未来的金银流入到某些私人的腰包里面，要比流入到大汉的银行要好？

也正因为自知毫无私心，所以他说得也没什么顾忌。

皇上也一时没有回答，只是皱眉沉默着。

对丞相的忠心和能力，皇上是毫不怀疑的，他也在各种地方利用各种机会来表达对他的尊重，稳固他首相的地位。

可是下面的大臣们私下里已经达成了这样的默契，倒是让他微微有些吃惊。

不过，他并不生气。

文臣有些自己的心思，武臣也有些自己的心思，虽然有为自己部门争取利益和影响力的私心，但是他们本质上都是为了大汉的朝廷做事。

这种良性的竞争，也是他乐于看到的——有竞争，大家才会更加认真做事。

“丞相的意思我明白了。”片刻之后，他终于松下了表情，然后微微笑了起来，“丞相的话不无道理，我会采纳的。虽然大军还未出，但是自古谋定后动才是正理，我们既要事先想想该怎么打仗，也要想想怎么在打仗之后做出对大汉最有利的安排来。到时候，内阁自然会参与其中，一同参研，丞相放心吧。”

“谢皇上！”眼见自己的每一条建议都已经被皇上认真听取了，而且皇上如此信任倚重自己，即使是宰相之尊，他还是心里十分激动，又是深深行礼。

“没别的事了吧？那这下我们同去吧，走！”

内阁的文臣们在茶室当中的私会，并不只是此次与会的大臣们唯一的私下碰头，而文臣们私下里的盘算，当然也不会是大臣们唯一的盘算。

第1475章召见

就在平原侯陈宏还在跟孔璋、周璞两位朝中大臣谆谆告诫的时候，在另一间隔间里面，蔡国公、元帅石满强也正在和他在军内的后辈们倾心交谈。

这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元帅，此时正穿着军服，坐在一张方形茶桌旁边，而赵松也穿着军服坐在他的对面，而他两边的位置上也坐着不同的青年军官。

石满强和赵松都是军内响当当的大人物，这两位军官能够同他们坐在一起，自然也绝不会是泛泛之辈，他们正是被皇上钦点进未来的征日大军的大汉军队后起之秀黎黄河和马同济。

这四个人刚刚一落座，上茶的人就来了，不过因为这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所以在那种军人特有的肃杀气氛之下，侍者老觉得浑身不大自在，倒茶的时候就连手都有些发抖，好不容易倒完了茶，立刻如蒙大赦一般地逃了出去，深怕惹得这些军爷们不高兴。

即使侍者跑了出去，这里一时间也没有人说话，气氛还是有些沉闷生硬。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蔡国公石满强把他们一起叫过来之后，一直都没有说话。

军队最讲上下之分和阶级资序，多年呆在军队之后这些人都已经把这当成了金科玉律，即使是到了远离前线的地方也放不下，元帅没有开口，所以没人敢于开口。

再加上元帅的地位最高，而且掌兵多年，所以虽然他态度随和，但是自然有一股气势在，震慑得其他人也不敢轻易开口。

不过，虽然遵守阶序的戒律，但是其他三个人却并没有显得畏缩，只是同样端正地挺直腰杆坐在座位上，不卑不亢地等着元帅发话。这四个人都是英挺不凡而且气度森然，把原本就不大的茶室隔间衬托得越发逼仄。

赵松是皇上的堂弟，而且多年来带兵打仗战功赫赫，俨然有在未来成为大将的趋势，而这两个年轻人，马同济是巨鹿侯马冲昊的大儿子，黎黄河则是颍川侯黎大津的儿子，都是出身不凡，并且同样也从军多年，所以耳濡目染之下也气度不凡。

因为元帅一直没有发话，所以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他们的胸前挂着的那些勋章，随着他们胸口的起伏而不断闪烁着烛光。

为了提高军人的荣誉感，鼓励国民尚武的风气，保持军队的战斗力，在开国之后，皇上在提高军人待遇、让军人自主指挥和升迁之外，还开始在军队里面颁发各种勋章。

这些勋章各有等级，而且式样经过了精心设计十分好看，奖励给那些奋勇作战和负有指挥责任、做出了重大贡献的军人。

果然，当皇上开始用这些勋章奖励部下官兵的时候，果然在军内引起了极其剧烈的反响，广受好评。

这些勋章里，最高等级的是梅花形状，用纯金打造，是用来专门颁发给获得了最高荣誉的军事统帅的，只有独自统领一支方面大军，完成了一次歼灭大量敌人的大会战，赢得了如此巨大的功勋，才会被授予这样的勋章。目前在大汉军队内部，也只有位于顶点的元帅们才拥有这样的勋章，因此金梅花勋章也就成了封为元帅的标志。

自从出现了这枚勋章之后，奋勇作战、出生入死，得到一朵大金梅，也就成了军队内部每个有志气的青年军官的共同理想。就连赵松和黎黄河马同济这些大汉的勋贵，也同样摩拳擦掌，一心想要让自己成为未来的元帅，佩戴着金梅花，笑傲天下。

此时这朵硕大的金梅花正在元帅的军服上熠熠生辉，压过了其他所有光线，凛然宣告了自己是万军顶点、无可撼动的地位。

第二等级的就是兰花形状，用银制作，依照大小和成色又分作三个小等级，此时赵松的胸前佩戴的就是一枚二等的银兰花勋章，马同济和黎黄河因为屡屡立下战功，而且带兵指挥作战多年，所以胸前佩戴的都是三等的银兰花勋章。佩戴银兰花，也是成为军内高级指挥官的标志。

赵松等三人佩戴着银质勋章，银白色的辉光虽然无法与大金梅的傲然气势相敌，但仍旧倔强地表达出了主人的前途不凡。

第三等级的是桂花，以铜制作，分三个小等级，专门授予中低层军官，表彰他们的英勇作战。第四等级的是葵花，以铁制作，同样也分三个小等级，专门授予给底层的队正和士兵等专门在前线厮杀的士兵。

这些勋章不仅仅只有鼓舞士气的作用而已，而且还是记功的凭证，每一枚勋章在发放的时候，都会有专人记录下当时的受勋者所拥有的荣誉，这些荣誉在士兵和军官们回乡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得到更多的授田，而有些军官，在积攒了几枚高级的勋章之后甚至还能伴随着被皇上封爵表彰的殊荣。

最近颇有一些军人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成为勋贵的一员的。

在勋章所代表的名利的刺激下，原本就已经士气高昂的大汉军队，其军心再度高涨，某些人心里因为天下定鼎所带来的懈怠，也被刺激得一扫而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蔡国公、石满强元帅终于从石墙般的静默当中动了起来。

接着，他慢慢地伸出手来，从自己的面前拿起了茶杯，然后一饮而尽。

这里没人对他这种将极品大红袍如此喝法表示抗议，因为他们这些军汉都是这么享用茶水的，也懒得分出好坏来。

喝完之后，他将茶杯放回到了桌子上，然后冷静地打量着对面和旁边的两个人。

“赵松，黎黄河，几年不见，你们真的出息了。”

他没有跟马同济这么说，因为马同济这几年一直都在他的麾下作战，也是他着力培养提携的一个青年军官。

“哪里当得起元帅如此夸赞！”赵松笑了笑。

“你怎么当不起？”元帅瞟了他一眼，“我听说你已经被皇上敕封为荥阳伯了，一个伯爵，这满朝上下才多少个？难道还称不上出息吗？”

伯爵？！

当听到了这个词之后，黎黄河和马同济两个青年军官都是心头一颤，禁不住对望了一眼。

赵松因为其特殊的身份和资历，一直都被视作是军队系统内除了几位元帅之外最有资格的人，也被看做是承接军内第一代和第二代的特殊标杆人物，他这次已经被皇上封做了伯爵，那说明第二代军官也将开始崭露头角，逐步成为军队的主要领导者。

这让他们深感刺激，也激起了他们想要上进的心。

从古至今，封侯拜相是每个有志青年的共同理想，他们怎么可能免俗？

“承蒙皇上抬爱……老实说赵松一直心里惶恐。”赵松半是谦虚半是真心地说。

“没必要惶恐，虽然你是皇上的堂弟，但是这么多年你怎么带兵打仗的、立下了多少功劳，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要害怕什么人言？照我看，皇上这次晋封你，还算是封晚了一些呐！你的战功和资历，早就该封个伯了！”石满强元帅笑了一声，“不过，封伯晚点是可惜，但是你以后封侯倒是可能快上不少了……”

“还请元帅提携……”赵松连忙向对方致意。

“你是大汉的将军，是皇上寄予厚望的爱将，我谈得上什么提携不提携你的？”石满强元帅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突然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这两个年轻人，“倒是你，这两个年轻人还得靠你来提携，他们可是大有希望的青年后进，皇上交到你手里了，你可要悉心培养啊。”

“黄河跟同济都是军内有名的青年骁勇，又是大家知根知底的人，是他们帮我才对。”赵松仍旧微笑着，“当然了，赵松只要力所能及，一定会帮上两位后辈，绝不会让他们为难。”

这若有深意的话，让两个年轻的军官听得有些有些明白，但是大多数地方还是一头雾水。

他们是近期才从服役的地方被调回来的，马同济之前一直在贵州四川等地的山区辗转作战，而黎黄河也是董冰峰元帅的麾下，在两广之中辗转作战。他们被调回来之后，马上就被叫到了皇上的军营里面来接受觐见，但是调令上语焉不详，并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被调回来，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留在京城多久、会不会有别的任务。

回到京城之后，通过各方面的消息，他们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信息，得知自己可能会从现有的驻扎地被调走，参加到一场新的作战任务当中，但是其他的信息就不甚清楚了。

不过，虽然对具体情况不清楚，但是很明显这次的新作战皇上十分重视，否则就不会将自己特别信任的堂弟赵松给亲自调动回来了。

正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这两个年轻人都安心下来了不少，暗地里都在摩拳擦掌，期待着自己在接下来的战争当中能够闪耀发挥，为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再增添上几分砝码。

第1476章年轻的自信心

他们的心气都很高，虽然平时在军内都很努力，但是总担心有些人会在暗地里嘲讽他们是靠着父辈的关系才得以上台的，因此十分希望能够找到更多的机会来证明自己不输于父辈、同样能够创造出辉煌的勋业来。

“你有这份心就好。大家在军内就应该是一家人，帮助自己人就是帮助自己，只要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大汉的军队才能一直战无不胜。”石满强元帅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转过了头来，看着一直正襟危坐的两个年轻人。“黄河，同济，事到如今我们也不需要瞒你们了，你们差不多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了吧？没错，接下来皇上打算发动一次征伐，预计要让赵松作为统领，而你们两个将会作为团正跟随他一起出去征战，以后赵松就是你们的上司了，要好好地听从他的命令，切不可贻误军机啊！”

虽然早就听到了类似的风声，但是经过了元帅亲口确认了之后，两个年轻人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还请赵旅正提携关照！”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然后向他见礼。

在行礼的同时，他们心里也在暗自疑惑，不知道皇上这次是打算在哪里发动大攻势。他们从军多年，一直辗转各地作战，自然也大致明白如今的天下形势。经过了这几年的四处攻伐，满洲，蒙古，残明，匪贼这些有实力的敌人已经被打得大为式微了，哪一边都不像是再需要来一次大阵仗的样子——蒙古那边可能稍稍例外，但是如果是要再对蒙古发动攻势的话，不会完全绕过曹国公吉香的人。

“关照是应该的，不过想必你们现在心里还很疑惑吧？不知道接下来会到哪里去打，也罢……反正过会儿你们就该知道了，我先跟你们说说也无妨。”赵松朝这两个人笑了笑，“你们两个，晕船吗？”

“晕船？”这么严肃的话题间隙，赵松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让他们两个年轻人都是一愣，打量了赵松和石满强一眼，却没有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什么开玩笑的迹象。

片刻之后他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我在小时候乘过几次船，不太晕。”黎黄河说。

“我……我有些晕船。”马同济说。

“一个只是小时候乘过几次船，一个是有些晕船啊……”赵松低下了头，微微沉吟了起来，接着，他抬起头来，颇为严肃地看着这两个人，“那么，你们接下来去学习一下怎么坐船吧，要多练练，练到在海上怎么也不晕船了为止！”

“海上！？”两个年轻人又是一惊。

“是的，海上。”石满强元帅接过了话头，“因为这次，你们要渡海去进击日本。”

“日本！”

两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军官，第一次显示出了无所适从的迷惑感。

这种迷惑不是来自于可能要去经历新一轮的战争和生死考验，而是来自于日本这个特殊的战争目标。

在过去几年，他们虽然久经战阵，但是毕竟之前一直都是在陆地上作战，虽然地形各有不同，有大山树林，有荒漠戈壁，还有水网密布的乡野，但是作战总归还有共通之处，后勤的保障和运输也可以用一样的模式来处理，作战也有共同的战法来指导。

然而打日本就不一样了，虽然对日本不是特别了解，但是都在军内经过了相当程度训练和学习的他们，都具备初步的地理知识，知道日本是一个孤悬在外的海岛之国，和大陆完全不接壤。这就意味着，攻打日本的作战讲和之前他们在各地的作战，形式完全不同，他们在之前所经历和积累的作战经验，很有可能经常派不上用场。

正因为有这种考虑，所以他们第一时间就有一些顾虑。

但是，很快他们的顾虑就被振奋所取代了。这些年来，大汉的军队对外作战屡屡获胜，既在那些大汉的敌对势力心中引发了对大汉的畏惧心理、不敢和大汉为敌；也在大汉的军队上下培养出了一种“我等所向披靡百战百胜。”的近乎于盲目的自信和傲气。

这两位青年军官，无论家世还是资历还是自己的战功，在大汉军队的青年一代里面都是了不得的翘楚，所以他们身上的这种骄悍之气就愈发浓烈了，在感受到这次行动的困难之余，他们的心中更加兴起了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气。

敌人越难对付，他们越觉得自己建立功勋的机会越大，反而并没有产生知难而退的想法。

某种程度上，赵松也和他们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在从皇上那里得到准备对日作战的命令之后，他虽然倍感自己手中的筹码并不足够，但是仍旧做出了此战必胜的判断，而且跃跃欲试，丝毫也没有退缩。

眼见两个年轻人如此毫无畏惧的表现，赵松也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骄悍之气虽然有时候会带来看轻敌人盲目自大的风险，但是他宁可自己手下的部将们无所畏惧，向着任何敌人冲锋陷阵。清醒的判断交给自己来做就好了。

“没错，皇上要求我们在明年进攻日本，他预定让我作为这支征日大军的主帅，而你们则是我手下的两个团正……”赵松确认了石满强元帅的说法，然后叮嘱了他们，“这是皇上亲自部署的对外作战行动，让两位充当团正，可谓是充分体现了皇上对两位的看重和信任，我希望两位可以好好体会这种信任。”

马同济和黎黄河再度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激动地站了起来，向赵松行了个军礼。

“我等必奋不顾身，肝脑涂地，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没错，皇上将你们提拔上来，给你们委了重任，你们就应该奋不顾身。”石满强元帅微微颔首，“我们都是带兵打仗的，都是粗人，那就学不来文官的弯弯绕绕，也没必要学。这打仗是最不需要说话弯绕的行当，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既然皇上指到了那里，那就算丢掉了自己的命也要打赢！”

在元帅的鼓动之下，两位青年人都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得今天就踏上日本的土地，将皇上的敌人打个落花流水。

“请赵旅正训示吧，到底这日本，皇上是准备怎么打？”片刻之后，黎黄河直接看着赵松问。

“日本孤悬海外，想要打日本只能通过渡海，而且远隔千里之外，粮草弹药运送都有障碍，所以这次的远征，皇上预估是说除了海军出动之外，只派陆上一个旅过去征伐。”赵松低声跟他们解释，“经过了审慎的评估之后，我和几位参议都同意的皇上的看法，此次的征伐，兵力当以一个旅为限——虽然比起平常的旅兵力会略有加强，而且都是各部队抽调出来的精锐，但是总兵力应该只有六七千人。这次的旅，一个三个团正。第一团团正由我兼领，而另外两个团的团正就是两位了，所以我等现在就是未来的远征军的领导层，责任重于泰山，请两位好好正视。别忘了，日本现在是由专事从军的幕府所统治的，幕府上下层层分封，保持着一支十分强大的军力，人数可能有数十万上下……”

以六七千人跨海去远征一个有千万人口和数十万大军的国家，听上去十分不靠谱，但是赵松却说得十分自信满满，这种自信也感染了两个同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并且激发了他们内心深处的共鸣。

“一个精锐旅，又有我等来指挥，区区一个岛国日本，又有何惧！”马同济高声喊了出来，“我军无坚不摧，攻必克战必胜，日本幕府就算纠集再多人来抵抗，也无非就是土鸡瓦狗而且，绝不是我军的对手！”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赵松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身边拿过了几份文件，递给了这两位青年军官，“这是我和几位参议这段时间内所收集的有关于日本和幕府的详细情报，还有基于这些情报所拟定的作战方略，最下面是我们上次蒙皇上召见时的会谈记录，这些东西都十分重要，你们一定要耐心看看，以后我军对日作战的基本方略就在这里了。”

两位青年军官重新坐到了座位上，然后以凝重的态度接过了这些文件，然后各自认真地翻阅起这些文件来。

“这些东西这么多，你们今天是看不完的，等下还要开会，你们先留着，拿回去再看吧。”就在这时，石满强元帅用手指头轻轻地在桌子上敲了敲，将几个人的注意力从桌子上吸引过来，“现在我还有些事要跟你们说说。”

“请元帅训示！”三个人不敢怠慢，连忙重新在座位上坐直了身体，然后将视线同时集中到了石满强元帅的身上。

“别搞得这么严肃，我只是有些闲话要跟你们说说而已……”元帅的表情还是十分轻松，但是他魁梧身躯所带来的压迫力，仍然使得其他三个人放松不下来。“这次远征之时，我坐镇山东，你们这次远征所需要的后勤供应，很大一部分就是我负责的。在这里，我先给你们打个包票，只要有我来坐镇，你们要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我拼着这段时间川贵不管了，也要让你们好好打上这一仗，保你们一个享用无尽的前程！”

第1477章知晓进退为上

“元帅言重了……”赵松感动之余又有些受宠若惊。“我们……我们……哪当得起元帅如此厚爱！”

“什么当得起当不起？”元帅瞪了赵松一眼，“你们是皇上钦点的重将，皇上觉得你们当得起了，你们还敢说自己当不起？再说了……你们都是我们大汉军内的亲贵，你们要是当不起我来保驾护航，谁还能够当得起？这里都是自己人，谦虚话少说了！”

赵松被他这一番疾言厉色，弄得有些尴尬，不过还是十分感激对方的好意。

不过，他隐隐然觉得，元帅口中的“都是自己人”，好像有什么别的深意。

“不过，这里我也跟你们明说了吧，我这么狠心来给你们保驾护航，其实倒也不是全为了你们的。”还没有等他问，元帅就直接话锋一转，“也是为了大家啊！”

“元帅……这是何用意？”赵松更加莫名其妙了，于是连忙追问，其他两个青年人也是不甚了了的样子。

“所以说你们还年轻，还没有到挑大梁的时候啊……”石满强元帅微微摇头笑了笑，“今天在场的我们这些人，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大汉的勋贵，而且是顶尖的勋贵，是吧？我是国公，赵松你已经是伯了，我看这次打了日本就能够封个侯，而你们……你们两个年轻人，都是家里的长子，迟早也能封侯的，是吧？”

“是……”赵松迟疑着说。

他很想谦虚几句，不过看元帅的神色，他也不想说客套话了。

“没错，我们大家都是勋贵，虽然爵位有高低，虽然出身资历有不同，但是现在大家都是大汉的勋贵，都是跟着皇上打下天下的人，也是最和皇上、与大汉一条心的人。”石满强元帅的话里面仍旧意有所指。“大汉初创国家，基业未定，天下也没有完全安定，所以由不得皇上不殚精竭虑，也由不得我等不枕戈待旦啊……”

他这一番短叹，让三个人更加一头雾水了，不明白元帅在这样的日子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感叹。

“元帅此言似有所指，敢问……敢问元帅……是否是对我等有要事交代？”这些人当中赵松的资历最高，所以他最后还是再开了口。

“说要事也不算，但是说不紧要也未必然，”元帅的话还是有些奇怪，似乎隐藏了什么，“我只是在说，我们这些当元帅的老兄弟，现在真的已经到了老的时候了，以后这大汉的军队，还得靠着小弟和小儿辈们撑持，你们可要早点把脑子放清醒，把眼睛放亮，不要丢了我们这些老兄弟的脸面！”

“元帅这是哪儿的话？”黎黄河禁不住笑了出来，“虽然元帅功勋卓著，资历深厚，但是元帅年纪并不老，相反倒是春秋正盛。这年纪正是愈发进取，带领我等夺取更多功勋的时候，何必说出如此……如此……暮气的话来？”

这番话虽然情真意切，但是总有些年轻人特有的坚硬率直。说起来，这也是因为他身为大将颍川侯黎大津缘故，所以将这些元帅们视作是自己的叔父一般，所以说话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倒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军内的年青一代军官里面的翘楚所带来的底气。

“是啊，元帅，您可还有多少年的功勋可立，我等还等着元帅的教导和统领呢！”赵松也连忙表态。

“嗨，你们啊……”石满强元帅禁不住笑了出来，“还要立功勋立功勋，究竟要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都已经是个元帅了，难道皇上还能再多赏什么给我？”

尽管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是三个人都禁不住面色一变。

因为这话实在是太过于非同小可了。

石满强是皇上最亲近的老兄弟，也是大汉军队起家以来的创始者之一，为大汉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成为了帝国勋贵体系的顶点，被封为了公爵，位极人臣。

这样的人，突然说出了一些害怕功高震主的话，怎么看都让人有些惊诧。

而赵松，正是其中最为震动的人。

“元帅……”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自古以来，提携玉龙为君死，拥立明主，搏一个万户侯，封妻荫子，是每一个热血男儿的志向，可是真的把明主拥立成功，新朝建立完成之后，原本的热血男儿就会就会立即面临到一个尴尬局面——他们不再被明主所依赖了，反而因为拥有巨大的权力和军力，成为了皇上跟前的刺。

虽然赵松不太读历史，但是宋朝赵官家杯酒释兵权和明朝太祖朱元璋滥杀功臣的历史故事他都是听过的，尤其是前明太祖因为时代并不是特别久远，而且那种滥杀功臣的规模让人心悸，所以尤其地让赵松深感震动——毕竟，他知道自己也已经成为大汉的功臣勋贵的一员了，前明的那些前辈，怎么也不可能不产生一些兔死狐悲的情绪。

当然了，当今的皇上还是励精图治的，看上去并没有刻薄寡恩的迹象，对这些老兄弟老部下们还是十分信任和关照，可是未来的事情又有谁能够说的清楚呢？说实话，自从大汉建立自己被封为伯爵之后，在赵松内心深处，他一直隐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恐惧感，深恐自己也成为被皇上嫌忌的人。

然而他知道他的恐惧是没有意义的，以皇上在军内在国内的声望和威名，真的想要对付他们这些勋贵，是一点难度都没有的，他们只能是俯首系颈，等待发落，多想也没有意义。所以，他经常抓住一切机会向皇上表达自己的忠心，也表示自己并没有多少个人野心，只想着为大汉的天下流血而已，如果真要有那么一天，他只能期待皇上能够记住自己的忠心，向宋太祖那样只将他剥夺兵权让他回家做个富家翁，不要和明太祖一样真的赶尽杀绝。

今天石元帅的话，正好就触动了他隐藏在心中的那一份恐惧感，他深怕自己的猜测成为现实——石元帅位高权重，又是在军内的顶点，难道他真的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不过……从皇上前阵子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应该还不会出现最可怕的结果吧……他心想，稍微让自己安定了心神。

“嘿！我随口说一句罢了，看你们吓唬成什么样了！”石元帅禁不住再次大笑了起来，“放心吧，皇上对我们没别的意思，你们也别多想，自己吓唬自己。我的意思只是啊，皇上虽然倚重我们这些老兄弟，但是我立下的功勋已经够多了，再多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不能一直把功勋都抢走啊？如果我们老是一直霸着前面，挡住了你们这些年轻一辈人的路，恐怕你们心里也是不会太服气吧……这可不好。”

“元帅这话就说得太过了……”赵松心里半是宽慰半是紧张，“我们对元帅满心敬仰，怎么会有怨愤之心！”

“你们敬仰，那是自然的，我信，可是别人就未必了。”石元帅又摇了摇头，“我再说一次，我们是勋贵，我们是一起的，理应一条心，可是旁人就未必如此了！”

赵松等人眨了眨眼睛，还是很不明白的样子。

“虽然皇上定下的体制是文武殊途，文官不治军武人不涉政，但是自古都说是出将入相，既然我们身为勋贵，那以后这种事恐怕也是少不了的。我们虽然独立于文官，那以后恐怕也转不了文官里面去，但是我们的子侄呢？勋贵之下自然会人口繁盛，不可能个个都扔进军队里面当兵吧？所以……用不了多少年，我们的子侄儿孙一代人，自然而然就会渗入政事。”石元帅抬起头来，看着茶室隔间的天花板，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再说了，像王丞相，徐工相，陈财相那些人，他们不也是勋贵？其实咱们大汉啊，文武分别没有那么浓，真正有分别的是勋贵和非勋贵！你们人人都敬仰我，但是有的人可是盼着我赶紧跑下去，让我下面的人爬上来顶替，然后他们去顶替下面的人，削尖了脑袋想要钻进勋贵的行列里面来呢！”

这番话，说得赵松等人若有所悟，他们各自面面相觑，但是谁也没有再说出话来，只是等着元帅继续感叹。

“所以啊，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里面，天下的勋贵才是一家啊，我们共同拱卫皇上，也拱卫着大汉的江山，我提携你们，既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日后你们能提携的我的儿孙，所以你们倒也不用这么感激我……”元帅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不明不白的意味，“这些你们明白了吗？大汉的体制里面，皇上倚重勋贵，勋贵自成一体，而你我，就是同气连枝！”

诚如蔡国公石满强所言，如今的大汉，勋贵确实隐隐然有了一种自成一体的迹象，勋贵不仅成军作战的时候上下一体，就连平常，之间互相通婚也很多，比如黎黄河，他的妻子就是一位他父亲的老战友、现在被封为伯爵的老军官的女儿，现在已经生了一个儿子，马同济也娶了一位子爵的女儿。

第1478章元帅的心思

这下三个人终于感觉自己明白了元帅的意思了。

赵松还好，他的年纪大了，再加上充任高级军官领兵多年，所以对于朝政格局已经多了一些感悟，也能够明白大汉现在的权力分布状况。而两个年轻人，是头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说明，以前他们只是隐隐约约间明白的东西，现在终于有人跟他们明说，让他们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谢元帅提点，赵松明白了……”赵松愣了片刻之后，面色凝重地点下了头来，其他两个人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然而，石满强元帅却还是冷然一笑。

“你们真以为你们明白了？我看啊……你们还是不明白！”

“还不明白？”赵松瞪大了眼睛，茫然地四处看了一下，却发现其他两个年轻人是更加迷茫的样子，“那……那……还请元帅明示！”

“你们啊！我说得已经够明白了吧？勋贵同气连枝，文武兼备……诚为国家的栋梁，可是光是这样就够了吗？”石满强又摇了摇头，似乎对他们还不开窍有些不满意，“我们要做栋梁，但是我们毕竟是臣子，我们不仅要看皇上怎么想，也要看看下面怎么想啊！勋贵连成一体，固然是时所必须，但是这么庞大的势力，皇上该怎么看？下面想要上进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难道又会对我们完全服气？”

这两个诘问，再度让三个人哑口无言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因为这些问题其实他们之前都没有怎么想过。

“你们年纪都不到，所以有些问题都没有想过，可是我身为勋贵的顶尖儿，我不能不帮自己、帮你们想想啊！现在皇上虽然还倚重我们信赖我们，下面对我们的怨气可是已经暗中滋生了，都说我们大汉和前汉一样，勋贵的日子长不了……”

前汉就是指千年前的刘汉王朝了，在高祖开国并且剪除了那些桀骜不驯的诸侯王之后，一度大汉就是皇帝和勋贵们治天下，但是在文帝景帝武帝三代皇帝的治理下，勋贵们要么被杀死要么被打压，最后慢慢地烟消云散。

这三个人都没有怎么读历史，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石满强元帅的意思他们还是大体明白的——勋贵的地位太优越了，掌握的资源和权力也太多，并且通过子孙繁衍和姻亲关系会成为一个权力集团，难免就有可能引发皇上的嫌忌和下面的怨气。

思索片刻之后，他们也觉得元帅说得很有道理，虽然在现在这一代可能还不会出现这种结果，但是时间长了之后，难免就会变成这样。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赵松略带迷惑和不安地看着石满强，“元帅是要大家不要太过于张扬，各自守拙吗？”

“不要张扬是应该的，我们得到了皇上这样的殊荣和褒奖，是天大的福分，本来就不应该忘乎所以，要牢记自己的本分！是皇上给了我们这一切，我们只是沾了皇上的光而已！”石满强元帅的语气里面出现了一丝严厉，“但是光是低调也没什么用，我们光低调，爵位和名禄总还在吧？总不可能把这些都还掉吧？只要有这些东西在，下面该嫉恨我们的还是会嫉恨的，各自守拙倒还让大家力弱了。所以我就不太守拙，该提携你们的时候就提携……”

“……”三个人再度互相对望了起来。

那既然高调也不是，守拙也不是，到底应该怎么办呢？难道走到最后一定会是死路吗？这可就……太可怕了。

“所以说啊，我们就要忠字当头，既然下面怎么都会嫉恨我们，我们就往上靠，忠心皇上，一代代地忠心，依靠皇上来维持名爵富贵。”石满强元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思，“皇上给了我们这些公侯这样的殊荣，我们就要以绝对的忠心耿耿来回报皇家，我们都要与国共存亡，这样才对得起皇上的厚恩！”

“这话倒是没错……”赵松点了点头。“我们都很忠心于皇上，天日可鉴，可怎么才能让皇上相信我们呢？如果皇上信了我们忠心，肯任用我们为国办事，那自然是最好的……”

“你总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了啊！”石满强元帅长叹了口气。“我们勋贵，既然一切都来自于皇上，恩自上出，命也是皇上的，那自然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向皇上表忠，抓住任何机会表忠。这次，你们不就是有个好机会了吗？”

征伐日本，机会？

赵松微微垂下了头来。

“打赢日本这一仗，自然是我等的义务，粉身碎骨，万死不辞，我等的一片赤诚忠心，皇上肯定是看得到的。”最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决心。

“光是打仗勇敢可不够，天下打仗勇敢的多了，又不是你们几个才行，何以见得就非要你们不可呢？”石满强元帅却不太满意于他们的回答，反而又摇了摇头，“你们啊，还需要干得更加多才对。”

“更多……？”赵松沉吟了一下，然后蓦地想到了什么，骤然抬起头来看着元帅，“元帅的意思莫非是……莫非是在日本的金银矿藏上面？”

“还能在哪里呢？”石元帅大笑了起来，“皇上要打日本，还不是为了这个？既然是皇上要的东西，那哪怕是远在天边，我们也要把它拿过去献给皇上！”

“可是……可是我们只要打赢日本，不就拿下了吗？到时候那些金矿都会落到朝廷的手里，难道还能跑？刀兵所向，日本人也不敢不从啊？”赵松还是有些不太明白石元帅的意图，于是继续追问。

“你啊……落到朝廷手里，和落到皇上手里，难道能是一回事吗？！”石满强元帅冷笑了起来，“我倒听说，内阁是一直在摩拳擦掌，想要把打下日本之后的利源都握到内阁的手里呢……”

原来，他不知道从哪里的渠道已经听说了，内阁打算在朝廷大军击败日本之后，将日本的金银矿都转归到内阁手里。而这位大汉元帅，对金银矿的处置却又有他自己的不同看法。

“由内阁掌握？”三个人再度悚然一惊，这时，三个人才明白元帅的真实意图。

前方将士流血流汗，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才能打下日本来，结果他们这些内阁文臣，就耍耍嘴皮子，就想把战利品全拿走？这……这可不行！一瞬间，三个人的心里又都闪过了这样一个想法。

如果在之前的朝代，文武分隔没有那么厉害，军队独立性没有那么高的情况下，军将们也许不会反应这么激烈，但是在大汉，因为严格的文武分离和皇上对军队的刻意优容，这些人心里早已经培养出了一股不大服顺文官的傲气，和宋明那些惧怕文官的将领已经完全不同。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如此反感那些文臣将战利品拿走的打算。

“朝廷……朝廷就是皇家的，如果内阁的大人们想要……想要如此安排的话……”赵松勉强地笑了起来，“倒也……倒也……不算不妥……”

“哎，这里都是我们自己人，你又何必说话说得这么隐晦？什么时候你也沾染上读书人的习气了？说话尽弯弯绕绕的……”石元帅瞥了赵松一眼，“心里不爽就直接说出来，这里没人会告你的状，大家都和你想的一样！”

“元帅说得对，我也反对将日本的金银矿送到内阁手里。”这时候马同济突然大喊了起来，“兵凶战危，我等都是提着脑袋去打仗的，说不准谁就会流血送命，为皇上开疆拓土我等死而无憾，可是若要是为了让内阁发财，这打生打死还有什么意义？不光将士们心里说不过去，就连属下的心里也难受！”

“我也是如此想的。”黎黄河马上附和，“前方我等浴血拼杀，若要让内阁轻轻松松就摘了桃子，恐怕会伤了军士的士气啊……”

眼见大家都是如此表态，石元帅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下来，似乎对他们的态度十分满意。

“你们总算还有些脑子。我等打仗是为了报君恩，保家国，自然不是为了让内阁和文臣们开心。打下什么金银矿，是我等的战利品，若是献给皇上，作为皇室私产那自然万众心服，可若是被文臣一声不吭就在后面拿走了，不光你们想不通，就连我也很难接受。”

在元帅表态了之后，茶室隔间骤然又陷入到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当中。

军方的四个人就这样对上了意见，同时反对了内阁的意见，在大汉短短的建国历史当中，这不是第一次，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表了态度之后，两个年轻人也不再说话，而是看着赵松和石满强，等待这两位大佬提出意见。年轻人有热血，但是没有做事的方法，他们也自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乐于按照前辈们的话去做。

第1479章不可不为后人谋

“你们有这样的心意就好，总算有些勋贵该有的样子来了！”石满强元帅轻轻用手拍了拍桌子，发出了叮的轻响，“既然大家的意见都一致，等会我们就把这个意见都呈递给皇上吧。”

“在会上提出来真的好吗？到时候会堂上济济一堂，要是我们说出和内阁不同的意见，会不会……会不会有骇物议啊？”赵松却还是有些迟疑的样子。“要不要私下上书给皇上为好？”

“就是要会上提出来啊！”石元帅却一点也不以为然的样子，“会上提出来，大家摊明了说，讲一条是一条，皇上在场可以做个裁断，谁也不能不服气，日后也不能反悔。要是会下再说，皇上纵使听从了我们的意见，内阁又怎么会服气？到时候他们也会上书，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又如何能够让你们安心准备战事？”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赵松一时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回答。

“可是……可是内阁不也是……不也是朝廷吗？丞相和财相他们，也都是勋贵呢……”良久之后，他才迟疑着再问。“您刚才说勋贵之间要同气连枝，不能伤了意气，如果我们公开反驳他们的意见的话，恐怕……恐怕他们会十分不满的吧？”

他的意见其实也有道理，现在文臣当中也有勋贵，而且还是朝堂上最顶尖那一群，如果真要闹起来，恐怕就会变成勋贵之间的纷争了——赵松是勋贵也是皇亲，他有底气不怕得罪一般的文臣，可是当面得罪同为国公的丞相，这就有些犯嘀咕了。

“为皇上为国家办事，只要有忠心在，你到底怕什么？丞相确实位高权重，但是你大小也是个伯爵和旅正，以后在军内的位置只会更高，用得着害怕到这种地步吗？没人要你故意去惹丞相，但是总不至于不敢据理力争吧？”因为赵松如此犹豫踌躇，石元帅不满地呵斥起了他，“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人来说，我们也会同样表态的，不用怕！”

接着，仿佛对谁有些不满似的，他突然换过了话头。“叫我说啊，丞相和财相他们精明是精明，但是就是读圣贤书读太多了，脑子转不过弯了，有些事情看得还不如我们几个大老粗透彻！我们要做的事情，明明利于国家利于陛下，他们偏偏要横加阻挠，真是不知所谓……呵，不过我看啊，他们终究还是会转过弯来的，用不了多少年。谁叫下面也有的是文官盯着他们的位子呢？这几年，就让我们来跟皇上表表真心吧……”

这番自语，赵松等三个人听得都半懂不懂，但是因为牵涉到了朝廷最高层面的地方，所以他们三个人硬是没有一个敢接口。

感叹了一番之后，石满强元帅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重新皱起眉头来看着赵松。

“好了，话我已经跟你说得够清楚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怎么办了，我希望你能够识大体啊，赵松！你是大汉军中，我们几个老兄弟之下资历最深、也最得厚爱的一个，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以前你在陈昇麾下打仗，只要管听从上面的命令就好了，以后你可就是要做方面大将的前程了，现在是要多想想问题了！我们是为了皇上忠心，是想要把战利品送到皇上手里，谁会讨厌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呢？我们把我们的意见也告诉皇上，难道皇上还会不满意吗？！”

随着口中的话，元帅的目光也越来越严厉，让赵松的心里也越发紧张。

说实话，他并不想参与到军队和内阁的纷争当中，但是元帅现在摆明了就是叫他表态。而且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地位，也确实容不得躲闪了。

如果要表态的话，他又怎么能够跟元帅他们唱反调呢？

“赵松明白了。”默然片刻之后，他终于沉下心来，然后点了点头，“等下赵松一定会同元帅一起说出这个意见。”

“你明白就好！”元帅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接着他转头看向了两个年轻人。

“愿唯元帅和旅正马首是瞻！”两个年轻人并没有想他们多，在赵松和石满强达成了共识之后，他们想也没想地喊了出来。

“你们不要唯我们是瞻，要唯皇上是瞻，唯太子是瞻！”石满强轻轻挥了挥手，“这次，后方坐镇指挥的可是太子殿下啊，你们要好好表现，不要让皇上和太子灰了心！”

“什么？”两个年轻人再度相顾失色，显然没有想到皇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安排。

“这次的远征，皇上已经钦定了，太子将会到高丽总镇后方，以保障我军的后勤供应。”赵松连忙开口了，“你们两个，好好打起精神来啊，这一次太子可在我们身后！”

说到这里，赵松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之前他听皇上说太子坐镇的时候，觉得皇上是为了锻炼太子，顺便让他熟悉一下年轻一代将领，为日后做准备，现在经过了石满强元帅的一番话之后，他突然觉得皇上有可能也存了锻炼年轻将领，让他们慢慢地取代已经达到了顶点的元帅们的心思。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只是揣测而已。不过哪怕揣测成真，他也不会对皇上有什么不满，自古以来对臣子来说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就是来到功高不赏的境地，这几位元帅都立下了那么多殊勋，从古到今来看都是非常危险的。在他看来，哪怕是老兄弟，也不能一直把这种状况持续下去，也确实需要另外引进新的将领来统领军队了。

从石满强元帅的表现来看，他也不反对自己慢慢淡出，所以皇上如果只是让元帅们慢慢淡出的话，这样对元帅们对皇上都是最好的情况。

就在他还在暗自思索的时候，议事大厅中的敲铃声一阵一阵地传了过来，这种铃声是用来宣示皇上已经准备来议事厅，让在休息的群臣们尽快准备的。

这四位军官自然不敢怠慢，先后地站起了身来。

“记得我跟你们说的啊，以后也不能忘！”走之前，石元帅再度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领头走了出去。

赵松也赶紧跟在了他的后面。

“真没想到，在我等浑浑噩噩的时候，元帅领兵在外还要想这么多事情……”赵松半是佩服半是感怀地扫了石满强额角边的皱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元帅真是辛苦了。”

“辛苦？谁说不辛苦呢？人人都羡慕我年纪不大就戴了一朵大金梅，以后保了多少年的富贵，可是……又有多少人明白高处不胜寒的苦楚啊？”元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摇头叹了口气，“可是能不辛苦吗？我的儿子们眼看着一天天长大了，迟早他们也会娶妻生子，而你们呢？你们不也一样！我不可不为后人谋，你们也是一样啊！”

“谢元帅提点！”赵松将声音放低更低了，“赵松必不让元帅失望，一定也以维护大汉，维护皇上，维护我等为心念！”

“真不愧大家那么喜欢你啊，这么会说话！”元帅轻轻一笑，“知道就好。”

就在两个人对话之间，他们穿过了茶水间和大厅的走廊，重新来到了议事大厅当中，而这时候，其他与会的朝臣们也都陆陆续续赶到了议事大厅，一时间这里又变得人声鼎沸起来。

因为是军队出身，所以这几位军官以及赵松带过来的参议军官们都没有跟朝臣们过于亲热的表示，反而各自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属于武臣们的座位上坐了下去，只有石满强元帅走了过去和丞相和财相他们打了招呼。

“满强，今天我觉得你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啊？”打了个招呼之后，财相陈宏笑着对石元帅说，“前阵子见面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说你老气了好多！”

“没办法，这几年一直都在川贵打仗，那里山高水险，跋山涉水那么多回，怎么能不变得老气点儿呢？”石满强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还好，是个元帅，老是在行军大营里面呆着，还有勤务兵来伺候，倒是下面的官兵，都吃了不少苦头啊……”

因为他的感叹，丞相和财相对望了一样，都显得有些歉疚。

石满强一直是他们这群老兄弟中的一员，这些年来几个老兄弟一直都带兵打仗天各一方，石满强老气了，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见面的老兄弟，只怕也会差不多吧……一想到这里，他们心里不禁有些唏嘘。

“满强，现在既然皇上把你召回来了，你最近可以好好歇会儿了。”丞相满怀感情地看着元帅，“明年对日本作战，你干脆也呆在京里统筹吧，不用特意跑到山东去……”

“不去不行啊，皇上重任在身，我哪里有推脱的余地？我是皇上的老臣子，要是我都偷懒了，下面的人会怎么想？指不定更加偷懒成什么样了！这次远征的事情太重要了，太子都在高丽看着呢，我可不敢怠慢，必须得去山东坐镇。再说了，山东又不是什么荒山恶水的地方，我在那里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呆着，吃不了什么苦！”

第1480章太子在议事大厅

“你这么说倒也不错，毕竟皇上太子都在看着呢……”陈宏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石满强的肩膀“老石头啊，这次看来还得辛苦你一次了，不过我看，你打完这仗干脆再请个长假吧，留在京里，我们这些老兄弟好好聚聚，多串串门。”

“到时候再说吧。”石元帅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陈宏说者无心，但是却正好说中了他的心中所想，他也觉得自己打完这一仗也该慢慢淡出军队的第一线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希望自己亲自坐镇山东，给这么多年的从军经历划下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很快，文武大臣们就纷纷在议事大厅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圆桌上有大片空位，这位中心的圆桌是只有内阁重臣和军队高级统帅才有资格坐的，而四周的座椅上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所有人都摒心静气，等待着皇上的驾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侍从武官以极为规整的脚步，慢慢地走了进来，然后以十分严肃的面孔扫视了周围一圈，在他目光扫视的时候，所有人都坐直了腰，昂首挺胸。

“皇上驾到！”确认了没有人失仪之后，这个中年侍从武官以中气十足的声调大声喊了出来。

在他呼喝的同时，大厅深处的大门也同时被卫兵打了开来，然后一身戎装的大汉皇帝，一步步地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并不重，踩在大厅的地毯上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而且他的表情也并不严肃，相反还显得十分轻松，就这样走到了御座之前，然后慨然坐了下来。

然而，他的每一步在在场的文武大臣们听来却犹如雷霆震动一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在他落座的时候同时站了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一边站起来离席跪拜，一边高声呼喊。

因为是所有人同时喊出来的，所以这一股声音被汇聚地非常大，就连墙壁上挂着的烛台都好像微微颤动了起来。

文武官员们行礼与呼喝声一气呵成，动作齐整而且毫不拖泥带水，显示出了一股集体的精干敏捷，将一个新创帝国的昂扬意气给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免礼，都坐吧。”皇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大臣们统统坐下。

接着，等他们都落座之后，皇上看了看坐在左边的丞相和财相，然后又看了看右边的石满强元帅。“三位这阵子都休养的不错嘛，果然是临近年关事情少了吗？”

“回皇上，我等这阵子都在为皇上指派的任务奔忙，绝无懈怠！”雍国公、丞相王兆靖连忙开口了，“只是最近是隆冬时节，大家轻易都不出房门，所以最近可能养得白净了些吧……”

陈宏和石满强也纷纷表示自己最近一直都在忙着为皇上的征日计划奔忙，绝对没有任何耽误。

“嗨，你们就是太认真了！”皇上禁不住笑了出来，“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看把你们吓唬得！再说了，休息一下又怎么了？人总不能天天做事吧？你们都是我倚赖的重臣，我就是想让你们好好休息，你们休息得越好，我就越高兴，用不着紧张什么！”

“谢皇上……”丞相苦笑着向皇上道谢。

他身为丞相，一天日理万机，哪有什么机会休息？只是皇上的心意还是要领了。

他是今天会议的主持者。

在历来的国务会议当中，皇上因为位置实在太过重大，说出的话也是一言九鼎不容置疑，群臣莫不只能遵从。所以，皇上在会议当中一般是不会发言的，以免给群臣的讨论带来压力，所以按照不成文的习惯，在场的官位最高的朝臣就是会议的主持者，负责掌控议题的节奏和议程，今天在座的各位大臣当中，首席的大臣毫无疑问就是丞相了。

寒暄了几句之后，侍从们将一盏一盏茶放到了每一个在座的人面前，等侍从们离开了大厅之后，丞相决定开始今天的正式会议。

“此次会议的主旨，大家都是十分清楚的吧？”首相环顾了四周一圈之后，不疾不徐地说，“今天是一次御前会议，皇上想要听的是大家的意见，也只有大家群策群力，才能将皇上的期望达成，因此，大家尽可以畅所欲言，不要介意什么……”

就在这时候，皇上突然开口了。“等等。”

皇上是极少打断丞相的话的，这罕见的一幕，让大汉群臣们都有些惊诧，目光纷纷又集中在了皇上身上，但是并没有一个人出言相问。

“皇上……？”丞相也有些不明所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会再等一小会儿开始吧，还有一个人没来。”皇上笑着朝丞相解释。

“谁还没来呢？”丞相还是不太明白。

“太子。”皇上的回答十分简单，“太子现在年纪也有点大了，我看可以让他参与国政了，这次的征日又参与其中，所以我就打算让他今天也参会。不过，他毕竟还是太小，不太懂事，所以这次他只是列席旁听而已，不会干扰你们的发言，你看可以吗？”

虽然皇上的语气十分轻松，但是群臣却都不自然地起了一些骚动，太子第一次列席国事会议，这可是大汉一个划时代的大事件。

不过，谁又会在这种问题上表示反对呢？

“太子旁听国务会议，正是我朝之幸事，臣如何会反对呢！”丞相连忙表示了赞同。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朝门口的侍从挥了挥手。

接着，在“太子驾到。”的呼喊声当中，侍从们再度打开了大门。

然后，一身青色便装的少年人，在一位少年侍从武官的带领下，走进了议事大厅。

这个少年人面孔方正，虽然略显稚气但是眉宇间已经有了些昂然之气，他的身形十分结实，身高也比普通同龄人高了半个头。他的神色十分激动，白净的里面微微泛红，视线也闪烁不定。

随着太子走进大厅，一时间大厅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异样起来，因为这是第一次太子参与到国务会议当中，大家虽然心里清楚应该表现出尊敬和礼节来，但是还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表现，所以显得有些尴尬和犹豫。

然而，皇上却没有理会场面中的尴尬，反而笑容满面地朝太子招了招手。“孩子，过来，今天是你参与国家大事的时候了。”

太子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快步走到了御座旁边，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朝父皇磕了个头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他以稚嫩而又坚定的语气大声喊了出来。“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坐。”皇上示意儿子快起来，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座位，“今天你就坐在这儿，好好听听列位大臣们的发言吧。”

“谢父皇！”太子再度磕头致谢，然后起身，恭恭敬敬地坐到了皇上御座旁边的一个早已经准备好了的座位上。

全场仍旧静默，大家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样来对待突如其来的太子。

这时候，丞相、雍国公王兆靖骤然站了起来，然后深深地朝太子躬身行礼。

“臣参见太子，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静默的大厅当中，就只有丞相一个人的声音回荡着，突然显得好像有些空荡荡的。

但是这种空荡感很快就消失了，有了丞相的带头和示范之后，在座的大臣们都同时站了起来，然后整齐地向太子深深地躬下了身。“臣参见太子，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动摇，他微微转过了视线，不安地看了一下自己的父皇，显然这么大的阵仗他还是第一次经受过，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而皇上却心情依旧甚好，他并不喜欢跪礼，所以丞相带头示范的礼节正好符合他的心意。这躬身行礼既表达了对太子的尊重，也并没有失去臣子的风度，丞相不愧是丞相，这么能够揣摩他的心意。

“太子，还不叫他们免礼？”他笑着提醒了太子，“列位大臣都是大汉的栋梁，虽然是皇家的臣子，但是也是你的长辈，你要尊重大臣们才对。”

被皇上一提醒，太子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他骤然站了起来，然后他也站了起来，恭敬地朝在座的列位大臣微微躬了躬身。“诸位免礼，请坐吧！”

得到了太子的准许之后，大臣们这才重新直起了腰，坐回到了座位上，也就这样完成了太子第一次出席国务会议的礼节仪式。

而在一旁的书记官们，也将刚才群臣和太子的动作以及言辞都记录了下来，以后太子出席国务会议，礼仪也将以今天作为比照。

“好了，丞相，现在开始会议吧，别再耽误时间了。”等太子坐好之后，皇上示意了一下丞相，“今天要议的事程挺多的，咱们要抓抓紧。”

第1481章海军谋划

“是，皇上。”丞相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群臣，“现在，会议开始！今天会议的主旨，就是攻伐日本，皇上的意旨是要兴一支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击败日本当权的幕府，令得幕府答应我朝的要求，将矿藏的金银交由我朝处置，并且让我朝独占与日本的贸易权，各位想必已经知情了吧？”

在说了开场白之后，丞相的视线很快就停留在了赵松的身上。

“要让日本听凭我朝处置，那自然首先是要打垮幕府，令他们无路可走。这也就必须要靠我朝的大军打服日本，所以，军事是最为紧要的事务，一切都以打赢为前提。此次远征，带兵统帅的人是荥阳伯赵松，现在就由他来说一下军事方面的准备吧。”

“是。”赵松闻声就站了起来，然后他旁边的几位参议军官也从身边的盒子里面拿出了一些早已经誊抄好的小册子，到处散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中。

“册子里面是这次攻打日本的机密事项，还请各位大人予以保密。”赵松先是跟这些人叮嘱了一番，然后继续解说，“此次征伐日本，因为后勤所限，也为了方便转运作战，所以兵力限定为一个加强了的旅。这一个特别编制的旅将会有三个满编团，其中和一般的团相比每个团还要加强配备精锐连队。除了步兵之外，还要配属由三个骑士连队组成的骑兵营直属旅正，另配属火炮五十门，又有辎重团和工兵团共两千人支持，总计兵力约为八千人左右。”

“八千人啊……”丞相略微沉吟了一下，“这个数目可不算少，运输和供应起来也不简单啊，不能更少点了吗？”

“丞相，幕府虽然老旧不堪，但毕竟算个是庞然大物，虽然不能和我朝相提并论，却总还是有几分实力的，其军兵再怎么样弱势，人数总归摆在那里，不能等闲视之。”赵松连忙为自己辩解了，“我军必须保有一定数量的军队，才能与其周旋并且决战而胜之。我们明白远征的难处，一直都希望将兵力保持在最低限度内，这个兵力已经是我同几位参议一起详细参研、反复讨论才得出的数字，我军除了辎重和工兵外，能战的兵不过六千，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削减了……”

“这么说看来是没法再少了。”因为赵松说得入情入理，所以丞相也并不纠结与兵力问题上，反而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那兵你打算从哪里调？”

“既然兵力如此少，要对抗的又是一个庞然大物，所以这次选兵就必须慎重，一定要精选精锐兵士，承蒙皇上抬爱，他已经准许我从各地优先选精兵。另外，有些战略方向现在还需要重兵，所以不能从那里抽调。”赵松先向皇上垂首表示感谢，“具体的选兵方案是——从辽东本将原本带领的那个旅里面精选一个团，然后从贵川方向石满强石元帅的麾下精选连队，构成一个团，由黎黄河担任团正，另精选连营长官；从两广方向抽调一个团，由马同济担任团正，另精选连营长官。这样的话，三个团都是精选的部队，我等必定能够上下一心、如臂使指，击败日本幕府！”

丞相再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质疑。

赵松的话里话外都暗示自己的部队构建是皇上亲自批准甚至亲自制定的，再加上他对军队的人事安排向来就不太能管，所以他也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

“八千人海上远征……所需要的花费可真是不少。”丞相重新陷入到了沉吟当中，然后突然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不远处的海军大将刘涛。“九江侯，你们海军能够撑持吗？八千人的军势和后续的辎重粮秣，都不是小数目，运输起来有没有困难。”

坐在圆桌的角落边，身穿蓝色军服、佩戴着一等银兰花勋章的军人，就是海军军政部的部长九江侯刘涛。

他之前是海商出身，在徐州开始经营海商商贸之后，很快投入到了徐州的势力当中，并且参与了海军的创建，成为海军的创始人之一，因而在新朝建立之后很快就成为了海军的负责人之一而且被封了侯爵。

海军，是大汉在建立之后，皇上所特意建立的新兵种，由京中的海军军政部负责统辖。

统领海军预算的制定和使用、海军战舰和海军基地的建设维护等等事宜，是海军的中枢衙门。而各个港口和海上所有的战舰，由海军各个舰队负责统辖，舰队总司令是一个西洋人，路易·德·罗什福德。

这个西洋人原本是一个传教士，不过他没有什么宗教热情，反而一心想要发财，历经了很多艰险来到了东方国家，他本来是想为明朝皇帝铸炮的，没想到却辗转落到了徐州手里，并且很快就投身到了徐州，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铸造、机械和造船等等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徐州的工匠们。

于是，后来他也成为了海军的主要创始人，在新朝建立之后，被皇上继续任命为各个舰队的总司令。因为自己已经是法国贵族家族出身，所以他谢绝了中国皇帝的封爵，只接受了海军元帅的封号。

为了方便指挥各个海上的舰队，平时他一般驻节在松江府，主要指挥东海和南海的舰队。

而他的副手、海军舰队副总司令就是琅琊侯蔡德，他平日里驻扎在天津，主要指挥北方的舰队，他也同样事务繁杂，所以两个人都没有出席会议，只由海军军政部部长代表海军列席。

这些年来，海军虽然得到的军费并不如陆军多，但是因为皇上比较重视，所以一直都能够得到蓬勃的发展，经过了上上下下多年的辛苦经营，正在海军的实力已经蔚然大观，拥有了一直庞大的作战舰队，俨然已经成为了西太平洋地区不可置疑的主宰。

也正是因为对自己的海上力量这么有信心，所以皇上和赵松才会这么放心大胆地谋划征伐日本。

听到了丞相的问题之后，一脸严肃的九江侯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地回答了。

“回丞相，此次远征需要消耗的资源确实甚大。经过了我等的测算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可以勉强支撑，现在北方海上大片封冻，原本从南方运送粮食的运输船现在有不少闲置了下来……如果同时暂时将各个舰队的富余运输船全部抽调的话，支撑这支远征军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还需要从各个舰队抽调运输船啊……”丞相有些惊诧，“这样不会影响到各个舰队的平常巡航吧？”

“我们之前已经跟天津和松江联系过了，他们都回答说目前暂时没有大的行动，可以腾出一批运输船来供这次攻伐使用。”九江侯的语气依旧十分恭敬，并没有因为文武分离的原则而对丞相有什么不敬，“不过，他们都说此次战事需要结束，不然到了明年如果一整年都无法使用这些运输船的话，可能会对明年海军舰队的行动产生影响。另外……从南方调运粮食的任务也十分紧迫。”

“民政部已经跟我汇报过了，最近京畿和北直地区的粮仓的存粮都十分乐观，明年春夏应该能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明年春夏运输粮食的任务会松一些。”丞相马上解除了他的疑虑，“不过，不能一直都依靠存粮来消耗，毕竟天下初定，京畿和北直的农业还没有完全恢复……必须得速战速决！”

实际上，在定鼎天下之前，民政部和农业部的官员们之前一直担心北直地区的粮食状况，生怕统一天下之后，朝廷运粮不济养不活北方的全部百姓，又造成饥荒和流民，冲击京畿地方的秩序。

哪里知道，等到他们真的统一了全国，并且接收了前明官府和皇室的土地之后，却发现情况要比他们之前所想象得要乐观得多。

以保定府为例，在保定府，前明皇室有大量的皇家庄田，哪怕到了万历末年经常灾荒的年景，也能够出产大量粮食。但是，管理这些皇庄的御马监和地方豪强，却虚报了这些皇庄的粮食产量，然后将粮食都隐匿了下来私自发卖，大发了横财，而那时候却又无数黎民百姓在饥荒当中哀嚎，挣扎在饿死的边缘。

新朝建立之后，皇上痛感前明臃肿不堪的宫内机构，和横行不法的太监团体，所以一登基就废除了前明宫廷当中的所有内监机构，而且宣布以后再也不在宫中使用太监。前明宫中和宫外的太监也被一一遣散，有文化有能力的被录用为文吏，和正常文吏一视同仁，没文化又年老、找不到生路的则被集中安置。同时，皇上还明确昭告天下，大汉从他这一代开始，绝不再使用太监，并且一并控制宫廷开销，这样，绵延两千年的太监制度，也终于在新朝建立之后寿终正寝。

第1482章计划可行

在统一天下之后，前明皇室被皇上发配幽居民间，而这些皇庄自然也就全部被新朝所没收了。既然宫中的机构都被撤消了，那么这些皇庄自然也就从御马监转移到了内阁所代表的朝廷手里。

在更换了管理人员之后，这里的农业生产和出产的粮食也就进入到了朝廷的粮仓里面，也纳入到了农业部和民政部的管理当中，然后他们愕然发现，这些粮食数量十分巨大，如果节省着分配的话，居然能够粗粗满足保定以及附近几个府的过冬所需。要知道这还是附近几个府的农业生产被之前的连年灾荒和战乱所打断，灌溉和种地的劳动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

暗自庆幸这份“天降横财。”之余，两部的官员和丞相等人也暗中唏嘘，前明末世的朝廷上上下下，确实都腐化到了根子，实在骇人听闻。

如果这些粮食都能正正经经地进入到前明的粮仓里面，前明朝廷也许就可以稍事救济，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沦为流民，也许天下就不会乱成那样，也许前明就不会那么快亡，大汉也未必能够那么快代替大明的江山吧……吏治败坏，为祸竟然如此之烈，着实可怕！

不过，这也已经是后话了。

丞相和内阁将这个情况很好地隐瞒了下来，只是严厉惩处了那些皇庄的管理者，朝廷借着这些凭空多出来的粮食，较好地解决北直和京畿地区的饥荒，新朝也借此赢得了民心，人人都觉得皇上改元鼎立正是天命所向，就连北直那些对新朝不满的士子和乡绅们也不得不暗自收敛起自己的反抗心理，不情不愿地配合新朝的统治。

具体的情况，丞相当然不打算在这个会议上跟其他无关的人说明，他为了给赵松一些压力，还故意将情况说得严峻了一些，一边促使赵松更加卖力作战。

说完之后，丞相又重新看向了赵松，“荥阳伯，你可明白？”

“明白！”赵松挺直了腰，然后回答，“此次攻势，我等务求的就是速战速决，同时尽量依赖就地补给，以免给国内造成太大负担。经过我等的计划，在明年春夏之际动手之后，三个月内纵使不能完全打垮幕府，逼迫幕府投降求和，我等也能够占领一定的日本土地，然后进行秋收，减少国内的运输需求！”

“你们倒是有心。”丞相对赵松的回复比较满意，然后垂头看了看赵松等誊抄的计划副本。“从高丽出发之后，先是要九州岛，作为根据之地，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作战？”

“是的，九州岛离高丽很近，而且面积不是太大，可以尽快予以占领，然后可以作为跳板进一步进击日本本土；同时，九州岛的农产也算是十分丰富，在夏秋之际可以为我军提供大量粮食，缓解后方海军的运输之困劳。”赵松说出了自己的盘算，“另外，九州离幕府的核心之地江户极远，岛上肯定多有对幕府十分不服的有力豪族存在，可以为我所用！”

“这倒是和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啊！”丞相先是一惊，然后骤然笑了出来，看了看自己这边坐在圆桌远处的恪勤子爵孔璋。

孔璋也笑了笑，“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我们外务司的想法也是发动九州岛上不满幕府的豪族，为我军所用！如果将军打算一开始就进击九州的话，那外务司和将军就可以相互配合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赵松也是眼睛一亮，十分高兴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贵司有何定算呢？”

“定算谈不上，只是有些初步的构想而已。我们查到了九州岛萨摩藩的藩主岛津忠恒，对幕府压制外姓豪族、窃取弄权的事情心有怨愤，十分希望推翻幕府的统治，恢复家族的声名。而且，岛津家曾经在九州各地横行一时，对九州的方方面面肯定是十分了解的，如果能够取得他们的帮助的话，那么朝廷大军渡海占领九州岛则会轻松不少，同样，九州岛上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心思的豪族，如果我等用心经营的话，其中肯定会有一些能够为我所用，助我军尽快占据九州岛，为下一步的作战打下基础。”

“如此甚妙，甚妙！”赵松十分开心，因而连连点头。

说实话，外务司提供的消息倒是超出了他原本的预计，他没想到这些文臣在暗地里居然还能够为他们做这么多的工作。“贵司既然负责外务，自然会有多人精熟于日本的事务，如果有贵司的人襄助的话，赵松此行想来会事半功倍，还请贵司多多襄助！”

“应该的，应该的。”孔璋也笑着连连点头。

这时候，丞相已经翻看到了副本后面的地方。“这次的作战计划有两个？现在还没有决定用哪个？”

“是的，经过了几天的共同参研之后，我等有两种方案。”赵松马上将视线重新放回到了丞相身上，“第一种，我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九州，然后沿着九州岛一路北上……过海峡占领下关，登陆本州岛。然后一路沿着沿海的德山、广岛、福山，仓敷北上，最后直取京都！根据我们的情报，幕府将军篡国乱政，日本的朝廷和国主心里对他们肯定是颇为忿恨的，怕是一心想要恢复自己的势力，只是畏惧于幕府的兵威，于是不敢动而已。所以，只要我们占据住京都，然后想办法得到日本朝廷的支持，打出朝廷的旗号，各地对幕府心怀不满的豪族定会起来反对幕府。而幕府在焦头烂额之下，也不得不仓促之间起大军西攻京都，然后与我军进行决战，而我军当时尽可以以逸待劳，增加更多胜算。只要决战打赢，接下来幕府的统治自然就会落到分崩离析的境地，而更多犹疑不定的豪族起来一起反扑幕府，到时候风雨飘摇的他们必定不敢再和我军作战，只能求和！”

“有意思。”虽然赵松说得慷慨激昂，但是丞相却没有表现得很激动，还是十分平静。

他微微转过头来，视线离开了中央的椭圆形议事桌，然后滑到了坐在墙边一个不起眼位置的青年小臣身上。

“知和，你听到了吧？你对日本很熟，你说说看，这个计划可行不可行？”

所有的视线，也骤然随着丞相的这句话而聚焦到了那个青年人的身上，包括坐在御座之上的皇上。

而毫无准备的周璞，瞬间就有些慌乱，就连脸都微微有些发红了，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自己的慌乱，重新恢复了镇定，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位是周璞，是外务司的一个官员，专门负责对日本事务的，他对日本的上上下下比较熟稔，也多亏了他，我才能够对此次的征日计划大概了解一个轮廓。”丞相一边指着周璞，一边对着皇上以及其他人介绍。

“哦？就是那个写了计划书的周璞？”皇上的记性很好，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丞相跟他呈递的计划书和作者的名字，然后再度打量了一番这个身形结实，面目还算俊秀的青年官员。

“嗯，不错不错，有些样子。”

皇上的赞许，让这个青年人的心里变得更加激动了——能够当面被皇上夸赞，是几辈子的福气啊！被皇上记在心里，飞黄腾达还会远吗？

“臣……臣谢皇上！”周璞想要跪下谢恩，但是突然又想起了之前别人叮嘱给他的会议纪律，于是只是躬身向皇上致谢，然后那种发自至诚的感激，还是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皇上这里。

“别忙着谢恩，我还等着你说出意见来呢。”皇上摆了摆手，“别紧张，好好说。”

又怎么能够不紧张呢？周璞在心里苦笑。

周璞实在太激动了，他的爷爷，他的父亲，哪里想过有一天他能够在皇上的面前侃侃而谈？这是他们一家多少代以来都没有经历过的荣耀，他如何能够将这种荣耀等闲视之？

然而，他心里也清楚，这种荣耀，是必须以他自己的表现来回报的，而且光是感激淋涕也没有用，必须表现出真材实料来。

他也知道自己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出乎自己预料的速度，重新平静了下来。

“回皇上，臣认为这个计划有理有据，十分可行！”

因为他如此斩钉截铁地附和自己的计划，所以赵松的脸上马山浮现出了喜色。

“嘿，你这话倒是好听啊……不知道到底是为了让我们开心开心呢，还有有理有据的说法？”皇上却只是微微一笑，“说说你的根据吧。”

“是，皇上。”周璞满怀激动地站了起来，然后马上继续说了下去，“赵旅正说日本国内不服幕府威权者甚众，此言非虚。日本战乱已有多年，幕府是三十年前方立，那时候就有不少手握重兵的豪族反对他们，直到十几年前，幕府发动了两次征伐大阪城的战阵，这才杀灭了大半反对者，建立了说一不二的权威。不过即使如此，仍旧有不少人反对幕府，只是不敢公开说出来而已。

第1483章是不是有些冒险了

只要一有机会，他们肯定会趁势而起，兴兵反对幕府。再说日本朝廷，日本朝廷是由天皇为主，世代相袭的公卿们为辅。在数百年前，因为藤原一族世代把持公卿职位，他们原本各自为敌，不过在历代幕府建立之后，因为幕府侵夺权力和财富，所以日本天皇和公卿已经站在了一条线上，同时反对贪婪横暴的武家幕府。如今的江户幕府对朝廷的欺压也十分厉害，天皇的领地居然只有一万石左右的粮食出产，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幕府大名，如此欺人太甚，日本朝廷对江户幕府早已经积怨甚深，只是苦于手中无刀，斗不过幕府而已，只要我军用手中之刀为日本朝廷壮胆，同时打出为日本朝廷讨回公道的旗号，他们并定肯为我等所用！”

“照你的话说，日本朝廷和公卿不是已经没有了权力和财富了吗？那他们就算跟随我们，又有多大用处呢？”丞相有些不解地问。“就算他们传檄四方，各地豪族会听吗？”

“回丞相，日本人同中国之人不同，贪名而且不知变通，并且十分惧怕改变。同时，皇族和公卿家族代代繁衍，即使子孙降格为武家，仍旧对朝廷具有血缘联系，因此有实力的军阀不敢改朝换代，宁可架空国中君主，于是架空多年之后，体制上下就已经积习成风，一直沿用了下来。日本朝廷虽然已经没有了财富和土地，但是在日本万民当中仍旧具有一定的号召力，即所谓大义名分。”周璞耐心地跟丞相解释着，“这种大义名分，虽然在平常不会把人们号召起来反抗幕府，但是在我军军威来作为撑持的时候，毕竟有号召之用，对那些豪族来说，打出奉天讨逆的旗号来讨饭反贼幕府，总比帮助外国人来对付本国幕府要好听得多……”

“有点道理。”丞相沉吟了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不过，这日本人还真是有些奇怪啊，居然几百年了就只架空朝廷，也不想有些取而代之的？”

“日本这数百年来，局势一直纷乱，地方的豪族和军阀林立，难以出现有完全压倒势力的人，所以纵使身怀野心，投鼠忌器之下武家的将军们也并不敢直接行废立之事，多年后架空天皇就成为了习俗，反倒没有多少人想要废立了。另外……日本是个岛国，之前面临的外国入侵并不多见，所以朝政体制相对安稳，上下也偏于保守，不喜欢颠覆之举。”周璞笑了笑，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话说回来，之前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和大军阀织田信长，貌似都曾有过不敬朝廷之意，不过他们都在废立之前死掉了，继承者们的权威和势力都不如他们，所以只好放弃了此等宏愿，也算是……也算是日皇走运吧。”

“那他们还真是走运极了！”丞相也哑然失笑，“也罢，既然如此，那次策可用。赵松，另一策呢？”

“另外一种方案，要比这种方案激进得多……”赵松连忙回答，“这个方案的基础仍旧是先行占领九州岛。然后，我军占领九州之后，尽快肃清岛上的反对势力，然后留下少部分军兵扼守九州岛北端防止幕府军入侵，并且趁幕府行动迟缓，调兵不利的弱点，纠集剩下的的军兵，再度登船然后……我军直接北上，登陆横须贺地区，然后与幕府军决战，一战定乾坤！”

“直接登陆江户附近？”丞相微微吃了一惊。“有把握吗？”

不光是他，就连孔璋和周璞也十分吃惊，为赵松等军人的胆大妄为而骇然。

众相失色的情况下，只有赵松昂首挺胸，显得志气满满，而坐在皇上身边的太子看到赵松如此精悍和自信的样子，也对这位堂叔突然有些欣赏，觉得他果然是大汉最为有勇有谋的将领之一。

“回丞相，我等行事，首要目的是保全手中的部队，行次险招必然是有些把握的。”赵松的表情虽然平静，但是语调已经轻轻地放大了，“就地图上所示，横须贺地区离江户很近而且有港口方便卸运，我军在九州登陆之后，幕府得到了消息必定惊骇至极，然后打算从各地抽调军队准备与我军为敌。然而幕府的海上力量不强，我军拥有如此海上优势，登陆横须贺一定可以办到。只要登陆成功，那时候，已经被我军打到了腹心之地的幕府，就不得不与我军强行决战了！”

“登陆，做得到吗？”丞相并没有被赵松单方面的保证所打动，而是转头看了看刘涛，“你们海军说说。”

九江侯刘涛的表情也有些古怪，显然同样也被赵松如此大胆的计划给弄得有些震惊，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皇上。

“皇上，此事十分重大，请容我和海军几位参议商议一下。”

“可以。”皇上马上点头答应了。

九江侯马上离席，然后将身后墙壁前的几个座位上走了过去，那几个座位上同样坐着几个穿着蓝色军服，佩戴着银质或者铜质勋章的海军军官，有几位甚至还是高鼻深目、发色灰黄的西洋人。

海军自从建立之初，就是一个不断吸收外国优秀人才的大熔炉，它成军是靠了西洋工匠设计和帮助制造战舰，而战舰上的士兵和军官，也是由高薪聘请的外国教官进行训练的。这些教官都是在西欧各国海军多年服役过，具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也就是在他们的教导之下，大汉的海军才会那么快就成军，而且官兵的战斗力很快就变得十分强大。

同时，有一些在西洋海军服役过的洋人，因为对自己的国家没有那么多忠诚心，在大汉海军提供的优厚待遇下，选择了投效大汉海军。因为海军成军不久，上上下下都是用人之际，再加上就连舰队总司令也是西洋人出身，所以海军十分包容地吸纳了这群人加入自己。

不过，海军对他们并非一味包容，还是有诸多限制的，比如必须加入中国国籍并且不允许再度叛离，比如让他们大多数担任非直接领导责任职位。就这样，有几位海战经验丰富的人就进入到了海军军政部当中，或担任技术官员或担任参议军官，为海军的扩张和作战作出了一定的贡献。

这次刘涛带过来的几位海军参议，其中就有西洋人，当然还有几位是新近培养出来的本土海军参议官。

九江侯刘涛走到了这群海军参议军官的身边后，没有耽误时间，马上和他们讨论了起来。讨论很快就变得十分热烈，几位参议军官各抒己见，有些人还从身上拿出来纸和笔来进行演算。

这些西洋参议军官身居要职，而且在中国呆了多年，所以汉语都十分流利。再加上今天是在御前，他们不敢耽误皇上的时间，所以讨论十分顺畅，仅仅花了一小会儿时间，这些海军军官的商议就结束了，九江侯刘涛以十分严肃的表情慢步走回到了会议圆桌上面，重新坐了下来。

“怎么样？能办到吗？”丞相再问。

“回丞相，经过我们刚才的商讨，如果以九州岛为基地的话，我们可以做到掩护陆军在横须贺港口登陆。”刘涛低声回答，“幕府基本上没有海军可言，纵使有一些小型战舰，有经验的水手和军官还是不足，更没有海洋作战经验，所以我海军具有绝对优势，可以轻松打垮日本的海军，将陆军送上岸，而且我们可以保证陆军无后顾之忧，我们可以打垮日本幕府海上的袭击，不过……”

“这听上去还是挺乐观的嘛……不过什么？”丞相笑着问。

“我等是海军，海战我们可保必胜，也能够保护大军在海上的供应线，但是我们只能保障这么多了，陆上兵凶战危，交战的结果是我等无法控制的，陆军需要独自承担风险。”刘涛将自己刚才和参议军官们商谈的结果说了出来，“如果陆上战事不利，我海军也无法完全保证能够深入陆地，将陆上的部队全部撤走……因此，依我等看来，第一种计划似乎最为稳妥。”

“如果按照这个计划进兵，陆上的战事自有我等负责，不必海军承担责任。”正当刘涛说出海军支持的方案时，赵松突然插言了，“九江侯肯为我等保障后方，我等已经感激不尽了。”

他如此斩钉截铁的表态，又让在座的大臣们都吃了一惊，然后小声的交谈次第响起，一时间议事大厅显得有些混乱。

因为在刘涛这番话实际上已经暗示当中为海军表态，支持第一种方案了，而赵松这一表态，实际上就表示他倾向于第二种反感，并且认为自己成功的把握很大。

不管怎么样，一开始陆海军就对接下来的战略表露出分歧来，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丞相用手微微点了点桌子，让大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然后，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严肃地看着赵松，“荥阳伯这么说，可有把握？横须贺既然是在江户附近，那里就是幕府的咽喉之地，直取咽喉虽然能够攻击到日本幕府的要害，但是……其中的风险也十分大，你可要慎重。”

第1484章七成把握

虽然丞相这番话并没有表露出自己的明确倾向来，可是也已经暗示出了一点他和海军一样支持第一种方案的意思了。

“是的，我等有把握可以在幕府咽喉之地击败其大军。”赵松仍旧昂首挺胸，以斩钉截铁的气势回答，“经过我等这段时间内精心收集的情报，幕府大军装备、训练、兵员素质、经验都远远逊于我朝大军，更何况这次我等是精挑细选的精锐官兵，定能一举击破其大军！”

“可是你们只有几千人，而他们可能有好几万，甚至上十万人。”丞相冷静地指出了其中的可忧虑之处，“你说我军优于对方，这话我信，但是幕府纠集的军队到时候将是我军十余倍，纵使我军精锐，可怕也有寡不敌众之忧吧……？”

“丞相所忧虑之处不无道理，不过，自古带兵打仗就要冒风险，无非是看多看少而已，而在我看来，执行这个作战计划，其中的风险并不特别高，胜率当在七成以上。自古以来，打仗从来不是靠人多者胜，以少胜多，以精兵扫乌合之众的战例比比皆是，我等有信心能够效法先贤，在日本也打出这样的大战来，流传后世，耀我中华之武威！”虽然丞相给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但是赵松还是毫不退缩的样子，“另外，诚如丞相所言，我等需要速战速决，那么直取其咽喉必定将是最为可靠的战法，如果我等先占领了京都，那千里之外的江户幕府若是动作迟缓，一直未能组成大军与我军决战，我军岂不是要在京都空耗时间？因此，以我等的筹划来看，晚战不如早战，小战不如大战，干脆一战定乾坤。”

“说得好！如此筹划，如此勇武，荥阳伯不愧有勇有谋。”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石满强元帅终于发话了，“我也觉得荥阳伯说得对，我军既然有优势，而且需要速战速决，那就干脆尽快逼迫幕府跟我们打上一仗，在西部打，幕府自恃自己还有本钱，败了一两场恐怕还会心存侥幸，可能不会那么快跟我军俯首求和，而如果在横须贺登陆并且战而胜之，那就不一样了，他们只要一败，溃败后的大军就会让江户整城动摇！那时候，幕府的根基之地都已经岌岌可危了，他们恐怕就不会有多少胆量再跟我们拖延下去了，这样我们也可以尽快达到速战速决的目的。”

眼见在场的军阶最高的军人发话了，一时间议事大厅又静下来了不少，之前的窃窃私语大部分都平息了。因为身为元帅之尊，而且资历深厚，又是皇上的老兄弟之一，因此石满强元帅在军队内部威望很高，他一发话，不光是陆军的人士，就连海军的人一下子也没得话说了，九江侯刘涛本来还想为己方的考虑再说上几句，但是也住了口。

人人都注视着元帅和丞相，等待着他们两个争论出一个结果来。

然而，丞相这时候却没有争论的打算了，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皇上。

因为他并不太管兵事，所以他也不想就兵事和这些打了多少年仗的老军头来争论，他虽然倾向于第一种方案，但是那只是出于他喜欢稳妥的天性而已，并不是因为他非得认定这个方案，反正这一切需要皇上来亲自定夺，那干脆就由他本人来选择吧。

见到丞相已经不打算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了，皇上于是微微一笑，然后朝丞相摆了摆手。

接着，他看向了赵松。

因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他的态度也严厉了许多，再也不复之前的那种亲热。

“赵松，你要记住，你是朝廷的大将，不可以因为自己的意气而坏了朝廷的大事。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打仗，靠个人的蛮勇是没有用的，要靠头脑，你还记得吗？”

“皇上的教诲，臣无时无刻不在心中默念，须臾也不敢忘。”赵松大声回答，“请皇上放心，臣倾向于第二种方案，是经过了和参议们多次推演和筹划的，这是最符合我朝实际情况的战法，而不是臣一时孟浪，想要一泄蛮气，请皇上放心！”

“这么说来，你真的把握很大了？”皇上仍旧盯着赵松，“你刚才说你的胜算能有七成，应该不是虚言吧？”

“臣蒙皇上圣恩，岂敢以虚言来诓骗皇上！”赵松连忙站了起来，然后深深地朝皇上躬下了身来，“七成胜算是我等估算了各种实际情况，考虑到了我军的劣势和敌军的长处，并且高估了苦难所得出来的结果，如果实际来看，胜算只会更高！正因为觉得成算如此之高，臣才如此坚决支持第二种方案，以便速战速决，早日为君分忧！请皇上再相信臣一次，臣蒙皇上多年教诲，并且多年带兵打仗，屡立战功，这么多年历练下来，早已经不是轻浮孟浪、大口炎炎之人了！”

接着，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赵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出来，“如果皇上不信，臣愿意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此次的攻伐必定可以成功，如不成功，臣提头来见！”

他这一声高喊，犹如振聋发聩一般，让整个大厅陷入到了异样的沉寂当中，人人都看着这位将领，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澎湃而出、势不可挡的决心，这种信心，正是大汉军队在多年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征伐当中所淬炼出来的。

就连太子，看着这个堂叔，也不由得暗自心生佩服，甚至被感染得自己都想拿着三尺青锋，跟随着这位大将，去那万里之外的岛国扬我大汉国威了——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因为他年纪只有这么大，而且又是太子之尊，不可能被派上战场的。他只能留在高丽，尽量为这些勇士们做好后勤保障的工作，排除他们的后顾之忧了。

在赵松大喊的时候，皇上先是没有说话盯着赵松，然后眉头渐渐地舒展开来，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笑容。

“哈哈，你啊，你啊……”皇上大笑了起来，一下子把议事大厅的气氛又重新带回了舒缓，“你还跟我说学了我这么多年的教诲，你看你，怎么连临大事应有静气都给我忘了？什么提头来见不提头来见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是大将，输一次就要死的话，这仗还怎么打？我有几个大将可以死？不要说这种没趣的话了！”

呵斥了他这个堂弟几句之后，皇上又放缓了语气，“不过，你这个人我还是清楚的，不是随口说大话的，你既然说最少有七成胜算，那么大概八成是跑不了的，既然有了八成，那我看这个计划还真能用用。不过我跟你说啊，战场上千变万化，就算再怎么运筹帷幄，到了打仗的时候，还是会有各种变化情况，对此你应该很明白的，所以现在你说有七八成胜算，到了那时候就未必如此了，我提醒你一句啊，到了那里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就尽早撤退，保存主力的部队，另选更加稳妥的计划，放心，我不会要了你的脑袋！”

皇上的意思倒也浅显，既然赵松说得这么信心满满，他姑且也就同意了赵松的办法，决定按照他的第二个计划来部署作战。不过，自古以来战场就瞬息万变，因为赵松说话说得那么满，皇上担心万一遇到挫折的时候赵松为了顾及面子不肯撤退，所以干脆就先给他破除了心结。

皇上的用意赵松自然也是十分明白的，他心里蓦地闪过了一丝感动。

“皇上如此维护我等，臣……臣感激涕零！臣唯有一心效死，才能回报皇恩！请皇上放心，此次征伐，赵松必定踏平日本，以慰圣安！”

“好了好了，漂亮话等回来再说吧，现在胡吹什么大气！”皇上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转头看向了其他的大臣们，“你们说说看吧，如果还有什么意见的话，尽管提出来。”

虽然皇上心情看上去甚好，但是大家都是明眼人，都已经看出了皇上已经十分倾向于答应赵松所坚持的第二套方案了，既然如此，不管心里到底支持还是反对，他们又哪里会有什么反对的话来？自然他们纷纷表态说觉得第二套方案简单直接，既可以彰显我大汉的天威，又可以符合速战速决的宗旨。

而在这群臣附和当中，皇上扫视了诸位大臣一圈，发现那个第一次列席国务会议的外务司青年大臣周璞的神情好像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璞，看样子你还有话想说？”皇上点了他的名，于是其他大臣们统统住了口，等待着这位青年官员发言。

“臣……臣……臣只是……”周璞还是有些欲言又止，好像还在顾虑着什么一样。

“没关系，国务会议，自然是要议的，不能是哪个人或者哪几个人的一言堂，只要有意见，都可以提，这才能达成群策群力的效果。”皇上笑容满面地鼓励了对方，“尽管说吧，有道理，大家就继续议，够好的话就采用，如果没道理，那也没关系，就当做没说过嘛！”

第1485章胆略和风险

“谢皇上！”周璞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潮红，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在刚才，看着赵松慷慨激昂地坚持自己的第二套方案，甘愿为国身冒奇险的时候，他的心也蠢蠢欲动了。那赵松已经身为伯爵了，尚且敢于冒险，他这个多年在海上打过滚的年轻人，又有什么道理再害怕冒险呢？

生死富贵，都在这一搏上面了……人生又能得几回搏？

在朝廷当了几年的小官之后，周璞对朝廷的格局也差不多有个了解了。朝廷新创，一时都还没有开始科举，因此朝中官员和地方官们，大多数是来自于之前的徐淮之地，他们的圈子十分狭窄，而且占据了朝中的主要位置。

他的上司孔璋虽然也算是位高权重、而且十分看重他，但是毕竟孔璋也只是边缘化的部门而已，更谈不上有什么势力。更令人绝望的是，地位最高的徐淮集团，他们的主要核心人物们都十分年轻，丞相、财相、工相、商相等等徐淮出身的内阁大臣，现在不过三四十岁，天晓得他们和他们的亲信还能占据要害多少年？如果他一直默默无闻的话，就算苦熬下去，一辈子的成就也只能那样了而已。

所以他想要飞黄腾达的话，就要舍得冒险，就像荥阳伯一样冒险。

而他也在灵光一现之间，找到了自己冒险的机会。

“皇上，以臣之愚见，荥阳伯的两个计划都十分切合日本幕府的要害，可见荥阳伯是用心来制定作战计划的。并且荥阳伯愿意以身犯险，直取江户幕府之咽喉，可见确实有勇有谋，有如此将领诚为社稷之福！”他先恭维了一下赵松，然后说出了自己刚才灵光一现的想法，“不过，在臣看来，正因为这两个计划都十分好，所以强行作出取舍的话实在有些可惜……”

“你的意思是两个都可以用？”丞相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这……分兵则力弱，恐怕不太好吧？确定分兵的话能够打赢吗？”

在丞相看来，光是用全军来执行第二个计划就已经十足冒险了，如果再分兵去打京都的话，实在太过于危险了。

听到了丞相的质疑之后，周璞马上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丞相说得也很对，分兵则力弱，我军这次只派了一个旅过去，所以兵力本来就十分紧张，再分兵两路进击的话，恐怕会增加风险，所以臣也觉得不宜分兵。”

他一边说两个计划都不能放弃，一边又说最好不要分兵，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大家一定会以为他的是开玩笑，不过这里的人都知道在皇上面前没人敢开玩笑，所以他们也就静等着周璞说出自己的意见。

“臣以为，攻伐日本，我等的第一步是无需置疑的，先攻占日本九州岛。而后，以九州岛为基地，荥阳伯可以按照他的想法去执行直取江户咽喉的计划，而臣，则执行从九州带人北上京都的计划！”

“你刚才不是说不分兵吗？”丞相愈发觉得奇怪了，“再说了，你又没带过兵打过仗，你能领得了兵吗？”

“丞相说得没错，臣不建议分兵，臣也没有带过兵，所以，臣的意思是……”周璞微微沉吟了一下，为自己积蓄起了必要的气势和勇气，“携九州支持我朝的地方豪族之兵北上，然后一路打着我朝援救日本朝廷的旗号，招纳支持我朝的豪族，一路北上直至占据京都，挟日本朝廷以号令其国！”

“啊……”如果他之前所预料的那样，当他说出此言之后，群臣们同样被惊得满座相顾，而后又窃窃私语。

看到自己的话得到如此效果，周璞的心里蓦然感到一阵激动和欣慰。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将自己的形象刻在这些大臣们心中的，甚至……刻在了皇上和太子心中。

“年轻人有冲劲，好！”片刻之后，石满强元帅半是欣赏半是质疑地看向了周璞，“不过……日本那些豪族靠得住吗？他们真的会为了我朝讨逆的口号为我所用吗？还有……这些豪族纵使听从了我们的意见，他们集兵起来，没有足够的训练，又没有能服众的将领和军官，再加上各自心怀鬼胎，他们也不过是一去乌合之众而已，真的能够一路打上京都吗？风险似乎挺大的啊。”

石元帅的质疑十分合情合理，于是马上得到了一些人的附和。

然而，此时的周璞却并不害怕。这些元帅和大官，原本他连对话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可以共同商议国家大事，这样的机会几辈子都难得一次，他怎么能够错过？

更何况……皇上也还在看着呐。

“元帅说得对，这些豪族并不会为了一句口号跟随我等，也不过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周璞努力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激动，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尽量平静，“然而，正因为他们自私自利，所以他们就会为我所用。他们已经被幕府压制了多少年，眼看财力物力都被幕府日渐侵夺，心中的恐惧和怨愤早已经积蓄到了顶点，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报仇雪恨而已，而我军却是百战百胜的天兵，带来的是大汉的天威，只需要在他们面前展示一下实力和声威，他们必将声势为我所夺，然后反而会迫不及待地揭竿而起，参与到我朝解救日本朝廷、匡扶正统的行动当中，借此来向幕府报仇雪恨，顺便谋取自己的利益！

同时，虽然他们是乌合之众，但是幕府的兵也不强，据我所知，正如同荥阳伯之前所说的那样，幕府经过几十年锁国之后，多年偃武修文，武备早已经松弛，兵将战力孱弱。而在关西地区，此种情况更为严重，因为幕府的根本重地在江户和关东一带，所以在关西驻扎的军队并不多，主要是依赖各地割据的藩主们维持统治，到时候依附于我们的豪族们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是抵抗我们的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只需要用少量的一点点我朝天兵炫耀武力，率领这群豪族联军打垮亲幕府的藩主们，那进军京都，挟持日本朝廷就易如反掌！只要能够挟持到日本朝廷，好处实在太多了，我等不应放弃。”

“你的意思是不要分兵，只要给你少量的一些大汉兵作为炫耀武力和一锤定音之用？然后你们就可以带着这些豪族直接进军京都？豪族联军也是归汉兵来统辖是吧？这倒是个办法……”石满强元帅明白了周璞的意思，“有倒是有些道理，不过……不过还是风险极大啊。”

“下官承认，风险自然是有的，战阵之中如何会没有风险？”周璞学着刚才赵松的样子，同样昂首回答，“为皇上办差，下官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哪里还会害怕什么风险！在此行动当中，最好的结果是一切顺利，我等率领豪族联军打入京都；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下官丢掉一条性命而已，于荥阳伯在关东的行动无损，甚至……因为我等还可以在关西牵制一部分幕府的军队，对荥阳伯还有所裨益！所以，元帅，无论如何我军都可以从此行动中获益，哪怕下官丢掉性命也无所谓！”

他表现出来的如此慨然的决心，和只要对朝廷有利哪怕丢掉性命也要不在乎的勇气，让群臣再度悚然动容，就连太子，也不禁多打量了这个身材高大结实但是长相十分斯文的青年小官几眼。

而皇上虽然表面上不为所动，但是心中却暗暗欢喜。

赵松和周璞今天在会上的表现，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没有想到，这两个人居然一个比一个大胆。

不管其心中的目的到底如何，能有这份胆略和见识，就是大汉之福。

不怕死的文臣武将，哪怕再怎么野心勃勃他也敢用，因为他舍得将手中的富贵抛出去奖赏他们。

“有意思，今天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的胆大啊……”沉默了片刻之后，皇上再度展露出了笑容。

接着，他又看向了赵松，“赵松，你对周璞的意见评判如何？”

赵松微微垂下了视线。

他刚才从这个年轻官员的语气里面听到了强烈的渴望，和为了出人头地甘愿冒生命危险的气势，而他不想挡住这个年轻人的路。说到底，这个行动并不会太影响他的计划，而且诚如周璞所言，还可以给幕府造成牵制作用，使得幕府无法集中力量来对付他们这一路大军。

“周大人如此拳拳报国之心，确实令赵松十分感动，赵松愿与其合力，早日击垮幕府，凯旋而归！”

在周璞感激的视线下，他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对周璞表示了支持。

这下，其他列席的大臣们都不再讨论了，他们都看着皇上，表示自己没有什么补充意见了，等待皇上定夺。

皇上仍旧在思索着。

“周璞，你早年随父亲做过海商，去过日本多次，对吧？

第1486章倭铜贸易

“是的，皇上。”周璞恭敬地低下头，“臣早年因为……因为放弃了举业，跟着父亲当过海商，多次去过日本经商，而且去的地方就是九州的长崎港和日本关西一带，对那里的人文地理都有一些了解。”

“只有一些了解可不够。”皇上摇了摇头，“哪些豪族可以拉拢，哪些豪族需要打击，这些事情你都要心里有数才对。进军九州岛的时候，如果你能先拉拢到一些豪族，让他们配合我军的登陆，那就事半功倍了。”

“这一点臣之前也考虑过了，臣想要在不久之后就先行伪装成海商，赶赴九州长崎，联络当地反对幕府的有力豪族，让他们配合朝廷大军的行动。”周璞马上回答，“明年春夏之际朝廷大军才会出动，因此这几个月，臣可以抓紧时间与日本各路反幕府诸侯联系，为之后的出兵做好准备！”

“嗯，是要你们先辛苦一下了。”皇上点了点头，“那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呢？”

“臣请求皇上允许臣在外务司挑选几个有力精干、通晓日本情况的人员充为助手，协助臣完成联络工作，并且……臣希望能够得到几艘商船，让我们伪装成商团。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臣想要得到几个勇猛而有头脑的人充当护卫……”周璞趁着这个机会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助手的话当然要给，外务司虽小，但是几个人还是拿得出的吧？”皇上看了看孔璋一眼，“商船也不是问题，商相手里把持着以前云山行的商船，从里面调拨几艘总归是简单吧？不过，人越多最越杂，保密倒是个难题……回头我跟他说几句让他调拨商船就行了，船上的人不必知道你们此行的详情。至于护卫的话……干脆从我这里调几个侍卫给你吧。”

调皇上的侍卫给自己？周璞一下子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要护卫本来只是试试要价而已，毕竟海商没有一群护卫才是奇怪。他心里并没有存多大的指望，没想到皇上还真的直接答应了，还提出调自己的侍卫来充当商团的护卫……这实在是莫大的恩宠啊。

“谢皇上恩典……臣，感激不尽！”他连忙像皇上致谢。

“你帮我办事，又是孤身冒着风险去险地，有些要求我都不满足的话，那我岂不是刻薄了？这是应该的。”皇上笑了笑，“不过，周璞啊，自古奇正相辅，你跟九州豪族沟通，只是辅助作用，主要还得是靠赵松他们用枪炮来打，所以你们也不要因为太着急立功，反倒给自己招了险祸，能够联络上几家就联络几家，宁可少联络些人，也不要把机密泄露了出去，明白了吗？荡平九州之后，那些豪族必然畏服我们，到时候再支使他们北上就容易多了。”

“臣明白！”周璞连忙答应了下来。“臣也正如皇上这般想的。”

“好！既然你们两个都有这心，那我就准了你们！就按两路进击的想法来办吧！”皇上长出了一口气，最后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周璞，赵松，你们这些天就多呆一会儿，互相之间多沟通一下，先把攻打九州的方案和到时候联络的方式给确定下来。然后，周璞你就去九州岛，而赵松你就和你手下的那些儿郎们去会合，这几个月时间先在水上操练，不求你们练得多好，至少不要晕船了，行吗？”

“臣明白！”赵松也大声答应了下来。

赵松答应了之后，皇上又转过了头去，看着九江侯刘涛，“九江侯，这段时间你们也要辛苦一下，先抽调舰队吧。不必告诉他们对日本作战的详情，先让他们好好训练一下，另外，这次我们抽调的陆军士兵多为北人，可能不习海船，你们的人要专门帮下忙。”

“这个臣明白，臣回去之后就会写信给两位舰队司令，让他们专门抽调精锐战舰和军官，来配合这次的行动。”九江侯刘涛连忙答应，“另外，这次臣会派遣最亲信得力的人来担任编程舰队的司令，务必不会让海军耽误了皇上的大计！”

“你们有这份心就好，”皇上微微点头表示赞许，“对了，你们最近干脆让一些海军舰只假扮海盗吧，一来可以驱逐过路商船，掩护我军陆海军的集结，另外先驱赶开外国的商船，为我国垄断对日贸易打下基础；二来，舰队也正好可以以防备海盗的名义集结，以免让幕府生疑……”

“臣明白！臣马上就着手去办！”九江侯再度答应。

就这样，在会议的讨论当中，对日作战的战略方案就确定下来了。先从辽东和山东集结，然后运输到朝鲜釜山港集结，接着进击九州，占领九州全岛。接着，大军一正一辅，正即是以汉军主力进击横须贺，直接攻打幕府咽喉之地，而辅则是以少量汉军和九州当地的豪族组成的联军，北上登陆本州岛，然后一路北上进军京都，挟持日本朝廷，打出大汉为日本朝廷匡扶正义的旗号来，以笼络日本人心，牵制日本幕府的力量。

这个作战计划，既十分胆大，又贴近于日本的实际情况，经过了商议之后，恐怕是最为高效、也最能够实现速战速决目标的计划了。

“对了，既然我们要兴大兵，总得打出一个服众的旗号吧？”就在这时候，丞相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大国为小国朝廷出兵，虽然能够占据大义，但是总好像有些说服力不够……”

“大汉是天朝，日本不过是一小邦而已，想要打他们就打了，难道还需要什么借口不成？”石满强元帅笑着说，“日本幕府横行无道，而日本一国本应是我国藩国，所以该打就要打！”

“石元帅这话倒是没有错的，只不过不能公开宣讲出去。虽然我朝教训周边的藩国是尽可以随心所欲的，但是毕竟还是要师出有名为好，以免让藩国人人自危，反倒失了和气。”皇上也笑了起来，“你们看看，能不能再找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群臣再度相看了一眼，都颇感有些为难。

大汉之前作战的对象，要么是前明余孽，要么是满洲和蒙古，这些都是大汉天然的敌人，打就打了，没必要找什么借口，但是日本就不一样了，这个国家自从江户幕府篡权之后一直都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自己都不想和外国人沾上关系，又何谈惹上别国？

尤其是江户幕府在吸取了之前丰臣秀吉征韩失败，以至于空耗家族势力最后竟然身死族灭的教训之后，对中国一直都采取敬而远之的政策，一直都小心翼翼不肯得罪中国，就连外逃到日本的前明宗室或者心向前明的士子，也都被他们全部遣返回中国了。

他们这么小心谨慎，倒让人难以找个合理的借口去讨伐了。

“要说口实的话，我们这里倒是有一个，不过也还是有些勉强……”这时候，一位列席的商业部的大臣说话了。

商业部是新朝建立后在内阁当中设立的新部，主管全国的商业事宜，另外，皇上将云山行交给朝廷经营之后，也是由商业部经营的。由于之前云山行在很多地方都是垄断经营的商行，因此实际上商业部手中握有一大批国有资产，并且实际上垄断了中国对外的海贸事业，因此也是一个庞然大物。

既然负责了整个海贸事业，那这次对日征伐，他们就有理由列席了。

商业部其分管阁臣号称“商相”，现在由上党侯周学智担任，而今天上党侯因为身体欠佳，所以没有出席会议，只能另外由商业部中的一位官员来出席。

“什么理由？”皇上马上就问。

“臣等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幕府突然终止了对我国的铜矿出口。”这位大臣十分恭敬的回答，“因为臣是在赶过来的路上才收到此消息的，所以还没有来得及禀报给皇上。”

“终止对我国铜矿出口？”皇上皱了皱眉头，“为什么？他们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了吗？”

虽然新朝并不准备再铸造太多铜钱，但是铜是最为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制造大炮和战舰都需要用到大量的铜，但是由于本国出产的铜不敷使用，因此新朝每年都要从外国进口，而主要的进口地就是日本。

更重要的问题是，日本幕府为什么要突然终止对新朝的铜矿出口呢？如果他们是因为听到了大汉可能要打他们才终止铜矿出口的话，那问题就更加麻烦了，因为幕府可能在其他方面也会去做戒备，大汉的突然攻势所带来的打击就不会那么犀利。

这才是最值得忧虑的地方。

不过，幸好这位商业部的官员很快就打消了人们的疑虑。

“幕府那边的官方消息还没有传递过来，不过，据跟我们禀告这个消息的商船船队所说，此事好像是事出有因，并非是因为针对我朝……

第1487章史上曾经

他们说，日本幕府与西欧荷兰国关系非同寻常，而荷兰最近为了南部的领土，和西班牙国的战事日趋激烈，因此对铜矿的需求越来越大，他们经过和日本幕府的协商，决定大量采购铜矿，而日本幕府的产量难以同时满足我朝和荷兰国的需求，经过了权衡之后，他们决定暂停对我国的出口，先满足荷兰的需求。不过……日本方面似乎也并不是想要开罪我国，幕府的意思是这只是为了支援荷兰的暂时措施，一年左右就会重新该回原状，重新补上我国的缺口。另外，之前我们通过进口和商贸，已经积累了一大笔的铜矿储备，如果按照目前的需求消耗量的话，支撑一到两年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听到幕府的限制铜对中国出口的决定，不是出于已经察觉到了大汉打算进兵日本所以作出反制措施之后，列席的大臣们明显都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发现我们要打他？那就好……”丞相也点了点头，放下了心来，“那正好可以作为一个我们打他们的理由！我朝需要铜，他们竟敢事先不对我朝说明就私自暂停铜的出口，这是蔑视我朝，这就是敌对行为！必须要给幕府一个教训，让他们再也不敢作出有损于我朝利益的事！”

“丞相说得对，日本身为我朝藩国，其执政的幕府居然敢不经朝廷同意就作出这等事来，这就是对我朝大为不敬，必须要予以教训！”石满强元帅也大声附和。

眼见军政两方面的大佬都发了话，群臣也纷纷附和，叫嚣要对日本予以严惩，让他们再也不敢单方面作出有损大汉利益的事情来。虽然日本其实现在并不是大汉的藩属国，但是大臣们并没有谁关注这种细枝末节。

大汉自从新建之后，对外屡屡发动战争，并且打得四方敌国都无法招架，胜利一场接着一场，在这么多胜利的刺激之下，一种“我大汉必须让四边外夷统统宾服，绝不容许他们有任何不敬。”的霸道思想，慢慢地也在朝堂上孳生，并且向民间的读书人蔓延开来了。

因此，大臣们觉得日本单方面终止了对大汉的铜矿出口，纵使只是暂时的，也是对大汉的不敬，需要予以惩罚，这是他们发自本心的想法，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理，也不是仅仅只想随便找个借口而已。

“呵，这幕府倒也是好玩啊，我们正愁着没有借口去打他们，他们倒把口实给送过来了！”皇上也禁不住笑了出来，“好，求仁得仁，我们就借着这个口实，去把他们教训一顿！”

“那……要不要跟幕府先谈判一下？”这个商业部的官员有些犹豫地问，“我们正想派出人去跟幕府的人谈判，让他们尽量多出口一些铜矿给我们……”

“谈啊，为什么不谈？继续谈。”皇上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么大个事情，要是我们完全不闻不问，那岂不是让日本人心生疑惑？要谈，不过我们的口气也不要太强硬，把这个事情说说就好了，先把问题拖着，等到了最后关头，再终止谈判，直接兴兵九州，让他们知道天朝的厉害！”

皇上的意思，看来就是先维持谈判但是又不让幕府感受到压力，以免他们真的解除了出口禁令，白白地浪费了这个口实，而且谈判也可以麻痹幕府，让他们看不到中国即将兴兵。

“臣明白了。”这位商业部的官员马上躬身行礼，“臣回去就派人和幕府的天津代办去谈。”

在大明朝的时代，中国和日本曾经有过十分严密的外交和贸易往来，这种贸易往来是以朝贡的名义来实现的。

但是后来日本统治日本的足利将军家，发生了内乱，细川家和大内家两家幕府权臣架空了幕府将军，然后互相拥兵内斗，史称“应仁之乱”，自此，日本进入了“战国时代”。

在“应仁之乱。”中，大内氏迅速崛起，开始争夺原先由细川氏所控制的对华贸易，单独派出使团到中国朝贡，以便垄断日本对中国的贸易，从中搜取钱财，巩固自己的势力和军力。

而两派争夺对中国贸易的斗争当中，争夺中国认可的入贡资格“勘合。”至为重要。嘉靖二年，这一年，日本的两派都派出了使团向明朝进贡。大内氏派出的使节，名叫宗设谦道。细川氏派出的使节，名叫鸾冈端佐，同时，还有位宁波人宋素卿（朱缟）作为副使。

两支船队先后到达宁波，持有效“勘合符。”的大内氏船队先到，而持过期“勘合符。”的细川氏船队后到。不知何故，浙江市舶司并未及时查验先到的大内氏船队的“勘合符”，而是待细川氏船队到后一起查验。令人不解的是，后到的细川氏船队，反而被允许先入港查验，占了先机，这样，大内氏船队的有效“勘合符。”反而无效。更令大内氏使节宗设谦道愤怒的是，在市舶司于“嘉宾堂。”举行的欢迎宴会上，细川氏的正副使节鸾冈端佐、宋素卿被安排在了宗设谦道的上手。双方在宴会上爆发激烈争吵，而明朝官员却继续袒护细川氏的贸易使节。

在受到了这样的冷遇之后，宗设谦道的愤怒终于失控，他下令手下拿起兵器，当庭攻击细川氏使团。在交战当中，猝不及防的细川氏使节逃出了宴会，宗设谦道随即纵火，焚毁了嘉宾堂，然后赶回港口烧毁了细川的船队。

细川氏的正副使节鸾冈端佐、宋素卿等逃出宁波，宗设谦道一路追杀到了绍兴，然后又杀回宁波，沿途追击的明军及无辜百姓不少被杀，明军多名将领也同时遇难。最后，宗设谦道在宁波夺船出海，还劫走了其所俘虏的明军指挥使袁琎。

大明朝廷在震怒之下，下令锁拿了细川氏的正副使节鸾冈端佐、宋素卿，而逃走的大内氏使团中，有一艘船被风吹到了朝鲜海岸，朝鲜将船上的数十人悉数缚送给明国。经过几方对质，才发现，祸源在于细川氏使团的副使宋素卿向浙江市舶司主管太监赖恩贿赂，赖恩枉法偏袒细川氏，导致这场大风波。判决的结果是，宋素卿被判死罪。

这场风波虽然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但是大明并未立即取消日本的朝贡。在几年后的嘉靖四年，嘉靖皇帝终于命令琉球的入贡使向日本国王转交一封信，要求将宗设谦道逮捕归案，否则断绝朝贡，但杳无音讯，日本方面一直没有答应大明的要求。

大明朝廷终于愤怒了，在嘉靖六年，巡按御史杨彝上奏要求对日本朝贡重申四项限制，即十年一贡、人百、船三、禁止带用兵器，都一并援照旧例。

朝廷随即批准，明确提出日本的朝贡“凡贡非期，及人过百、船过三、多挟兵器，皆阻回”，作为一项定规。后来，官居首辅大臣的给事中夏言，干脆上奏建议撤销市舶司，朝廷接受，宁波市舶司被关闭。市舶司的撤除，实际上将中日的合法贸易完全断绝，于是中日贸易逐渐逼入地下状态，走私十分猖獗。

在新朝建立之后，因为新朝之前就十分重商，而且云山行已经转入到了商业部的手中，所以对日本的贸易又重新转入到了合法轨道当中，由政府专门来进行管理。

因为此时日本已经算不上是大汉的朝贡国，于是这种贸易就成了一般的国与国贸易。为了方便两方交易和交流，同时减少贸易当中因为沟通不畅而造成的贸易纠纷，大汉的商业部在长崎港设立了一个代办处，日本幕府则在天津设立了一个代办处，各自负责本国的贸易事宜。

既然皇上说谈判要继续，那明天他就打算亲自去天津，和幕府的代办处来进行谈判了。

时间一刻一刻的流逝，今天列席的大臣们已经将对日作战的基本方略、开战的借口都讨论了一边，得出了结论，不知不觉当中他们已经讨论了很久，大家都感觉有些口干舌燥，而茶杯里的茶也喝得差不多了。

“大家先休息一下吧，喝喝茶，恢复下精神。”眼见大臣们都精力有些不济，皇上干脆先下令停下了会议，“好了，暂时休会吧！”

说完之后，皇上直接带着太子离开了这间议事大厅。而剩下的大臣们也纷纷舒了一口气，各自站起身来，往茶水间走了过去。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除了那些大多数叫过来只是为了听的小臣之外，得到了休息的机会的重臣们，神色之间并没有显出有多少轻松，反而各自都面色凝重，好像都各自怀有心事一样。

丞相一走出会堂，就将财相和孔璋周璞几个人叫到了一个茶水隔间，在侍从送上了茶之后，他先是淡定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赞许地看着刚才在堂上侃侃而谈的周璞，“知和啊，你果然年轻有为，刚才那一番表现，真是让我十分欣慰，要是我底下的人都有你的胆气和头脑，那就好了……”

第1488章未战先料必胜

周璞提出的建议十分对他胃口，以身犯险，领兵北上日本京都，一来可以体现出这个年轻官员勇于任事，而且有勇有谋；二来，在崇尚进攻和胆略的军人面前，这个青年人也大大地给内阁挣了一份脸。

“丞相谬赞了……”周璞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下官只是觉得此举对皇上的大计更为有利，并没有独自出风头的意思……”

“欸，不要这么谦虚，说这些客套话有什么意思？”财相陈宏摆了摆手，“年轻人，就是要有些意气，出出风头怎么了？应该的！没有这股子气，又怎么能够做出大事来呢？”

在丞相和财相的夸奖之下，周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来，不过内心中却满怀激动，对自己刚才那灵机一动的表现倍感庆幸。

他赌对了，他提出来的补充方案，不仅对皇上的胃口，也对丞相的胃口，有了这两个人的认可，接下来只要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么他的前程就真正的繁花似锦了。

当然，前提也是他必须能够将自己的使命完成。

“你的方案，胆子大，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果不其然，丞相在夸完了他之后，话锋又突然一转，“想要办成事，光有胆子可不够，还得要耐心和细心，更要临机应变的机灵劲，这些东西可不是轻易就能有的，你出了京以后，一定要戒骄戒躁，事事不可忘记了冷静啊！”

“谢丞相教诲，下官明白！”周璞连忙应了下来。

“孔司长，接下来你就给他多安排安排得力人手吧，知和虽然有勇有谋，但是毕竟是孤身一人，还是要有人来帮忙的……”丞相再度对孔璋交代。

“丞相且放心，下官已经跟周璞说了，他此行日本，事关重大，我们外务司会以最大努力来配合，他缺什么，只要我们有，就全给他补上！”孔璋马上就打了保票，“他要人，可以尽管从司里面挑就是！”

“你倒是有心了啊，孔司长。”财相陈宏笑着说，“原本这次我还对征伐日本有些疑虑，但是今天列席会议一看，嘿，现在我心里满是信心了！我们朝廷里面有这么多精干勇敢的文臣武家，上上下下又合同一心，还怕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

接着，他又是一笑，“既然对日本作战的问题是解决了，那……战后日本的处置，也该谈谈了，皇上现在让大家休会，恐怕等下也是为了谈一下这个战后处置的问题吧？”

随着他这句若有深意的话，茶室间几个人的神色都变得莫名有些凝重了。尤其是周璞和孔璋，因为心里没有多少底气，所以都显得有些紧张。

“哦，看样子财相都已经跟你们两个人说了吧？”看到两个人的神色，丞相的心里就已经大概有数了，“没错，等会儿我们就要谈对日本幕府的和谈条件，战后日本的安排，以及战后对日本金银矿的处置问题。”

喝了一口茶之后，他继续说了下去，“对日本幕府的和谈条件和战后日本的安排，这个问题会堂上大家可以慢慢讨论，反正无非就是赔款和制衡那一套，但是对日本金银矿的处置就是十分重大的问题了，因为金银矿是一笔十分巨大的财富，无论是处置到那一方，都必须是要慎重讨论……刚才是财相跟你们谈的对吧？他的意思你们明白了吗？”

“已经差不多明白了，财相的意思是要让这些金银矿由朝廷来负责管控，以便让朝廷来掌握这笔巨大的财源。”孔璋连忙回答。

“没错，这不仅仅是财相一个人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丞相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说起来，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内阁即是朝廷，身负天下的国计民生，可谓重任在肩。如今天下虽然大抵平定了，但是说实话还是百废待兴，离盛世繁华还远得很，其中财用更加是困窘不堪，不知道有多少地方需要花钱！既然如此，打败了日本之后，何必不用这些财富来交给内阁使用，纾解天下之困顿？只是啊……新朝体制特殊，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倒没那么理所当然了！”

在三位同属内阁的大臣们面前，丞相并没有那么多顾忌，苦笑了一下就将自己的心里想法给说了出来。“世人都说我是天子头号信臣，又是朝廷内阁之首，可谓风光无限，其实其中的困顿麻烦，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啊！”

这种诉苦式的说法，让孔璋和周璞两个心里微微发虚，谁也不敢接口。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丞相这里实际上就是在感叹大汉的文武分离做得太厉害，以至于他这个内阁首席辅臣对军队没有多少掌控力，反而生怕他们抢走在他看来朝廷应得的利源。

短叹了一下之后，他仿佛回过神来了一样，又笑了起来，“你们别误会，我这可不是诉苦，皇上对内阁的信任和倚重，是天下有目共睹的，而且因为前明的教训，文武职官分离也不能说不对……只是啊，这一分离，大家有时候就不是一条心了，做起事情来就没那么多方便……”

“哎呀，丞相，你就直说吧！”财相陈宏因为是老兄弟，所以他没有什么顾忌，干脆地直接说了出来，“这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没错，我们就是要在战后把日本的金银矿拿到内阁手里，军方配合最好，不配合的话，我们就得一定要军方配合！”

“大家同为大汉的臣子，本来就应该以和气为上，所以有些事情并不是要说的那么严厉。”丞相摆了摆手，示意财相把口气放缓点，“财相，我也知道你以为国家财计艰难，所以有些焦虑，但是说话可不要这么笃直，免得军方还以为我们是有意针对他们呢。”

“我这人有时候说话就是直了点，你又不是不知道。”财相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具体的事情，我刚才都跟他们说清楚了，他们两个也同意我的看法。对了，你刚才面见了皇上，跟皇上提了这事了吧？”

“嗯，已经提了。”丞相点了点头。

“那皇上怎么说？”陈宏心里有些紧张，连忙问。

“皇上看上去心情挺好，并不反对我们的看法。”丞相沉吟了片刻之后，有些谨慎地说，“他说可以在会上详细参研。”

“说可以详细参研，那不就是认可了我们看法的意思吗？”财相却比丞相要高兴许多，直接大笑了起来，“哈，看来这个离宫还真是有用啊！行，等下我去找其他几个列席的内阁大臣，会上我们这些内阁人的就一起来说吧！先把声势造起来，这样皇上答应起来也方便！”

“说是应该说的，不过皇上说的是参研，而不是就这么办，所以……也可能会生出什么变数。”丞相却仍旧在沉吟着，“会上要是军方的人提出的别的意见，那可就不好说了。”

“什么好说不好说的？我们是为国家为皇上考虑，还怕有什么不好说？”陈宏马上反问，“我们这么做，又不是为了驳军方的脸面，他们如果反对的话，总得说出一个符合道理的理由来啊？国家财计困难，需要开拓财源，有什么不对的？军方每年从国家拿走那么多的预算，就连封赏也是从我们这里拿的，每一笔可都算真金白银啊，我们可曾说了什么了？还不是一年年硬着头皮把钱凑出来了，满足了他们的胃口？既然我们每年都满足了他们的胃口，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总不能又要从我们这里要钱，又不肯朝廷扩大财源吧？”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既然是这个道理那还怕什么？”财相马上截住了话头，“只要我们内阁的人上下一心，众口一词，那他们就算有怪话也没办法说出个道理来吧？行了行了，我等下就去见商业部和民政部的人，大家一起把这个事给敲定了，免得多浪费时间！”

“行吧，行吧……”眼见财相如此积极，丞相一时倒也没什么犹豫了，“就这么办，内阁只要众口一词就有了声势，这事本来道理就在我们一边，皇上也是圣明的，应该也会答应我们……”

接着，他转头看向了周璞。“知和啊，现在你知道内阁的意思了吧？刚才我听到了你的主意之后，感到十分满意，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请丞相明示！”周璞连忙问。

“你给出的计划里，是你带着人从九州岛向北进攻，登陆本州然后进军日本京都，如果成了的话，日本皇室就会落入到我们的手里的。在战后，日本幕府一家独大的局面就不会再有了，不管怎么处置，日本朝廷都是我们可以推出来的一个可用的傀儡，你把他们掌握在手里，就拥有了对日本治权的名分，这不光是对日本人，对朝廷这边来说也是如此，所以……你要让日本皇室听从内阁的意志，明白了吗？”

第1489章叁千万两

丞相的意思周璞很快就明白了，他希望周璞通过进军京都，将日本皇室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然后借用日本皇室的威权和名分，获得对日本金银矿藏的处置权，也获得其他的权力。

“下官明白了！”周璞马上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

就在丞相同自己的臣僚们私下沟通的时候，大汉朝堂的另一个大群体军方也没有闲着。今天列席的军方人员当中最重要的三位——元帅蔡国公石满强，荥阳伯赵松以及九江侯刘涛，也同样在另外一个茶室碰了头。

三位军方巨头在喝茶寒暄了几句之后，石满强元帅就不再多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将主题引到了接下来的议题上，然后他将自己刚才和赵松说过的盘算向刘涛和盘托出，希望在接下来的会议议程当中，刘涛能够代表海军，附和陆军的提议。

“你的意思是，打算在打败了幕府之后，大汉最好要强迫日本人签订和约，让大汉垄断日本金银矿的经营权，然后将此作为皇室私产？但是内阁的意思是将这些经营权划归在内阁手里？”

“正是此意。”石满强元帅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旁边担任征日部队主将的赵松，“我刚才已经和荥阳伯沟通过了，他也同意我的看法，答应等下在会上说。我们陆军已经统一了看法，只要你们海军也共同表态，那到时候就可以造出声势来了，皇上也不会反对！”

海军军政部部长九江侯刘涛并没有立刻回答元帅的话，而是沉下视线来，慢慢地思索着。

“在朝会上公开表示和内阁相左的意见可不大好吧？”

“只要对国家对皇上有利，就算和内阁相左又怎样呢？丞相又不是什么记仇的人。”石满强元帅不以为然地说，“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做什么损公肥私的事情，我们征伐日本，流血送命，为的不就是耀我皇威？既然如此，打下了战利品，奉送给皇上又有什么出奇？这反倒是理所应当的吧？倒是内阁……一滴血不用流，就想要轻轻松松把战果全拿走，说出来怎么能让将士信服？”

一边说，元帅一边目光炯炯地看着九江侯，魁梧的身躯给他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压力。

九江侯在这种压力之下，心里也慢慢倾向于同意对方的看法。

虽然陆军和海军兵种不同，但是毕竟都是大汉朝廷的军方系统，彼此之间有同气连枝的情谊。虽然说实话海军对战后日本金银矿的归属并不是特别关心，但是石满强元帅在军内威望如此之高，他并不希望违逆元帅的意思。

再说了，大家同为军内一员，又有什么道理只让陆军去讨好皇上呢？

“行，既然你们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共襄盛举吧！等会儿我就和海军的人一起赞同你们的提议。”片刻之后，九江侯刘涛下定了决心，“看到我等一片忠君的赤忱之心，皇上必定十分欣慰！”

“定然如此。”石满强元帅和赵松相视一笑，而后三个人又重新走出了茶水隔间。

就这样，在短短的会议休息间隙当中，几个重臣原本个人的意见区隔，就很快因为他们的威望和权势而扩展开来，并且形成了整个内阁和军方的对立意见，并且将会公开在国务会议上摊开来讲。

这不是大汉短短历史上的第一次，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随着铃声的响起，群臣们又从各自休息的地方回到了会议大厅之中，等到群臣都集齐之后，皇上又带着太子，在群臣的敬礼当中重新坐回到了御座上。

“不错啊，看来都休息得可以了。”看着群臣精神重新精神一振的样子，皇上笑着挥了挥手，“行，我们就接下来讨论吧！”

“接下来要讨论的是对日本的和谈条件。”皇上话音刚落，丞相就接过了口，“既然是远征作战，这次我们就肯定要消耗大量军费，这种开销可不能是亏本生意，得从日本人身上找补回来。不过，我们的目的是速战速决，因此也不能狮子大开口，提出让日本人一时间无法兑现的条件，以至于人为拖延战事，所以议出一个合理的和谈条件就至关重要了，既要有赚头又不能让日本人赔不起。诸位好好参议一下。陆海军先把预估的军费说说吧。”

接着，陆海军列席的参议军官说出了自己之前预估的军费——总计加起来是二百一十七万两白银，当然这只是一个预估数字而已，实际还要看具体情况。

除了直接的军费之外，这次远征还要特别征调南北海的舰队战舰和运输船，所以对其他地方也会造成十分大的损失，这一笔开支自然也要日本人来付。

等到陆海军的参议军官发言完了之后，商业部的官员再度发言了。

“既然对日作战，那么中间一段时间，对日本的贸易肯定是会断绝的，这部分的损失也需要日本人进行赔偿，去年我国和日本的年贸易额是二百二十五万两白银，从这个数字来看如果断绝半年贸易的话，他们应该赔偿我国一百一十二万五千两白银的贸易损失。”

“干脆让他们赔上三百万吧，打都打赢了还跟他们算零头做什么？”这时候，石满强元帅直接说，“一百万两，拿去补偿我国的海商，如果有结余就放入朝廷账上，以应不时之需。”

元帅的发言得到大臣们的赞同。

最后大家再商议了一下，除了军费和开支之外，惩罚性的赔款肯定是必须的。日本既然盛产金银，那么多年来肯定有不少金银积存，这笔横财可不能放过。

商议了一会儿之后，大家得出了让日本赔款最少为一千五百万两白银的数字。

当然，这个数字日本人是不可能一下子拿出来的，所以大家的初步意见是让日本人分十五年还清，以海关作为抵押。这十五年当中，日本普通人从上到下肯定要承受极为严重的赋税，但是列席的大汉群臣们就没人在乎这么多了。

“这个数字实在太少了！”然而，一直默不作声的皇上否定了他们商议的结果。

皇上的论断，让群臣又是一阵惊愕，骚动之中互相对视着，但是一时间没有人说出话来。

一千五百万两，分十五年还清的数字，是群臣们认真讨论过的，大臣们从大汉和日本的贸易数字当中推算了日本幕府和大名们的收入状况，同时参考了周璞等人提出的日本金银矿分布，这才得出了这个结论——一年一百万，持续支付十五年的赔款，不至于让日本民穷财尽生计无着，却又能够让大汉捞取到足够的好处。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了，要知道人口、幅员远远超过日本的大汉朝廷，每年的财政收入折算起来也不过是一千六百万两白银——当然，这也是因为新朝初创，以及为了鼓励国民休养生息，所以农商税都定得较低的缘故。

如果赔款条件真的按照群臣设想的条件实现了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大汉朝廷能够得到每年一百万两的额外进项，这一笔巨款将会让原本十分困窘的大汉朝廷的财政状况得到巨大的缓解。

然而，皇上却以一句话否认了群臣商议后的结果，觉得太少。

皇上一句话确实可以代表不容违抗的意志，没有人想要违抗他，但是正因为有这种不容置疑的权力，皇上其实很少在会议上说结论性的话，因为他无论说什么结论，群臣都会中止自己的不同意见，改为思考怎么执行皇上的意志。

而今天，皇上却极为罕见地直接推翻了群臣们商议好的结论。

这种极为罕见的直接否定，让群臣一时间有些应对无措，纷纷在思索圣意到底为何。

然而，在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之后，皇上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好像是在打算让群臣自己揣摩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太子也好奇地偷偷打量群臣和皇上，努力吸收着自己在第一次参与国务会议时所得到的经验。

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丞相王兆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探究皇上的真意如何。

因为他的地位和威望最高，所以某种时候还是有寻求解释的权力的。

“臣等愚钝，请皇上恕罪。敢问皇上，若是觉得我等的要求太低的话，到底应该以多少数字为基准呢？”他小心地看着皇上。

“一千五百万，看着挺多，但是对日本这样一个盛产金银的国家来说，实在太少了。日本产金银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多少年来他们早已经发掘出了大量金银，国内有大量存货，所以他们付得起更高的价钱。”等到丞相再来问，皇上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如果我们能逼迫幕府签订和约的话，一千五百万的胃口就实在太小了！我看，要至少三千万才能让大军不虚此行！而且十五年，最多二十年内就必须要拿出来！”

第1490章全权处置

“三千万！”皇上此言一出，几乎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虽然他们已经是一个泱泱大国的掌权者，多年来早已经经历了各种大阵仗，但是这个天文数字仍旧一下子让他们相顾无言。三千万两，这可比当初群臣要的翻了一倍。

就连丞相，也被皇上这雄心勃勃的话给弄得精神有些紧张。

说实话，从本心来说，他并不反对尽可能多地从日本多榨出一些钱来——如果真的能从日本榨到这么多的话。

然而，他同样也十分清楚，并不是想要从别国搜刮出多少钱来就可以搜刮出来的，为此，他决定尽大臣的责任，劝谏一下皇上。

“皇上的气魄，臣等身为叹服。不过……不过……三千万两白银，会不会对日本人要求过于严苛了一些？臣等虽然听闻日本富产金银，当时其国毕竟国小民贫，能够拿出的钱也并不是太多，二十年内未必能够筹集如此巨款。如果我们提出的条件过于严苛的话，幕府反而可能会因为无法接受条件而拖延了求和的意图，最后反而会拖延战事，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丞相的疑虑不是怕对日本压榨太厉害，而是怕条件太苛刻日本没人肯答应，这样就会造成战事人为延长很久，白白消耗国家的资源。这种顾虑确实很有道理，但是皇上并不打算为此改变自己的主意。

“你们啊，明明是大汉的大臣，为日本担心个什么呢？”皇上先是开了个玩笑，然后大笑了起来，“这笔钱日本人出得起！再说了，幕府只要被我们打败，四方的敌人都会跑出来和他们作对，岌岌可危的形势下，哪怕饮鸩止渴他们也会跟我们求和，再苛刻的条件他们也会答应的！”

皇上的话，虽然听上去有些道理，但是丞相还是将信将疑，显然还是有所保留。

“可是……幕府纵使相信，一年拿出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持续二十年，他们真的做得到吗？如果做不到，难道我们还要兴师讨伐？如果不讨伐，那我们自己降了价码，岂不是反而给了日本人侥幸之心，让他们故意赖更多赔款？再说了……我朝毕竟是为了匡扶正义而兴师讨伐，如果抢掠太多的话，恐怕有损盛誉……”

“大汉虎踞中国，四边的小国地位本就是低于大汉，抢掠就抢掠了，怎么了？哪用得着跟他们顾念那么多名声？”皇上皱了皱眉头，随口说了一句。但是也许是觉得这话太过于露骨的缘故，他很快就稍微地改了口，“不过，丞相你所担心的事情也不无道理，日本幕府治政粗陋，哪怕答应了赔款也不一定给得出。所以击败他们之后，为了保证他们能够给得出钱款，大汉要派员留驻，监督矿监和商关，监控日本的财富流向，把矿税和海关的商税都握在手里。另外，为了保证条约的执行，大军也要留一部分留驻日本——当然，驻军的费用也是要日本承担的。”

也就是说，皇上打算在战后，于日本留驻一个民事和军事机构，进行间接的统治——丞相瞬间就明悟过来了。

他其实也不反对皇上的这个构想，“皇上所言甚是，为了确保日本人付出赔款，以及确保在战后日本国对我国唯命是从，留驻一些派驻机关是必然之举，臣也觉得应该趁这一战，将日本纳入到我朝的藩国管理当中，一切仿高丽的例子。不过……既然朝廷是要将日本羁縻控制在手里，那若要是压榨太过，难免让日本人心生怨愤，反而难以服服帖帖按照我朝的意志行事，影响我国日后对他们的控制。”

丞相的思路是反正战后要把日本当成被大汉朝廷控制下的外部藩国，因此不急于在几年十几年内压榨他们，反而要作出一副为日本人匡扶正义维持和平的旗号来。

就一般的思路而言，他的想法是没错的，因为他是充满自信的中国士大夫出身，华夏文明在这个年代仍旧对周边的小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被这种自信熏陶下长大的他，根本就无法理解，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人在心里会残留着怎样的对日本的看法和报复欲，也无法理解皇上的心里将日本并不是视作一种一般的小国，而是存在着十分严重的提防心理。

“你还怕他们恨我们？爱恨就恨，随他们去！我想要的东西，他们得一分不少的给我。”皇上摆了摆手，示意他在这个问题上根本不想让步，“总而言之，三千万两银子是底线，一定要从他们那里榨出来。你说这会让他们一直凋敝很久，那好，那就让他们凋敝下去吧，日本做一个穷国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大汉的皇帝，不是日本的皇帝！”

眼见皇上如此说，丞相暗自叹了口气，不再准备继续劝谏了。虽然他还是不明白皇上这样坚持的动机，但是他知道，皇上看样子决心已经下了，他再多说不仅不会起作用，反而会让群臣们误解皇上和丞相之间有了嫌隙。

既然不能再质疑，那现在该考虑的就是怎么样才能尽最大可能地实现皇上这个看上去强人所难的要求了。

他定了定神，然后转过视线来，看了看周璞。他对日本的情况不是特别熟悉，还是得让这个知晓日本情况的属下来为朝廷献计献策。

当被丞相这么一看的时候，周璞心里就明白，他刚才在堂上的这一番陈词，已经在丞相心中树立了难以取代的处理对日事务专门官员的形象，而丞相想要他做什么，已经在大汉的朝廷当中历练了几年的他当然也明白。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皇上的要求有些过高，但是既然皇上坚持要从日本榨出一笔这么大的钱来，他就要想办法去达成皇上的心愿，而不是诉苦。只有这样，他才能够不负皇上的厚恩，才能继续得到皇上的赏识。

他明白，皇上是在事前给他定任务，给他规定和谈的最低条件。

大军开战之后，两国之间几千里关山和海洋的阻隔，又没有即时通讯的手段，皇上不可能事事都在京中遥制，必然要放权给军政两方的官员们便宜行事，所以他肯定会想要事前规定一个对日交涉底线，要求和谈当中必然达成，以免下面的官员为了自己的私利而乱来，皇上定了这个底线，那么他在日本就不能带着低于这个底线的东西回去，否则就是有负皇恩，不管他再怎么说自己功劳巨大，朝廷也不会认。

这种思路也不能说不对，周璞也知道，在几十年之前，万历初年的大明朝廷曾经和丰臣秀吉掌控下的日本在高丽狠狠地打了一仗，而两国的谈判官员就利用两方之间的信息隔绝，私下里各自弄鬼，闹出了许许多多的乱子，也给原本就艰难的谈判平添了更多的困难。

可是……既然要如皇上所愿，把几千万两白银的财富从日本榨出来，那就非要得到日本人的合作不可，否则单靠几千兵士的话，单是镇压日本各地的反抗就已经让人焦头烂额了，哪里还能安安稳稳地榨出钱来？

这还真是两难的局面啊。

不过，丞相既然已经点将了，那周璞就不能选择沉默。

“皇上所言甚是，日本确实盛产金银，臣在日本经商的时候，就多有耳闻，听说日本的豪门巨室都有窖藏金银的传统，多少年来家中的藏金已经难以计数，如果能够将这些金银都拿过来的话，那对我朝来说确实大有裨益，臣这次去日本，也一定会以尽量多地从日本榨出赔款来为目标，此自不待言。”周璞先小心翼翼地在皇上面前做了一个铺垫，然后将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只是，日本国情特殊，而且民风与中华大不相同，其人奸猾狡诈，机谋百出，单单是击败幕府恐怕难以让他们完全顺服……就算幕府勉强答应了我们，如果其他人不合作的话，那可能，可能不会轻易得到那么多的赔款……”

虽然他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是真实的意思还是透露出来了。

“难，是难，这一点没说错。”皇上的视线放到了周璞的身上，让这个年轻人一下子有些站立不稳，“不过，身为大汉的大臣，不做点知难而上的事情怎么行？事在人为，只要有心、有勤，再难的事情也办得到！今天大家都在，可以群策群力，你也可以好好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才能让日本人俯首帖耳，只要你能给出主意来，反正我们是可以全权委托给你来处置的。”

全权处置……皇上随口四个字，代表的可是无可估量的价值啊……周璞心想。虽然不太可能是对日军政事务的全权处置权，但是他觉得，只要他今天让皇上满意了，那至少从今之后，对日外交事务的全权处置就会交给他了。

这个诱惑由不得他不接。

他绞尽脑汁，努力构思方案，以便能够让皇上满意。

第1491章文武争利

“陛下，之前众位大人们商议的战后方案已经十分完备了，重要的只是让日本人执行、让大汉来监督而已。所以……臣有以下建议……”周璞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继续说了下去，“第一，在战后仿照高丽例子，在日本设立公使馆，由皇上亲自授权的驻日本公使来负责对日交涉事务，有权节制日本各个方面。

第二，在照搬高丽公使馆的基础上，扩充公使馆的编制和规模，挑选精干官员充实，全权负责对日本的财政监督。这些官员可以派驻监察日本各地矿山和海关，估算它们的收入，然后将日本的矿山交由日本的专门机构专营，而这些也机构都必须派驻公使馆的监察官员，可以直接从它们的收入当中抽取资财抵扣赔款。如果能够切实做到这一点的话，臣认为让日本二十年内交出三千万甚至更多数量的资财是有可能办到的。”

“有意思，”看到这位对日交涉的专门官员支持了自己的看法，皇上微微笑了笑，“这两条我看都没错，可以执行。那还有第三吗？”

周璞的心骤然紧了一下。

“第三，臣认为，日人奸猾狡诈，如果想要完全杜绝他们耍小聪明是难以办到的，只能因势利导，制造出一种日人各方势力牵扯不下，不得不同时依赖大汉朝廷支持的局面，以日人制日人，才有可能让他们将精力主要放在内耗上，而不敢欺瞒朝廷……”

“这一点也有意思，”皇上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战后要让日本继续支离破碎，不能把幕府打烂了反而让别的人一统了日本，说得直白点，幕府要真的全烂了，谁来维持日本的稳定，让他们安安心心给我们赔款啊！”

“臣也认为如此，幕府的权力和威信需得到一些保留。”周璞躬下了身来，“臣等这次征伐日本，既然前期会打出匡扶正义的旗号，又准备拿日本皇室作为招牌，那战后日本皇室的力量和威望必将大大超过之前，甚至可能会拥有自己的财源和兵源，对此我们可以予以一些扶助，以便让它壮大到可以抗衡幕府，但是又不能让它变得太强，以免尾大不掉，反而成了个拥有大义名分的幕府，更加难以驾驭……”

“说得对，我们是给大汉打仗的，不是给日本朝廷打仗的，周璞你果然是个晓得利害的！”皇上十分赞许周璞的这句话，然后特意看了看赵松，“赵松，这话你也给我记着。如今你也是统兵一方的大将了，切记不要一味沉迷于战阵当中，要学学运筹帷幄了。打赢很重要，但是打赢之后做什么也更加重要，你以后要多跟周璞请教，他知道怎么对付那些人。”

“臣到时候必定时时跟周大人请教。”赵松连忙答应了下来，然后转身向周璞微微拱了拱手，“周大人，还请到时候不吝赐教。只要你我精诚合作，何愁大业不成？”

“这哪里敢当……将军有问题只管垂询，周璞知无不答！”周璞连忙谦逊着答应了。

虽然表面谦逊，但是他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因为皇上已经用这种方式确立了他在这里征伐当中的相对独立地位，以及可以建议领兵将领的权力——出征之后，即使贵为皇亲的赵松，也不能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了，否则就是违抗圣意。这种安排，对他日后的工作肯定是极大的帮助。

“让日本朝廷和幕府两方互相对立牵制，这确实是一招好棋，但是只有他们缠斗恐怕还是不够，别忘了两雄相争，一旦有一边失了脚，另外一边就会势力大涨……”皇上夸了周璞几句之后，又严肃了起来，“既然要让他们大小相制，那就要做到底，干脆不让他们有翻身的机会。你不是说过吗？日本有很多不服幕府的豪族，这次可以为我们所利用，但是我们不能只利用他们不给好处吧？战后我们也可以将一些有力的大名扶植起来，让他们手里也掌握不俗的实力，这样就可以独立于幕府和日本朝廷了。他们既然没有把幕府放在眼里，那也就是未必对日本朝廷有多少忠诚心，只要他们有了力量他们就谁都不会买账！”

经过皇上一番提点，周璞差不多也回过了神来。

“皇上所言甚是！日本人畏威而不怀德，向来无忠义之心，更何况是那些豪族？只要我们扶持起来他们，他们肯定不会跟着幕府或者朝廷走，这样的话，战后日本就是幕府、朝廷和豪族三足鼎立，他们彼此互相牵制攻讦，不得不依赖我朝的调解，我朝也可以用凌驾其上，让他们互相拼斗……”

“就是这个意思！”皇上笑了笑，然后抬起了头来，“只要让他们几家势力平衡，互相攻讦，你的任务也就好办多了嘛！一家卖国，总是会有些扭扭捏捏，要是让他们几家比着卖国，那肯定就会卖得积极妥当，卖得心甘情愿了！”

皇上一这么说，除了周璞，堂内的群臣们也一起笑了起来。他们不仅仅是为了逢迎皇上而已，而是觉得皇上这个办法确实十分妥当，切中要害。

“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确实为臣等所不及！”这时候，丞相也不再表示不同意见了，“周璞，皇上的这个方略你可挺好了？以后你去了日本，定要好好执行！”

“皇上明见万里，臣……拍马难及……”周璞心悦诚服地躬身，“皇上的方略臣一定牢记在心中，定让日本从此之后一直成为天朝藩国！”

而旁边一直沉默着的书记官们也将刚才皇上和重臣们讨论的那些战后条款都给记录了下来，一个国家的未来命运，就在这样的只言片语当中给定下了下来了。小国在任何时代，都只能成为任由大国宰割的对象，而日本这次战争后将要付出的代价，几乎已经和亡国只差一线之隔了。

然而，他们割出来肉，就连讨论一下处置的机会都没有，能够讨论怎么处置的，只是这次会议上的另外一些人而已。

石满强元帅就是有资格讨论怎么处置的人之一，而他也确实打算讨论一番。

“皇上，臣以为，设立管理机构来监察日本工矿一事，势在必行。不过……这些机构的地位却值得商榷一番。”就在群臣们还在纷纷颂赞皇上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石满强元帅突然发言了，“驻日使团要处理对日交涉事宜，还要仲裁日本各大势力纠纷，处理政事，本身已经是日理万机，若是同时还要负责日本的工矿事务，实在责任太过于繁重了，而且难免……难免还有权力过重之嫌……”

元帅的这个建议，让丞相等内阁大臣顿时就微微一愣。

说实话，没人想得到，元帅居然会这个时候站出来质疑战后的安排，觉得派驻日本的使团会权力太大。

虽然元帅的建议看上去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这些人都是已经在朝堂上立足了很多年的人，自然明白朝堂上的事情永远不是只能看表面的。元帅本来是军队的人，对内阁事务并没有什么兴趣插手，他如果有一点意见也不会公开在朝堂会议上说，以免影响他和内阁之间的关系。而他今天这样直接说，背后肯定还隐藏着什么深意。

“石元帅此言甚是有理，日本孤悬海外，情缘特殊，所以也不好一味仿照高丽例子来进行羁縻遥控，要重新研究一下特定的架构。另外，驻日使团虽然因为把握权威，但也确实不宜事无巨细统统打理，否则难免会有疏漏。”在先铺垫了一番，给元帅赞同了之后，丞相又回绝了他进一步说下去的余地，“此事确实十分紧要，内阁需要从长计议，大家回去之后再议定一下，看看怎么样分配权力才最为稳妥，不至于失了使团的权威，也不至于失了天朝的体面。”

一般情况下，丞相说到这个地步就差不多已经够了，他给了插手政事的元帅一个面子，而且答应采纳元帅的意见，元帅也不应该继续指摘内阁事务的问题了，然而，今天的元帅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因为他确实是另外有打算。

“丞相，此事干系重大，还是先在国事会议上商定好为妙，免得以后再在日本起纷争。”元帅摇了摇头，反而继续说了下去，“既然丞相也觉得驻日使团不宜权威太甚，那可以考虑将金银矿务的监理机构交由驻军来处理——毕竟到时候日本各地肯定会有一些驻军的嘛！这一，一来方便大家各自处理事务，二来直属于驻军的话，万一金银矿发生事端，驻军也可以第一时间调动前去镇压，以免事端扩大，影响了矿务收益……”

果然来了！

丞相和财相同时心里悚然一惊，不期然间同时暗暗对视了一眼。

他们之前就担心，军方的人会同样对日本的金银矿产生觊觎，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大胆，还不等在日后的征伐当中做小动作，居然明明白白地就在国务会议当中提了出来。

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丞相的心里居然微微有些怒意闪过。

第1492章为国争公心私心

这些年来，仗着内阁和军队区隔开来的文武分离制度和皇上有意无意对军队的偏爱，军方自行其是的行动越来越多了，虽然暂时还称不上骄横跋扈、尾大不掉，但是这种苗头就已经让他这种前明出身的文官感到有些不满和警惕了——这种不满和警惕，在大汉内阁当中其实也并不仅仅是他一人独有，而是普遍慢慢升腾起的一种情绪。

因为有超越其他所有人的资历和功绩，所以丞相并不担心军方的人把他不放在眼里，但是正如财相之前跟他说过的那样，他没事，但是他的继任者们呢？如果他在的时候军方就已经这样自行其是了，以后他的继任者们面前那还了得？不管怎么样，这种风气绝对不能涨。皇上说的是文武分离，而不是让军方凌驾于内阁之上。

更何况，军方这次还主动要求把日本的财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要是让他们得逞了那还得了？那以后他们就更没有必要去考虑内阁的想法了，以后的内阁大臣们势必更加难以和军方争锋。

带着这股怒气，丞相皱眉思索，想着要以什么方式来回击这位元帅，又不至于在皇上面前失去大臣的体统和文武大臣们之间的和气。

“让驻军来监理日本金银矿？这……恐怕与体例不合吧？”还在丞相思索的时候，性子较急的财相突然主动发言了，“而且，若是要在日本驻军，那本来是为了维持秩序，保卫使团和大汉商民安全，若是要安排了监理矿山的任务，岂不是本末倒置？”

“财相这就多虑了。”虽然财相明确反对，丞相也好像不太支持的样子，但是石元帅并没有退缩的迹象，“我大汉军队乃虎贲之军，既然能够打败幕府，那既然就能够压服日本，而且……如果能够取得对日本矿山的监理职权的话，更能保护大汉在日本的利益，不是吗？”

“要保护大汉的利益，当然需要驻军的配合，但是什么都让驻军来一手包办，恐怕……还是有些不好。毕竟我朝是要把日本变成一个服服帖帖的藩国，而不是直接灭邦毁国，还是要讲究一点面相的。”这时候丞相也想到了应对之词，所以就自己接过了话头，“再说了，姑且不说外界的观感，自古以来军队最忌骄奢淫逸，要是让驻军来安排日本的矿务事宜的话，难免就会有人在日本的金山银海当中沉迷，忘了军人的本分啊……”

虽然丞相说得隐晦，但是已经直接指责到了军方不应该逾越本分，想要把财源揽到自己手里，而且还有腐化的风险，这种指责让石元帅的脸色微微一变。

“丞相此言就过于担心了，由驻军来监理，我朝军纪严明向来绝不会宽纵懈怠之人，纵使由一二宵小胆敢弄鬼，也一定会被抓出来，反而会比没人管的时候抓得更严。”

“军队军纪虽严，但是毕竟是内部处理，难免会有监察不到的地方。我身为宰相，防微杜渐正是我之本职，岂能放着不管？”丞相仍旧没有退让的意思，“元帅的心意，我是十分明白的，监管和分权也都是必要之举，但是劳烦驻军来做就没有多少必要了，无需照办。”

“如果不这么办的话，所谓给驻日使团分权一事，不就是流于形式了吗？都是内阁的同僚，又同在日本为官，最后还是看资历和官阶说话？到时候驻日使团还是会大小权一把抓。丞相，可要慎思啊！”丞相如此干脆的拒绝，不仅没有让元帅知难而退，反而好像同样也激发起了他的情绪似的，他也放大的音量，“我还是坚持意见，要求为分权和安全起见，将日本的金银矿监理纳入到驻军职权内！”

“石元帅所言，也不无道理……”还没有等丞相说话，同石元帅坐在同一侧、而且距离最近的海军军政部部长、九江侯刘涛，“我国劳师远征，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都十分巨大，所以战后处置肯定是重中之重。若是由驻日使团来全部把持上下，恐怕有尾大不掉之忧，分权是势在必行的。再者说来，将士们的艰苦也将会超过之前的征伐，如果战后连最重要的任务都不能由将士们来承担，恐怕将士们的心也会大大受挫。”

“将士们是为国征战还是为金银征战？真正为国效劳的将士不会想这些吧。”眼见陆海军大员真的协调好了立场，财相陈宏的脸顿时就冷了下来，“九江侯此言，说得好像军士们非要把日本的金银都拿到手里来才会开心打仗一样啊，这可不好。”

一听到这话，刘涛顿时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平原侯……这……”

“平原侯这可就是诛心之论了吗？九江侯为国效劳这么多年，功劳卓著，岂是会为了私心说话的人？”石满强元帅也皱起了眉头，为海军说起话了。“再说了，有谁说过将士们不肯为国打仗的话了？莫要发挥太甚啊……大家就事论事，让驻军来负责日本的矿山监理职权如果不好，就直接说不好就行了，不要再说到别的地方去，以免搞得像是意气之争。”

虽然财相的言辞激烈，但是在座的人都知道，陈宏的哥哥陈昇，那可是大汉仅有的几位元帅之一，还被朝廷封为纪国公，现在在统领辽东以及更北地方的大军，赵松之前还是他的部下。两兄弟一个封公一个封侯，可以说是现在大汉最炙手可热的勋贵门第之一。

丞相心里清楚，他之所以说得这么激烈，一是为了避嫌，以免大家认为他因公废私；二来也是因为和丞相的交情在，特地出来帮丞相挡火——他说得激烈，丞相就可以将话头兜回来，以示不偏不倚。

倒谢了这位老兄弟了……

“当然不好了。”丞相想也不想地接过了话头，“天下要安稳，朝堂要安定，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大家同心协力，各司其职。陆海军的职责不就是好好为国打仗杀敌吗？财计乃天下大事，内阁委派给专门的人来办都嫌不够，还要战战兢兢，军方又怎么能够自己参与进来？孔司长，你是专门负责外务的，你怎么说？”

一直沉默的孔璋，听到了丞相点出了他的名字之后，微微怔了一怔。本来丞相和元帅的争议他是不打算参与的，但是丞相既然点了他的名，那么用意也很明显，就是为了让他也来表态，为丞相的意见壮壮声势。而无论从丞相是他上司，还是从他本人负责外务的立场来看，他肯定只能支持丞相的意见。

如果有驻日使团的话，如同高丽的例子，它一定会是由外务司来直接统辖的，而如果将日本金银矿的监理权划归到驻日使团或者另外一个驻日机构的话，那么外务司的职权和影响力必然会暴涨，而丞相跟他承诺过的外务大臣的位置肯定也就会更加位高权重。

“我觉得丞相所言甚是。”基于这种想法，他斩钉截铁地参与到了会谈当中，表态支持丞相的意见，“虽然一个官署权责太大不好，但是政出多门也更加糟糕，日本孤悬海外，发生突发情况的时候不能干等着国内的指示，也不能各个部署之间相互推诿，所以权责划清还是很重要的。驻军因为身负重任，所以最好不要分心，至于矿山监理之权嘛，我们内阁回去之后一定会好好商议，到时候肯定能够拿出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方案来……”

眼见文官们一个个都在表态，石满强元帅也没有干等着，而是视线微微一动，转到了赵松身上。

赵松也明白这是自己站队表态的时候了，而且和孔璋一样，他也没有什么别的立场可以选择。

“丞相不必为我军担心。我军都是为皇上打仗，人人奋勇争先，唯恐落于人后。打仗固然如此，战后还是如此，日本的矿务虽然事务繁杂，但是它是日本事务的重中之重，我们这些忠勇将士，必定能够为皇上分忧！”

此言一出，又是人人面色一变。赵松是征日军队的统帅，可谓是举足轻重，他这么一说，表态就十分具有分量。更何况，他这个话，也就是代表整个军方的意见都已经统一了，打算在战后把日本金银矿的监理权拿到军队手里。

再争下去就不是意见纷争，而是朝堂政争了。

“赵旅正，你的心意大家都明白，也没人觉得你麾下的士兵不忠不义，不过即使如此，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做为好。”孔璋连忙发言了，“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军队和内阁都是想把皇上的大事办好，何必为些许小事起了争执呢？内阁处理财计政务多年，此中必有积习的人才，只要调拨过去就可以立时上手，不至于耽误了朝廷的大计，若是让驻军的人来接手，没有专门人才一时间哪里办得了事？再说了，里面的人若是弄奸取巧，连监督他们的人也没有啊！”

第1493章圣君独裁

“孔司长这可就小看我等了。”赵松微微一笑，“这些年来蒙皇上之恩，军内一直都在开展扫盲教育，有皇上的恩义关照，大伙儿都用心极了！这几年我们里面很多军官都已经学得很好，虽然吟诗作赋可能比不上那些积习多年的老秀才，但是天文地理，医务理财样样都有的是人才，我看是不会比哪个内阁机关要差的。如果监理矿山事务要靠舞文弄墨写文章，也许我等还有些发憷，可是记账算税，这个我们可在行！另外，就算里面有一二宵小之徒趁机弄鬼，军法可是比国法还要严的，不管谁这么大胆子，赵松也定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在孔璋赵松等人发言之后，其他来参会的文武大臣们也纷纷发言了，不过基本上文职的官员附和丞相的意见，而武官们则纷纷表示赞同元帅的看法，隐隐然形成了一种文物官员集团对立的态势。

丞相财相是今天列席的最高职位的文官，而石元帅是列席的军方最高职位的武官，他们几个人的影响力，在分列两边的文武大臣们中间必然会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他们几个人的意见对立，当然也会成为大臣们整体之间的意见对立。

借由对日本金银矿的处置一事，新朝从一开国开始内部就暗中潜流的矛盾，终于公开地摆到了朝堂之上。而且在争论当中，两派人之间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词锋也越来越激烈了。

“诸位大人，我明白诸位是想要将利源握在内阁手里，但是我等皆为朝中大臣，不可以私心忘国事！”石满强元帅皱紧了眉头，“这事自然要由驻军来办，才算妥帖！”

“为私心忘国事的人，到底是我等还是元帅呢？”平原侯冷笑着接过了话，“财计之事本来就是内阁所管，天下民生更是内阁所操持，为何元帅要为这等利源来操心呢？而且应由我等来议定的事情，是否有无视内阁之心？”

“我等怎么会无视内阁？内阁是国家治政的最大依仗，谁敢无视？”石满强元帅沉下了脸来，“我等只是为了更好地效劳君上而已，财相说我们有私心，我们哪有什么私心？”

接着，他突然站了起来，然后朝皇上躬下了身。“皇上，内阁诸位大臣说臣有私心，臣一时无法辩驳，臣也知道，单靠臣自己用口舌是难以辨清的。因此，臣敦请将战后派驻在日本的金银矿监理机构交由皇上亲自统属，由驻军来负责，每年的出产和孳息由皇上内帑一应处理。请皇上圣断！！”

新朝建立并没有多少年头，虽然很多制度都按照皇上的喜好和现实需要进行了重大改进，但是因为毕竟上下精力有限，所以很多制度依旧草草地予以沿用，国家的账目财计即是如此。

在前明时代，朝廷的府库和皇帝的私人财物是分开的，那些遍布各地的皇庄以及宫中的内帑也有专门的宫内机关负责，朝堂的支出无法从中抽取，只能在有需要的时候进行借用。新朝也沿用了这个制度，不过因为之前大明皇室私有的皇庄和其他大部分产业都被没收然后纳入了民政部和商业部等等内阁机关来进行管理‘以及云山行也由内阁来负责管理的缘故，所以新朝宫廷的内帑规模比之前明要小了许多，皇帝的收入也比前朝小了不少。

也幸亏皇上和皇妃们都不好奢华，而且大大减小了宫廷宦官和机关的规模，宫廷的支出比之前朝被压缩到了一个极低的地步，内帑所以倒也勉强能够支用，偶尔甚至还有一点结余。

正因为新朝的这个局面，所以听到了石满强元帅的话之后，丞相和财相都骤然色变，一下子变得有些惊慌起来。

新朝皇家收入不高，但是如果应了石满强元帅之意见，将日本的金银矿务由皇家直属机关负责，并且进入内廷账目的话，那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了，以日本的金银矿藏之丰富，到时候皇家司库的收入将会成为一个巨额数字，前明末年那种内帑耗竭的情况将不再出现。

所以，他们能够想象到元帅的提议对皇上的吸引力，如果能把这些金银矿务都纳入到手中的话，可比一座离宫要让人动心多了。

如果真要是没入皇上手中，他们倒也不是十分反对，毕竟皇上圣明，在内阁缺钱的时候他肯定会从内帑中拨款。但是石元帅的提议在他们看来，本来就是有私心的，扯上一个献给皇上的名义，只是为了某一面大旗而已。皇上对军队一向偏爱，而且十分宽容，让驻军负责监理矿务的话，名义上归皇上最后岂不还是让军队达到了目的？

而且，在朝会辩论当中，居然把皇上作为大旗拉了上来……这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石元帅此言不无道理，我们都是大汉的臣子，孜孜以求的就是为了大汉，就是为了皇上的江山！打下来的东西，自然也都是为了皇上打下来的，直接献给皇上并无不可。”丞相板着脸同意了对方的意见，“不过，正如我等之前所言，让驻军来负责监理矿务，弊处多多，实在难以实行，不如现由内阁建立新机构，独立于其他部署之外，和皇上司库合署，然后由这个新部门来监理矿务，这样的话有专人为皇上理事，当为万全。内阁之中一片拳拳之心，都是为了让皇上的天下更加稳固，还请皇上考虑臣之前所进之言！”

说完之后，他也和元帅一样突然站了起来，然后也躬下了自己的身体，“请皇上圣断！”

当今天在场的文武两位最高臣僚同时站起来请求圣断的时候，原本因为大家热烈发言而变得有些吵闹的会议大厅，瞬间就变得沉寂了下来，群臣再也没有人说话了，大家要么垂首不语，要么就是偷偷地将自己的视线往皇上身上瞟了过去。

文武两方的意见对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明显和尖锐过，两方争执了很久都没有达成共识，于是他们同时做出了请求圣断的决定。

圣断，就是最后的裁决了。

而太子，则被这一幕幕朝堂上的表演，弄得有些目眩神迷，他睁大了眼睛，视线四处逡巡，想要从中找到一些自己可以领悟的规律。

群臣们的争议，在他看来十分激烈，但是年纪尚小的他，还弄不懂两边为什么突然会爆发出这么激烈的争执，在他看来两边都在高喊忠君，而且是大大的忠臣，他不明白既然想法一样，两边还会这样吵起来。

同时，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皇竟然一直都默不作声，任由这些文武大臣们吵起来，不顾朝堂大臣的体统尊严。

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也受过多位老师长时间的教育了，因为他是太子，未来将会执掌国家的人。这些老师虽然很多观点都不一致，有些倾向于儒学有些倾向于制器之学，还经常教给他一些有冲突的观点，但是这些老师有一点观点却几乎是共同的，他们都认为朝堂不能陷入到政争当中，大臣们一旦政争就会结党，然后论人不论事，最后朝堂失控，群臣忙于互相攻讦当中，政事都会被放到一边，国势就会倾颓。

这些老师，都是从前明过来的，耳濡目染的都是前明末年东林党和其他大臣党派那腥风血雨的朝堂斗争，有些人甚至还是当时那些斗争的见证者，自然，在大明亡了之后，他们就肯定会将群臣的政争当成是亡国的最大教训之一告诉给太子了。

所以，太子就不太明白为什么已经吵到了刚才的程度，父皇还是默不作声。现在很明显已经是吵得翻了天了，文武大臣已经各自集团对立了啊！

在群臣们吵得最激烈的时候，他浑然忘却了自己今天只是作为旁听者列席的事实，几次想要出口发言，但是总是在最后的时候忍住了。他知道自己只是太子，不能够在这种国事会议上面乱发言。

可是，他心里这么着急，端坐在御座上的父皇却一直都纹丝不动，这实在让他大惑不解。

皇上一直没有做出裁断，群臣在等着皇上的圣断，太子也在等着皇上给出个结果来，这种异样的寂静，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些惶惑不安。

“请吾皇圣断！”丞相再度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害怕皇上出于老兄弟的旧情面忘记了他之前的谏言，所以忍不住再催促皇上拿出决断来，打掉这群军头的嚣张气焰。

他相信皇上是会听从他的意见的，毕竟刚才私下的求见当中他已经说透了很多道理，皇上这么圣明难道会听不进去吗？再说了，他也已经承诺了让皇上的内府来私领那些金银矿的监理权，只是让内阁负责执行而已——离宫，监理权，都已经到了皇上手里了，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听取内阁的建议呢？

第1494章一叶障目否

事到如今，他不仅仅是想要争清楚对日本的战后处理问题了，他还想要用皇上圣断的方式，来赢得对军方的争论，让这些已经有些跋扈苗头的人明白内阁才是皇上最为倚重的治国机关，他们不应该也不能去逾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对群臣如此激烈的争执，皇上并没有如同他们各自期待的那样给出一个“圣断”，也没有恼怒或者焦急地斥责他们御前争吵有失体统，反而大笑了起来。

“看看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是国家大臣，仗还没有开始打呢，就想着打完之后怎么分人家的财了。你们个个都想要为国家分忧，这心是好，不过是不是太急了点？想要分浮财，那也得先把浮财弄到手里再说吧？现在就争个面红耳赤，传出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都先喝口茶，歇息下！”

在一片沉寂的大厅当中，只有皇上豪迈的笑声回荡，一时间气氛变得十分诡异。不过，刚才两边大臣那种突然兴起的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的态势，也被这笑声不经意之间给消减了。

在争辩当中升腾起来的敌意慢慢消褪之后，大臣们总算回归了原本的冷静。这时候他们的面上都有些尴尬，尤其是刚才那几位说话言辞最为激烈的重臣。

这些重臣，彼此之间都是共事了多年的老兄弟，相互之间的感情也十分深厚，回过神来之后都后悔刚才跟对方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来，被皇上嘲笑为面红耳赤，更加让他们心里尴尬至极。

“皇上……请皇上恕罪。”丞相定了定神，然后跟皇上告罪，“臣等失仪，有坠朝廷体统，罪该万死……”

“请皇上恕罪！”其他文武大臣们也同时向皇上告罪。

“不用，你们为国家大事操心劳力，有什么罪啊？不就是说话大声了点吗？为国为君分忧，就该是这样，不然个个都像好好先生，打打哈哈就敷衍了事，这朝廷还怎么维持下去？”皇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重新坐好，“我明白你们的苦心，只是说这个问题现在就要讨论出个结果来实在太早了，缓缓吧，等到拿下了日本，再重新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皇上的表态，让太子更加迷糊了，他发现父皇虽然打断了群臣们的争论，但是既不责备群臣各自攻讦，也不展示皇权的威严，更加没有临机应变作出一个裁断，反而是将这个争议敷衍了下来，准备日后再慢慢商议——可是大臣们立场已经如此分裂了，如果以后再商议，不还是会没结果，反而继续互相争论吗？

从小到大，父皇教导给自己的都是要沉稳，要能做决断，要表现出魄力来，而今天父皇的表现，却好像完全与过去父皇的教导不相符合，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太子心里实在难以接受。

他不敢说话，但是他昂起头来仰望着旁边御座上的父皇，想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出自己的疑惑不解来。

皇上也发现了太子的举动，但是他脸上仍旧挂着笑容，然后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对太子做出了一个要他先噤声的手势。

“好了，这项议题放到以后谈吧，还有别的什么议题要谈吗？”接着，皇上再问丞相。

“回皇上，没有了。”犹豫了片刻之后，丞相回答。

虽然他还是很希望皇上能够做出一个有利于内阁的圣断，但是看着皇上的表现，丞相也知道今天是不大可能的了，而且皇上明显已经不想再就日本问题再谈下去了。

既然皇上这么想，那今天也没有必要再讨论下去了，反正该谈的都已经谈了，剩下的只是涉事的文武大臣们按照会议的众论来一条条执行而已。丞相除了日本的事情之外，其他的天下大事还有不知道多少在等着他去办，他也不想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这个问题上面。

“遵皇上口谕，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吧。”略带着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情绪，丞相低声对群臣们说。

随着他这句话，各个角落所坐的书记官们也聚在了一起，然后对照了各自的笔记——每逢重大的会议，为了避免会议记录有所疏漏，所以在散会之前都会让书记官们来核对记录。而大臣们则各自喝茶的喝茶，闲谈的闲谈，等待着散会时间的到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书记官们各自确认会议记录无误，然后其中一个书记官禀告了皇上，皇上也就点了点头。

“诸位需牢记本次会议的精神，另切不可将国家要事泄露于外界！”丞相心领神会，先叮嘱了群臣一番之后，再次向群臣们大喊了一声。“散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早已经在会议当中有些疲惫，等待着的群臣，听到了丞相的话之后，都次第站了起来，再度向皇上施了跪礼，然后他们次第离开了会议大厅，这些文武大臣将会把他们在本次会议当中所听到针对各自部门的指令，再向自己的同僚或者下属进行下达，将整个大汉的官僚和军事体系向皇上所指定的方向运转下去。

这正是皇上在多年的起家过程当中给大汉朝廷所确立的政治运行模式。尽管和之前的各个王朝相比，这套运行模式很多地方都显得不伦不类——比如御前会议的次数就超过了之前前明的朝会朝议，但是却一直运行有效，也成为了大汉在短短几年当中就创下了如此功业的最大保障。

皇上能够自出心裁，给大汉朝廷确立各种体制并且一直能够操作它行之有效地运行，确实让文臣武将们都心悦诚服。

然而，这些文武大臣们并没有全部走完，丞相王兆靖、财相陈宏、元帅石满强和征日主将赵松都在即将离开议事大厅的时候，被不期而至的侍从武官给拦了下来。这些侍从武官暗中告诉他们，皇上要留见他们。

在之前参加国事会议时，这群人都有被皇上在会议后留下来继续详谈的经历，但是没有任何一次能够给他们带来像这次这么大的震动。因为久经世故的重臣们，暗中都已经猜到了皇上是因为什么原因留见他们的。

他们很快就跟着侍从武官们的脚步，各自来到了之前见面时的小偏厅当中，而让他们微微有些惊愕的是，皇上和太子居然已经等在了这里。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再行礼，但是马上被皇上阻止住了。

“好了，现在外人都已经走了，留在这里的都是老人，还要那么多礼节干什么？坐坐坐！”

“臣参见皇上！”这几位重臣只得跟皇上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各自落座。

等他们坐下之后，皇上还是笑容满面，好像心情挺不错的样子。

“嘿，你们今天吵得真是厉害啊，可把太子都吓坏了！他第一次列席会议就撞上了这样的大场面，实在走了大运了啊，哈哈哈哈。”

虽然皇上笑得貌似十分欢畅，但是群臣们仍旧心里十分忐忑，他们弄不清皇上这是真高兴还是暗自在讽刺自己。不过，从皇上的角度来看，他应该也不会愿意朝堂上吵成那样吧……

“几位叔叔……”眼见皇上如此说，太子大起胆子来插了话，劝起了几位重臣，“既然大家都心怀国家，都是一片赤忱之心为国效劳，那又何必为一些小事起了争执，伤了大家的和气，也伤了国家的体面……”

太子是在徐州出生的，也是这些徐州老兄弟看着长大的，他对这些叔叔们也充满了感情，所以没人比他更不愿意看到这些叔叔们在朝堂上公然起了争执，更不愿意看到他们互相对峙的样子。

太子这番话，让重臣们心里更加尴尬，甚至有些惶恐了。

“臣等有过，还请太子恕罪。”他们连连向太子告罪。

“叔叔们心怀国家，为国事如此操劳奔忙，何过之有？孤只是不愿意叔叔们如此争执而已。”太子连连摇头，表示他心里对叔叔们毫无芥蒂，“这天下就是靠着父皇和叔叔们精诚一心打下来的，也得要大家精诚一心才能维持，有什么大事不能好好商量？孤觉得叔叔们不用争论，大家各让一步，也就够了……”

各让一步，说得容易，但是这个哪里这么容易让步啊……四位重臣同时在心里苦笑，不过他们嘴上还是连连称罪，向太子保证不再争执。

“太子说得对，这天下还得靠大家精诚团结来维持着，有什么争执还是各退一步为好。”就在这时，皇上也突然开口了，“都是老兄弟，国事上意见不同，起了点争执，这很正常，谁也不能避免，但是吵成那样就不必了……”

当皇上这么说的时候，大臣们心里就不再那么平静了，他们都微微有些紧张，低着头仔细揣摩皇上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们都想着怎么分配日本的那些金银矿，这个本来没错，朝廷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打过去日本的吗？有了意见分歧也正常，都是为了各自的考虑，不过你们啊，毕竟是在不同的地方一直干了好几年，所以都有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第1495章统治的艺术

皇上的脸上仍旧布满了笑容，“怎么把那些金银矿处置好，我心里已经有了底了，今天把你们叫过来，就是为了提前跟你们说一声……本来还是打算晚点说的，不过今天既然你们已经吵成这样了，那就早点跟你们说了吧。”

原来皇上早已经对这些金银矿的处置有腹稿了？几位重臣心下大惊。

皇上刚才在会议上的表现，已经让他们微微有些迷惑不解了，更让人震动的是，皇上居然早就在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有了决定，但是却没有在会上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每个人都在心中思索，但是却怎么也没有头绪。

不光是重臣们，就连太子也茫然不解，不知道父皇到底用意为何。但是不管怎么样，父皇有个处置意见总比没有要好，所以他反而放心下来了一些。

“敢问——敢问陛下，到底将要如何处置呢？”定了定神之后，带着一丝期待，丞相紧张地问。

“你们今天都吵成那样了，我再不给出了一个结果的话，恐怕这阵子你们都睡不好觉吧？不过，如果过于偏袒你们一方，恐怕你们心里会更加兴。”皇上并没有直接说，而是先叹了口气，“这个皇帝其实也难当啊。”

“臣等绝无此意，还请皇上明鉴！”怨望的罪名谁也担当不起，因此大臣们个个都连忙跟皇上告罪。

“别那么紧张，我随口说一句。”皇上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不过，你们吵得那么厉害，我真的也不能不多想想啊……”

伴随着这一声长叹，他悠然抬起了头来，“你们都说要把这金银矿献给我，心意我是领了的，不过这大汉的天下本来就是我在坐，又何必多此一举，把金矿都揽在手里呢？难道我还要和前朝的万历皇帝一样，整天派着人去那里收矿税？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不妥，不妥！还是收归国家手里，才是名正言顺！”

皇上这话，引起了大臣们各自不同的反应，石满强和赵松是颇为忧虑的对望了一样，而丞相和财相则喜形于色，觉得自己的苦功终于还是没有白费，皇上终归还是以大局为重，采纳了己方的意见。

然而，他们的喜色并没有持续多久，皇上很快就让他们重新陷入到了惶惑不解的境地当中。

“不过，诚如之前有人所言，把大权都归结到驻日使团或者外务司手里，确实不利于制衡，因此还得另外找个处置的办法来……”

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几位重臣都是面面相觑，不明白皇上到底做什么打算。

好在，皇上也没有卖关子。“你们两边，都是股肱之臣，让哪边吃亏我都不喜欢，所以干脆就只好另辟蹊径了。这次打下日本是为了什么呢？还不就是为了让那些金银弄到我们这里来，充实国家财计所用？而国家财计所用，最依赖的是什么机关呢？依我看莫过于大汉银行了，因此，干脆把它们划归到大汉银行手里，由大汉银行来独立进行管理使用吧。”

“大汉银行？”重臣们又是一怔。

这是一个他们没有想到过的办法。

大汉银行经过了多日的筹备，即将正是开办了，而在他们看来，这是大汉用来给国民铸钱和储蓄汇兑的地方，如何能插收到外国的矿上上面去？而且，就算是插手了，这体制又该如何架构呢？

所以，他们一下子都没有做声，而是继续等着皇上的下文。

“不过，既然要划归到大汉银行里面，那就要事前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皇上继续说了下去，“大汉银行和内阁的财政部关系十分紧密，但是大汉银行的位置十分重要，不能就当做财政部的下属机构了。正好，有了日本金银矿矿务的监理权，我看干脆趁着这个事，在大汉银行里面设置一个监理会，然而日本矿务上设立一个下属的监理局。让监理局来负责日本矿务的监理，监理会在国内管理大汉银行，你们看如何？”

眼见大臣们还是有些懵懂的样子，皇上继续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日本的金银虽多，但是若不能活用的话，就不能富国富民，所以纳入大汉银行辖下是最好的。如果把他们仅仅只是搬到库房里面去存着，不管是存财政部的库房里还是存皇家内库的库房里面，那和埋在地下有什么区别？”

皇上的意思大家已经明白了，但是大臣们一时间却没有明白过来，他们仍旧在努力思索着，想要弄清楚皇上的意思。

之前大家都说日本孤悬海外，为了避免政出多门的局面，要加强当地的驻派机关的职权，结果现在皇上一句话，除了驻日使团和驻军之外，还要再加上一个直属于大汉银行的监理局，原本的双头局面变成了三头，这倒成什么事了？

还有，大汉银行异军突起，好像皇上十分看重这个机构，他到底打算怎么样？

这些问题，大臣们都想不出答案来。

石满强和赵松两位武将还好，他们都是带兵打仗的人，提出把日本金银矿务收归到皇家手下本来也就是为了讨好皇上而已，因此看到皇上有自己的意见，他们也就不再抵触了。

而丞相和财相的想法则不大一样，在皇上说要创立大汉银行的时候，他们原本是一直当做内阁财政部的下属机构，而这几年来，大汉银行的筹备工作也一直都是财相在亲自负责，正是在财相的悉心组织下，脱胎于云山行钱庄业务的大汉银行的筹备工作才会那么顺利，一开始就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

结果，现在皇上却说他对大汉银行另有打算？要把大汉银行独立出内阁的架构？

两位大臣都有一种失落感，尤其是财相陈宏，心里更加是一痛。从他手里夺走大汉银行，不说前期花费的心血，以后的职权岂不是也会受到大大影响？

现在国家的财计都掌握在财相手里，每年的铸币和预算也都是通过他来拍板决定，要是大汉银行被独立出了财政部，那他就没有办法独自来监理国家财政事务了，这种结果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

“皇上……大汉银行涉及国计民生，要加强管理是势在必行的，”因为实在不忍心，即使看出皇上计议已定，财相仍旧忍不住插言了，“但是，若是直接独立出内阁，那……那我等怎生是好？大汉银行若是不归内阁统辖，以后势必会需要两边时常沟通以免龃龉，可是我等每年担负国家政务，已经是筋疲力尽，要是再为了一言可决的事情再和大汉银行三番两次沟通，岂不是横生枝节，耽误了其他大事？再说了，皇室和国家有多少财用支出，不可能事事全部先行预算，总有些突发的情况，如果财政部不能掌握全权的话，到时候如何速做决断？如果不能速做决断，那岂不是耽误了皇上的大事？种种情弊，还请皇上……还请皇上三思啊……”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简直就像是跟皇上哀求似的了。

其他人也理解他不想要让自己的职权被削除侵蚀的心情，所以没有人在心里笑话他，反而心有戚戚，生出了一股同情之意。

然而，他如此恳切的话，却并没有让皇上收回成命，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财相所言确有道理，种种情弊确实需要多加考虑，不过，将大汉银行独立于内阁之外是势在必行的，这些情弊可以慢慢克服，还请财相日后多加努力！”皇上的语气斩钉截铁。

他的重臣们虽然都是一时人杰，而且在多年的理政带兵当中都已经被锻炼出了丰富的经验，但是他们毕竟还是从大明那样一个旧时代走出来的，脑子里还没有多少近现代应有的思想，因此他们很多问题都转不过弯来，还停留在旧日的那一套思考范围以内。

正因为如此，他们就不太明白中央银行的重要性，也就不知道中央银行保持相对的独立性，有多么重要了。

不过，虽然不理解皇上的用意，但是这些大臣们毕竟还是十分忠心勤勉的，因此哪怕不情愿，丞相和财相还是垂首表示自己领会了皇上的意思。

“臣明白了，臣……回去就着手安排，让大汉银行的机构和财政部彻底分开。”丞相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不过，请问皇上，这个监理会又该如何设置？也是要臣自行寻人吗？”

既然皇上亲自说要设置这个监理会，那么他肯定是极其重视的，所以丞相先问一下，免得自己乱作犯了皇上的忌讳。

果然如他所料，皇上对监理会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这个监理会十分重要，挑选人选可不能草率从事，要谨慎一点来。”

“那皇上已经有了人选了吗？”丞相好奇地问。

他是今天才从皇上口中听到这个名词的，所以完全闹不明白，不过从“会。”这个字眼来看，这应该是一个由很多人组成的机构吧。

第1496章举重若轻

“人选嘛，还没有，需要慢慢挑，不过范围倒是已经选好了。”皇上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今天第一次显出了那种严厉的神情，“大汉银行事关国家根本，因此监理会人选至关重要，决不能所托非人。因此，我想了再想，还是觉得其中的人选需要在大汉的勋贵里面找。大汉的勋贵都是为国立过功流过血的人，都是经过了多年的考验的，忠心耿耿，他们来做大汉银行的监理会，合情合理。而且大汉的勋贵为国效劳多年，都是经验丰富老于世故的人，他们来监理大汉银行，一定是能够让我放心的！”

虽然皇上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是重臣们都听出了其中的含义了。丞相和财相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有不可言传的意味。

虽然皇上没有直接明说，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这个大汉银行的监理会，他是打算只让勋贵们来出任的。在他们看来，这也就是说，在未来，这将成为勋贵重臣们的荣养地。

他们都是文臣，虽然碍于文武分离的原则一直不敢对军队事务多加置喙，但是心里一直对军队势力一直膨胀，心里是犯嘀咕的。那么多的元帅大将，很多已经在外坐镇一方多年，而且立下的功勋已经赏无可赏，在古代的历史上，这种局面一般都会出现让人心寒的结局。

虽然他们并不相信皇上和这些宿将们之间会有什么了不得的矛盾爆发，但是他们心里一直都在担心，生怕两边最后会闹出问题来。

在他们看来，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仿照赵宋的例子，慢慢地让这些将帅勋贵们淡出统兵的第一线，然后用极高的待遇供养起来，以保全老兄弟们之间的情谊。可是现在大汉的顶级将帅，偏偏又太过于年轻，以至于他们都找不到好借口劝皇上将他们调回来，直言进谏的话又像是在离间皇上和老兄弟，只能带着这种担心干看着。

现在，情况就好办多了，皇上设立这个大汉银行监理会，不管皇上的初衷如何，都可以成为一个安养这些功臣宿将们的极好位置——大汉银行事关国计民生，肯定在未来是最重要的国家机关之一，既然如此，它的监理会用来安置这批开国元勋就实在方便不过了，绝不会有雪藏功臣之讥。

而且，虽然头上有一个监理会，但是下面负责执行具体事务的，肯定是内阁挑选出来的专门官员，绝对不会让他们再次形成尾大不掉的形势——这些将帅们打仗是十分在行，但是国家财计上面的事务他们肯定不太明白，到时候他们也没有办法干涉下面的具体事务。

一想到这里，两位文臣心里的不安渐渐地消失了，反而突然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原本被侵夺了职权的不安，也渐渐地消褪了。他们毕竟把大汉的安危看得高过自己的职权的。

丞相和财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马上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皇上明见万里，臣等是万莫能及的，既然皇上如此安排了，那臣等就绝无怨言，一定执行到底。臣等会马上着手进行大汉银行的独立拆分事宜，并且将相关的官员也安置好。另外，诚如皇上所言，监理会职权责任都极为重大，必须使用最得皇上信任的重臣坐镇，所以从大汉勋贵当中挑选，应当也是自然之理，臣附议！”

“臣附议！”虽然心里还是有些许的遗憾，但是陈宏也马上躬身附议。

而在他们心照不宣的时候，石满强元帅和赵松也暗中对视了一眼。

两位文臣能够想到的事情，他们两个当然也马上就想到了。

而且，其实他们心里也没什么抵触，反而安心了不少。

诚如之前密会时石满强元帅所言，他们这些元帅宿将们立功已经够多了，虽然皇上十分倚重信任这些老兄弟，但是他们再继续带兵立功下去，恐怕也会惹得上下不安，慢慢地淡出第一线原本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办法。

而且，大汉银行是直接执掌铸币和金融大权的，未来肯定是金山银海的地方，这些将帅们进入监理会，也正合了国家厚报勋臣的好意。另外，说到底，丞相和财相自己也是勋贵，等到他们老了退休了，不再想执掌具体事务了，不也一样能够进入监理会来颐养天年吗？

石满强元帅念叨了这么久的“勋贵一体”，在这个大汉银行监理会当中，就可以尽情实现了。

唯一需要忧虑的只有一点。

“皇上，我等身为臣子，皇上只要有命令，无论什么任务我等都会竭尽全力去做。不过……”石满强元帅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大汉的勋贵们，大多数都是从行伍当中出身了，不少人还不太识字，更别说了解财计事务了，让他们去大汉银行的监理会的话，就怕耽误了皇上的正事啊……”

“都已经是勋贵了，难道自己不会还不知道找人帮忙问吗？叫勋贵去监理，又不是叫去具体经营，需要多高深的知识？我看不用，只要有一二专才作为顾问来供垂询就可以了！”皇上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再说了，除了哭，天下有什么事是人生下来就会的？还不是要慢慢学？大汉的勋贵们都是一刀一枪从行伍中杀出来的，脑子有谁会比别人差？只要有忠心会办事，现在不会的，将来的，学也学会了嘛！”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臣附议！”看到皇上如此说之后，石满强元帅终于完全放下了心来。

他多年来在外征战，说实话也早已经有些疲惫了，再加上自知立功太多地位太高，早已经存了持盈保泰的心思，只是唯恐自己在退出军队第一线之后就会门庭冷落，如今得到了皇上的这个想法之后，他反而感到十分高兴，也十分热衷。

“臣这些年来在外征战，其实一直都是牵挂着家里的，如果皇上不嫌弃的话，臣未来也想试试回京当当这个监理……”

“你是勋贵，有什么不能当的？”果然如同元帅所期待的那样，皇上并没有否决他出任大汉银行监理会的请求，“不过，你还年轻，现在先给我好好打仗，到时候再说！”

“臣附议！”赵进心里也满怀欣喜，躬身向皇上行礼。

他之前被元帅一番话所勾起的惶恐，现在已经被皇上的这个主意所打消了。带兵打仗，封妻荫子，这个热血青年所共有的梦想，他已经实现了，不久以后还能作为一支远征军的统帅去征伐另外一个国家。

而完成了这样一切功业之后，他觉得，作为大汉银行监理会的一位监理颐养天年，实在是个十分理想的结局。

蓦地，赵松的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感动。

皇上对我们已经如此仁厚，连未来的出路都已经好好地为我们考虑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为之效死呢？

“臣必将踏平日本，将日本的金银矿纳入大汉银行的辖下，让大汉的江山根基再添砖石！”

“有这心就好，”皇上只是笑了笑，“看样子你们都不反对这个安排？那好，你们先把今天这次小会说的事情全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要跟外界透露，等到把日本的果子都摘下来了，就按今天说好的办！”

皇上看出来了，大臣们都以为他设置这个大汉银行的监理会，只是为了安置未来的元老宿将，让他们能在有大笔收入、又有高官显爵的地方退休。然而，这只是他一部分的用意而已，大臣们不理解中央银行和它的董事会代表什么意义，他也不想一点一点解释，反正在以后多年的实践当中，他们会理解他设置的大汉银行和监理会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的。

“臣遵旨！”几位大臣同时躬身。

“好，今天就说到这儿吧，你们想必也乏了，陪我吃顿午饭再回去吧。”皇上笑着摆了摆手，“吃完饭，就等着过年了，朝堂上放假，你们也得好好休个假，回家多歇歇，跟老婆孩子也多相处下……”

一说起这里，群臣这才反应过来，年节就快到了。

“皇上也请多歇息一下，保重龙体。”丞相连忙说。

“那是自然，今年大部分时间一直在军营里面熬着，我也有些累了，趁着过年这段时间，我要去宫里多聚聚。”皇上仍旧微笑着，然后走到了太子的身边，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太子和我，老是不跟她们见面，这一见还不知道会被他们念叨成什么样呢……”

皇上的家事，四位大臣纵使亲近，也没有人肯去插嘴，所以他们都只是陪着笑脸，没有人说话。

而太子，在亲眼见证了皇上举重若轻地化解了群臣们的争执，并且高瞻远瞩地做出了如此重大的国事决定之后，他心里再次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和也要让自己学得和父亲一样的决心。

第1497章后妃们

“父皇身系天下苍生，母后和诸位皇妃一定会理解父皇的。”他抬起头来，满怀激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儿臣一定会以父亲为榜样，时时勤俭，早日为父皇分忧！”

“这孩子，没白请师傅啊，这么会说话了！”皇上哈哈大笑，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傍晚，皇上就带着太子，一起起驾进城，进入到了皇宫当中，此时离过年只有两天时间了。

虽说是皇宫，但是紫禁城的东华门到会极门一带的区块已经作为政府重要机关的办公场所被皇上赐给了内阁使用，所以皇室现在所占的区域比之前明要狭小逼仄许多。

在大批禁卫军士兵入驻之后，皇宫已经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肃杀。不过，在肃杀当中，四处逡巡的卫兵和侍从们，也给皇宫里面带来了一些久违的生气。

众所周知，皇上简朴，定鼎天下之后一直都不愿意入住到前明的皇宫当中，而皇上如此表示，皇室自然也不能逾越，所以皇室成员们一般也不在皇宫居住，而住在离军营不远的民居宅院里面。不过，每逢重大的节庆或者集会活动，因为民居毕竟场地狭小，所以皇室成员都会集中到紫禁城当中来，一边生活起居一边准备接受内外朝的朝拜。

皇上并不是特别亲近女色，虽然身为一国之君，但是妻妾的数目也并不多，封号也十分简单。皇上从徐州起家时的结发妻子徐珍珍在新朝建立后，理所当然地被封为了皇后，她生下的长子赵龙就被封为太子，次子赵虎被封为齐王，长女赵凤被封为新平公主，这三个人因为是正妻所生育的嫡亲子女，待遇和其他皇子也并不相同。

木淑兰则被封为了皇贵妃，一应待遇和皇后不分轩轾，她生下的儿子赵麒被封为梁王，赵睿被封为郑王，女儿赵燕被封为熙平公主，地位也十分高。这种特殊的破格待遇，既是出于皇上和她两人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的缘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贵妃是拥有极高影响力的缘故。

为了统一国人的思想，并且将宗教武器握在自己的手里，在徐州起家的时候，皇上就进行了宗教改革，将闻香教的体系纳入到了宗教改革当中，并且大力向军队内部推广。经过了多年的努力之后，现在军队的新闻香教已经差不多建立了一整套的理论和政治体系，极大地帮助了皇上对军队的思想统治和指挥——作为闻香教之前的圣女，在大汉朝廷的宗教官员们心中，木淑兰一直都拥有极高的地位，所以皇上将木淑兰封为后宫当中的唯一一位皇贵妃，待遇放得极高，也是存了一部分安抚这群人的心思在。

皇上经常呆在军营当中处理军国大事，所以平时自然皇室家宅内部的事情主要就是皇后与皇贵妃两个人打理，皇后是巨贾家族出身，木皇贵妃在早年也是学过很多东西的，因此她们两个处理家宅内的事情都十分得心应手，再加上她们两个的脾气都十分谦和，所以大汉的皇室在她们两个的管理下倒也算是风平浪静。

在皇后和皇贵妃之下，就是几位妃子了，其中地位相对较高的是孟子琪，她的封号是惠妃，并且生有一个儿子赵胜和一个女儿，现在赵胜已经被封为越王，不过虽然已经封王，但是地位细究和待遇起来还是比前两位的儿子要差了一些，而她的女儿现在因为年纪太小还没有得到公主的封号。

孟惠妃的哥哥就是炮兵的宿将孟志奇，现在已经被朝廷封为邯郸伯，也算是朝廷颇为倚重的勋贵之一，所以孟惠妃也算是妃子当中地位最高的。

而其他三位妃子，都是皇上都是皇上在起家并且定鼎的过程当中先后娶的，她们进入赵氏皇庭的时间都比较晚，所以生下来的儿女现在都还没有封号，地位待遇也和之前的那些皇子皇女无法相提并论。

前明的宫廷皇帝的妃妾甚多，各个等级封号驳杂，而皇上在建立新朝之后对这种事并不特别热衷，所以宫中的妻妾就只有这六个而已，连带得需要服侍她们的人也不用多少，相比前明也极大地缩小了宫廷内侍的规模。

虽然这么小的后宫规模看上去有些不符合皇家的体统与规格，但是群臣们一来认为这是皇上的家事，二来他们觉得皇上不喜欢沉溺后宫享乐当中是一件好事，再加上皇上的子女已经很多不用担心没有继承人的风险，因此丞相等大臣们只是随口劝谏了几句，就不再干涉这种事。

冬天的北方夜晚来得很早，当皇上汤沐完毕之后，天色已经黑了，而这时候宫中已经到处点亮了大红的灯笼，和红色的宫墙一起，将宫中染得像个红色的世界，宫殿在皇上到来之前已经被粉刷一新，到处都是丝绢结出的假花，男女侍从们穿着不久前下发的崭新制服欢声笑语。

因为已经把云山行和前明的那些皇庄转移给了内阁，此时大汉皇家的收入虽然无法和前明的宫廷相比，但是也是一笔巨大的数字，在平素节俭的情况下，皇后和皇贵妃商量之下决定在过年的这段时间稍微宽松一点支出，让上上下下都能过一个好年。

当皇上在侍从们的簇拥下来到乾清宫时，皇后和皇贵妃为首的后宫妃妾，以及太子为首的天家儿女们早已经穿得整装一新，都等候在这里了。

另外，除了这些皇家的人之外，当今皇后的弟弟、工业大臣卫国公徐厚生和他的正妻以及嫡长子、已经被册立为世子的徐贺程，今天也在皇宫里面，他们一家是被皇上和皇后特意宣召进来陪同参宴的——因为和皇后的关系，卫国公一家和皇室关系非同一般，算起来比丞相还要亲近一层。

根据皇家的制度，太子的侍从都是从各家勋贵里面挑出来的少年人，陪着太子读书之余也可以和太子沟通好感情，让勋贵们的下一代能够为太子所用，作为当朝国公的世子，徐贺程自然也是太子的亲近侍从之一，经常陪着太子读书，跟太子的关系也十分亲密。

当看到皇上进来之后，他们都十分欢喜地向皇上致礼。

在一声声“皇上万福！”“父皇万福！”“吾皇万岁！”的致礼声当中，皇上笑眯眯地走到了餐桌边，这个时候他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而不像是一个统治万里幅员大帝国的皇帝。

在施礼完成之后，后妃们、卫国公一家和皇子皇女们都拥到了餐桌边，然后按照事前定好的次序一一坐了下去，准备开始今晚的晚餐。

在前明，乾清宫是极少举行宴会的，皇帝和后妃们的私宴是很少一起吃，而且皇子及宗室的皇室人员，是不能和后宫妃子聚餐的，哪怕是元旦或者皇帝万寿等节庆日子也是如此。

而到了新朝建立之后，皇上一方面精简了宫廷机关的规模，一方面也减少了宫中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不管是在平日里所居住的民居私宅，还是在紫禁城皇宫当中，他一向都是让妻妾和儿女们聚在一起吃饭，而且没有特别多的规矩。他觉得这样才像是一个家庭。

而且，因为把宫中的一部分划给了内阁来用来办公的缘故，所以在紫禁城里面的时候，宫中的皇室成员也主要集中在后廷的三大殿，所以每逢餐点的时间大家一起在乾清宫当中吃饭也就成为了题中应有之义。

不过，和前朝穷奢极侈的皇家饮宴相比，新朝皇室在吃的方面并不是特别讲究，没有上什么山珍海味，一般也就是上些鸡鸭鱼肉之类的荤菜搭配一些做得精细的蔬菜，追求精细和简洁。

皇上落座之后，为了不让妻子儿女们久等，他直接拿起筷子来夹住了面前碗里的菜，“大家吃吧，别饿着了！”

在皇上开始吃了以后，后妃和皇子皇女们于是动了筷子，等到皇室成员们都开始吃了之后，卫国公一家也开始动起了筷子。

皇家的家宴，本来是以严肃为主的，但是皇上却并不是如此讲究的人，他经常在家宴上谈笑风生，和妻妾儿女们拉家常开玩笑，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可是好日子啊，我在开会的时候，跟那几些大臣们说，再过几天就过年了，我给他们整个朝廷都放假，能休息的都可以好好休息。嘿，他们可高兴坏了。”皇上一边说一边笑，惹得几个孩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哎，我也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好好休息下了，真希望天下太平，让我多安歇会儿。”

“皇上身负天下，实在劳苦了。”皇后有些心疼地看着皇上，“平时忙也就忙了，这时节一年也才一回，好好休息会儿吧，列位大臣们都是用心做事的，如今天下也大多平定了，可以好好休息会儿了。”

第1498章皇家

“但愿如此啊……”皇上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下自己的儿女们。“哟呵，几个月没见，都长高了些啊！”

“皇上也知道几个月没见了啊？”皇贵妃木淑兰貌似不满地横了皇上一眼，“陛下忙于国事，我们自然是没权置喙的，可是总不能老是不见家人吧？我们倒是可以等，倒是孩子们都一个个哭着喊着要见陛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了……”

“哎，是我对不起你们啊……”皇上的笑容里面多了一丝尴尬，显得有些歉疚，“这阵子一直在忙着一件大事，所以没什么安歇的时候，现在好了，开了一次大会，该定的东西都已经差不多定了，接下来也就可以好好休息下了，等到了明年啊，就看那些文武大臣们的了！”

“那就太好了。”孟惠妃一脸喜不自胜，“胜哥儿这几天一直都嚷着要皇上陪他读读书，我哄都哄不掉，这次还请皇上一定要赏光陪他读几天书啊，不然这孩子可就得野下去了！”

“哈哈，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皇上大笑，“明天我就把孩子们都叫过来，看看他们这阵子到底读书读得怎么样了，读得好的有赏，读得不好的……那就要打板子了！大事明年再说，今年剩下的日子就好好折腾折腾你们了！哈哈哈哈！”

眼见皇上大笑，席位上的所有人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全家人的笑声，在这个宽阔的乾清宫当中回荡，也冲淡了这座宫殿孤寂的气氛。

皇上的解释说得有些模糊，可是没有人去追问那件“大事。”到底是什么，皇后和皇贵妃都是小心谨慎的人，她们一直只持家，不太过分国务上的事情，生怕影响到了皇上的施政和判断。在两位后妃的治理下，宫廷的法度看似比前朝荒疏，实际上还是十分严谨的，纵使皇上性子平和，老是同后妃们打趣拉家常，也没有谁去过问外朝的事情。

因为特殊身份的缘故，卫国公一家和皇家也经常有来往，不过毕竟是有了身份的差别，所以他们并不插话，只是静静地吃着菜肴，陪着皇家的人笑，享受着和皇家共同用餐的殊荣。

不过，在拉了一会儿家常之后，皇后的视线放到了卫国公的身上。

这阵子为了京城周边的防御工程的建造，身为工相的卫国公徐厚生一直都在京城郊外各个棱堡的工地上来回，监督工程的进度和质量。他多年来一直都负责徐州集团的工业和建造项目，因此这也算是轻车熟路，不过，经过了多年的风霜侵蚀之后，这个原本有些斯文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变得黑瘦了不少。尤其是最近一年，因为时常在京城之外，所以连带地见姐姐的次数都少了很多，几个月不见之后，皇后对弟弟现在的样子也一阵心疼。

“厚生，你瘦了不少了，脸也黑了不少，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毕竟姐弟连心，皇后的眼睛里都是关切，“来，都吃点鱼，这阵子你也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谢谢皇后陛下。”虽然皇后说得很亲热，但是卫国公却并不怠慢，而是恭敬地向对方致谢——他的儿子在这里，他的外甥和外甥女们都在这里，他要给这些人树立一个尊敬长辈的典范。

“臣这阵子只是在各处巡视而已，一直都有专人伺候，而且不用亲自上工地做事，其实也说不上多累，真正要说累的话，其实是那些工匠和工人们受了累了……”

“这大过年了，一直累着人家也不好，况且前阵子还一直在下雪呢……”皇后的心地仁厚，所以忍不住为这些工匠和工人们说情了，“这样吧，你们最近工期赶不赶？如果不是特别赶的话，也给那些工人们放放假吧？另外……他们大多好像不是京畿附近的人，让他们放假他们也回不了家乡，只能呆在工地上，这样吧，我这里再拨出一些钱来，给他们置办点过年的货，让他们多少解点思想之苦……”

“陛下请放心，最近工程进展十分顺利，已经提前完成了臣的规划。所以为了奖励下面的人，顺便念他们劳苦，我已经给他们放了假，顺便加了一个月的工钱了。”因为多年来一直都在负责工程建造，所以徐厚生对如何控制工程进度，如何激励工匠工人都已经十分得心应手，“不过，皇后的恩典，我也会照发下去给他们的，他们一定十分感念皇家的恩义！”

工相并不是虚言奉承，和前明相比，本朝皇家和朝廷可以说最体恤工匠工人的了。以前只有朝廷无条件征发小民去做劳役，哪里有朝廷给劳工发薪水、过节发恩典的事情？再说工匠了，前明把匠人都编入到匠户当中，让他们世世代代不得不做一样的活，但是却又一直克扣他们的待遇，让他们过得简直奴仆一样，哪里像现在这样能够按劳领薪？有些匠人因为技术特别好、而且做得用心，提出了不少改进建造和生产的办法，还得到了额外的高额奖励。

也正是由于新朝的这些政策，所以工匠们特别拥护新朝，也十分积极地参与到了生产和工程当中。作为京城的重点防御工程，棱堡的修筑进度极快，也是跟工匠们的积极性分不开的。对于新朝的这番气象，工相又是欣慰又是自豪，只希望它能够尽量代代传下去。

“你已经放了他们假了？”皇后闻言也是一笑，显得轻松了不少，“好，很好。”

接着，她转头看向了太子，“太子，你舅舅简朴，体恤下民，你可要学学他啊。”

“儿臣明白。”太子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儿臣一定会以父皇和舅舅为榜样，体恤万民，让他们丰衣足食，共享太平！”

“有这份心思就好！”皇上又是一笑，“这样吧，太子啊，前阵子我不是跟你说过要让你出去透透气，不要老是闷在书斋里面吗？正好，等到过完年，我再给你加加假期，你跟着你舅舅一起出去，到京城外面到处透透气吧，也好见见下面的人……”

“真的吗？太好了！”太子脱口而出，喜形于色。

说实话，他也早就有些想要出去玩玩了，最近以来他们一直都被闷在书斋里，接受各路老师的教导，虽然他心里知道这是当太子所必须要面临的义务，但是毕竟还是个少年人，他心里还是憧憬过什么时候能够出去逛逛，因此父皇一说他才会这样高兴。

“不是真的难道是假的？怎么，你还觉得父皇会骗你？”皇上故意板了板脸，“不过有一条啊，你出去了，要事事听从你舅舅的安排，不要给你舅舅添麻烦，否则我可饶不了你啊。”

“儿臣遵旨！”太子马上垂首应了下来。

让太子随我去各处巡视？徐厚生刚听到的时候，心里微微有些吃惊。

然后，他马上微笑了起来。太子毕竟是他的亲外甥，而且也是他从小就看着长大的，因此心里对他极有感情，也并不排斥带着他出去看看。

太子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十分刚强也十分温良，是个能听人意见也能体恤别人的好孩子，带太子出去不会给他添什么麻烦，只会让他们舅甥两个增进感情。

“臣遵旨！”他马上也应了下来。

卫国公答应得如此干脆，皇后就稍微有些纠结了，作为母亲，她也希望儿子能够在繁重的课业之余能够好好休息一下，看看外面的世情，但是她又生怕儿子因此而贪玩，荒废了学业，也担心他到了外面没人管教就放纵，因此不由得叮嘱了他。“太子想要出去看看，可以，但是千万要记得，心能放出去就要能收回来，不能玩一会儿就不知道收了，该读书的时候还要读书。还有，跟着舅舅出去，记得要听舅舅的话，也要多体恤一下下面的人，不要忘乎所以啊……”

皇后说得絮叨，但是太子却仍旧恭敬认真地听着，然后躬身应了下来。“母后的教会，儿臣一定放在心上。”

“父皇，母后，我也要去！”就在这时，齐王赵虎突然嚷了出来，这是一个颇为结实健壮的孩子，所以声音也极为洪亮，“让我和哥哥一起出去看看吧！”

“父皇，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齐王开口之后，梁王郑王等皇子也好像起哄一样，跟着嚷了起来，纷纷闹着自己也要跟着太子出去看看。

在他们吵嚷起来之后，而皇后和皇贵妃她们则一直在呵斥安抚孩子们，好不容易才让他们都收了声。

“父皇……”被母后呵斥了之后，齐王赵虎还是有些不死心，眼巴巴地看着皇上，希望父皇能够答应他的要求。

皇上先是一直在笑，而后才对孩子们，“你们啊，都以为太子什么都没做就可以去玩的？告诉你们吧，你们的哥哥平时读书很认真，老师个个都夸他读得好，我也考了他，他通过了我才让他可以出去透透气的。至于你们，想要出去玩？好啊，明天我才给你们考考，能通过的话，我也给你们另外放放假给点事做！”

第1499章贵妃的担心

一听到皇上说要考较功课，赵虎顿时就垂下了头，连话也不敢说了。齐王赵虎人如其名，是一个十分健壮的孩子，而且不怎么喜欢读书，偏好舞枪弄棒，功课一直不怎么好，让皇后也颇为操心。虽然他只是亲王，皇上和皇后对他要求没有对太子的那么高，但是这种情况还是让他们十分挂心。

“就是，不考较考较你们，就想着玩，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皇后也同声附和，“明天你们要是谁表现得不好，自己来我这里认罚！”

一听到皇后如此说，几个皇子都有些惴惴然，低下头吃饭再也不敢多说话了，生怕明天又被责骂。

为了缓和气氛，卫国公有意打破了沉寂。“年过完了以后，太子正好臣一起去西郊吧，那里山林茂盛，活物甚多，方便太子打猎。再加那里山水风光都十分不错，臣那时候也要给离宫选址，就一同陪同太子踏足山林吧，好好领略下江山的风光。”

作为工相，他前几天被丞相雍国公王兆靖给特意召回到了内阁，然后将他们已经奏请皇上在京城郊外修筑离宫，并且已经获取御准的消息告诉了他。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他马上就如同丞相所希望的那样附和了这个决定，并且要求由他自己来亲自主持这个工程，丞相欣然答应了他，把工程的全权都交给了这位工相。

在领到了这个任务之后，工相马上就着手开始筹备这个大工程了。

一开始自然是选址的问题，而这难不倒工相，他最近因为一直在负责京城周边的防务工程，早已经把京城各地给踏了个遍，各处的地理形胜都已经了然于胸。于是并没有考虑多久，他就决定把离宫的位置放在西山那边。

京城的西山周边，山峦叠翠、林海苍茫、流泉淙淙，可以说得上风景十分幽丽，形势也十分巍然，有帝王之象。并且那边人迹罕至，既可以尽量扩大离宫的范围，又不会有被打搅到的顾虑。

另外，那边自古就为皇家们选址修建皇家园林，尤以金代的金章宗为最。这位金国的太平天子十分喜欢游山玩水，并且常常流连于西山一带，因此曾在西山一代多建行宫、园林，比如芙蓉宫等等行宫。而且，在前明时代，很多豪门巨室都在那边修筑了私人园林，在改朝换代之后很多已经被朝廷所征用，如今可以拿出来改建一番，极大地减少修筑离宫的成本。

“离宫？那是什么？”听到这个词之后，皇后和皇贵妃都有些惊诧，皇上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个决定告诉她们。

“就是一座在郊外修建的离宫。”眼见姐姐还不知道，卫国公连忙向她解释，“内阁觉得皇家一直住在民居别苑有损于皇家的威严，再加上这紫禁城有一部分已经给了内阁办公，皇家再住在这里可能有些有失体面，所以丞相和财相就敦请皇上在京城郊外修筑一座离宫，以安天下之心……”

“这……这可是……”因为完全事出意外，所以皇后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怎么看？”

“臣当然也做如此想，这些年来皇家为了天下的安定，已经过得十分简朴了，天下骚动之时皇家作出表率当然是应有之义。不过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四海重有升平的气象，皇家也应该过上皇家应有的生活了，无需过于简朴，否则不是让我等臣僚伤心？”徐厚生一脸诚恳地对皇后说，“如今天下清平，内阁的度支已经松了许多，拨款修一座离宫也支应得起。等离宫修好了，皇家即可入住，衣食起居、召见外国使节都可以体现皇家的气派，应得起我大汉的国威！”

卫国公说得一片激昂，让皇后也微微动了心。这些年来，虽然定鼎了天下，但是皇家的生活是十分简朴的，原本为了皇上的大业，她也乐于牺牲一些，甘于过上那种和一国之母身份不相符合的生活。不过，现在她的年纪渐渐大了，对于经常不能见到夫君的生活老实说心里也有一些不满。况且，如今儿女们都已经长大了，大多数也有了亲王和公主的封号，总不能够一直在民居里面挤下去吧？

不光是她，就连皇上的其他妃妾们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人敢冒着被朝廷内外责备的风险跟皇上说而已，如今，一听到内阁居然已经统一了意见想要给皇家修一座离宫，她们心里都有一种喜不自胜的感觉，纷纷互相对视。

后妃们不反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所需要顾虑的只是另外一个人罢了。

“陛下……这……你意下如何？”皇后有些迟疑地看着皇上，心里则微微有些担心他真的不同意。

“内阁都已经同意了，然后都跑到我那儿去陈情，我怎么能不同意？”皇上笑着回答。“既然他们都说国家财政担负得起，那就让他们修吧，你们都跟着我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得个天下，总不能还要一起跟我吃苦吧？”

“谢……谢陛下！”皇后禁不住笑了出来，但是马上又重归于严肃，“臣等和陛下同甘共苦是应该的，还请陛下不要说这种话了，免得天下人笑话臣等……”

接着，她又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卫国公，虽然离宫可以修，但是千万不要靡费太甚，发动太多劳力，以免有伤国家财力，令得万民不安。皇家虽然需要居所，但是也无需搞得太过于奢靡……”

在皇后的心里，她觉得国朝毕竟龙兴不久，修离宫纵使有必要，那还是尽量少花一点钱为好。再说了，就算离宫简陋一点，修得仓促一点，但毕竟也是宫，规制和规模都不会小，总比皇家一直住在民居要气派不少，已经可以满足如今皇家的需要了。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请陛下放心，臣等都不是轻浮孟浪的人，断不会胡乱行事，也绝不会滥用民力。”卫国公连忙答应了下来，以让姐姐放心，“之前京城周围的防御工程已经有了小成，很多棱堡都已经修建完毕，空下了不少工匠和工人，臣打算在他们过完年之后，抽调一部分人去协助修建离宫，一边减少劳役所需。另外，关于离宫的规模，臣也会责成下面的建筑师们一同会商，让他们尽快给出一个既能够体现出皇家的气派，又不至于耗费太大的设计来。”

“既要气派又不能耗费太大，你们这个要求也太高了吧？”木皇贵妃听得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得了，我们都不是喜欢奢靡的人，你们尽量用心做就好了，不用做得多气派宏伟。”

“是，是……臣明白。”卫国公连连点头。

而虽然表面上连连答应，但是他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皇后是他的姐姐，皇上是他的姐夫，他给姐姐姐夫造住处，怎么可能不用心做呢？更何况，皇上是一国之君，更应该体现出皇家的气魄来，丞相和内阁在通知他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暗中叮嘱他要用心去做，不要太怕花钱，而有了内阁的这个保证作为底气之后，他也早已经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为皇家修一座好居所来。

不一定现在要花很多钱，但是可以先把一个底子修出来，并且留出一个日后扩建的空间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大汉皇家的皇宫会越来越好。

“对了，你们手里好像有些西洋人的工匠吧？”就在这时，孟惠妃好像也想到了什么，一脸好奇地看着卫国公，“他们里面有会修西洋建筑的人吗？我听说西洋人的宫殿也挺有意思的，能不能你们在修离宫的时候也参照一下？”

“惠妃娘娘说得是，我们现在修筑棱堡的时候，雇佣了许多富有经验的西洋工匠——西洋现在战乱频仍，所以相关的人才很多。”卫国公点了点头，耐心地回答了孟惠妃的问题，“这些西洋工匠并不是只会修筑棱堡炮楼，里面颇有些人还参与修筑过西洋的宫殿，所以为了借鉴他们的经验，在设计离宫的时候，臣会特意将他们召集起来咨询的，如果皇上允可的话，臣觉得……臣觉得还可以修一些西洋的建筑，以体现我朝皇家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气魄。”

“这个好，新朝就该有些万国来朝的气象！”皇后赞了一声，然后还是叮嘱了，“不过，你们一定要尽量节约啊，不要修太多，反正皇家也就这么些人，全住进去也用不了多少房间……”

卫国公连连点头称是。

“对了，西洋人也不是不能用，不过要小心点儿使用。”这时候，皇贵妃又想起了什么，正容提醒卫国公，“那些西洋人大多数是信了他们洋教的，这些工匠里面弄不好也有些人想要借机传教，你可要小心一点，人能用，教不能传！”

说到这里，皇贵妃用上了罕见的严厉口气。她身为宗教首领，一直十分不喜欢其他宗教在大汉流传，尤其是外夷的教。不光是她如此重视，新闻香教的宗教官员们历来对那些西洋人的传教就十分警惕，虽然因为西洋学者、军官和工匠此时对大汉朝廷还算大有帮助，他们不能公开要求驱逐或者拘禁在大汉西洋人，但是背地里的防范却一直不少，尤其不允许西洋教往军队当中流入。

第1500章朝中有派别

也正是因为新朝宗教管理如此严格，所以西洋教在中国的传教一直进展缓慢，不少传教士都心生哀叹。

“娘娘请放心，在之前修筑防御工程的时候，臣等一直都小心注意防范有西洋传教士混入工匠当中传教，发现了几个之后，都严惩了，现在留下的工匠们，大多数是为了我朝给出的薪酬而留下来的，对传教并没有兴趣。”卫国公小心地回应了皇贵妃的问题，“接下来臣等会继续小心监视使用，断不会让西洋教在此种蔓延开来。”

“这就好。”皇贵妃也放下了心，“现在新朝初立，很多制度还没有完备，国门也是开着的，因此西洋传教士纷至沓来，早晚要收紧一下西洋传教士进入中国的渠道，让他们也明白中华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

“西洋传教士是要封堵的，但是一味靠封堵可是不行，要是搞得太严厉，西洋人都进不来，那就得成了禁海了。”皇上这时候突然开口了，“中华要立足于世，靠的就是要兼收并蓄，博采众长，要是和前明一样禁海，岂不是自封双眼，与国何益？再说了，治国是靠让百姓安居乐业，至少有衣食可用，如果百姓衣食丰足，自然会虔信我朝，要是搞得天下百姓衣食无着，纵使禁了洋教，其他的教就不反了吗？”

皇上这番话说得有些严厉，不过大家都明白不是针对皇贵妃说的，而是间接教导皇子们，所以都没有插话。

“儿臣明白了，”太子连连点头，“老师也说过，治国首重于治民，只要民众衣食无忧，自然仓禀实而知礼节，心里也知道朝廷的教化。”

“这话有道理，这个老师倒是不错，难得不迂腐。”皇上点了点头。

“哎，赶紧吃饭吧，光顾着说话，菜都快冷了。”皇后眼见大家已经聊了很久，干脆就催促他们先把家宴吃完。

很快，养心殿里面的这场家宴就吃完了，而卫国公一家和皇家一起欣赏了一下皇宫里的夜景之后，就告辞离开了。世子徐贺程本来是太子的侍从，按理说要继续随侍太子的，不过因为年节，也已经被皇家放回去了，准备过完年之后再随太子和父亲一起去京城郊外勘察地形。

按照规矩他们自然是不能在宫中留宿的，不过卫国公一家并没有直接从出宫回家，卫国公先是去内阁那边探了探班，确定内阁已经放假，大部分阁臣都已经回家了、而且丞相也没有再给他留下什么别的交代了之后，卫国公才带着自己的妻儿一并回家。

在前明灭亡之后，京城当中很多贵戚的豪宅府邸都被新朝没收，而其中很多宅邸就被皇上转赐给了各位大臣们使用，之前大家看到皇上一家还住的那么寒酸，都不好意思住进那些府邸，但是都被皇上以“我朝决不苛待大臣。”为理由给强行迁入到了这些宅邸当中。作为新朝的顶级勋贵之一，卫国公一家自然也分配到了一座前朝贵戚的宅邸，规格和设施都十分大。

不得不说，内阁这么热衷于给皇上修建一座离宫，恐怕还是因为有些歉疚，觉得自己这些大臣住得这么好，皇家却住得这么寒酸，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而在卫国公一家离开之后，皇家也其乐融融地互相聊了一会儿家常，然后皇上将太子叫到了乾清宫西暖房的皇家书房当中，好像有些事情要交代他。

一被皇上叫进来，单独面对父皇，太子的心里就突然起了一些忐忑，因为父皇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再也不见了刚才在家宴上的轻松随和。

“父皇，请问……请问有何事单独召见儿臣？”他有些紧张地问。

“你觉得，你昨天在会上表现如何？”沉默了片刻之后，皇上突然问太子。“有没有什么收获啊？”

原来终于是来考较我了啊……听到了父皇的话之后，太子反而松了口气。

他列席国事会议的时候，就想到了会后父皇一定会来考较自己学到了什么经验，父皇只是拖到了今天才来问而已。

“回父皇的话，儿臣感想很多。”他连忙低下头来，将自己之前心里想的东西都说出来了，“纸上得来终觉浅，儿臣第一次列席国事会议之后，方才发现国事居然如此纷繁复杂……就是征伐日本这一件事，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环节需要考虑，需要召集群臣，把上上下下都事前确定，父皇实在是操劳了。”

“兵者，国家大事，一动兵就是惊天动地，上下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财力物力，自然要谨慎从事，哪一个环节都疏忽不得。其他国事自然也是如此，无论是民政还是财政，都牵扯深大，哪有看上去那么简单。”皇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所以啊，你就要多看多学，要把能弄懂的东西都弄懂，这样才能不被人欺瞒，自己管好国事。”

“儿臣明白。”太子点了点头，“儿臣已经拿到了会议纪要的附录和荥阳伯的手记，儿臣这阵子一定会详细参研，尽快先了解对日本的兵事，这样也方便儿臣之后去高丽执掌后方之事。”

“光是纸上学还不够，还得自己实践才行。不过还好，你是太子，自然会有人来悉心帮你教你的，只要你不自恃身份，总可以学得好。”皇上静静地看着太子，“还有什么感想吗？”

“还有就是……”太子犹豫了一下，仿佛是在选择措辞，最后他还是打起了胆子，抬头说了出来，“父皇，儿臣感觉大臣们好像有时候是在做无谓的争执。比如雍国公和蔡国公两位叔叔，他们吵得就没什么理由吧？最后都闹成意气之争了，吵得那么厉害……儿臣觉得有必要在朝堂之上制止无谓的意气之争，以免失了大臣的体面……？以免大臣们渐渐地为了意气而不问是非，重蹈前明的党争覆辙啊……”

这确实是他大起胆子来说的，因为他这话实际上是在暗指议事堂上那次大争执，有文武大臣党争的嫌疑。这话说得很重，而且不一定会讨父皇的喜欢，但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太子决定还是说出来，对父皇直言进谏，尽自己作为儿子的责任。

“另外，儿臣看来，几位叔叔都是能臣，忠心都是不用怀疑的，只是毕竟官居高位忍不了气，所以有时候会争一些意气而已，父皇只需要跟他们提点一二，以后在朝堂上他们自然会有所收敛，这样就不会爆发出如此激烈的争执了。”接着，太子将自己心里想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这就是儿臣在此次会议后的一些感想，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还请父皇教训……”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听到了太子大起胆子的直言进谏之后，皇上看着太子的表情并没有变得恼怒，当然也没有显露出喜悦，而是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就好像，他想要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跟太子说起一样。

“父皇……？”太子的心里微微有些紧张，大起胆子问。

“你……你……这我该怎么说呢！”皇上沉默了片刻，最后长叹了口气，“说你没想吧，你想得挺多的，而且脑子也算是灵活，知道该怎么说话；说你想了吧，你想得地方也都不对，没到点子上，更加没法让我满意……”

父皇不满意我的回话！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儿臣只是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若有不对，还请父皇指正……”

“也罢，你还小，这不是你的错，你的那些老师们，也都只是些老师而已，也不能强求他们多懂什么……”又沉默了片刻之后，皇上再度叹了口气，“有了前明的教训，你的那些老师们教你要防党争，这无可厚非，不过你要说你的那些叔叔们是为了一些无聊的意气之争而吵得那么凶，那就是小看了他们了。”

“父皇……父皇的意思莫非是，叔叔们不只是为了那些金银矿的归属而吵，而是为了别的？”太子更加惊讶了。“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然是为了金银矿的归属，但是也是为了别的东西。你坐的高，就要把东西看得准。”皇上扫了一眼，似乎对太子的表现有些不太满意，“有句话你说得没错，他们的意气啊，是积累了很久了，今天只不过是找了个由头吵起来了而已。”

在皇上的提示之下，太子陷入到了沉吟当中，直到片刻之后，他才有些骇然地抬起头来。

“父皇……父皇莫非是说，几位叔叔……几位叔叔是在为文武之分而吵了起来，争执的是文臣高还是武臣高？”

“自然是如此的。”皇上不动声色，“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文臣站在文臣一边，武臣站在武臣一边，都是为了自己人说话啊……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派别之争啊……”

第1501章前车之鉴未必重蹈覆辙

当听到父皇亲口承认朝堂当中存在派别之争以后，太子的心更加骇然了。

“既然是派别之争，那……那为何父皇当时不制止呢？朝堂上不是最忌党争吗？若不防微杜渐，久而久之，大臣们分了党派互相时时攻讦，那怎生是好？”

“怎么？你想叫大臣们不要拉帮结派？”皇上有些讥讽地笑了笑，“大臣们按照各自的利益归属，本来就会各自抱团，形成自己的党派，你让他们不要私下来往，他们就不做了？自古堵不如疏，靠一味防堵就没有用的。再说了，文武大臣们如果不分党派，靠着皇帝一人，治得住吗？我是马上皇帝，我有威望，人人都不敢不听我的，我不怕，你呢？你上来了，制得住吗？”

皇上这一番诘问，让太子一时有些失语。

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么深，此时细细一想，发现父皇说得可能还真是有些道理。如果文武大臣们全都结成一心，那皇帝的施政势必就会上下不畅，以至于被上下蒙蔽。另外，比之前明，新朝并没有建立像锦衣卫那样的特别机关，也没有庞大的内廷宦官群体作为辅助，相比人数庞大的外朝，实在应对起来有些吃力。

老师们从前明的教训出发，教导他要让大臣们万众一心，不要沉溺于党争耽误国事，而父皇却告诉他文武大臣们之间的争执非但不应该全部禁绝，反而应该默认，因为对皇家治国有利。

这互相矛盾又各有道理的话，让他脑子有些迷糊了，浑浑噩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迷糊了？”皇上看出了太子的状态，不过还是十分轻松，“迷糊了就好，治国哪里有那么容易啊，靠着老师说几句大道理就能治好国家，那天下哪里还有灭亡掉的朝代？有些事，不是用好或者不好就能说清楚的，要看具体情况，然后才能具体来办。你既然已经列席一次会议了，那以后也会继续列席的，好好学，该你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那……那父皇，请问在你的心里，到底哪边的意见更有道理一些呢？”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太子的脑子还是有些混乱，忍不住低声再问。“儿臣……儿臣列席的时候，听到两边的话都十分有道理，不知道该信那边的好……”

“道理？这世上满地都是道理，你是太子，我是皇上，大臣们无论对我们说什么，事前都会想好怎么讲道理的，而且都是冠冕堂皇的道理。你要事事讲道理，那正事还做不做了？”皇上拍了拍太子的脑袋，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大臣们的意见和道理，你听着参考下就行了，做决定的时候你不用管他们说什么，他们说他们的，你做你的。你要的是治理天下，不是听大臣们怎么讲！”

接着，看着迷迷糊糊的太子，皇上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你真要说道理的话，还是内阁的话更有道理一些。你石叔叔他们有些蛮干了，话说得是好听，要分一分驻日使团的权，可是想要分权、想要把日本的金银矿攥在手里，好，但是首先你得要有人来管好啊？现在财计之才军中又哪里去找？真要按他们说的做那岂不是平添烦乱？”

“那……那父皇为何朝堂上不讲这些意见，反而不置可否，最后还提出那样的反感呢？”太子连忙问。

“朝堂上，我若是说一句，别人就会听成十句，而且元帅身份特殊，我今天在会上呵斥一句，明天朝堂上就到处都是流言了，那才叫添乱！再说了，大汉的体制才刚刚兴建不久，人的心多少还有一些旧日的影子，既然要拨乱反正让天下重拾尚武之风，那就尽量不能挫伤了从军之人的锐气，虽然有可能是矫枉过正，但是有些事不得不做。现在对军队尽量偏袒一点没关系，等过些年，文武同等的心思真的进了每个人的心思了，到时候再来什么不偏不倚，岂不更好？”

因为痛感大明文贵武贱以至于将领都不愿意为国效劳的教训，所以皇上特意在新朝实行了文武分离的制度，严令文臣不得领军，而且还有意用各种方式来提高军人的地位。奈何新朝建立时间太短，很多时候朝廷上下还是用前明的思路来处置问题，所以有意无意就会有损于军人的利益和地位。

虽然偏袒军人一边可能会有失公平，但是考虑到好不容易培养起军人的心气不能轻易打压下来，所以皇上一直都对军队十分优容，也杜绝了朝廷内外因为天下已经开始安定而想要限制军队人数和势力的想法。

当然，这种做法不宜持续太长，否则军方的心气就会变成骄横跋扈，皇上自知自己春秋还十分鼎盛，威望也十分高，所以决心在十几年二十年后再着手解决军队实力膨胀的问题，以免自己培养起来的军事集团反过来威胁到国家的安定。

当然，这种策略和战略，他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哪怕对太子也只能隐约暗示透露一点，接下来就看太子自己的悟性了。不过，他相信以太子的智慧，虽然刚开始时有些懵懂，但是在他言传身教一段时间后，应该会理解到治国的种种微妙之处。

“父皇谋略深沉，儿臣……儿臣受教了。”太子感觉自己稍稍明白了一点，但是又说不清哪里明白了，只好自己垂首。

不过，他没有想到，父皇对自己的教诲还没有结束。

“你知道，昨天你最让我失望的是在哪里吗？”皇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严厉了，“就是在小偏厅里面，我和你那四位叔叔谈话的时候，你插嘴说得那些话！他们是你的长辈，他们吵架，你劝架，这无可厚非，可是你说的那些话，太有失风范了，你请他们不要为了些意气吵架，不光自己说得不像个太子，还把他们说得跟无事生非的莽夫一样……哎，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你是太子，切记！”

皇上这番话，更加说得太子感觉有些无地自容，他心里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哪些错，但是看到父亲这么严厉的样子，本能地又感觉到他对那天自己的表现其实心里很不满意，于是只好低下了头来，任由父皇教诲。

“你对叔叔们讲仁恕，这很好。可是你是太子，也是未来的皇帝啊，皇帝要他们别吵，至于说得那么恳求吗？你叫他们别吵，就是要让他们别吵！”皇上叹了口气，“你对他们越是弱气，越是害了他们啊……我这里是没事，叔叔们也都是懂道理的人，但是我靠着你的叔叔们打天下，以后你也要靠着叔叔们的孩子保天下，你要拿出强势来，这才是善待他们！”

“父皇是说……父皇是说儿臣……儿臣纵使敬慕诸位叔叔，也不能对他们太过谦顺，应该在勋贵面前表现得强势硬气一些，用纲纪来约束他们，这样能够让他们知道法度进退，以免生起跋扈之心，以至于害了自己？”太子明白了皇上指责他的意思，“而且明白了，以后一定会谨遵父皇教诲……”

前明太祖大肆屠戮功臣的事迹，太子也通过老师学习了很多，心中对那位洪武皇帝十分不以为然——大明代代皇帝都如此对待功臣，以后还有谁愿意做功臣？看到后来的成祖朱棣善待每一位靖难勋贵，太子才觉得十分认同，他觉得他们父子的天下就是靠着这些功臣打下来的，自然也要带着他们来分享。

不过，父皇说得对，对勋贵们来说，也许太宽纵太温和，反而会害了他们，让他们有恃无恐去作出一些横行不法的事情来。

“对，是要以纲纪来约束他们，但是不能只是这样……”皇上微微摇了摇头，“除了纲纪之外，更要以名利来羁縻他们，我们大汉的江山，还是要勋贵来帮着赵家来撑持啊……”

“所以，父皇就特意打算将日本的那些金银纳入到大汉银行当中，然后专门指定由勋贵监理吗？”当被父皇提示到这个地步之后，太子终于醒悟了过来，举一反三地问。“父皇是想要在废除掉了内廷和宦官之后，使用勋贵作为皇家的支撑，以他们为助力来统治天下？”

他的父亲没有回答，但是沉默已经差不多说明了一切。

太子低头思索，他明白父皇这是要启发他，让他自己来考虑问题。从父皇的话来看，他是不想学汉高祖和明太祖来残杀勋贵的，甚至也不打算学宋太祖来杯酒释兵权、将勋贵们边缘化，塞到豪宅良田当中养老，他反而打算在日后继续依赖重用这一批勋贵。

在如今的朝廷当中，因为皇上带着一帮老兄弟们初创天下的缘故，在文武官员里面，大批最顶级的官员都是勋贵，如果未来还是按照重用勋贵的思路来治理国家的话，那么以后肯定情况还是跟现在差不多。

第1502章本朝如何收纳英雄

这是学先汉吗？太子继续往深里想，突然又觉得这样的做法未必太好，前后汉两朝里面，皇帝都重用勋戚，结果不是闹得豪族势大，胁迫皇权吗？

“父皇……您的意思儿臣差不多明白了，可儿臣还是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一想到这里，太子忍不住继续追问了下去，“老臣子帮我家打下了天下，优待勋贵来回报自是是理所当然，但若是一直重用勋贵，让勋贵充塞朝堂、统文领兵的话，恐怕……恐怕也不太好吧？会不会……会不会有尾大不掉之忧？”

太子这话说得十分委婉，而且十分紧张，因为他生怕因为自己的话而让那些忠心耿耿的勋贵们惹上天降横祸，所以不敢说得太严重。

“这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父皇削弱了内廷，就要倚重外廷，凡事总是要冒些风险的嘛！”皇上笑了笑，并没有显示出什么紧张了来，“不过，你说得很对，凡事不可盲目自信，更不可只依赖一方，所以……父皇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安排。”

“父皇……可否……可否再教教儿臣？”虽然心里知道有些事情就算太子也不该多问，但是太子的好奇心让他难以忍耐，他硬起头皮来追问父皇，“儿臣知道自己尚且年幼，而且才刚刚参与国政，很多事情可能不应该问太多，如果……如果父皇觉得现在不应该告诉儿臣的话，儿臣以后慢慢领悟。”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太子看了一会儿。

这个孩子，在他不知不觉当中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而且在自己的敦促和教导之下，已经有了十分渊博的学识，哪怕就按照他之前那个时代的标准来看，这也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孩子了，更何况是现在这个时代。

更让他心里高兴的是，太子并没有和许多人一样，因为自己的聪慧和地位而感到骄傲或者放纵自己，而是保持着谦虚谨慎的态度，而且连那种质朴刚毅的个性也被很好地保留着。

这样一个儿子，纵使表面上严厉，在内心深处他又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趁着这个机会，先跟他来点教诲吧。

“你担心我朝和先汉一样，皇亲国戚、豪族巨室代代生聚，最后尾大不掉反而胁迫朝廷，这个担心没错，反而证明你有了脑子。勋贵们在你我的治世里面大概不会出现什么乱子，但是执政者应当为后世谋……”皇上沉吟了许久之后，低声对太子说，“所以，过上不久，我就会来引入别的力量，来制衡勋贵，让他们不至于势大到无人能制。”

“应当如何引入呢……？”太子下意识地追问，然后很快就灵光一现，“父皇的意思，莫非是重开科举？”

太子是跟许多老师学过国史的。他也知道在秦汉到隋唐之际，中国都是豪族门阀充塞朝堂，拥权自重，威凌天下。直到隋唐之际有了科举之后，读书人大量通过科举进入朝堂，被皇室引以为奥援，世家门阀的势力才大大衰减，不至于成为威胁皇权的力量。

他的这些老师们都有在前明时代读书考科举的经历，也都有过经世治国的梦想，所以一直都有意无意地向他暗示行科举、优待天下读书人的好处，而太子在自己的思考当中，也觉得以科举来取人才，是相当简便而且公平的做法，所以他也希望本朝尽快开展科举。只不过，因为自己太过于年幼，不敢妄议大政，所以才一直没有跟父皇谏言而已。

他没有想到，看似对读书人不屑一顾，一直都不肯开办科举的父皇，居然早已经做了开办科举，招徕天下人才的打算了。

父皇的智虑，当真是超凡入圣……年幼的太子，再度在心里增加了一份对父皇的崇拜。

“不过，科举是要搞，但是不能草率地搞，至少不能如同以往那么搞了。”皇上又皱起了眉头，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了，“我朝取士，不能考什么八股文了，那些酸腐文章一点用处也没有，读了只能让人读坏脑子。你靠四书五经能够扛起枪，能够造好炮？我朝的科举要重实务，实务！数算，格物，策论这些东西都比什么圣人大义有用百倍，所以，新朝就算搞科举，也只能用这些来取士。否则，朝廷取一帮百无一用的废物来当官，有什么意义？”

不考四书五经，考数算策论？皇上这个论调虽然看上去很奇怪，但是太子听来却并不很惊讶。一直以来，陪伴在父皇身边的时候，太子都听到了皇上对之前沉迷四书五经去考八股文的读书人颇有微词，觉得他们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只会满口义理，却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太子也听说过前明的士大夫们大多数只能空口白话，治国理政竟然是样样不行，考中进士，被授了官职之后，也什么都不懂，最后只能依靠幕僚和书办来帮助处理政务，有些人甚至还完全被下面的官吏合起伙来架空，形同傀儡。

前明的教训，自然是不能不接受的，所以太子也同意父皇的意见——科举要办，要从地方上提拔人才，充实到朝堂当中，既可以让国家的治理变得更加有效，也可以暗中制衡勋贵，不至于让勋贵完全垄断大权。

“所以，为了办好这样的科举的，就要先对万民施行教化，否则你考数算和策论，又有几个人懂？天下才俊，被八股荼毒已久，一下子还爬不出来的啊……”皇上冷笑了一下，“所以，这几年，我朝就要大力发展文教，各地兴建学校，让天下新的一批读书人按照我朝的要求来读东西，然后从他们这里来选摘人才。至于那些酸腐秀才，就让他们在书斋里面继续穷首皓经吧。还有，不光是要用科举来提拔文臣，也要设置武学校，让幼童可以从小进入武学，学习打仗的种种技艺，操炮造船，天文地理，哪样不是学问？以后军队里面也要用这些武学出来的学生充任军官，让他们带兵打仗！别说是平民子弟了，就算勋贵子弟，也要从中学习，优中选优，如此才能让新朝文脉不断。”

接下来的时间里面，让各地兴建学校，从中挑选文武学生充实朝堂，然后利用这些挑选出来的平民精英来制衡勋贵，太子终于明白了父皇内心深处的安排。

然后，他也突然明白了父皇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去从外面掠取财富了——因为想要实现这个目标的话，一定要花上难以计数的金钱吧。

“这一套架构与之前诸朝都大有不同，所以不得不缓缓而行，一点一点构建起来，让上上下下都慢慢适应。只要架构告成，以后在外，是内阁和军队制衡，在文臣和武臣之内，是新起士绅和士子与勋贵制衡，如此制衡之下，方有皇权施展的空间，若是都铁板一块，那上下要皇帝做什么？就是要让他们相斗，然后皇帝位居其中，左右逢源，维持他们一个斗而不破的局面，这样的话他们就得一直依赖皇家作为仲裁，反过来也就必须拥护皇家的地位，明白了吗？”皇上耐心地向太子解释着，他既语重心长，也充满了期许，“你是太子，我这一套以后就是你来办的，所以我先把这些法子都告诉你，你现在不懂没关系，我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教你，就怕你不肯认真学啊！只要你学到手了，那我这江山，日后也能够安心交给你了……嘿，到时候还得你把这套再教给你儿子呢！”

这一番真情与打趣交织的话，让太子的心越发激动了，就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原本懵懵懂懂的视线，现在突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父皇的治国之策，原本他是一点都看不明白的，只知道父皇天纵英明，他只需要唯命是从就好。如今，父皇却跟他说得如此透彻，这既说明父皇深谋远虑，另一方面也说明在父皇心里，他已经长大了，已经成为可以解说军国大事的人。

也许就是因为父皇如此看重自己，他才会安排自己这次亲自去高丽，负责总筹后方军务吧……

我可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辜负父皇的期许啊！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儿臣，谢父皇！”激动之下，他突然朝父亲跪了下来，“父皇之策，儿臣一定谨记在心，不敢须臾有忘！”

“什么不敢须臾，至于搞得那么紧张吗？该学就学，该玩就玩，父皇还有好几十年时间呢，可以好好地教你，好好地把新朝的体例也一个个架构好，只要体制完备、运行流畅，就不怕出大事。你也不用弄得这么紧张，天下事还有父皇顶着！”皇上的脸上仍旧带着笑容，然后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自古有劳有逸方为正理，你虽然有些表现还不如人意，但是人无完人，我也不要求你尽善尽美。总之我既然放了你的假，你就好好给我玩吧，叫你办事的时候，你就给我把事情办漂亮！”

第1503章皇子们

太子满心感动和激动，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几乎就像是要哭了一样。他走出书房之后，担心他的皇后陛下甚至还觉得他被皇上严厉斥责了一次，于是还不满地跟皇上抱怨了几句，说大过年的不要对孩子说重话，而皇上只是一笑了之。皇家欢聚的第一天很快就在皇上和后妃们的笑谈当中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皇上按照之前的吩咐，将自己的几个年纪稍大的皇子都叫到了乾清宫西暖阁的书房当中，准备考较他们的课业。

而不出皇上昨天的预料，齐王赵虎的功课确实不如人意，只是稍稍通了一些文墨、堪堪学会了些加减乘除而已，文章、国史、地理还有算数，这几个重要的科目，考较起来竟然都十分粗劣——尽管赵虎是皇次子，皇上和皇后对他的要求并没有对太子那么高，但是这么差的成绩还是让皇上颇为不满。

“你……你学成这样，还想跟太子一去出去玩？”在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而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皇上将他的课业本扔回到桌子上，然后严肃地对这位皇子呵斥，“过完年哪也不许去，好好待在家里给我学好了再说话！”

如此严厉的表情，让齐王赵虎略有些畏缩，这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小子，个头已经很高了，几乎能够与太子并肩，而且十分结实。“父皇……这些课业，太难了。儿臣……儿臣不想学那么多东西……”

“难？有什么难的，别人能学会，你不能学会吗？”他这话让皇上气得几乎要笑了，“你看看你哥哥，他的课业有多好，每个老师都夸奖他认真。你，你就是不认真读，别说什么难！”

“哥哥是太子，将来要做皇上治理天下的，他聪明好学是应该的。”齐王颇为不服地回答，“我帮哥哥带兵打仗就好了，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自从皇上登基建国之后，这么理直气壮驳皇上的话，也只有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就你这么多年歪理！”皇上皱了皱眉头，似乎更加生气了，“你身为朝廷的藩王，不想读书，莫非是想做个于国于家无用的废人吗？”

“儿臣不读那么多书就一定当废人吗？儿臣看到好多将军也没有读多少书，他们打起仗来也好厉害啊！”齐王还是一脸不服的样子，撅起了嘴，“父皇，儿臣也可以和那些将军一样，带兵打仗，为父皇和哥哥分忧！”

这位二皇子确实从小不爱读书，喜欢舞枪弄棒，而且跟在父皇身边耳濡目染的时候，十分崇拜那些带兵打仗的将领，对他们到处征伐的英雄事迹也十分心驰神往，一心想要在自己长大之后也能够和这些将领一样纵横于沙场之间，为赵家的天下立下新的不灭功勋。

“带兵打仗？你以为带兵打仗就不用读书吗？”皇上忍不住伸出手来，捏了捏齐王的脸，“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带兵打仗的哪个不要学兵书学谋略？你不读书怎么能带好兵？”

“二弟，父皇说得没错，你就算想要带兵打仗，也是要去读书的。”眼见父皇有些生气，太子连忙为齐王赵虎挽回局面，“自古的知名将领，哪有不会兵法的？不会兵法就去打仗的，那就只能是个莽夫，只能当前锋的将军，做不了统兵无数平定一方的元帅……”

“我就要当个前锋将军，带着兵冲锋陷阵！不要躲在后方当个元帅！”然而齐王还是不怎么领情，依旧挺着腰杆大喊，“父皇，我长大了以后你就让我去军营里面当兵吧，别让我读这些难懂的东西啦！”

听到了弟弟这么童言无忌的话，太子半是好笑，半是尴尬，打量着父皇，但是又不好再说什么。

“真是个没脑袋的！”看到这么油盐不进的儿子，皇上也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后只是无奈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你这么喜欢当兵，过阵子我就让你去读武学，让你好好明白当兵是怎么回事！就怕你到时候整天叫苦连天，那时候就没人应了，看你那时候还能逞英雄吗！”

“真的吗？真的吗？父皇！”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这个小孩子惊喜交加。

“怎么？父皇还会跟你说笑话？”皇上板起脸来反问。

“谢谢父皇！谢谢父皇！”大喜之下，他突然冲到了父皇的跟前，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跟他撒娇道谢。

“这小子，倒是力气见长了啊！没准真是当兵的好材料。”皇上一边强行将欢呼雀跃的次子推开，然后苦笑着说，“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武学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至少要懂点文字。你不读书，什么都不懂，想进去难道还要靠我来打招呼吗？再说了，就算真进了武学啊，你还是要学数算和文化，别以为就不用读书了！无非是文学那些东西少一点罢了……”

“啊？还是要去学啊？”齐王一呆，然后又是满面地失落，仿佛不满自己就是跑不了读书的厄运。

“当然要学了，你以为大汉的军队就是莽夫们的菜地吗，想去就去？”皇上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过完年你就好好读点书吧，明年的今天我再来考你，只要你能通过了，我就送你进武学，怎么样？”

“儿臣知道了……”齐王心不甘情不愿地摇晃了一下脑袋，但是最后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他们父子两个谈论的武学，就是位于京城郊外的武学校。

之所以设立这样的学校，就是因为在长期的对外作战当中，大汉皇帝和军队都痛感基层合格的军官实在太少，已有的低级军官们要么是因为没有文化所以不太懂得执行上面的命令，要么是因为没有技术所以无法带领炮兵和工兵之类的兵种，而这些兵种在大汉的军队里面地位有十分重要。

所以，为了专门培养这种军官，新朝刚一建立就在原本的人才培育体系的基础上扩展，并且成立了这座武学校，专门接收幼年学生来学习军事技术。这些幼年学生在学校当中由专门的军官来教授相关的军事课程。

当时预计是争取在几年内，让这群孩子成长成为掌握一些基本作战知识的少年军士官，然后被送入到军队里面充任队正等基层军官，统领部队进行打仗。而一部分学习成绩最好的精英，还能够继续在武学校里面读书深造，直接被招入到炮兵和工兵部队当中担任见习军官。

大汉的军队推崇炮火，而炮兵在使用大炮的时候最需要计算弹道和维护大炮等机械，所以对炮兵的数学技术就要求很好，而工兵要架桥铺路，修筑工事和堡垒，所以同样需要极高的素质，这两块是大汉军队内部最渴望贤才、同时待遇和升迁机会最高的兵种，军官的晋升速度要比其他兵种要快上一些，也是大汉军队上上下下最为悉心培养的兵种。

而这两个兵种却都不是齐王赵虎心里所渴望成为的军人，他觉得炮兵和工兵都一直躲在阵后，无法直接进入战阵当中厮杀，更加无法体现出男子汉的英雄豪气。比较起来，他更加想要成为骑兵的军官，就像古代传说的少年将军霍去病一样，带领麾下的骑兵健儿们向着敌军冲锋厮杀，为大汉的赫赫威名再增添一分光彩。

现在皇上已经答应要让他能够作为幼年学生进入武学，这对他来说就是朝着梦想前进了一大步，这怎么可能不让他欢呼雀跃呢？

他欢天喜地地跑到了一边，然后皇上继续考较起了其他皇子的功课。

比起生性活泼好动的齐王赵虎来，年纪更小的梁王赵麒、郑王赵睿和越王赵胜等几位皇子的性格大抵要文静得多，相对而言更加坐得住，也更加愿意去读书，其中郑王赵睿也是人如其名，脑子十分聪明，读书功课十分好，年纪虽然很小但是已经博得了老师们的称赞。不过，他不太喜欢读那些圣人大义，也不太喜欢读那些博物和考据之学，相比起来更加喜欢读一些数算和格物之学，还喜欢亲自来跟老师做一些奇怪的实验，为了满足郑王的兴趣，皇上还聘请了两位精通机械和算术的西洋传教士来为郑王上课。

郑王赵睿的母亲木皇贵妃对这个孩子“不务正业。”十分不喜欢，而且她身为新闻香教的领袖更加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被西洋传教士围在身边，所以经常呵斥他，但是皇上对好像对这个孩子十分满意，经常鼓励他做自己的实验，因此这一两年来，赵睿的学业进展很快。

“好，做得好！”当看完了整整一本写满了数字的作业薄之后，皇上十分高兴，之前被齐王所带来的郁闷和无奈一扫而空，连连拍这个儿子的肩膀大笑，“写得真是漂亮啊，好小子！”

被父皇这么一夸奖，郑王十分高兴，不过他天性内向文静，所以只是脸上发红，喜形于色，但是并不像哥哥赵虎一样欢呼雀跃。

第1504章不要无情

很快，除了两个年级太小无需来学习功课的儿子之外，皇上已经考较了太子和四位封王的儿子的功课，总体来看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虽然他的儿子们表现出了不同的学习兴趣和学习态度，但是基本上还是开始向学了，即使是最不爱读书的皇子赵虎，至少也表现出了从军的强烈志气，没有那种拖沓纨绔的气息，这一点已经很让皇上欣慰了——他不期待自己的每个皇子都能够成为人中龙凤，但是他无法容忍庸碌不堪、只想着享受荣华富贵的儿子，他能够给儿子们一生的富贵，但至少希望他们能够凭着自己的兴趣爱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考较完功课，让诸位皇子们离开了书房之后，太子被单独留了下来。

“觉得你这些弟弟们怎么样，太子？”他们才刚刚离开，皇上就笑着问太子。

“弟弟们各有志向，而且生龙活虎，儿臣……儿臣十分高兴。”太子连忙回答，“只要弟弟们都能成材，长大了和儿臣一起撑持我家的社稷，大汉的江山一定会犹如铁打铜铸、不可动摇！”

“那就好，那就好……”皇上笑了笑，然后突然叹了口气，“不要嫌忌你的兄弟们啊，儿子，他们都是你的臂助！”

“父皇……”太子对父亲突如其来的话搅得有些不明所以，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父皇不用担心，儿臣……儿臣绝不会对兄弟们有任何嫌忌，一定会以赤诚之心对待他们！”

他明白父皇这番话的用意——父皇是担心他因为弟弟们个个有才能而嫌忌他们。

有感于前明的一系列教训，皇上在新朝建立之后，重新创制了一套新的宗藩体制，以鼓励宗室们奋发向上。

在前明，最初太祖朱元璋是实行分封的，他将自己的儿子们一一封到了要害之地，以便作为屏藩来拱卫中央。在朱元璋的时代，藩王们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而且很多还是统兵大将，也正是因为如此，朱棣才有机会在领兵打仗的过程当中积累自己的军事经验和威望，并且发动靖难之役，夺下了皇太孙建文帝的皇位。

自从成祖以后，因为吸收了成祖靖难导致坐江山的换了一支支脉的教训，历代明朝皇帝对非继承人的皇子们的教育是十分粗疏的，而且对宗室藩王十分防范，别说领兵打仗了，就连和朝臣的往来都十分嫌忌，一到了年纪，基本上就会被分封到外省的封地里面去，从此再也难以回到京城。

而且，在朝廷的高压之下，各地分封的宗室们轻易不能离开封地，而且稍微有什么图谋不轨的举动就会被严厉惩处——至于欺男霸女、扰乱地方、横征暴敛之类的事情，朝廷反而不怎么管，反而让他们能够世世代代地世袭自己的爵位和财产。而且，藩王们都是世袭罔替的，甚至每一代藩王生下的非继承王位的儿子们可以成为郡王，继续多领一份俸禄。

世世代代的繁衍当中，大明的每一个王府都繁衍出了极大量的人口，这些人里面一大部分拥有高级的爵位，他们的俸禄的消耗就是一笔巨额数字，成为本就入不敷出的大明朝廷的沉重负担，客观上也加重了大明朝廷对万民的盘剥，激化了社会的矛盾。

也正是在这种宗室政策的影响下，前明的藩王宗室们大多数都不事生产，也不务正业，拿着世代相传的爵禄饱食终日，有的还横行地方，做下了很多不法之事，惹得各地都是民怨沸腾。

在起家的过程当中，徐州势力也没少和这些藩王势力起了冲突，也在这些冲突当中看清了大明朝这些宗藩的贪婪残暴和色厉内荏，因此皇上对这些宗藩心里极为不屑，连带得也完全看不上这种亲藩体制。

在制定亲藩政策的时候，皇上首先就废除了前明的“所有藩王世袭罔替。”的规定，他说每一代皇帝的儿子都可以成为藩王，如果这些藩王个个都世袭罔替的话，那到了几百年后，天下究竟该有多少藩王？他们又该拿走天下人多少财富？

所以，本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原则，皇上参考前汉等朝代的制度，制定了每代藩王爵位递减，直到数代之后取消爵位的规定。当然，为了鼓励藩王们为国出力，他还特意规定，如果藩王们当中有谁为国立下殊勋的话，可以被立为世袭罔替的亲王——也就是成为宗室们当中的特例，每一代的嫡长子都可以继承亲王爵位。

齐王赵虎这么想要从军为国征战，除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英雄崇拜之外，不得不说也有想要为国立下大功然后挣下世袭亲王殊荣的理想在。

齐王的心思太子并不是特别了解，但是对这位一母同生的胞弟，他是非常喜欢的。这位弟弟虽然不喜欢读书，但是心思很直，对哥哥也很有几分尊敬，因此他对弟弟也从来没有过什么想法，如今被皇上这么一说，老实说太子心里还有些委屈。

“我也不是要你委屈自己，什么事情都让着弟弟们，”皇上摇了摇头，“你是太子，也是他们的长兄，他们理所当然应该听命于你，只要你能够秉着公心、一片赤诚对待他们就好了。”

“儿臣……儿臣明白。”太子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垂首答应，“儿臣一定会善待弟弟们的。”

“我已经考完他们了，你的学业也考得差不多了，现在我考考你别的东西吧。”皇上突然换了个话题，“你虽然现在已经开始了解日本的事了，干脆趁着今天我来问你几个问题，看你了解得怎么样。”

这话题的突然转换，让太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嗯？呃……请父皇示下。”

虽然父亲之前没有说过要考这方面的问题，以至于太子没有准备，但是父亲是皇帝，那自然他说了算，就算感到突然感到委屈，也只能无可奈何。

“现在你自然知道日本是幕府治国，朝廷作为傀儡的吧？那我问你，幕府的创建者是谁，现在的执政者又是谁？”皇上的第一个问题，中规中矩，并没有出乎太子的预料。

“儿臣之前看了不少有关于幕府的介绍，现在儿臣知道了，江户幕府的叫德川家康，他是之前日本的一个军阀，是在百多年的混战当中崛起并且一统日本的。”太子恢复了自己的镇定，然后侃侃而谈，“现任的幕府将军是德川家光，他是德川家康的嫡长孙子，也就是第二代将军德川秀忠的嫡长子，德川秀忠在十几年前将将军之位传给了他，自己当太上将军，和德川家光共享大权。现在，德川秀忠已经去世，所以日本就是德川家光独享大权……其人傲慢狂妄，行事果决狠辣，所以压制得日本朝廷上下苦不堪言……”

“好了，看来你也多少知道点了，可以泛泛而谈。”皇上点了点头，好像认可了他的回话，“那好，我再问你，除了这几个德川将军之外，德川家你还知道什么人？”

这个问题出乎于太子的意料之外，所以太子又是一怔，最后只能悻悻然低下了头来，“父皇恕罪，儿臣……儿臣还没有了解到那个地步。”

“打仗最重知己知彼，要是只知道个大概，那可不行。”皇上责备了一句，但是说得并不严厉，“不过，你才这个年纪，又才刚刚接触到这件事，所以不甚了了也是情有可原。罢了，我现在跟你说说吧，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都是子息甚多，德川家康有十一个儿子，不过要么有些早夭，要么有些过继到了别的家族，所以他传位给了第三个儿子德川秀忠；而德川秀忠有四个儿子，不过因为长子早夭，所以第二个儿子德川家康继承了他的将军之位。”

“儿臣知道了。”

“我还没说完呢，别急啊。”父亲只是笑了一笑，“德川秀忠本来是不太想立德川家光作为继承人的，他和他的夫人都喜欢第三个儿子德川忠长。是德川家康在世的时候逼着秀忠以立长的原则将家光作为继承人。所以家光和弟弟是有过心结的……在秀忠作为太上将军的时候，家光这个将军就已经和弟弟忠长翻了脸，几次找了借口严厉惩处忠长，现在秀忠死了，家光立即迫不及待地处置这个弟弟，只怕是要以逼死他为快啊。”

争储位，兄弟相残……太子的心里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父亲一边谈到他和弟弟，一边突然又跳到了德川兄弟身上，难道是在隐射什么吗？

一瞬间他觉得有些委屈——他在心里对弟弟们何曾有过一点加害之心？

“幕府内部不稳，儿臣认为这是好事，德川家光越是迫害德川忠长，我们就越是可以利用幕府的内部矛盾。德川忠长肯定不甘心就此被哥哥逼死，一定会想办法反击，有可能……有可能就会向我方求援。”太子有意避开了自己最害怕的方面，从另一个方面回答。“我方如果能够将忠长握入手中，势必可以让幕府更加焦头烂额。或许……或许战后可以将忠长作为幕府的傀儡……？”

第1505章家和族

“你说得有道理，其实有人就已经跟我这么建议了，而且我已经同意了。”父亲点了点头，“这个德川忠长确实可以利用，不能就让他轻轻易易地就被哥哥弄死了。只是……我今天突然想起了一些感叹啊。一家人，亲兄弟，要逼迫自己的亲弟弟去死……”

仿佛是有些感触似的，皇上突然长叹了口气，“一家人，亲兄弟都闹成这样，也难怪外人觊觎他们！”

父皇都说到了这里，太子也自知自己不能再装傻了。“父皇，日本蛮夷小国，不懂礼义廉耻，所以就会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我家质朴真诚，必不会出现此等恶事！而且儿臣一定会照顾好弟弟们，绝不会让他们有任何委屈，以至于为外人所利用。”

“想哪里去了？别那么慌！我没有吓唬你的意思。”太子如此紧张的表现，让父亲禁不住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日本是个蛮夷小国，其国也粗陋狭小，但是他们做得好的地方，我们可以收纳学习，他们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们也能引以为戒。我只是觉得德川家的这个情况，正好可以让我们引以为戒。德川家兄弟阋墙，不能全怪德川家光阴骘残忍，说起来德川家的上代将军也有责任。是他对承继的人选迟迟不决，而且偏爱幼子，激起幼子欺凌兄长之心，所以才闹得德川家兄弟不和，横生嫌隙。要是德川秀忠死后家光就动手害死了弟弟，德川秀忠自己也有责任啊……所以，我不许你欺凌弟弟们，但也不会让他们为难你，以至于坑害了他们也坑害了你。”

“父皇此言，太重了……”太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明白父亲对自己并没有意见，只是借机提点一下自己而已。

“不重点怎么能敲动你。”皇上仍旧微微笑着，“你敢说，刚才虎哥儿说自己不想读书想去当兵，要带兵打仗当大将，你心里没点迟疑？别跟我否认，我看得出来。”

……

太子没有想到，他刚才的那一瞬间的迟疑，都让父亲看出来了。

没错，当亲弟弟赵虎说自己要求去学武学，等到长大了要去带兵打仗，统兵一方的时候，太子确实心里为微微迟疑了，并且暗地里希望父皇拒绝掉他的提议。

他害怕弟弟成为自己的威胁。

前明的教训实在太大了，而且因为正好是前朝，大量的宫中秘档都流入到了新朝手中。所以前明故事成为了太子的老师们讲述国史时的重点讲述对象，种种执政失策和秘辛都摊开了对太子来讲，以至于让太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对前明的掌故了解颇深。

即使是天性仁厚的太子，心里一刹那间也不禁想到了前明成祖朱棣统兵一方，而后借机靖难夺取了侄子建文帝江山的故事。

当听到了父皇允准齐王赵虎的请求时，太子的内心深处忍不住揪紧了许多。

前明的藩王造反，也不止燕王靖难一起，汉王、宁王、安化王等等，都曾起兵祸乱过天下。以前明成祖后对藩王约束如此之严，尚且还经常有藩王造反，让藩王领兵又怎么能够不成为祸患呢？他十分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如此做。

不过，虽然心有忧虑，但是太子不想去怀疑兄弟，更不想要在父亲面前说弟弟的坏话。再说了，现在弟弟们还小，说这种事也为时太早，所以他只把疑虑和不安忍在了心里，并没有跟父亲透露的打算。

他哪里知道，父皇冷眼旁观的时候，居然早已经发现了他竭力掩饰的不安，并且直接说破了。

太子想要否认，但是父皇已经看出来了，而且说了不要否认，所以他也不敢否认，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明白你的心思，也不会怪罪你，你是太子，这么想无可厚非。”皇上拍了拍的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可是我朝起于行伍之间，齐王想学我这个父亲，想要从戎报国，这份心思难道不好吗？不让他们报国，难道养在京城里就好了？那还不是和前明一样养废物！比起当废物，我倒更愿意让他们人尽其才，想要打仗的就去打仗，国家缺人才，宗室里面能出人才是好事，怕得什么？尽想着守拙保江山，害怕这个害怕那个，把天下人都搞得噤若寒蝉万马齐喑，那有什么意思！”

“儿臣……儿臣并无此心……”太子连忙为自己辩白，“虎哥儿想要进武学，儿臣还是支持的。”

“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对弟弟们你绝没有加害之心，我只是说得开了而已，你不用往心里去。”皇上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弟弟们，如果有谁想要去打仗、为国效劳，我不会阻拦；不过我更加不会让你为难，使得他们能够统兵一方，成为镇守大将，这一点你放心。前明的分封，本朝绝不会照行！我这一世是如此，你这一世也一定要是如此，明白了吗？”

太子终于明白了，父皇的意思，就是两边扯清。让宗室、包括亲王可以参军打仗，满足其报效国家的愿望；另一方面，不允许成为一方统帅大将，更不会割据一方作为藩镇，以免其滋生骄横跋扈之心，阴谋反叛朝廷。

无大功，不允许藩王世袭罔替，但是却允许藩王通过参军打仗的方式为国立功，如果建立了功勋之后就可以世袭了，这种办法虽然并非完美，但是至少可以刺激宗室们奋发向上的动力，免得他们尽知道安享富贵。

“我朝和前明不同，甚至和前汉也不同，我朝要不停地扩张，能扩多大就多大，能打下多少疆土就打下多少疆土，自然就需要上下奋发一心，安享富贵之辈留之何用？如果有谁只想做个废物，那纵使是皇家之人，也得挨鞭子！”皇上略有些感慨地说，然后他重新问起了太子，“儿子，你知道我家能夺下天下，靠的是什么吗？”

“当然是靠得是父皇刚毅质朴，英明神武。”太子脱口而出。“若无父皇天纵英明，我家岂能从微末之间起家，然后夺取天下？”

“你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越来越会说话了啊小子！”父亲又是一声大笑，拍了拍太子的脑袋，“可是刚毅质朴虽然很好，可是天下间刚毅质朴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难道单靠刚毅质朴就能夺取天下吗？”

“这……”太子微微有些犯疑了，“自然是父皇有气运在身，旁人是完全学不到的。”

“什么气运，胡说！我们家祖上在徐州混的时候，谁能看出有什么气运了？你父皇夺了天下之后，人人就说徐州那里有龙气，这不是可笑吗？”父亲对这个说法完全不以为然，“气运这种东西，说出去都是骗人的！这些骗人的东西，对别人说说就算了，在家里还说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自欺欺人吗？”

太子有些犯难了。之前上课的时候，他都听老师说，大凡天子都有龙气，气运与他人不同，他不明白为什么父皇对所谓的气运之说这么嗤之以鼻，不过他也知道，气运之说确实大属虚妄。

“……我徐州兵坚炮利，天下无人能敌。”踌躇了片刻之后，他终于以直率的态度回答。

“没错，兵坚炮利，这才是我家夺了天下的根本！”皇帝终于展露出了笑容，对儿子的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兵坚是因为我舍得练兵，舍得给他们薪饷，也舍得让他们过上有地位的日子，所以他们愿意为我效劳。练兵靠的就是组织，要以厚饷酬佣兵士，以纲纪震慑部曲，更要善于培养精干将领，能放手让他们作战。而前明呢？哪样都做不到，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下败坏！至于满洲之流，虽然军纪严明，进退如一，但是他们也差了一样——他们兵器不如我们，我们的枪炮比他们的好，可以杀伤他们的阵势，击溃他们的。所以他们纵使勇悍，也只能成为徐州兵的刀下之鬼……所以，只要我们的兵比其他国家的坚，炮比其他国家的利，大汉就可以无往不利，纵横天下。”

顿了一顿之后，他继续教导着太子，“想要兵坚要靠严密的法度，也靠赏罚分明；想要炮利就更难了，要数算，要机械，还要运筹，哪样都离不开实用的人才。既然我朝是靠这两样法宝起家的，那未来我朝若想继续无往不利，就要继续靠这两样法宝，片刻不能抛离。皇族尤其要做表率，要让天下人明白，新朝不要什么腐儒，要的是实用之才！所以我对虎哥儿和睿哥儿才这么支持，因为他们爱走的路，是真正在为我家的天下出力啊。”

太子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他是想要让宗室以后要么带兵打仗，奋战于前线，要么就得学习格物之学和数学，勤习于书斋，依靠着两条出路，让赵氏皇家继续能够掌握到起家的根本，不至于成为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第1506章家事也是天下事

“儿臣明白了，儿臣一定会将弟弟们看做臂助，绝不会生出嫌隙，请父皇放心。”太子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开口了，“儿臣以后也会和父皇一样，督促宗室们往这两条路走，让他们一起为天下出力。”

眼看太子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用意，而且会表态追随自己，皇帝也放了心。

他知道，想要让中国走向近代化和现代化的道路，非重视科技不可，而这又不是一代人两代人就能够解决的问题，所以他要在未来想出一套办法，将国家选拔人才的方式从八股文转化到数学和物理等等实用科学上面，然后让自己的儿子们也投入到军事和科学当中，作为未来社会风气的表率。

如果有皇室作为表率，科学至少可以得到未来的皇家的支持，军事也会得到足够的重视，而不会在沉闷无知当中走向愚昧和保守，中华也不会在万马齐喑当中沉沦。

“你明白就好！当国者当为国家谋，当为天下人谋，我朝取得天下，堂堂正正，以兵坚炮利取胜。我朝治理天下，也应该堂堂正正，以正道为先！如果仿效一些无知之辈，尽想着愚民弱民，以一家一姓之私败坏天下，那还有什么出息！”

“父皇此言，当为万世之言！”太子沉默着咀嚼了父亲的话，许久之后，带着无限的感佩说。

“什么万世不万世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自古哪里又有不灭的朝代呢？秦始皇倒是想要让子子孙孙无穷无匮一统天下，可是他不也是二世就亡了？有些事情是人力挽回不来的。我们只能做到眼前的事，谁知道子孙后代会怎么做……照我看啊，我们家能有十几二十代的天下，就已经不枉了这番苦功喽。”皇上的表情十分平静轻松，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骇人，“不过，同样是亡，死法可不会一样。大明亡的时候，那是让汉人再也无法踏入西域，连河套都丢了。而且天下败坏，饿殍满地，少数读书人饱食终日却混不知天下事，更让西洋人将科技都超了上来；我倒指望我们一朝亡的时候，大汉已经占据了所有能占的地方，天下人都能读到书！那时候就算亡了，也是对得起华夏了吧？”

这个问题，太子根本不敢回答。他心里也的豁达的父亲不同，他是打心里希望父亲打下的江山，能够经过他的手，在未来一代代地流传下去的。

“父亲请放心，儿臣虽天资和韬略都远不及父亲，但是儿臣会将父亲的每一段教诲都记在心里，传之后代，让他们也明白父亲的苦心，能够以赤诚之心治理天下。”他满怀诚恳地说。

“别搞得那么郑重，就是段闲话而已，你记下大概就行了，别说什么传之后世的话。后人最怕的不就是祖宗来一大堆条条框框吗？你看朱元璋搞了一本《皇明祖训》，什么东西都规定到了，可是后人难道能够一直按照祖宗的话行事吗？时移世易，天下事不能只按照一条规矩办，要学会审时度势，如果后人实在冥顽不灵，我们现在干着急也是没用的。”皇上还是十分轻松地笑着，“你要教后人，现在也不用着急啊，自己还是个毛孩子呢！”

这调笑一般的话，让太子微微有些发窘，他不安地缩了缩身子，不敢再说话了。

他今年已经十三岁了，虽然年纪还小，但是母后却已经忙着为他张罗娶妻的事情，开始到处在物色未来的太子妃人选，准备过个两三年就为他娶亲。他心里对此不以为然，觉得自己太年轻，不想过早牵涉到家室之累当中，不过他现在身为太子，哪里有那么多自由可言？所以只好任由母后施为了。

这个年纪听到这种调侃，着实尴尬。

“有些事情，我要一视同仁，让他们也能够明白事理，但是有些事情，我只能教你，不会去教他们。但是你要学会，因为你是太子，你是天下未来的继承人，你不能让我失望也不能让天下失望，”好在父皇并没有打算继续调侃太子，只是不住地看着他，“孩子，辛苦你了。过完年你就出去玩玩，然后开春就去高丽，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表现。”

“儿臣……决不让父皇失望。”带着无比的决心，太子向父亲作出保证。

转眼间，时间很快就来到了除夕夜。

在有地位的侍臣和女官的招呼下，宫中的仆从们四处奔走，为除夕夜的布置做最后的准备。宫中到处张灯结彩，宫墙之间华灯锦绣，一扫平常的寂寥冷落，为新朝又度过一个新年而流光溢彩。

皇家也聚在一起，在乾清宫吃起了今年的最后一顿晚餐。因为即将来到新年，人人喜气洋洋，就连皇上本人脸上也布满了笑容，气氛十分和睦。

到了明天正月初一，内阁诸位大臣和在京的高级武将们都会进宫，对皇家进行朝拜，恭祝新年。那时候热闹是热闹，想要再找家庭当中温馨可就难了。

依照皇上订立的规矩，在新年用膳的时候，几位皇妃坐在皇上身旁，孩子们则坐在下位，大一点的孩子们已经动了规矩，乖乖地坐着吃饭，而小一点的孩子们则嬉戏打闹，吵闹声在整个大殿当中回荡，让节日的气氛变得更加浓烈。

在老一些的宫人看来，这不像是威严的皇家，反倒是寻常的百姓富户一样，不过她们并没有因此而对大汉的皇家心生轻视。

这些宫人，都是从前明万历末年就混过来的，因为熟悉宫中的大小事务而被大汉皇家留用，继续留在紫禁城当中负责皇宫的维护。她们不仅人身地位有了保障，而且薪金和待遇都提高了许多，所以对改朝换代并不觉得有什么反感。

这些宫人们在宫中从事多年，是见过明末宫廷的乱象的，有些人甚至还是万历三大案的见证者。万历晚年对太子的冷漠，泰昌皇帝的暴死，天启初年的两次移宫，种种惊心动魄的事在经过了岁月的沉淀之后，就成为了这些宫人们在闲暇之余的谈资。

这些宫人们都说，比起前朝来，新朝的皇家比规矩繁琐的前明皇家要富有人情味得多，紫禁城在新朝皇家在的时候，也没有当年的那股阴森气。

“皇上，再吃几片冬笋吧。”在谈笑之间，孟惠妃将几片冬笋夹到了皇上的碗里，“这冬笋是御厨精制的，吃了以后明年国势更加昌隆，节节高升！”

这个彩头说得很响亮，所以皇上也不多说，直接夹了吃了，然后赞了一句“嗯，真不错，是用了心的。”

皇后和皇贵妃地位尊崇，她们不好表现得太过于殷勤，虽然私下里和丈夫很亲切，但是平日里在众人前还矜持了一些，孟惠妃地位正好不高不低，所以她对皇帝最为殷勤讨好，很得欢心。

在皇上还在同惠妃闲谈的时候，皇后则把视线放在了坐在她旁边的太子身上。她不住地往儿子碗里添菜，心疼和关切溢于言表。为了学业起见，太子平常一直都独居在一处，所以皇后也只是隔一段时间才能见见他而已，爱子自然会让皇后牵肠挂肚，总是生怕他出点问题。

“太子，多吃点，这阵子我看你瘦了不少。”皇后一边说，一边又将几片鹿肉夹到了太子碗里，“读书认真是好事，但是要张弛有度，读到废寝忘食就不好了，你看看你，现在苍白了不少，就连个子也长慢了，虎哥儿都快跟你一样高了……”

看着碗中由菜堆砌起来的小山，太子心里微微苦笑，母亲的话可没什么道理。他身为太子，读书是应该的，虽然努力也没有到废寝忘食的程度。白是白了不少，但是那是因为一直呆在屋里读书的缘故，和苍白瘦弱可扯不上关系。至于个子，他的个子在同龄人相比已经算是高个的了，这一年来也长了不少个头，虽然虎哥儿长得更多，但是虎哥儿那是天赋异禀，天生就长得高大，看着就像是能成为勇将猛将的料子，怎么能够轻易比的？

不过心里苦笑归苦笑，可是母亲的好意他又怎么能够拒绝？他不住地跟母亲道谢，然后乖乖地将碗里母后夹过来的菜囫囵给吃下了。

“我儿终于长大了……”皇后一直看着儿子吃饭，突然欣慰地笑了起来，“真没想到，这不知不觉地，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啊。在你呱呱坠地的时候，明明还跟个小不点儿似的……这时间还过得真快。”

太子心里有些尴尬，只能不住地埋首吃饭来掩饰。

“儿子，你眼见是越长越大了，也该考虑下终身大事了，现在有什么心仪的人选吗？”皇后突然又问。

猝不及防之下，太子差点把口中的饭和肉都给吐了出去，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苦着脸把饭菜给咽了下去，然后灌了一口水。

第1507章前明后妃出寒门

才十三岁，哪里要考虑什么“终身大事。”啊！太子在心里委屈地喊了出来，但是他当然不敢真说出来了，于是只能呐呐地说，“孩儿……孩儿之前忙于读书和课业，并没有……并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

“也对啊，你平常一直在读书，哪有空去看哪家的孩子好看？”皇后一点都不意外于他的回答，反而露出了好像计谋得逞的笑容，“所以啊，娘这阵子也替你看了好几家的女儿，你到时候可以一个个看看，选一个喜欢的。过年这段日子你反正放了假无事可做，干脆就随娘一起来选选未来的太子妃吧。”

“……”太子的喉咙有些干涩，总有说不出话来的感觉，“孩儿……孩儿对此事并无意见，一切随母后的意思为是，孩儿听母后的，不用去选了。”

“你的终身大事，怎么能轻易处置呢？这太子妃选了之后可不能换的，可得精挑细选并且让你自己满意才行，不然我胡乱点一个，你又不满意，岂不是耽误了两边人？”皇后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是担心别人不喜欢你吗？傻孩子啊，别怕，你这么俊，又是太子，哪有谁家会看不上呢？”

太子的脸微微发红，再也不想多说话了，垂着脑袋只顾吃饭，一心想要这顿晚餐早点结束，免得再受煎熬。

可是，皇后已经说到了劲头，一点也没有体恤他心情的意思，反而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别以为娘在胡说，你的贤明都已经传出国门之外了，高丽的使臣上次就跟我转了高丽国主的话说啊，他们王家的一位宗室亲王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而且温柔娴淑，因为仰慕太子你的贤名，所以想要荐为侍妾……你看看啊，你可是抢手得很呢！”

“……高丽？”一听到这个词，太子忘记了心中的尴尬，抬起头来看着母后。

这个确实太奇怪了。

自从大汉建立之后，大汉四处出击，以协从满洲的罪名废掉了当时的高丽国主李倧，扶持被废的前国主李珲重登王位，同时在高丽留下了驻军和使团进行遥控。

既然有重新扶上王位的恩情，现在的国主李珲自然也对大汉十分感激，所以对大汉礼敬甚恭，对驻扎在汉城的使节也唯命是从。在大汉外务司的要求下，高丽也在京城郊外留下了一个使团，方便随时接受大汉外务司的信息和命令。

这个使团目前的长官叫李珂，同样是高丽王族之人，其人汉学精深，而且性格谦逊儒雅，从不反抗朝廷的命令，所以颇得大汉朝廷上下喜爱。

经过皇后的解释之后，太子才知道，就是前阵子，这个李珂接到了国主传来的信息之后，想方设法求见了皇后身边的侍臣，然后将高丽国主想要将宗女呈递给太子作为侍妾的消息上报了过去。

“我儿，高丽国主是说，他久慕太子贤名，原本是想要以自己的女儿作为太子的侍妾的，无奈他的膝下儿女都已经早夭，只得在宗室当中挑选了两个容貌和才情俱佳的宗女，以侍奉太子。高丽国主如此盛情盛意，你意下如何？”皇后解释完了之后，笑眯眯地看着太子，好像是在等着他点头一样。“高丽是藩国小邦，其国国主虽然享国数百年，而且心慕汉家文化典章，但是毕竟还是藩国小邦，选正妃是不可能的，但是收做侍妾也未尝不可……”

虽然表面上是在征询太子的意见，但是从皇后的语气来看，她对这个提议态度比较积极，至少是不反对的。

不过，不同于母亲的积极态度，太子的想法要复杂很多。

他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也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义务，所以并不反对自己身边多上什么侍妾，然而为什么高丽国主突然提出这个提议，却值得人深思。

虽然他对高丽国主并不十分了解，但是多少也知道，他是一个机敏狡猾之人，之前在位的时候，就因为倒行逆施而被国人和大臣们所怨愤，最后被废黜，好不容易才被大汉重新扶上王位。而这样一个人，主动贴上来求着送宗女到自己身边来，肯定不会是如同嘴上所说的那样，心慕自己的贤名。

是因为知道我即将前往高丽坐镇，所以提前输诚讨好吗？太子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是仔细想想，他又觉得不对——父皇是不久之前才说要派自己坐镇高丽的，而大汉朝廷内部的国务会议才召开没多久，参会者虽然很多但是都是朝中的大臣，不会不知道守密。况且以大汉和高丽的关山距离来看，他也不像是先得到了消息的样子，应该只是凑巧而已。

看来那就是想要讨好自己了。

一想到外邦小国居然会挖空心思来讨好自己，太子心里突然有些高兴——在他看来，这件事和父皇让他首次参与到国务会议当中一样，意味着外界承认他已经长大，可以成为在国内国外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可是兴奋很快就消失了，剩下的反而是狐疑。

既然这个高丽国主是暗怀机心，那他送上来的礼物就不能不考虑了，再说了，如果真的接受他送过来的宗女的话，日后到了高丽又该如何与高丽国主相处？

“我儿还在犹疑什么呢？”这时候，皇后看着迟疑的儿子，疑惑地问了起来，“我一直都听说高丽女皮肤白皙而且高挑，性子也十分贤淑安静，再加上又是宗女的身份，伺候你并不算失格啊？再说了，听说元朝的时候，宫中就有很多高丽女子……”

太子迟疑不决，然后抬头看了看父皇，然后发现父皇仍旧在和皇贵妃和孟惠妃她们谈笑，并没有关注这边，好像没听到一样。

父皇是叫我自己来做决定吗……太子心想。

也对，我都已经这个年纪了，这种事，就该由我来自己决定了。

“母后，大元是大元，本朝是本朝，不可同日而语……”想了片刻之后，太子大起胆子来，婉拒了母亲的要求，“儿臣现在年纪还小，觉得引高丽宗女大可不必……再说了，儿臣过得不久还要去高丽一趟，此行甚为重大，如果把高丽的宗女放在身边的话，可能对国事有所妨碍……”

“你的年纪还小？过完年就十四了啊，太子你自己不着急，做娘的还不能帮你着急？”皇后一点也没有把太子的申辩放在心上，“你要去高丽，我知道，那不是真好吗？如果他们要把宗女给你，你到了那儿也不愁没有通晓地方的人陪侍……”

皇后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够让周围的人听到，因而太子就愈发地困窘了，他润了润有些干涸的喉咙，然后大起胆子来继续说，“母后，儿臣听闻高丽国主之前当政时横行暴虐，有桀纣之相，甚至不顾大明为高丽复国之恩义，还与建州女真虚以委蛇，大坏五伦。大臣们逼不得已群起攻之，最后将其赶下了王位发配到了海岛里面，就连眼睛都被大臣们弄得失明了……虽然……虽然在我朝的帮助之下给他复了位，而且在使团的辅佐之下，他现在执政已经平顺了许多，但是其人居心诡诈是在所难免的，儿臣此去高丽，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太多关系为好，否则要是有所顾忌，反而不美。”

光海君李珲在继位之后，确实倒行逆施，十分残暴，不仅残杀大臣，就连自己的哥哥和幼弟都不放过，真的是十分残暴，在国内丧尽了人心。所以他被李倧联合大臣们推翻，也不能说是大臣们不对。

然而，在以沟通建州的罪名强行将李倧废除之后，大汉经过多方考虑，还是将这位已经被流放到海岛内数年的光海君给重新放到了王位上。

不是大家不知道他名声差，反而正是因为考虑到了他曾惹得高丽上下民怨沸腾，所以才特意将他复位——一来可以占一个恢复正统的大义名分，二来不得人心的高丽国主也只能更加依靠使团和驻军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

这种考虑太子不敢公开说出口，不过他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白了，高丽国主在国内国外名声都很差，而且他一定暗藏着什么机心，所以他送过来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

如此直白的回绝，倒是第一次在母亲面前说，所以她稍稍有些意外，一下子止住了口。

这片刻的沉默，差点让太子以为母亲已经生气了。

“我儿倒是有些主见了，好吧，你若是不想要什么高丽宗女，娘也不逼你。”出乎太子意料的是，皇后居然没有再催迫他了，反而是放缓了语气，“高丽是藩国，异国之人怎么说也不太让人放心，不要就不要吧。不过……”

太子刚刚放下的心，又被提起来了。

“不过，你的大事是不能再拖了，这样吧，我让人从各家的勋贵都找找，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就全记下来，到时候一个个再精挑细选，你自己也看看，咱们一年内就把人选给定好！到了你十五岁就该成婚了，一刻也拖不得！”

第1508章绚烂烟花之下

在前明，为了防止外戚势力坐大，从中期开始皇帝和藩王的嫔妃一般都是从小门小户当中去找，不过大汉是新建之朝，功臣宿将比比皆是，皇上和皇后都觉得太子妃的人选最好是从有殊勋的勋贵当中去找，这样不仅可以安勋贵之心，也可以让太子以后使用勋贵更加得心应手。

而皇后的语气来看，她已经不想再拖时间了，打算在太子十五岁的时候就把婚事办完——这其中只剩下一年多时间了，而太子这中间还要去高丽一趟，算起来确实是十分紧迫。

“孩儿但凭母后吩咐便是。”太子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垂首应了下来。

在皇家的闲谈当中，天色也越来越黑了，西洋座钟的指针也慢慢地指向了深夜的时分。

皇家的晚餐结束了，宫人们上前来收拾桌子和餐具，而几位皇子则围到了父亲的身边。

“父皇，可以放烟花了吗？”一向在父亲面前最不拘束礼节的齐王赵虎，抓住了父亲的手臂不停地摇动，眼睛里满是渴盼。“让儿臣先去放第一炮吧！”

宫里的烟火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皇家带头燃放了。

自从新朝建立之后，为了在年节的还是给宫里增加点喜庆，每到除夕夜就会燃放烟花，好几个时辰的烟花往往会把天空变成一个色彩斑斓的舞台，年年如此。经过了几年的坚持之后，这个项目渐渐地在上行下效的情况下成为了京中的习俗，每次到了年节就会满城烟花，煞是好看。

说实话，皇家这么安排，除了增加节日的喜庆之外，还有引领风潮，为大量的火药厂开辟财源的心思在。

在起家的过程当中，为了应付各处的战事，赵家军当年在徐州设立了许多火药厂，这些火药厂的工人们辛勤劳作，制作了大量的火药，供应了赵家军当年的作战，也帮助了赵家夺取了天下。

而现在，天下已经四处平定了，战事越来越少，规模也越来越小。而且为了方便物资供应，边疆各地的省份也设置了新的火药厂，于是朝廷和军队对徐淮地区本地的火药厂的需求也就越来越小。

但是，需求虽然小了，火药厂那么多工人和技师不能白白失业，机器也不能闲置生锈，于是得想办法另外找一条出路。

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皇家决定带动民间的烟火消费，来维持徐淮大多数火药厂的运营和工人的生计。

在前明，民间的烟花爆竹已经有了相当高的制作水平，品种有数百种之多，可以表现出逼真的花草人物等图案。而火药厂开始转型之后，里面的技师们也从专人那里学习到了如何制作烟火的方法，并且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进行改进和改造，使得烟火的品种愈发丰富起来。

当年一些权贵大户人家，每年都会请巧手匠人制成各色烟花，在除夕通宵燃放，一年仅是放烟火就要数百两银子，相当于一个县一年的财政收入，而在皇家的刻意引导下，烟火施放更加成为了上至豪贵下至平民的共同风潮，不管是年节还是其他节日或者喜庆庆典，都要消耗大量的烟火，由此而产生的巨大需求市场，终于使得徐淮各地的火药厂重新焕发了生机，维持住了产量，并且官营的火药厂都能挣上不少收入，不再需要官家的补贴。

厂子在，工人和产能就在，今天生产烟花，有需要的时候就会重新来制作火药。只要维持住了火药厂的存在，日后有需要的时候，又可以大规模重新制作火药，以巨大的产能来迅速吞没敌人——这是皇上和工业部、民政部以及军方共同商讨后得出的结论。

这次攻伐日本，需要消耗极为大量的火药，预计就要让一部分火药厂重新转回生产炮弹和火药，工业部已经将安排下发下去了。所以今年的烟花市场供应比较紧俏，价格比往年要贵上不少——不过一来皇家从来不用担心价格，二来日本人也不可能从其中发现什么关窍，所以关系不大。

在得到了皇上的允可之后，齐王赵虎和其他几位年幼的皇子一脸兴奋地冲到了宫人们准备好的烟火旁边。

供皇家的烟火，是由专门指定的火药厂来制作的，火药厂自然也是找了最为高明的师傅来制作。这种烟火首重安全，火药被细心地隔好了而且做了相应的处理，不会因为摇晃或者摆放而突然爆炸，另外爆炸的效果也是最为绚丽的，那些高手师傅们会保证每个烟火的图案都决不相同，而且都带有吉祥如意的喜庆寓意。

齐王从旁边的宫人手中拿过了一根点好的香，然后颤颤巍巍地向烟火伸了过去。引火的线很快就被点着了，然后慢慢地向另一端烧了过去，直到最后，火星隐匿在了竹筒当中，消失不见。

一切重归了寂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片刻之后，只听到“砰！”的一声，一条火龙从竹筒当中窜了出来，然后急速地奔向了半空，在所有人的视线下，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这条火龙一路上升，然后在半空当中悬停，接着骤然爆裂。

“砰！”又是一声巨响，红色绿色紫色的火星从爆裂处窜了出来，呈发散状飘飞，天空中骤然出现了一个彩色的圆盘，犹如一朵七彩的花一样。

“哇！好漂亮！”齐王毕竟是个孩子，他兴奋异常，指着天空大喊大叫，“父皇，哥哥，你们看，好漂亮啊！”

在哥哥的带动下其他的皇子们也纷纷拿起了香，向着面前的烟火点了过去。

一束束烟花如锋利的剪刀撕裂布帛一般，伴随着并不豪壮的嘶鸣，直冲天空，在这漆黑墨的夜空划出一道火痕，然后在夜空的深处崩散，然后数百道火星倾泻而落，姹紫嫣红，璀璨夺目。

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号令似的，在皇宫放出了烟花之后，皇宫周围的宅邸当中也慢慢地燃起了烟花，接着是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不久之后，整个京城都被绚丽的彩色所包围了，处处鞭炮声，烟花声，轰响在漆黑夜空，绚烂美丽的烟花划向天际。

天空中时不时传来轰鸣巨响，然后织出各种绚丽的图景。

在不绝于耳的欢笑声当中，年幼的皇子们互相嬉戏，同时各自点燃着烟花，好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比拼似的。太子因为年纪和身份，所以他并没有参与到弟弟们的游戏里面，他也不想参与进来。

他站在乾清宫大门口的台阶前，抬头间，只见那烟花瞬间耀眼，瞬间灰烬，在短暂绚烂的爆发之后，然后色彩慢慢变淡，直至消失不见……最后再也看不清它们曾经那么美丽绚烂过的痕迹。

世事无常。

太子的心里蓦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教他的老师们里面，自然有饱读诗书、除了儒学之外还精通释道的大家，在课业之后的闲暇时间里面，他们在闲谈的时候也谈过一些释道的理论，尤其是无法无常的释家思想，更是被屡次提起过。

这倒也很正常，这些人既然饱读诗书，大抵是有些出身的，因而对改朝换代的记忆也就最为深刻。他们有些还是从万历中期的大明的最后盛世残阳中长成的，亲眼见证过天下是如何由繁华突然变成了一片鬼蜮，然后见证了急速崛起的赵家和徐淮集团突然夺取了天下，再看着天下重新又在新朝当中重新渐渐归于太平。

这世事的急速变迁，实在让人刻骨铭心，不管这些人是借此得利还是因此失势，他们心里都不禁有些“世事无常。”的感叹。

他们互相交谈多了，连带得太子也耳濡目染之下，有了不少感触。

不过，因为父皇注重实干，不喜佛道，连儒家都多有不敬，所以老师们并不会对太子详细解释佛道的本理，而太子本人也不会在父皇面前表露出这种思绪。

然而没想到，即使是印象中无比刚强的父亲，在几天前居然也跟他说出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自古哪里又有不灭的朝代呢……有些事情是人力挽回不来的。我们只能做到眼前的事，谁知道子孙后代会怎么做……”之类的话，这不正好印证了“世事无常。”的道理吗？

如果一切都是无常，那天下，那皇位，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最后无非一杯黄土，也管不了后世……他脑子里面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砰！”就在这时，有一颗烟花在半空爆炸了。

金黄色圆盘，在半空当中张开，金色的触角向天边扩张，不停地闪耀着金色的光芒，蛮横而又倔强。虽然不可避免地慢慢黯淡了下来，但是这光却让太子的眼睛也烧了起来。

是啊，世事无常，谁也管不了日后。

可是，至少现在，我在的时候，还能够把该我做的事情做好，就如同父皇那样。

第1509章新朝不以仁义治

也许正如父皇所说，我们这赵家的天下终有消散的一天，但是……至少也可以如同这烟花一样，绚烂无比。

我要担当起大任来，不愧对父皇，不愧对母后，不愧对神明，也不愧对天下万民。

只要做到这四个不愧，还怕天下人有负于我家不成？要是我家有负天下，那就算如同桀纣残暴，又能挡得住滔滔洪水吗？多担心又有何意义？

在时而刺目时而黯淡的五彩虹光的照映下，太子伸出手来，慢慢捏成了拳头。

“不负天下。”

正月初一一大早起来，皇上就带着皇子们前往奉先殿拜祖先的牌位——自从新朝鼎立之后，按照各个朝代的传统，朱家历代的祖宗画像和神主都已经从奉先殿当中被移出去了，赵家之前的几代祖先的牌位则被放了进去，这几代祖先也各自封了谥号。

不过，赵家毕竟是布衣出身，而且皇帝不喜欢什么神神道道的东西，所以他并没有给自己编造什么天生异象、梦见白龙之类的生世来神化自己，也并没有编造各种故事来宣称天命早就到了徐州的赵家。

在一片肃穆的气氛当中，皇家的男子们对着先祖的画像一一叩拜，等到了天已经大亮了之后才走出了奉先殿。

今天内阁不办公，除了必要的守值的小官之外，绝大多数官员们都已经放假了，不过宫内并没有因此而冷清下来，因为遵照新朝的惯例，在京的文武大臣们都要在初一这一天进宫来朝见，并且享用一顿大型的晚宴，就连在京的藩国使节也要这一天进宫来朝拜，因此宫中的人反而比之前要多上一些。

由于带进来的家眷较多，因此气氛也轻松了很多，文臣们个个穿着便装，而武臣们则都穿着崭新的军礼服，而且将自己的勋章也别在了胸前，向所有人炫耀自己的武勋。各家大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谈聊天，此时的宫内已经是一片喧哗。

这些前来朝拜的人们，并不能进入到内廷当中，皇家一般是在外廷的皇极殿召见他们，在前明时代，皇极殿就是用来举行各种典礼的场所，如皇帝登基即位、皇帝大婚、册立皇后、命将出征等等，此外每年万寿节、元旦、冬至三大节，皇帝在此接受文武官员的朝贺，并向王公大臣赐宴。

由于心学大盛，前明的社会风气就已经十分开放，不过宫廷一般还是十分保守的，追求威严，外臣的妇孺想要进宫更是少之又少。而新朝因为是起于微末，所以并没有那么多讲究，反而多了不少民间气息，这种大臣们携家前来过年的传统，颇有当年在徐州起家时上下一心的质朴之风。

当他们先后进入到殿中的时候，大殿里面早已经备好了案几，上面摆满了各种鲜果和美酒，以供大家各自享用。

最初的时候，在这种新年朝贺当中还有些混乱，因为各家大臣和藩国使节都不知道该如何排位，不过进过了几年的演练之后，大家都已经有了一套心照不宣的排位规则，文武官员以官位来确定跟皇家距离的远近，而藩国使节则另外有专门安排的区域，大家也就按着这套规矩纷纷落座，虽然嘈杂但是并不混乱。

依照规矩，丞相雍国公王兆靖作为内阁和勋贵当中的头等人物，所以他们一家坐在了离皇家御座最近的位置，而工相、卫国公徐厚生，则因为和皇家的特殊亲戚关系，所以被安排到了紧随其后的位置上，他们一家的座位正好和丞相的相贴。

“工相！”按照新朝的惯例，一落座之后，丞相就对工相道贺。“新年大吉。”

“丞相，新年大吉。”卫国公徐厚生连忙也向丞相拱手道贺。

“离宫的事情，皇后陛下那边怎么说？”丞相也没有多客套，直接就问了。

他之前安排让工相这边来对皇后请示，就是存了利用他们姐弟身份、方便说服的心思。

“皇后陛下说，此事可行，还称赞了我等，说大臣们有心了。”工相也没有多说弯绕话，直接就答复了他，“不过，皇后陛下另外还说，我朝毕竟新立，财计匮乏，所以还是要吝惜民力和财力，不要搞得太过于奢华铺张。”

“那你怎么看呢？”丞相微微一笑。

“我觉得……”工相刚想说，但是又觉得有些不对，于是停下了口，扫了旁边的儿子一眼。

虽然他们现在谈的并不是朝廷最机密的事情，但是工相平时素来认真，也不喜欢妻儿参与到朝廷的政事当中。

于是，眼见丞相和工相要谈事情，他们的家人纷纷微微避开，以免扰乱两位重臣的谈话。

丞相是诗书传家，今天带过来的是他的长子、雍国公世子王泽贤，他的儿子虽然年纪并不大，但是也被教得十分懂守规矩礼节，看到父亲要谈论朝堂之事，他自觉主动地退到了一边。

看到两边的家人都离开了之后，工相也就放下了心来，重新接上了话。“我觉得皇后陛下想要体恤民力，这心是好的，但是朝廷现在并不是那么困窘，我们没必要真的那么小气，既然要修，那就要往大了修。当然了，我不是说要修得多么富丽堂皇，但是至少要修出气派来，要称得起大汉皇家的身份。”

他是有私心的，想要让姐姐一家团聚，并且过上和皇家身份相称的生活，不过丞相也并不打算点破他的私心——因为丞相自己也是差不多这么想的。

“你这么想就好了。”丞相点了点头。“那好，就这么办。钱的问题，只要你不要搞成三步金堂五步玉阶，总归还是有办法的。过完年，你就把这件工程当成头等要事来办吧，其他的事情可以交给别人来负责，别忘了，不光是你，内阁大臣们也都翘首以盼，等着大功告成的那一天呢。”

“好，我明白的。”工相点了点头。“过完年，我就去西郊去勘察地方，找个山水俱佳的所在，早点把选址的事情办妥。”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疑惑的——在平日里，内阁对他负责的大工程虽然一直都在支应，但是总是给得勉勉强强，并且审计也十分严格，生怕多浪费了一分，到了这个工程，却突然这么大方了。

“对了，太子过完年也会随我一同出去，一边视察京师防御工程的进展，一边顺便散散心。”说到这里的时候，工相突然也想起了这件事。

“太子也会出去巡视？”丞相微微意动。

结合皇上之前让太子参加国务会议、并且准备让太子出镇高丽总制征日后方的安排，看来太子慢慢涉入到朝政当中已经是不可避免的定局了。

唉，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居然太子都快长大成人……蓦地丞相的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丝和现在气氛不同的感悟。

“此事甚好，不过你那边要注意一下安全，不要让太子有什么闪失。”交代了一句之后，他又转过了头来，看了看自己年幼的儿子。

太子是仁厚聪慧的孩子，将来能成大器，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时候能成个什么器呢？只盼他到时候也能继续辅佐大汉皇家吧。

就在大臣们还在闲聊的时候，有一个进宫来朝贺的人却被皇宫的侍从们带离了大殿，不过由于他的身份特殊，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了他的离开，仍旧继续着他们的闲谈。

这个人就是高丽驻京使团的团长、高丽宗室李珂。

在侍臣的带领之下，他沿着皇极殿旁边的路，向中极殿亦步亦趋地走了过去，听侍臣说，大汉的皇帝和太子，将会在那里接见自己，有要事相商。

这位使团长一袭青衫，身材颀长，留着细长的胡须，皮肤也十分白皙，看上去就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一般。实际上虽然身为高丽国的宗室，他也确实汉学功底很深。

不过，虽然被大汉皇帝召见说起来是一种殊荣，但是他却表情严肃，眉宇之间好像隐伏着深深的忧虑。他忧虑的正是他的祖国高丽，更加是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博取到中朝皇帝的欢心，让他对祖国稍微宽限几分。

在光海君被朝廷复位之后，为了加强对高丽的控制，在高丽设置了使团，而同样，高丽也被要求在京城设置使团。

在前明时代，高丽在大明境内是并没有常驻的外交机构的，他们只是定期地派出朝贡的使团来京城朝拜皇帝而已，虽然每逢王权更替，高丽都会派出使臣知会大明，但是并不受大明的实际控制。在万历年间，日本渡海进攻高丽，荼毒一方的时候，大明虽然派兵援救，并且最终将日本军队赶出了高丽，但是之后并没有在高丽驻军，马上就撤走了，并且很快就陷入到了内部的混乱当中。

新朝就没有这么慷慨了，将光海君重新扶上高丽王位，他们马上就索要了巨额的报酬，派驻了使团和驻军。而且，驻汉城的使团挟中朝之威，骄横跋扈，好像完全不把高丽朝廷放在眼里，令高丽人心中愤愤不平。

第1510章弱肉强食的丛林

自从接受了来自于大陆的一整套儒家伦理，并且以这套伦理体系架构了整个国家之后，高丽一直以小中华自居，把自己看成是中国之下地位最高的国家。可是，突然之间，高丽却由原本相对自由的地位一下子落到了被中朝的官员颐指气使的境地，高丽君臣暗地里都难以接受。尤其是，他们还觉得大汉的新贵们个个粗鄙不文，不通经典，并且还有鄙弃儒学的倾向，因此心里都对大汉有些不屑。

然而，纵使有万般的不满和不屑，高丽也只能默默接受——因为，大汉实在太强了。

在建国之初就能征伐四方，横扫边衅，原本强横一时的建奴和蒙古部落，一下子都被打得狼奔鼠窜，毫无招架之力。仅仅立国数年，大汉就已经打出了一个超过了前明的疆土。

大汉如此赫赫的武功完全震慑住了这些高丽人，哪怕在高丽国内，也对这位传奇性的帝王敬畏无比，因此哪怕心里忿恨，也完全不敢表露出来，只能默默忍受。

既然不能反抗，那么干脆就想办法曲意讨好吧，如果能讨好中朝皇家，那么高丽就会被重视几分，待遇也会好上不少——抱着这样的想法，高丽国主李珲就通过他向中朝提出了将高丽宗女献给太子作为侍妾的想法。

莫非中朝的皇帝陛下就是为了这个才召见我的？李珂的脑中想过了一道灵光。

如果是，那就好了……

作为使团长，李珂是乐见此事成真的。

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李珂跟着侍臣一起走到了中极殿里面。

一进来，他就不管不顾地跟高举御座上的大汉皇帝跪了下来，然后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朝见大礼。

“藩国使臣李珂，拜见中朝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借着行礼时的余裕，他用眼角的旁观扫视了一下站在皇帝旁边的少年。

这个少年身材高挑、面孔端正，虽不算十分儒雅俊秀但是却十分沉稳端正，看得出有乃父之气。

如果能够得到中朝太子的青睐，我国大概就可以从水深火热当中脱困而出了吧……

“李大使，今天有劳你了，一大早就要赶到宫里来。”皇帝先说了句客套话，示意安抚使臣。“想必你一大早就赶过来，也没吃东西，一定饿了吧？也罢，今天我就不管那么多繁文缛节了，快事快说，让你也早点休息。”

“能够得以参觐中朝的新年大宴，是臣万分的荣幸，绝无半分劳顿，还请陛下明察。”李珂严肃地向皇帝道谢。

之前几次朝觐中朝皇帝的时候，他心里对皇帝自称“我。”有些腹诽，觉得太过粗鄙不文，果然是徐州微末出身，可是几次朝觐之后，他也不再感到有什么不适了。

“其实这事也简单……”皇帝的表情十分轻松，然后指了指太子，“太子不久之后要有求于你们了，所以我提前为他请你们帮个忙。”

难道……难道真是要让太子纳高丽宗女为侍妾了吗？李珂心里一阵激动。

太子妃他知道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有太子身边有了高丽的侍妾，并且她们讨得了太子的欢心的话，那么高丽的地位在未来势必会和之前大不相同，而且他李珂也一定会因为经办此事而得到奖赏。

“上国若有需要弊邦之事，尽管开口就好，弊邦感慕天朝之恩，绝不会有丝毫怠慢。”他将头沉了下去，然后大声回禀陛下。

“高丽的忠心，我是明白的，天下藩国，最于中华亲近的，也就是高丽了。”皇帝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好，我就直说了吧……”

正当李珂以为陛下将要说出“那就依了贵国国主之意吧。”的时候，他却听到了一句让他难以置信的话。

“李珂，你是个很聪慧的人，对高丽上下民情也十分熟悉。请你过完年之后，跟着太子一起去高丽，帮他处理一下有关于高丽的事务吧。”

“陛……陛下？”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即使以李珂平日里自诩的士大夫的沉稳，身体也还是忍不住晃了一晃。“这……这是为何？”

他心里着实害怕了。

在此时此刻，高丽君臣、尤其是宗室上上下下最怕的，就是大汉贪得无厌，攫取了现在的利益还不够，还想要进一步把高丽控制在手中，甚至直接废除掉高丽王室，将高丽变成大汉的疆土。

经过了多年的文教熏陶之后，此时的高丽多得是饱读诗书的文士，少的是能征善战的将领，他们再也没有当年自封朝廷，抵御中原的气概。之前倭寇寇边的时候，就轻轻松松被倭寇几个月内就占领了全境，后来借得大明的兵威才总算赶跑了倭寇，如今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大汉不知道比倭寇强了多少，高丽哪里还有抵御的本事呢？怕是只能任人宰割了。

正是因为出于这种畏惧心理，所以高丽国主拼了命的想要讨好大汉，不光是对大汉使团毕恭毕敬，甚至还想出了献出宗女以讨好大汉朝廷的主意，浑然不要颜面了。

这就是高丽这个小国，多少年来面对中原大国时的悲哀啊。

然而，即使已经低声下气到了这个地步，大汉仍旧不打算饶过我们吗……李珂的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悲凉，看来李朝这三百年国祚，就要败坏在这一代人手里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自己不会为虎作伥，绝不会屈膝作为向导引大汉入高丽，如果李家望族注定要横遭不测的话，就从自己开始吧！他心里突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一瞬间他的脑袋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竟然有些失神了。

可是中朝皇帝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告诉你一件机密事，你要记得保密，最近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我朝经过朝议之后，已经决定了——我朝将要征伐日本，并且要借高丽为基地。”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李珂终于回过神来了，听懂了中朝的意思。

原来……原来是这样……并不是要灭我高丽国祚啊……

原本悬起来的心，慢慢地重新落下了，他心里微微一宽，然后发现背后全是冷汗，几乎已经湿透了。

“李大使，你意下如何？”眼见他一直没有回答，皇帝催问了。

经过了刚才的惊吓之后，李珂感觉自己的精神还有些紊乱，难以集中起来思考问题。不过大体上他还是明白了——中朝要对日本发大兵，借高丽土地为进攻基地。

说实话，他反应过来之后，一开始就是有些窃喜——倭寇当年登陆高丽，搜掠了高丽全境，不知道荼毒戕害了多少高丽的生民，犯下了多少血债，一想起来就让高丽人莫不切齿痛恨。

不过之前痛恨归痛恨，高丽人并没有办法组织大军打回去报仇雪恨，就连复国也是靠的大明，因此几十年来，高丽上下的复仇之心也只能按捺在心中。

然而，现在中朝皇帝说他要准备去发兵攻打日本了，这如何不让人窃喜？只要中朝起大兵进犯日本，不管能不能赢，至少能够在日本荼毒一番，让倭人也受受当年高丽人所蒙受的苦痛。

可是窃喜之后，李珂又马上回复了冷静。

自古以来，兴兵打仗都是要花费无数钱粮的，中朝要借高丽为基地，自然也会从高丽筹集钱粮，高丽本来就是贫弱小国，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再说了，大汉大军若是集聚在高丽，天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一想到这里，李珂的窃喜就换成了忧虑。不过他并不敢拒绝皇帝的要求，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他能做主的。

“陛下的意思，外臣已经明白了，外臣今天回去之后，一定会马上修书国内，让国主定夺，请陛下放心。”

他的答案，并没有让中朝满意。

“高丽离京城千里，修书往来的话，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兵贵神速，我朝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消耗。”陛下淡淡地笑了一下，“大使之前不是说高丽是对我朝最为忠心崇敬的藩国吗？怎么，我朝打算发兵日本，为高丽一雪当年的血仇，高丽反倒会不愿了？”

“陛下，外臣绝无此意！”一见到皇帝说得如此严厉，李珂吓得连忙解释，“外臣只是说兹事体大……由不得外臣做主。”

他已经明白了，大汉的朝廷根本就不会给他、给高丽什么选择的余地，他们已经定好了，一定要这么做，现在客气下问问，只是给藩国一个颜面而已。如果自己在这里不同意或者推脱的话，他们恐怕就会直接翻脸无情吧。

在大明的时代，我高丽何曾受到过这种羞辱……这大汉比起大明来，真不知道坏了多少，只恨苍天无眼，居然让这等背离圣人之道的人得了天下，行事如此强横霸蛮，不知礼义，不知道能几世而亡！

然而，腹诽归腹诽，李珂却不敢有任何表示，甚至连表情都只能装作十分高兴。“我国与日本血海深仇，中朝肯兴兵日本，自然是令我等大为畅快的……”

第1511章同乐太平

“你畅快那不就好了？你是高丽大使，又是高丽宗室，你高兴的事情难道国主不高兴？”皇上仍旧微笑着，然后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这阵子你准备一下，二月三月的时候太子就会启程前往高丽，你知会一下国内就好了，那边的使团也会准备的。到时候，你就随同太子一起前往高丽吧，重任在肩，李大使，有劳你了，不过，我朝对有功之人向来慷慨，纵使外臣，只要有功，该赏还是会赏的。”

李珂已经不再听后面的话了，他知道，这是不容置疑的旨意，纵使屈辱，也只能咽下，用最卑微的态度，尽量给祖国挽回一点利益，哪怕一小点利益，也可以让高丽在重压之下稍微能轻松一点。

“弊国尊奉天朝是理所当然的，外臣怎敢请什么赏……外臣只求天朝尽量……尽量少征发高丽的物产，毕竟弊国只是蕞尔小邦，实在支撑不起大战所需的军需啊……”李珂大起胆子来跟天子求情，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些危险了，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跪了下来，“还请陛下体恤藩国！”

出乎李珂预料的是，他这番话并没有惹怒中朝天子，他反而微微颔首，好像赞同了李珂的意见。

“你说得没错，高丽国小民敝，物资匮乏，要从高丽征发太多物资的话，确实是太过于勉为其难了，有伤天朝颜面。所以，这次就是为了避免让高丽不堪征发，所以我才特地派太子过去坐镇的，除了一些粮食之外，大汉不会从高丽取用太多东西，军火和军费，大汉自行运输承担，并且在战后，我朝征发的物资会一并作价补偿，所以就有劳李大使了。你放心，只要有太子在，集结在高丽的大军绝不会纵兵为患，更不会让高丽为难。”

接着，陛下摆了个手势，将太子叫到了跟前，“太子，李大使确实个干才，你在后方要多听听李大使的意见，高丽的事情他比你懂。”

“儿臣明白。”太子向父皇躬了躬身，然后也像李珂友好地笑了笑，“李大使，有劳了，还请之后大使继续努力，为我朝为高丽继续出力。”

虽然大军过境不可能完全秋毫无犯，但是中朝天子的允诺仍旧让李珂宽心了不少。现在他不再抵触跟着中朝太子回去高丽了，他反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太子身边多做些事，帮助高丽将损失尽量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至于什么战后补偿他就不敢想了，天知道到时候给不给。

“天朝有命，外臣但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珂垂首应诺了下来。他同时决定，在回去之后，赶紧写信给国内，向国主李珲通报情况，并且陈述利害，让他早点做些准备。

“好了，该谈的也差不多了，大使先回皇极殿吧，好生歇息一下。”在得到了高丽使臣的配合之后，陛下似乎心情也十分愉快，所以挥手就让使臣离开了。

“太子，有了此人的帮助，以后你在高丽办事就方便多了。”皇帝舒了口气。“高丽那边的使团，你可以引以为臂助，他们在高丽呆了很久，熟悉上下民情，但是他们毕竟不是高丽人，很多事情他们办不好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你要用用高丽人。”

“父皇，儿臣看他刚才好像颇为犹疑的样子……大概是不愿意我朝大军集聚在高丽吧。”太子突然问。

他刚才冷眼旁观，虽然李珂掩饰得不错，但是他已经看出了李珂心里是很不情愿的。

“他不情愿很正常啊，谁喜欢别国的大军盘桓在自己家里呢？”皇上笑了笑，“但是既然他怕你，想要讨好你，那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去办事，不敢有什么懈怠。你可是他们触怒不起的人啊……”

“儿臣明白了，儿臣会倚重他的。”太子点了点头，“儿臣也会体恤下情，不会让高丽不堪苦扰，以至于后方生乱，坏了前线的大事。”

太子有专人教史，自然也读过隋炀帝和唐太宗东伐的故事，这两位天子评价一个天一个地，但是同样做过一件事——也就是东征高句丽，而且同样都不成功，他读了之后，自然心里也有些体悟。

大军不是越多越好的，重在维持后勤，只要粮草不断，军心就不至于生乱，派太多兵反而会给自己带来极大的后勤压力，并且白白让百姓受苦。而且征伐之时，后方绝对不能生乱——这是这两位帝王所给他带来的教训。

“你的性子好，我知道，我派你过去就是为了稳住后方的。”皇上也同意了他的看法，“不过，到时候你要学会自己做决定了。你身边到时候有的是智囊谁都会出主意，但是做决定的是你，最重要的也是做决定，你要好好在那里历练下了。”

他就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初步训练太子统筹后方，总理军事政事的本领，高丽是藩国外邦，就算玩坏了他也不心疼，所以可以放手让太子去做。

太子心里有些紧张，他还是有些诚惶诚恐，不过他知道，自己总该踏出这一步的，所以还是保持着镇静。“儿臣明白。”

“走吧，别让你母后久等了，大臣们也在等着呢。”皇帝走下了御座，然后拉起了太子的手就往外走。

新年的宴会是皇家一起出席的，皇后现在早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一直等着皇帝召见外国使臣而已。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皇极殿当中的人们，经过了长时间的攀谈之后都有些饿了，但是因为皇家还没有出席，所以大家都不敢先行用餐，不过茶水的消耗量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当时间走到了准点之后，在一片嘈杂当中，一群身穿着一身簇新制服皇宫侍卫从偏门走进了大殿，嘈杂声渐渐地消失了。

“皇上驾到！”随着领头的侍卫官的大声呼喝，在众人的屏息凝视当中，大殿的正门被打开了，皇上、皇后和太子三个人出现在了门口。

皇家一出现，众人纷纷离席，列在两边，同时伏了下去。

按照往日的惯例，皇家从两边的人群中间留下的路穿行而过，然后走到了御座前。然后，皇帝和皇后并列坐在御座上，而太子则坐在了旁边一个比较小的位置上。

“列位平身。”一坐下去之后，皇帝就示意大家免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叩首，然后重新站了起来，坐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接着，皇帝从御座前的案几上拿起了酒瓶往酒杯里倒上了酒，而在座的大臣和外邦使节们也纷纷拿起了酒杯，清冽的酒液瞬间让大殿当中充满了芳香。当然，在场的妇孺是不用喝酒的。

“诸位爱卿，新年大吉。”皇帝先说了一句祝酒词，然后喝下了酒。

“新年大吉！”群臣同样回应，然后也喝下了。

再倒上了一杯。

“万民同乐！”

“万民同乐！”

群臣同样回应。

接着，最后续上了一杯。

“天下太平！”伴随着这句祝福，皇帝再度一口气喝光了这杯酒。

“天下太平！”其他人也发出了同样的宏愿。

至此，按照惯例喝下了三杯酒，并且祝福了新年之后，宴会正式开始了。随着皇帝和群臣们推杯换盏，大殿里刚才的紧张气氛也逐渐消失了，大臣们相互交谈道贺，妇孺们欢声笑语不断，为新朝的一年画下了一个完美的句点，也为新的一年铺陈出了新的喜悦。

此时，不光是紫禁城内的大殿，在宫墙之外，民间的新年也在如火如荼地铺陈当中，到处都是鞭炮声和欢笑声。在宴会过完之后，皇家和民间的新年游乐活动会一直持续下去。

等到了正月初十到正月十六，那和之前的习俗一样，是赏灯的日子。每年的这个时候，各地的制灯工匠和商人纷纷云集京城，把自己的产品拿到东安门外迤北大街售卖。

那时候灯市上会有形形色色的花灯，应有尽有，专程前来观赏的人摩肩接踵，男女皆有，热闹非常。正月十四开始试灯，各种花灯开始点亮悬挂；正月十五灯会正式开始，到了正月十六罢灯。

这些习俗都是前明流传下来的，不过在前明末年，因为天下纲纪逐渐崩坏，大乱频仍，所以哪怕是京城，每年过年也越发萧条，再也不见了太平时节的盛景。等到了新朝建立之后，天下慢慢安定了下来，社会秩序重新转好，新年的游乐活动才重新恢复到了当年的境况。

只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痛苦，人们才会知道之前的安定是多么难得，多么可贵。在太平时节里面习以为常的东西，到了天下大乱之时竟然是求之不得。

前明末世的可怕，此时的街面上已经见不着了，但是那份惨痛和恐惧，还残留在人们的心中，甚至能到殿中的大臣们，也有不少人在之前有过惨痛不堪的回忆。

第1512章皇储观阵

天下太平——这是每个华夏子民发自内心的宏愿，天知道这四个字里面，究竟饱含着怎样的沧桑和惨痛？这个民族含蓄的笑容里面又饱含着多少泪水？

太平是求不来的，也是忍不来的，只能向天抢来，向人抢来。大争之世，如果故步自封，沉溺在已有的荣耀和成绩当中不可自拔，那么很快就会落后于人，只能含垢忍辱，成为盘中鱼肉。

“愿为华夏，抢得太平！”带着这样的低声自语，皇帝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今年自从过完年节之后，天气一直十分好，经常是大晴天。在京师的西郊，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倒扣在苍茫大地之上，空气在寒冷之余还透着一股清新。

因为刚刚从隆冬季节当中渡过，所以各处山峰都是枯黄的景色，只有山涧当中濯濯落下的泉水，才能从中发现一些新春的生机。这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峰，放眼望去，巍峨的山峰傲然屹立，似有龙盘虎踞的气象。太行山脉也从这里起始，最终将北方大地划为两边。

如此壮丽的景色，自古就为北方的文人雅士们所称重，被认为是燕京周围风景最好地方。从古时候开始，燕京西郊地区，一直就是游览胜地，而且在山水丰茂的地方还遍布着皇亲贵戚的私家庄园。

不过，在山峰之间通往京城和山陕的要道中，此时却已经耸立起了一座庞大的人工建筑。

这座建筑占地很广，外围的墙大概高两丈左右，微微倾斜，而且整个外墙呈现出奇怪的六角星状，像一只盘踞在大地上的海星。而在外墙之内的高台上，还筑有另外一道内墙，同样也高两三丈。

两道墙中间都配置着胸墙，而胸墙则有安置大炮的位置，虽然因为初建成的缘故预定的炮位还没有填满大炮，但是已经布置上的大炮也有不少，黑森森的炮火在胸墙后对准了棱堡之外的每个方向，给人一种戒备森严的感觉。

不管是内墙还是外墙，都是直线型的，而且外层似乎堆置上了厚厚的土，所以看上去黄红相间，说不出的怪异。

这种人工造物的粗粝之气，将原本的山水形胜破坏无遗，如果有文人雅士在这里的话，恐怕会有大煞风景的感叹吧。

然而，此时此刻，在观察着这座棱堡的人们心中却并没有这样的感叹。

在离棱堡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有一座小亭，这个亭子看上去是很久之前修筑的，砖石已经斑驳，而木料也早已经倾颓。此时，正有一群人站在这个小亭当中，居高临下地俯瞰远处的棱堡，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望远镜，以便可以更加细致地观察。

“皇太子殿下，这座棱堡是最近建成的，它十分坚固，而且是按照我们最新的设计思想和理念修筑的。”就在这群人观察的时候，站在中间的一位高鼻深目、灰色头发的中年西洋人，以十分流利的汉语开口了，“在经过了严格训练并且拥有决心的部队的驻守下，它可以经受敌人长达一两年、甚至更久的围攻，而且它扼守着京城通向西方的必经之路，只要它能够抵挡住敌军的围攻，那么从西部来的敌人可以威胁京城——它和我们修筑的其他棱堡，可以在一两个世纪之内，让您的京城高枕无忧。”

说话的人叫弗朗索瓦·米苏勒，是一个西洋工程师，他很早就受雇于大汉的朝廷，并且参与到了京城棱堡防御工程的修筑当中。

虽然他说的话有些夸张，但是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夸夸其谈。

在此时的西洋，因为各国之间战乱频仍，所以军事战术和科学发展突飞猛进。在之前的时代，欧洲是封建领主割据的时代，到处都耸立着贵族领主们的城堡。而自从引入了大炮之后，这些城堡的防御功能就变得十分微弱了，因为大炮只要猛轰，就终究能够轰开这些砖石城堡。

而在常年的交战当中，新式的棱堡则应运而生，这种棱堡经过了实战的考验，拥有十分精良的设计，可以作为一支军队的依托，并且可以抵抗敌人大军长时间的围攻。

在这位工程师看来，大汉西北方的敌人里面并没有可以攻克这座棱堡的手段，而这座棱堡当中有粮仓，在装满了粮食的情况下，足可以满足守军两年的需求。而即使是如今西欧最精锐的军队来，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有可能攻克一座棱堡——而在可预见的一两个世纪里面，西欧国家是肯定不可能派出大军来到中国的。

在现在的欧洲战争当中，一方即使在野战中失败，只要还有充分的棱堡保卫根据地，那么就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和资本卷土重来，因此战争当中经常出现旷日持久的攻城战。虽然修建棱堡相当的耗费精力和财富，可是围攻它却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和伤亡，有时候一场围攻常常持续数月乃至数年之久。在每年有限的适合战争的季节里，指挥官若能攻克一两个就算得上幸运了。

比如在之前，西班牙帝国和尼德兰人进行了长达八十年的平叛战争。这场战争因为西班牙陆军十分精锐，野战无可抵挡，所以尼德兰人广泛地应用了棱堡作为防御手段，结果令西班牙人在尼德兰步履维艰。西班牙人因为平叛消耗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其国势也日渐衰落，最后不得已承认了尼德兰的独立。

在实战结果的鼓舞下，大陆上的各国竞相修筑大型的堡垒。比如法兰西国，其国王就花费了大片心力，围绕着首都巴黎修筑了一系列堡垒，把整个首都地区变成了一个大要塞。

作为法兰西工程师，弗朗索瓦·米苏勒长年就参与到了这些筑垒工程当中，获得了十分丰富的经验。因为和大汉的海军元帅路易早年有过来往，所以他在大汉初立的时候就获得了邀请，被大汉朝廷以高薪聘请到了中国，从事筑垒和要塞的工作。

而他的头脑颇为精乖，并且善于钻营，因此很早就得到了大汉工相徐厚生的赏识，并被特别重要，现在已经成为了棱堡工程的总监工。

在现在，来大汉、并且被朝廷任用的西洋人已经有不少人了，活跃在建筑、航海、机械、天文等等领域，他们这些人当中大体可以分为三种人：

第一种是传教士，是带着宗教热情来中国的，希望在中国传播主的荣光，他们虽然乐于分享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但是只是把这个当成了传教的辅助，因此这种人被大汉限制使用，虽然并不排斥他们的帮助，但是他们无法担任极为重要的职位，活动范围也有限制。

第二种人并没有那么大的宗教热情，他们来中国只是为了挣一笔丰厚收入而已，由于目前欧洲国家普遍没有中国富裕，因此他们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几倍于之前的收入。不过虽然在这里挣钱，但是他们心里还怀着家乡，打算挣一笔钱之后就回去与家人团聚。这种人受到的限制少很多，而且可以担任一定的管理职位。

第三种人就更加没有什么宗教观念了，他们并不介意中国是个异教徒国家，反而为自己得到了大施拳脚的机会而感到高兴。他们普遍乐于融入到中国的社会当中，并且希望钻营，留在中国。

海军元帅路易和这位弗朗索瓦·米苏勒就是这样的人，在中国呆了几年后，有心的米苏勒在业余时间苦练汉语，很快就熟练地掌握了汉语，并且以殷勤而且合作的态度博得了他的顶头上司、公爵、工业大臣徐厚生的赏识。

在以专业的知识和忠诚的态度赢得了赏识之后，他和朋友路易一样选择成为大汉皇帝的臣民，并且谋到了中国的官职。更有甚者，为了更体现自己的融入之心，他还给自己取了一个汉名米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因为仰慕中国书法而选择这个名字的。

米苏并没有把眼前的位置当成自己的终点，他一心想要依靠上司的庇护爬到更高的地位。虽然知道中国和法兰西的文化和体制迥然不同，但是他觉得公爵肯定在政府和宫廷里面具有了不得的影响力，他就想要利用这种影响力为自己博取更大的利益，最好成为一个大汉国的贵族老爷，让家乡那些乡土小贵族们眼馋。

所以，当徐厚生真的将太子带到了他的跟前、叮嘱他要小心引导太子视察棱堡工程的时候，他的心里感到了由衷的高兴，一心想要借机讨好太子，所以他说话介绍得也十分浮夸——毕竟少年人都喜欢夸张的话。

没想到，皇太子殿下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高兴，对他这么热烈的话也没什么表示，反而继续平静地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棱堡。

他并不是专业人士，对建筑也一窍不通，所以这个西洋人说得再天花乱坠他也没什么实际感觉——反正他知道一点，天下的官员都喜欢夸耀功绩掩饰过失，所以天然地有了几分保留。

第1513章实践出真知

“米总工，这棱堡外层覆盖的，就是泥土吗？”他在观察之后，突然发问。

“对，就是泥土。”愣了片刻之后，米苏马上回答，“经过我们在欧洲的经验，砖石建筑在大炮的轰击之下会有碎块四处飞溅，很容易给守军造成额外的伤害。所以，我们在这些棱堡上应用了我们的经验，在外层覆盖了很厚的泥土，因为泥土可以吸收炮弹的伤害。不过请您放心，棱堡的地基很牢固，而且主干是用加固的砖石来修筑的，坚固性绝对不用怀疑。”

坚固性不用怀疑吗……虽然对方说得这么言之凿凿，但是太子仍旧将信将疑。

但是他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对方的话，只好继续拿着望远镜观察。

堡垒前坡是倾斜的，后面是一个有顶盖的走道。连接的壕沟也是倾斜的，内壕墙和壕沟外的护墙。在棱堡建筑之下还有小型的地面工事，有设计抢眼和顶盖，细长的外墙工事在前壕沟和主壕沟中划分出一个宽壕沟，位于内壕墙和围墙之间还有深凹的走道。

面前的这座宏大的棱堡，就像巨兽一样盘踞在视界内，虽然貌似宏伟，但是就不知道是外强中干，还是真的厉害。

干脆，实践一下吧……我看不出技术，但是我可以看出结果来。太子脑中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舅舅，这里还有没搬上炮台的大炮吗？”他突然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工相徐厚生。

“这座棱堡，额定的炮位是一百八十四门，不过现在被放上去的只有九十多门，还有四十多门大炮在工地里面还没有吊装上去，另外还有几十门大炮的缺口——哎，没办法啊，虽然这些棱堡要塞是优先补充大炮的，但是各处需要大炮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只好慢慢添置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工相眨了眨眼睛，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太子的意思莫非是……”

“是的舅舅。”太子点了点头，“孩儿不懂什么工制和建筑，那就只好看结果。毕竟我朝造棱堡本来就是为了防御，能不能防看结果不就好了吗？”

工相犹豫了一下，但是最后还是笑了笑，答应了太子的意见。然后，他转头看向米苏，“米总工，你派人通知一下这里的驻军，等下叫他们用大炮来轰棱堡！”

用大炮来轰棱堡？

当米苏反应过来之后，热血直往上涌，脸都有些发红了。

这些棱堡都是他参与设计，并且参与建造、一点一滴看着筑好的，完全就是他心血的结晶，结果皇太子居然说要用大炮来轰，这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公爵大人，这些棱堡的修筑耗资巨大，而且花费了我们很多精力。它是用来防御敌人的进攻的，而不是用来让自己人炮轰。工程的验收是有标准的，而且我们已经通过了这些验收标准，现在用炮轰的方式来验证工程，这简直……”

他原本想说“这简直就是开玩笑”，但是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我们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棱堡建好，如果在炮击当中出现了什么问题，恐怕又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和人力才能重建……”

“我又不是要他们不停炮轰，只是炮击几轮测试一下而已。”还没有等徐厚生说话，太子就抢过了话头，“米总工你既然对自己的堡垒很有信心，那就不必害怕用炮击来验证吧？如果连自己人的炮击都防不住，那这堡垒还有什么价值？花费了国家那么多钱财，又有何意义？至于损伤，如果在炮击当中损伤不大的话，反正现在工人和材料都还没撤走，正好赶紧修复。”

如果损伤真的很严重的话，那后果就不止如此了。

看到太子殿下和公爵大人都已经做出了决定，米苏也不敢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他只好轻轻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既然这是您的命令，那我只能服从。我希望接下来的爆炸场面能够让您满意。”

接着，在工相的命令下，一个跟在他身边的随从走出了亭子，跑下了山。

因为这座棱堡才刚刚建好，所以真正的驻防部队还没有编制完成，更谈不上入驻，但是这里因为是个大工地，所以一直有守卫兵在驻守，他们是会听从工相大人的命令的。

很快，山下就就起了骚动，驻防部队的长官在经过了确认之后，执行了太子殿下和工相大人的命令，将自己的士兵们统统集中了起来，然后他们将一门门大炮从遮风挡雨的工棚当中拉了出来，向棱堡的外侧推了过去。

“太子殿下，他们推出来的火炮都是口径比较小的野战炮，大型的城防炮因为实在太重，需要专门的器械来转运吊装，所以行动实在不方便……”工相对太子轻声解释。

“无妨。舅舅，我只是要测试一下而已，看看效果就好。”太子摆了摆手。

想来，这座棱堡深入内陆，以大汉的国势和边境情况，应该没人能够把巨型的攻城炮慢慢地运到棱堡前线，顶多就是一些野战炮而已，测试的话够用了。

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的要塞和军队，穿着整齐制服的军人们在他的命令下推着大炮向棱堡进发，俨然就像是他在指挥一场战争的感觉——这极大地满足了太子的心意。

蓦地，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舅舅，这要塞横亘在谷底当中，可以扼守要道，当然极好，不过……这两边夹山的，若是有人利用这种地形，把大炮推到山上对下猛轰，那岂不是十分危险，只能被动挨打？”

听到了这个问题，工相微微一惊。他没想到自己的外甥之前从没有上过战场，但是居然靠自己的猜测想到了军事上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确实十分重要。

不过，作为专业人士，他和那些工程师们当然在修筑这个棱堡前就考虑过方方面面的问题了，所以当然不会疑难。

“太子殿下果然明鉴。不过此事我等之前已经有了防范。”他不慌不忙地走到了太子身边，“我们在给要塞选址的时候，都是刻意勘察过旁边的每座山的，测算了大炮放在山上的射程，所以请放心，绝大多数山峰即使被攻占了也不会威胁到要塞的安全。另外……”

他伸手指向了远处一座最高的山峰。“另外，在那座山峰的制高点上，我们还设计了一个炮台，在炮台建好之后，可以和要塞互为犄角，相互掩护。而且炮台上有粮食和食水储存，在战时可以支撑很久。来犯之敌无法得到就地的供应的话，从千里之遥来转运后勤消耗实在太多，在要塞面前熬不了多久就得撤退。”

听到了舅舅的解释之后，太子才放宽心来。

这时，大炮慢慢地已经推到了棱堡的下面。

“太子殿下，如果是在战时的话，他们是不可能这么轻松地来到棱堡下面的。”这时候，为了突出自己的设计优势，米苏突然开口了，“敌军无论从那个面进攻，都会受到来自堡垒和正面墙以及地面上的炮火的集中射击，他们休想不付出巨大损失就打到要塞下。”

一边说，他一边指指点点，在他的指点下，太子差不多也能够看清楚了。原来这奇形怪状的内墙和外墙都是大有门道的，在炮口的指引下，每一路有可能杀到棱堡前的敌军都将会受到几个方向的炮火火力覆盖。

而隐藏在深处的外墙，又有堡垒下的壕沟和阵地保卫。

就算是一个外行人，他也能够感受到这种威力。

这些西洋人果然有些门道，接下来就看看这棱堡防御炮火的能力如何了。

在山上的旗号的命令下，十几门野战炮纷纷停下了炮车，然后昂起了炮口，瞄准了棱堡的外墙和凸出的堡垒。

“砰！”“砰！”“砰！”

大炮突然同时响了起来，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震颤，烟雾从大炮上面弥漫而出，最后笼罩住了整个阵地。即使站在很远的地方，太子也能够感受到那种震耳欲聋的怒吼。

炮管中的炮弹疾飞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带着恐怖的动量轰向了棱堡。在大炮的持续轰击之下，棱堡似乎都在摇晃，尘土飞扬，烟雾弥散，都看不清外墙的状况如何了。

轰了好几轮之后，太子觉得差不多已经可以了，于是向舅舅做了一个手势，而在工相的命令之下，山上再度打出了一个旗号，下面的炮击也很快停止了。

等到围绕棱堡的烟尘散去之后，太子再度拿起了望远镜往下俯瞰。

经过了长时间的炮击，在炮弹比较集中的地方，棱堡外面覆盖的厚土被轰散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还隐隐然露出了里面的砖石，不过大体结构还保持得不错。墙上面的炮位被轰开了一两个，但是大体上也还保持着反击的能力。

显而易见，在这种程度的攻击下，这座棱堡能够保持住防御能力，并且可以反击敌人，给敌人造成重大的杀伤。

可以放心了，国家的钱没有白花。果然是要实践一下才能知道结果啊……

第1514章民情

太子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后转头看向了旁边的米苏。“米总工，辛苦了，这个棱堡建得不错，我会跟父皇稟明的。”

“太子殿下能够满意的话就最好了。”勉强地笑了笑。“我一直认为它可以抵抗任何敌人的进攻，保卫住您的首都。”

说实话，虽然一直都对自己设计的棱堡很有信心，但是刚才大炮被推上去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紧张情绪。

如果效果不好，那他好不容易在大汉朝廷那里得到的信任的前途肯定全部没了，甚至还可能有杀身之祸。

好在一切都如同所愿。

虽然不像米苏那样振奋，但是太子内心里也颇为欣喜，他觉得有十几二十座炮台的围绕拱卫，在大炮都部署到位之后，京城现在确实已经算是固若金汤。

不过太子也明白，想要保住天下不仅仅靠要塞，更重要的是靠人心，前明那么大的天下，那么多的士兵，又有枪炮，最后还不是飞快地就丧尽了天下？

要塞和棱堡要建，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不失天下人心——虽然太子年幼，但是这个道理还是想得明白的。

“舅舅，这里修复一下应该耗费不了太多吧？”太子略微有些担心地问。

“这种程度的损伤，用不了太多物料就能修复。”工相马上就打消了太子的疑虑，“现在棱堡只是粗粗建成，还有不少物料和人员遗留在这里，接下来让他们继续开工，把该补的地方补好就行了。臣刚才想了想，太子殿下的这个验收方式，臣觉得十分有效——棱堡如果连自己人的炮火都挡不住，那还谈什么坚固？臣之后会出一个具体细则，规定每一处的棱堡和碉堡在验收的时候都要经过类似的措施，以免国家的钱财不至于浪费！”

他这么做，不仅仅是想要为验证棱堡的坚固性多一个手段，而且还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确立太子的权威，毕竟太子是他的亲外甥，他刚刚出来做事，总该帮衬一下。

“谢谢舅舅。”太子没想到那么深的地方去，只是颔首朝舅父致谢。

然后，太子将望远镜收回，递给了侍从手中，然后长舒了口气。“一直呆在搞出远看，虽然能够看到全局，不过毕竟还是不如身临其境，舅舅，再让我去棱堡里面看看吧。”

“好，太子请跟臣来。”工相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就领头走了。

这样，一大群人从山上的亭子里面走了出来，浩浩荡荡地走下了山，然后向棱堡走了过去。

一路上，不时有士兵经过，或者拖着炮或者拿着枪，他们刚刚打了一轮炮心情都十分振奋，看到了太子之后，他们都欢呼了一声，然后纷纷跪倒在地。

“诸位将士，免礼，请起！”

太子有些想要让他们起来，但是急切之下一时就不能纷纷扶起，只好苦笑。

这些士兵们在以后就会解除保卫工地的责任，变成棱堡的守军，也就是说，他们将执行为大汉守御京城的重要职责。

在将士们纷纷行礼的过程中，太子一行人慢慢前行，最后走到了棱堡之下。

这时候抬头一看，太子发现比起之前在山上时，更能感受到棱堡所带来的压迫力。放眼所及，各处的斜面城墙好几面都面对着自己，好多炮口里面还有黑漆漆的大炮正对着自己，虽然明白这些大炮不可能朝自己开火，但是他仍旧禁不住僵了一下。

这座棱堡扼守着交通要道，而且护卫着京城内线的大片土地，也间接地防卫了河北直隶一代，如果在前明时代，可以说是国家重宝吧。而现在，蒙古人已经被大汉击退千里，早已经无法威胁京师……

“我朝赫赫武功，可不要在我手里坠了威名啊……”他在心中暗想。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棱堡的内部，和外部的两道高墙相比，棱堡内部的空间要狭小空旷许多，除了一些供士兵们居住的砖石兵营之外，还有专门特制的地窖用来存放粮食和军火弹药，正中间则是一个小广场，供士兵们操练之用。

太子四处望了望，心里默算这座棱堡内部的空间，然后心里渐渐也有了数。他沿着内部的墙角慢慢地走着，看着各处的结构，顺便观察材料是否有偷工减料。

但走到一处墙角的时候，他发现正有一群人在梯子边修筑兵营。

他走了近去，准备近距离看看搬运石料的工人。他久居深宫，平常又是跟着老师们读书，没有多少机会接触民间，了解民间的疾苦。所以，他打算借着这个机会也好好了解一下民众。

他放眼望去，发现这些工人普遍身体还算是健壮，另外身上也都穿着棉袄，并没有挨饿受冻的迹象，不过他们的精神都不怎么好，好像对干这个活没什么积极性，只是应付着差事似的。

在这群工人当中，有个工人特别突出，他的年纪好像比较大，所以搬运的石料最少，他满脸都是皱纹，看得出是劳碌大半辈子。身上穿的衣服还算是厚实，只不过就是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就连脸上都布满了黄色和黑色的泥土，看得简直像是刚从泥地里面滚出来的似的。

看着这群工人，太子的心里微微一酸，民生疾苦民生疾苦，之前对他来说不过是书上的四个字而已，现在亲眼见到了才知道有多苦。而且这些人至少衣食还有保障，大汉的子民里面，现在不知道还有多少比他们过得更加辛苦？

而且，就是自己刚才下令炮轰棱堡，平白又给他们添加了新的工作，等下他们估计还要爬上棱堡的墙来修复炮击所造成的损失吧。

带着那种油然而生的歉疚感，太子走到了兵营的旁边。

“太子殿下来了，你们先停工！”一位监工走到了梯子下面，对着兵营顶上的工人们大喊，“快下来，让太子殿下看看！”

在监工的呼喝下，一听到太子殿下居然来视察了，这群工人慌忙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急匆匆地从梯子上爬了下来，然后纷纷走到太子一行人面前跪了下来频频磕头。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他们一边磕头一边喊。

太子连忙叫他们免礼，告诉他们在新朝不用如此行礼，但是他们都是从前明混过来的，早已经在官衙的积威下练就了驯顺的性格，太子殿下的身份又不知道比官衙高上多少？所以无论太子怎么说，他们也只肯一直跪着不敢起来。

太子暗自叹了口气，然后走到了刚才他看到的那个老人身边，俯下身来，用自己最和颜悦色的表情看着对方。“老伯，敢问今年贵庚？”

老人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片刻之后，他才明白太子叫的老伯居然是自己。他的脸色瞬间就青了，慌忙重新磕头。

“太子殿下莫折杀草民了，草民怎么担当得起！”

太子劝了几次，但是他还是不肯接受老伯的称呼，说到最后只肯让太子叫他混号“老孙头”。

“老孙头，今年多少岁了？是哪里人士？”太子并没有不耐烦，而且以对方的要求再问了一遍。“家里现在有何人啊？”

“回太子殿下，草民今年四十七，是直隶河间府人士。”老人抬起头来回答。在如今这个年月，四十七岁确实是老年了，没准连孙子都有了。“草民之前是在家中务农，农闲的时候做做泥瓦匠的活，家里……家里本来有妻子和两个儿子，不过……不过之前流乱里面，老妻和一个儿子现在已经去了，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不过儿子现在另外一处工地当差，而且已经找了个媳妇，现在已经为草民添了个孙子，算起来的话，现在家中有四人……”

说到妻子和儿子死去的时候，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悲惨似的，甚至好像反而有些庆幸自己还有个儿子活了下来，延续了自己的血脉。

太子听得却心里一酸。

前明的末世，虽然他自己没有亲身感受到过，但是听到周围不少人说过，很多惨事都让人不忍闻，在这场大乱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就默默无闻地死去、多少家庭消失，恐怕是永远也无法统计清楚了。

只愿我中华之民，以后再也不用遭受此等惨祸……

“想来你的孙儿一定很听话吧。”忍耐住了自己的心酸之后，太子继续开口询问了，“这里工地，衣食怎么样，有没有短缺？”

“这里的衣食待遇很好，这是工相大人亲自抓的工程，所以上下都抓得很严，供应除了冬天偶尔短缺之外，平时都没有断过。”老人马上回答了，而且看神色并不是敷衍了事的假话，“这里的工地菜汤都很好，而且经常有肉食供应，说实话……比草民之前在家里吃的还好，只可惜草民年岁大了，吃不了太多东西，要是当年……当年能享到这样的福就好了……”

第1515章看似不近人情

说到这里，老人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你为国家做工，国家自然也要为你补偿，哪有白白使役你的道理。”为了避免让老人伤心，太子连忙转移了话题，“工地上辛苦不辛苦？我看你搬运石料似乎有点累。”

“这不算太辛苦，以前做农活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得起来，做到日落才能回家，那时候才叫辛苦。”老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不满意，“而且工地上因为草民年老力衰，所以也没有给草民安排太多活干，所以日子还算轻松。要说苦，草民有几个朋友在别的工厂做事，那才是辛苦呢……他们有的人在火药厂干活，那里很危险，听说经常有人把自己烧着了，不过为了一碗饭吃，也只好战战兢兢做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太子默然点头。

火药厂的工作十分危险，他是早有耳闻的，但是他也知道这种事自己无法完全避免，毕竟国家的火药需求摆在那里，只能敦促那些工厂尽量按安全规章办事，另外多安排些抚恤了。

巡视棱堡，不能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所以太子决定换个话题了。

“老孙头，你在工地上也做了这么久了，为国辛苦，有什么缺的吗？”

他已经决定从自己的私房钱里面拿出一些，给这些工人多发些工钱，虽然这笔钱不多，但是总算是一片心意。

哪知道，这个老人并没有提出钱或者待遇方面的要求，反而脸色一阵忸怩，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又不敢说的样子。

莫非是有什么话这里人不准他说吗？

“但说无妨，别怕！”他连忙给对方鼓励，“我是太子，我在这里说话算数的，如果有什么事他们做得不对，我能帮你做主！”

“太子殿下，草民……草民对工地上的人没什么意见，只是……只是……”老人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草民只是有一个请求……”

“说吧，能办到话我就办。”太子马上答应了下来。

“草民……这些年来在工地上干活，也积攒下了不少钱了，而且草民的儿子也有了积蓄。这些积蓄加起来可以在家乡买上不少地……家乡之前连年战乱，可跑了不少人，有很多荒地！”得到了太子的鼓励之后，老人大起胆子说了起来，“现在草民的儿子成了家，也生了孩子，所以生活打算安定下来，草民的媳妇也说要我们回乡。可是……可是草民和儿子都跟工地上面申请，但是工地上说不放人，不许草民回乡……”

一边说，老人突然又磕气头来，言辞十分哀切诚恳。“之前工地要敢工期，不放草民回去，草民也能领会。可是……如今这里都已经完工了，草民几次陈情，上面还是不准，眼看草民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不知道……不知道哪天就会去了，草民生怕死在异乡啊……草民思念家乡但是没法回家，实在无奈……还请太子做主……”

不许人归乡？好过分！这工地又不是牢房，都已经做完了，还不准人走吗？太子突然心里升起了一股怒气。

刚听到这里的物资供应稳定的时候，他还颇为高兴，觉得这里的管理者总算做了好事，可是听到这话的时候，原本的好感顿时一扫而空。

就在他打算答应老人的要求，并且准备把工地的管理人都叫过来申斥一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衣襟却突然被人扯了一下，他怒而回头，然而却发现扯自己衣襟的人居然是亲舅舅工相徐厚生。

难道……难道这事竟然是舅舅默许的？

为何要如此呢？

虽然满心的不解，但是太子最终还是改变了想法，没有直接允许这个老人的请求。“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这边回去问问，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谢太子！谢太子！”虽然太子的话有些保留，但是这个老工人哪里听得明白其中的弯绕？他只知道太子金口玉言，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他的愿望估计就能完成了。

一边这么想着，他的眼睛里几乎都要掉出眼泪来了，他连连磕头，结果额头上的灰尘越积越厚了。

太子看得愈发可怜，连忙转身走开了。

他往旁边的一座工棚走了过去，而舅舅徐厚生也跟在了后面，一起走进了工棚。太子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许跟进来。

“舅舅，这里工地为什么不许人走呢？我看……我看他们挺可怜的……”

相比于他的急切和激动，工相徐厚生的表情却古怪了许多。他默然叹了口气，最后长叹了一声，“哎……这是因为我的命令，是我下令各处工地不允许有经验的工人和工匠回乡的。”

“舅舅，为何要如此！”太子大惊。

不许人回乡，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一向带人温和的舅舅，怎么能作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们是挺可怜的，可是我们放他们走，他们就回不来了！这些工人都是积年的老工人，技术都经验都练出来了，放回去他们就去种地，结果我们这里回头还要再重新慢慢训练工人……”工相沉下了脸，又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啊……”

大汉的工业发达，对工人提供的待遇也不错，但是有很多工人原本是农民转化来的，他们当年就种惯了地，虽然为了生计不得不做了工，但是心里还满是之前那种对土地的眷恋。在积存了一笔工钱之后，他们普遍地就想要辞工回乡买地种田，尤其是在天下初定的现在，到处都有荒芜的田地，更加激起了他们的这种念头。

世世代代的农民，对土地的眷恋已经成为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崇拜，几年时间的工人生涯显然无法根除这种崇拜。另外，工人虽然收入不错，但是工作条件普遍要比务农要恶劣，虽然火药厂那种烧死人的现象在其他行业并不多见，但是机器切削掉手指或者造成其他伤势的事例却比比皆是，至于过度工作，长时间劳累更加是平常之事。

因为这些恶劣条件，即使能够挣到钱，这些工人普遍对做工也没多少眷恋，再加上心里对土地的迷恋，那么攒好一笔钱之后想要回乡买地种地就很正常了。

而对国家来说，有经验的工人是需要时间培养的，走了之后工厂就要蒙受损失，而新培养的工人又会有回家买地种地的念头，所以工人的流失就成了各地工厂——不管是官办的还是民办的——所共同面对的大难题。

一种办法是听之任之，任由大片工厂衰败——这是工相怎么也不肯承受的。

一种解决办法是降低工钱，让他们没有买地的本钱，只能继续被留在工厂里面供使役，但是这种办法工相也不愿意用。

所以他只能用发布行政命令，禁止有经验的工人离岗来制止这种现象了。

自从他发布了命令之后，各地老工人辞工回乡的事例显著减少，而且即使回乡也会被地方官强制送回来，所以大汉的工厂总算保住了足够的合格工人。这个老孙头和他的儿子因为在工地上做了几年，而且已经成为了有经验的工人，所以也在禁令限制之内。

虽然这种办法有可能不近人情，但是这是目前所能够选择的最好办法了。

听完了工相的解释之后，太子的思绪变得有些混乱了。

他作为一国太子，最希望的就是百姓人人生活安泰，国泰民安，然而工相这里却以国家之所需为由，颁布了不近人情的命令，而他却感觉舅舅这里也有道理。

这……到底怎么样才好？

“治国之道，纷繁复杂，太子殿下，确实难为你了。”看着有些迷茫纠结的太子，工相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舅舅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与世无争，绝不是喜欢害人的人。可是……这世事纷繁，有的时候我也只能硬下心肠来做些没办法的决定啊！”

“舅舅……非这么做不可吗？”太子嘶声我呢。

“嗯，非这么做不可。”工相直接点了点头，“太子莫要忘了，我朝以工商立国，也正是因为有了工商的收入，我朝对农民的税赋才如此之轻，征发徭役也如此之少，如果因为一点点私情就放弃的话，那天下所受的害反而更重。我之前想不通这些道理，但是在工相的位子上做久了，想不通也得想通了，有些事就是无奈之举但又不得不做，这就是一件。”

太子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这么多年，我也差不多想明白了，治国自然要靠仁义，但是仁义有小仁义也有大仁义，为了一两个人就破坏了大事就是小仁义，为了天下着想就是大仁义。”工相继续侃侃而谈，“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工业，发展工业，就能让更多人有饭吃，有衣穿，这就是大仁义，为这个，做点违心的事情也可以，我做得了。”

第1516章少年侍从们

治国要权衡，有的时候还要做出违心的决定，甚至还要伤害到一些人。作为舅舅，他想要把这个道理说给外甥听，他相信以太子的聪慧，是能够明白这个道理的。

“那……那就一直这样下去吗？一直不准工人回乡？”许久之后，太子抬起头来问。

“那倒不至于，就算我也做不出这种事啊。”工相摇了摇头，“这事得从两个办法解决，第一是不停改进机器和工艺，让工伤事故一路降低，让工人们舍弃掉畏惧之心，并且一步步提高工人的工资，让他们舍不得走。至于另一个吗……过得几年，天下的田地又大多数有主了，就算想要买地也不是那么容易，那时候开放禁令，也不会对国朝有什么损害，所以……现在就能拖得几年就用几年禁令吧。”

“原来如此……”太子长出了口气，总算轻松了一些。

这两个解决办法，大概是重臣们一起商议的结果吧，父皇也一定首肯了。新朝并不抑制土地兼并，原来除了扶持一支与勋贵制衡的力量之外，还有这样的考虑在。

需要自己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啊，也不知道能在什么事情学完。

“如果太子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话……那臣这边可以做点变通。”眼见太子还在犹豫，工相做出了一些让步，“禁令的口子不能开，不能让他和他儿子直接归乡务农，不过可以把他们调到河间府里面做工，这倒也说得过去……”

“不，不用了，谢谢舅舅！”太子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自己也叹了口气，“国事纷繁，总不能只让外甥做好人。”

“太子如此想那就最好。”工相似乎也如释重负。

冬天的晴空，照得大地透亮但又无法带来多少温度，在广阔的原野上，枯黄的衰草犹如地毯一样铺陈在地上，直到延伸到远处的山峰上为止。

在犹带寒气的微风当中，一只灰色的香獐在草地之间任意穿行，寻找足以果腹的食物。

冬天还没有过去，它必须减少活动，抓紧时间。

就在这时，它感觉到了某种异常，然后抬起头来，看见远方怪模怪样的一群生物，有些是两条腿有些是四条腿，正静静地观察着它。而那些两条腿的生物，正手持着一根奇形怪状的铁管对准了它。

它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是本能让它感受到了危险，它马上决定跑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那些奇形怪状的铁管上突然冒出了白色的烟雾。

？“砰！”“砰！”伴随着几乎同时响起的轰鸣声，巨大的冲击力将这只香獐整个击飞，最后凄惨地落到了地上，它踌躇了几下之后，慢慢地停下了呼吸。

它的痛苦没有人在意，它的死亡反倒给了这群小猎人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好几个穿着裘衣的少年人同时骑着马向这只香獐倒毙的方向冲了过去。

在古代，大家打猎用的是弓箭，而随着新朝建立之后，火枪大量流入民间，于是猎人们慢慢地都使用火枪来进行打猎了。不过这群少年人并不是真正的职业猎人，他们只是趁着机会跑出来以打猎取乐而已——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兴奋感比专业的猎手还要强得多。

几匹马冲到了香獐倒毙的尸体旁边，然后翻身下马。

一个个头最高的少年身手十分灵快，率先抢到了香獐的尸体，然后兴奋地举了起来，是我打的，是我打的！

其他少年这时候也跑了过来，然后同样抢着看獐子，有些人也说是自己打的。

他们一边争执不下，一边拿着这只獐子重新骑着马向刚才的地方冲了过去。这些少年平日里都要呆在家宅当中，所以倒是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乐此不疲。

在远处的太子看着他的这群侍从，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群人拿着枪欺负一只獐子还搞得那么兴高采烈做什么。

为了不让皇子单单只会读书、搞得身体孱弱，皇上一直鼓励皇子们用各种方式强身健体，所以不光是齐王赵虎，就连太子本人也练出了一手枪法。而因为大汉以武力起家的缘故，跟随在他身边的少年侍从们，也个个自小就熟悉枪法。

这次他出来巡视，本来就带有放假散心的意思，所以他身边的侍从们也都给跟来了。

这些侍从都是从勋贵家庭当中挑选出来的，随侍在太子的身边，一是可以让太子熟悉未来的臣下们，而来也可以增加下一代皇家和勋贵的感情。

经过了多次扩充之后，在太子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批新旧勋贵的子弟作为侍从，他们跟着太子一起读书学习，以至于太子读书的地方已经有了个书院的模样。

而且按照他父皇的规划，那里以后确实要真的变成一座学校，供未来的大汉皇家和勋贵一起读书，学习文化知识，同时接受大汉的新政治和新体制理念，将工商兴国的观念渗透到精英群体的每个人头脑中，让大汉自行走到近代化和工业化的道路上。

在巡视完棱堡的建筑工地之后，因为假期还有一段时间，于是太子如同父亲所吩咐的那样，带着身边的侍从们出来打猎了，而工相因为需要到各处勘察合适建造离宫的地点所以不再跟随在他的身边。

不过，他身为太子，即使没人盯着，也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大呼小叫，所以他只是开了机枪，就任由那些少年侍从们去捡拾战利品，夸耀自己的枪法。

想到这里时，他的视线不由地往旁边偏了偏。

他旁边的这个小侍从叫郑森，今年虚岁才十岁，然而身高却已经很高了，差不多已经到了太子的下巴。因为平素身体锻炼得好，所以他手里明明端着一支和他身长差不多长的枪，手却不抖，开枪的时候枪口也压得很稳。

这个小侍从也和他一样，淡漠地开了枪，却从不去捡拾猎物，也不参与到侍从们的玩闹当中，犹如已经被人置之不理、而且自己也接受了这种安排一样。

之所以被其他人所忽视，不仅仅是因为他性格高傲不合群，而且还是因为他的身份。

虽然同样是勋贵的儿子，但是太子身边的勋贵少年们隐隐然是分作三个大派的，一派是徐淮出身、而且最早追随赵家起家的那些勋贵的儿子，这群少年自认自家跟天家最亲，而且于国功劳最大，是真正的功臣子弟。这群人数量最少但是却相比其他人更为自命不凡，态度也比较傲慢，圈子也最为封闭。

第二派是那些后来加入赵家集团的徐淮勋贵、以及山东北直南直等等在赵家起家之后追随赵家的勋贵的孩子，他们人数众多，而且相互之间玩得很好，并且隐隐然对第一派人有些羡慕和嫉妒，两派人来往很少，但是冲突也不大。

第三派是那些在新朝建立前后才投入到朝廷，并且得到封爵的勋贵子弟，他们的父辈投靠最晚，在其他人看来并没有对新朝有大功，而且因为资历浅所以在朝廷的实际地位也比较低，更加还隐隐然有还有一层“人质。”的意思在，所以他们在侍从群体当中就不受欢迎了，甚至可以说是受到了另外两派的集体排斥。这派人也不是太多，因为受到了多次的冷遇，所以平素只在圈子里面来往。

郑森就是第三派的人，他是会稽侯郑芝龙的儿子，郑芝龙是闽南的海上巨商和巨盗，曾经拥有过偌大的部属，在海上横行了多年。等到了新朝建立之后，他审时度势，看出了新朝的兵威无法可挡，再加上也厌倦了海上漂泊的生活，所以在大汉朝廷开始南伐江南之后就选择了投降新朝，还献出了一大笔的家资，由此被封为会稽侯。而郑森作为他的长子也被征召入京。

入京之后，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在太子侍从群当中的地位，并且遭遇到了其他相似背景孩子同样的冷遇。不过，他虽然年纪很小，但是身体健壮而且性格刚烈，所以打过几回架之后，倒也没人明着欺负他了。

原本应该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待在了一起之后，却已经沾染上了一些世俗气，连带得就连交际的圈子都已经各自划定好了，彼此之间经常置之不理。太子在平时已经发现了这个情况，他有心想要改变，但是却一直没办法改变，只好等到时间让几派勋贵慢慢地变得融洽。

他最近出巡京外，不可能把所有的侍从都带上，所以带的都是那些叔叔们的儿子——也就是勋贵当中的第一派人，除此之外他唯独只带了一个郑森随行，所以一路上郑森一直受到冷遇、没什么人搭理也就十分正常了，也真亏得他能忍耐住。

这个孩子也真是怪可怜的，才几岁的年纪就被父亲千里迢迢地送到了京城来，还尽受了人欺负，也亏得性格刚强，才能当做没事一样忍下来吧。

太子单独将这个郑森叫出来，当然是另有目的的。

第1517章郑家儿郎

趁着现在旁边的人都去捡拾猎物去了，太子稍微朝郑森凑近了一些。

“郑森，你是不是玩得不高兴？”

原本有些精神恍惚的郑森，听到了太子的问话之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略有些慌张地低了低头。

“回太子殿下的话，臣玩得很尽兴，只是枪法不好所以不怎么敢献丑而已……”

他的回答十分恭敬，但毕竟还是个小孩，所以也不太会掩饰自己的表情，那种失落和郁闷都写在脸上了。

“你枪法很好，我见识过的。去年秋天我们的秋苑里面打猎的时候，我亲眼看你打过枪。”太子揭穿了郑森的谎言，“你这么没精打采，是因为他们不跟你玩，让你没趣了吧？”

“臣……臣……”郑森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哎……其实你们吵架打架我都知道，也说过几次，总算让大家都收敛点了……”太子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次把你单独叫过来，他们没有趁机欺负你吧？”

“他们没有欺负我，他们不敢！”郑森突然抬起了头来，满眼都是骄傲，“他们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和他们打架，别看我这次只有一个人，但是打架来几个我都不怕！他们怕我！”

看着这个气鼓鼓的孩子，太子禁不住笑了出来。“还说玩得尽兴，这不是一肚子气了吗？”

他觉得这个郑森的脾气和他亲弟弟齐王赵虎差不多，都是刚烈的性子，而且都有勇力，不过比起虎哥儿来要懂得内敛一些，这大概是皇家和大臣家的区别吧。

带着这种想法，他伸手拉住了这个十岁少年，往旁边一个地方走了过去。

“他们不跟你玩，还有我在。来，跟我走走，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说。”

“太子殿下？”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郑森莫名所以，但是因为是太子殿下，所以他也不敢反抗，只好一路被他拖着走了。

其他人正往这边赶过来，惊奇地发现太子正跟他们打手势，叫他们先别过来，所以他们只好不明所以地站在了原地，等待太子再度召唤。

等到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太子就松开了手，然后信步向前走着，一边走一边看旁边壮丽的山河景色。放眼望去，山峦连绵，高低重迭，满山蓊郁荫翳的树木与湛蓝辽阔的天空，再加上天上缥缈的几缕云，就好像构成了一幅淡墨山水画一样，天地之间，好像存在着某种精魂，让人浑身舒坦。

果然要多出来走走才好……

“太子殿下……？”带着紧张不安的心情，郑森小步跟在了太子的身后，眼睛里满是好奇，不明白太子突然在想什么。

“郑森，这次我把你一个人带过来，是有特别的安排的。”太子停下了思绪，然后认真地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少年，“不是为了让你受气，所以你不用心里不高兴。”

“太子殿下……？”郑森还是不明白，昂着头看着太子。

“你在我这里呆了两年了……”太子凑近了郑森一些，“想不想家。”

“想，怎么会不想。”郑森一点也没有犹豫地回答了，没有什么虚饰，“我好多次梦到过爹娘和家乡，这两年我只见过爹娘两次，都是在他上京面圣的时候见的，怎么能不想……”

一想到现在是过年节，这个郑森还是不能和父母亲见到面，太子也不由得对这个少年心生恻隐。

不过，父皇将这些勋贵的孩子们集中在一起本来就是有国策上的考虑，而且勋贵子弟的教育也是新朝的重中之重，所以总是有些可怜对方，太子也只能压在心里。

不过，现在已经不再是大汉初立时百废待兴的局面了，现在的大汉国势昌隆，用不着再担心地方的豪门作乱，再加上这几年郑芝龙一家原有的海上军事力量已经大部分被大汉海军所消化，所以放宽一些政策，让郑森和其他后降勋贵的孩子们可以多些时间探望父母也未尝不可。

“你家在福建，离京师路途实在遥远，往返不易，所以难见一面，这确实无可奈何。不过……你若是可以帮我个忙，我可以让师傅们给你放个假，让回家探望父母，好好在家里呆上一两个月。”太子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帮太子的忙？”郑森还是懵里懵懂。他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这样跟他说话，在他眼里，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大可以说一不二，随意命令他们这些人，没必要用这种商量的口气。

不过，太子肯这么说，那自然是好极了。

“臣愿意帮太子的忙，太子尽管说吧，叫我揍谁我就揍谁！”他挺起了胸脯，自信满满地说。

看着这个孩子如此可爱的样子，同样年纪不大的太子禁不住噗嗤一笑，这一笑让两个人之间的严肃气氛顿时就放松了不少。

“我不是叫你揍人，我是想要你为我帮忙，也为国家立功。”笑了片刻之后太子才回答。

“为国家立功？”郑森又是不明白了，“我这个年纪……能为国家立什么功啊……”

“你年纪小，但是只要有心，当然能立功。”太子故意板起了脸，“我告诉你一件大事吧，你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事！？”毕竟是个少年，郑森马上竖起了耳朵听。

“过得不久，我就要出使辽东和高丽一趟，代父皇安抚百姓和藩国。”虽然周围没有人，但是太子仍旧放低了声音，“到了那里，我还要接见一个日本使团，你会日本话的是吧？”

太子没想到，听到了这话之后，郑森原本十分兴奋的表情骤然变得灰暗了不少，嘴唇蠕喏了一下。

他确实会日本话，那是因为他的母亲就是日本人。

在天启三年，郑芝龙到日本做贸易时，与当地女子田川氏结为夫妻。在天启四年他在九州平户藩出生，然后直到六岁才被父亲带回到中国，八岁的时候就被父亲送到了京师。

小时候懵里懵懂，他不懂其中的具体情况，可是长大后他才明白，自己原来是父亲和外国女子所生的。到了京师以后，因为身边是大汉的皇帝和勋贵，所以这种身份就愈发敏感起来，为了不给父亲招来嫌隙，也为了不让其他人对自己另眼看待，他从不跟别人说起母亲的身世和自己童年的经历，没想到居然今天太子居然直接当面提了。

片刻之后他才点了点头。“是的，臣会日本话。”具体的缘由也不置一词，反正太子肯定知道。

“你别不高兴，我没有别的意思。”看到他又不高兴了，太子安慰了他，“你的母亲既然已经嫁给了会稽侯，而且平素端庄贤淑，那就是大汉的人，你也是大汉的人，没人会对你另眼相看，至少我不会。”

“谢谢太子。”郑森低下了头来致谢，原本的郁闷也消除了不少。

“既然说到这里了，你想必就明白了吧，我要去辽东高丽一趟，而且要接见日本的使团，所以需要懂日本话的人陪在身边。”太子很快就转开了话题，“朝廷外务司里面有懂日本话的人，不过他们是朝廷的官员，而且各有职司，我不好一直麻烦他们，所以我想，如果能够从侍从里面挑一个跟着我去的话，就最好不过了……当然了，你如果不愿意去的话，我也绝不会强人所难，高丽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你过去了恐怕会更加闷。”

朝廷要对日本动兵，那是机密，是不能够对外泄露的，不过太子要是去高丽的话动静太大，肯定瞒不住朝野上下，所以就要另外安个“代天子巡视辽东及高丽，安抚辽民和藩国人心。”的名头，不指望能骗住多少人，至少能有个交代得过去的借口就行了。

之所以选郑森，除了他懂日本话可以给自己帮助之外，另外是考虑到他想要在自己出镇高丽的时候，身边能够有信得过而且有胆识的侍从陪伴，再说那边关山隔绝，至少平常有个朋友能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如同太子预料的那样，郑森的脸上出现了犹豫，出于少年人的好奇心理他想要去，但是确实又觉得离开京城去高丽的话实在太闷，所以有些纠结。

“太子殿下是说……如果这趟差事办好了，等回来之后，就可以让师傅们放我的假，让我回去探望父母？”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郑森小声问。

“是的，我不会骗你。”太子点了点头。

虽然可以强制命令对方跟着自己去，想来他也不敢不听，但是太子素来不喜欢在没必要的时候强人所难，郑森如果肯跟着他去最好，不肯去的话也没事。

“那好，我去！”郑森这下不再犹豫了，大声喊了出来。“太子殿下，请让我跟随您一同去高丽吧，让我为国立功！”

“你可得想好了，真要动身了，到时候想反悔都不行的。”太子摇了摇头，“别答应得这么快，再好好想想吧。”

第1518章柳生元斋

“不用想啦，太子殿下您都能受这样的苦，我有什么不能受的？”郑森仍旧昂着头，“太子说了，这是为国效劳，只要差事办完了国家就会有封赏的吧？到那个时候我就能风风光光地回去家里了。爹爹把我送进京城的时候，就说过要让我跟着太子读书，学学怎么做个英豪，我……我若是能为国立功，那就是英豪了吧？那时候爹爹……爹爹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你倒是一片诚孝，好，既然这样，那就说定了。”太子笑了笑，“你这段时间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事对谁也别说，到了动身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那时候我们就一起过去。另外……这段时间你也可以好好再重新温习一下日本话吧，毕竟好多年都不用了，怕是有些生疏了吧。”

“嗯嗯！太子放心吧，我回去就温习！还有这事我绝不会跟任何人讲的！”郑森不住地点头答应，少年人的热情倒是展露无遗。

心愿得偿之后，太子的心情也变得甚好，他重新抬起头来看着远处的峰峦叠翠，心里的思绪却已经飘荡到了云端之外。

“郑森，你父亲是个大英雄，大豪杰。”默然许久之后，太子突然长出了口气，“你有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父亲太厉害了，生怕……生怕自己做得不好，配不上他，也配不上继承家业？”

郑芝龙纵横四海，让各路海商、包括西洋人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确实是个了不得的英雄豪杰，父亲封了个他侯爵他也是实至名归。

那么……他的儿子，会不会在心里，也有和自己一样的压力呢？

这是太子第一次跟人吐露出自己的心里话，他期待得到一个回答，因为平常的他实在太孤独了，身上需要承受的一切也太重了。

郑森先是一惊，然后也慢慢垂下了头。

“有……太子，有。我……我怕做不出爹爹那样的事业，也怕辱没了爹爹的名声，怕极了。所以，我想做一个和爹爹一样的大英雄，为国朝开疆拓土，建功立业，让天下人都知道爹爹有我这样一个好儿子！”

会稽侯虽然有一世功业，但是未必无法超越，但是做一个和父亲一样的英雄，打下他那么辉煌的事业，看来是不可能了，自己这一生哪怕走到极限，恐怕也只能勉强继承好父皇的事业，让他所遗留下来的一切安稳运行，让他的理念得以付诸实施。

“我是太子，你们肯定觉得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啊……我也跟你一样怕，怕自己担当不起父亲的期望，怕极了。”太子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但是很快，他又重新恢复了镇定，然后轻轻地捏住了郑森的手臂。

“你会比你父亲强的。你好好做吧，努力为国建功立业，我会让你创下名头，让你当将军当元帅，再也没人可以欺负你，看不起你！”

我不能自己超过父亲，但是我可以看着另外一个人超越他的父亲，这样也挺好的。太子心想。

又是一个好晴天。

年节的关口，京城总会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自从大早上起，赏花灯的，看杂戏的，买东西的，各路人等都踏足到了街边。京城熙熙攘攘的街头人头攒动，到处都热闹无比，自有一番太平气象在。在街中，商铺和酒楼鳞次栉比，有些人心情甚好，花了几个小钱跑到酒楼上定了座位自斟自饮，看着远处的街面，是不是跟着丝竹之音浅吟低唱。

然而，在这欢快繁华的气象当中，却总有一些杂音存在，有些人被世俗之事所牵引，浑然无法感受到年节的欢乐气息。

“国内莫是疯了吗？”带着不住咕哝出来的自言自语，柳生元斋大踏步地从街面上穿行而过。他的脚步踏得甚大，所有后面的随从即使使尽了气力也只能勉强跟在后面。

这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相貌粗豪但个子不高的中年人，他的步伐十分有力，跨步沉稳，即使心情不佳，眼中依旧机警，显然是个十分干练的人。

不过，虽然他身上穿着一身汉人的服装，但是他不是汉人，甚至不是中国之人，他是日本人。确切地说是大和国（日本境内一个地方名，相当于中国古代的郡）柳生氏的族人。

他是被幕府正式任命，作为日本国的使节留驻在大汉的京城的。

柳生氏一直都是日本有名的剑术世家，他的爷爷柳生宗严在少年时代先后师从于富田流的户田一刀斋、新当流的神取新十郎学习剑术，后来又拜新阴流的剑豪上泉信纲为师，并且最终继承了新阴流，成为了日本有名有名的大剑豪。

在差不多四十年前的文禄三年，柳生宗严遇上了当时还没有成为幕府将军的德川家康，并且得到了家康的极大敬佩，后来家康在统一日本建立幕府之后，向柳生宗严请求，想让他成为幕府的剑术指南役（也就是教官），但宗严以年事已高为由婉拒，并推举自己的第五子柳生宗矩代为出仕，从此柳生一族开始成为德川幕府的部众，并且得到了旗本的家格。

柳生元斋的叔叔柳生宗炬在担任幕府剑术指南役之后，通过自己的剑术和名望得极得幕府历代将军的信任，从家康到秀忠，再到家光，他一直都受到了重用。现在他已经被德川家光任命为大目付，专门负责对内情报和监察，负有监控国内反幕府势力和德川家亲藩的重任，可以说已经是一位重臣而不仅仅是剑术指导了。

对日本来说，维持和中国的贸易事关重大，在前明时代因为国内两派互相争夺贸易权利而在中国大打出手，惹出了天大的祸乱，所以幕府上台之后虽然执行了闭关锁国的政策，但是对于维持和中国的贸易仍旧看得很重。

在前明时代，大明朝廷一直都不怎么在意对外交往，再加上正德嘉靖之间海寇肆虐、以及万历年间为了朝鲜发生大战的缘故，对日本的官方来往就更加禁绝。而在大汉建立之后，情况就不同了，因为起家的时候就经营了商行的缘故，大汉朝廷上下十分注意商业利益，同样有维护中日贸易的意愿，因此在大汉的倡议之下，两国决定互相派驻代表，中国的代表驻扎在长崎，而日本的代表则驻扎在天津。

之所以没有互相派驻使节驻扎在京城，是因为幕府毕竟不是日本朝廷，而大汉朝廷派使节无论是驻扎在京都还是江户，日本幕府都觉得有些不妥，所以最后幕府在商量了之后，决定干脆就互相派驻代表在港口驻扎——反正这些派驻机构本来就是为了要处理贸易往来的事情而设置的。

在日本国内，一直对庞大的中国畏惧和仰慕并存，再加上中日贸易对幕府意义重大，所以这个互派代表的事情确定了之后，幕府内部多方势力都参与了派驻代表人选的角逐，在经过了激烈的角逐之后，出身柳生氏的柳生元斋因为将军对柳生一家的信任而得到了这个职位。

柳生元斋也是把这个任命当成了自己的殊荣的，因此他决定用自己最努力的方式来回报将军的恩情，他一来到中国就苦练汉语，而且做事也专心致志，从来都是一丝不苟。也靠着佛祖保佑，这几年来他的工作一直没有出什么问题，大汉和日本的贸易还算通畅。

但是好景不长，就在不久之前，中日贸易就出了一次大岔子——而且是责任在于幕府一方的岔子。

为了应友邦荷兰的紧急要求，幕府将能出口的铜都转给了荷兰人的商船，而对中国，已定和未定的协议，只能往后顺延，预计要到明年之后才能够正常供应。

事发突然，请努力关说，博得中国朝廷的理解，避免破坏两国邦交——当看到了来自幕府的这个简短的指示时，柳生元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铜是中日贸易的大宗，也是极为重要的物资，中国铸钱、造炮造船以及机械都少不了铜，这么突然断绝了对中国出口铜，肯定会引起中国朝廷十分严重的反应，怎么可能靠自己几句话就能够“博得理解。”？

他立即回复了国内，要求趁着大汉朝廷还没有发怒，赶紧恢复铜的出口，修补这个突然决定所带来的创伤，但是因为两边通信来回实在耗时太久，他收到国内回复他说，铜已经大部分装上了荷兰的商船，已经无法突然再更改了。

如果不是知道幕府内部因为短视和内耗经常会出台一些很奇怪很盲目的政策的话，柳生宗斋几乎就要怀疑这是幕府故意想要对中国不利了。

但是他不这么想，可不代表别人不这么想，要是中国朝廷因此认为幕府是在有意跟中国为难的话，这个问题就不仅仅会是一个贸易问题，后果也就会十分严重了。

是的，柳生宗斋很害怕大汉，害怕这个突然举动会触怒大汉，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第1519章一切的开始

因为闭关锁国，幕府上下平日里都只注意日本国内几个岛上的事情，对外界的变化十分迟钝盲目，哪怕对近在咫尺的中国也不甚了解。柳生宗斋认为，幕府内部对中国的观感还停留在几十年前在高丽和大明交战的时候——虽然那种描述已经很不好惹了，但是柳生宗斋觉得这还是太小看了如今的大汉朝廷。

如果说秀吉的大军在朝鲜对垒的万历朝大明是一头猛虎的话，如今的大汉朝廷更是要厉害几倍，已经腾离了地面，变成了一条恶龙。这头恶龙因为重视军队而实力强横，因为重视工商而繁荣富强，它的陆军已经一路开拓打到了万里之外的绝域，打得有赫赫威名的蒙古人都只能抱头鼠窜；它的海军则纵横七海，让原本统治大洋的西班牙人和荷兰人都望而却步。

这样的一条恶龙，怎么能够轻易就得罪呢？

他一直在心里腹诽幕府的决定。

然而，就算再怎么有意见，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他只能想尽办法去弥补。因此一收到消息之后他就和驻天津的海税司衙门求见，然后进行了交涉，但是交涉了一阵子之后天津海税衙门说兹事体大，他们无法解决，只能上报给京城的商业部衙门，而柳生元斋也随即请求去京城商业部衙门去跟大汉朝廷陈情。

然而，因为年节放假的关系，他的请求一下子被压住了，一直没能够成行，等到了年节过完之后他才得到了入京城的机会。

心急如焚的他没有浪费时间，一得到消息就从天津赶往了京城，从马车下车之后，一路上准备前去商业部衙门拜见，所以也没有心情去欣赏京城周边的繁华。

当然，虽然从小就精通剑术，但是他来到大汉之后，从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带刀，也不敢表现出任何倨傲强横的态度来，所以纵使心里焦急，也没有办法发泄。

好在经过了长时间的跋涉之后，他终于来到了大汉商业部的衙署。

因为机构庞大，所以商业部的衙门并没有和许多内阁部署一样放在京城的皇宫里面，而是另外搞了一个专门的衙门。因为商业部是主管全国商贸事业和官办企业的，所以十分之财大气粗，衙门修得是十分气派，占地很广，而且是石质的三层建筑，赫赫生威。

将自己的证明文件交给了门口的卫兵之后，他经过了片刻的等待终于被招入到了衙署当中，然后有个衙门的小吏带着他一路走到了一个侯见室里面，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

直到等得差不多有些不耐烦之后，侯见室的门才被大概，又一个小吏把他带到了一间房间里面，而那里已经有一个花白头发、身材比较富态的中年官员坐在那里等着他了。

如今负责商业部的阁臣是上党侯周学智，这样等级的大臣当然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他今天约见的是商业部外贸司的一位副司长贺景堃。

“外邦使节，见过何大人！”一进门，他就深深地跟着这位何大人深深一揖，显得毕恭毕敬。

“免礼免礼，请坐。”这位何大人倒是十分和善，并没有摆架子，招了招手就让他坐下。“刚才我们衙门有个会议，所以让贵使久等了，抱歉。”

“大人辛劳国事，在下敬仰都来不及，怎么会有怨言。”柳生元斋连忙说。

作为直管外貌的商业部重要官员，柳生元斋当然调查过他的背景。这位贺景堃贺大人并不是读书人应举出身的专业官员，在大汉建立之前他是在云山行内经商，专门跑的就是海贸，在新朝建立之后，云山行被划归到朝廷商业部的直属，而他也就顺理成章地进入到了商业部当中，成为了新朝的一位官员，而且本着人尽其才的原则正好放进了外贸司里面。

经过了几年的宦海沉浮之后，他成为了外贸司的副司长，手握重权，还被朝廷因为有功而授予了男爵的爵位，正儿八经地成为了朝廷的新贵。

不过，纵使成了大官和勋贵，旧时经商的习惯也还是在他身上有不少残留，他对人态度十分好，从不端架子，富态的脸上颇有一副“和气生财。”的气色。

贺大人先一直没有说话，而是等着他的秘书上好了茶，等到秘书走了出去之后，他才慢慢悠悠地用端起了茶，轻轻地吹了几口。

“贵使是为了铜出口的事情来跟我交涉的吧？”

“是的，大人。”柳生元斋连忙点了点头，“弊国的情况，之前在下已经写过陈情书了，还请大人体谅一下弊国的苦衷……”

“哎，贵国最近可是给我们找了个大麻烦啊……”贺景堃苦笑了起来，“你们这前不通知后不解释地，突然就停掉了对我国的铜出口，结果上上下下都在问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不光是我们自己衙门的人在问，就连外面的部门都在问啊……贵使也知道，铜是个重要物资，到处都要用，牵涉到了好几个大衙门，他们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结果还得我们一个个赔着笑脸伺候，哎……我们真是难啊……”

虽然贺大人的语气十分和缓，只是抱怨了一下而已，但是柳生元斋却听得有些心惊胆战，后背都有些发凉了。

因为突然停止铜出口的问题，现在幕府已经在大汉朝廷的好几个部门里面都引发了怨气，那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朝廷对幕府的观感恐怕就要变坏许多了，这可是件大坏事。

“弊国之事，让大人受累了，真是抱歉！”他站起来，再度朝贺景堃深深一揖，“只是我国友邦现在战事实在告急，所以不得已之下只能出此下策，还请贵国海涵。”

“贵使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贺景堃还是满面笑容，摆了摆手示意柳生元斋重新坐下。“我们这边也是管海贸的，所以我们也大概知道一点缘由，最近荷兰确实在和西班牙人开战，而且战事吃紧，现在还从我们这里购买大炮呢。所以贵国幕府的理由，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事前不置一词，而且搞得这么决绝，真的让大家都很为难啊！”

因为负责外贸事宜，所以贺景堃也确实知道些外国的情况，甚至比柳生知道得还多。荷兰本来就是反叛西班牙人而获得独立的，自从独立之后，它为了旧日的仇恨和商业的利益，仍旧经常和西班牙发生冲突。此时的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正深陷于德意志的内乱当中不可自拔，而荷兰人趁此机会也加入到了西班牙的敌人行列当中，进行了持续多年的战争。

而亚洲的战场，则主要在以马尼拉为核心的西班牙殖民地和以巴达维亚为核心的荷兰殖民地当中展开，而双方在多年的海陆上交锋之后，最近无论是欧洲还是亚洲，荷兰人都逐渐落在下风，所以军事方面的问题就变得极为紧迫，为了填补战争当中的损失，荷兰人准备再集中国家的财力物力扩充军备和舰队，而大炮就成了重中之重。

他们不仅仅从日本大量进口了铜，而且还通过中间商向大汉大量订购了大炮，准备在欧洲和舰队上使用。

大汉从起家之前就十分注重军备，大炮的制造虽然曾经引进过西洋技术，但是经过近十年不惜工本的改进，大炮的制造技术已经有了飞跃性的进步，和西洋最好的大炮也能够分庭抗礼。于是大汉从大明时代的大炮进口国，一跃成为了大炮的出口国，不过在之前出口的地方都是转运比较方便的越南、暹罗、缅甸等地，西洋国家大量订购还是第一次，当时就连商相本人都惊动了——不过，本身技术保密的原则，大汉最好、最精良的大炮是不会出口的，只会出口那些勉强能够满足要求的大炮。

所以，消息灵通的贺景堃也知道那边的苦衷是有原因的。不过，有原因归有原因，他可不能因此就谅解日本不经说明就擅自停止对中国出口铜的恶劣行径。

“大人的为难之处，在下也能够体会。”柳生元斋的语气还是十分恭敬，“我已经回信给幕府了，让在下的上司跟将军陈情，严惩此事的经办人，并且扩大铜的产量，争取早日满足贵国的缺口。”

“你说扩大，那就算是扩大了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怎么办，远水可不能救近火啊？”贺景堃摇了摇头，显然还是不能接受日方的解释，“贵使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再看看能不能拨出一笔铜来，至少把我们之前的订单给满足了吧？”

“惭愧……惭愧……”柳生元斋还是一脸的为难和尴尬，“在下已经修书回国询问了，但是他们说真的已经把全部库存的铜都转给了荷兰人，现在只能紧急从矿山当中征调了……不过大人请放心，我们幕府一定会按照协议的数字赔偿贵国商人的损失的。”

第1520章高丽朝廷

“嗨，你赔钱又有多大用？”贺景堃还是摇头，“我们要的不是钱是铜，总不能用金子银子铸炮吧？现在那边催问过来了，我说铜给不了，你们拿钱去吧，贵使觉得我用这种说法能够让同僚满意吗？”

“在下惭愧……”柳生元斋头更低了，从他身上再也看不出多少当年剑士的豪气来，“还请大人再从中说项一下。”

“我说项归说项，可是光说有什么用？他们要铜我总不能光说几句就含混过去吧？”贺景堃禁不住失笑了，“贵使一路远道而来，确实是辛苦了，我也不瞒你，我们外贸司的人，都知道出海贸易是个麻烦事，随时都有天降横祸，所以很多东西都做了准备，以应对不时之需。铜的话我们之前也做了些库存，堆放在仓库里。现在各个部门跟着我们要，我们是在拿着库存来顶的，可是这库存又不能顶一世吧，我看按现在这个用法，恐怕支撑不了三两个月就会告罄了，如果那时候还没有新的铜补过来，我这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贵使就明白告诉我吧，两三个月内能不能恢复对我国的铜矿出口？如果能的话，大概是多少？”

“大人，这个在下是会一力促成的，争取尽快让幕府恢复出口。”柳生元斋总算抬起了头来，不过脸上还是有些为难，“不过，大人也知道，我们出口的铜都是要从矿里面精淘出来并且运输到长崎的，中间肯定要花上一段时间，可能……可能……两三个月内能发出来的铜确实不多。不过大人请放心，我们之后会加大铜的产量的，争取明年一起补足贵国的缺口需求。”

眼见对方还是这样的答复，贺景堃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富态的脸现在看起来倒有几分黑气。“怎么，贵使莫非是觉得我这个人好说话，就可以随便摆布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不是当我国就可以任由贵国摆布？”

“大人息怒！”柳生元斋连连告罪，好不容易才让他脸色慢慢转晴。

“我没想过怒，是你们让我不得不怒的！”贺景堃还是紧皱着眉头，“我们一直都是好言好语来跟贵使商量的，然而贵使却总是这个理由那个原因的，就是不肯表示诚意。说到底，这是贵国一意孤行所造成的结果吧？不说两国邦交了，就算正常做生意讲究的还是诚信，哪有这样行事的道理？贵国干出了这样的名堂，我们还是耐着性子跟贵国交涉，好言好语跟着贵国商量，难道这还不够吗？”

“大人说得在下惭愧不已，确实无可辩驳……”柳生元斋的脸色也很沮丧难看，“说到底这是有些人考虑不周的结果，只是现在大错已经铸成，只能按照现在的情况来办了，还请大人海涵。在下可以跟幕府明确说清，此事下不为例。”

“你们就想要用‘没办法’这三个字，让我们接受这些结果吗？贵使可是有些想当然了。”贺景堃仍旧不让步，“再说了，我都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我们承受不了贵使给出的办法的，贵使应该做的是另想办法，而不是再跟我等诉苦，幕府的事情我等是管不着的，也没有兴趣去管。贵使如果做不到，我们就只好另想办法了，毕竟我们外贸司也不是全部尸位素餐的，总有人可以管管和日本贸易的事情，只是到时候还请贵使好好跟幕府解释一下啊。”

他的话说得这么不客气，也让柳生明白了，大汉的立场已经比较坚定了，两三个月，最迟半年内必须恢复正常供应，而且补齐之前的出口缺口——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按照他言下之意，如果做不到，那么外贸司也会做一些影响中日贸易的事情，甚至可能还会中断贸易。那时候自己的位置也就不安稳了，上面一定会追责的——虽然责任本来就不在自己身上。

而大汉如果断绝了日本的贸易，那日本所受的伤害要比大汉沉重得多。好不容易恢复了两国邦交，而且一点一点扩大了贸易，要是又变成了前明时代那种不相往来的状态，岂不是太过可惜，他自己的前途和名望，岂不是也会毁于一旦？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想想办法，解决这个铜出口的问题，哪怕将佛堂的铜器来抵数，也要维持住贸易维持住中日之间的关系——要是发生什么不测事态，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大人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在下一定修书回国，让幕府把握现在的事态，马上予以解决！”他站了起来，然后深深一揖。

“贵使有这样的诚意倒是挺好的，要是幕府上下都是贵使这样行事，那我们就少了好多麻烦了。”贺景堃的脸色总算和缓了下来，“这段时间贵使就在京城住下吧，大家通力合作，把这个纠纷给解决掉。”

“嗯？”柳生元斋一下没反应过来。“大人要在下留在京城？”

“贵使不留在这里，上面怪罪起来，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够担待得起的。”贺景堃冷笑了，“贵国这个大手笔，已经惊动了司长和商相大人，说不得他们什么时候就要召见贵使问清情况，难道贵使在天津能够随召随到吗？不过，贵使大可放心，我们商业部有的是招待的地方，不会让贵使住得委屈了……”

“在下明白了，谢谢大人。”柳生元斋不再考虑，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很快，再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贺景堃以还有公事要办为由，将柳生元斋客气地叫出去了，接下来自然会有人带他去商业部专门的豪华驿馆里面住宿。

要不是上面命令大家要拖住你们，谁跟你们这么客气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贺景堃心想。

同样的一天，在离京城千里之外的高丽汉城，天气却和艳阳高照大汉京城迥然不同。

天空阴沉沉的，云很厚，空气当中湿气很重，还下了蒙蒙细雨，微雨夹杂着冷风，将寒气直往每个人的身体里钻，让这个早春变得和冬天一样寒冷。

每个人都低着头，缩着身子裹在衣服里前行，就连王宫内的侍卫也不例外，在阴沉的天空下，就连景福宫的瓦片和宫墙都好像染上了一层灰色，让人心情不免郁郁。

这种感觉，在觐见大王的高丽朝臣金荩国身上尤其厉害，他穿着一身宽袍的朝服，因此冷风一直在往身上灌，冻得厉害，但是为了朝臣的威仪他又只能忍耐，所以脸色有些发青，十分难看。

不过，他的心情抑郁，并不仅仅是因为早春寒雨而已。

国势艰难，作为大臣，又怎能不忧心如焚？

虽然标榜自己是“小中华”，但是高丽毕竟不是一个财力丰沛的大国，所以宫廷修得十分精小，看不出几分中朝紫禁城的气派，占地也并不很广，从南面的光化门的偏门进来之后，很快他就走入了宫中伸出。

不过虽然建筑没气派，多年的纲常教化倒让这些高丽大臣们十分谨守礼节，在宫中的行止态度都十分恭敬。金荩国自然也遵守着法度，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宫中的卫士后面，即使满腹的心事，也还是保持住了朝臣的应有风度。

越过了国主和大臣们举行朝会的勤政殿之后，他来到了国主日常处理国事的思政殿当中，然后在一位侍从的带领下走入了殿中。

一进殿中，他就发现国主李珲正半躺在御座上，闭目养神，而旁边有一个侍从正拿着奏章在他身边诵读。

他没有迟疑，马上就亦步亦趋地走到了殿中，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跪拜了下去。

“臣金荩国，叩见陛下！”

听到了他铿锵有力的呼喝声之后，国主李珲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勉力挣扎着从御座坐了起来，然后轻轻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侍从离开。

接着，他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向了金荩国跪拜的方向。

然而，虽然他看向了这个方向，十分浑浊，没有眼珠和眼白之分，反而是浑浑噩噩的肉色，看上去着实有些骇人。

这双眼睛，是完全没有视力的。而且，这是被人人为弄瞎的。

高丽国主李珲，一生当中经历了无数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受过惨痛也给人以惨痛，这双被人用石灰烧瞎掉的眼睛，就是他这一生经历的一个证明。

他经历过诸位王子夺嫡的惊心，经历过倭寇入侵的恐怖，经历过荣登大位生杀予夺的快意，经历过杀兄杀弟的决绝，经历过被人发动政变篡位、烧瞎双眼的惨痛，当然也经历过被大汉强行重新扶回王位的幸运与惘然。

他的头发已经大部分花白了，神色也是一片木然，和这双已经废掉了的眼睛竟然倒也有些相得益彰。又有谁能够从这木然的表情里面看出他的心中所想呢？

“爱卿平身。”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金荩国站起来。

然后，他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说了下去。

“今天把爱卿叫过来，是因为李珂从中朝那里传过了消息过来。”

第1521章小国寡民身不由己

“可是中朝对侍妾的提议有了回应？”金荩国心里一紧张，连忙就问。

他当然知道李珂是高丽派驻到中朝的使团的团长，最近负有一个秘密的任务，转达国主李珲想要将宗女进奉给大汉太子作为侍妾的愿望——他是国中的议政大臣，国主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参考了他的意见的。

“中朝对此事不置可否。”李珲微微摇了摇头，不过仍旧看不出喜怒来，“倒是透过李珂跟朕说了另外一件事。”

“中朝还有其他的事要知会大王？”一听到中朝没有答应这个提议，金荩国心里不禁有些失望。

“是啊，刚刚从李珂的信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朕也很惊讶。”李珲木然颔首，“中朝想要攻伐日本，要借我国釜山港作为基地，同时中朝太子要亲临高丽，总镇后方……而且李珂将会作为太子和高丽居间联络的人随从此行。预计过一两个月，海况良好的时候就将成行。”

虽然国主的语气十分平淡和缓，但是他的字字句句，在金荩国听来都不啻惊雷。

中朝居然打算征伐日本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啊？而且……居然中朝皇帝将太子也派了过来！

中国的太子亲临高丽，这可是历代闻所未闻之事。

一时间，金荩国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忙于思考其中的意义和后果，竟然没有来得及应答国主。

“爱卿一定是脑子很乱了吧？此事确实大大出乎人的意料。”沉默了片刻之后，李珲还是一脸的平静，“朕之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一阵慌乱，所以把爱卿给召了过来垂询了，还请爱卿想个应对的办法。”

确实，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就算一惊一乍也没有意义。毕竟是秉国的议政大臣，金荩国很快也就恢复了镇定。

“中朝皇帝计议已定了吗？”他先问，“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珂已经明确说明了，此事中朝皇帝已经断然下定了决心。而且就是在元旦朝会之时跟他说明的，不容拒绝。”

“不容拒绝……”金荩国不自觉地握住了拳头，声音也微微有些嘶哑了，“这大汉的皇帝，真是蛮横霸道，事关我高丽国本之事，居然一点都不容许商量，哪有一点中国天子的气象！”

“哎……”国主没有答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切无奈都在不言中。

平心而论，金荩国是一点都不喜欢大汉的，这个新朝军事极强，四处征战，而其朝廷上下也染上了武夫的杀伐气息，行事极为粗鄙。通过驻京城使节的回禀来看，大汉的开国君主赵进粗鄙不堪，未通文理，偏偏又十分不尊重儒士，经常以霸道来行事，可见是个暴君之辈。而大汉的朝廷也是荒唐至极，很多大字不识的农夫或者贩夫走卒都登上了朝堂，成为了朝官。

早已经将义理名教之辩刻入骨髓高丽儒臣们，在颇为鄙薄大汉新朝的这些没文化的表现之余，心里也一点都没有对大汉的亲近感，怀念大明故国的思潮可谓起此彼伏，就连金荩国本人也是心向故明的。

可是现在大明已经完了，再怎么怀恋它只能接受现实。纵使和其他人一样屡次腹诽这大汉如同暴秦一样绝不长久，但是至少现在还是不得不对它低头，更何况高丽现在还驻扎着大汉的使团和军队。

但是这种仰人鼻息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不光是大汉朝廷横行霸道，就连就连使团的大使也在高丽颐指气使，对高丽朝政也经常横加过问，挟功来逼凌高丽朝廷上下，俨然就像把自己当成了太上皇一样——这种骄横跋扈，不说金荩国这样的朝臣受不了，就连有再造之恩的李珲也觉得很难受。

国主和金荩国之前之所以商量出了一个给太子进献宗女的主意，就是为了拉近和太子的关系，进而博得大汉皇室对高丽王室的好感，从而让大汉驻高丽的使团至少投鼠忌器，不再敢于随意干预高丽国政。

虽然他们都觉得给大汉朝廷主动提出献出宗女做侍妾很屈辱，到了这个关头，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和屈辱了。

然而，即使低声下气到了这个地步，大汉那边却还是浑不在意高丽的观感，自顾自地就给高丽下指令，实在让人难受。

“事已至此……那陛下，我们也只能忍辱答应了，只盼中朝太子过来，不要太劳动我国……”金荩国也长叹了口气。

“他来是自然的，谁也拦不住。不过听李珂说，中朝太子脾气仁厚，不喜威凌他人，总算也是个好消息吧。”李珲微微苦笑，“接下来，爱卿恐怕有劳了，高丽这边得好好做准备，不能怠慢了中朝太子。”

“使团那边知道这个消息了吗？”金荩国突然问。

“自然是知道了。送消息的人一来高丽，就先去了使团那里，然后才把信送到了王宫。”李珲低声回答。

“哎……”金荩国又捏紧了拳头，满心的怨气，最后却又换成了一声长叹。

事已至此，不能忍也得忍。

“爱卿也不用太过恼怒，中朝能攻伐日本，报我国当年壬辰之仇，总归也是好事。”李珲的语气还是十分平静，“当年倭寇肆虐我国，朕恨他们咬牙切齿，只是无力报仇，如今……总算有个报仇的机会了。”

“可是中朝大军齐聚高丽，我国疲敝，怎么供应得起啊，到时候就怕地方不宁，百姓怨声载道……”金荩国却并不这么想，“再说了，大汉虎狼之性，大军来到我国腹心，怕会有社稷之忧啊……”

“他们要借釜山港，那可不是腹心，就让他们用个港口而已，不算得动摇国本。”李珲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苦笑起来，“再说了，以大汉的军势之威，就算想要做什么，难道高丽又能如何吗？还是不要往此处想的好。”

因为事情太可怕就不去想，这和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身为一国之主，大事临头却只知道无可奈何和闷头回避，那怎么能行！

金荩国禁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但是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是低垂着视线。

“爱卿，朕虽然看不见，但是朕想得到你在想什么。”正当金荩国在郁愤的时候，国主李珲却突然抬起头来，用浑浊的眼睛直视着金荩国，“不过，还是那话，朕不愿又能如何？朕现在是一个孤家寡人而已，而且还是个残废，大臣们忿恨、轻视朕，万民心里根本不拥戴朕，难道朕还能靠自己一个人去抵抗大汉的天兵？那还不如安居家中，等着死到临头的那一天好。”

金荩国想要回答，但是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以至于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选择了沉默。

他明白，国主既是在叹息，也是在生怨气。

不仅是气大汉，也是气他们这些大臣——当年党争和国争的事情留下的伤痕太深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而且这一生都恐怕无法忘怀。

因为国内统治阶层当中的各个派别之间为了权势的激烈斗争，自从李朝立国伊始，高丽进行了轰轰烈烈、持续接近两百年的党争，这其中士大夫和贵族们一直都在激烈内斗，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有趣的是，这两百年来，每次高丽内部党争分出了胜负，胜利一派很快就会因为分割胜利果实而分裂，又变成两派激烈的内斗。

这漫长的内斗史，哪怕大略说来，恐怕也可以写成一本厚厚的书了，其中的宫闱阴谋和朝堂算计，又如何能够数的清。又不知道有多少朝臣、贵族甚至王族，死在了这漫长而又残酷无比的内斗当中？

在立国之初，是开国功臣和贵族主导的勋旧派和士林派内斗，勋旧派胜利之后又被支持仁宗的一派消灭，而这一派很快就分裂成了大尹派和小尹派，分别由大臣尹任和尹元衡作为领袖，利用宫廷当中的不同势力进行斗争。在两尹派渐渐式微之后，朝中大臣又分别结成了西人党和东人党继续进行斗争，拥立高丽宣祖不同的王子。

在西人党拥护的信城君暴卒等等一系列事件发生之后，拥护光海君和临海君（也就是李珲的哥哥李珒，当时是国主的庶长子）的东人党文臣取得了政治的胜利。

但是在胜利之后，东人党大臣们因为如何处置西人党发生了分歧又分裂了，主张强力对待西人党的一派成为了北人党，主张缓和对待的就成了南人党，两派继续继承了先辈文臣们的风范，继续进行内斗。

在朝中内斗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倭寇趁隙入侵了，在这种被称为壬辰倭乱的大祸当中，忙于内斗、极为腐败的高丽朝廷哪里是丰臣秀吉的大军的对手，短短时间内就丢掉了大片的国土，国君和大臣们都逃离了国都，寻求大明的帮助。

第1522章内斗不休

而在这场大祸当中，临海君李珒被倭寇俘虏，相应地也失去了继承王位的机会，而好不容易赶走了倭寇之后，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安稳继承王位的李珲，突然多了一个弟弟永昌大君李？，李？虽然年纪小了他很多岁，但是他是王后所生的嫡子，在注重宗法继承的高丽，天生就极受重视。

于是内斗继续，暂时取得了政治斗争胜利的北派分为了支持光海君李珲的大北派和支持永昌大君李？的小北派，宣祖在离世的时候，选择不立幼弱的嫡子，而让光海君李珲继位，但是遗命小北派的领袖柳永庆等大臣保护永昌大君李？不受迫害。

然而，已经登上了王位的李珲，当然不会让自己的那些兄弟们再威胁到自己的王位了，他在继位，的第一年就杀死了柳永庆等等小北派的大臣，然后第二年就杀死了自己的哥哥临海君李珒，在数年之后更是将年仅八岁的幼弟永昌大君李？残酷地蒸杀。

伴随着李珲的残酷清洗，拥护李珲的大北派就获得了政治上的胜利，在李珲承继王位的过程当中发挥了极大作用。

然而，拥护他的大北派文臣们理所当然地继续发扬了先辈们的光荣传统，内斗不断。这次他们更加推陈出新，一次分成了三派：骨北、肉北、中北。在不逊于先辈的残酷搏杀当中，一大批朝臣被处死或者流放，以李尔瞻和郑仁弘为首的肉北派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而在此期间，为了感谢这些朝臣们历次磨难当中帮助自己的功绩，李珲册封了四批功臣，卫圣功臣（帮助光海君登位的大臣）、翼社功臣（铲除临海君的大臣）、定运功臣（铲除柳永庆的大臣）、亨难功臣（铲除金直哉的大臣）。而郑仁弘被册封为瑞宁府院君，并升为左议政，可谓是位极人臣。

然而，好景不长，李珲的这种杀戮自己兄弟、监禁后母的举动遭到了信奉伦理的民间和下层官僚儒生的一致声讨，而在朝臣们的自行残杀当中，肉北派的暴政也丧尽人心。

与此同时，在北方女真部落的首领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也严重威胁到了朝鲜王国的安全。当时秉政的李珲为了整顿国力，实行“两端政策”，也就是骑墙中立，既不得罪明朝也不得罪后金的政策。

然而，在当年曾经参加援朝抗日、多少对高丽有恩的大明经略杨镐的强烈要求下，万历末年，李珲派出了军队与明朝军队结为联军共同征讨后金，发动了“萨尔浒之战”。

在这一战役中，众所周知联军惨败，被努尔哈赤的后金大军打得一败涂地，而光海君和大北派在事前就对战事的结果十分不看好，指令高丽军队保存实力。高丽军队的消极避战令大明方面十分不满，加之努尔哈赤对高丽的笼络，使得明朝政府与李珲以及大北派政府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而在高丽国内，战争的失败和高丽国主“忘恩负义。”的作为，使得原本就对李珲和大北派的残暴统治十分不满的高丽臣民们，反抗情绪变得更为浓烈。

基于这样的背景，朝鲜内部发生了反叛事件，原本已经被打得近乎于销声匿迹的西人党发动政变，拥立李珲的侄子、定远君李琈的儿子李倧成为高丽新国王。李珲被废王位，同时被流放江华岛。

而大北派的势力，就此终结了，李尔瞻、郑仁弘等煊赫一时的北派大臣被统统处死。

因为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教训，抢下了王位的李倧自然也不会对李珲客气，他用石灰烧瞎了李珲的眼睛，然后流放到江华岛，而原本的世子、也是李珲唯一的儿子李祬在叛乱之后，也被流放到江华岛，之后因为挖地道欲逃出围墙，失败被抓，很快就被赐自尽。

随着李珲被赶下王位，西人党得到了掌控朝政的机会，不过他们也没有逃出历史的规律，很快就分为参与过政变的勋西派和未曾参与过的清西派继续内斗，而在激烈的内斗当中，又是残酷的搏杀。

然而，就在这些大臣们继续内争的时候，天下却突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先是女真崛起自成一国，而后就是大明内部徐州势力突然崛起，并且很快造反，灭了大明的天下建立的新朝。

如果说大明的突然覆灭是让高丽的君臣胆战心惊的话，那么大汉在平定满洲之后强行进兵高丽，并且以废立篡位不合法为由，宣布要重新拥立李珲复位，则让高丽的君臣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寒。

国主李倧当时吓得胆战心惊，当时就想将江华岛上的李珲处死，但是李珲当时已经被大汉派过去的人所保护起来了，扑了个空，而他想要集结兵力抵抗，也很快落空了——对于打灭了大明和女真的大汉军队，高丽的军队根本兴不起打仗对垒的念头，还没有交战就阵前倒戈了，于是李倧就这样失去了王位。

复位了之后，李珲当然没有饶恕之前那些人将他赶下台并且弄瞎眼睛的仇怨，他一上台就将李倧和他的子女亲族们全部处死了，然后将当年那些起来发动政变的朝臣，不管是已经死了还是还在世的，全部灭族。经过了这样一番恐怖的残杀之后，骤然重新登上舞台的西人党，又骤然消失了，再也无法在历史上留下残迹。

但是纵使进行了如此惨烈的报复，当年拥立支持李珲的大北派重臣们也无法复生了，无奈之下李珲只能在残存的小北派大臣当中挑选自己的辅弼大臣，而身为小北派领袖之一的金荩国也就由此平步青云，成为了高丽的议政大臣，权倾一时。

当然，李珲和小北派两边虽然为了权位暂时走到了一起，但是内心中多年前的隔阂毕竟难以释怀，只是因为大汉的高压实在太厉害，大臣们无法再废掉李珲，李珲也因为自己残废年老了也找不到新的腹心大臣，所以大家还是勉强地捏合在了一起，在公事上合作中。

如今李珲将这一层意思点了个明白，倒是让金荩国在吃惊之余又有些感慨。

想当年，这位国主登位之后是何等意气风发，杀兄杀弟、残杀大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又是何等的杀伐果断，可是经过了失位复位、变为残废的变乱之后，却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了。

他对这一生已经没什么意气指望了，就连唯一的儿子都已经死在了变乱当中，现在所思所想的，无非也就是在王位上安享晚年，以荣华富贵老死罢了——而且以他的年纪来看，可能确实也享受不了几年了。

可是，大汉朝廷和大使骄横跋扈，行事乖张，就连这样一点点卑微的愿望也横生波折，想来还真是让人心酸。

金荩国知道尽管他一直和国主不是一派，而且之前有过很多仇怨，但是现在却是绑在一起了——小北派之前被打压多年，早已经式微了，如今骤然重得权位，根基还是不牢固，还是要依赖国主的威权，毕竟即使打了折扣，国主还是国主。

所以，他决定安慰安慰一下这个老人。

“陛下自从复位之后，一直为国操劳，勉力支撑国家，与民休养生息，既不大兴土木也不再杀戮大臣，种种作为臣等看在眼里，万民也是看在眼里。”他严肃地站了起来，然后又朝国主跪了下去，“陛下身系我国之盛衰，切不可灰心丧气，以至于贻误了国家大计！臣恳请陛下以国事宗族为重！”

这么多变故之后，李珲早已经是心如死灰，能够打动他的，也无非是保住这李家的江山了——可没有哪个国君会希望失去他的家天下。

听到文臣的领袖之一已经表态支持了之后，李珲的心也定下了不少。

至少现在朝臣们还没有想要废掉自己，也不打算在中朝太子来了之后，借着中朝太子的地位这么做。

“爱卿能够如此说，确实让朕感动。爱卿说得对，虽然国势如此，但是若是我朝廷上下一心，民气可用，那一定还是有办法可想的。”

在此时此刻，因为中朝的压力以及各自的困窘现状，原本心里嫌隙很深的君臣们终于暂时抛开了之前的仇怨，暂时地紧密联合了起来，为了保护高丽国的国祚——也就是各自的统治利益而努力。

“接待的官员侍奉好中朝太子，势在必行。”沉默了片刻之后，李珲断然挥了挥手，“中朝太子身负天下之望，断然是轻忽不得的，一旦有失，中朝必定雷霆大怒，到时候高丽绝对承受不起这后果。”

“陛下说得对，臣也是如此想的。”金荩国同意了他的看法，“所以臣请亲自负责对中朝太子的接待，上下一应人等有臣来看着，想来也没人敢于轻忽。”

“嗯，爱卿行事素来缜密周详，有爱卿来亲自办理，朕也就放心多了。另外，这次李珂也会跟在中朝太子身边一起过来，有他在旁边照应、传递消息，爱卿要认真办事，想来不会惹怒中朝太子。”李珲仍是一脸的平静，不过突然又说到了某件忧虑的事情，“不过，侍奉好中朝太子只是其一，爱卿还要打起精神来，谨防某些心怀不轨的高丽臣民，跑到中朝太子旁边造谣生事，令他对朕和爱卿有所误解啊……”

第1523章大汉使团所在

高丽朝堂内斗了这么多年，一轮轮的血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彼此之间早已经积累了十分深刻的矛盾和仇恨。就连在座的两个人，手底下也没少沾染政敌的鲜血，然而政敌是杀不完的，总会有些心怀不满的人在暗地里潜伏着。这些人平时是不用担心的，反正已经失势了，但是如果这些潜伏着的人趁着中朝太子莅临的关头，跑到他的面前去造谣生事，蛊惑了太子，那对他们两个就都是大大不妙的事情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两个人的立场是十分一致的。

“陛下，臣等一定会拥护陛下，决不让宵小趁隙生乱。”金荩国再度给出了保证。“中朝太子既然性子极好，那么肯定也不是偏听偏信之辈，臣等只要小心侍奉好太子，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想来他也可以看到高丽上下的一片诚心诚意，不会对宵小之辈的蛊惑当真。”

“就怕想要蛊惑他的人不仅仅是高丽这边的宵小啊……！”李珲若有所指地叹了口气。

金荩国的话憋住了，因为他敏锐地发现这个问题非同寻常。

“陛下莫非是说……”他用手指了指虚空，“他们可能会对陛下和高丽不利？”

“没错，朕就是怕他们借着中朝太子来到高丽的机会，屡进谗言，最后蒙蔽圣听，以至于可以狐假虎威，行事进一步猖狂，最后……最后干涉到朕之家事来了！”李珲沉痛地说。

这个他们，自然就是指驻扎在高丽的大汉使团了。自从干涉李珲复位之后，外务司就在汉城留下了一个使团，负责处理大汉在高丽的一应事务，还在汉城划了一块地方当作使馆区，俨然就像是独立王国一样。

不仅如此，以大使施高艺为首的大汉使团，仗着中朝的实力和拥立的恩情，行事素来骄横跋扈，屡屡干涉高丽的国政。他们还逼迫高丽国主承认，任何中国之人和高丽人的纠纷都归使团处理，于是他们在裁断中国商人和高丽商人的纠纷时一直都偏向于中国商人，甚至还强迫高丽相关官署以极低的价格将一大片参场包给了中国商人来采参，不允许高丽人擅入，如此种种自然令高丽上下怨声载道。

在最初的时候，因为刚刚复位需要帮助，所以李珲只能忍气吞声，不过在过了几年之后，他的根基慢慢地重新稳定了，而使团的行事愈发不知收敛，所以他开始有限度地对使团进行了抵触，虽然因为投鼠忌器他的抵抗并不是特别坚决，但是还是惹怒了使团上下，大使施高艺有次当面觐见李珲的时候，还说过了“为君者不可忘恩负义。”、“陛下眼有宿疾，不宜操劳过度。”之类的威胁话。

中朝太子年幼，还不知深浅，万一被使团上下蒙蔽了，说了几句话让使团作为尚方宝剑，然后使团作出什么不测之事，那怎么得了？难道还有人能追责到太子身上去吗？

这种情况，自然由不得李珲不忧虑。

“使团终究是外人，高丽的事情，中朝太子还是得依靠高丽的人办的，总不至于让使团去包办。”相比于李珲的忧虑，金荩国现在信心倒是多了几分，“只要臣等尽心尽力，那……”

“爱卿可以尽心尽力，难道其他人不能尽心尽力吗？”李珲突然冷笑了出来，“怕是有不少人求着想要坐上爱卿和朕的位置上尽心尽力啊……”

如此冰寒的话，让金荩国一下子如坠冰窟。“陛下的意思是……使团和……和某些大臣有勾结？”

“恐怕是如此。”李珲点了点头，然后又长叹了口气。“当年的仇怨，还有不少人没忘记，拥立的功劳，也是大把的人想要立下啊……”

李珲如今已经是残废之身，而且年事已高，子嗣是不可能再添了，之前的独子又已经被赐死，所以他的王位在他死后将由谁继承，就成了高丽国内上下都十分注重的大事。

李珲通过某些渠道，得知到高丽有些大臣阴谋和使团来往，勾结起来想要拥立一个宗室子弟来作为继承人，而宗室当中有些人也蠢蠢欲动，十分想要让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子得到这个大位。

虽然因为使团是呆在了专门的使馆区里面，高丽人等闲不得入内，但是从种种迹象来看，恐怕使团确实在进行着某种有关于此事的阴谋。高丽党争持续了多少代，彼此之间都十分惨酷，要是拥立了嗣君的某派大臣成功了，天知道到时候李珲和金荩国将如何自处，没准就是要一个突然暴毙身亡，一个被新君直接赐死了。

一想到这其中的可怕之处，也就难怪李珲和金荩国如此惊惧了。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我高丽的大位传承，自有祖宗法度，何须要他们来干涉！”金荩国难以忍耐了，直接骂了出来，“这些卑鄙之徒，贪欲不知餍足，真是可恨，可恨！”

不过他也知道，发怒是没用的，最重要的是找到解决的办法。

“陛下！臣请陛下赶紧从宗室当中则一二稚童，立为养子，请入宫中养育！”他马上就跟李珲提出了建议。

既然局势如此，那想要破局，最好就是先下手为强，趁着他们还没有动手，抢先给国主立一个养子作为未来的王位继承人。而为了照顾李珲的情绪，金荩国建议找一个稚童来做养子，这样他就不会有被取代的忧虑，还可以继续执政。

“爱卿果然是朝廷的忠臣，此策才是谋国之论啊！”李珲轻轻地点了点头，“朕已经责成身边的侍从去宗室当中各自探访了，等到他们筛选出了人选，爱卿再来和朕一起参研，看看到底选谁为好吧。”

看来，虽然眼睛是瞎了，但是他的脑子还是很好啊，金荩国心想。

“谢陛下信任，臣一定不负所托！”

“此事关系重要，切记不要走漏了风声，”李珲继续叮嘱这位大臣，“还有，这段时间你在侍奉中朝太子之余，一定也要看看到底有哪些宗室在暗地里和使团来往，要把这些心无祖宗的人一个个都找出来，决不能让他们有染指王位的机会！”

之所以李珲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还没有抓紧找养子，就是怕找错了人家，白白便宜了心怀不轨之徒，他一个人呆在王宫里面耳目闭塞，这个问题上也只能依靠大臣了。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金荩国跪下谢恩，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事在人为，虽然现在国势衰颓，但是只要爱卿等人忠心为国，终究还有天下时局大变的一天。”李珲说得有些累了，摸索着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杯茶，“另外，既然中朝对侍妾的事情不置可否，那此事就可以试试，爱卿在中朝太子来了之后，想办法把宗女送到中朝太子的身边吧，如果真的能够成功的话，那于爱卿、于国家，行事都是方便了许多……”

“臣明白。”金荩国再度垂首。

虽然在人家过来的时候主动送上宗女上门是很屈辱，但是如今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都顾不上这么多体面了。

正当高丽君臣们在景福宫当中为国事殚精竭虑的时候，在汉城的另一个角落，同样也有一群人聚在了一起商议大事，不过相比忧心忡忡的君臣两个，他们的气氛要热烈上许多。

这是在汉城的西北角，这一片区域，自从大汉大军带着国主李珲复位之后，就被划归了大汉使团所有，高丽人等闲无法入内，所以建筑颇为空旷宏大，气氛也十分幽静。

在使馆的正堂周围，有一座隐藏在了池塘和假山以及树林中间的宅邸，之前是一个高丽大臣的居所，后来被因为参与了废立光海君一事，在李珲复位之后被处死，宅邸也划入了使馆所有，因为环境幽静而且山水俱佳，所以使馆的大人物们要开重要会议的时候，一般都会选择这里。

今天，因为太子即将莅临高丽的消息，使团的大人物们全部集齐了，从正副大使、到书记官再到秘书，就连驻军的高级军官们也一个不拉地来了。

“诸位！太子殿下就要亲临高丽了，这阵子都要打起精神来，把一切事务都要打理出个头绪来！”当大家一集齐，此地地位最高的人、使团团长施高艺率先发言了，“时间紧迫，也不能等闲视之啊！”

“下官明白。”“末将明白！”一声声应和此起彼伏。

说实话，对于太子即将驾临一事，这些人既振奋又有些担忧。振奋的是可以趁机在太子面前留个脸，避免因为长期在高丽外派职务而被，边缘化、乃至仕途无望；担忧的是自己万一在太子面前表现不好，反而会耽误未来的仕途，这种想法在那些做事不怎么勤勉的官员那里最多。

不过即使如此，当然也没人敢说出来。

“诸位明白了就好。”看着满堂的人，施高艺好整以暇地发言了，“太子的脾气，听说是很好的，不过诸位千万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我们是为朝廷办差，容不得有什么疏漏。要是给太子的差事出了事，后果自己去领会吧！”

第1524章为所欲为的汉臣

施高艺是身材瘦长的中年人，皮肤白皙，看上去像是个文士。他是北直隶人士，之前也确实是文士，还曾在万历末年考了一个举人。不过虽然满腹经纶，但是他并不是一个死脑筋的人。

在天启年间，眼看徐州集团日益崛起，而且势大不可制，他一咬牙就直接投奔了徐州，然后因为自己识文断字，成为了徐州的一个文吏，但是他的野心当然不只这么一点而已，他在勤勉工作之余也一直都在四处寻找钻营的机会，一心想要往上爬。

总算在数年之前给他找到了一个机会，那时候大汉刚刚建立，各项制度和官署都还在混乱当中，他当时跟着大军来到了京城，然后不停钻营，最后进入了外务司。

因为办事勤勉而且善于逢迎上司，所以他很得司长孔璋的赏识，孔璋几次提拔了他，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得力助手。

然而他当然不会只有这么一点野心而已。在雌伏了两年之后，他又等到了一个机会。那时候，新朝已经大体上平定了辽东乱事，建州女真大部分都已经消灭了，小部分残余也只能躲入山林当中苟延残喘，于是新朝就把充满了野心的目光投入到了高丽身上。

经过了几轮商议之后，朝廷上层决定以高丽大臣擅自发动政变、废立君上为由对高丽进行干涉，同时为了最大程度地消磨高丽的抵抗意志，朝廷也要粉饰自己的意图，拥立已经被流放、被弄瞎了眼睛的废王李珲作为傀儡。

这个计划的重中之重自然就落在了如何联络李珲和其他高丽人上面，而这就成了外务司的任务，在从上司孔璋口中得知了此种秘辛，施高艺把心一横，干脆就自告奋勇，想让自己参与到这次行动当中，并且在热切的恳求下最终得到了孔璋和丞相的允许。

他原本在外务司几年当中，因为工作需要断断续续学了些高丽话，在得到了这个任务之后，他打起一切精神来跟人学习，硬是在两三个月内就熟练地掌握了高丽话，然后就带着几个随从进入了高丽境内。

来到高丽境内之后，他按照之前的计划，暗地里跟那些失势的北派大臣们联络，并且向他们许以厚利，而这些失去了荣华富贵的大臣听到了中朝想要重新让李珲复位，自然就喜出望外，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在这些人的帮助下，他又与江华岛上的李珲取得了联系。

接着，他暗地里调查了江华岛周边的情况，然后通过海军的突然袭击，从守卫当中夺取了李珲，然后大汉水陆并进，以绝对的军事压力，逼迫高丽不得不让李珲复位。

这样的大手笔并非一般人能玩得出来的，而他以自己性命作赌的赌局，在胜利之后也让他得到了足够的报偿。李珲复位之后，新朝在高丽设置使团，而他就成了当仁不让的使团团长人选，在外务司还挂了一个副司长的头衔，官衔和职位都有了，在高丽他挟中朝之威尽可以为所欲为，比在京城忍气吞声的生活来简直天壤之别。另外，他还被皇上授予了男爵的爵位，正式成为了大汉勋贵中的一员。

如今，数年过去了，但是每当想到自己当时狠下心来的这些举动，他仍旧暗自得意不已。从一介书生，最后搏了富贵，也搏了爵位，大丈夫夙愿得偿，此乐何极！

然而，即使到了这种地步，施高艺心里的野心还是没有完全被满足，他还想要更进一步。

他虽然人被派到了汉城，但是因为舍得花钱，所以消息也还算灵通，经常能得到京城的第一手政治消息。从这些消息里，他就听说丞相可能要将外务司提升为部，和那些最为紧要的衙署变为同一层级，而老上司、外务司司长孔璋，自然到时候就将成为当仁不让的外务大臣。大臣的位置他不指望，但是副大臣的位置就有得说道了。

外务司现在有几个挂着副司长头衔的官员，但是副大臣到时候显然只能有一个，而施高艺就想要成为那一个。只要能够成为副大臣，他就正式地成为了大汉最高层的官僚之一，再也不能算是一个仰人鼻息的办事官了。

施高艺确实算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不过也只有在野心的催动下，一个人才能够做出常人难以企及的大事业吧。

他知道，自己高升，是因为立功得到了上面的赏识，那么想要继续高升，就得继续立功让上面更加赏识。

而他怎么在高丽得到赏识呢？

在他看来，皇上和丞相还有司长，最想要的就是加强国朝对高丽的控制，因此他心心念念、孜孜不倦地就是想要这么做，不断地以各种借口来干涉高丽的内政，浑然不怕被人看成是骄横跋扈、有失天朝体面。他完全不怕高丽人恨自己，反正他们又决定不了自己的高升。

经过他这几年的努力，大汉在高丽的势力渗透越来越深入，经济利益也越来越大，所以他也自信朝廷对他的工作业绩应该是相当满意的，他很有希望得偿所愿。

不过，虽然已经殚精竭虑，他毕竟在远在千里之外，无法如同另外几个竞争对手那样可以经常见到孔司长和更上层的大人物，而这次太子将要亲自莅临高丽的消息，让他喜出外望。

太子虽然年幼，但是皇上既然已经将他派了出来，那就是要让他参与国事的意思了。而且从京里传出来的风声也是这样。既然如此，那讨好太子就意义重大，在外务司变成外务部之后，只要能够让太子为自己美言几句，那升迁肯定就是板上钉钉了。

太子是为了征伐日本一时来亲临坐镇的，那么他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和高丽朝廷一起，让太子可以顺利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大人请放心。”在他发言之后，使团的副使张道彦马上接口了，“大家心里都是一片拳拳报国之心，一听到太子将来，都是个个振奋无比，摩拳擦掌等着要让太子满意。”

施高艺微微颔首，然后将视线又转到了驻军的首领、营正孟志高身上。

这个孟志高是一个身材粗豪、面色黝黑的军汉，他是徐淮人氏，早早就在大汉起家的时候就投入到了赵字营当中，因为作战勇敢很快就得到了提升，从小兵一步步地爬到了营正的位置上。

他之前是在辽东参与对满洲的作战，在大汉平定满洲之后，他又参与到了入侵高丽、帮助李珲复位的行动当中，然后在李珲复位后，大汉以“保护国主的人身安全。”为理由在高丽国都汉城留下了两个营的驻军，他则作为其中一个营的营正留了下来。这两个营平日里就驻扎在使馆区当中，所以他和另外一个营正平日里也经常参与使团的会议。这两个营正当中，他的资历最深，而且战功也很多，所以另外的那个营正王运很服他的话，他也就成了驻军当中的头号人物。

驻高丽的驻军地位重要，能够担任营正也说明他极得上司的信任，有传言说他结束这个外派的职位、调往国内之后就会在军内升官，甚至还有可能被封爵。

因为大汉文武分离的制度，所以严格来说大使并不是他的上司，他在高丽的地位超然。不过，高丽远在千里之外，而且交通不便，再加上孟志高并不是精于高丽外务的人才，所以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国内特别留下了训示，要他和驻军在一般情况下听从大使的节制。

当然，大使表面上还是十分尊重这位驻军首领的，毕竟现在大汉军队的势力强大，不可以轻视，所以这几年来他们的相处倒是十分融洽。

“大人，我等驻军当然与使团是一条心的，绝不会横生枝节，给大家添麻烦。”孟志高也马上表态了，“这些年来，我们大家都在高丽同甘共苦，好不容易创下了如今的局面。太子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谁要是敢让大家过不好，我孟志高是第一个不答应！”

毕竟是武人，说话这么直，不过正好也说中了大使的心意，所以施高艺也不为己甚。“孟营正的话，就是大实话，大家在这边做事，哪一样不是从白纸上做起的？总算承蒙天恩，大家做出了些许成绩，来之不易，也不应该轻易失去啊……我们自己人，我倒是挺放心的，大家都是精诚团结，我们自己人之外，那就难说了……”

“大人可是在说高丽朝廷？”张道彦毕竟和他共事多年，马上就对上了他的心思，“莫非是担心高丽有人图谋不轨？”

“是啊，此事不得不让人忧虑。”施高艺叹了口气，“我等为国自然是一片忠心的，但是自古以来就是谗言可畏，要是高丽君臣臣子太子莅临的机会向太子进谗言，那……后果不堪设想啊……你们想想，太子到了高丽，因为是总镇后方，所以一定是要和高丽大臣来往的，要是来往得多了，就有可能听信谗言……”

第1525章使团暗议

大使一番话，说得满座皆惊，大家心里都闪过了类似的忧虑，一下子房间就变得静谧了下来。

他们怕“谗言”，正是因为这群人其实心里都有些鬼。

自从迎立李珲复位之后，这些年来大汉使团一直都在高丽地位超然。处在这样的地位上，朝廷又在千里之外难以节制，于是上上下下都私下里为自己在高丽捞取好处。

胆子小的，收中国和高丽商人的钱，为他们撑腰办事；胆子大的，甚至让亲属来高丽充任商人，做起了逐利的勾当。在高丽北方强行圈占参场，进行独家贸易的，就是副使张道彦的亲戚。

因为还想要向上爬，所以大使施高艺的手脚要干净许多，并没有参与到很明显的利益往来当中。不过，为了维持和京城朝廷官员以及那些同僚的关系，他也需要大笔的资财，所以收受商人和高丽大臣贿赂、并且帮助他们干预高丽朝政的事情也没有少做。

于是经过长期的渗透，高丽北方已经有大量田庄和参场落入到了汉人商人的手里，这些汉商私下招募武装，早已经没把高丽朝廷放在了眼里。那里原本的高丽住民，有些成了这些商人的雇工，不得不为他们付出劳力，有些人则不得不流落异乡，成为流民，也因此而让高丽上上下下充满了怨愤。

在平日里，他们都没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高丽既然是大汉的藩国，自己等人又是大汉的代表，作威作福不是应该的吗？况且，高丽使团每年从高丽榨取的钱财，很多也上缴到了外务司手里，所以外务司多年来对他们的事情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这些话当然是不能跟太子说的。

大家都说太子仁厚，要是太子真的听信了谗言，追究起来，京里的高官当然不会有事，但是这里的大家可就都很不好过了。

这样的忧虑，自然也在使团上下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谅那老儿也不敢！”孟志高一脸的怒气，“是大汉出兵出力，让那老儿得以复位的，要不是我们，那老儿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掉了，他居然还敢忘恩负义？”

在施高艺和使团众人的努力下，使团已经插手到了高丽政事的方方面面，然而他的这些举动，自然也会惹起高丽朝廷的反弹，而且这种反弹因为高丽上下积累的怨愤，这一两年来变得越来越厉害，也让使团上下大为恼怒，所以现在私下里谈到国主李珲的时候，脾气差的就直接骂“老儿。”、“老匹夫”，一点也没有对其国君身份的尊重。

“这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太多了，由不得人不防备着点啊……”施高艺抚须苦笑，“高丽国主虽然是我国扶上去的，但是到了那个位置，就想要继续尝国君的甜头，所以不能容下我等，这倒也正常……”

“大人，既然如此，我们应当尽快做些准备才对。”副使张道彦也已经是满面的凝重，“有倒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李珲老儿，当年就是个嗜血残暴的国君，对天朝对我等可未必有多少感恩的心。”

“副使此言，正合我意。”施高艺长舒了口气，“如今，我们确实是到了紧急关头，不得不做点防备了。”

眼见大使的话这么饱含深意，其他人纷纷面面相觑。

“请大人示下！”

“其实我朝之所以能在高丽得到如此之多的权益，一是因为我大汉军威赫赫，压得高丽人胆战心惊；二来也是因为我等有拥立之功，国主不得不酬恩。”大使慢条斯理地拿起了茶杯，喝下了一口茶，“如今这高丽国主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看来我们得另外想想办法。一次拥立之恩不够，我们就来两次……”

来两次拥立？大家好像都明白了什么。

这些天来，大使馆内一直都有异常人物出入，有些还是李家宗室的人，虽然他们来去都是鬼鬼祟祟的，极少在人前露面，但是大家私下里都有了不少猜测，如今大使明言出来，大家也不是特别意外。特别是副使张道彦和其他几位重要使馆官员，因为他们是实际的参与人，所以更加镇定。

“大人的意思……就是要想办法废掉李珲吗？”营正孟志高低声问。

相比于刚才的激昂，他现在倒有些紧张了。

大使所说的意思，无异于是要强行在高丽行废立国君之事了，他并不害怕高丽人，主要是担心国内有不同的看法。

“这可不算是废立。”施高艺气定神闲地摆了摆手，“国主年老，众所周知又是个瞎子，他能理多少事？怕是早就力不从心了……而且，他膝下无子，理应在宗室里面找个孩子来承继宗祧，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废掉，而是另外在宗室里面找个孩子来充当国主的养子？大家终于明白了大使的谋划，于是纷纷窃窃私语。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之后，都十分认同大使的这个主意——李珲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了，有必要换一个新的国主；而用给他强行塞一个养子的方式，又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李珲在国内并不得人心，当年就闹出了天大的祸乱，只要使团把事情做得好看点，造成既成事实，高丽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为他找一个养子，那朝政大权不还是掌握在他的手里吗？”这时候，有一位使馆的官员发问了，“纵使他已经年老了，等他死又不知道还有多久……恐怕缓不济急啊！”

“这个不用担心。”副使张道彦马上回答，“养子年幼，可那还是有爹的。到时候只要一立养子，我们就可以让李珲在宫里养病了——他只要一养病，那朝政的事情还用得着他来管吗？自然有养子亲父来代理摄政了……”

这时候，没有参与到这场谋划当中的官员们才明白，大使恐怕老早就已经预计到了现在的情况，而且考虑周详，没准都已经找好养子人选了。

可想而知，高丽宗室里面肯定是有人已经和大使谈好了，让大使将他或者他的儿子扶上王位，然后出卖更多权益给大汉。

高丽国势如今到了这么倾颓的地步了，宗室里面还有些人死盯着这王位，好多人心里暗自唏嘘。

“大人思虑深远，下官佩服！”刚才那个官员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微微一作揖。

“哎，身处异国，举目都是素不相识的外邦蛮夷，不多考虑都不行啊！”施高艺又叹了口气，然后苦笑了起来，“本来我虽然想要再来一次拥立，但还是想要徐徐图之的，免得让朝廷不满，不过，现在……我想了想，还是早点把事情办完吧，免得夜长梦多。”

“那……那要不要现在就办了？”孟志高有了大使的话撑腰，胆气更加壮了，还抬起了手来，做出了一个斩首的手势，“夜长梦多，高丽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了防备了，干脆这几天就发动，先把高丽国主给关起来再说！”

大汉在高丽京城的驻军不多，总共两个营一千六七百多人，因为经常有人要出去高丽各岛巡视或者镇压民乱，能够动用的人更少，只有一千多人出头，而这些人当中能直接拿起刀枪上战场的人要更少一些——而高丽朝廷光在宫廷周边的卫士就不止这个数字、驻扎在汉城的军兵要更多一些。

不过，孟志高却完全不在乎这种人数上的劣势，根本不怕高丽人抵抗。这是一个多年一直在战场上厮杀的勇士，他在战场上和满洲最精锐的部队过过招，高丽的兵他在来高丽之后也见识过，他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不行，孟营正，不要急。”出乎他意料的是，大使连连摆手，否定了他的提议，“这事虽然要抓紧办，但越是紧就越不能急。我们这儿使馆，高丽人都是盯着的，要是仓促之间有什么举动，他们肯定就会警觉，高丽国主虽然是个瞎子，但是毕竟还是有几分头脑的。我们得谋定而后动，把一些都准备好再动手。再说了，这么大的事情，不跟国内事前报备是不可能的，我们还要修书国内，让上面知道我们的盘算。”

“上面会同意吗？”看到大使如此说，有一位官员又有疑虑了。

“这要看我们怎么说了。”大使若有深意地瞥了赵营正一眼。“我们要马上给国内写信，痛陈高丽君臣上下的不轨行迹，把国主对我们的嫌隙和抵触都告诉上面，然后再告诉国内，因为高丽国主的掣肘，现在我等在高丽的行动步履维艰，如果放任下去的话，恐怕会有更加严重的事态发生……然后，再加上我们的计划，作为建议一起呈递上去。”

大使是外务司出来的，而且深得司长孔璋的信任，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的意见会被司长驳回，而有司长在旁边说项，丞相和陛下应该也不会反对，他们可不愿意看到高丽离心。

第1526章重归

他想要的是军队也尽快表态，因为没有军方的首肯，这件事恐怕就会变成他私调军队了，于公于私他都不想背上这样的指责。不过他相信以大汉军方的一贯作风，他们应该是会很喜欢这个主意的。

果然如他所料，孟营正马上就答应了下来。“大使且放心，今天在下就让识字的军士写一封信，马上送到纪国公和军议府那里，让国内尽快回复。”

相比于施高艺在外务司当中的地位，孟志高在军队里面的地位要低上很多，不过他的职位特殊，所以军方也给了他可以向辽东军事长官和国内军议府写信奏事的权力。

纪国公陈昇现在在辽东，控制着整个东北地区的大汉军队，也是孟营正的直属上司，他的功勋和名望都很高，如果他点头，事情就好办多了。

而军议府是大汉成立后专门创造的陆军机关，由各支部队里面精挑细选的军官充任，负责保管陆军上下在国内外的军事部署、地图和兵器制造，另外还有专门的参议机关来制作大的战略军事行动的计划，外面的作战部队的参议军官，也是由这个机构来管理的。虽然里面的成员职级不高，但是可以说陆军当中的中枢机构之一。

相比于外面的带兵大将，军议府的行事要谨慎许多，不过他们自然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掣肘，毕竟太子亲自来高丽坐镇，干系重大，可没有人愿意因为李珲而让高丽生乱。

“好！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就什么都不用怕了！”眼看孟志高如此干脆的表态，施高艺颇为欣喜。“各位这段时间要把一切都定好，处在只要接收到命令，随时就可以发动的状态然后只要太子一声令下，大家立即发动！”

“太子？”其他人又都是一惊。

不是因为太子将要来高丽所以才想要加紧废掉李珲的吗，怎么还要等太子来决定？

“太子是储君，而且这次要亲临高丽，虽然面上是说要常驻釜山指挥后方，但是我等怎么可能不受其节制？要是在太子莅临之前、或者在太子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下此等大事，太子该怎么想？”

大使一解释，众人恍然大悟。

“所以，等太子的船到了高丽境内之后，我到时候会直接去迎接太子，然后将相关的事宜抢先都报告给太子，只要国内已经有了处理意见，太子想来也不会反对。”施高艺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计划，“有了太子的首肯的话，我们就更名正言顺多了，高丽人也更加不敢动。”

看来，大使是想要赶紧在国内取得政变赶李珲下台的许可，然后抢先一步去迎接太子，让他为自己的这个行动背书，杜绝他受到李珲及其支持者的蛊惑的可能性。

“我们今天就准备好禀告国内此事，莫要耽搁了时间，贻害国事！另外，诸位不要等国内有了消息之后再准备，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准备了！张副使，你最近别的事就都放下吧，多和那些高丽宗室和大臣联系，让他们也做好准备；孟营正，你也让手下的兵多做准备，最近好生操练一下，景福宫的地形图我已经画好了，你们这段时间就照着景福宫的地图来演练吧。”

就连景福宫的地图都已经画好了？大使还真是心思缜密啊！房间里的众人都对大使的手段安安心折。

“为了万全起见，是不是要把之前调出去的兵都调回来？”这时候，张副使提出了自己的提议，“毕竟如果真要动手的话，兵还是多一些为好。”

“高丽的那些兵，都弱得不行，当年被满洲都给打得喘不过气来，用不着担心那么多！至于他们的那些王宫卫士，多是文弱无能之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天朝的天兵？”作为军方的首领，孟志高反倒是一脸的满不在乎，“再说了，进攻景福宫，靠的就是仓促一击，景福宫就那么大一点地方，多几个少几个有什么差别？现在仓促调兵，反倒是会打草惊蛇，让高丽朝廷的那些人有了防备……”

“孟营正此言有理，既然是突然一击，那就要以保密为先，如果各处收集军队的话，反而不美，干脆就借着合理的借口能收回来就收回来几个得了。”施高艺也赞同了孟志高的说法，“孟营正是专门打仗的，自然比我们内行的多，总之到时候一切就仰仗孟营正和天兵了。”

“那是自然。”孟志高昂首挺胸，显然自信满满。“李珲老儿如此忘恩负义，到时候我等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好了，既然大家已经议定了，那就事不宜迟，都去做吧。”大使挥了挥手，表示不再进行这个讨论了。

然后，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严峻了，“另外，废立的事情归废立，该办的事情也要办好，大家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做的是朝廷的官，身家性命也都在朝廷手里，这个话我要跟大家说清楚，国内和太子听我们的建议，那是因为我们有用，能给国家办事。如果我们给国家办不好事，那朝廷养着我等还有何用？我们行了这个废立之事，朝廷肯定是等着我们用功劳来证明自己做得对的，所以这战事，一定要为太子办好，明白了吗？”

“大使且放心，到时候就算是要刀放在高丽众大臣背后，逼着他们办事，也决不让他们拖沓委蛇！”孟志高马上应了下来，然后重重地一拍桌子，“这里的人，身为大汉的臣子，就得为大汉办好事，平日里做些自己的事，这个大家谁也管不着，但是要是到了关键的时候还分不清轻重，那就不要怪我老孟不客气了！”

“明白！”

大使施高艺本来就是读书人，而且自从来到了高丽之后也一直精研高丽历史，他自然是知道之前的历史的，在大元的时候，皇帝忽必烈曾经也发动过对日本的战争，那时候日本还是在镰仓幕府的治下。

大元当时是个幅员万里的大帝国，治下的人口财富可谓数不胜数，忽必烈最初是想用恫吓来吓得日本人投降，但是幕府掌权的北条氏一族根本不予理睬，断然拒绝了大元的劝降。

而忽必烈也因此下定了决心，要用武力征服日本。他给这个远征行动选择的基地正是高丽，当时忽必烈命令高丽王造舰九百艘，其中大舰可载千石或四千石者三百艘，由金方庆负责建造；拔都鲁轻疾舟（快速舰）三百艘，汲水小船三百艘，由洪茶丘负责建造，并规定于正月十五日动工，限期完成。这一项目给高丽人带来了巨大的工作量和沉重的负担，死伤无数，金钱浪费无数。

同年六月，经过了半年的努力，九百艘军舰完工。随后忽必烈立即下达征日命令，于是，一支由蒙、汉、高丽三族军队组成的联军，向日本进发。这支联军的核心是蒙古族部队计有蒙汉军二万人、高丽军五千六百人，加上高丽水手六千七百人，共三万二千三百人，由征东都元帅忻都、右副帅洪茶丘、左副帅刘复亨统帅。

日军反击。但无济于事，只一天时间，联军就占领了对马岛。十四日傍晚，联军攻入壹岐岛。十六日，联军逼近了肥前沿海岛屿及西北沿海一带。

十月十九日，联军舰队进攻博德湾，杀散海滨守军占领今津一带。

然而，虽然联军进展极快，但是却因为一次台风扫掉了后续的舰队，让元军损失惨重，不得不撤退。

而后来，在几年之后，不甘失利的忽必烈再度发动了对日征伐，结果虽然有进展但又是被台风摧毁了舰队，结果部队再度大溃，蒙古人征伐史上也出现了难得的失败，日本人也称其为“神风”。

台风固然厉害，但是哪有一次能被风暴扫完的？高丽人制作的舰船太粗糙，肯定也是主因。这次就决不能出现类似的纰漏了，新朝皇帝杀伐决断比之忽必烈毫不逊色，要是再因为类似的原因出问题，高丽的大汉使团谁能跑得掉？

不可不忧虑啊。

虽然已经来到了春天，但是海上的寒气却一直没有散去，犹带寒气的海风吹拂着港口，露台，和每一幢建筑，和着海水永无止境地拍打着这整个岛国。波浪退落之后，黄砂滩闪着光，在这漫无边际的大海上，宛如一个个金色的斑点，一道道的朝阳透过云层的缝隙从天空中照射在水上、砂滩上和崖壁上。

寒风并不能阻止世间的种种繁杂，今天的长崎港正如之前那样忙碌。从一大早上开始，港中帆樯林立，舳舻相接，载着货物从港口进进出出。

周璞站在一艘即将驶入港口的商船上，心里突然莫名多了几分感慨。

在阳光的照射下，早上的雾已经散了，他可以看到城中若隐若现的白色的屋宇，从他的在甲板上看来，那些小屋子就宛如海鸥的巢，而人在白石的大街上行走，却象点点的黑子。

第1527章商馆

和缓的东风迎面扑来，吹来了一阵喧哗的市声，一切都犹如记忆当中那样。越来越近，眼看就要靠上栈桥了。

是的，他又重新坐着商船来到了这个港口，而这一次，他却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他了。

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经商，让自己能够挣上几百两银子，而是为了侵略，让这个国家背上几千万两白银的巨债——而他也将借着这份功绩，实现自己一生的梦想。

他在经商时确实和一些日本人交恶过，但是也交上了一些日本的朋友，然而绝大多数日本人和他并没有关系，却因为他，也许将要蒙受一场巨大的灾难。他做得越是努力，越是成功，他们所蒙受的灾难就越要深重。

没有疑惑，没有歉疚，只有一丝丝的怅然。

但是，就算没有自己，难道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吗？不，不会。

就在这时，船微微地摇晃了，然后停了下来。

这就是天数。皇帝是天子，他的意志就是天的意志，我是代天行事，决不能有丝毫的怜悯之心。想到这里的时候，这个青年的小官，他抛却了自己心里的最后一丝怅然。

“先生，”这时候，他旁边的一个西洋面貌的青年人快步走到了他的旁边，“我们已经到了港口了，请下船吧。”

这个西洋年轻人叫马丁·范·尼尔，是跟随他一起来到日本的随从之一。

周璞是乘坐大汉专门派出的商船上岸的，为了掩人耳目，商业部还特地为他安了一个海商的身份，船上也确实装满了对日本出口的商品。并且他还带了一些卫士，在一般情况下足够保卫自己的人身安全了——另外，为了方便他的行动，商务部还给他配备了这个精通葡萄牙语和低地德语的年轻人作为随从。

这个年轻人来自于德意志城市汉堡，他少年时代跟随着一位西洋传教士来到了中国，后来这个传教士到了天文台工作，与大汉自己的天文学家一起制定星图和历法，而他则迷恋上了中国城市的繁华，靠着自己有海上的经验、并且精通几国语言的优势加入到了大汉商业部下属的商船队中工作，很快就得到了晋升，待遇十分优厚。

他也是这艘商船上最了解周璞这次行动的人，并且担负有和荷兰人以及其他外国商人交涉沟通的使命。

不过，虽然他屡次跟身边的人们说自己姓范·尼尔，但是大家还是叫他小马或者马先生马大人，坚持了几年之后，他也就默认了大家这么叫他。不过周璞就比较知道西洋的情理，一直就叫他马丁。

听到了马丁的催促之后，周璞也中断了自己的遐想，他沉默着慨然迈动了自己的脚步。

他知道，此去绝不会顺利，甚至会有生命的危险，但是纵使前面有万分的危险，他也丝毫不会犹疑了。

就让这里成为我的踏脚石吧。

自从新朝和幕府建立了直接的联系之后，大汉的商船这些年来和日本贸易来往很频繁，所以他们的这一艘手续齐全的商船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甚至周璞、马丁以及几个卫士这一行人都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直接就通过了检查下了船。

很快，他们这一行人就来到了长崎港的城市区当中。

长崎港是在前明隆庆年间开港的，那时候日本还是在战国时代。

最初这里是作为葡萄牙商人的停泊地，而后在葡萄牙人的带领下，其他国家的商人也慢慢地投入到了对日本的贸易当中，而港口也慢慢扩大，变成了日本最重要的对外窗口之一。

在鼎盛繁华的时代，以长崎为代表的一批港口，使得日本得以同整个世界进行贸易，然后大量从中国输入丝绢、钱币等商品，从西洋输入火绳枪等军事武器。也就是依赖着外部的武器输入，日本许多地方的大名就建立起了火枪部队，织田信长也利用了自己一流的火枪部队实现了自己征服日本的大业。

不过后来，因为信奉天主教的日本平民屡屡造反作乱，德川幕府在残酷镇压了这些天主教徒之余，对信奉天主教、而且热衷传教的葡萄牙和西班牙商人也充满了排斥和戒备的心里。在幕府的主导下，日本的对西洋贸易慢慢地转向了以新教徒为主，不那么在乎宗教的荷兰人手中，长崎港的西洋商船也大多数以荷兰商船为主了。

这座港口城市经过了多年的发展已经初具规模，在幕府闭关锁国的政策下，它成了唯一一个可以合法对外贸易的港口，所以最近几年变得愈发繁华，商馆林立。就连城市建筑也因为有很多西洋人而带有一些西洋色彩，不像是一个传统的日本城市。

周璞他们在街道当中穿行，因为穿着打扮和日本大为不同，而且衣着颇为精致，所以就被日本的商贩围了起来推销日本的商品，甚至还有妓馆的女子走到他们面前来招徕生意。

不过，他们都是跑过海商的，应对的经验十分丰富，所以没费什么功夫就将这些人统统驱散了，然后径自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当中穿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座有汉式风格的大建筑之前。

这座建筑，就是大汉驻长崎的使节们所驻扎的地方。

一来到门口，他们就被守卫给拦住了，在交出了自己的印信凭证之后，他们才被放了进去。

走进了这座建筑之后，原本互相谈笑的周璞和马丁迅速变得脸色凝重了起来，因为从现在这一刻起，他们已经在正式执行自己的任务了。

在偏厅等候了片刻之后，得知消息的大汉驻长崎贸易代表刘靖马上赶了过来，他之前是海商出身，后来进了云山行内，然后在多年之后被派到了日本做贸易代表，日语十分娴熟，多年来和长崎的官员们关系很好，就连幕府在长崎的最高层官员长崎奉行竹中重义，他也说得上话。

竹中重义是丰后国大分郡府内藩的藩主，他的父亲竹中重利，原本是乡野间的一个地主，后来在关原之战当中先是参加了反德川的西军，在形势不妙之后立刻转向投靠了德川的东军，并且立下了战功，于是在战后被德川家康论功行赏，赐予了府内藩藩主的头衔。

不过府内藩是小藩，领地内只有2万石的石高，勉强只能算一个小大名而已，于是到了竹中重义这一代，他继续攀附幕府，得到了将军德川家光和幕府大老土井利胜的赏识，然后在当时的长崎奉行水野守信被调任大阪奉行的时候，他被任命到了长崎奉行的职位——在之前，长崎奉行都是由幕府的旗本家格的部属担任的，他是以大名身份担任长崎奉行的第一人。

当到了长崎奉行之后，他继续尽全力讨好将军，严厉执行幕府的锁国政策，打击镇压天主教徒，用种种酷刑逼迫他们弃教或者死亡，因为办事得力，他也得到过幕府的几次嘉奖。

长崎奉行可以说是如今幕府一等一的肥缺，官职俸禄就有一千石，而且还有4400俵的役料（俵是日本的粮食计量单位，和石类同，役料也就是除了官职俸禄之外的补贴），收入可谓十分之丰厚。

另外，除了额定的官职收入之外，长崎奉行因为拥有莫大的权力，还有许多额外收入，比如各国商人的献金和馈赠等等，这些灰色的收入加起来比年俸还要高上许多，于是也难怪竹中重义在这里呆上几年之后，腰包鼓上了许多。

刘靖在长崎呆了这几年，他早就把港口乃至九州的上上下下都给摸得通熟了，而且他也是大汉现在驻日本的人当中唯一一个知道大汉打算做什么的人。

正因为他之前已经收到了消息，知道这些内情，所以他才不敢怠慢。

“周大人此行辛苦了！在下来迟，告罪！”一见到周璞，他就深深一揖，“在下正是刘靖，已经等候大人多时了，这边已经备下了接风宴，还请大人稍安。”

虽然就朝廷的体系来看，他的官位官职并不比周璞低，但是周璞有大任在身，颇得上面青眼赏识，眼看就是能够飞黄腾达的，所以他也不敢怠慢。

“无妨。”周璞摆了摆手，“我等此来有要事在身，大人不要搞得大事铺张，以免惹人起疑。”

大汉这几年和幕府的经贸往来十分密切融洽，再加上刘靖一直舍得上下打点和长崎的幕府官员拉近关系，所以其实幕府对大汉的代表监视并不严，不过周璞素来小心谨慎，所以才如此说。

“在下省得，省得！”刘靖连连说，“大人请随我来。”

周璞跟着刘靖走出了偏厅，因为他是要同刘靖密谈的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走，而其他人则留在了这里吃饭。

为了迎接周璞等人的到来，领馆内早已经安排布置好了，刘靖把周璞带到了最隐秘的一间房间里面，其他人都远远同这里隔开了。

第1528章松浦家

一进去周璞就发现上面果然已经摆好了酒菜，因为肚子早已经饿了，所以他也不客气，直接坐上去就开始大吃了起来。

而刘靖也跟着他一起落座，不过他并没有动筷子，只是一边看一边不住深思。

“哎，周大人，我跟你说老实话，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现在朝廷总算是下了决心了啊！”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长叹了口气，“我们老早就想着要朝廷教训教训日本了！”

因为身为贸易代表，所以很多有关于中日商人纠纷的事情就需要刘靖处理，他还要经常和日本的官员应酬往来，这两件事都是需要打点的，有的时候甚至还要吃日本人的脸色，身为大汉的官员，他哪里肯受这种气？不过因为重任在肩也只好忍耐。

说实话，他老早就对这些日本人心里很不耐烦了，几次跟国内建议过要对日本人采取一些严厉措施，没想到到了现在，朝廷真的决定了要这么做，这怎能不让他欢呼雀跃？

“刘大人久在日本，熟悉日本上下情况，此事还得劳烦大人。”周璞又给自己夹了几块肉，然后趁空说，“陛下想要攻伐日本，这准备工作可是万万轻忽不得的，我等做得好了有奖赏，做得不好可就难以对国内交代了。”

“周大人请放心，在下自然省得！”刘靖连连说，“这阵子在下会亲自带人，以各种名义去勘察九州地形，并且将各地的防备情况上报的。”

“如此甚好。”周璞点了点头，“另外，我这边还要去跟与幕府不睦的藩主们联络，还请大人帮忙。”

“这个在下自然会帮忙的，只是不知道大人想要联系哪些人呢？”刘靖问。

“我之前定了是要联系岛津家，不过大人如果有别的可靠人选的话也可以跟我说说，毕竟我们能够联络到的人越多越好。”周璞回答，“不知道大人可有建议？”

刘靖沉吟了一下。

“九州的豪族里面，有些是靠着幕府飞黄腾达的，这些人不足为靠；有些人虽然对幕府心怀不满，但是力弱或者胆弱，这些人也还是不足为靠，担任选岛津倒是选对了，岛津忠恒上过战场，有勇力，而且因为被幕府屡次侵夺家业的事，对幕府的意见也很大……确实是个好的人选，可见大人是真的详细参研过的。”

先给周璞戴了个高帽之后，他说出了自己想到的结果，“在下之前也想了一会儿，除了岛津之外，在下还想到了一家。是为松浦家。”

“松浦？”周璞微微皱了皱眉，从他的记忆当中搜索了一下，“可是平户藩的藩主松浦家？”

“正是。”刘靖点了点头，“这松浦家因为之前开海的关系家业很大，如果能参与到我等大事当中，定然会大有帮助。另外，因为德川幕府屡次打压的关系，也对幕府十分不满，甚至可谓是深仇大恨……”

接着，他向周璞介绍起了平户藩主松浦家的一些情况。

松浦世代是九州肥前国的大名，现任的平户藩主叫松浦隆信，他的曾祖父也叫松浦隆信，也就是在这位藩主的曾祖父的治下，平户藩开了港。

在那个时候，平户港也是最先由葡萄牙人商人入驻的，不过后来因为日本商人们和天主教士起了纠纷，再加上那一代的松浦隆信十分反感天主教，所以平户港就驱逐了这些葡萄牙人，改为和荷兰人通商，荷兰人也在平户藩建立了商馆，松浦家和平户藩也因此而得到了极大的财力。

然而，好景不长，在隆信的儿子松浦镇信的时代，德川幕府一统日本之后，他们对各地的有力大名进行了打压，并且打算把对外贸易都垄断在幕府手中，不让其他大名有利用海贸壮大自己的机会。平户港很快就成了他们的打压目标，虽然在松浦镇信的多方努力下，平户藩勉强保住了荷兰商馆和一定限度的通商权力，但是贸易收入却只能转入到幕府的手中，松浦镇信在幕府的多方打压之后也心灰意冷，将藩主的位置传给了儿子松浦久信，自己则出家为僧，法名法印。

所以，现在的平户藩主松浦隆信，可为和幕府有夺财之恨。不光如此，他还跟幕府有杀父之恨——他的父亲松浦久信，在幕府统一日本之后被幕府强行留在了京都，一直不允许回领地，多年的怨愤之下，他有一天终于忍耐不住，选择了剖腹自杀，当时年仅32岁，而他12岁的儿子松浦隆信就继承了家督之位，也就成了现在的藩主。

镇信、久信现在都已经死了，但是他们遗留下的仇恨肯定也已经传导到了松浦隆信心里，只是畏惧幕府的声威不敢表现出来而已，而如果能够得到有力的支援的话，这种仇恨就有发泄的地方了。

“此人可用！”听完了松浦隆信一家的事迹之后，周璞马上做出了判断，“大人真可谓熟知日本内情！”

他之前在跑海商的时候，对日本国内的政治状况也只是不甚了了，大部分都不太清楚，所以出名的岛津家多了解了一些，不过现在有了这个刘靖的帮助，就方便了许多了。

“哪里哪里，只是略知一二罢了……能够帮到大人就最好了。”刘靖连连摆手以示谦逊，“大人，干脆我们这样吧，我们先去联络岛津家，然后我这边先去探听一下松浦家的情况，只要有机会，咱们再去联络他们！”

“可以，就这么办吧。”周璞马上同意了他的策略，“不过……现在要联络岛津一家，大人有什么可靠的渠道吗？”

“岛津家之前是幕府的大敌，幕府对他们可以说是严防死守的，若说是完全可靠的渠道，在下也是没有的。”刘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并非什么都能做到，“兹事体大，我朝不可能对中间人说明情况，只能当面跟岛津忠恒说清楚。”

“这倒也是。”周璞微微皱了皱眉头，显然也是在为这件事犯难。

“岛津忠恒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因为受到了幕府的处分，又不得不对德川家俯首称臣，所以心情很是郁郁不乐，这些年来身体也不怎么样，一向在萨摩藩的领地里面深居简出，不大见人。”刘靖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情况，“而且，他的儿子也被幕府放在了江户，此事也不得不考虑一下……”

萨摩藩是岛津家的根本重地，在幕府统一日本之后，也还是承认了既成事实，把这个藩封给了岛津忠恒，让他们一家世世代代担任藩主。

不过，幕府当然不会对岛津家一点防备都没有，在幕府的规定之下，岛津忠恒将自己的世子岛津忠元放到了江户城中作为人质，在那里他被将军德川家光授予了自己的偏讳，改名为岛津光久。在去江户的时候，他才8岁，如今已经差不多十年过去了。

出于自己起家时的教训，幕府对各地的外样大名的防范十分严厉，经常会有各种处分，处心积虑地想要削弱他们，动不动就剥夺他们的领地。而且幕府还会让各地的大名将自己的儿子或者亲属作为人质放到江户，以便更打消他们的反意。

甚至还有传言说，幕府将军还打算在近期颁布一个政策，规定各地的藩主们必须定期来江户城轮流居住，虽然这个政策现在还没有正式颁布，不过各地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如此高压，如此蛮横，也难怪各地大名心生反意啊……这幕府行事还真是苛刻！”听完了刘靖的叙述之后，周璞禁不住感叹了起来，“我看那岛津忠恒，也是个上过战场、担任过家督的人，既然做过大事，一个儿子他恐怕看得没有家业和复仇那么重吧？”

“大人此言倒也有理，岛津忠恒有十几个儿子，世子在江户城当人质，可还有不少儿子留在他的身边，想来他也不会特别投鼠忌器。”刘靖也点头同意了周璞的看法，“不过，天下父母人伦之爱毕竟深厚，此事也不得不考虑啊……”

“刘大人的话，我明白了，我会仔细观察岛津忠恒的，直到有把握的时候才会跟他和盘托出，以免反而坏了大事。”周璞马上同意了他的意见。

他一边说，一边吃饭，很快就将饭吃得差不多了。

“大人，休息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看到他已经吃完，刘靖再问。

“不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可休息不得啊！”周璞摇了摇头，然后长身站了起来，“刘大人多年在日本操劳辛苦，真是费心了。你且放心，我这边随时要跟国内回报的，在报告上我会如实告诉国内大人的功劳，朝廷自来慷慨，绝不会慢待有功之臣，现在时局已经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刻，还请大人继续为朝廷分忧！”

第1529章南蛮登门

他这么说，一是表示自己很认可刘靖这些年来在日本发展影响力的努力，表示自己愿意向上面说明他的功劳；另外一个也是旁敲侧击，告诉他自己是可以和上面直接联络的，是对日本事务的总负责人，免得他心里起别的念头，反而坏了大事。

“在下明白，在下绝不会辜负朝廷的期待！”刘靖也肃然跟周璞保证。

如果没有别的野心的话，他也不可能在日本呆上这么多年。这些年来他在这个位置上受了很多气，但是也捞了不少好处，要是想当富家翁的话，早几年就可以申请回国了，可是他还是一直留在了这里，为的还不就是更进一步？

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朝廷终于打算对日本用兵。只要朝廷战胜了日本，到时候不管日本还是不是幕府当权，那都不会再敢于有违大汉的命令，到那时候，他就可以真正在日本作威作福了。

所以，不管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自己，他都要将这件差事办好，协助朝廷派来的这位周大人把攻伐日本的事情办好。

不过，他虽然知道朝廷要攻打日本，但是为了保密和安全着想，朝廷这边并没有将具体的细节告诉他，调兵遣将的方略、乃至太子亲临高丽坐镇的事情，他一概不知道，而周璞也并不打算告诉给对方。

周璞虽然并没有不相信对方对朝廷的忠心，但是他也知道这位刘大人在日本已经呆了很多年，上上下下都有许多牵扯，如果知道太多，难免有时候无意当中就会走漏马脚。

“我是以海商的身份来这里的，但是想要在这边行动，就不能再用这个身份。”周璞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还得劳烦刘大人一下。”

“周大人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之前在收到国内来信的时候我等就已经有了准备，”刘靖摆了摆手，表示他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在使团里面也为大人准备了一个身份，使团里面正好有一个人和大人年岁和体型都差不多，而且一直在负责使团内的勤务，并没有经常出门和日本人接触，长崎这里认识他的人都很少，长崎外面就更加没有了……大人委屈一下，用他的证明书吧，我们这段时间就用大人来对外联络。不过……大人在和日本人接触的时候最好小心一些，毕竟使团的人很多事情不好随意参与……”

幕府使用锁国政策，所以对海商的管理十分严格，就连出长崎港都十分麻烦，但是因为要负责中日贸易纠纷的调解、同时还要负责维护和日本的幕府和大名的关系，所以使团的人们具有一定的行动自由，日本幕府对他们的管束不是特别严厉，长崎奉行还给了他们签发了专门的通行证。

这种安排，从大汉这边看来，显然是过于托大了，管理太过疏漏。而日本人却不以为意，因为这两千年来，大陆上的王朝渡海远征日本的只有大元一朝而已，汉人王朝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再加上这几年来大汉与日本的关系还算不错，经贸往来更是频繁日本人根本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天降横祸在等待着自己。

虽然大汉自从建立之后，到处都在进行征伐，但是岛国对此并没有直接的感触，也无法感受到大汉真正的强大。此时日本上下正在德川幕府认为造成的锁国政策当中与世隔绝，听不到也不想听外面发生的一切，享受着战国之后的平静。

然而，这种闭塞的平静终究会有被打破的一天，或迟或早而已。

“大人如此费心，在下感激不尽。”周璞再度感谢了这位精明干练的官员，不自觉地语气都礼貌了许多，“请放心，在下在同日本人接触之前会谨慎小心的，绝不至于让大人的心血付诸东流。”

接着，又小心叮嘱了周璞几句之后，刘靖和周璞各自告别勉励，走出了这间房间。

刘靖一走出来，原本心里的紧张也终于纾解了不少。说实话，碰到这种天大的事，纵使平时精明干练也难免要有些害怕紧张，不过是强自镇定而已。

当他来到办公的地方时，他的随从却告诉了他一个意外的消息。

荷兰的商馆代表来使馆求见他。

“他们来求见我做什么？”刘靖十分惊讶地问。

“说是有些要事要求助大人。”随从恭恭敬敬地回答，“不过他们没有说是为了何事，只是说事关重大，需要面见大人……”

“这些荷兰人，还真是奇怪……”

刘靖最开始想要拒绝，但是心里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些突然而至的荷兰人，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盘算。“也罢，就见见他们吧。”

一到他平日里接见客人的花厅后，他发现来找自己的荷兰人竟然都是熟面孔，就是荷兰人派驻在长崎港的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职员威廉·戈泽特。

荷兰人的商馆在平户藩，在长崎并没有直接的派驻机构，不过因为现在荷兰人和日本的贸易基本上是通过长崎，所以他们也在长崎派驻了一些贸易代表。不过刘靖听说荷兰人暗地里也在动议，想要把平户藩的商馆迁到长崎来，以适应长崎已经取代了平户的现实，当然这还只是一个传言而已。

戈泽特是一个灰色头发的高大中年人，面孔棱角分明，身材十分魁梧，因为是水手出身所以两臂十分健壮，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人。因为多年来都在海上漂泊，所以他的肤色呈现除了古铜色，不过此时他的脸上却堆满了笑容，一点都不像是一个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海上厮杀的商人。

和刘靖一样，戈泽特同样被派驻在日本，负责和日本贸易交涉，所以这几年来两边人来往也比较多，来来回回几次互相都认识了，也算是不大不小一点交情——当然，两边人都是秉持着商人的本性互相交好而已，内里是没有多大真诚的。

一看到是这个老相识，原本板着脸的刘靖也堆出了满脸的笑容，用两个人交流时共用的日本话对他打了招呼。“戈泽特先生，多日不见，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

这个称呼他一直觉得很拗口，但是多年来这么喊习惯了。

“刘先生，”威廉·戈泽特夸张地摊开了自己的手，“我们是有求于您才过来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得到您的帮助。”

“请说请说。”刘靖一边让他坐下，一边以恰到好处的好奇打量着对方。“大家一同出洋在外经商，理应互相帮助才对，若我们这边有什么可以帮到阁下的，尽管开口便是。”

“实际上这件事应该对贵国也十分重要。”戈泽特坐了下来，这狭小的椅子甚至好像装不下这个魁梧的身躯似的，“我们最近收到了我国商人的报告，公司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最近在来日本的商路上，海盗的骚扰突然变得频繁了不少，而且他们的装备和火力得到了增强，给我们的商船带来了不少损失。我想问一下，刘先生这边最近有没有得到类似的反馈情况？”

刘靖心里清楚这些海盗，都是大汉自己故意派出去的。

自从在年前的会议上议定要用加强海盗骚扰的方式来驱赶过路的商船、并且借打击海盗的名义集结海军舰船的方略之后，海军军政部的领导将领们不敢怠慢，一会去就制定了相应的计划和部署，然后秘密将命令下达了下去。

在海军的建制当中，有很多官兵之前是从郑芝龙的船队当中收编的，他们当年在跟着这位海上巨豪的时候就做惯了做没本生意的技术，重操旧业自然也是驾轻就熟，而且，多年来海军一直在和海上的海盗作战，里面很多人都熟知海盗的习性和作战方式，甚至还俘虏了不少海盗船。

在接到命令之后，北海舰队当中很快就暗地里组织了一群官兵将自己伪装成了海盗，然后开始在海上进行抢掠，尤其是那些北上日本的商船，更加是重点的打击对象。

自从大汉建立之后，因为大汉海军多年的严厉打击，所以这些年来海面上太平了不少，过路的商船也因此放松了警惕。结果在这批“海盗。”操纵着那些特意封存起来的海盗船出海之后，一开始就造成了很大的战果，在大洋深处的各国商船屡屡遭殃。

几次被袭击之后，荷兰商船苦不堪言，而这个情况也传到了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那里。东印度公司的大员和总督闻讯之后都十分震惊，因为巴达维亚和中日的贸易对公司十分重要，可以说是公司利润最为丰厚的航线之一，这可是不容有失的。

不过，他们虽然甚为忧虑，但是一时间却拿不出解决这些海盗的办法来。

出现这种情况，一是因为和西班牙的战争，东印度公司目前的实力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很难从目前的舰队里面专门抽调一支分舰队去扫清那些海域里面的海盗。

第1530章借师助剿

另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顾忌大汉的反应，不想要派出舰队去刺激大汉朝廷的神经。

也许是因为通过工商立国得天下的缘故，自从大汉建立之后，对海外贸易十分重视，一直都在扩大对海外的出口。除了丝绸、瓷器、茶叶等等传统出口项目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增加出售量之外，现在还开发了军火贸易，而中国对木材、煤矿还有机械等等商品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

为了保卫贸易，几乎从建立伊始，大汉就成立了海军，而且在皇帝的亲自监督和扶持下，海军的发展速度十分快，舰队实力一直在膨胀，很快就成了太平洋上一直令人畏惧的力量。

在海军实力膨胀的同时，大汉海军划分的势力范围也就越来越膨胀，舰队巡逻的范围越来越远，甚至把中国和高丽沿海的海域当成了大汉独享的海域，不允许外国军舰轻易进入。

在一开始，荷兰人当然无法忍受这种结果，于是荷兰的舰队和大汉的舰队爆发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在前期依靠拥有丰富海上经验的海军，荷兰人对大汉稍占优势，但是很快大汉的海军通过严苛的训练和实战演练赶了上来，并且舰队的规模也越来越大，慢慢地在和荷兰人的冲突当中占了上风。

很快，荷兰人就发现，他们如果继续和大汉海军进行不友好的争斗的话，亚洲贸易必将陷入最为绝望的境地，因为中国拥有十分庞大的资源，只要有控制住周边海洋的决心，那他们可以不在乎损失，而荷兰人是没有这样的条件和中国进行消耗的。

既然继续消耗下去没有希望，本着商人的本性，荷兰人默认了大汉统治自己周边海域的既成现实，并且加大力气和中国朝廷交好，发展对中国的贸易，经过了几年的努力，双方在贸易所带来的利润的推动下，也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转而进行贸易合作，生意越做越大。

和日本一样，在天津港，荷兰人也设置的商馆，并且还派驻了专门的人来负责两国贸易和外交交涉。而大汉海军一直在积极清剿海盗，维护正常安全的贸易往来，很快就让商船的损失变得十分微小，于是反而让荷兰人觉得大汉海军的存在对他们是有利的。

既然同中国的贸易对荷兰人重要无比，而且大汉海军又事实上统治着那一片海域，那就难怪东印度公司高层和荷兰总督都对派舰队去那个海域清剿海盗如此顾忌了，他们得罪不起大汉，也不想得罪大汉。

商议了几次之后，他们最终决定，利用荷兰和中国之间的往来渠道，请求中国朝廷派出海军舰队去重新扫平那一片海域，他们已经通知了荷兰驻在天津的贸易代表去跟中国朝廷陈情，同时要求驻日本的公司职员们也同时对大汉在长崎的贸易代表陈情，帮助他们一起去沟通大汉朝廷。

收到了公司总部的命令之后，戈泽特自然也不敢怠慢，今天就跑过来跟刘靖求情了。

当然了，刘靖是不可能跟他说出内情的，相反，他反而一脸地震惊。

“什么？戈泽特先生这边最近也收到了很多海盗的消息吗？”

“这么说来，贵国的商船也受到袭击了？”看到刘靖这么逼真的表演，威廉·戈泽特马上就信以为真了，心里觉得自己的任务更有了成功的希望，“日本的航线对我们两国的贸易至关重要，刘先生，我认为这件事我们绝对不能忽视，要尽快解决。”

“当然，当然！”刘靖连连点头，“最近我这边收到了很多商船的报告，他们受到了海盗的袭击，我已经准备将这些信息报告了国内，请求他们解决。”

“刘先生，您能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那就太好了，只要有您的帮助，贵国的政府一定会尽快做出合理的判断的。”心花怒放的戈泽特，以西方人的礼节对这位中国的官员行了个礼，“贵国的海军十分优秀，我相信在他们的努力下，海面上很快就会恢复平静，联合省也会对贵国的慷慨帮助感激不尽。”

他之前在海上服役多年，并且在多年之前还参与过荷兰和中国的海上冲突，但是现在，在经过了这些年的商业往来之后，他也明白形势比人强，也没有了再和中国对抗的愿望，宁愿和东印度公司的高层们一起默认北方海洋被中国人垄断的现实。

“好说好说。”刘靖还是满面的笑容，连连摆手。虽然他知道这些西洋人貌似礼貌，内心诡诈，绝对不可以轻信，但是一个魁梧的西洋大汉对自己前倨后恭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

当然，他肯定不会帮助对方的，这些海盗将会继续肆虐，直到大汉海军完成了征伐日本的准备工作为止。

刘靖本以为在自己答应了荷兰人的要求之后，这位戈泽特先生将会选择时机告辞离开，但是他在和戈泽特寒暄了许久之后，这位荷兰商人还是没有告辞的意思，刘靖就明白对方还有别的事情要请他帮忙了。

“戈泽特先生，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交代我？如果有的话，请直接说明吧。”因为自己现在事务繁多，所以刘靖也没有再和他兜圈子的想法，直接单刀直入。

戈泽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神色变得阴晴不定，显然在犹豫什么。

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刘靖心里闪过了一丝明悟，然后干脆看着对方，对待他倾囊以告。

“事实上，您说得对，刘先生。”踌躇了片刻之后，戈泽特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骤然放低了声音，“公司总部在海盗的事情之外，还跟我交代了另外一件事，因为这件事十分重要，所以我请您确保这里不会有其他的人知道。”

看着对方这么凝重，刘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他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周边，然后马上跟对方打了包票。

“请放心吧，这里是我们大汉的商馆，不会有别的人可以探听到。另外，我们这边的人也是朝廷的人，他们知道好歹，不会多问。”

“好，也请刘先生为我们保密吧。”戈泽特下定了决心，“公司告诉我这边，想要经过您向大汉求援，请求仁慈的大汉皇帝派出海军帮助我们早日打垮西班牙人，将那群匪徒从亚洲的海面上扫除，让我们一起来垄断整个亚洲的贸易！”

“什么？”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刘靖还是十分受震动，好不容易才理解了对方的话。“贵国……贵国要向我国朝廷借海军去打西班牙人？”

他在海贸上做了很多年，当然知道西班牙人的大概情况，这些西班牙人在前明年间就已经来到了这边，然后轻易地占领了吕宋并且盘踞在了那里，并且将吕宋苦心经营了很多年，听说那里现在已经遍布了西班牙人的种植园。

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在西洋的冲突他不大明了，但是他知道这些年来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在这里也是争斗不休，打了很多年的仗。

不过，之前他们虽然经常争斗，但是从来没有牵涉到中国这边，这次他们居然直接跑到自己面前来请求让大汉出兵协助，实在让刘靖有些出乎意料。

老天，朝廷现在正在为出兵日本的事情殚精竭虑，怎么突然荷兰人搞出这样的事情来了？

“这……这……怕是不妥吧？”刘靖马上就低声自语，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为何……为何贵国会有这样的要求啊？”

“我国正面临着一场和西班牙人的生死搏斗，我们需要尽全力，甚至需要借助外力。”戈泽特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于是马上就继续解释了起来，“贵国的海上实力十分雄厚，只要能够出手帮助我们，那么这场搏斗至少在亚洲我们是必胜无疑了。”

在他解释的时候，深吸了几口气的刘靖总算勉强恢复了镇定。

“这……这是大事，贵国……贵国为什么要来告知给我呢？”他马上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如果贵国真的有类似的要求的话，直接通过在天津的使节代为传达给朝廷不是最好吗？”

“在通常的情况下，您说得很对，我们会通过在天津的人跟贵国朝廷交涉。但是有时候情况就会有些特殊……”戈泽特的脸色变得愈发古怪了，“现在情况就很特殊，我们暂时不能通过那边跟贵国的朝廷沟通。”

“这又是为何？”刘靖理所当然地追问了。

“因为，总督和公司之间暂时有一些分歧，天津的人暂时还不能动用。”

接着，戈泽特一脸为难地跟刘靖解释了内情。

原来，在巴达维亚，东印度公司的内部，最近在争论的事情并不只有海盗一件事而已。因为和西班牙人的战争旷日持久，而且形势一直都十分吃紧，消耗了太多的人力财力，因此公司内部的高层里面开始产生了借中国朝廷海军来打击西班牙人的想法。

第1531章这杯毒酒饮不饮

在支持这个想法的一派人看来，东印度公司和大汉的贸易往来十分紧密，关系也十分良好，而西班牙人则没有这样便利的条件，因此只要给出足够有诱惑力的许诺，中国应该是会出兵的。而以大汉海军现有的实力，只要他们选择出兵，那形势就一定会完全改观，西班牙人是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了两国联合起来的力量的。

然而，和这些乐观的公司高层不一样，总督科恩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是东印度公司在荷兰总部任命的殖民地东方殖民地总督，他是一个极有远见、而且极有能力的人，多年来也正是因为有他的苦心经营，荷兰人才在亚洲创下了如此煊赫的事业，在十多年前，就是这位科恩总督率领公司的舰队，来到巴达维亚并且建立了公司新的总部，然后很快在将班各个群岛上的原住居民杀死或赶走，或充作努力，建立对丁香贸易的垄断权。

东印度公司能够在短短几十年间建立起了庞大的亚洲国家贸易体系，将其贸易足迹延展到中国、高丽、日本等等，不停地排挤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影响，这位总督实在是功不可没。

而就是这样一位富有极大威望的总督，对公司高层的意见提出了反对。

他认为是和西班牙人之间的战争是欧洲人的事情，不应该将中国人牵扯进来。如果将他们牵扯进来的话，他们势必会谋求回报，而中国朝廷显然贪欲极大，他们的野心恐怕不是东印度公司用一些蝇头小利就能够满足的，他们一旦牵涉进来，恐怕先倒霉的是西班牙人，接下来就该轮到荷兰人了，到最后，整个亚洲可能都将被笼罩在那位皇帝陛下的阴影之下。

在总督的坚持之下，许多原本支持求援的人选择了改变主意或者中立观望，东印度公司的几次高层会议都讨论不出结果。

但是求援派毕竟人数还是占优的，他们认为如今形势紧张，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战争已经旷日持久了，再继续持续下去的话，公司将会难以为继，盈利将会越来越少。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考虑未来很久远的问题，而是尽快结束掉和西班牙人的战争。

如果能够借助中国人的力量将西班牙人打败，那么不仅可以让之前的巨额投入变得物有所值，而且还可以通过瓜分西班牙人的财富让公司大发一笔横财。

至于总督的顾虑，这群人觉得中国朝廷十分重视贸易，在排除西班牙人之后，他们需要荷兰人来为他们维持东西方的沟通和贸易，因此不至于会战后立即对荷兰人动手，至于久远之后的事情，他们认为现在并没有必要顾虑太多。

说到底，东印度公司是一个企业，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盈利，就是挣大钱，为很久远的未来考虑而损失现在的利润，并不符合这群商人的本性。

时间宝贵，考虑到公司内部一直争执不下，他们决定一边在巴达维亚继续展开游说工作，争取总督和反对派尽快改变主意，一边则打算先行一步，抓紧时间和中国朝廷进行沟通。

原本最方便的方式是通过天津的荷兰贸易代表来进行沟通（之前的大炮交易也是由他们来进行沟通交涉的），但是因为天津的贸易代表是总督的亲信，他们没办法绕过总督来指挥那边的人，所以想来想去，就把沟通的渠道选择为长崎，用一种颇为迂回的方式来同大汉朝廷交涉。

他们想要在总督点头之前就把事情办妥以便节省时间，而且他们觉得就算总督到最后还是不同意，只要他们能够和大汉朝廷谈妥交易协议，那么就可以造成既成事实，中立的观望派将会转而支持他们，而反对求援的那一派则将失去立足之地，就算总督也只能默认他们的意见。

他们商定之后，决定把交涉的人选选定为驻扎在长崎的公司职员威廉·戈泽特，因为戈泽特是求援派里面一位高层的心腹，而且办事干练机警，忠诚可靠。而收到了这些人的秘密命令之后，戈泽特也不敢怠慢，借着海盗问题的由头跑到了刘靖这里，然后请求他的帮助。

经过他的叙述之后，刘靖大概也明白了这些荷兰人的弯弯绕绕。

原来不光是大汉这边的人在内斗，这些西洋人内部也是内斗不休啊……他禁不住在心里感叹。

“既然贵国内部还没有达成一致，那……那又何必先来寻求我国的支持呢？万一贵国中途变卦，岂不是让我国成为笑柄？”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刘靖马上就选择了推辞，“再说了，贵国和我国一直都有交涉渠道，不必通过我来进行交涉，这有失常理……”

“刘先生，请不要拒绝我们！”眼见刘靖居然马上就推辞了，戈泽特也有些着急，“一直以来我们都有来往，您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请您相信我们的诚意。我们现在已经说服了大多数人，总督阁下点头相信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现在我们只是在做一些必要的前期工作而已。另外，您是大汉驻日本的官员，您并非置身事外的人，相反这与您十分相关——西班牙人是一群坏蛋、无法无天的邪恶分子，他们在海上无恶不作，给我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也影响了我国与贵国之间更紧密的商业往来。如果我们两家能够合作将这股邪恶的势力予以铲除，那么我相信两国之间的贸易将会有一个更加辉煌的未来，而您也将因为立下了大功而得到贵国朝廷的嘉奖，以及……我们的感谢。”

当说到“感谢。”这个词的时候，他突然凑近到了刘靖的身边，然后将手伸过来，握住了刘靖的手，刘靖一瞬间就感觉不对劲，因为自己的手好像被什么硬物给磕住了，他下意识地一握，抄住了那些东西。

接着，对方的手松开了，而刘靖重新摊开了自己的手。

这竟然是几粒珍珠。

这些珍珠的直径不小，而且十分圆润，色泽也非常好看，它们在阳光下放射出润泽的光，在他的手上微微滑动，带来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触感。

“戈泽特先生……你们！”刘靖什么都明白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戈泽特，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是讲商业道德的，先生。您帮我们的忙，我们理所当然要给出足够的回报。”戈泽特重新变得满面的笑容，只是眼睛颇为闪烁，“您只要帮助我们跟国内陈情，这些就是您的了，而这还只是定金而已，如果事情办成了，那您可以得到更多回报。”

刘靖微微有些僵硬了。

他坐在这个职位上，可以说金山银海就在身边，他虽然是个尽职尽责的朝廷官员，但是也不是完全孤高的清正廉明之士，因此也收过一些好处。不过他多年来给自己立了规矩，只收下面孝敬的常例，决不多占，也决不坏了国家的收入，以免影响自己的前途。

和荷兰结盟出兵攻打西班牙人，那可是真正的国家大事，他怎么能因为一些财物就轻易牵涉其中？再说了，现在国内派过来的大员正呆在商馆里面，要是透出了一点风声，让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一想到这里，他就对这个不知道好歹的荷兰人大生恶感。

“你们不要这么做！”他满脸怒气，然后重重一甩手，将手中的珍珠又摆到了戈泽特先生的面前，“戈泽特先生，我们都是被国家派到这里的，你怎么能用这种办法来寻我帮忙？我要是收了你的贿赂，那我不就成了里通外国了吗？先生不要害我！不要害我！”

“不用担心，刘先生，我们只是想让您帮忙，并没有让您为难的意思！”看到他反应这么激烈，戈泽特也有些慌乱了，连连摇头，“这些东西只是您应得的报酬而已，而且，这里是您管辖的地方，这间房间也只有我们两个人，只要我们都不说出去，又有谁会知道呢？”

“不行，不行！”刘靖一点也没有将对方的劝说当回事，仍然将珍珠往对方的身前送。

“好吧，好吧，先生……您有权拒绝我们的善意。”在他不断的催促之下，戈泽特只能无奈地收回了自己给出的珍珠，“我真的很遗憾，非常遗憾，我们真的对您只有善意。”

刘靖面色冰寒，显然没讲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好了，戈泽特先生，你可以……”正当他打算出言将对方直接赶跑的时候，他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话在嘴边迅速地换了，“你可以等等我这边的消息，我可以将你要求转达的内容报告给国内，请他们定夺。”

“刘先生您说什么？”他突然改口，让戈泽特喜出望外，“您……您决定为我们转达？”

第1532章太子出京

“是的，贵国要求转达的内容事关重大，如果我这边压下去不报的话，可能会有损于我国的利益，所以我会尽快转达的，由上面来定夺。”刘靖瞪了对方一眼，“不过，先生请切不要用这种方法来拉拢我，免得既耽误了贵国的重要大事，又害了你我的交情！”

“谢谢您，刘先生！您是一个最有能力、最正直的官员！我为贵国朝廷有您这样的官员而感到由衷的高兴。”戈泽特对刘靖连连道谢，在此时的他眼里，这位中国官员简直是有若天使一样。

然而，这时候刘靖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大家是互相帮忙，那我这边也有些忙，需要戈泽特先生帮一帮。”

“您请尽管说吧，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以内，我一定会想办法办到！”心情甚好的戈泽特，不住口地答应了刘靖。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要请贵国帮个小忙而已。”刘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贵国的商馆就在平户藩对吧？我这边最近有些事情要和平户藩主商量商量，正苦于没有门路，还想请戈泽特先生行个方便……”

要去平户藩见平户藩主？戈泽特马上就从刚才的狂喜当中恢复了理智。对方虽然没有收受他们的钱财贿赂，但是却给他另外提了一个交易条件。

平户藩主因为家族的传统关系，和荷兰人十分熟悉，如果想要安排一次中国人同他的会面的话，并不为难，可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去见他们呢？难道他们想要在平户港另外建一个商馆，或者将一部分商船在平户停泊？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一时间竟然没有回答。

“戈泽特先生？”刘靖催促了。

“不知道贵国为什么要去找平户藩主呢？”戈泽特忍不住试探。

“我国自然有我国的商业秘密，这件事恐怕就不大好跟贵国透露了。”刘靖马上板起了脸，“当然了，如果贵国不想帮我们这个忙，那我也不强求……”

“不不不，我很乐意帮您的忙，刘先生，您是我的好朋友，我们荷兰人最看重友情了。”眼见刘靖不高兴，戈泽特马上做出了帮助他的决定，“我回去之后马上就会跟平户商馆的朋友们说明清楚，他们会帮忙的。”

现在他有求于这个中国官员，所以互相帮忙也是无奈之举，再说了，他想来想去也不觉得中国人这么做会对荷兰的利益有什么损失——就算中国人选择在平户另外开港经商，那对荷兰人也是有利的，反正他们并没有实际上的贸易冲突。

“那就有劳先生了。”刘靖淡然笑了笑，“我这边也会马上修书国内的，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有回音，先生先回去，静待我国朝廷的答复吧。”

“谢谢您的帮助，告辞！”戈泽特再度恭敬地对刘靖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真是喜从天降啊，正愁没有机会接触到平户藩主呢，这下荷兰人倒送上门来了！”在他走了之后，心情大好的刘靖禁不住笑了出来，显然对自己的灵机一动感到很自得，“左右不过是给国内写封信，又废得什么功夫！”

就在周璞来到乘坐商船来到日本的同一个早晨，大汉太子也即将踏出他离开京城的第一步。

相比周璞来到长崎港的排场来，太子离京的场面更加盛大，除了大汉皇帝本人之外，内阁的重要大臣和军方在京的主要官员都来到了城郊外，共同为太子送行。

在场的大臣们当中，大多数人得知的官方消息是，太子将作为皇上的代表去巡视辽东和高丽，安定辽东和藩国的人心，顺便在天下人面前树立一下自己的地位；而知情的人，当然知道他除了这个表面上的任务之外还肩负着一个更加重要的使命，因此心里对他要更多了几分感叹。

一个如今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就要承受如此重大的任务，天家确实太不容易了。

这依旧是一个大晴天，比起隆冬时节，早春的天气要多了几分湿润，城郊原本枯黄的大地上现在已经多上了斑斑绿痕，点缀了眼前的道路，而广袤的国土随着这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向前延伸，最后奔向同样宽广无际的大海。

太子等下就会踏着这条路，前往天津港，然后从天津港出发乘坐海船，先在金州停靠，检阅辽东兵士，然后直奔高丽，正式担任起重任，执行未来的征日准备工作。

这一去，怕是会有接近一年才能回来吧，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京城会不会更加热闹几分？带着这种想法，太子蓦然回头，留恋地看了看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门。

自从他被父皇颁下这个任务之后，他一直都在仔细地研究有关于日本和打仗的一切细节问题，每次学到激动的时候，他还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即就踏上征程，为国效劳，也为父皇分忧，然而当真的来到要踏上征程的那一天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恋恋不舍。

他已经辞别了母后，临别前母后跟他说了很多话，一个劲地鼓励他为国分忧，要认真办事，然后絮絮叨叨了许多话，叫他注意自己的身体，他都全部答应了下来。眼中的泪水和期许一样多，让他的心里也微微发酸，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泪水。

不知情的弟弟们也围在他身边，要么羡慕他可以出京城为国办事，要么就要求他也把自己带过去，比如他的嫡亲弟弟赵虎就是如此要求的，当然自己只能苦笑着安抚了弟弟们，告诉他们自己并不是出去玩的，而是要把事情办好。

直到即将离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想要继续呆在京城里。

他并非生在京城，但是自幼就随着大汉王朝的建立而被带到了这里，在这里长大，从内到外也让自己变成了一个京城人。

不管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是从来自中国各地甚至西洋的老师们口中，他都坚信一点，如今世上不会有一个国家比大汉更繁荣昌盛、也不会有一个城市比京城更加辉煌壮丽，他在这样一个都市里面长大，又身为太子之尊，怎么可能轻易抛弃那种发自内心的留恋呢？

然而即使再留恋，他也知道自己非走不可，因为他是太子，他必须和英雄盖世的父亲一样，在国家有需要的时候站出来撑持国家，让它继续繁荣昌盛下去，而不是只知道安然享受富贵荣华。既然父亲觉得征伐日本对国家有利，那他就一定要把事情办好，而不是临阵退缩。

所以，他心里不仅不怨怪父皇把他强行派出去，反而很感激他，因为他给了自己一次像父亲那样做英雄的机会——虽然不能在前线冲杀，但是在后方总镇、供应粮秣，运筹帷幄，使得前线将士可以高枕无忧浴血奋战的人，自然也是英雄。

“你这一去，可要好好打起精神，万万不要父皇的期望啊……”他握住了拳头，暗地里对自己说。

“怎么，还没走出去，就走不动了？”就在他还满腹心事的时候，旁边的人突然开口调侃他了，“是不是不想去了？”

现在，那个起于草莽、提三尺剑横扫天下，征伐万里，让汉家江山幅员万里的功业盖世的英雄，那个他无数次想要效仿的父皇，就在他的旁边。他是今天亲临来为自己送行的。

“父皇，儿臣绝无此意。”他连忙跟父皇来解释，“儿臣只是有些对京城恋恋不舍而已……”

“你这个年纪，第一次出远门，不恋恋不舍才怪。”皇帝轻叹了口气，然后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其实我今天一想，你还小，这么早就派出去，压力确实也太大了，我不能因为自己高兴就拔苗助长，反而让你平白难做。趁着现在还来得及，你跟我说吧，到底想不想去？就算你说不想，我也不会怪你的，再让你多学两年也未必是坏事，你随便巡视一下辽东和高丽就可以回来，坐镇后方我可以另外派人去。”

皇帝这席话充满了对儿子的深情，原本就有些心酸的太子，此时差点就流出了眼泪来了。就在这一刻，父亲罕见地对儿子表示出了舐犊之情，他害怕儿子在如此重压之下不堪重负，以至于反而害了他。

一向英明果断的父皇，在自己面前展露感情又有几次？

然而，太子虽然能够感受到父皇的好意，但是他也知道，这种好意……他是绝对不能接收的。

因为，军国大事是绝对不能够当做儿戏的，虽然并没有昭告天下，但是太子将要去高丽总镇后方的消息，在京的重臣和大将们都已经知道了，如果他这次退缩，这些重臣将会怎么看他？

再说了，他一直念兹在兹的就是要做出成绩来，不负父皇和朝廷的期待，如果他退缩了，以后他又有什么颜面说自己可以独当一面？

第1533章区区小国而已

“父皇的心意，儿臣心领了，儿臣真的很感激父皇。但是儿臣心意已决，一定要完成父皇给予的重任！”他慨然回答，“儿臣如今年纪不大，但是自信已经可以为父皇分忧了，甘罗十二岁就可以为国出使，可以为国夺下五座城池，做上上卿，儿臣已经十四岁了，岂能庸碌无为？儿臣只是有些不舍京城繁华而已，为国效劳的心思却一点都没有动过。儿臣……儿臣此去，顶多晚上留念一下京城和父皇母后，平日里绝不会有所退缩，还请父皇放心！”

“你倒是实诚……”眼见他不说大话，表示自己还会留恋京城，皇上禁不住笑了出来，“好吧，不管怎么说，你这份心意我是明白了，那就希望你老老实实把事情办好，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我这边你要什么就给什么，绝不会有迟疑，你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接着，他突然抬头，看了看旁边的臣子们，他们都恭恭敬敬地站在远处，没有任何人可以听到这父子之间的密话。

“另外，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你。”

“请父皇明示！”太子马上说。

“你是个实诚孩子，其实这很好，治国就是要对万民实诚，少一些奸诈诡谲伎俩，不过你自己实诚，却不能觉得别人也都实诚，要对别人多留个心眼。你是太子，人人都会对你毕恭毕敬，奉承你讨好你，这次你代替我出巡更加是尤其如此，不管是国中之人还是高丽人，他们都会对你满口谀词的，你千万不要被迷了头脑，要清醒，清醒！你得想明白，这天下，少有人是会真心对别人顶礼膜拜的，他们对你毕恭毕敬，要么是畏服你，要么就是想要从你的手里捞好处，你不能因为他们奉承你就脑袋发昏，他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时时刻刻记得保住清醒和主见！”

“儿臣明白了。”太子一直听着父皇的教诲，最后他点了点头。

“嗯，其实父皇说这一番话，不是信不过你，而是高丽的情况，远比我之前想的要复杂。”皇帝微微放低了声音，“倒没想到，你去了高丽，除了总镇后方之外，还要再趟一次浑水啊！”

“父皇此言何意？”太子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

“前几天，内阁收到了驻高丽使团的报告，因为事关重大，他们将报告也马上转给了我，请求我来定夺。”皇上低着头看着太子，面色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他们报告说，最近高丽国主李珲行止不轨，对我朝使团好像越发不敬，使团的意见他也越来越置之不理，似乎有埋怨我朝对高丽干涉太甚的迹象……”

“高丽国主不轨？”太子吃了一惊。

他没有想到高丽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大汉有不满，毕竟他这次去总镇后方，统领攻伐日本，可是十分需要高丽朝廷配合的，如果高丽朝廷掣肘的话，天知道要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父皇……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思索了片刻之后，他马上问，“儿臣之前并没有参议国政，所以不大清楚，可是好像之前高丽国主一直对我朝致礼甚恭，更何况，前阵子还专门请求要将宗女献给儿臣作为侍妾，这不像是有什么不轨企图啊？”

“怎么？送你两个宗女你就全帮人说话了吗？”皇帝扫了太子一眼。“这倒是长大了啊。”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太子有些尴尬，连忙再为自己辩白，“儿臣只是想……如果高丽国主对我朝有所不敬，那他就不应该还一直在谋求讨好朝廷啊？再说了，现在使团的报告还只是一面之词而已，有可能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父皇可以召见一下高丽的使臣，问一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儿子尴尬紧张的样子，皇帝禁不住再次笑了起来，“哈哈，就开个玩笑，瞧你紧张的！你说的有道理，其实收到报告的时候，我也是将信将疑，所以将高丽的使臣也召见了过来，跟他询问了一下。”

这高丽的使臣，自然就是李珂了吧。太子心想。

因为是高丽宗室，而且熟悉高丽上下情况，李珂这次也将作为随侍的大臣，和他一起前往高丽，如果真的高丽内部有变的话，那还真是麻烦了。

“使臣……使臣怎么说？”他小心翼翼地问。

“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了，我只是暗示了一下，结果这使臣反应极大，严词否认高丽国主对我朝有不满的指控，坚持说高丽国主是靠我朝才得以复国的，因此对朝廷感恩戴德，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指控根本是空穴来风。”皇帝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情况也有些不解，“相反，他还隐约约约指责使团，说是使团在高丽骄横跋扈，让高丽上下苦不堪言。他说高丽国主已经是委曲求全，基本上对使团有求必应，但是使团里面有些人欲壑难填，步步紧逼让高丽实在难以撑持，所以高丽国主无奈之下才会拒绝一些过于过分的要求，惹得使团嫌隙。”

“这……”太子更加惊讶了，“这岂不是在反着指控使团？”

“对啊，没错，虽然他说得隐晦，但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皇帝冷笑，“你看，你还没出去呢，这要紧的事就缠到身上来了，高丽朝廷和驻高丽使团打起了笔仗，这还真是罕见。高丽使团说得很重，大幅笔墨都在渲染高丽国主心怀不轨，还透着一股意思，想要让朝廷干脆下令，以国主无子嗣为由，另外从宗室选个幼子来作为高丽世子……”

太子紧咬了嘴唇，陷入到了思索当中。使团给出的这一招很狠，虽然父皇没有明说，但是如果按照他们的建议来做的话，那么高丽国主就会形同被直接架空和废黜了。

在他看来，高丽是大汉的藩国，理应服从大汉朝廷，如果国主真的有什么不轨举动的话，予以惩戒是应该的；但是藩国毕竟是藩国，如果听信了谣言冤枉了国主，擅自废立的话，也实在有损中国的脸面，更加不利于高丽的稳定。

“他们如此各执一词，那以父皇看来，哪边说得有理呢？我们又应该怎么办？”沉思了许久之后，他打算从父皇那里得到一些指示。

“你不是说你可以独当一面了吗？现在还来问我？”父亲皱了皱眉头，“我身处千里之外，哪里能够知道高丽的具体情况？你去了，看了，自己想办法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要我去辨明情况，然后来处置？

太子现在明白过来了，刚才父皇为什么对自己这一去这么迟疑，原来高丽的突发情况让他感觉到有些棘手，怕太子处理起来不知所措，也就是在自己毫不迟疑地表示决心之后，父皇才决定让自己来办。

“儿臣……儿臣……”太子心里有些紧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刚才那些话，你说得很漂亮，但是做事光靠说是没用的，得靠做，而且要认真做！”皇上盯着太子，“既然原定你去高丽，那高丽的问题就都交给你去办了，高丽国主和使团的纠纷你一个人裁断，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父皇……儿臣惶恐。”太子有些惊疑，他发现自己身上的重担又被加上了一层，“儿臣此行是为了总镇征日之战的，不大好分心去处理高丽国内政事吧？而且儿臣之前并没有类似的经验，只怕难以秉公处断，反而让我国国威受损……父皇干脆还是另派钦差去查访吧，把事情查清楚再处理。”

“你刚才说得那么豪情，怎么现在就怕了？”皇帝再度皱了皱眉头，显然对他这番回答不满意，“你是太子，你是朝廷最顶尖的人，你有整个朝廷做后盾，你也有我做后盾，你怎么会做错？你无论怎么处置，不管是高丽朝廷还是高丽使团都只有接受的份，他们谁不听，你就可以宰了谁！”

父皇这意思岂不是自己可以在高丽为所欲为？

太子并没有从中感受到那种兴奋，反而愈发紧张了，因为他知道，不受限制的权力就意味着无限的责任，他从父皇这里领受到了全权处置高丽朝廷和使团纠纷的权力，那就意味着之后的一切后果也应该由他自己来承担，而他的每一个决定，将直接决定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听上去这很畅快，可是这如同山岳一般的压力，让他一下子有些难以承受。

“父皇……”

“好了，别再说废话了，既然你想要独当一面，那就要做到底，什么钦差不钦差的，你一个人来做就行了。难道几千大军在你手里，还需要再怕什么吗？”皇帝伸出手来，扶住了太子的两肩，然后用力摇了一摇，“你要高兴才对，到了高丽，你不管怎么做都是对的，这个高丽国就交给你了，你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吧。”

第1534章将来的君臣

父皇不容置疑的态度，让太子明白这是必须遵行的命令，他沉默了片刻，最后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所托！”

“好！就该拿出这样的胆色来！”皇帝松开了手，显然十分高兴，“你要继承着江山，就多体验体验这种一言而决的感觉吧，这高丽国就送你练手了，希望你能练得好好的。”

经过了片刻的犹豫和迟疑之后，太子终究还是接受了父皇提出来的新任务。父亲说得很轻松，好像他已经把高丽一个国家作为玩具交给了自己、随意任自己摆布一样，可是太子却不会如此轻松视之。

他的主要任务是为征日大军总镇后方，保证他们的远征顺利进行，而高丽国家的稳定就对他的任务至关重要，一点也轻忽不得，而他限制必须靠自己来给使团和高丽朝廷的纠纷作出一个裁决，并且保持住高丽的稳定，这诚然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不过，他相信只要有了父皇这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他就能够做到。

看到太子凝重而又自信的样子，皇帝莫名地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是在这个年纪去闯天下的，他在徐州摆弄时势，一点一点地积累自己的财富和势力，最终夺取了天下。

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他已经成为了天下的共主，而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可以去创下自己的天地了。他有不舍也有忧虑，但是更多的是振奋。

“儿子，马到功成，早日回来！”带着这种无法释怀的感触，他一瞬间抛开了帝王的严肃，纯粹以一个父亲口吻对自己的儿子说。

父子之间临别叙话，就以这样一句充满了期许的话结束了，太子跪下向父皇谢恩辞别，然后慨然转身，带着朝廷给他配属的随从和使臣们踏上了征途。

“恭送太子，太子殿下马到功成！”在太子动身的同时，群臣纷纷躬身行礼，恭送太子此行。

在太子的车队和离去的时候，皇上仍旧久久地驻立在原处，看着他们从自己的视线当中一点点变小，直至最后消失。

“陛下不必担心，太子聪慧，必能为国分忧。”眼见皇上还在沉思的样子，丞相王兆靖凑到了他的身边，低声宽慰。

他在文武大臣里面的地位最高，所以他这么做无可指摘。“况且，太子仁爱，又有知人之明，由他来处置，绝不会让高丽怨怪朝廷。”

他是知道高丽朝廷和使团纠纷的内情的，并且他同意皇上让太子来亲自处置高丽的决定。在他看来，新朝第一代武勋集团实力实在太过于强大了，太子作为国之储君，如果没有准备贸然参与到国政当中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受到重重掣肘，进而就恐怕会对武勋集团产生不满，不利于新朝的未来。

而用总镇高丽之类的方法，太子可以慢慢地培养一个自己熟悉的智囊和参议集团，并且提拔一批新的武勋军官，也可以借此来熟悉军政事务，为自己正式参入到国政当中打好一个基础。

“别老是说好听的话。”皇帝摇了摇头，“世上哪有生而知之的人？还不都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此去我也不指望他能做得多漂亮，一般及格就可以了。要是一般及格都做不好，那就太让人失望了……丞相，你这边这阵子费点心，然后写个条陈方略把，把内阁对高丽纠纷的处置意见写给我，如果太子那边实在没做好，我还得劳烦你们来收拾烂摊子。”

“凡事有备无患，方为正理，臣明白。”丞相也微微躬了躬身，表示自己领命，“不过臣还是对太子有信心，相信这些条陈是用不上的。”

“如果是就好了。”

太子的车队已经在远处的天际线下成为一个模糊的黑点了，皇帝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朝阳照耀之下的翠兰天空。

“天下，还有多少事等着他来学啊！”

君臣之间的感叹，没有办法传达到太子的心里，但是他却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自从坐进马车之后，就一直端坐在车厢里的座位当中，一言不发。

然而，他旁边坐着的人却并非如此了。

这个年纪比太子还要小几岁的少年，自从坐进车厢之后，他并没有对自己享受到的和太子同乘车舆的殊荣感恩零涕受宠若惊，反而一直好奇地左顾右盼，时而趴在车窗之外看着远处的乡野风景，时而在坐垫上面动来动去，好像精力怎么也用不光似的。

他就是郑森。在那次两个人的私下谈话之后，太子果然就遵照了诺言，在挑选自己身边的随侍人员的时候，就把郑森放在了名单里面，除了郑森之外，他另外只挑选了两个身边的少年侍从。

有些少年侍从对他们享受到的殊荣艳羡不已、心里也希望跟着太子出巡，风风光光地炫耀一趟，而有些少年侍从则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太子选中，免得去吃舟车劳动的苦处。

郑森很庆幸太子这么做，当得到了太子的指名之后，他马上就为自己准备好了行装，然后为自己的父母写了一封热切的家信，告诉他们自己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已经和太子相处得十分亲密，而且得到了太子的重用。

不过，因为太子之前的嘱托，他并没有将此行的真正目的跟父母透露一个字。

他是欢呼雀跃地踏上行程的，但是在马车行进了许久之后，一开始的兴奋就慢慢地消退了，他开始觉得有些无聊。

这个时候他发现，太子殿下还在呆坐在坐垫上，依旧在沉思着，就好像失神了一样。

又这样了啊……

他在太子身边随侍也有好几年了，经常看到太子这样陷入到沉思当中，好像几年了也没有看到太子痛痛快快笑过几次。

做太子也太不好玩了吧？他心想。

在他这样的少年侍从当中，人人都把太子当成未来的国君、当成不可违逆的人来看待，而也许是年纪尚小、或者胆子太大的缘故，郑森却把他看成了一个正正常常的人，而且是一个虽然拥有极高地位、然而在重压之下过得并不快乐的人。

在太子跟他推心置腹地说了那一番心里话之后，他这种看法就更加强烈了，太子害怕自己承担不了大任，害怕自己辜负父皇的期待。他不太明白太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如此想，但是他想要让太子更加开心一点。

带着这种想法，他轻轻地伸出手来，然后捅了捅太子的胳肢窝，然后用力揉捏了一下。也只有在车厢这种密闭的空间里面、在只有两个人独处的环境当中，他才敢对太子做这种犹如孩童嬉戏的举动吧。

太子被突然起来的攻击给惊醒了，腋下传来的麻痒感并没有逗乐他，反而让他惊怒交加，他猝然板起脸来，然后瞪着眼睛看着郑森，“你做什么！”

毕竟是太子，从生下来就被众星拱月的人，身边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胆敢违逆他的命令，所以多年养成之下虽然他天性温和，但是自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仅仅这一瞪眼，就吓得郑森几乎全身一颤。

不过郑森真是年纪小胆子大，他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笑嘻嘻地看着太子。

“殿下，别这么发愁呀？这才刚刚出来就后悔了吗？！”

“我不是发愁，也不是后悔，是有太多心事要想。”太子很快也收敛了怒气，看着这个胆敢冲撞自己的少年。“这一路上可有得我烦了。”

对自己这么发脾气，太子也有些后悔，所以尽量对郑森和颜悦色。

“殿下，兵来将挡，如果有事，到时候自然就会有办法来处置的，又何必事前忧心忡忡呢？”郑森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安慰太子，“太子且放宽心吧，我大汉国势如日中天，君臣励精图治，将士三军用命，又有我等辅佐太子，天下哪有办不到的事？”

他昂首挺胸，但是因为各自太矮所以显得有些滑稽，再加上这文绉绉的话，以至于太子都被逗笑了。“噗，你……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行了，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不要跟那些学究似的说话，你还小的很呢。”

“老师都是这么说话的，也没见殿下说不喜欢……”郑森一边辩解，一边自己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笑，一下子车厢里面的气氛就放松了不少，太子心里的重石也慢慢地放了下来。

看来这次把他带出来真是做对了，要是旁人可不敢这么跟我说话，有他在至少我这一路上会开心不少吧。太子暗暗心想。

他的那些老师们，不管其他的观点有什么不同，但是在一个问题上是持有共同看法的：他是一国之太子，身负天下之重望，每时每刻都会有无数人盯着他，所以他要沉得住气，不能够将喜怒表现出来，以至于让外界混乱。

他也深深觉得老师们的话很对，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按照他们的教导来要求自己，很少将个人喜怒表现出来，甚至连对一件事的好恶都不轻易表态，久而久之，在他身边的少年侍从们和老师心里就留下了“太子少年老成，性格坚毅沉稳。”的印象。

第1535章成功

但是他毕竟是个少年人，不管再怎么要求自己，那种少年人喜欢嬉笑玩闹的天性还是在内心当中有不少残留，他在平常时候不敢表露出来，如今能够有机会发泄一下，说实话内心还是非常窃喜的。

“你前面说得对，我朝有天命在身，文武大臣也个个忠勇奋进，天下事无不可成，不过后面的话就不大对了啊……”他罕见地微笑了起来，对着郑森开玩笑，“你哪里能够辅佐到我了？就你现在的年纪和身板，让我照顾你才差不多。”

“殿下莫要太小瞧人了！”郑森一听就急了，脸都揪了起来，“我年纪虽然小，可是也是学了好多年的兵书和枪法的！殿下可是知道的吧，我枪法可是侍从里面最好的几个，保护太子殿下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这个倒是实话，郑森一直都喜欢玩弄兵器，尤其是火器，所以多年的练习之下，他已经是少年侍从们当中枪法最好的一个了。

“你枪法再好，无非也就是打个几枪而已，能顶得上多少用？”太子还是不以为然，“真要是被人围上来了，靠你一个人也保护不了我啊？”

“……殿下就是看不起人！”郑森一下子无言以对，最后气的嘟起了嘴来，“反正我已经跟父亲写信说了，这次太子出巡，专门指派我随伴在身边，这是谁也轻易得不到的殊荣，我是绝对不会给父亲丢脸的，如果太子碰到了危险，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会保护太子周全，谁要是想要对太子不利，那就先要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虽然身形幼小，但是他的态度诚恳到了极点，所以格外显得有说服力，太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好……谢谢你，那就靠你来保护我吧。”

“当然了，我不仅现在要保护太子殿下，以后长大了更要保护太子殿下！殿下不是说过的吗，以后会让我去带兵打仗，让我当大将当元帅，等我变成了大将元帅，就更能够保护太子殿下了吧？”郑森的精神依旧十分激昂，“我大汉的陛下英明神武，元帅们也个个英雄了得，大汉天下就是他们一手一脚打出来的，太子这么好心肠，以后一定可以当个和陛下一样的好皇帝，我们这些人，到了那时候也要和元帅们一样拱卫在太子身边，决不能让先辈蒙羞！”

“好……好，太好了。”太子的嘴唇微微有些颤抖了，好不容易才保持着镇定。

平心而论，郑森的这番话有些僭越，甚至如果有人捕风捉影的话还可以找出挑拨太子和皇上父子感情的用意，但是太子却能够从这个今年十一岁的孩子的话里，感受到这种毫无保留的诚心，他不仅把自己当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而且是真正把自己当成是朋友了。

活得这么大，一般人在他面前只有毕恭毕敬的份，哪里会有谁跟他这样说话？这种诚恳真挚，是他之前难以碰到的。

“你会当上元帅的。”

他太缺朋友了。

经过郑森这么一闹，两个人互相之间话也多了许多，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郑森再说，太子只是静静地听着而已。

论学识丰富，太子肯定高过郑森太多，但是要论经历丰富，太子当然比不上在两国三地都长期居住过、体验过各种各样风土人情的郑森，郑森本就是孩童心性，再加上有意要在太子面前炫耀，所以愈发讲得绘声绘色，听得太子悠然神往。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到处地方都可以去。”听了许久之后，他羡慕地对郑森说。

“太子殿下也可以啊？身为太子还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次不是要去高丽了吗？以后肯定还会去更多地方的，我要是以后还能跟着殿下去就好了。”郑森回答。

“那不一样。”太子苦笑。

他知道，自己身为太子，绝不是想去哪儿就能去的，若是要去各地巡视，何其劳民伤财，如果以后当了皇帝，日理万机，那就更加没有多少机会到处走了，顶多去巡边而已。不过他并没有跟郑森泼冷水。

“反正以后你想当元帅的话，肯定要从军四处跑的，到时候你就多给我写写信，把各地的风土人情告诉我吧，那样就算我去不了，也能知道不少东西了。”

“好啊，我一定这么办！”郑森马上答应了下来。

就在这时，太子突然又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主意。

“我给你取一个表字吧。”

“表字？”郑森一下有些懵懂。

在前明以及更早的时代，出身于士大夫家庭、已经开了蒙的少年都会被师长辈取上一个表字的，哪怕皇家都不例外。不过新朝就不大一样了，众所周知，新朝的皇帝起于微末，并不喜欢那一套，所以在没有摸透皇上心思之前，那些老师谁又敢去给太子和他身边的那些亲贵之子取表字？

不过，毕竟是有文化传承在，很多大臣家的儿子在上了学之后就已经蒙受长辈取的表字，太子的少年侍从里面自然也不乏其人。

不过郑森就不同了，他的父亲本来就是个没文化的海上巨盗，再加上长期没有在他身边，所以没有人给他取表字，于是太子就想帮他取一个，算是纪念自己交了一个朋友。

太子跟郑森解释了一会儿之后，郑森觉得新奇就答应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好，殿下，你就给我取一个表字吧，要好听的。”

“叫敬长怎么样？”太子沉吟了片刻之后问，“《尚书·伊训》里面说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天家邦，终于四海。这个寓意很好吧？再说了，敬长也可以说是敬云长，你想当武将，不敬一下关云长可不行！”

太子多年经受教育，除了《尚书》等正统经史之外，《三国演义》之类的杂书他也看了不少，就当是平时做个消遣。而此时《三国演义》在天下也流行了许多年，许多段落早已经耳熟能详，就连孩童也不例外。

不过，尽管太子搜肠刮肚找了个如此有寓意的表字，郑森却不太喜欢，反而摇了摇头。

“郑敬长……郑敬长，听起来太拗口了殿下，不好听不好听……”

这有什么不好听的？太子苦笑。不过他不喜欢强人所难，于是决定另外想个。

“克烈怎么样？”片刻之后他又开口问，“《尚书·武成》里面说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你不是想要当个统兵元帅吗？那就要‘武成’吧？克和烈也都是和武将的武勋有关，郑克烈，听起来也不错……”

郑森低头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太满意，“殿下，这个太文绉绉了，我不喜欢，你还是给我取个平实的吧……”

“这个不喜欢那个你也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什么啊？”连续两个名字都被否决之后，太子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了，“你喜欢平实？那好，我们这次去高丽，要的就是马到成功，所以你干脆叫成功吧，郑成功郑成功，希望你能成就大功，成为朝廷的栋梁。”

“成功？”虽然太子只是随口一说，但是郑森却眉头一挑，“这个挺好听的呀？！郑成功，郑成功……嗯，真的很不错，殿下，就用这个给我做表字吧，成功，成功！我可是得到太子殿下赐下的表字了！”

一边说，他还一边兴奋地手舞足蹈，少年心性表露无遗。

辛苦给你想的，那么有寓意你不喜欢，随口说一句你倒是用了，你脑子里面都是什么啊，这么粗俗的也喜欢，不知道的人看我给你取的这个表字，还会觉得我不读书吧……太子心里有些气沮。

不过看到朋友这么高兴，他很快也又高兴了，“那好，以后你的表字就叫成功了。郑成功，你我此行，马到成功。”

“嗯，马到成功！”刚刚得到表字的少年，捏起了拳头。

伴随着长夜的消褪，黎明伴随着曙色渐渐降临人间，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灰色海面和天空结为一体，只有最远端才能看到旭日露出小小的一角。

但是很快，金色的光辉辉映着朝霞慢慢地从天空中蔓延，赛似刚从高炉里倾泻出来的钢水，一样，很快红透了半边的天空。过了一会儿，红日冉冉上升，光芒四射，云海五彩纷披，灿若锦绣。波动不停的海涛，在彩色的云海中时隐时现，瞬息万变，犹如织锦上面的装饰图案。

“古人常说‘望洋兴叹’，如今我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一直站在甲板上欣赏海上日出的太子，忍不住感叹。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他就带着自己的那些随从和侍臣前往了天津港，然后在天津港搭乘了海军的战舰，踏上了自己的巡视旅途。一路上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再加上一直都有些晕船，所以之前几天都很晚才能睡着，早上也就错过了观看日出的机会，在经过了几天的海上颠簸之后，太子终于适应了这种海上的生活，不再晕船了，所以也就有心情来看看日出了。

第1536章嵩山舰上

在海上看日出，总会感受到天地之宽，与人之渺小，哪怕身为一国之太子，他也忍不住有那种望洋兴叹的感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是如此宽广无涯的大海，真的能唯一国一君之所有吗？他跟传教士学习过地理的，所以他对“天下。”到底有多大，有了一个十分明确的概念，而不是像古人一样懵里懵懂。

不过，这个疑问，也许穷尽他这一生都无法找到解答。

但是他也知道，正如父皇所说的那样，一代人做好一代人的事情就够了。

“只要我家代代励精图治，为国扩张，终有一天，天下所有的海洋都会被大汉的军舰所踏足，所有国家都将在大汉的国势之前畏服。龙旗所向，就是大汉的国疆！”带着这样的想法，他的精神愈发激扬，昂首看着桅杆上飘扬的龙旗。

在大汉海军创立之后，经过内部的一番争论取舍，最终选定了军旗的式样——蓝底金色盘龙，蓝底象征海洋，而张牙舞爪四处盘踞的金龙，自然就是大汉海军的征象。

桅杆上的军旗每天都会被擦拭，所以现在在旭日下迎风飘扬闪闪发光，而军旗下则是一片片白色的巨帆，正在海风当中臌胀，给他踏足的这艘战舰以无穷的动力。

而在他所身处这艘战舰旁边，一艘艘体积稍微小了一些，但是仍旧搭载着多门巨炮的战舰同样胀满了帆，它们组成了一支大型的海上舰队，势不可挡地向前航行。

这支舰队是同样按照计划在天津港集结起来的，在从国务会议当中得到了指示之后，海军军政部的参议军官们马上就彻夜不休地制定计划，然后和各个舰队沟通，集结所有他们能够动用的水面力量。

这支舰队就是北方舰队的精干力量，平日里一直都在渤海和黄海之间巡航，所以被调到了天津港集结，顺便运送太子前往高丽，而它们还只是预定当中攻伐日本所需要的护航舰队的一部分而已。

等到整支舰队按照计划在釜山港集结起来，向日本进发时，那将是这片海洋，有史以来集结起来的最为庞大、也最为坚不可摧的舰队。

至少在东亚，还没有任何海上力量可以与这支舰队抗衡——也许就算他们加起来也无法抗衡。

就在太子站在甲板上看着朝阳浮想连篇的时候，不期然间他的后面响起了几声脚步声。他中断了自己的浮想，转身往后看了过去。

果然，来者是三个人，当先的是一个少年、他的侍从郑森，而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则非同小可，一个是此次征日作战的陆军总统领官，新晋荥阳伯的赵松，另外一个则是大汉海军元帅、北方舰队司令，此次征日作战的海军总司令官琅琊侯蔡德。

为了看日出，太子今天起得非常早，不过为了不打搅这两位陆海军重要军官，他吩咐自己的侍从在他们醒了之后才能通知他们，不过这两位高级军官都是久经行伍的职业军人，所以起床都非常早，于是太子还看得意犹未尽的时候，郑森就已经把他们两个给引过来了。

“臣拜见太子殿下！”来到太子跟前之后，这两位军队统帅恭恭敬敬地躬下了腰向太子行礼。

“两位免礼。”太子淡然摆手。

他再回头，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远方已经从赤红化作了金黄的太阳，然后重新转回来，严肃地看着两位大将，“关于此次征伐，我有些事情要请教两位，还请两位不吝赐教。”

“臣知无不言！”太子的话并没有出乎于这两位将领的意料，他们马上躬身应了下来。

他们是此次征伐的陆海军统领军官，太子有什么军事上的问题肯定会来问他们的，之前几天他们已经在准备了。

接着，太子迈步，一马当先地带着这两个人往自己的休息室走了过去。

大汉海军的战舰大体上分为两种，一种是快速灵便的巡洋舰，这种舰船结构简单、体积不大，装炮也很少，但是优点是速度很快数量多，可以执行侦查和清剿海盗和巡航等等一般任务，这种战舰的取名方式比较随意，多以日常所见的事物来命名，有些甚至以花鸟作为命名。

而另外一种，自然就是体积巨大、装炮极多的大型战舰战列舰，这种战舰的速度相对慢了一些，但是炮火威力十分巨大，是用作和敌国的海上军事力量进行决战的，它们是大汉海军的根本，也许大汉用来抢夺东亚绝对制海权的主要工具。战列舰的命令规则十分严谨，以国内的山岳来命令，取其“镇压大海。”之意。

太子乘坐的这艘战舰，就是一艘战列舰，而且是北方舰队的旗舰嵩山号，大汉最大的几艘战舰之一。这艘战舰十分巨大，在海面上看来犹如它的名字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它的甲板分为三层，总计载有九十多门大炮，而且这些大炮里面有些是口径最大的舰炮。舰船和舰炮，都是在专门聘用西洋工程师的监督下，由大汉最好的工匠制作完成的，可以说每一寸都凝聚了整个海军上上下下的心血，是海军的骄傲。一下水就成为了北方舰队的旗舰。

基本上，海军官兵的待遇是随着战舰的体积而成正比的，越大的战舰，就越受海军的重视，而且有更大的空间可以储备物资，生活的空间也会更大。作为北方舰队的旗舰，嵩山号战舰上面的官兵，是海军生活待遇最高的，不仅有专门的官兵休息空间，甚至为了方便重要人物来，在第一层的甲板上还有专门的贵宾接待室。

太子一来到嵩山号，海军当然也尽自己的所能来保障太子的生活起居，他被安排在了最好的贵宾接待室当中，每天也是能吃到最好的标准配餐。

太子带着这两位将领来到这间装饰得十分奢华的房间里，然后客气地请他们坐了下去。

“琅琊侯、荥阳伯，两位都是本次征伐的统兵大将，各自统领着陆海军官兵，所以这次大事能否成功，就有赖于两位的精诚合作了。”等他们坐定之后，太子客气地说，“父皇派我总镇后方，说是让我统管一切，但是两位都知道的，我是初次出来为国办事，年纪又小，很多东西都不懂，所以我也不想去自作聪明越俎代庖，只能请两位要多多为国出力，打好这一仗，以免让父皇烦忧。一切都仰仗两位了。”

看到太子如此有自知之明，两位高级军官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人，各种各样的战斗早已经积累了十分丰富的经验，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敌人，反而是怕太子年少气盛自负聪明，结果瞎指挥，平白给自己增添麻烦。既然现在太子这么明白事理，他们也就放心了。

“殿下，我等食君之禄，自然会忠君之事，绝不会让皇上失望，让殿下失望。”琅琊侯蔡德马上就表了态，“自从那天接到了命令之后，海军上上下下都在枕戈待旦，彻夜整备，都想要打好这一仗。”

“如此甚好。”太子点了点头，“虽然我不太懂军事，但是想来打仗最重要的就是要上下一心，要精诚团结。诸位的忠勇我是决不怀疑的，但是征伐日本是要陆海军并用，所以陆军和海军的配合就尤其重要，绝对不能有任何轻忽。父皇让我这次来坐镇，也就是为了统一陆海军之间的军令，免得你们相互之间沟通不畅，反而生了嫌隙……”

听完这番话之后，两位将领心里都有些发憷，太子虽然表面上十分客气，但是几次提到陛下，显然是要在两个人身上表明他的不可置疑的权威。

“太子殿下，我等只知道杀敌报国，没有别的想法。对海军同僚也是充满了敬意，绝不会有什么嫌隙。”赵松连忙表态。

“到时候你们身处战场，最重要的就是临济决断，所以我不会干涉你们的指挥，更加不会干涉你们对下面官兵的具体处置，只想着帮你们把仗打好，满足你们的后勤之需。”按照之前的想法，太子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所以我对你们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们的每一份军令，都要造册然后另录副本给我，我这边再结合成册保管。”

这个意义就十分重大了。

在大汉的军制里面，战时统兵大将或自主作出决定并下命令，或在参议军官的建议当中选一个作为军令来指挥作战，这些军令除了通过传令官来传给前线的陆海军军官之外，都要由专人来进行记录，然后在战后由军议府存档。

这么做，一是为了总结作战经验，方便日后用这些军令来训练武学堂中的预备军官，让他们提前知道在打仗的时候应该怎么处理突发情况、二也是为了记录战争过程，明确大将的功过赏罚。

第1537章世上不止一个大国

本来，这种记录都是他们先自行保管，战后直接送入到军议府的，但是太子却要求他们要另外再录一个副本，然后集成册子送往高丽由他审阅。

太子虽然不怎么懂军事，但是到时候他身边肯定有一大群的参议军官，那些人能够帮他看懂。而他拿到这些记录之后当然不会只是学习而已，肯定还会对比审阅，看看作战当中他们两边有没有全力配合。

如果相互之间有临战推诿、或者只顾自己的军种私利、罔顾友军安危的情况，只要看两边的军令和副本就可以一目了然了，根本无从狡辩。

所以太子这个要求，等若是说自己并不是一个督办粮草弹药的后勤官而已，而是虽然不干涉具体指挥但是却真正拥有监督之权的司令官，他们谁也无法逾越的司令官。

太子的态度很温和，语气也很和缓，但是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无法抗辩的决定，皇上应该早就如此安排了。

“臣明白。”带着各异的心情，他们都答应了下来。

“那一切就劳烦两位了。”眼见两位将领都这么顺从地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太子心里也放松了不少。说实话，他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些统兵大将，一开始是有些忐忑不安的，看到他们对自己这么毕恭毕敬之后，才慢慢地壮起了胆气，将自己的要求，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就这样，大汉太子从书斋当中走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学习到了怎样做一个真正的太子。

“琅琊侯，上次国务会议的时候，荥阳伯他们已经将陆军的计划做好了，那时候你们说海军会马上做出相应的配合计划……”在落实了监察权之后，太子仍旧一脸的严肃，“现在海军已经谋划了这么久，应该早已经有了成算了吧？”

“臣等自从得到皇命之后，一直不敢怠慢，经过军政部内参议官们多日的筹谋和计划，现在已经有了可以和陆军相配合的计划，还请殿下让臣详解。”因为早就有了准备，所以蔡德不慌不忙，他从自己随身拿着的小匣子里面拿出了一叠写满了墨迹的纸张，然后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面。

毕竟是战舰上的贵宾室，所以除了陈设奢华之外，海上应有的东西样样都有，蔡德打开了一个壁橱，然后从里面找到了他想要找的海图，里面还有地球仪、望远镜等物品，甚至还有一个木制的精巧的战舰模型。

蔡德拿着海图回到了太子面前，然后将海图铺到了桌子上，接着将一页页编辑成册的计划书放到了桌上。

“太子殿下，这就是我们做的计划，请容臣向您演示。”一边说，他一边用手放在了海图上，慢慢移动指示。

“首先，我们大汉的南北舰队都已经得到了集中精锐战舰备战的指令，最新锐的战舰和最优秀的官兵都已经被集中了起来，北方舰队由臣统领，在天津出航，南方舰队在松江集结，然后准备直接北上釜山港。同时，我们也更改了大部分巡洋舰的巡航任务，让它们从巡视各自区域海面为主，改为保卫海陆军供应为主，另外有些官兵则伪装成为海盗，骚扰别国商船，掩护我军的调动和集结。”

接着，他的手指慢慢移动，“海军的大部分运输舰也已经集结完毕，并且将在金州、威海和松江三处集结。这三处各自会集结一个团的陆军部队，然后从各港出发，开往釜山港。在金州港集结的一个团兵力是赵旅正亲自统辖的部队，所以这次将会随旅正及殿下一同赶赴高丽。”

太子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按照预定的计划，他在金州港下船之后，将会面见在辽东的朝廷主要官员，并且检阅部队，然后就会带着那个团一起奔向高丽。

“这三个团，都是轻兵，除了火枪和长枪等兵器之外，其他的武器、马匹都是要另外运输的。”蔡德继续解说，“在把这三个团的官兵都运到釜山港之后，太子将需要驱使高丽人在釜山港修筑仓库，而运输船则会分散前往天津和松江港口，运输此次远征所需要的大炮、马匹还有粮食，种种运输计划，经过多日参研，现在已经基本完备，还请太子殿下过目。”

太子拿起了这一本厚厚的簿子看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都是有关于海军运输的后勤细节，从枪炮到粮食再到马匹，凡此种种，都已经分门别类。

他不太懂这些具体细节，不过他从这里已经看到了海军上上下下的用心程度，心里也就十分欣慰。

“诸位辛苦了。”他赞许地朝蔡德点了点头，“还请之后把计划都要落实下去，保证大军的供应不至于出问题，隋朝的错误可是绝对不能再犯。”

“臣等自当殚精竭虑，维持大军的后方供应。也亏得这次远征的兵将数目不多，所以供应起来并不是特别吃力……”仿佛是开玩笑似的，蔡德突然笑了出来，“若是真要和隋朝那样倾全国之力远征，这都不用打海军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隋炀帝贪大求全，好大喜功，当年曾经倾全国之力三次攻伐高丽，每次都是纠集了十分庞大数目的兵力，结果这些大军因为后勤供应的问题无法发挥应有的作战能力，反而消耗了大隋的国力，惹得大隋民怨沸腾，使得隋炀帝的闹剧也就成了千古笑谈。

新朝的君臣都是打了多年仗的，他们经验十分丰富，明白后勤供应对一支军队的重要性，所以他们并不打算学好大喜功的隋炀帝，而是决定精选一支精锐部队去作战，这样就将中国民力物力的消耗降到了最低点。

“用兵是国之大事，半点也轻忽不得。”太子并没有因为蔡德的玩笑话而放松下来，依旧神情严肃，“琅琊侯这边必须用心，不过你终归只能管到海上运输这一块，岸上的物资筹措和运输还需要认真对待。等到了高丽之后，松江和天津的地方官员如果有不配合、或者筹措不力，耽误了海军运输的情况，你不要隐瞒，统统报告给我，我可以向父皇申请处罚。”

说到处罚的时候太子的态度更加严肃了，神情当中自有一股威严在，也让两位大将心里一凛。

“是，殿下。”蔡德连忙领命，“地方官员若有供应不力的情况，臣定当禀告殿下和朝廷！”

下达了命令之后，太子也不再说话了，视线停留到了桌上的海图当中。

最初他看到的是辽东，是高丽，是日本，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动，最后沿着海洋延伸到了无边的远方。

他们会先去辽东的金州港，在那里他将会巡阅驻扎在辽东的大汉军队，并且与辽东的驻军的统帅、纪国公陈昇元帅碰面。而赵松将在那里接收自己麾下的一个团，然后通过海军一起运到高丽，等待与其他陆海军部队集结汇合。

而这一趟旅途，说起来很远，非常遥远，但是在海图上看来，竟然只是短短的一段距离而已。整个世界，要多少段这样的路才能走完？

海洋太大了，大得令人望而生畏，面积或大或小的陆地，被包裹在了这广阔无边的海洋当中，犹如囚笼一样。

古人争了千年的“天下”，自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然而睁开眼睛之后才发现，世界居然这么大。

经过了西洋人以及他们带过来的知识熏陶之后，中国人才知道，中华并非世界唯一的大国，甚至不是此时此刻世界最大的国家。

一个领土广袤，横跨了欧洲，美洲和亚洲的帝国，一个穿越了世界上每一个地区的帝国，占有了海图上大片的面积，甚至已经将自己的触角伸到了中华的门口。

“这个西班牙，国土竟然比我国还要广袤……”太子低声自语，“真是难以置信。”

虽然不知道太子为什么突然跑题了，但是蔡德仍旧将自己知道的东西禀告。“西班牙国是欧洲一个大国，早年就通过资助探险航海，发现了美洲，并且很快就派兵征服占据了那里，后来，他们同欧洲另一个大国奥地利进行了联姻合并，于是在欧洲也拥有了大片领土，并且，他们后来还在亚洲进行扩张，征服了吕宋和其他一大片地区。”

太子的视线慢慢地移动，最后停留在了吕宋上面。

这一片片群岛，明明就留在中国的家门口，距离是如此之近，为何之前就没有人将其纳入到中国手中？西班牙人都能不远万里去征服美洲，为何一个小小吕宋都不能入中华版图？他突然想到了一些奇怪的问题上。

“吕宋是不是有许多中华后裔？”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问。

“是的，殿下。”蔡德马上回答。

尽管太子的问题有些没头没尾，但是他发现太子好像对海外的事情很有兴趣。这让他不由得分外欣喜。

第1538章血仇不敢忘

海军是新成立的兵种，之前的中国历代王朝，都没有正式的海军可言，所以传统上人们就并不重视海军，只觉得有了“天下。”就够了。到了明末，大家睁眼看到了世界，发现之前的“天下。”只不过是局促一方而已，为了防备海外的那些强国的侵扰，于是皇上就决定要建立一支防卫海疆的海军。

然而，虽然皇上一手创建了海军，而且一直都十分重视，但是几千年的固有思维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大多数人还是习惯性地把视野放在了“天下。”之内，并没有依靠海洋开疆拓土、广布国威的想法，就连朝廷官员里面，也有不少人对海军花费如此之多的军费而颇有微词。

这种固有观念，让海军上下都十分担心，生怕哪一天朝廷觉得海军花费太大而削减海军军费，让大汉的海上实力削弱。作为未来的皇帝，太子殿下如果能够对海军和海洋起兴趣的话，对海军的发展再好不过了。所以他也十分希望能够靠自己来勾起太子对海洋的兴趣。

作为大汉的海军元帅，他深信，在如今这个时代，华夏需要一个同时能看到陆地和海洋的皇室，如此才不会让华夏错失良机，以至于被西洋人占尽了整个世界。

“吕宋现在确实有许多华夏苗裔在，在前明中世，朝政昏暗，地方腐败，沿海一带许多小民无以维生，于是不得不出海讨生活，不少人就去了吕宋，然后在那里扎下了根繁衍生息。”他继续向太子解释，“不过，吕宋各个岛屿现在是在西班牙人的手里。”

接着，他脸色一暗。“这些人说来也是可怜，在那边讨生活辛苦点就算了，寄人篱下可谓朝不保夕，土人和西班牙人都欺负他们，甚至……甚至在前明万历年间，西班牙人还纠集土人屠杀了华人。”

“什么？”太子微微惊诧，瞪大了眼睛。

“那时候，西班牙通过在美洲的殖民地运输白银，然后通过菲律宾的商站和大明交易，使得白银从菲律宾的大量流入。万里朝廷误以为菲律宾有银山可采，再加上一些人的诱导，便派官员来吕宋调查，试图在此开辟财源。但是这种种举动因为行事不周密，以至于引起了西班牙人的恐惧，他们担心这是大明出兵菲律宾的前兆。”越说，蔡德的脸色就越发昏暗了，“这些西班牙人通过诡计先高价收购华人的武器，然后伙同土著人帮凶对华人进入了大规模屠杀，一共……一共屠杀了我华商和家眷二万有余。”

事情的始末经过，因为这些年来一直在海上任职，所以蔡德十分清楚。而且，在海军内部，这些事也被引以为恨事，每次提起来的时候都让人愤恨不已。

而太子，也和他们一样愤怒了。

“二万……二万有余！”太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些西班牙人，真是该杀，该死！”

“当时前明的万历皇帝也是恼怒异常，他甚至想要发兵直接讨伐这些西班牙人，为华夏子民讨还血债，只是……只是因为当时大明国势已衰，再加上大明的海军实力孱弱，所以此议也只能不了了之，最后还是没了下文。”蔡德叹了口气，显然很遗憾惋惜，“而后来大明国势日衰，我朝龙兴，到处都要兴兵打仗，一时间……就顾不上和这些西班牙人再说之前的事情了。”

“两万多生民，岂能不了了之！”太子余怒未消，“那西班牙人，不过是西洋边陲之国，何以能跑到华夏的门口，强占岛屿，掠杀华夏子民，可恨，可恨！前朝万历皇帝如此昏聩，尚且知道为这些死难的华人义愤填膺了，我朝奉天承运，如何能够置之不理！？我朝……我朝决不能够与其善罢甘休！”

也许是因为太过于生气的缘故，太子身上平日里的那种温和的态度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了，倒是像是像了几分父亲的样子。

“殿下所言甚是！”蔡德马上附和了太子的话，“海军上下，早已经对西班牙人的所作所为切齿痛恨不已，都想着有一天能够得到机会，和这些西班牙人决一雌雄，为死难的中华子民报仇雪恨！”

太子的胸口不断起伏着，已经十分激动了，如果他真的有能力做决定的话，恐怕现在就已经决定就发兵菲律宾，讨伐西班牙人，让他们一个个都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赵松原本一直都在冷眼旁观，看着蔡德一直暗自引导太子，让海军成功引起了太子的重视，他不想干涉蔡元帅。但是现在，赵松决定还是把话题降降火了——刀兵是国之大事，一国之征伐是陛下才有权力决定的事情，要是太子被蔡德这么一激，下了海之后就上奏陛下要求征伐吕宋，那岂不是平白给大家添乱？

“殿下，此等惨事，我等也能感同身受。我们陆军将士也一直都想着什么时候能够跟西班牙人交手一下，讨还血债。不过……凡事都要一步步来，我朝现在要安靖周边，让国家恢复太平和昌盛。等到周边都安定了，我国自然可以去清理一下更远的吕宋，西班牙孤悬于海外，难以驰援，只要到时候我国做好准备，发动征伐，吕宋不过是一座孤岛而已，到时候我国唾手可得！那时候那些西班牙人，就要尝尝当年华夏子民受的苦了！”

“是的，没错……”太子也慢慢地恢复了镇定，“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现在国家还是初定，需要稳定国内财政和民生，所以要从日本掠取金银平抑国内所需……父皇一定是已经有了成算了，我按照父皇的办法来做便是……总归，总归这些西班牙人是跑不掉的，迟早要跟他们讨个公道！我回去之后一定要跟父皇上奏！”

“殿下，在打完日本之战以后，我等官兵一定枕戈待旦，辛苦训练，到时候必为大汉拿下吕宋！”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经成功达到，蔡德也是心花怒放。

在太阳的注视之下，这支舰队沿着航线笃直前行，海面仍旧波浪起伏，随着船留下的划痕渐渐消失，最后了无痕迹。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金州的港湾今天碧空如洗，不过相比从前，最近这里要多了不少热闹和喧嚣。在港城内外，一队队的士兵穿梭在街道和原野当中，但是却并没有多少肃杀之气，反而显得十分轻松惬意。

这座港口在前明时代只是一座小小的城池，但是到了大汉八年的这个春天，它已经成为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大型城市。起先，为了配合赵家军对满洲的军事行动，这里被当做了接收军资的港口，得到了初步的开发，并且赵家军的民夫和工兵们还修整了数条深入内陆的运输线路，使得赵字营大军一直都得到了良好的运输保障，有力地支援了前线的行动，加速了建州女真的覆灭。

新朝建立之后，大汉继续了在辽东的扩张，继续在辽东大规模用兵，不过因为陆路运输损耗巨大，并且本地难以支撑大军的消耗，所以继续沿用了已经成型的金州补给线，因而金州港的繁荣也得以延续。

同时，因为大军持续驻扎，金州港也慢慢地扩张了规模，大量平民和商人也开始进驻，盯上了这里的市场。然后，当人烟繁盛了之后，大汉和高丽以及边疆的女真商人也把这里当成了商品的销售地和交易以及货运的中转站，纷纷地蜂拥到这里定居，甚至有些西洋商人也跑到了这里寻找商机。

现在经过这些年的发展，金州港已经分出了商业、驻兵以及居民等等不同的区域，俨然成为了一座不逊于内地县府的巨大城市。

不过，虽然金州已经初步发展了起来，但是辽东毕竟和内地的省份不一样，内地的那些省份已经划省多年，有了完备的官府机构，人们交易和来往的规矩也早已经是约定俗成，而辽东是新征服的土地，所以民政机构并不完备，再加上天南海北的商人齐聚，民风比其他地方彪悍许多，于是治安就更多地承担到了驻军的头上，在军队的严格管制之下，这里才不至于生起乱子。

在平日里，金州港周边的驻军数额是一个团，这个团的团正是金州城上上下下地位最高的人，说句话都能让城里抖上几抖，可以说是说一不二趾高气扬。

然而，这位身材很高，但微微有些发胖的何胜何团正，此时正站在一处码头的栈桥后面，穿着一身簇新的军服，胸前还佩戴着一枚银色的兰花勋章，以及另外几枚大大小小的勋章，但是他神色十分恭敬，腰也微微缩着，像是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大群人也站在了栈桥的后面，他们同样身着军装神情严肃，胸前同样也佩戴着各自的勋章，没入到这样一片军服的海洋里面，何团正瞬间就变得不再起眼了。

第1539章辽地文武

在这群人的后面，一群士兵端着枪整整齐齐地肃立着，而在军人行列的最前端，只有寥寥的三个人。左边的一个人穿着军服，胸前佩戴着一朵硕大的兰花勋章，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饰物，他的脸型方正，不过皮肤白皙，神情十分斯文，若不是穿着军装恐怕倒更像一个文士。

他名叫宁泽光，是隶属于大汉东北军的参议军官，因为在参议官里面他的资历最深，在几次大战役当中依靠自己的筹划立下了不少功劳，得到了朝廷数次嘉奖和表彰，除了得到了最高等级的银兰勋章之外，甚至还被封为了子爵。

而且，除了资历深之外，他还很得总司令纪国公陈昇的信任，隐隐然已经是东北军参议官当中的首席、纪国公的左膀右臂。另外，他和京城当中的军议府的那些参议官们交情也很深，甚至陛下也十分看重他。

站在右边的是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官袍，面色沉静如水。如果说宁泽光像是一个文士的话，他俨然是一个真正的文士了。他叫李静思，是现任的辽东巡抚。他南直隶人士，在前朝天启初年考中了进士，后来被选派为山东的知县。不过，在赵家军崛起的时候，他很早就判断出了天下即将发生大变，所以在中进士后没多久就弃官而去，主动投靠了徐州集团。接着，他因为自己本身的籍贯和能力，受到了实力快速扩张、渴求民政人才的徐州高层的赏识，一步步地从小官做起，最后成为了辽东巡抚。

不过，虽然看上去斯文，而且是前朝的进士，但是他并不是只会死读书的酸书生而已——否则也不会那么早就判断了形势，投靠了赵家军。他和一般的进士官不一样，并不傲慢，也十分通世务，十分善于理政，另外他为人十分谦恭，上上下下的关系都维持得十分好，否则身为前朝进士之身也不会升迁那么快。

这两个人都是辽东了不得的大人物，比起他们来，何胜何团正确实只是个微末人物而已，难怪只能心甘情愿地缩在后面。

而他们两个人之间夹着的人，来头和权威就更加大得让人无法直视了——中间的人，就是大汉在东北所有军队的统帅，元帅，纪国公陈昇。

他的身形高大英挺，同时因为多年都军旅生涯，精神十分饱满，只是站着就给了旁人极大的压力。他也穿了一身军服，硕大的金梅勋章在胸前熠熠生辉，更加衬托得他威武不凡。

不过也许是因为边疆生活艰苦、以及指挥作战太劳累的缘故，这位元帅明明还不到四十的年纪，两鬓已经起了微微的白发。不过，这并没有削减他的气度，反而让他更增加了几分威严，站在他的两边，原本已经是大佬的两个人也不得不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造次。

在大汉的疆土上，他的权威确实高得令人震骇：他是皇上最亲信的几位老兄弟之一，是陆军前身赵字营的创建者之一，也是现在屈指可数的几位元帅之一。同时，因为指挥了灭建州女真之战，所以战功可以说是当朝最高者，陆军当中最为耀眼的人。

他现在呆在沈阳，统领着整个东北方面的所有大汉军队，就连高丽的驻军也归他直接节制，可以遥控一国；同时，因为现在辽东地区的民政机构还没有完全建立，再加上巡抚李静思对他毕恭毕敬，无不遵从，所以实际上他现在是东北地区的军政民政的首脑，当之无愧的一方主宰。

更何况，他的弟弟陈宏也在内阁当中担任极为重要的财务大臣，并被封为侯。一门当中一公一侯，可谓世所罕见，人人瞩目。在大汉官场和民间私下里的谈论当中，大家都把他当成了可以和当朝宰相、雍国公王兆靖相匹敌的勋贵首领，甚至不少人认为他权势还犹有过之。

在他的带领下，这样一群辽东最顶尖的大人物们，就齐聚到金州的港口当中。

因为国公神情肃穆，所以没有人窃窃私语，大家都排排站在栈桥后面，远远地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

就在今天，太子殿下将随舰队一起抵达金州港，巡阅辽东。

在太子出发之后没多久，按照之前定好的行程，原本驻在沈阳的这些辽东军政高官们同时出城南下，准备迎接太子。

他们原本是在港城当中等着，在收到了先行到达的舰队当中的快船传递过来的信息之后，他们从城中下榻的商馆倾巢而出，来到港口边等待着太子殿下的驾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载着太子的舰队还是没有出现，这群文武官员们心里都微微有些浮躁动摇，但是纪国公仍旧巍然不动，一直凝视着前方，好像是在出神一样。身为国公的陈元帅都没有表示，那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露出任何行迹，于是大家都只能继续站着，也不敢离开行列。

太阳越来越高了，渐渐地在每个人的印堂上都留下了汗珠，其他从军已久的人还好些，但是巡抚李静思是一直学文从来很少锻炼过身体的人，他站了这么久又被太阳一晒，总感觉精神有些恍惚。

他不敢当着元帅的面脱离等候的行列，但是再怎么站下去又感觉太难熬，于是就想要说说话，至少能够打起一点精神来。

“陈元帅，您应该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太子殿下了吧？”他勉强集中起了精神，凑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转过去看着元帅。

“是啊，好几年了，这几年我一直都在辽东统兵作战，除了中间回去陛见过一次之外，就没回过京城，那次也没见过殿下。”一直在看着海面的元帅，许久都没有回答，片刻之后才缓缓点头，“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我上次看见的时候七岁的孩童，没想到一晃，现在都已经到了可以代皇上出巡的年纪了啊……真时光，还真是过得快。”

他的语气十分深沉，好像充满了感触似的，这种感触自然不是仅仅在太子的年纪而已。

进士出身，不知道见过多少大世面的李静思，自然也知道元帅到底在感叹什么。

大丈夫年轻时闯荡四方建功立业，闭着眼睛提着脑袋一点点往前闯，到了功成名就的时候，回首一看，就连小儿辈都已经长大了，那种感觉他也能够稍稍体会得到。

自从两年前他被任命为辽东巡抚，进驻沈阳城之后，他和元帅来往了不知道多少回，相互之间也多有了解了，他也知道元帅并不仅仅是感叹年华而已。

“太子殿下素来早慧，朝廷莫不交口称赞，这次他被皇上赋予重任，想来也是要让殿下磨砺一番。”他微微颔首，然后笑了起来，“想来到时候大军水陆并进，直取孤岛日本，那也是极大的阵势，一个少年人居然能够有幸总镇后方，真是让人悠然神往！”

“阵势自然小不了，别看只用一个旅，但是可是好几个地方都抽调部队了，倒也勉强称得上是国战。”元帅的表情还是十分平静，甚至有些高深莫测，“只是，倒让个赵松这小子去抢头筹了！”

李静思从元帅的语气里面听出了一点点的艳羡。不过这也正常，现在这几年，在元帅和麾下士兵的不断打击之下，建州女真已经完全不成气候了，他们躲到了深山老林里面，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甚至还分裂成为几个小股势力互相厮杀不休，早已经无法对大汉带来任何威胁，最近几年大汉军队就是每逢春夏天气好的时候就派出一些小规模的部队北上清剿，就像是狩猎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大仗打，变得平静下来的辽东，自然让元帅感觉有些无趣，反而羡慕能带一旅兵出国征伐的赵松。

“赵旅正精明果敢，而且勇略过人，用他来带兵，可见陛下知人善用。”虽然知道元帅的心思，但是李静思可不敢和他一样调侃赵松，“赵松是元帅帐下的宿将，直属的部队也是元帅麾下儿郎，他们能够建功立业，元帅理应欣慰才是……”

“呵……赵松是能打，但是之前一直都在陆地上跑，现在要跑到海上，他这不就是盲人摸象吗？还有他的那个团，打仗是不含糊，可是一直也是在陆地上跑的，不知道多少人连船都没做过……哪里是说打得好就打得好的？”元帅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他们能好好打，不给我出丑就好了，哪里还敢奢望太多！”

虽然元帅口中是在给赵松和他的部队挑刺，不过他的神色却十分轻松，显然他虽然看得到问题，但还是对赵松和麾下的部队十分有信心，觉得他们能够克服一切困难，为大汉夺取胜利。

“赵旅正在元帅麾下久矣，韬略兵法不知道从元帅这里学了多少，岂会不知道因地制宜？”

第1540章建省

李静思有意说得信心满满，讨好元帅，“他麾下的部队多北人，不习舰船水性那是确实，不过哪有人天生会水性呢？只要多练得几次，也就能学会了，日本虽然是岛国但是离大陆也不是特别远，坐一坐船也废不了太多功夫。赵旅正是良将，麾下的兵是精兵，绝对不至于克服不了这点困难，元帅且放宽心，看着麾下儿郎继续立大功，报效国家吧！”

因为中原和江南已经平定，只剩下了边陲的几个方向还在继续打仗，所以大汉的陆军现在实际上分为了几个主要的作战集团，分别由一位元帅来坐镇。

虽然元帅们都是多年的老兄弟，彼此之间亲如手足，但是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元帅之尊，麾下都有无数的部下，大家都等着依靠他们来升迁，所以还是隐隐然地根据手中掌握的力量分成了几个山头。

之前，因为灭掉了建州女真政权的功绩，东北军和主将陈昇的声势和威望是军中最高的，由东北升迁上去的军内高层自然也是最多，然而到了最近，情况却微微有些不同了。

其他几位元帅姑且不论，但是分别控制了西北和西南两支大军的曹国公吉香和蔡国公石满强两位元帅，现在声势隐隐然已经追上了纪国公陈昇。

这两位元帅所控制的大军，因为连年用兵的关系，现在规模上并不比东北军要小，而且因为辽东战事已经逐渐平息的缘故，现在一直能够刷军功的地方也就在他们的辖区里面，所以他们这两个山头的将领也大量得到了升迁——辽东纵使一直在努力去清剿建奴残余，威风和效果又怎么能够和那两个连年起大兵清剿蒙古和残明的地方比？

于是，原本军内一家独大的山头，现在突然受到了两个新山头的挤压，原本的地位也隐隐然有了一些动摇。在这种情况下，东北军的高层军官们心里都有些着急，一直都想要找个新的掠取军功的地方，以便巩固和维持自己的地位。

而在得到了皇上打算征伐日本、并且任用赵松作为主将的消息之后，东北军的高层们也松了口气。

皇上将赵松任命为征日的主将，一来是因为赵松作战果敢而且有勇有谋，一来也是确认了辽东和东北军在军中的地位。

征伐日本，可以看得出来，将会是近几年当中大汉最大的军事行动，而如果能够马到功成的话，只要赵松和麾下的直属团得到功赏，那么东北军系统的声势自然又将大涨，重新回到当时的地位。

也就是因为这样，东北军上下才会对赵松和这次远征如此重视，一点也不敢轻忽。

虽然并非军内人士，但是李静思毕竟是多年历练，看人十分精准，所以恭维巴结纪国公的时候效果奇佳。而且，一谈起话头来，他的精神就变得集中了，原本差不多就要虚脱的身体也稍稍恢复了一些。

“李大人……”就在他准备闭目再养养神的时候，却听到了旁边的一声招呼。

他转头一看，发现喊自己的人赫然是参议宁泽光。这位颇为儒雅斯文的军官，站了这么久却没有显得和他一样虚脱。

“宁大人有何指教？”他有些好奇地问。

“在下位卑职微，哪里谈得上指教大人。”宁泽光微微笑了笑，“只是有件事想要问下大人罢了。”

“宁参议但问无妨，我知无不言。”

“不知道关于辽东建省的事情，现在进展到何种程度了？”宁泽光转过视线来，重新看着远方的海涛，就像是在问一件小事一样。

“嗯……”然而，李静思却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

他沉吟了片刻之后，才轻声回答，“内阁……内阁算是有些成算了吧，前阵子内阁还派了专使过来，专门询问了建省之后需要注意的事宜。恐怕……恐怕建省之事已经为期不远了吧。”

新朝建立之后，大事向四方扩张，比之前明时代版图已经大大增加，因此新增了许多新征服的土地。比如他们现在所在的“辽东”，就泛指了一片极大的土地，之前沈阳派出的清剿部队，甚至还打到了库页岛。

这些新征服的土地既然被划入了大汉的版图，那按照大汉本土的模式来建立民政和民治机构自然也就顺理成章，辽东这些年来已经差不多平静了，因此内阁一直就在打算在整个辽东地区建立行省和府县等等地方政府机构。

大汉因为是新建的王朝，所以在很多地方沿袭了前明的制度，除了将龙兴之地徐州另外划为一省之外，原本的地方行省和府县的辖区并没有多少改变。不过，因为军队和政府已经分离，不再需要另外再设统领几省的文官的缘故，朝廷并没有设置总督，地方的最高行政官就是巡抚。

按照朝廷创立的体制，地方巡抚只对皇上一人负责，由皇上专门谕旨任免，未经宫中同意内阁无法任用巡抚，而且巡抚品级很高，和内阁大臣平级。但是在实际操作当中，一般情况下出现巡抚缺额的时候，都是由内阁推荐候选人选，如果皇上没有反对意见的话，就直接作为谕旨下发，所以实际上内阁丞相也可以节制各地的巡抚。这样做既可以避免内阁权力过于膨胀，也不至于让地方政务紊乱，兼顾了皇权和内阁相权的平衡。

新朝的省一级的衙门仿照内阁例子，设置了多个专门负责不同事务的衙署，另外，因为吸取了前朝的教训，地方衙门把书吏和外编衙役也列入了官府的编制当中，并且按照等级发放薪饷。

在前明时代，为了节省政府支出，地方衙门的编制定得很少，而且书吏的薪水被定得极低，而且他们根本无法转入到官员的行列当中，只能一直当小吏，看不到任何上升的通路。

结果，为了全家的生计，这些人想法设法要额外创造收入，同时因为没有上升通道他们形势也毫无顾忌，结果最后这些人欺上瞒下用各种方式欺压百姓，谋求私利，造成百姓生活困苦怨声载道，反而对朝廷相当不利。

新朝吸取了前朝的教训，于是一方面大力监察官员的不法行径，一方面则将这群人也拉入到了官员的范围里面，给予他们足以养活全家的薪水，先前在徐州起家时的地方政府经验，被很快地推广到了汉人内地省份当中。

另外，内阁还颁布了官员任用法则，规定衙役和书吏也可以因工作表现而升迁成为地方主官，给了这些熟悉地方政务、善于处理地方事务的人以上升空间，也让朝中多了一些能体察民情的官员——在现在的朝廷看来，这种官员比只能舞文弄墨的进士官要有用多了。

因为这套方案照顾到了原本被忽视的差役和书吏的利益，所以他们十分拥护这个政策，执行起来非常快，所以伴随着朝堂上的改革，这一套地方政府的改革也在稳步进行，现在原本大明疆土内的省份，除了川滇情况比较特殊之外，已经基本完成了。

不过，也只有依靠工商、广开财源的新朝，才有能力和资源去办到这种改革。

内地省份的改革完成了以后，内阁开始将目光放到了边境新征服的土地上，想要用推广内地官府模式、以及移民的办法，来将这些土地融入到大汉当中，成为汉家子民的沃土。

最先被选中的是辽东地区，因为一来这边被被大体平定了，已经没有被外部入侵的风险，二来这里的土地还算是肥沃，可以大量移民关内的农民，并且这里还有大量煤矿铁矿，更加值得开发。

经过了这两年的准备之后，辽东建省的事宜已经正如进入了内阁的日程当中了，而李静思是现在的辽东巡抚，他的意见自然也是内阁的重要参考，内阁多次就建省的细节问题征询他的意见。

内阁和李巡抚的往来，军方自然也看在眼里，不过秉承着军人不得干政的原则，他们也不好直接问李巡抚。但是这个问题实在太过于重大，所以宁泽光就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以不太刻意的方式套一套这位巡抚的口风。

“建省果然已经箭在弦上了吗……”宁泽光微微颔首，神情却颇为复杂，“大人处事机敏，在辽东建省之后想必能够牧民一方。”

“谁当巡抚，这是朝廷和皇上才能决定的事，在下哪里能够置喙……”李思静一边谦虚，一边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些志得意满的情绪。“在下一直只想着效忠陛下，为国尽忠，也没有想过这种事。”

一个前朝进士说出这样的话来颇有些古怪，如果是尖刻的人的话恐怕已经当面讥嘲过去了，不过宁泽光却仍旧十分平静。“看来这事确实已经底定了啊。不过，李大人，虽然说是辽东，但是如今我军占据的地方可是大得很，想来不会建一个省吧？”

第1541章各有各的难处

“宁参议说得没错，朝中也是如此看的，这一大片疆土交给一位巡抚来直辖，总有一些忙不过来的，所以朝中的意思是将其分作三四个省，分别设置巡抚来辖领。”

表面上，他是辽东巡抚，将辖下的一大片疆土重新划做几个行省，纵使他能够担任其中一个省的巡抚，那看上去也是亏了。不过，实际上他却并不反对朝廷这样的安排，因为他这些年来担任的这个巡抚有名无实，辽东的军政民政一直都由军方说了算，他只能对纪国公唯唯诺诺，一点反对意见也不敢提。纵使军方一直以来对他的态度还算是不错，但是他心里其实还是觉得憋屈的。

等到重新划省，建立民政机构的举措完成，那时候他就可以真正享受一位巡抚的权柄了，哪怕辖下的地区会大大缩水，那也是好事。

“原来如此……”宁泽光微微点头，不见喜怒，只是低着头沉吟着，“分了省之后，我们行事怕是会麻烦许多啊……几个省都有省城，到时候都要分兵驻扎，而且他们各自都有保境安民的责任，再要互相协调沟通就麻烦了……”

“怎么会？宁参议多虑了！”李静思闻言脸色一边，他生怕军方不同意辽东建省的计划，要求推迟，坏了他的美梦，所以言辞越发恭敬了。“辽东是大汉军队打下来的，以后也要靠大汉军队来维持，不管建省不建省、建了几个省，军队的意见，各省还是会听从的。另外，我朝一贯是军政分离，纵使巡抚也不能随意调兵，到时候即使分了省，各地的驻军还是要听从沈阳的命令，绝不会耽误了军机大事！再说了……纪国公功勋如此之大，威望如此之高，又有哪个巡抚敢于与国公相抗？参议不必担心！”

他说得十分笃定，也显得比较诚恳，所以宁泽光也像是慢慢按下了心来。“纪国公若是在，那我等自然什么都不用担心，可是纪国公终有一天会离开辽东的吧？那时候还能不能如此，可就难说了。”

李静思僵住了。

他不明白宁泽光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因为纪国公本人就在场，什么都听得见，一般来说没人会当面议论自己上司的去留的。可是他投瞟纪国公，却发现国公本人仍旧静静地站着看着海面，没有做出一点表示来。

难道这是国公本人授意他来对我询问的？李静思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越想越觉得对头，不然的话，宁泽光这样的人精怎么会这么大胆，在国公大人面前谈论如此紧要的问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问题就更加复杂了，国公到底想要从他这里知道什么事情呢？

新朝文武分离，尊崇军人地位，而在辽东，这个情况更加严重，甚至可以说是武官完全压过文官，即使以后建省，李静思也不指望自己能够完全和沈阳平起平坐。内阁里面有人对军队的势力膨胀颇有微词，这个情况他是知道的，但是他完全不敢参与到这种争论当中。

内阁跟他征询意见的时候，他也只是老老实实地据实回答，从来不会写上对军人的怨言或者攻击之词，唯恐被牵涉到了内阁和军方的斗争当中，成为军方的眼中钉。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被宁泽光问到头上的时候，他心里蓦地就有些慌乱。

难道朝廷里面有什么变动，纪国公将会被召回朝廷吗？可是我一点也没有收到风声啊？

“纪国公是国之柱石，也是大汉军队的栋梁，那人人都仰慕尊敬的。不管他在不在，想来谁也不至于与纪国公为难。”犹豫了许久之后，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自然，也不会跟朝廷的军队为难。”

“难说，难说啊……眼下辽东都是在纪国公手下，说实话也是大权一把抓，以后若是建了省了，这种情况肯定是不好一直延续的，不然各个省的巡抚不还是要事事请示国公，建省不建省还有多少区别？所以，就算内阁不跟大人明说，我看国公大人恐怕也未必能够一直呆在辽东。”宁泽光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但是却突然叹了口气，“带兵有带兵的难处，李大人虽然是个聪明人，但是毕竟是文臣，恐怕也体会不到我们的难处啊……”

“此话怎讲？”李静思小心翼翼地问。

他已经确定了，这肯定是纪国公本人在跟他谈话，只是因为话题有些不太方便，所以授意宁泽光来跟他说——不然的话，宁泽光绝对不会说得这么露骨。说实话，纪国公就算有这样的担心也很正常，毕竟就算他是皇上的心腹老兄弟，朝廷也不会喜欢让一个统兵大将一直呆在一个地方手握大军。

“我们军人打仗，讲究的是上行下效，众志成城。战时如此，不打仗的时候也还是如此，所以大家平常也是抱成一团，共同进退，纪国公你是知道的，他早已经功成名就，该得到的皇上也都给了他了，不管到时候是留是走，反正也是了无遗憾……就算是在下，蒙皇上和国公的垂青，已经得了银兰，还得了封爵，我这辈子也值了，还用得着再求什么？”宁泽光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然后又是一声长叹，“大家就是放不下手下的这些儿郎啊……”

这一声长叹，让李静思更加感觉到奇怪了，但是他明白，接下来对方要跟自己说的事情，肯定更加重要。

“宁参议，有什么要我做的事情的话，尽管说吧，只要我帮得上，绝对不会不帮的。另外，参议手下的大军，那是于国于陛下都有绝大功劳的，断不会有人敢于对他们不利，我不会，其他人想来也不会！”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将诚恳表露无遗，宁泽光笑着颔首，而李静思用眼角看了看，发现纪国公本人也是微微笑了笑。

无论是宁泽光还是纪国公本人，他们都应该知道，将辽东建省并纳入大汉民政体系内是大势所趋，也是皇上本人的意志，他们不会提出什么公开的反对意见。也不会公开跟巡抚或者其他地方官员为难，但是背地里使绊子，方法可多得是。

李静思知道，自己不管是现在还是真正建省以后，都有不少地方要求着军方的合作，他想要尽一切的努力去巴结讨好纪国公——不管纪国公和宁泽光以后在不在这里，只要他们留下几句话，就可以为李静思带来不少好处。

“李巡抚这份心，真是让我等大为感动啊。我等舍命拼杀，保家卫国，图的是什么？图的还不就是让天下安定，让万民可以安居乐业？”宁泽光满面的感慨，“只是，有些人不明白我们这份赤诚之心，非觉得要跟武人过不去才是忠于国家，宋明两代，因为文武相争，闹出了多大的祸患？殷鉴不远，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啊。”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李静思一边不住地同意，一边则在暗自揣摩对方的深意。

“辽东，是将士们浴血拼杀得来的土地，现在将士们有不少也留在了这里，安居乐业，多多少少也有了各自的田地和产业。军人，说到底也是万民之一，他们安泰了，国家不也就安泰了？还请李巡抚日后多多照顾，不要让大家为难啊……”宁泽光这时候突然长身一揖，“不过李巡抚也放心，辽东大军，现在就已经有人退伍了，以后恐怕还会有更多人退伍，退了伍就是民，该服的管也一定得服，谁要是仗着自己有老关系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我们第一个就饶不了他们！”

李静思脸色微微一边，显然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深意。

诚如对方所言，辽东就是纪国公麾下的大军一举打下来的，现在也是靠着这支大军守卫，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演变，这支大军除了征服者和守卫者之外，也成为了辽东这一片广大土地的建设者，甚至可以说，已经超过了建设的层级。

辽东新开垦的土地，很多都落入到了军人的手里，有些士兵自己耕作，有些人是地位比较高的军官，他们则雇佣了内地的移民来耕种，变成了地主。除了土地之外，辽东现在兴起的行业，都有军方的人在参与，别的不说，辽东新开发的矿山，还有人参和木材交易，甚至现在这座金州港，这些行业和地方，新近发家起来的商人，或多或少都与军方内部的人有关系。

为了防止军队的战斗力腐化，朝廷三令五申，不允许军人经商，并且给官兵定了很高的薪饷，然而在这里实际效果就不如人意了。

在内地省份，到处都有视线盯着，军队的作为要收敛许多，但是在辽东，朝廷的禁令就要打上很大的折扣，虽然明面上高级军官们没有直接去参与，但是实际上……辽东之前就是蛮荒之地，现在的秩序也都是靠军队来维护的，不和军队扯上关系，谁又能安安稳稳经商？现在辽东数得上字号的商户巨贾，其实背后都数得出靠山。

第1542章国公为国

这种情况在军队势力占优的边疆地区或多或少都存在，但是在辽东地区是最普遍最严重的，因为相比其他地方，辽东的开发程度最高，吸引移民的数量也最多，商业和经济的发展都是最快的，而且港口和工矿，也确实最容易被人垄断；同时，辽东大军的功绩和威望都是最高的，再加上大汉素来注重军威，所以官兵上下的骄纵之气也是最盛的，他们私下里都说大汉的天下七分就是东北军打下来的，做点稍微出格的事情朝廷也不会太追究。

这些情况，身为辽东巡抚的李静思当然十分清楚，但是他并不敢跟辽东的军方闹翻，所以从来没有直接跟朝廷举报类似的情况，只是在和内阁交流信息的时候隐晦地提上了几句而已，而内阁对这个情况多少也是知道的，但是多年来内阁并没有处理，所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李静思这个巡抚也干脆做了闷嘴葫芦。

他没有想到，今天反而是宁泽光这个军方高层，主动找了个机会跟他提这件事。

“宁参议可是担心建省之后，我等清理军方的产业？”这句话刚到嘴边，李静思就觉得这太过于露骨，于是又咽了下去。

“宁参议说得对，辽东能有今天，贵部功不可没，这一点不光是我，辽东的百万生民也是同样看的。若没有贵部驱逐建奴，光复河山，将辽民解救于倒悬，如今哪里又还有我等说话的地方？”仔细又斟酌了片刻之后，李静思换了一种说法，“因为建奴的荼毒，辽东之前疲敝不堪，大军要养活自己，也不得不行一些非常手段……”

“多谢巡抚大人，有巡抚大人这句话，我们倒也没什么委屈的了……”宁泽光又是对李静思轻轻一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辽东已经大体平定，内阁大概也是打算把它变成真正的行省，以后恐怕就称不上是非常之时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内阁要在辽东施行王化，把这里变成王土，我们上上下下是极其赞成的，只是现在……哎，重重非常之事已经做了太多，算得上积重难返了。就算我们现在有心要清理，恐怕也不是一朝一日就能够清理完毕，还请巡抚多多体谅一下。”

虽然他说得很含蓄，但是李静思已经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们是眼见建省之事已经迫在眉睫，军队在辽东的影响力即将大幅下滑，于是就打算让自己现在不要把军方的这些事往上报上去，同时在建省之后能够继续对军方的产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跟自己的保证是让一大批涉事的军官退伍，同时以后逐步清理类似的事。这种保证看上去倒是合情合理，不过天知道建省以后他们会不会做？

从军方这几年来盛气凌人的态度来看，以后他们会马上改变态度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再说了，大利当前，又有谁会轻易放弃？自己现在如果做出一个承诺，而以后军方却仍旧没有什么收敛的话，到时候苦的人不就是自己？

这个要求可没有这么好答应啊，他真的不想牵涉到内阁和辽东军两个庞然大物的争斗里面去。如果牵涉进去了，纵使自己是巡抚这样等级的高官，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处。

“要体谅，我当然是能够体谅的，贵部如此大功，就算不得已之下有什么非常之事，那也无伤大雅。”他的回答越发谨慎，“只是，我是地方官，若是中枢有什么命令的话，我也不好不做。再说了，我到时候到底是如何安排，京里现在也没有传来一个准信，所以宁参议，很多时候，我都是有心无力啊……”

李静思这一番剖白，一个劲地表示自己不乐意追究军方以前做的事情，只有等到内阁有令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做。他把自己的责任全撇开了，同时却也没做出任何承诺。

这样的答复他也不知道军方到底满意不满意，所以心里有些忐忑，毕竟威风赫赫的纪国公可是在旁边看着的。

“李巡抚，其实这些年来，你身为辽东巡抚却一筹莫展，心里恐怕还是有些怨气的……虽然我们对大人并没有任何不敬，但是有时候确实做了不少越俎代庖的事情，没办法，谁叫现在辽东民政体制根本还没健全呢？不过大人大可以放心，建省之后，辽东的民政和官府衙门都会一一健全的，治安、商业都会让民政机关来处理，这种事我等以后不会做了，我等还会约束部下，不让他们给大人为难。”宁参议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也不知道到底满意不满意这个答复，反而给出了这一系列的保证，“这些年来，大人若有什么地方对我们不满意的，也尽管提出来，我们能做的，也一并都会去做。”

在辽东建省之后让军方完全退出辽东民事，不干涉民政，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出的决定。看来，这是纪国公本人的意思了。

这可是极好的消息啊！李静思精神变得更加振奋了，他忍不住就偏过头来，看了旁边的纪国公本人，但是这位功勋卓著的元帅，还是抬着头看着海面，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胸前的黄金勋章闪耀着金色的光辉，照得他的眼睛都有些发疼。

他明白，就算是建了省，军方在辽东的地方还是不可撼动，宁泽光跟自己说得这么客气，并不是真的害怕了。

这些年来他在沈阳，政令一直到不了地方，无论上下，民政大权都被驻军给拿走了，等于就是空有个巡抚的头衔，要说心里没有些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对纪国公这样的大人物，他根本就不敢让怨气留在心里。

他在辽东这么多年，多少也是知道些情况的，辽东军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为自己谋财，纪国公说不知情是不可能，但是确实从未参与其中，也没有对这些人包庇徇私过，只是默许了而已，他并没有为自己攒下多大家业，只是干领着元帅和驻军司令官的两份薪金而已——当然，作为朝廷最早最大的勋贵，皇家已经将许多内地的田产赐予给他了。

说实话，辽东军内搞的这些事，虽然不大合朝廷的法度，但是李静思却并不太当做大事。他是从前明的官场混过的，那时候前明上上下下到底是个什么样，恐怕辽东也没几个人比他更加清楚了，那可真的是昏天黑地，暗无天日。纪国公身处如此地位这么自律，他暗地里是有些佩服的，总觉得新朝气象也莫过于此了。

纪国公默许下面的人积财，这确实也不大对，但是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有情分在，也不是不能理解。

李静思没想到，纪国公居然打算这么干脆，原本他以为就算建省了，沈阳驻军还是继续会超然于各省衙门之外，现在看这个架势，他真的打算以后就当个甩手掌柜，并且约束各地驻军不得干政了。

所以，他一点也不想挟私报复。

“宁参议，你刚才都说了，非常之时，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之前辽东的官府不完备，很多事情军人不管就没人管了，我是都能理解的，绝不会有什么怨言。辽东之所以能够平定，军人功不可没，辽东的事情我在这里几年，也算是明白的，这里就算建了省，和关内还是大大不同。以后我就算在辽东任职，也一定会继续依靠军方，绝不会自乱阵脚，平白给自己添了麻烦，还让外人笑话！”

“只要大人是这个态度，那一切都好说。”宁泽光对李思静的这番表态，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大家都在辽东共事，只要以后精诚团结，定能够将辽东变成真正的膏腴乐土……”

“那是……”李静思正打算附和，突然听到了后面传来的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来了？

他微微一怔，然后马上抬头看向远方的海面。

放目远眺，在海平线的尽头，此时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黑点，这些黑点密密麻麻，看不清到底是多大的规模。随着时间的流逝，黑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他先看到了高耸的桅杆，然后看到了一张张鼓满的白色的帆。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飘扬着一面旗帜，虽然看不清具体的图案，但是蓝色的底面和金色的闪光已经触目可及。

这个规模，这种形制的船……不会错了，真的来了！

“太子殿下来了！”他脱口而出。

另外两个人自然也发现了战舰的到来，他们虽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大呼小叫，但是他们也不自然地更加挺直了腰。

船在一点一点地靠近，留在每个人眼睛里面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每个人都感觉扑面而来的海风好像更加强烈了。

第1543章君臣叔侄

“李大人，今天我们所说的事情，实在不宜对外人公开，还请大人切不可对外人言。”宁泽光突然向李静思叮嘱。

果然还是怕我在太子殿下面前多嘴吗？李静思心里苦笑。

太子虽然是代天巡视，但是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毛孩子而已，他又哪里会有处置这种问题的大权？跟太子说，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什么好处都没有，还白白地落下了个离间太子和元帅的恶名。

“宁参议且放心，在下绝不会枉做小人！”他马上就表达了决心。

“那就好。”宁泽光笑得更加欢畅了。

就在这两个人交谈的时候，船队已经来到了港口里，慢慢地放慢了速度。

威武雄壮的舰队，已经完全展示了自己的峥嵘，给了在场的每个人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哪怕其中大多数人是久经沙场的武人。

当前的一艘舰船，体型最大，自然就是载着太子殿下的舰队旗舰嵩山号了。

当战舰已经离栈桥只有几丈距离的时候，两边舷侧的舷窗突然被放下来了，一门门黑沉沉的大炮，就这样被隐匿到了船体当中，也让这只海上巨兽的狰狞之气减少了几分，只剩下了威严。

在众目睽睽之下，纪国公、元帅陈昇，缓缓地抬起手来，然后重重一挥。

“开炮！”远处一个早已经在观察他举动的军官，立即大喊。

早就严阵以待的炮兵们马上开始点火。

“轰！”“轰。”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惊起了海上的鸥鹭，也表达着整个辽东的文武官员，对太子驾临的热烈欢迎。

在礼炮的轰鸣声的伴奏下，嵩山号不紧不慢地继续前行，最后终于在栈桥边停了下来。

接着，船的甲板上放下了长长的木制梯子。

陈元帅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梯子边，然后踏上了梯子。

“李大人，要不要一起上去？”眼见李静思一脸的艳羡，宁泽光笑着问李巡抚。

“不……不用了。”李静思一个激灵，连忙摇头表示推辞，“元帅前去迎接即可，我在下面恭迎太子殿下和元帅。”

他想起来了，陈元帅和皇家关系密切，太子殿下很有可能会带着皇上的一些口信前来的，要是那时候自己在旁边看着，岂不是惹得太子殿下和元帅碍眼？

“大人真可谓高风亮节，在下多谢了。”宁泽光若有深意地笑着道谢，然后跟着陈元帅一起走上了梯子。

元帅的步伐十分有力，而且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如同走在平地上一样，宁泽光则比较敏捷，他有意加快了速度，追到了元帅的身后。

“元帅，李巡抚还算是懂事，只要有他在，以后大家的日子也不会有那么难过了。”在元帅的侧后他小声说，“这下元帅也可以放心了吧。”

“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元帅的步伐并没有减缓，仍旧向前拾级而上，“朝廷若是真要打算追究，又何必等到现在才开始置省？又何必做得这么缓？”

“元帅的意思……莫非是朝廷并无心追究大家？”宁泽光吃了一惊，“那……那为何……”

他想问元帅为什么要自己对李静思这么低声下气，但是觉得又说得太失礼，所以还是忍住了。

“我们不低声下气一点，怎么让下面感到害怕，又怎么让大家去尊重朝廷的权威？”他哪里知道，元帅就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直接就冷笑了起来，“今天难得巡抚和沈阳驻军的高官都在，你这么表现一番，他们大概也知道朝廷的威严不是说着玩的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宁泽光先是一怔，终于恍然大悟，接着，他又有些为上司不值，“元帅……您，您是何等身份，又何至于如此？”

“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大汉的纪国公，是全军的元帅！”元帅的回答还是十分简短，脚步也没有停歇，“我拿着朝廷最高的封爵和俸禄，不为大汉着想，难道还要等着别人来帮我想吗？”

“元帅是真的打算以后要严厉处置了吗？”宁泽光已经明白了元帅的用意。

“他们吃了几年，也该吃饱了。”元帅踏上了最后一级木制台阶，“老兄弟们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新朝打下的天下，他们都是功臣。不让他们拿点本回家，不让他们有个好归宿，我于心何忍？但是吃了这几年，也该够了，再不收手，到时候朝廷和天下人怎么看我们辽东军？又怎么看我？朝廷善待功臣也是要有度的……”

“哎……元帅所说的都是正理，要是他们都明白元帅的一片苦心，又何必我们今天再来这么一遭……”宁泽光长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什么很强的财欲，所以尽管身为陈元帅的亲信，但是并没有为自己谋取什么私利，也许这就是元帅特别信重他的原因吧。不过，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宁泽光自己就知道很多同僚私下里参与经商和经营田地的例子，也为这种现象忧心忡忡，几次为此而跟元帅进言。

元帅的心思他多多少少也猜得到，都是自家的兄弟，出生入死那么多年，谁又能真的忍心下狠手？元帅只含糊几年，也算是公忠体国了。

从这个方向来看，也许朝廷建省并没有让元帅不高兴，削了权但是也给了他一个约束部下的好借口。

正当他还在思索的时候，元帅已经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然后踏到了甲板上。

早已经集合在一起的战舰上的水手和军官们，一看到他胸前佩戴的勋章之后，都明白了他的身份，连忙同时跟他敬礼。

这艘船的舰长走上前来，躬身再朝元帅行礼。身为嵩山舰的舰长，他原本也是海军里面的一号人物，可以说是前途无量，平日里他在下属和同僚面前也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不过在元帅面前，他也不过是一介小卒罢了。

元帅也举手还礼，这时候后面的宁泽光也走了上来，看着他面前硕大的银兰勋章，其他人跟他们又是敬礼。

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好又有几个人从舱室当中走了出来。

站在左边的人一身海军的军服，身上也佩戴着勋章，元帅认得他是琅琊侯蔡德，海军北方舰队的司令官。

而站在右边的那个人，是他的老部下，现在已经被封为荥阳伯的赵松，赵松现在也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一脸的春风得意。

而站在中间的，却是一个少年。这个少年的面孔方正，个字并不高，不过神情严肃，显得有一种超越了年纪的老成。同时，虽然看上去很和善，眉宇间依稀可以看到几分当年陛下的影子，自有一番威严在。

太子，真的长大了啊……一代新人换旧人，也该到这个时候了。陈昇的心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声感慨。

“叔叔！”当看到陈昇的时候，太子微微有些动容。

虽然这些年来他和陈元帅没有见过面，但是他在上课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从老师们那里听到本朝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一步步龙兴，最后夺取天下的故事，而在这些故事当中，这位叔叔的功业勋绩也屡屡被提起，他自然对陈昇有些崇拜。

如今看到真人，第一眼就感受到了元帅身上的那种英雄豪气，他不由得受到了感染。

“臣参见太子！”虽然心有感触，但是陈昇的动作丝毫不慢，和后面的宁泽光一起，深深地躬下了身来，“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叔叔请起！”看到元帅如此对自己行礼，太子连忙抢上前去扶起了元帅，“叔叔不必如此多礼……请起请起！”

“太子是国之储君，又是代天子来巡视，我身为臣下，决不能有礼数不周。”在太子伸手扶之后，陈昇慢慢地直起了腰来。“臣陈昇，恭迎太子殿下巡视辽东。”

接着，他打量起了太子，一时间竟然没有说话出来。

“叔叔？”

“殿下是代天巡视，切不可与臣表示太过亲昵，以免有失皇家威仪，用官名或者爵名称呼臣即可……”陈昇小心地提醒了太子，然后声音突然有些颤抖了。“太子殿下……看到太子殿下如此风采，臣……十分欣慰，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陛下一样。”

太子微微一怔。

被人说像父亲，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是像陈元帅这样一直呆在父皇身边的人，说出来格外具有说服力。

“多谢叔……多谢纪国公！”

他一直揽住纪国公的手，心里也十分激动。

“殿下，请问陛下现在身体还好吗？”最初的激动慢慢消退之后，陈昇问起了圣躬。

“圣躬安，请国公放心。”太子连忙回答，“父皇在京城也十分想念国公，他一直说辽东苦寒，国公一直呆在那里恐怕对身体有碍，还托我问国公现在身体如何？”

“臣身体尚且康健，不敢劳陛下担心。”陈昇心里愈发激动了，“太子殿下，虽然如今已经开春了，但是辽东不比京城，仍旧苦寒，还请太子殿下也多多保重身体。”

“多谢国公提醒。”

第1544章有些累了

“太子殿下，高丽也和辽东一样，是个贫瘠苦寒的地方，去了之后也请太子殿下多多保重。”陈昇继续向他进言，“臣这里有一些滋补抗寒的人参，到时候殿下也可以一并带过去，到时候可以补补身体，此去高丽千里迢迢，太子万万不可轻忽。”

“是……是……”太子连连答应，就好像是被老师教训的学生似的。

这两个人表现得如此亲密，赵松和宁泽光当然是不会去打搅的，但是蔡德就不得不站出来打断了，毕竟他是舰队的总指挥官，舰队现在需要尽快停泊，还需要给接下来的运输舰做准备，实在浪费不起时间。

“太子殿下，时间已经不早了，先下去吧。”他硬起头皮来，打断了太子和元帅的叙话，“下面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对，是啊！”太子回过了神来，松开了抓住元帅的手，“纪国公，我们先下去吧。”

“请跟臣来，殿下！”陈昇马上就转过了身去，带着太子就走。

当太子出现在船舷，并且从梯子上和纪国公一起走下来的时候，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乏力的文武官员们，终于重新振作起了精神。

“臣参见太子，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他们同时躬下身来，以新朝的礼节来恭迎太子。

在前明时代，太子和皇帝一样极少有机会出京城，而且因为皇帝的寿命普遍很短，太子早早就登基，所以外面的官员并没有多少面对太子的经验，到了新朝之后，皇上早早就有了嫡长子并且立为太子，所以太子成年也很早，再加上新朝并不打算让太子幽居深宫当中，于是就特别颁布了条令来规定对太子的礼遇。

按照皇帝的诏令，新朝废除了官员之间的跪拜礼节，而对太子，也同样废除了跪拜礼，所以群臣和身边的少年侍从们对太子只需要躬身行礼以示尊敬就可以了。太子并不喜欢繁琐的礼节规矩，所以也对此并没有什么反感。

他跟在纪国公的后面，亦步亦趋地走下了梯子，然后向面前一直躬身的文武大臣们挥了挥手。

“众位大臣请免礼！”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好像有一种魔力一样，此言一出，这些人纷纷重新直起腰来，然后恭候他的驾临。

太子平常幽居在书斋里面，虽然身边的侍从们都对他毕恭毕敬，但是看见一群文武大臣如此恭迎他、并且随着他一言而令行禁止的时候，他仍旧感到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快乐。

这个懵懂的少年，就是这样，刚刚品尝到权力的甘甜滋味。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是这样迷恋上了自己的权力，一点点地沉沦到了为所欲为的快乐当中，最后丢失了自己的所有美好品性。甚至也没有人告诉他，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而已。他只能靠着自己，从这种迷雾当中保持清醒。

“臣乃辽东巡抚李静思，参见太子殿下。”等到太子经过面前的时候，李静思凑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再度躬下了身来。

“李巡抚任职辽东多年，辛苦了。”因为并不怎么认识这个人，只是走的时候从旁边人那里得知有这个人，所以太子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只是随意应付。

李静思也自知自己的地位，所以也没有过于殷勤，尽到礼数就满意了。

和群臣们简短地见礼之后，太子偕同纪国公和宁参议一起登上了一辆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马车，马车随即启动，载着太子前往金州城内的驿馆，而在马车所经过的路上，两边早就列满了士兵，一路上还有金州城内的市民夹杂其中看热闹，幸好有士兵的弹压才不至于造成乱子。

太子自从上车了之后，一直从车窗当中观看外面，还时不时地跟这些平民挥手致意，惹得他们不时地欢呼。

车窗不大，而且为了安全起见，还有骑兵陪伴在马车的旁边，所以民众很难得见太子的真容，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民众的热情，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太子进城的时候，为了欢迎太子驾临，城门上也放响了礼炮，而随着大炮的轰隆声，百姓的欢呼声也达到了顶点，直入云霄。

比起其他地方来，辽东对新朝的感情最深，也最念大汉皇家的恩。原住的汉民，大多数感激大汉灭掉了荼毒关外多年的建奴，让他们从水深火热当中解脱了出来；就连近几年来的移民，也都感激大汉将辽东平定，让他们有了一个出路。

在这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当中，太子感受到了民众的热情，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兴奋，连脸都微微有些发红了。

“想不到……想不到辽东民气如此旺盛，想必是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丰足的缘故，纪国公平定辽东是一大功，将原本战乱不休的辽东治理成为如此乐土，又是一大功，朝廷……朝廷真应该感谢国公才是！”

“既然为国家镇守一方，保卫乡民，让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我等的本分，何敢居功。”陈昇只是谦虚地笑着，“再说了，陛下已经给了我这么多恩赏，我岂能不好好回报……”

“叔叔陪伴父皇起家，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出将入相都是应该的，哪谈得上什么赏！”太子又不自觉地换了称呼。“叔叔们为了大汉付出付出了如此多的心血，现在还在边疆征战不休，一想起来，倒是让我有些愧疚……”

“太子这么说可真是让臣惶恐，我们做臣子的，哪里能让皇家有愧疚？”陈昇连忙表示不敢当，“这些年来出镇在外，疲惫辛苦是免不了的，要说没留恋过关内的繁华和安逸那也是假话，只是臣一想到臣为关内的亿兆生民消灭掉了禽兽不如的建奴，拱卫了大汉的江山社稷，这点疲惫辛苦也就不算一回事了。”

“叔叔……”太子心里愈发感动了。

纪国公和其他几位叔叔为国立下了数不尽的功勋，现在还要在边疆苦恶之地为国征战，偏偏还如此高风亮节，一点也没有对朝廷挟恩的想法，要说国士无双，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也正是有这些文臣武将，本朝才可以从微末之间起家，最后夺取天下吧。

“不过，以后就没那么辛苦了，现在辽东眼看就要建省了，等到建省了之后，压在我身上的事情可就少了大半，以后就轻松许多了，就算管管各地驻军的事情而已。”这时候，陈昇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说实话，臣现在一直都在想着京城里的兄弟，等建省完成了以后，告诉就告个长假，好好回去和弟弟痛饮一番！”

“平原侯也是很想念国公的。”太子笑了笑，“我这次出京的时候，他还一直要我跟国公问好，还说他现在已经是国家的重臣，为国殚精竭虑，已经……已经出息了，对得起大哥。”

“呵，难得这小子用心！”陈昇大笑了起来，“是啊，出息了！”

陪着纪国公笑了一会儿之后，太子慢慢地又恢复了严肃，“其实，我这次过来，父皇还要我顺路给国公带个口信。”

“口信？”一听到这个，纪国公立马就重新认真了，“敢问陛下有何事要差遣臣？”

“其实就是就辽东建省一事征询一下国公的意见，”为了避免让外面的人听到，太子有意放低了声音，“父皇说辽东之所以有今天，就是靠了国公，也只有国公能够一边治军一边理政，把辽东硬是变成了太平地方。所以，现在反正有国公在，也未必需要其他人来插手掣肘，建省的事……内阁虽然十分热衷，但是这毕竟是国家大事，半点轻忽不得，还是要询问一下国公的意见为好。国公如果觉得现在建省太早太急，父皇就让朝廷缓一缓，国公觉得需要缓几年，那就缓几年……”

“皇上……”听到了太子转述的话之后，陈昇颇觉震动。

辽东建省，内阁表面上说是为了让辽东民政治理更加通畅，但是背地里削弱边疆军镇大权的意思也是谁都看得明白的。

陈昇对此并不生气，他在辽东坐拥大军，军政总揽多年，说得难听点就是一方诸侯土皇帝，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会惹下嫌隙的，也亏得皇上和丞相都是念旧情的人，所以才动作这么慢，给足了他的面子。所以他也十分配合，一点也不打算抗拒。

他没有想到，皇上居然还嫌让自己得到的太少，所以干脆把建省的事情让他来定夺。太子转述的话，说白了就是念在他莫大功劳的份上，让他自己来定夺，想要多当几年土皇帝就多当几年。

然而，皇家如此大的恩惠，但是陈昇却已经不想要了。

他已经为天下人、为皇家平定了辽东，创下了如此功业，功名心也已经满足了，在苦寒之地呆了这么多年，他已经有些累了。

谢皇上恩典，但是臣觉得，辽东建省利国利民，甚至刻不容缓！”他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请朝廷尽快在辽东布置，臣一定约束部下，全力配合地方政务！”

第1545章新朝的激流勇退

“纪国公……”太子先是有些吃惊，但是马上点了点头，“好的，纪国公的意思我会转告给父皇的。另外，还有一件事……父皇也想让我跟您征询一下意见。”

“请殿下示下！”

“父皇想要让我问一下国公，最近几年，国公是不是觉得辽东军和内阁之间的矛盾和争吵多了不少？有没有两边相互掣肘的事例发生？”

“这……”陈昇吃了一惊。

说实话这种事情是有的，自从大汉立国之后，军方和内阁的争吵就时有发生，在许多问题上都没有共同的意见。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尚且能够同舟共济勠力同心，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忍了，但是现在，无论哪边都已经是庞大的利益集团，上上下下不知道牵涉了多少人，纵使有过去的兄弟情分在，争吵和怨气还是免不了的。

就拿军费来说，几乎每年内阁都要和军方争吵一次，更别说其他事了。

可是这个问题实在非同小可。皇上通过太子来问自己，那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回答呢？

可是如果自己据实以告的话，岂不就是暗地里告内阁的状，引起军方和内阁的新一次冲突吗？到时候如果争吵的话，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元帅罕见的犹豫了，他现在并不想和内阁发生冲突，也不应该这么做。

“这几年来……内阁确实和我们辽东军别过一些苗头，不过都是一些小事，没有造成什么大乱子。内阁也是为了国家着想，而不是刻意针对我们，反正每年给我们的军资和军饷都是从没有打过折扣的，地方官也没有给我们惹过事。”

他一边含蓄地承认了有冲突的存在，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淡化冲突的程度，这样的回答也算是圆滑了。

“果然是有啊……”太子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在读书的时候他以为朝廷的文武大臣们都是一片丹心，只想着为国效劳，但是第一次参加国务会议的时候他就发现现实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内阁和军方的隐隐对立，即使没有什么经验的他也能够看得出来，所以现在听到了元帅的回答倒也不是很惊讶。

“那元帅想不想要从中居合，化解弥合掉两边的冲突呢？”他再问。

“如果能化解的话倒是甚好……”元帅还是想不明白太子和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

“父皇也是有感于最近军队和内阁经常争执不下，有伤朝臣体面不说，对国家也没有多少好处，所以他想要用一些办法来让两边可以更加融洽。譬如……让内阁当中也安插军方的代表机关……”

“此言何意？”陈昇听得更加奇怪了，“皇上的意思……难道……难道是在内阁当中设立兵部？”

太子说的这个提议，其实并不奇怪，或者说在之前的朝代里面，朝廷一直都有管军队和兵事的政府部门，比如前明朝廷当中就有兵部，天下兵将的升迁、薪饷、后勤还有兵事图志都归它管。

不过，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岂不是走上了之前那些朝代的老路了吗？

新朝在建立以后，为了提高军人地位，加强军事力量，严格执行了文武分离的原则，文官一直不能统兵，内阁也无法指挥各地兵将，军队的指挥权被严格限制在了内部，然后只对皇帝一个人效忠负责。这种办法虽然带来了重重弊端，但是至少让军队不受文官约束，大大提高了军人作战的积极性，像前明那时候总兵被小小文臣呼来喝去的情况是再也看不到了。

也正是因为新朝严格执行了这种重视军事的政策，它才可以厚积薄发，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周边的国家和部族，为大汉打下如此广阔的疆土。

可是如今……如今皇上难道就变了想法了吗？在内阁当中设立兵事机构，那等于就是让文臣可以插手涉足军事，到时候岂不会成为大患？陈昇感觉自己完全想不通。

莫非是皇上觉得我们这些人的势力太大了，害怕尾大不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让人痛心了。

“这可是陛下……陛下的想法？”陈昇罕见地有些迟疑了，颤声问。

“嗯，父皇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太子看不出纪国公的变化，只是耐心地跟他解释了起来，“群臣争执不休，总归不是个办法，不如将内阁设置专门的军部，陆军设一部，海军设一部，然后从陆海军当中挑选卓有威望的将领充任内阁大臣，再由这两部大臣专门处置军费和各地兵备之事，这样的话，陆海军大臣就可以时时和内阁探讨，避免军队经常和内阁闹出矛盾来……”

随着时代的发展，军事也越来越复杂，消耗的钱粮物资也越来越多，因此新朝也有了建立一个统管陆海军军事的迫切需求，编制和监管预算、研制和发展新兵器、主持军工厂、收藏地图和其他情报图鉴，这些事务都需要专门机构来主持。

“挑选卓有威望的将领充任内阁大臣？”太子说者无心，但是陈昇却精神一振。

“是的，父皇就是这么说的。”太子点了点头，“纪国公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地方吗？”

……陛下居然是想要挑选陆海军将领来充任内阁大臣？陈昇终于明白了陛下的意思，也就此放下了心来，陛下终究还是没有限制军队的意思。

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

这几年的文武分离，让他一边暗自窃喜自己不用受到文臣掣肘之余，也在心里产生了文武之间不可互相干涉的想法，从没有想过军人可以去牵涉到政事当中。再说了，自己和其他将领都是一群赳赳武夫，真的能进内阁当个朝臣吗？到时候闹出什么笑话或者乱子来，恐怕就会贻笑大方了。

“陛下的意思，臣当然不敢置喙，不过……这样做的话会不会造成政事混乱呢？”他小心翼翼地问，“臣等将领一直只会带兵打仗，文辞公文之事实在不懂。”

“父皇说陆海军大臣负责的就是兵事，也不需要多好的文采，自有书吏为其劳心，大臣只要管好军费和兵备两件事就好。”太子含笑回答，“父皇另外还说，纪国公就是首任陆军大臣的最好人选。”

“我……？”尽管已经心有所感了，但是真的当太子说出来的时候，陈昇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纪国公的威望卓重，海内皆知，又是父皇的老兄弟，难道会有比国公更加合适的人选吗？”太子笑着问，“难道国公还不相信父皇的眼光吗？”

太子所说的是机密事项，目前除了太子和陈昇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晓，不过在皇上的心中，在内阁当中设置专门的陆海军大臣却已经是板上钉钉势在必行的事情了。

文武官分离的原则是权宜之计，当初这么做就是为了一扫前明崇文抑武的阴霾，重建武人的信心，经过了几年的培养之后，武人的自尊心已经确立了，天下人对武人的歧视也大有改观。然而文武完全分离的弊端也有很多，比如上下沟通不畅，比如预算的编制和消耗难以清晰等等，毕竟一个国家里面，文武大事是无法完全分开的。再说了，完全让陆海军独立于政府之外。

所以，在内阁当中设立陆海军部也就势在必行了。

然而，完全用文官来充任陆海军大臣也不行，这样会马上就回到原本的老路，结果变成以文抑武，再说了，如今打仗是一门精密的学问，枪炮兵器、弹药后勤哪样也轻忽不得，哪里能够让不懂兵事的文臣去瞎搅和？

所以，为了继续维持陆海军军人的地位，让陆海军的将帅入内阁充任大臣也就顺理成章了。

陆军大臣一职，皇上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陈昇，这位元帅在军中资历和威望都是最高的，由他来出任首任陆军大臣，简直名正言顺，是最佳的人选。这件事暂且不能对外透露，所以皇上就委托太子来征询陈昇的意思，看他同意不同意。

“这……”因为实在太过于意外，所以陈昇还是在犹豫当中。“那……那以后，按照皇上的意思，在军议事务当中，是内阁当中的陆军部优先，还是军议府优先？”

“父皇的意思是陆军部优先，毕竟有大臣之实。”太子马上回答，“陆军部负责军政之事，居首；军议府则负责具体的战阵之事，为襄赞策划的辅佐机构。也正是为了明确主次，所以才会让纪国公来充任首任大臣，让军议府以及整个陆军上下心服口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陈昇恍然。

“叔叔，我觉得这天下，只有你才配得上担当这个职位了，还请国公不要再犹豫了，以免到时候朝野异动！”太子诚恳地再度催促。

陆海军大臣的设立已经是呼之欲出了，而不光是皇家，在天下人看来纪国公恐怕也是最佳的人选，如果到时候这个陆军第一人的职位被其他人占去的话，那天下人恐怕会产生很多不利联想，对两边都是面上无光。

太子的隐含意思，陈昇也明白了。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是实至名归的结果，也是对自己功劳的肯定，自己为什么要一把推开呢？

舍我其谁！

“请太子禀告皇上，臣……谢圣恩！臣定当为国效劳，万死不辞。”

第1546章储君阅兵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金州城外的原野当中，伴随着春风的是一阵喧嚣。

在春风的呼唤下，辽东已经从表到内都焕然一新。积雪已经慢慢化开了，汇聚成了溪流，然后向海边奔腾而去，而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由雪白变得苍绿了。在近处的山坡上，小草也悄悄钻出地面，这一片，那一簌，给陡峻的山坡点缀上新的绿意。

原本这里的原野是十分宁静的，但是？今天却多了不少喧嚣，一队队大汉步兵的红色军装列集成片，然后一片片地在草地上覆压而过，这火一般的颜色，让草地上原本的绿色黯然失色。

数千只脚和随同迎风飘扬的旗帜向前缓慢地移动着，听从军官小声的口令或停步、或转弯，他们一直保持着恒定的阵型，然后与其他的士兵保持间隔排成队列，接着越过一个又一个已经部署好队列的步兵方阵。

也许是多年严格的训练所带来的结果，除了军服一致之外，他们的面孔上的表情也变得整齐划一起来，上面既有多年征战所带来的淡漠和镇定，也有被大汉皇太子殿下以及总司令官共同检阅所带来的兴奋感。

这群士兵是隶属于大汉辽东军第三旅的步兵，他们大多数参军多年，参加了平定辽东的绝大多数战役，可谓是战功赫赫，是大汉的精锐之师。他们之前的旅正正是前阵子刚刚被调回京城的赵松，而这个旅当中有一个团，将会在太子巡阅完毕之后跟随太子和赵松一起走上运输船，奔赴高丽，然后参加对日本的攻伐，再为大汉夺取更大的胜利。

而就在这些步兵的不远处，到处可以听见节奏十分均匀的马蹄声和马刺的碰击声，这些穿着制服和盔甲的身材高大的骑兵，骑在同样高大笔挺的战马上，夹杂在各个步兵方阵当中，人人都显得既充满了英气和骄悍之气，而又杀气腾腾。而在步兵方阵和骑兵行列之间，有一些穿着显眼制服的军乐手站在队列中间，随着军官的呼喝声不断变换鼓点，用这种方式在人海和烟尘当中指挥每一个方阵。

在一些步兵方阵的间隙当中，炮队也将大炮推了上来，一门门擦得闪闪发亮的大炮在炮架上颤动着，可以听见炮架零件震动的响声，甚至好像能够闻到上面飘散出的火药的味道。炮兵们在步兵和骑兵之间爬行前进，然后遵循着事前的安排，在指定的地点拉开距离停下来。

大汉军队最为重视炮火，辽东军之前又是大汉最主力的军团，因为各个炮兵部队里面配备的都是最好的大炮，炮兵也经过了最严格的训练，接下来有一支加强了的炮兵部队将会被调往高丽并且参与征日大战，他们深信自己能够用自己辛苦操练所精熟的炮术，让日本幕府军队尝够辽东军之前的敌人们所尝的痛苦。

士兵们的行列之前，都站着领队的军官，而这些军官们都全身穿着检阅用的簇新制服，个个都站得笔挺，他们的胸前都佩戴着各种勋章，这些铜铁或银质的勋章，证明了他们一路上南征北战的历程，也证明的自己的勇敢勋绩。

在每一个严阵以待方阵当中，这些身经百战、而且都能战而胜之的士兵们都竖起了自己的火枪和长枪，一簇簇明晃晃的枪尖在晴朗的晴空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几十个方阵的闪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来。而每个骑兵也都把自己的马鞍、盔甲和装具都擦得锃亮，每一匹战马也都受到精心饲养，毛色发亮，像绸缎般闪耀着光彩。由于士兵们行进和排列的动作，因为多年来的训练而整齐划一，所以在他们的阵列当中，好像个人已经消失了一般，数千人被捏合成了一个的整体。大汉的军威，也在这阵列当中展露无遗。

为了迎接太子殿下亲阅的罕见的阅兵仪式，军官们都穿戴得极其考究，恨不得将制服上的每一个纽扣都擦得发亮，而每个士兵也都是精神抖擞，深怕在太子殿下面前丢了自己部队的名誉。他们因为极为高度的组织纪律性，按照平日里操练时的队列行进，并且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就如上面安排的那样，在预设的阵地排好了队列。每个人都站在自己应该身处的位置上，紧张地等待着。如果今天不是检阅而是真正的战斗的话，已经集结完毕的他们，似乎马上就可以投入到战争当中了，而在辽东，没有任何一个敌人可以抵挡得住他们的进攻。

现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检阅的人快些过来，审视他们的威荣。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空上的太阳越来越高了，原本早晨的寒意也慢慢地消失了。就在这时候，金州城通向这里的大路上，突然响起了雷鸣一样的轰鸣声。

阵列边缘位置的军官和士兵们，听到了这轰鸣声之后，将头偏转过来循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他们视线所及的地方，灰尘四处飘扬，将大多数东西隐匿在了灰雾之下。但是很快，被刷成了火红色大型马车车队，在奔马的拉动下，从黄雾当中冲了出来，急速地向这边接近。而在马车的周边，穿着专门制服的亲卫骑兵们驾驭着精挑细选的高头大马，围绕在这些马车的周围，护送着马车向前行进。

这些马车宽阔而且运行平稳，是关内专门的工厂制作的，然后赐给了辽东军内高层使用，经过了专门的西洋工匠的改进，路上的颠簸被减少到了最小，因为使用的车轴和车厢制作不易，所以关外的工坊至今还仿制不出来。正因为这个特殊的背景，所以在沈阳城和整个，这些马车本身就宣告了身份地位。

而今天，马车里面乘坐的人肯定就是来巡阅大军的太子殿下和辽东军内高层了。

“殿下要来了！”

“太子来了！”

一声声窃窃私语如同海浪般从队列的边缘向另一个传递了过去，然后激起了微微的骚动，但是很快就被军官们弹压了下来。

在军官的呼喝下，队列重新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看着疾驰而来的车队，满怀激动地期待着。

当行进到距离大军的队列没有多远的时候，马车放慢了速度，然后在队列的边缘处停了下来。

接着，中间一辆马车的车厢门打开了，几个人次第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一个穿着红底军礼服，胸前佩戴着银色的兰花勋章，大多数军官都认得，这是陈元帅最为信重的从军参议宁泽光。

第二位下来的穿着镶着穗花边的军礼服，胸前则佩戴着金质的梅花勋章，在阳光下尤其显得耀眼，这个人每个官兵都认识，他就是辽东军的总司令官、敕封纪国公陈昇元帅。

他带辽东军多年，在军心当中，威望仅次于皇上，因此一看到他的时候，将士们都有些激动，就连队列都出现了一些松动。

很快，第三个人也下来了，这是一个少年人，他身穿了一身平凡的军服，上面没有任何饰物也没有佩戴勋章。他的个头还不及元帅的肩膀，除了态度温和，并不怯场之外，从远处看过去的时候，并没有显得有多么特异。

然而，当看清楚这个少年的时候，大军的阵列当中动摇得更加厉害了，有些人不自觉地想要往前凑近，想要看更清楚一下本朝的皇太子。

千百年来在国人心中都流传着忠君的思想，皇家一直被崇奉着，所以每当皇家出现在民众之前的时候，都会惹起某种骚动，不过在此时此刻，这种骚动要更加强烈，因为在这些大汉军士眼里，带着他们从徐州起家、百战百胜横扫天下、还天下一个太平的皇帝陛下，是有若神明的。

很多老兵都曾亲眼见过陛下的巡阅，而后面入伍的新兵虽然无缘得见，但是在和老兵的口口相传当中，也同样将皇帝陛下视为了不可违逆的神明，这种混杂着感恩和崇拜的感情，发自于内心，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都是如此。

如今，皇家的太子亲自驾临巡阅，又怎么能够不让他们也心潮澎湃呢？

“辽东军将士，真可谓忠勇！”看到将士们如此骚动的样子，太子也十分高兴。

“辽东军将士是跟随着皇上打建奴的亲军，何止忠勇二字可以形容！”陈昇也有些激动，“不过，在检阅的时候居然能起骚动，是臣治军无能，还请殿下恕罪。”

一边说，他一边挥了挥手，然后旁边的军官们会意，大声地向队列中的军官们下了命令，而队列中的军官们也马上执行了命令，用呼喝声制止了士兵们的骚动，让他们重新沉寂下来，整齐地站回了队列里面。

太子放眼望去，一排排的士兵行列整齐，统统站正了目视前方，如同铜墙铁壁一样。

接着，陈昇挥了挥手，然后，很快，一直在看着这边的其军官们也大声呼喝命令，整个空间好像由暂停又恢复了正常的时间流动。

第1547章父子不同

“敬礼！”

随着命令，军乐的鼓点轰鸣声骤然响起，而而士兵们也在军官们的带领之下，同时高喊了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千人同时的呼唤声，汇聚成了一条娟娟溪流，然后直冲云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在这声呼喝停下来之后，陈昇又挥了挥手。

“辽东军，万胜！”伴随着又一声呼喝，士兵们将手中的长枪和火枪都举了起来，如同丛林一般的枪尖闪耀着慑人的寒光，然后这些武器又被重新收了回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几千人的部队，随着陈昇和一级级军官的指挥命令令行禁止，就好像如臂使指一样，虽然这是检阅，但是厮杀的血腥气息却扑面而来。

“百战精锐，原来说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吗？”太子心中暗想。

在经常出入父皇的军营，禁卫军的阵列也见了不少，不过他从禁卫军那里虽然看到过严密训练之后整齐的军阵，但是看不到这些士兵身上的那种悍勇之气。

今天一见，一直都在书斋当中读书、极少能够见到类似阵仗的他，发现自己的腿微微有些发软。

放眼望去，一列列士兵们都在看着自己，或淳朴或刚毅的脸上，充满了激动崇敬。

这种激动和崇敬，他当然知道，不仅仅是针对自己的，将士们奉若神明的是他的那位英雄气概举世无双的父亲。他突然感到为有这样的父亲而十分光荣。

哪怕只是为了不坠父亲的威名，他也必须做好这个大汉的太子，一刻也不能松懈。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花费了极大的努力让自己克服了心中油然而生的畏惧，站得笔直。

这个时候，在万军的众目睽睽之下，纪国公陈昇元帅深深地躬下了身来，“太子殿下，辽东军第三旅已经整备完毕，还请太子殿下检阅！”

“元帅有劳了。”太子将元帅扶起，然后他昂首看向了严阵以待的将士们。

他想要对这些将士们说些什么，但是一下子感觉自己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众位将士，辛苦了！大汉以诸位为荣！”平素自诩才思敏捷的他，憋了一会儿之后竟然只说出了这样平淡无奇的话。

然而这样的勉励足以让他身边能听清的将士们欣喜若狂了，他们在军官的严令之下不能行礼，最后只能以大声的呼喝来回敬太子。“谢太子殿下！”

远处的士兵们原本听不清太子的话，但是在太子身边的士兵们呼喊的时候，他们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犹如是波浪的传导一样，“谢太子殿下！”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再度冲上了云霄。

在元帅的陪同下，太子沿着军阵一路前行，巡阅士兵们的军阵，每经过一个军阵的时候，都会有第三旅的军官跟他介绍这个军阵是属于旅里面的哪一支部队，以及这一支部队有过什么英雄战绩，而每次他都会稍微放缓一下脚步，耐心地看着士兵们阵列和装备，如果不是因为阅兵的时间有限的话，他还想要驻足一下，同这些士兵们谈谈。

不过毕竟时间有限，他只能走马观花，一边欣赏着被擦得锃亮的武器、战意十分高昂的马匹，一边慢慢地向前走了过去。

数千人的军阵看上去很长，似乎一直绵延到了天边，但是再唱终究还是有尽头的，太子在陈昇为首的一群军官的带领下，终于走到了军阵的末端。

这里同样站立着一个军阵，不过这个军阵的构成很奇怪，从军服上的标识来看，既有高级的营正团正，又有一般的低级军官，甚至还有士兵混杂其中。而第三旅上一任的旅长赵松，也赫然作为最后一人，也身穿着簇新的军服站到了队列当中，昂然屹立着。

大汉军队最讲究纪律和阶序，一般不会出现这么繁杂的队列，不过今天这么设置是事出有因的——这些人都是最近立下了功勋的将士，今天将由太子亲自来给他们授勋，作为检阅的最后一个环节。

太子停下了他的脚步，走到了这个军阵面前。

他首先靠近的是一个士兵，这个士兵身材十分瘦小，而且看上去十分年轻，他的个头和太子这个少年人差不多，而且皮肤黝黑，手上也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当太子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虽然勉强站直了，但是身体却微微摇晃，显然激动到了极点，好像还不习惯成为全军的视线焦点似的。

这个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的士兵，居然是立下了殊勋，将由自己授勋？没有弄错吗？太子的心里闪过了一些疑惑。

“这位是第八团二十五营的廖小栓，他在两个月前和连队里面的弟兄一起去科尔沁部清剿蒙古残匪，在追击的过程中他和几位弟兄一起和部队走散了，而且其他人要么冻伤要么受了其他伤，结果他单枪匹马地拿着枪自己挖坑据守，愣是在残匪的围攻下守住了阵地两天两夜，救回了几位兄弟的性命。回来以后，旅里面评定功勋，最后决定为了表彰他的勇敢，要给他授一等葵花勋章，同时提升他为队正。”

太子知道，在大汉军中，葵花勋章以铁制作，分做三个等级，专门授予给底层的队正和士兵等专门在前线厮杀的士兵，用以表彰作战勇敢的殊勋。

一等葵花勋章是最高等级，轻易不会授予，这次他所在的旅里面经过讨论之后决定授予给他，可见他作战多么勇敢，所克服的困难又是多么艰险。

好厉害！太子心中原本的疑惑顿时被一扫而空，心里充满了对这个士兵的敬佩。

“廖……廖队正，果然是少年英雄！拼死奋战，守护战友，为国流血流汗，”太子看着这位士兵，发自内心地赞许着，“还请再接再厉！”

他一边说，旁边的人一边拿着一个盘子递了过来，上面有一枚锃亮的铁质葵花形状的勋章。

然而，被太子如此夸奖，这名士兵却并不显得有多么激动，反而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好像自觉自己配不上这么大的殊荣似的。

“太子殿下，俺……俺当时没有想过那么多，只想着不能让兄弟们落到蒙古人的手里……并没有想过其他东西。”他不敢看太子，显得十分局促不安，“最冷最累的时候，俺也……俺也想过要跑或者要投降，想过就这么算了……但是一想到投降之后兄弟们可能会被他们害死，所以，所以最后还是咬了牙挺了过去！最后，最后俺都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住了，要是……要是……再被围攻一天的话，俺……俺说不定会跑……”

他一边说，一边带上了些哭腔。

“廖小栓，你在说什么？”他这一番剖白，不光是太子听得十分震惊，就连旁边的军官也是勃然色变，“当着太子的面，你说这话做什么！”

在军官看来，给他授勋是旅里的决定，不管是不是合适，总之只要决定了就是合适的，可是他在太子面前居然揭自己的短，说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授勋，这不是给整个旅丢脸吗？

而等待授勋的其他人也纷纷起了骚动，他们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跟太子说自己想过要逃跑，配不上授勋。

“俺一开始是不想说的，俺也想就这么拿着荣誉回乡等授田……”在上司疾言厉色的呵斥之下，廖小栓哭了出来，“可是……俺心里实在害怕，怕骗了老天爷！皇上给了天下太平，让俺一家有了饭吃，这是天大的恩情，现在太子殿下又亲自来给大家授勋……俺，俺不能昧着良心，让太子殿下的好意给沾了灰，也让其他人的勋章也沾了灰！俺想了一天，原本就想这么瞒下去，可是还是昧不过心，现在俺终于大起胆子了，随便怎么处置俺，俺一句怨言都不会讲！太子殿下，俺……俺对不起你！对不起皇上！”

他一边说一边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既愧疚又恐惧。

太子被这一幕弄得十分惊愕，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转过头来，看向了陪同他的军官。

“太子殿下，他……他……抱歉！”这意料之外的变故，让军官的额头上也冒出了汗来，“我们先把带回去，好好问问情况，殿下先给其他人授勋吧。”

接着，这位军官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他架走。

正当士兵们已经走到了廖小栓的旁边时，太子终于回过了神来。

“住手，别带走他！”

“殿下？”军官有些莫名其妙。

“别带走他，我要给他授勋，他该得的东西还是要拿走的。”太子严肃地说。

“这……”军官犹豫了。

“在保护战友，和敌人殊死奋战的时候，心里怎么想不重要，只要坚持做了就行。他独身抵抗了两天两夜，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这都不表彰还表彰谁？”太子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再说了，身处在那样的环境下，有几个人会不害怕、会不退缩？他敢讲真话，比什么都好，很多人说话漂亮多了，事到临头的话恐怕还不如他。”

第1548章军中不得蓄奴

不管心里想什么，能够在远超过自己人数的敌人的围攻当中坚持了两天两夜，保住了自己和几位战友的性命，这就是真正的勇敢了。太子觉得论迹不论心，该授勋的还是要授勋，再说了，他肯在没有别人知道的情况下说出自己害怕过、想要逃跑，这是诚实，他觉得不能因为一个人诚实而惩罚对方。

“来，把勋章给我。”

在太子的命令下，旁边的托盘又被送回来了，他从托盘上拿起了勋章，然后走到了这个士兵的面前。

“还请再接再厉。”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将这枚勋章凑了过去。

已经止住了泪水的廖小栓，呆若木鸡地看着太子给他继续授勋，他原本以为说出这一切之后自己就会被取消资格，而且也做好的心理准备，但是他没有想到太子殿下居然还是给他授了勋，并且还在全军面前夸奖他。

泪水再度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但是他这次却不再恐惧，反而满是感激。

“殿下……多谢殿下！”他的嘴唇颤动，说着不成调子的话，“多谢殿下！”

太子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将这枚勋章挂在了他的胸前，铁质的勋章散发出银白色的光华，将这位瘦小的士兵衬托得倒有了几分坚毅。

“殿下……请让俺随您一同去打日本！”廖小栓突然大喊了出来，“俺一定拼命帮您打！”

“好。”太子仍旧微笑着，“到时候一定带你去。”

接着，他从这位犹在流泪的士兵身边走过，走向了另外一个身材颇为高大壮实的人身前。从军服的式样和徽饰来看，他是一个团正，高级军官。

“这位是第八团的团正毕肃，刚才廖小栓所属的就是他这一个团。”给太子解说的军官还没有从刚才的变故当中回过神来，所以解说有些心不在焉，“前几个月，就是他带着所属的团一路西进，在作战行动当中，打得蒙古科尔沁部残匪抱头鼠窜，斩获极丰，而且所部损失很小，胜利班师回到沈阳。经过辽东军军议署的审定和陈元帅的同意，决定给他颁发一枚三等银兰勋章。”

在夹杂着敬佩和艳羡的视线当中，毕肃岿然不动，但是眼中的那一抹自得和兴奋，确实怎么也无法掩盖的。

银兰勋章是除了元帅专有的金梅之外的最高等级的勋章，纵使是第三等，那也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得到的，只有多年积功而且被上层看好的高级军官才能够得到。能够得到这样一枚勋章，也就代表他被高层所重视，有了更进一步提升的可能性。

太子从旁边的托盘里面又拿起了一枚银质的兰花勋章，然后向这位团正凑了过去。

“还请再接再厉。”因为这位团正身材实在太过于高大，所以太子只好微微踮起脚尖才将这枚勋章顺畅地别到了他的胸前，当然没有人对这颇为滑稽的一幕笑出声来。

在被授予了银兰勋章之后，毕肃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就好像喝了酒一样。

“谢……谢太子殿下！臣以后将继续拼死作战，为国效劳！”

“毕团正，你们之前是在进军蒙古吗？”等到授勋完成之后，太子将自己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蒙古……蒙古不是曹国公那边的大军负责的吗？”

太子这无心的一问，倒是让毕肃一下子犯了难。

其实太子说得没错，在大汉初立的时候，为了明确作战职责，朝廷给大汉各地的军团划分了各自的职权和战区，陈昇为首的辽东军负责的是辽东以及更北的战区，而曹国公吉香则负责针对整个蒙古地区的作战。

在最初，辽东有建州女真，即使打败了努尔哈赤之后还有许多残余力量，可以供辽东军来进行打击，功勋可以说是源源不断，一直巩固了辽东军第一位的位置。然而，好景不长，从几年前开始，建州女真已经被清剿得差不多了，哪怕一直向北进军，也经常得不到好的战果。

没有光辉的胜利就没有功勋，没有功勋就难以和其他各军争锋，很快沈阳就陷入到了烦扰当中，甚至有人暗地里抱怨辽东军剿贼剿得太积极凶狠，以至于把贼都给剿完了。

抱怨归抱怨，大汉军纪森严，如同前明那样玩养寇自重的把戏是绝对不行的了，得另外想办法。想来想去，最后大家就想到了“扩展战区。”的办法来。从辽东往西去就是蒙古，在这一路上有许多蒙古部落，而他们也算是大汉的敌人，只要去清剿他们也能建立功勋。

于是，从几年前开始，沈阳就经常部署前去西方的征讨行动，一支支部队不断地被调遣前往蒙古地区征讨，给蒙古各个部族带来了极大的恐怖，尤其是那些定居在离辽东极近的部族，比如那次全团一起征讨的科尔沁部。

科尔沁部原本算是蒙古强部，拥有十分强大的实力，而且在建州女真崛起的时候极受笼络，可以说是建奴最大的依仗。而在大汉建立之后，它也成了大汉的重点打击对象。曹国公吉香指挥麾下的漠北军几次发动了针对它的征伐，在几次会战当中将这个部族的主力军队打得支离破碎，再也不敢和大汉军队争锋，他们为了躲避征讨，分裂成了多支小股部族，四处流窜，更别提骚扰大汉的边境了。

但是即使他们已经无法给大汉造成任何威胁，他们也依旧无法逃脱大汉军队的打击，虽然漠北军因为有许多更大的目标，已经将主力向更西转移，但是辽东军却没有放过他们，将他们当做了征讨的目标。

苦于在大汉驻辽东军和驻蒙古军两支大军的不停打击下，早已经衰弱的科尔沁部现在更加衰弱，已经到了濒临消失的境地，再也不复当年的辉煌。

辽东军的这些小动作，漠北军也心知肚明。不过漠北军一直都有更多敌人可以去打，所以他们并不是特别反感这种做法，再加上吉香元帅很念旧情，所以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朝廷自然也并非毫无所觉，然而他们体谅辽东军的难处，也觉得应该需要用不停打仗的办法来保持辽东军的战斗力，所以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不过这当然并非长久之计，所以朝廷内部一直都有调辽东军去其他地方继续作战的议论，此次征日作战恐怕也有类似的考虑在。

这些军内的争斗毕肃作为团正是心知肚明的，但是他也知道不应该和太子说，所以他就有些犹豫踌躇了。

“科尔沁等部蒙古宿怀匪心，一直都在抢掠残杀我大汉生民，而且他们行踪飘忽不定，逐水草而居，并不是一直呆在蒙古，反而时常来到辽东就食。”想了片刻之后，他以一种稳妥的方式回答，“我等为国杀敌，四处征讨，也无暇顾及他们到底是女真还是蒙古了！我们这次是顶着风雪一路进军的，到了大漠里面的时候因为风雪太大，就连向导都丢了方向，所以才造成那么多将士们失散，幸亏将士三军用命，硬生生地克服了困难，在风雪当中四处进军，最后浴血奋战绞杀了两千蒙古战兵，俘获牛羊妇孺军资无数，”

“妇孺？”太子的注意力被这个词引开了。“妇孺也要一起带走吗？”

“是的，殿下，在辽东的时候，根据陈元帅的训令，凡顽抗大汉天军的部落，一旦被击破就要把胆敢反抗的精壮男子全部处死，而妇孺也必须带走。”毕肃十分平静地回答，“这些部族民游牧而居，不服王化，而且大漠当中搜索不易。如果我们只杀掉反抗的部族兵的话，那么他们有妇孺在，还是可以很快就恢复元气，然后生生不息，世代为患。所以之前中原屡次攻伐，都无法将其尽灭。鉴于此类教训，所以元帅就觉得必须要斩草除根，才能让中原万民得一个平安。对辽东部族是如此，对蒙古部族自然也是如此。”

虽然他说得平淡无奇，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但是话里话外的血腥气仍旧让太子微微打了个寒噤。可想而知，在进行清剿的时候，辽东军到底有多么决绝无情。斩草除根，这短短四字里面，到底隐藏了多少血泪？

“那那些妇孺……抓回来以后怎么处置？”太子忍不住再问。

“妇女的话，大军当中颇有老兵未曾婚配，所以可以指派给老兵婚配，剩下的就授予移民，毕竟移民里面多为男子，妇女极少。”毕肃马上回答，“至于孩童……也是授予移民，准备作为以后开荒的劳力。”

“本朝不许蓄奴，切不要因为小利而坏了大节！”太子一听大惊。

在前明时代，法令形同虚设，豪门巨室多蓄有大量私奴，尤其是在江南，大地主拥有大量奴仆，多至上千人。这种做法一来有违于人伦，而来也使得社会矛盾极度激化，在前明末年江南就多次出现奴仆不堪忍受压榨揭竿而起的事例。

第1549章演习

吸取了类似教训之后，新朝一建立就严厉宣布缙绅豪门绝对不允许蓄养私奴，这种禁令，太子决定不应该从蒙古人这里破开一个口子，否则久而久之就连汉人被蓄养为奴也没人在意了。

“太子请放心，我等心怀忠义，岂有置王法于不顾的道理？这些幼儿是由军中分散养大，等到成年之后就任其做工，待遇和移民无异，若是为朝廷和辽东军做事都会给付工薪的。这样一边可以充实移民、尽快开拓辽东，一边也可以化敌为我。”毕肃连忙打消太子的担心，“这些孩童虽然身有血仇，但是自小被我军养大，耳濡目染见识的全是我军军威，对我朝不会、也不敢有忿恨之心……过得十年二十年，也就是汉人了。”

“真的会如此吗？”太子觉得有些难以相信。

“孩童最无常性，再加上夷狄又不识忠义，所以即使有深仇也不会记在心里，况且大汉国势军威如此昌隆，他们就算恨也没机会报复，等到长大了，有家有业，这恨就更加淡了。蒙古人之间互相杀伐，就是如此对待对方的，部族借此壮大实力，我军只是照着做而已。”毕肃微微一笑，“殿下，之前我军从辽东女真部族里掠取了不少孩童，现在其中有些已经长成了，按照汉人的习性生活、种地做工，现在也看不出和汉人有何不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实际上当然不会有如此轻松，实际上辽东军对此类人是有防范的，除了监视之外还不允许他们聚居，打算花一两代人时间来融合他们，绝不敢掉以轻心。

“原来如此！”太子没有听出他话中的玄机，所以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心里也安了不少，“众位将士还请再接再厉！”

是大汉的太子，又不是蒙古的太子，也不打算关心到底了。他上课的时候，听说过西班牙人如何征服美洲，生聚移民，自觉大汉开疆拓土的时候已经比西班牙人要温柔得多了，不损威名。

毕肃松了口气，目送太子离开。

在众位将士的注视之下，太子一一给其他人授勋，他每经过一个人，军乐手都会用鼓点来炫耀一番，而士兵们的情绪也随之变得更加高昂，人人既艳羡又跃跃欲试，想要为自己自己也挣一枚勋章回来。

这些勋章不仅仅只有鼓舞士气的作用而已，而且还是记功的凭证，每一枚勋章在发放的时候，都会有专人记录下当时的受勋者所拥有的荣誉，这些荣誉在士兵和军官们回乡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得到更多的授田，所以几乎每个人都趋之若鹜。

行列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太子慢慢地朝前走，最后走到了一直昂然默立的赵松面前。他也穿着一身簇新的军服，面孔沉静如水。

太子严肃地站在了他的前面，然后从旁边的托盘里面拿出了一枚硕大的银质勋章，在全军的注视下，他慢慢地将这枚一等银兰勋章别在了赵松的身前。

“赵旅正，还请再接再厉。”太子以礼敬当中带着一点距离感的语气跟他说。

虽然赵松按辈分来说算是堂叔，但是对太子来说却没有办法和对陈昇一样，把他也当成可敬的叔叔和长辈，再加上接下来赵松还要作为统兵大将去征伐日本，理论上和坐镇后方的他是“同僚。”关系，所以他只好用这种客气而又有距离的态度来对待赵松。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陛下洪恩！”而与太子的客气不同，赵松却十分激动，昂首挺胸大声向太子和皇上致谢。

在太子给赵松授勋之后，整个阵列的官兵们都同时欢呼了起来，赵松是他们的老旅长，打仗一向身先士卒，对手下官兵也很好，所以在部队当中威望很高，每个人都对他能够得到这样的勋荣而欢呼雀跃，就连其他部队的人也在为之欢呼喝彩。

在这潮水般的欢呼当中，尽管生性沉稳，赵松的心里也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他之前因为自己多年来立下的功勋，已经得到了一枚二等银兰勋章，在调回京城的时候，军内一直流传他将会得到高升，他自己也猜测自己会更加受重用，不过没有想到居然会被授予这样的职务，而这一枚一等银兰勋章居然会在辽东被授予他，这事实确实难料。

一等银兰勋章大汉军内极少颁发，基本上得到此勋位就等于是成为方面大将，离元帅只差一步了，而成为元帅正是赵松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他轻轻地抚摸着胸前的勋章，银质的平滑表面在给他的手上留下了异样的触感——也勾起了他的回忆，他回想起了自己早年的坎坷。

当年的那个小子，哪里想得到自己十几年后就能位极人臣，成为数十万大军当中排名前几位的将帅？若是再能以元帅之勋位荣休，此生还有何憾！

在授勋仪式结束之后，众位将士的心气也被调动到了最高点。

他们并没有解散，在军官们的号令之下，队列被解散重组，很快就按照各个团的分属变成了几个大的集群，而骑兵和炮兵也在指挥下在不同的地点重新集结。

一时间大军在原地各自移动，混乱当中又透着一股秩序，金戈铁马当中杀气腾腾。

赵松想从自己原本带的旅里面为征日之战挑选一个直属团，而在经过和辽东军高层沟通后，他决定在演习当中来让自己旅里面的三个团进行竞争，从中挑选表现最为优秀的团来作为自己的直属团。

对下面的官兵他们当然不会明说，只是说今天太子亲临观阅演习，让他们要好好表现，而这个理由也足够说服人，为了在太子殿下面前搏个好彩头，各个部队都摩拳擦掌，一心想要压别的部队一头，得到太子的亲口夸奖。

太子此时则和陈昇以及其他辽东军高层军官一起，骑着马在预设的战场边缘四处逡巡，观阅演习，而赵松则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参议军官，在各个部队进行指挥，顺便评定优劣。

在平常读书的时候，为了锻炼体魄、培养最基本的军事知识，太子除了要学兵书之外还要练习骑马和枪法，所以他的骑术虽然不能和专业的骑兵相比，但是应付这种事还是绰绰有余。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在太子的注视下，一支支部队随着号令进退，在扛着旗帜的士兵的引导下，千军万马在晴空之下四处进退，火红色的军服在大地上燃烧，简直就像是一种摄人心魄的奇观。

每个指挥官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而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传到太子的耳中时已经变得就像是蝉鸣一样繁杂而不可理解。他们各自挥动着手中的佩剑驱赶士兵，而一个个阵列随着他们的呼喝而不听变幻，红色的军服’青色的草和灰褐色的大地，各种颜色在他的眼前交融，就像是一幅幅图画一样。

很快，每个官兵心中的激动都已经消褪了，他们都如临大敌般地投入到了这次的演习当中，仿佛把这当成了真正的战斗，而赵松也鼓励了他们的想法，他骑着马四处逡巡，大声呼喝自己所看到的部队，下着不同的命令，驱使着他们或前进或后退，所到之处他无不引起欢呼，他刚刚得到、而且佩戴在身前的一等银兰勋章，在红色的军服上闪闪发光，好像能够摄人心魄一样。

在队形迅速调整，变成各自迎战的阵型之后，接着，在赵松的命令下，各个方队开始互相开枪，当然这只是空枪，没有使用实弹，不过从这里倒也可以看到各个部队是否从容镇定，火枪和其他武器的保养是否合适。

然后，大炮也开始轰鸣，不同于之前的礼炮，这次在预设阵地上的炮轰要更加集中得多，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而在大炮开始猛轰一会儿之后，穿好了盔甲的骑兵也从树林边的阵地当中窜了出来，然后像滔滔洪水一样像这支军队席卷而去，从侧翼扫过了整个大军的阵地。

大军行进时踏出的烟尘，再加上枪炮轰鸣时发出的烟雾，使得整个演习场上很快被烟雾所笼罩，就像是蒙上了一层黄色的薄纱一样，里面什么东西都模糊了，颜色好像混杂在了一起。

不过，因为平日里的辛勤操练，整个大军的各个兵种进退都十分有章法，看上去不仅仅有军队特有的肃杀，甚至还给了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好厉害！”太子忍不住赞许了一句。“如此进退如臂使指的强军，难怪可以横扫北地！”

“看着是漂亮，不过真正打仗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简单，比这个要残酷百倍，也休想把阵型保持得这么漂亮。”旁边的陈昇元帅颇为冷静地回答，“平日里的操练只能练出习惯来，让士兵知道听军令，也知道怎么保持阵型，等到上了战场，还是要靠胆气的，没胆子的兵再怎么练得好看也是不行。”

第1550章农夫和武士

“元帅说的是。”太子笑着回答，“不过，从这里面，我倒也能够看到元帅指挥千军万马，踏遍建奴的风采了。”

“要说风采，谁能比得上陛下？”陈昇也笑了出来，“陛下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那才是真龙之象！”

虽然明知道陈元帅这话里面有刻意恭维的成分，但是太子仍旧对父皇当年的风采遐想不已。父皇带着大军席卷天下的时候，他还太小，无法上战场去瞻仰父皇的风采，等他长成了以后，因为已经建极称帝，父皇一直没有办法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的气象？

“虽然是演习，但是能展现如此风采已经极为难得了，”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太子由衷地向陈昇道贺，“可见部队一直都勤于操练没有懈怠，陈元帅，辽东军在你的手上果然对得起威名！”

“太子过奖了，我辈只是尽忠职守而已，谈不上有什么可赞誉的。”虽然表面上平淡，但是陈昇的眼里仍旧闪过了一丝得意，“辽东军领着国家那么高的薪饷，不日夜操练怎么对得起国家？再说了，每年都有那么多老兵退伍，招募过来的新兵不认真操练一下，怎么上得了战场。”

大汉对军人的待遇做得极好，薪饷不仅标准定的高，而且一直都是足额足饷，从来没有任何克扣拖欠，前明与之简直不能同日而语。同时，因为痛感前明使用军户来世袭当兵，以至于士兵地位低下、与奴仆无异的教训，新朝并没有实行世兵制，而是实行募兵制，以保证待遇为前提招募士兵，也不限制到了年限之后的士兵退伍。

辽东军中每年都有士兵和军官退伍，拿着自己的功勋，或者回乡或者直接在辽东领取土地，他们这些退伍士兵因为深受国恩，而且有了服从命令的习惯，所以成为了朝廷在地方的忠实支持者，对朝廷推展地方事务起了很大的作用。

当然，更多人还是留在了军队，选择与战友继续浴血奋战。有些人是为了多年同生共死所带来的情谊，而且适应了从军的生活，不想回去做一介平民；而另外一些人则是为了夺取更多的功勋，为自己谋一个出人头地。

就在太子和元帅还在交谈的时候，赵松也从演习的地方骑着马赶了过来，因为刚才在演习的地方四处穿梭指挥，他的脸上沾上了黑灰色的烟灰，看上去颇为滑稽，就连原本簇新的军服也因为沾染上了太多灰尘而变得有些脏兮兮的，看不出之前的威风来。

不过，并没有一个人因为他这幅模样而感到好笑，太子骑着马向他迎了过去，笑容满面地迎接了他。“赵旅正，果然麾下个个精兵强将！”

“这都是靠了朝廷恩养，诸位将士众志成城，赵松怎敢居功！”赵松一边说，一边骑马跑到了太子的身边，“太子殿下，演习检阅已经完毕，请问太子可有不满之处？”

“没有，没有，诸位将士进退之间张弛有度，动静森严，一看就是一等一的强军，我不知道兵事就不多嘴了，反正我觉得很满意。”太子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不过，不知道赵旅正定好了没有，到底调哪一个团跟随你出征？”

“兹事体大，断不容轻忽，一次演习也不能完全看出门道来，臣还打算再观察一下。”赵松跟着太子一起骑马，重新回到了陈昇身边，“元帅，我有个不情之请，这段时间能否让我暂时负责统带第三旅？我要再好好操练一下他们，倒好好好让他们松松筋骨。”

“行，当然可以啊，我求之不得。”陈昇马上答应了他的要求，“你走了以后，新的旅正初来乍到，没压住场子，我看你们第三旅的人是懈怠了不少，这样混赖以后还怎么打仗？这阵子你来带的话，好好收拾收拾这帮混小子，让他们骨头松下来！”

“看我的吧，一定让他们哭爹喊娘。”赵松踌躇满志，“正好就把他们留在金州吧，这段时间一边训练一边让他们熟悉水性，免得以后上了船就腿软。”

辽东军多为北人，将士们基本上都不识水性，为了让他们能够克服这种困难，不至于影响到之后的作战，就必须要进行严格的训练，让他们熟悉一下水性，所以根据赵松的计划，在太子巡阅辽东的这段时间里面，他要把自己的直属部队好好放在海边训练一下，让他们至少做到在运输的途中不晕船。

答应了赵松的请求之后，陈昇马上跟旁边的参议口述了命令，而这位军官也记录下了命令，很快就将作为成文签发下去，成为正式的书面命令。接着，他觉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想要回去处理别的事务，于是又转头看向了太子，礼貌性地提醒了他。

“太子殿下，今天的检阅和演习您还满意吗？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跟我们提出来，我们马上让下面的人改进。”

“没有了，我很满意，接下来就看赵旅正怎么操练了。”太子马上表示。

“那……太子还有别的话想要训谕将士们吗？如果有的话，那我就下令召集全军。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就此解散，让将士们归营吧，今天他们操练得已经够多了。”

“那就让将士们去歇息吧，我就不拖时间了，反正我年纪小，也没什么可以教训他们的。”太子微笑了起来，“纪国公想必还有许多军内大事要处理，也早点去办吧，别为了我这里耽误了大事。”

“谢太子殿下！”陈昇看向了另外一个参议军官，“传令下去，全军整队，归营！”

参议官马上纵马向旁边跑了过去，向一群传令骑兵下令，接着这群传令骑兵按照各自划分的区域纵马离开，纷纷奔向还在演习场当中的官兵们。

很快，这些官兵们都接到了检阅结束的命令，接着在军官们的呼喝之下，他们又重新按照之前的队列排好。

接着，在全军官兵们的欢呼当中，陈昇和太子走回到了马车当中，在亲卫骑兵的护送至下绝尘而去，而在他们离去之后，这些官兵也以整齐的行军队列，向金州城郊的军营里走去。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也从白色变为了微微的金色，士兵们扛着手中的枪，以整齐划一的脚步跟在军官们的身后强行，他们或寂静无声或高唱军歌，动作仍旧和受检阅时一样整齐，即使在归队的时候，大汉的军势也还是如此昂扬。

就在大汉军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演习的时候，在千里之外的日本九州岛萨摩藩的郡山下，也有一群人聚在野外拿着武器四处逡巡。

不过，与辽东军的虎贲相比，这群人的穿着要寒酸一些，并不是特制的笔挺军服，而是穿着造型各异的着装，一部分人骑着马，穿着用钮系结的羽织；而另一部分人则走在地上，穿着平民的半身短衣，看样子像是农夫。

这些骑在马上的人，态度倨傲，腰间佩着刀，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弓箭，驱使着旁边的农夫四处搜索，他们自己口中也在不断吆喝，看样子是在打猎。

他们头上的发型也很有特点，头发从前额方面，被往后剃掉，只留下了头顶上半月形的一片头发，看上去光秃秃的好不诡异，这也是战国时代以降，日本的武士和大名们特别流行的“月代。”发型。

日本在古代就有绑发髻的发型，但是浓厚的发髻在穿戴头盔就不是很方便，且戴上厚重且密不透风的头盔，更会让整个头闷的很不舒服，在战乱时代如果拿下头盔或是在头盔开通风孔，又容易被敌人暗算，于是就有人索性就将前额到头顶的头发剃掉，免受头部充血之苦，而后方剩下的头发在平时就可以绑成发髻，也可方便冠帽的穿戴。久而久之，在经常要打仗的武士们当中，月代发型就十分流行了。

如今虽然已经是德川家的江户幕府治世，日本承平已久，但是之前战国时代所流行的习惯还是被流传了下来，哪怕是身为武家最尊者的幕府将军，也照样留着这样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的发型。

更加奇怪的是，虽然这群人手里拿着刀和弓箭，一副出门打猎的样子，但是他们一直都在左顾右盼，神情颇为诡异，好像目的并不仅仅是来打猎一样。另外，他们的阵型虽然散乱，但是骑着马的武士们仍旧严阵以待，隐隐然把一个人护卫在了中间。

这里是萨摩藩的内地，临近鹿儿岛，是岛津家的根本重地，而这群人正是岛津家的武士和家臣，而被他们护卫在中间的人，就是当今萨摩藩的藩主、岛津家的家督岛津忠恒。

他衣着朴素，和旁边人并无不同，好像是要借此来掩饰自己的身份一样。他看上去五六十岁年纪，垂在脑后的头发已经花白，不过身形依旧矫健，骑在马上左顾右盼，眼神犀利，倒是能看出几分早年的风采。

第1551章下注

这群人一直在山边四处搜寻，不过相互寂然无声，看不出多少打猎的兴头来，反倒是有些小心翼翼，好像在担心什么似的。

当看到一群同样穿着短衣，盘着发髻、做农夫打扮的人向着这边凑近过来的时候，这支寂静无声的队伍，终于起了一点点的骚动。

日本的武士和平民阶级森严，虽然现在武士不像战国时代那样可以随便因为心情不好就残杀农夫，不过农民是绝对不敢轻易向着武士聚集的地方凑近的。所以……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丝明悟。

在山草的掩映下，这群人若隐若现，不过脚步声越来越重，伴着山风吹拂衰草的声音，让每个人心里都变得更加不平静。

终于，在他们的注视之下，这群人走到了他们的身前。这一群人，身材都很高大，而且年纪都很年轻，行动迅速敏捷，虽然做农夫打扮，但是看上去一点都没有久在田间劳作的样子。

他们领头的一个年轻人从行列当中走了出来，然后恭恭敬敬地向人群当中的岛津忠恒作了个揖，接着他用极为流利的九州方言开口了。

“在下大汉国特使周璞，拜见岛津藩主！”

没错，他就是大汉被派到了日本承担沟通地方豪族任务的外务司官员周璞。他在大汉的时候，就将自己的重点工作目标放在了萨摩藩的岛津家身上，来到日本之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观察，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通过一些方式联系上了岛津家，然后将岛津藩主岛津忠恒给约了出来。

幕府虽然承认岛津家对萨摩藩的统治，但是因为之前岛津家屡次和德川家作对的缘故，他们一直对岛津忠恒等岛津家重要人物进行了监视，所以为了麻痹幕府，岛津忠恒假托出来打猎，带着一群心腹家臣走出了萨摩藩的本城鹤丸城（鹿儿岛城），来到了郡山之下。

可想而知，他们的心里应该有多么紧张。

当他喊出这段话的时候，对面其他人更加是相顾失色，有些人心里原本的侥幸心理也消失了，他们知道自己现在都已经参与到了一次了不得的密谋当中。

和旁边这些紧张不安的家臣们不同，岛津忠恒要镇定得多，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旁边的一位年轻的家臣。

“重方，你过去看看。”

“是！”这位年轻的家臣马上领命，然后下了马，向周璞他们走了过来。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刀，而且行动十分迅速敏捷，步伐有力，看上去十分精熟于武器。

他叫东乡重方，是岛津家臣东乡家的成员，他的父亲东乡重位是战国时代有名的剑豪，是示现流的创始人，并且在年轻时代就投靠了岛津家，成为了岛津家的家臣，经历了两代人的效命之后，东乡重方已经成为了藩主岛津忠恒十分信任的家臣。

他的剑术秉承着父亲的教导，经过多年的刻苦练习之后变得十分出色，可以说是岛津家臣当中最好的之一，因此一直被岛津忠恒带在身边作为护卫。

这个年轻人表情严肃地走到了这群不速之客的身边，然后开始搜身，周璞举起了双手，然后示意自己身边的人也任他搜身。

搜完身之后，周璞将自己口袋里面的一封信交给了东乡重方。

很快，东乡重方就拿着这封信，走回到了岛津忠恒的身前，恭恭敬敬地呈递给了他。

岛津忠恒拿到信之后，并没有看信的内容，因为为了保密，信是随便写的，内容根本无关紧要，他看的是最后落款的印章。

当确定印章正是他之前和人商定好的花纹和字样之后，他终于松了口气。

他再度挥了挥手，马上就有家臣牵了一匹马再度走到周璞的面前。

“周大人，请过一步，跟我们来吧。藩主大人想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和您叙话。”这个家臣向周璞作了个揖，然后以十分流利的汉语向他说。

岛津家内部一直都有明国人侍奉，所以并不缺乏善于汉语的家臣。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江夏友贤一家。江夏友贤原名黄友贤，在前明万历年间为了避祸而来到日本，并且成为了岛津家的家臣，他精通汉学，并且能言善辩，得到了岛津家的重用。

在丰臣秀吉入侵高丽，并且和大明交战的时候，他还曾见过大明来到日本的使节沈惟敬，并且负责过翻译工作。

在他死后，他的儿子江夏二闲继续作为岛津家的家臣，并且在多年的浸染下已经和日本人完全无异，只是精通汉语而已。

今天被岛津忠恒带过来的这位精通汉语的家臣，正是江夏二闲的儿子江夏明闲。他的衣着和发型同其他家臣毫无不同，从外表上看完全看不出有一丝汉人的痕迹。

同江夏家一样，在大明末年天下一直十分混乱，甚至在几年之前还发生了神器易鼎的大事，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有明人东渡日本避祸，不仅有地主商人，甚至还有前明的官员和学者。

其中最著名的人当属朱之瑜，他是大明官宦世家出身，学问十分精深，在大明被灭之后因为发誓不做大汉的臣民，所以蹈海远渡，来到了长崎定居。因为学问很高，所以他也得到了当地日本学者的尊敬，经常在当地讲学。

周璞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奥妙，所以微微有些吃惊，不过他一想到岛津家雄踞九州这么多年，虽然现在屡受打压，但是内里的底蕴应该也还是不小，有这么精通汉语的家臣也不足为奇。

他并不反对岛津忠恒的小心谨慎，也并不害怕。自从他来到九州岛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把生死给置之度外了。这里是岛津家的根本重地，若是对方想要对自己不利，就算有那几个护卫在身边又能怎么样？

“好的。”他直接应了下来，然后干脆地翻身上马，接着他回头向自己带来的人下令，“你们现在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要乱跑！”

然后他不再多话，直接骑马跑到了岛津家臣团的面前，直接面对岛津忠恒。

岛津忠恒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璞，像是在估测他的能耐似的，而周璞也没有再示弱，昂然骑在马上和他对视着。须发皆白的老人，视线阴骘深沉，而高大英挺的年轻人，视线昂然激扬，一时间竟然不相上下。

片刻之后，岛津忠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勒马转过了马头，往后面的山路小跑了过去，得到了暗示的周璞马上纵马跟了上去，其他的家臣们原本打算也跟上来，但是在岛津忠恒的手势下，只有东乡重方和江夏明闲跟了上来，其他人都不得不留在了原地。

岛津忠恒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纵马往前急奔，周璞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能够一直骑马跟在身后，他们很快就跑进了山麓当中，草木越来越茂盛，而路也越来越狭窄。

终于，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岛津忠恒勒马停了下来。很快周璞也追了上来，勒住了马头。

“你胆子很大，一直都很镇定。”岛津忠恒转头过来看着周璞。“你们的皇帝陛下没有挑错人。”

“多谢藩主夸奖。”周璞微微一笑。“我只是大汉朝廷当中的一个无名小卒罢了，并非陛下特意挑选的人，在朝廷当中，比我更厉害的人也有很多。”

“大汉有很多人才，日本也有很多。”岛津忠恒并没有被周璞的话所触动，“大汉皇帝想要远征日本，可不那么容易。”

他当时听到了大汉打算攻伐日本的消息时，几乎难以置信。千百年来，中原人虽然和日本在高丽交手过几次，但是中原皇帝从来没有发动过对日本的征伐，只有蒙古人占据中原的时候试过，他虽然知道大汉皇帝雄心勃勃，但是没有想到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日本的头上来。

“事在人为，如今我大汉海陆军将士们多年来一直都在各地作战，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如此百战之师，想必是比幕府大军要强上许多的。”为了表现自己的信心，周璞十分笃定地回答，“只要大汉军队踏上日本，就能够把幕府军打得落花流水，到时候岛津家就可以再也不用受幕府的压制了！”

“当年蒙古人也是到处征讨，灭国无数，还打下了比如今大汉更加广袤的疆土，可是他们还是没有打败日本的幕府。”尽管周璞说得慷慨激昂，但是老人却仍旧十分冷静，“他们来了两次，结果两次都在九州被打败了，大军全军覆没。”

周璞知道这个老人为什么态度这么冷淡，因为他还没有确定到底要不要把宝压下去。

造反是个高风险的活计，如今幕府在日本势大无比，不是单单一个岛津家能够抗衡的，他如果贸然参与，万一失败的话不光自己的性命保不住，岛津一家的领地和性命都岌岌可危。

他需要确认大汉的决心，并且相信大汉绝对能够打赢幕府——至少能够把幕府赶出九州岛，才会下注。

第1552章你们想要什么

“蒙古这样的匪徒，怎么能和我们大汉相提并论！”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当时蒙古人是趁着中原大乱才打进中原的，他们只知道烧杀抢掠，哪里知道什么水战？他们的军队上下也不齐心，形势一不利就溃灭了。我朝可就不一样了，我朝的海军举世无双，就算是西洋人的海船也只能躲着我们的战舰走，只要我们想打，海上渡过来，幕府里面没人挡得住，以幕府现在在九州的力量，只要有藩主您的配合，我们夺取整个九州岛易如反掌！”

他大肆夸耀大汉海军的实力，明里是说幕府挡不住给岛津忠恒壮胆，实际上也是暗里在威胁他，告诉他大汉并不依赖他的合作，催促他早点下定决心。

“再者说来，当年镰仓幕府能够抵挡住蒙古人的进攻，很大程度上也是靠了运气。”眼见岛津忠恒还是不说话，周璞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蒙古人根本不懂海上时令，碰上了两次台风，结果让舰队和运输船统统葬身鱼腹，远征大军变成了孤军，于是军心涣散，在幕府军队面前失去了斗志，这才全军溃灭。如今以大汉海军的实力，大可以挑选一个好的时节发动进攻，难道这种运气还能再来一次吗？”

岛津忠恒白色的胡须微微颤动了起来。

他是萨摩藩主，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大汉海军的厉害。当年的荷兰和西班牙人在海上何等嚣张，结果现在在大汉海军面前也只能收敛锋芒，老老实实和大汉以及日本通商，可见大汉海军的实力。

“如果有大汉海军的全力支援，确实可以抢在幕府反应过来进占九州。”他承认了这个事实，但是很快话锋一转，“可是，幕府据有的是整个日本，而不是九州一个岛而已，等到拿下九州岛以后，幕府可以集结整个日本的大军，再来和你们决战，那时候你们能够打赢吗？我知道你们大汉的军队能征善战，但是日本是日本，你们是渡海过来打仗的，和蒙古人又有多少不同？你们大汉的军队可不是一定可以战胜三河武士的！”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而且语气十分不善，显然对大汉能否最终战胜幕府感到有些怀疑。

周璞先是不动声色，静静地听完了以后，他突然昂首大笑了起来。

这突然而来的大笑，让岛津忠恒有些惊愕，他皱起眉头看着周璞，不明白这个大汉的特使到底突然发的什么疯。

其实周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只是学习自己从三国演义评书里面的谋士而已，据说大笑可以先声夺人，给别人以一十分自信的印象。

“藩主这话可就说错了！我们大汉的大军多少年来南征北战，打下了多少疆土，打败了多少敌人，大汉军队用的武器也十分精良，哪里是幕府大军可以打得过的？况且，当年德川家靠着三河武士打出了什么很漂亮的仗吗？三河武士真要那么厉害，德川家康怎么会在大阪城下都被逼得快要自尽？再说了，幕府承平这么多年，上上下下不重视武备，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三河武士？只有一些花天酒地的江户小儿罢了！靠着这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江户小儿，难道能够和我们大汉的大军来对抗吗？”

周璞一边说一边笑，一副对幕府军力十分不屑的样子，而岛津忠恒则沉默不语，隐隐然却好像有些同意他的看法。

在征战日本的时候，德川家就不以武力强横著称，打仗也并没有什么特别漂亮的表现，所以一直都有很多有实力的大名心里不服气。德川家康趁丰臣秀吉暴死的机会，和其他同僚决裂并且窃夺日本政权，但是在两次征伐大阪的时候都吃过大亏，甚至有传说他在第二次征伐大阪城的时候因为敌军一路突击到了本阵之前差点要剖腹自杀，虽然这个传说不知道真假，但是这个传说能流传开来确实也证明了一直有人不服他。

幕府夺取日本政权已经几十年了，多年承平之下，原本的武备也开始松弛了下来，而且幕府的机关和大部分军官都居住在了江户这个繁华城市当中，很快就浸染上了游手好闲的习惯，这些年来“江户小儿游手好闲，只知道吃喝玩乐。”已经成为了日本各地的共同印象，在一直和幕府有对立倾向的萨摩藩，这种歧视性的观念就更加深入人心了，说实话，也就是因为对幕府的战斗力心怀疑虑，岛津家才会大起胆子来回应大汉这边的试探。

岛津忠恒当年是跟随过小西行长和父亲岛津义弘一起征伐过高丽的，和大明当时最精锐的部队也交手过，在关原之战被德川军包围的时候更是跟随父亲一起直接冲破德川军阵，从关原战场上安然逃脱，他本来就没有多么畏惧德川军的战力，只是因为两边地盘体量相差太大，只好忍气吞声而已。

“就算幕府军已经不比当年了，但是大汉毕竟是远征，还是没有必胜的把握。”也许是为了颜面，岛津忠恒还是保持了质疑，不过调子已经缓和了许多。

“幕府虽然势大，统治了整个日本，但是国力怎么能够和大汉相比？大汉的幅员几十倍于日本，人口和财力也是幕府所远远不及，只要大汉倾全国之力来进攻，幕府怎么肯能抵挡得住？”周璞继续说了下去，“藩主当年也是去过高丽，和大明军队交过手的，当时的大明边军战力有多强藩主不会不知道，可是就是如此强大的大明边军，碰到大汉军队也绝对不是对手，那大汉军队大兵压境的时候，藩主还怕打不过幕府军吗？”

岛津忠恒毕竟远在日本，不知道具体底细，他只知道当年他面对大明边军的时候可以打得十分艰难，屡屡灰头土脸，既然能够改朝换代，那大汉的军队肯定就会比这些边军更加精锐，他哪里知道后来边军腐败崩坏、最腐朽不堪见到建奴望风而逃的底细？

岛津忠恒心想，只要大汉军队有当年大明边军的实力，再调集几万大军过来，那应该就足以打败幕府军了。

为了给岛津忠恒信心，周璞有意夸大了远征军的实力，说得好像大汉要倾全国之力来打败幕府一样，而且他还从岛津义弘的亲身经历来着手来讲，更加增添了说服力。他估计岛津忠恒根本不会想象得到大汉军队到底有多强，所谓为了避免对方动摇，他根本就不打算告诉对方大汉只调兵数千人而不是倾国进攻的事实，不管骗也好威胁也好把岛津家送到大汉的战船上，只要他上了战船协助了大汉军队占据九州岛，那时候难道还怕岛津家反悔？

岛津忠恒继续沉思着，周璞先是静等着对方考虑，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催促。

“藩主考虑得如何了？”

就在这时，岛津忠恒突然抬起了头来，然后以十分生硬的表情看着他。

“你们，到底想要从日本得到什么？”

“大汉天子身为万邦之主，看到幕府欺凌架空日本国君，生起了义愤，想要为贵国恢复纲纪，让乱臣贼子得到应有的下场！”周璞愣了一下，马上回答。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让人杀了你。”岛津忠恒冷声说道，他丝毫不为所动，然后还看了看骑马停在不远处的家臣东乡重方。

他可不会相信大汉的皇帝是为了什么君臣大义而决定攻伐日本的，自从镰仓幕府开始，甚至从之前藤原家的摄关政治开始，天皇被架空已经快有五六百年了，中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风云变幻，中土又不知道兴起了多少个王朝，然而这些王朝除了蒙古人之外都没有兴起过为保卫纲纪而讨伐日本乱臣的想法，虽然他不怎么了解大汉的皇帝，但是从他的行迹来看，怎么看都是一个心怀异心然后趁势而起的乱臣贼子，哪里对纲纪有什么热爱？

再说了，要说乱臣贼子，难道岛津家自己就不是乱臣贼子吗？要说藐视朝廷，他自己也算一个。

“藩主莫要生气，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眼见对方如此反应，周璞也笑了出来，“其实，我朝是怒于幕府一直不礼敬我朝，屡屡在贸易上做限制，极大地影响了我国的利益。幕府一直闭关锁国，限制两国贸易，给我国带来的极大的贸易损失，而且幕府的通商官员贪婪横暴，也让我国的商人受到了极大损失，我国讨伐幕府，既是为了让日本恢复纲纪，也是为了让两国能够一直正常友好地通商，巩固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

他看了看岛津忠恒，发现对方还是不置可否的样子，于是就继续加了一句，“另外……我国现在刚刚改朝换代，天下还有些疲敝，需要加大引入一些日本的金银来稳定民间。”

第1553章觉悟

其实他这话也是半真半假，日本幕府的官员借着闭关锁国的机会来限制勒索中国商人的现象确实很多，但是这种贸易其实对中国也是比较有利的，因为幕府现在只跟中国和荷兰人通商，无形中也自己为中国排除了不少竞争对手。不过，岛津忠恒毕竟已经很久没有牵涉到两国通商的细节当中了，他自然也不知道其中的关窍。

“为了两国通商贸易，为了一些金银……”岛津忠恒微微眯起了眼睛，“你们真的只是为了这些目的而已吗？”

“不知道藩主是指什么？”周璞有些惊讶。

“你们汉国的皇帝，是个大英雄，我害怕他。”岛津忠恒突然说，“要是他打到了九州却又不想要撤军，那时候我就成了日本的罪人了。”

你会害怕成为什么日本罪人？你要是害怕成为日本罪人，就不会跑来见我了，无非是怕我们大汉的军队打败日本之后把你的九州老巢也给抢走吧……周璞心里微微一哂。

“这一点，藩主尽管放心！我朝天子只是想要为日本主持道义而已，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日本素来非中国王土，而且也算是个恭敬藩国，中国绝无侵占日本土地之理！”周璞一脸的义正词严，他当然不可能把朝廷打算在战后割去长崎港的事情给说出来了，“另外，岛津家多年来都据有九州，只是被幕府强取豪夺，以至于现在只能困守萨摩藩，我国也觉得幕府这种做法违背公义，在战后，九州岛一定要回复到原来的状况。”

“大汉打算在战后把九州岛送给岛津家？”岛津忠恒白色的胡须又是微微一颤，“此话当真吗？”

“这是大汉皇帝亲口所言，哪里有可能是假话？”周璞昂然回答，“藩主想想，日本之土，千百年来都不是中国王土，日本之民也不是中国之民，如果要占据日本国土，中国就要兴师动众，要花上多少时间和钱财？占了这里又有何用？难道是为了把日本之民变成中国之民……那不是白白浪费钱财吗？我朝天子英明睿智，是绝对不会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的。只要战后日本能够恢复纲纪，然后恢复两国之间正常的藩属和经贸往来，我朝自然就会息兵撤军，让两国共享安平。”

岛津忠恒终于动心了。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说得都很有道理，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中国皇帝劳师远征，不大可能一直维持在日本兴起大军攻伐，只可能是打败了幕府之后，获得了满意的赔偿就大部分撤走——至于要花钱送这些人走，那也是朝廷和幕府花钱，跟他有什么关系？

而且，如同这个年轻人所说的那样，以大汉海军的实力，只要能够占据九州岛，就算进军北上受挫，至少依靠海军以及萨摩藩的力量来据守九州岛是不成问题的。

如果一切顺利，就直接上洛，让日本改天换地，一吐多年来的恶气；如果有什么不顺利，至少也可以依靠大汉海军的力量据守九州，割据一方，同幕府分庭抗礼。

只要能报幕府一直欺凌自己的仇恨，然后把九州岛全境都纳入到岛津家的势力版图里面，朝廷怎么样，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想到这里，这个老人终于不再犹豫了。

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都已经死了，那就和德川家的小鬼再拼一次吧！

“你们现在能够给我多少铁炮？”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冷冷地盯着周璞。

“什么？”被他这么一盯，周璞微微一惊，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没有想到，这个老人刚才还在质疑，但是怎么毫无征兆地就突然谈到了这个问题。

“大汉的皇帝不可能既然要我帮忙，不可能只是让你带几句话过来吧？他要给我什么，你是大汉皇帝派过来的专使，不会不知道。”老人的语气还是很平淡，但是其中已经多了几分狠厉。“你们现在能够给我多少铁炮？”

他口中的铁炮，其实不过是火枪而已，而且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当年贩售的火绳枪。这些火绳枪十分原始，威力不大，但是在引进日本之后，迅速地成为了日本人战国时代当中互相征伐的利器。不过，近年来，不少大汉的军工工坊制作的火枪也流入到了日本，虽然数量很少而且大部分都被幕府自己直接垄断，但是还是有一些流入到了岛津家的手里，这些火枪的做工比之前他们所拥有的铁炮要好上太多，无论是射程、火力还是稳定性都大大超过了他们原有的概念，让他难以置信居然是大陆工匠自己制作的。

他对大汉这次征伐日本这么有信心，其中的一个原因也是大汉军队的火器实在太犀利了，绝不是他或者幕府大军能够匹敌的。

“如果说铁炮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周璞很快反应了过来。

出京之前，在丞相本人的协调下，他和外务司还有陆军一起参加了一个闭门的会议，然后在这个会议当中他就提出了可能需要给日本合作者一些军火支援的要求。然后这个要求很快就被满足了。

大汉十分重视火器和研发，而且因为战争一直延绵不绝，所以对火枪的需求十分之高，在从业多年的工匠们精益求精的研发之下，大汉的火枪精度越来越高，而且火力也越来越强，每隔几年就会出现武器的换代。每次火枪换代，都会优先供应陆军前线部队装备，然后就会有大量火枪被淘汰。这些淘汰下来的火器，大部分会低价流入民间，成为边疆民众或者猎人的武器，而有一部分就被堆放到了仓库当中，准备到时候回炉销毁。

于是，为了满足周璞的要求，陆军的参会官员们就想到了用这些淘汰下来堆在仓库的火器废物利用转送给支持大汉的日本大名。根据他们的了解，日本的火器水平很低，而且一直都是依靠外部的商人输入，质次价高。即使这些被大汉军队淘汰下来的武器，算起来也比他们的要好上不少。

得知了这一情况之后，周璞喜出望外，马上就带上了自己的人，跟着这些陆军的官员到了京城周边的仓库当中，然后挑选了大批的武器。在他启程的时候，这些武器被伪装成了瓷器，分散装入到了多艘中国商船当中运到了长崎港，然后又被运到了长崎商馆当中集中了起来。也亏得幕府的长崎官员多年承平之下麻痹大意，而且对中国没有戒备之心，所以事情办得十分顺利，如今长崎商馆当中已经有了不少武器。

“有多少？”岛津忠恒略微急促地问。

“三五百支火枪，都是精工细作的，大汉最好的火枪。”犹豫了片刻之后，周璞干脆决定把现在集中的武器都送给岛津家，“如果藩主需要的话，这些武器我们都可以送给你们。”

“那还等什么，赶紧想办法送过来。”岛津忠恒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你们有多少武器就给我多少，我帮你们这么大的忙，事前要这么点报酬不过分吧？”

还没有等周璞再说什么，他就往后面招了招手，然后把两位家臣都叫了过来。

“江夏，东乡，你们两个等下跟着他回去，听他的安排！”

“是！”虽然心里想法各不相同，但是两位家臣都俯首接受了命令。

因为牵涉全家的兴衰荣辱甚至身家性命，所以岛津忠恒之前有些犹豫，但是在周璞的劝说之下，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而只要做出了决定，他就又会变成年轻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岛津当主。

“藩主果然深明大义！”眼见对方已经完全按自己的心意，答应了成为王师前驱，周璞也喜不自胜，“请放心，武器我们会想办法尽快送到藩主手中的，绝不会耽误了藩主的大事！”

“以后你们不要再找我了，就通过他们两个人和我联系吧，江夏精通汉语，又十分忠心，是个可靠的人。”岛津忠恒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我这次打猎已经够久了，该回去了。”

“多谢藩主！”周璞再度深深地作了一揖，“藩主请放心，我朝大军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集结出发，藩主重新夺回故土的日子近在眼前！”

岛津忠恒没有再说话，而且挥了挥手，然后重新勒住马头，转向朝着来路重新踏了回去。

一路上他有意放慢了速度，然后示意他的心腹家臣东乡重方跟在自己的旁边。

“主上有何吩咐？”东乡重方知道藩主的意思，于是低声问。

“以后你和江夏要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替他带路，然后把他的动向都告诉我。”岛津忠恒放低了声音，“他要什么东西或者想要去哪里，你一定要想办法帮助他。”

“是。”东乡重方再度应下。

“另外，他的幕府的敌人，而且身上也背负了太多秘密，如果幕府的人找到了他，你要保护他不让他落到幕府的人手里，如果实在无法逃脱……”岛津忠恒看着远处年轻人骑着马的矫健背影，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你就把他和江夏都杀掉，然后自杀。”

第1554章山风喧嚣

“……”东乡重方脸色骤然一变。

他是岛津家的家臣，而且外面也有不少人认识他，如果事情真的败露了的话，就算他自杀岛津家也会被追究，但是那时候藩主就可以把一切都担在他自己的身上，宣称是他一个人和大汉私通，保存岛津家的最后根基。也许自己自杀之后没多久，藩主就会自己剖腹谢罪吧。

他明白，藩主已经作出最后的觉悟了。

接着，仿佛是有千钧重担压到了肩头上一般，他微微地弯下了腰来。

“是！”

岛津忠恒没有再说话，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向着家臣们等待的地方跑了过去。

当周璞和岛津忠恒回到刚才见面的地方时，周璞带来的随从们也都松了口气。在他被岛津忠恒带走的时候，岛津忠恒的家臣们也把他们隐隐然包围了起来，大有一得到命令就动手的意味，他们在警惕之余也都期盼周璞能够顺利完成预定的目标。

“大人，怎么样？”一位商馆当中的官员小心地问他。

“一切顺利，我等总算没有辜负国恩。”因为心情极好，现在周璞已经是满面春风。

接着，他又回头指了指跟在自己后面的两位岛津家的家臣。“这两位是藩主派过来跟我们接洽的，以后一般都会跟在我的身边，他们都熟悉九州的地方情况，可以协助我。另外，你跟他一起想想办法，把商馆里面的武器都送过来给萨摩藩。”

“是！”这位官员马上也变得和周璞一样兴奋了。

在把江夏明闲和东乡重方都介绍给了自己带过来的随从们之后，周璞马上跟岛津忠恒提出了告辞。岛津忠恒也没有再留难他，直接就放他们离开了。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岛津忠恒已经满面凝重，再也不复之前的轻松。

“藩里的藩士都已经召集起来了吗？”他低声问旁边的一位年老家臣。

“已经开始秘密召集了，不过为了保密，现在召集的都是最忠心可靠的藩士，还有一些不太可靠的人没有召集……”

“做得很好。”岛津忠恒赞许地瞥了他一眼，“现在还早，宁可少召集人也要保密。还有，你这段时间不要做别的事情了，把藩内有不稳迹象的人都排查一下，列出名单来。不光是和幕府私下有往来的人，岛津义久的余党也要戒备！”

这位家臣低下了头来。

“等到汉人的武器到了手上，优先交给这些召集起来的藩士使用。”岛津忠恒一边骑马，一边以十分平静的语气下令，“你等着我的命令，等到要起事的时候，你要把这些人统统格杀勿论，不许有任何人漏网。”

然而，家臣的反应却很大，全身在马上都抖了一下。

“义久公的余党也要……”

他还没有说完，岛津忠恒就已经转头过来看向了他，这森严的视线，让家臣马上僵住了。

“是。”他慢慢躬下了身来，伏在了马背上。

岛津忠恒的父亲是岛津义弘，他是先代岛津家督岛津义久的弟弟，岛津义久是战国之时有名的大名，也就是在他的带领下，岛津家在九州岛大肆扩张了势力，并且在耳川之战当中战胜了当时九州最大的大名家大友家，成为了九州岛最强大的势力。

在精明强干的弟弟们和家臣们的辅佐下，他们拿下了大半的九州，踌躇满志想要将整个九州收入囊中然后北上逐鹿。然而，这时候日本本州岛上的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政权却突然崛起，让他们的梦想顿时化为乌有。

在丰臣秀吉发动九州征伐时，因为压力过大，岛津义久选择了向丰臣秀吉臣服，而丰臣秀吉也不打算和他们拼个死活，只是约束了他们的扩张，承认了他们在萨摩和大隅两国和日向一部分县郡的封地。

后来丰臣秀吉因为重病缠身而身亡，他的政权再度摇摇欲坠，岛津家的野心重新萌动，然而在关原之战当中，因为岛津家最初是站在反对德川家的立场之上的，所以在德川获胜的战后，就面临了十分危险的局面。

岛津家为了讨好德川家康，于是让岛津忠恒继承了家督的职位，然后前去江户谢罪，并且得到了家康的谅解，总算避免了家族覆亡的惨烈后果，并且勉强保住了之前的大部分家族领地。

然而，岛津忠恒虽然得到了这个家督名号，但是一切并不是那么顺利。

岛津义久虽然名义上让出了家督的职位，但是因为之前多年的家督生涯，他培育了大批的亲信，并且通过这些亲信牢牢地把握住了藩内的实权，俨然就像是个太上家督，依旧是作威作福。

岛津义久没有活到成年的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因此为了让岛津家族领地的继承名正言顺，他把自己的三个女儿都嫁给了岛津家族的成员，其中身为他侄子的岛津忠恒就娶了他的小女儿岛津龟寿，并且成为了他的养子，岛津忠恒也因此而被挑选作为家督。

但是，岛津忠恒和这位即是堂姐又是正妻的岛津龟寿的感情并不好，结婚十几年之后仍然无所出，于是引发了父亲和丈夫两个人之间更大的矛盾，岛津义久和岛津忠恒当中因为权力就展开了十分激烈的斗争。

因为畏惧岛津义久这位老藩主的威望和压力，岛津忠恒一直都采取了隐忍不发的斗争策略，直到岛津义久病重然后病逝之后，他才开始了极为残酷的报复。

其中有代表性的就是世代辅佐岛津家的家臣平田家。

家老平田增宗，因为一直拥护岛津义久，被他下令处死，而增宗的儿子当中，一个被勒令自杀，两个被流放到外海岛屿当中；平田增宗的弟弟平田宗规，则和两个儿子一起被全部屠灭，原本在岛津势力内赫赫有名的家老平田家，也就在他的残酷手腕之下被迫销声匿迹。

在平田家的下场的恐吓下，岛津家内部其他对岛津忠恒不满的势力也噤若寒蝉，再也不敢与他作对了，于是岛津忠恒也由此真正地享受到了家督的权力。

他的正妻岛津龟寿，也在岛津义久死后不久就被他勒令搬到领地内的国分城当中居住，并且在几年前郁郁而终。而在重新建立了绝对权威之后，岛津忠恒也终于可以一展心中的宿愿，先后娶了多名侧室，生下了数十名子女。

在岛津义久死后，排斥岛津义久的余党，巩固自己在岛津家的势力和权威，一直是岛津忠恒坚定推行的政策，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岛津义久的支持者们，大部分只能隐忍，默然承认岛津忠恒的。

没有人想得到，他对这种现状还是没有心满意足，居然还准备把这些余党统统赶尽杀绝——要知道这些人里面有很多人是岛津家的人，是他的亲戚啊。

岛津忠恒已经打定主意参加大汉针对日本的行动了，在他看来，只要押宝压中，以后他就是当仁不让的九州岛统治者，而且拥有了大汉的武器支援，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需要有任何顾忌。也再也没有理由留下那些反对者的性命了。

风不断地在林间和草木间吹拂，扫得草木当中不时地发出沙沙声，就好像千军万马在其中穿行一样，仿佛心有所感似的，岛津忠恒整理了一下羽织的纽扣。

“今天的山风，真是喧嚣。”

在周璞联系上岛津家的时候，大汉京城的内阁也终于收到从长崎使馆转过来的荷兰人想要联合大汉攻打西班牙人的消息。

因为长崎的使馆地位十分特殊，是同时接受商业部和外务司的双重领导，所以为了不得罪上司，驻长崎的使节同时向这两个部门发布了密信，然后因为深感事关重大，这两个部门也同时将这个消息上传到了丞相的案头。

于是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大汉丞相、雍国公王兆靖当即就让秘书们发文通知商业部和外务司两个部门的直属官员，在第二天下午觐见他，以便探讨对策。

这种会议是临时加派的，按规定是不能够耽误其他的事，只能在原本的工作时间之外再抽出时间来处理。商业部和外务司都是事务繁多的衙门，所以这两个部门的首脑——商相周学智和外务司司长孔璋都暗自叫苦，但是丞相亲召又有谁敢不来？所以他们接到了通知以后也只好推掉了所有的日程，在当天的下午来到了紫禁城武英殿当中觐见丞相。

好在丞相处理国家事务的速度一向很快，他们也没有等上多久，丞相就带着几位秘书和书记官来到了武英殿的偏殿当中。

秉持着一贯的务实作风，稍微见礼之后，丞相就直接坐了下来，然后直奔主题。“荷兰人的事情我现在还没有上报给皇上，不过这是大事，今天必须要报了，所以今天我们要商量出个建议来，附在奏章上一并交给陛下。”

第1555章要适应现在是大汉而不是大明

一国之君，每天要处理数量庞杂的事务，不可能把中央和地方的奏章都看完，前明通过设置司礼监来帮助国君处理国事，总算才能应付过来，但是新朝废除了太监，大大缩减了宫廷的规模，皇帝身边的机要处只能签收奏章，并不能代皇帝来批阅。为了减少精力的消耗，在经过了几年的磨合之后，新朝中枢也形成了惯例，平常的公文直接由内阁批阅签发，重要的事务则由内阁写成简略的公文递送给皇帝，一般还要附上内阁的建议，以便加快事务的处理流程。

荷兰人的借兵提议牵涉到了军事，这是由皇帝才能决断的大事，所以内阁也必须报告上去，为了加速处理并且尽快做出建议，丞相不得不召集了两位大臣一起商议。

点了题之后，丞相也没有再浪费时间，直接就看向了孔璋。“孔司长，荷兰人这事归根结底是外事，应该是由你来负责的，你和外务司的官员们，有商量出了什么结果没有？”

“回丞相，我们是前天才收到报告的，当天就马上上报了，所以留给我们这边的时间也比较仓促，一时间恐怕难以做出万全的判断。”先给自己做了一个铺垫之后，孔璋说出了他征询的几位外务司官员的意见，“不过，依照我国看来，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之间的争斗，只不过是西洋人狗咬狗，他们谁赢谁输，本来也不会事关到我朝的利益，毕竟不管是谁，他们都要寻求和我国通商……”

一边说，孔璋一边小心注意丞相的态度。

丞相不置可否，面色也十分沉静，只是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但是孔璋知道，从这个习惯性动作来看，丞相并不太满意他的这个回答，于是他更加坚定了之前的决心，马上话锋一转，“不过……南海濒临我朝海疆，又是商路的交通要道，如果我朝一直袖手旁观，那也说不过去。我等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趁着西洋人的内乱，扶持一派打压一派，不仅可以加固我朝对海疆的控制，甚至……甚至在外海获得一些领土据点，也未可知……总之，这是个好机会，不可轻易放过。”

“所以司长的意思就是要答应荷兰人的提议，参与其中？”丞相还是不动声色。

“经过我司内的研讨，确实可以如此做。”孔璋点了点头，不过为了给自己留些余地，他又加上了解释，“不过……参与其中并不一定意味着要真的和荷兰人一起对西班牙人打仗，这个度可以之后再定夺，可以明助也可以暗助，总之……我们是觉得，不应该袖手旁观。”

他现在是丞相的直属官，又一心想要谋求把外务司变成外务部，成为一个真正的内阁大臣，所以行事最需要考虑两点——其一是要讨好丞相，顺着他的意思；其二是要体现外务司的重要性，让外务司的升格有理有据。

西班牙人和荷兰人的争斗，本来确实是不至于影响到大汉的利益，但是如今荷兰人已经求上了门来，如果在机会上来的时候还要碌碌无为的话，那就与宗旨背道而驰了，而且肯定也不会得到丞相和陛下的欢心。

所以和司里面的那些专门负责西洋事务的外务司官员们研讨之后，他们最终还是得出了需要干涉的结论。

“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丞相放下了茶杯，然后看向了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商相周学智，“商相，你意下如何？”

“回丞相，我觉得倒还要稳妥一些为好。”周学智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如今西洋人之间混战，不断厮杀，到了现在还没有分出个胜负来，既然胜负未分，那么我朝又何必去参与其中？他们的根本重地是在西洋，不在这里，如果我朝襄助荷兰人，那要是西班牙在西洋赢了，岂不是让我们前功尽弃？再说了，比起西班牙人占据的吕宋来，依我看同西洋人的贸易要对我朝更加重要得多，尤其是西班牙人手中的黄金白银，更是对我朝至关重要。我朝若是两不偏帮，西洋人之间纵使打得再厉害，也要同我们通商，将黄金白银贩运过来，若是我朝参与到了其中，不管东海南海荷兰人是胜是败，这美洲的白银流入一时是肯定会断绝的……也许荷兰人会在战后给予我朝一些补偿，但是这岂能够和损失的白银相比？再说了，如果我朝帮助荷兰人打赢了这仗，日后我朝前往西洋的商路上，就是荷兰人一家独大了，这恐怕也不是好事……”

周学智是商相，平日里一直都致力于开发商业，扩大国朝的收入来源，因而也最看重商业的稳定。在他看来，西洋人的内斗无非就是狗咬狗，和中国的利益牵不上关系，如果参与到了西洋人的内斗当中，就会极大地影响到中国的商业利益，更加有可能把荷兰变成垄断东西洋贸易的唯一一家海商，那还不如不做。

眼看自己的意见被人直接推翻，孔璋不安地抽动了一下，可是丞相还是不置可否，只是喝着茶，看来是打算让自己和商相争辩一下再拿定主意吧。

“句句从商业出发，商相真可谓务实称职……”他先笑了笑，打算跟商相套下近乎。

“我既然身为商相，那自然要在商言商，为国朝的商业考虑。”周学智却是一脸的肃然，好像不买账。“就事论事，从国朝的商业利益来考虑，确实没有必要牵涉其中，荷兰人的提议，一口回绝掉就是了。再说了，荷兰人现在自己内部还没有统一意见，反而是通过长崎先行传话的，既然如此我朝又何必参与进去？”

孔璋是司长，他是大臣，在他看来地位是有高下的，再说了，他是随同皇上起家的老部下，并不需要和这个半路才投靠赵字营的司长搞得太亲热。

因为感受到了对方那种隐隐的排斥感，孔璋也有些不高兴了。“司长为了国家的商业来考虑，但是孔璋觍居国朝的外务司，也要从国朝的外务利益来考虑。荷兰人现在是我朝外贸的最大主顾，又一向和我朝没有直接的冲突，他们来请求我们帮忙，是相信我朝的实力和诚意，如果轻易回绝的话这岂不是伤了两边的默契？”

“我身为商相，一手主持两边的贸易往来，倒是从没有听说过我们和荷兰人有什么默契。”周学智还是没有给孔璋颜面，“没错，现在荷兰人卖给我们香料，木材，还帮我们运来西洋的技工和机械，但是这些事其他人都能做，又不是非荷兰人不可，荷兰人也不是为了喜欢我们才同我们交易，还不是为了资财，何以见得我们就得唯荷兰人之命是从？没这个道理。”

“商相，我也没说要唯荷兰人之命是从。”孔璋心里越来越不高兴了，脸色也沉了下来，“我身为大汉的外务官员，自然想的都是怎么为大汉扩大影响，扩张领地！”

“孔司长的拳拳忠心，自然是没人怀疑的，只是事有轻重缓急，现在也没必要忙着跟西洋人四处放火吧？”周学智倒还是气定神闲，“况且还是帮着西洋人打西洋人。”

“虽然说都说西洋人，但是毕竟还是有不同的，荷兰人奸诈狡猾，但是谋求的还只是通商挣钱，西班牙人可是凶残暴戾的恶狼。商相莫要忘了，几次在吕宋屠杀大汉子民的，正是盘踞在那里的西班牙人，前前后后有数万人遇难，前明朝廷昏聩，置之不理，难道我朝能够置之不理吗？”

“你……”周学智没想到孔璋居然拿这种话题来堵自己，于是眉头都皱了起来。“孔大人，一事归一事，西班牙人当年屠杀大汉子民，肯定是罪大恶极，但是那毕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要怪就怪前明积弱，以至于让西班牙人肆无忌惮。现在就不同了，我朝国势蒸蒸日上，已经吓得住压得住西班牙人了，我们用通商来威胁他们，他们也已经几次保证，再也不会做类似的事，所以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一直提了。孔司长也不要用大汉子民这个偌大的名头来压人，逼得大家只能听你的意思行事！说句为大汉子民报仇倒是轻松，反正怎么都在不败之地，可是世事哪有那么简单？要是只想着报仇的话，这里要报仇，那里也要报仇，这天下还有没有宁日了？”

因为被孔璋他的话越说越重，也隐隐然有些指责的意思了。

“商相这话可就有些重了！”孔璋也没有退缩，“我也没说为了报仇就必须要去打西班牙人，我的意思只是说西班牙人狼子野心，豺狼成性，和一般的西洋人相比要更加要心狠许多，葡萄牙人荷兰人虽然也是心怀诡诈但是至少还对我朝有几分敬意，这些西班牙人不教训几次还真的不行，我是极其赞同帮助荷兰人对付一下西班牙人的，如果能够把这些西班牙人统统驱逐出吕宋甚至整个外海的话，不说为之前的死难子民报仇雪恨，对我朝来说也有不少好处。”

第1556章将帅入阁

“好处？我刚才说了那么多可没见到有多少好处啊？”发做了一通以后，周学智的态度也放缓了一些，“孔司长，你是内阁的外务司司长，不是军队里的虎贲，什么都想着要用刀兵来解决，那我们做什么？到时候都让军队去办事就算了，商业部和外务司干脆都关门？别的不说，不管我们怎么帮荷兰人，那是真要跟西班牙人翻脸的，到时候西班牙人不从美洲搬来白银，到时候怎么办？难道派海军再带人过去，把美洲都占下来吗？”

周学智的话有理有据，而且隐约之间就扯上了文武之争，一下子堵得孔璋有些理屈词穷了。确实，身为内阁官员，他也知道朝廷现在是在改革币制的关键时刻，每年都需要大量的金银进口，而据有美洲的西班牙，正是大汉输入白银的最大来源地，每年西班牙人都要从美洲大量起运白银送到吕宋，然后再用来同大汉交易，换成一船船的丝绸和瓷器再贩到欧洲，这一条贸易线对中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商相，我等也并没有想过要就此和西班牙人决裂，断绝白银输入……”孔璋也不得不放软了，“只是给西班牙人一些教训而已，让他们明白华夏子民绝对不好欺辱，顺便让我朝更加能够握有海上优势。西班牙人贪婪成性，又需要我朝的商品，纵使一时恼羞成怒断绝了贸易往来，也不至于决裂，他们很快就会接受现实，然后同我朝讲和，贸易一如往前。”

“此言可有根据？”还没有等上党侯周学智质疑，丞相王兆靖突然发话了。

丞相突然的问话让孔璋一惊，但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回丞相，此言当然有根据。想必丞相也知道，如今的西洋，欧洲各国那是诸侯林立，互相打来打去，战事一日不停，就如同……就如同华夏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一样。”

“这个比喻有些意思，但是说的也对。”丞相点头表示认可。

“丞相自然也知道，春秋战国的时候，列国的外交都是没有常性的，今天为了一些土地和人口打得头破血流，犹如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明天又会因为共同的利益而突然和好，仿若之前根本没打过仗一样。”

“这话倒也没有错。”丞相再度点头认可。

春秋战国时代各国确实是分分合合征战不休，齐楚，秦楚以及三晋就多次和平又多次交战，这些掌故，饱读诗书的丞相当然十分清楚。“你的意思是，欧洲诸国也如同春秋战国一样，打仗归打仗，但是不记仇，我们纵使和他们为敌，他们也不至于不死不休，反而会很容易谈和？”

“我正是这个意思。”孔璋马上回答，“这些夷狄最无常性，眼里只有利益，因此我们也不需要用天朝大义来揣度他们，尽管从奸恶的地方想就行了。西班牙现在是欧洲一个大国，但是周边的敌国也十分多，这些敌国现在正在联合起来对付他，战事如火如荼，他们又哪里有余暇再来跟我们置气？况且，我们需要西班牙人带来的白银，西班牙人也更加需要我们的商品，他们不会跟我们一直死都不休，只要我们给了他们台阶下，他们就会俯首。所以，以我们外务司的看法，我们完全可以襄助荷兰人把西班牙人打到只能苟延残喘，然后逼迫他们答应我们的条件俯首求和，再和他们继续贸易。”

“……你可有把握？”丞相皱起了眉头，探询地看着孔璋。

显然，听到有这么理想的结果，他已经意动了。

“十成的把握是没有，但是六七成是肯定有的。”孔璋一脸的笃定，似乎对自己的主意十分自信，“我们已经研判过了，只要我们做得好，让西班牙人没有拖延的心思，那他们就会壮士断腕，承认我们造成的既成事实，毕竟欧洲对西班牙人来说才是根本重地，他们要保住根本，就不会和我朝拼死对战。”

“司长说的这个结果确实是最好的，不过，难道我们这么想西班牙人就会这么做吗？”眼看丞相有些倾向于孔璋的说法，商相忍不住插话了。“万一西班牙人不这么做，我们岂不是图谋全部成空？”

“我们不是已经在打日本吗？只要把日本打下来了，也不会求着西班牙人，他们断绝几年贸易，我们就从日本人那里找补。”这下不是孔璋回答了，居然是丞相直接说。

“丞相……”周学智有些吃惊。

他不是惊诧丞相不接受他的意见，而是丞相这么说就代表他之前的腹稿就是倾向于孔璋的，那他刚才说的这么多话岂不就是反而恶了丞相？

“日本盛产金银，只要我们让日本臣服，应该就能够得到足以满足朝廷需求的金银，无非是搜刮得狠一点还是松一点而已。”丞相的面色十分沉静，显然在刚才两位大臣争论的时候已经得出了主意，“西班牙人如果懂事，就好办，不懂事理那我们也过得去。所以是他们有求于我们，而不是我们有求于他们。”

“可是……可是……”周学智还想说些什么，然后被丞相做了个手势打断了。

“商相的考虑也不能说不对，国家大事不是意气之争，更不能够莽撞行事。但是……也不能只顾利益不顾大义，刚才你说的前朝的仇跟新朝没关系，这种话我们内阁私下里面说说没关系，要是传出去了多伤人心？上党侯，我这不是呵责你，你也是为国办事，只是出发点不一样。”丞相再度摆了摆手，示意周学智不要为自己辩解，“但是你是商相，我是丞相，我不能完全从商业利益出发来考虑问题，至少不能让天下人觉得我们要这么做。如今天下的形势你也知道，大明已经亡了，大汉已经坐定了天下，但是这才几年，人心还没有适应过来，他们老觉得大汉的皇上和内阁不伦不类。你想想，如果我们打出一个为华夏子民报仇雪恨的旗号去打了西班牙人，这对民心来说是多大的鼓动？那时候他们就会觉得，我们这个朝廷才是真为华夏万民着想的朝廷！”

这段话倒是让两个朝臣同时色变。内阁的私下会议，向来百无禁忌，不过公然说大汉朝廷的是非，这话恐怕也只有丞相才敢说了。

不过丞相的意思倒是明白，新朝初立，他想要用一次打着为华夏子民复仇旗号的对西班牙的战争，来为新朝进一步拉取民心，巩固权威。也就是说，他的主意要比孔璋还要激进，是要直接参与到对西班牙人的战事当中了。

“丞相说得太对了，我们朝廷是国家公器，不能事事从商业出发，商业固然重要，但是若是只考虑商业利益，我们不如直接去当富家翁去算了！”孔璋马上附和了丞相的话，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他这表现自然也让周学智有些不满，不过丞相发话，分量自然和孔璋不同，他是不能公开反对的。

“我朝现在在忙于日本战事，恐怕也难以脱身吧？”他迂回地表示了一下反对意见，顺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无妨，日本空有海疆，却没有海军，对付他们那些破铜烂铁也不至于让海军就无处再调动力量了，只要把陆军运上日本，大部分的战舰就可以再调走了。”丞相摇了摇头，“再说了，荷兰人现在也只是和我们来沟通而已，又不是叫我们现在就出战，时间还是有的。”

也就是说，打完了日本，就马上转过来和西班牙人动手吗？

“这是不是太急切了一点？各处烽火，国民也要休息……”

“打仗有赚到的也有亏本的，如果是倾全国之力四处攻伐，那自然是亏本的。可是如果每次都只是量力而行，只是适当地派出武力而且能够得到足够补偿的话，那就是赚的。商相既然是做商业的，那自然也知道，亏本的生意宁可一桩不做，能赚的生意恨不得从早做到晚吧？”丞相难得地跟商相开了个玩笑，显然心情是甚好，“打日本，就是赚的生意，只要能把他们的金银挖出来，这么点军费都不算什么。打西班牙……如果做得好的话，也是赚的，我可听说，西班牙人在吕宋有很多储藏的白银，还有大量的种植园，这可都是财富啊，大可以满足朝廷所需。”

接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浓厚了，更多了些说不清楚的意味，“再说了，打日本，是陆军唱主角，打完了也该让海军唱唱主角了。”

……

周学智和孔璋面面相觑，一下子都沉默了。他们都感觉到，丞相这话大有深意，而且牵涉到了极为敏感的文武问题。

丞相不慌不忙地再喝下了一口茶，然后轻轻吐了口气。“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前几天我觐见陛下的时候，陛下告诉我，他决定以后陆海军大员，就该成为内阁的人了。”

第1557章西洋

“什么？”两个人都是大惊失色，“此言何解？”

新朝重视军队，而且军队里面的勋贵也是最多，因为文武分离，多年来骄悍之气越来越盛，两位朝臣对军方的一些跋扈行径一直都是心有余悸，乍听到这个消息，谁不震动。

“你们可别吓着了。”丞相倒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按照皇上的意思，以后内阁当中要增设两个部，一个专管陆军一个专管海军，其首脑也作为内阁大臣，从陆海军当中选出。”

一听到这个消息，心惊之余两个朝臣也暗暗叫苦，军方的人在内阁之外就已经如此骄横了，以后进入内阁那还不是一样颐指气使？

“你们也知道厉害啊，但是这是皇上的意旨，我们只能遵从。”丞相微微叹了口气，“而且，我再告诉你们吧，预定第一任的陆军大臣，就是纪国公陈昇，现在太子已经到了辽东，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了，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该回京了。”

这个倒并不是很出乎意料，毕竟纪国公战功赫赫，是新朝定鼎的最大功臣之一，威望是军内最高，他来出任陆军大臣，恐怕也是名正言顺。只是……更加让人头疼了，谁能跟这样的人别苗头？

“你们也别摆出这副样子来，陈昇这个人你们还不知道吗，是刚峻了一点，但是不是个不讲事理的人，他能够进来是好事，没准还能够帮助我来弹压陆军将士呢，毕竟那些虎贲可不大服我。再说了，他的弟弟是财相，是我们的老同僚，难道他会不给弟弟面子吗？”丞相不期然间又开了个玩笑，“所以啊，既然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了，那就得想想办法，怎么化坏事为好事。”

“丞相看来，打完日本之后对西班牙人再打，就是化坏事为好事吗？”周学智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现在海军一直摩拳擦掌，想要大展拳脚，打西班牙人的话，一定要依赖海军，他们是绝对会拥护的。”丞相微微颔首，“陆海军大臣同时进了内阁，而且都是积年的老将，不是公就是侯的，气焰都是能冲到天上去的，要是他们都站在一起说话，那内阁还有你们说话的地方吗？所以要想个办法，拉一边压一边，让他们不至于一起朝着内阁发脾气。海军是新创的，胃口和脾气都没有陆军那么大，而且又是陛下的心头肉，拉海军一举多得，只要海军大臣一直支持内阁，陆军就算有什么意见也不至于让大家太难做。”

新朝的军队规模极大，每年需要消耗的军费都是个巨大的数目，一直都让内阁有难以支应的感觉，关键是军队还一直都不领情，反而觉得内阁拖拖拉拉，阻碍了他们攻城略地的步伐。陆海军大臣入内阁以后，这样的争吵恐怕会越来越多，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早作打算，让军方的声音不统一总比让他们一起来威逼内阁要好。

可想而知，内阁以后在针对两位军方大臣的问题上，恐怕有得忙碌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周学智已经大致了解了丞相的真正意思，他也不敢再与丞相争执了，“丞相深谋远虑，佩服佩服。”

“不过因势利导而已，哪里谈得上深谋远虑啊。”丞相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身为雍国公，倒也不怕内阁多上两个陆海军大臣，这么做也是为了以后的那些丞相啊……对了，我要跟你们说清楚啊，牵制陆海军都只是为了国家公义而已，绝对没有针对纪国公的意思，等到纪国公回了京，你们决不能怠慢了他！”

“丞相大可放心，纪国公是何等威望，何等的英雄人物，我们敬仰佩服都来不及，哪里敢怠慢他！”孔璋连忙表态，“我们倒是怕纪国公带兵打仗多年养出了威风，对我们呼来喝去呢！”

“纪国公可不是那种人，他这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从来不计较个人私利的，就是有些峻刻不太会说话，你们不用担心太多。”丞相先是辩解，然后顺势又扫了他们两人一眼，“这么说来，你们是不反对我这意见了？”

“但凭丞相定夺。”两个人同时回答，周学智也不再唱反调了。丞相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了，不管他有理没理，都没必要和他争执了。

“那好，我们就顺着这个意见继续往下说吧。”丞相再喝了一口茶，然后定了定神。

“打西班牙人，其实和这次打日本人一样，打只是个手段，不是目的，打完了是为了和谈的，不是为了和他们不死不休。所以，打之前我们就要想着怎么谈和。这就要靠两位了，毕竟一直以来能够跟西班牙人打上交道的就是你们。你们现在就要做准备，拿出到时候和西班牙人谈和的方略来。”

周学智心里暗暗叫苦，他本来就是反对和西班牙人打仗的，结果现在却要担负上到时候尽快促和的责任，这岂不是强人所难？

他的犹豫当然也落入到了丞相的眼中。“商相，我知道这个要求让你有些为难，不过还请你以国家大事为重，不要落入意气之争。”

“我岂敢以私心耽误国事？丞相放心。”这个帽子太重了，商相当然不敢背上去。

“其实商相也不用太过担心，西班牙人本土远在万里之外，和西班牙人交战，还真废不了太多功夫，需要费心的是怎么胁迫他们答应我们的条件而已。商相负责我国商务这么多年，谈判一定是很在行的了，能者多劳，这当然得让商相来负责。”丞相仍旧微微笑着，“不过，成事在天，若是到时候西班牙人一定不肯谈和，陛下和我都不会怪你。”

“谢丞相……”周学智总算松了口气。“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在商相全盘接受了丞相的意见之后，三位重臣一时无语，都在默默消化自己刚刚得到的信息。

“这件事是定了调子了，不过和你们这一谈，我突然发现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做得很不够啊。”过了一会儿之后，丞相突然沉吟着说。

“丞相是指什么？”孔璋有些不明所以。

“我们对西洋各国的国情都太不了解了，简直就像是在盲人摸象，只能靠着估计来行事。”丞相不紧不慢地说，“这样是不行的，我朝以后还会继续向海上扩张，和西洋各国的经贸往来只会越来越大，要是继续这样两眼一抹黑，还怎么为国谋利益？”

“丞相的意思是……？”两位大臣相互看了一眼。

“西洋诸国林立，但是我们现在直接打交道的也不过是寥寥几国而已，所以我们只能够根据传教士们给的只鳞片爪来对付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少了很多可以利用的机会。其实既然诸国林立，那相互之间就肯定是矛盾重重，其中大有我朝施展纵横之术从中牟利的空间，浪费了岂不可惜！？前明喜欢关起门来不问世情，自以为大明就是天下，西洋不过一隅，这种想法我们可要不得。”

在西洋合纵连横？

因为实在有些震惊，孔璋和周学智都显得一片茫然。

“不知道……不知道丞相到底打算怎么合纵连横呢？”好一会儿之后孔璋才问。

“我现在哪里知道？对西洋的情况，我和你们一样不甚了了。但是就因为大家都不甚了了，才需要进一步去了解，而不是故步自封。”丞相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这样吧，作为第一步，我们派出一个使团去西洋，让他们看看现在西洋各国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再看看又有哪些国家与西班牙人不睦，可以为我朝所用……”

“派遣使团去西洋？”这两位朝臣更加惊讶了。

“怎么，很奇怪吗？西洋人多久之前就来到我们的家门口了，结果我们却故步自封，自以为这小小一隅就是天下，结果让人家直接打上门来了，不光海外的子民被人屠戮，西洋人还上了岸，把澳门给占了不说，还四处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不能持续下去了，从今以后大汉应该睁开眼来，多多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不能局促一隅。”

“丞相说得有理……很有道理。”两个人心思各异，但是还是纷纷点头。

“你们干脆今天就开始准备吧，孔璋你在外务司里面先组一个使团，趁着我们还没有跟西班牙人动手，先渡海去西洋，带好国书一个一个国家去，好好看看西洋，看看他们好的地方在哪里，坏的地方又在哪里，别净只等着别人跑上门来。”丞相开始下了命令，“挑几个归附了我们的西洋人，让他们带过去做向导，要老实可靠的。另外，商业部也挑些人，和这些西洋国家把通商的事情也都谈好，多与几个国家通商，我们就多了几分纵横西洋的本钱。”

“会不会……会不会兴师动众，动静太大啊？”孔璋微微犹豫了一下。他的手下里面，精通西洋各国事务的人实在太少了，如果要组织一个使团的话，那他手底下就不剩下几个这样的人才了，以后和这里的西洋人打交道也会麻烦许多。

第1558章外交内政

“怕什么动静大？就怕动静不大！”丞相随手挥了一下，“人家已经做了几百年的活了，我们现在赶着做，不动静大点怎么行？西洋路途遥远，使团人选也轻忽不得，你这阵子就用点心吧。”

眼见丞相已经用了如此不容置疑的语气，孔璋心里纵使有意见也只好压了下来。

“是，丞相，我回头就去安排。”

“好，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我们先把刚才商量的对西班牙人的事情写个条陈出来，供陛下参考，使团的事情我也会跟陛下另外写一个条陈的，你们都抓紧去办吧。”接着，丞相再度挥了挥手，几位一直静候在武英殿里面的书记官也纷纷走了过来，开始拿出自己刚才记录的会议纪要供几位大臣垂询。

“对了，那个日本的使节现在还在你们商业部那里吧？”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丞相再问商相。

“对，幕府的使节现在被我们下面的人留在了京里面。”一说起这个，商相周学智的心情也顿时好上了许多，脸上也布满了笑容，“照着我的吩咐，他们现在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个使节谈判，时不时吓唬吓唬他，可把他给折腾惨了……反正下面就是不跟他谈出个结果来，一直吊着他们，这样他也离不开京城。”

“现在已经开了春了，如果我们再不着急就不对劲了，难免那个使臣会起疑心。”丞相沉吟了一下，“差不多你也可以亲自见一下他了，言辞严厉一点，要让他知道我们对幕府的行径十分生气，然后你再给他们提一个期限条件，让他们在那之前赶紧把铜运过来——这样才像是我们大汉的作风，使臣也未必会起疑了。”

“好的，我回去就准备召见他。”商相满口应下。他在丞相这里憋了气，还真想要在外邦的使节面前好好发泄发泄。

“你们要好好做，事事用心啊，不然的话陈昇过来了以后，看到我们拖沓疲惫的样子，那还不是天天要大发雷霆？。”因为心情甚好，丞相又开起了玩笑，“也不知道他到时候听到朝廷要打西班牙人，该是什么心思？”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陈昇，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丞相和几个老兄弟一起打趣的对象，他今天百忙当中得以抽出了空来，准备觐见太子殿下。

自从从太子殿下那里得知了陛下打算调他回归京城充任陆军大臣的消息之后，秉持着一贯的认真负责的态度，他已经在着手准备交接事宜了。虽然他不知道继任他辽东军总司令官职务的人选，到底是从辽东军内部挑选还是从外面调任，但是早一点作出交接的准备总是没错的。

他在这几天里面已经写了很多文件和信件，一些用来给自己的继任者做参考，一些则是写给自己的部下们，告诫他们在自己走了之后一定要奉公守法，再也不能越雷池半步。不过，因为自己现在远在金州城，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做，他让自己的心腹参议官宁泽光赶紧赶回辽东军总治所沈阳城暂时主持交接事宜，先把辽东军的钱粮以及军火仓储的账目盘点清楚。

忙了好几天之后，虽然精力过人，他也还是感到有些疲惫，总算稍微偷了空得以觐见太子。

和住在军营里的陈昇不同，太子殿下是住在金州城内最好的驿馆里面的，自从太子殿下入住之后，这个驿馆一直都有慕名而来的平民驻足围观，每次太子从驿馆当中出去巡视，都会在这群人当中引发沸腾一般的喝彩。虽然卫兵们担心会影响到太子殿下的安全，想要驱散他们，但是太子却阻止了他们。

当看到威名赫赫的纪国公陈元帅来访的时候，围观的民众都爆发喝彩，而陈昇也不管他们，直接随着卫兵来到了驿馆里面。

因为太子殿下的入驻，平时熙熙攘攘的驿馆现在空空荡荡，倒是多了几分幽静。

一直在读书的太子一听到纪国公亲身来访，当然也没有让他等候，直接就让他觐见。

“臣参见太子殿下。”来到了太子的居所之后，陈昇先是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纪国公不必多礼。”太子连忙让他免礼，然后有些好奇地看着对方，“不知道纪国公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臣是为了高丽之事而来。”陈昇的回答十分直接。

“高丽之事？”一听到这句话，太子不由得也严肃了起来。“还请纪国公详细道来。”

在他出京的时候，父皇就已经将大汉驻高丽使团和高丽王室之间的争执告诉了他，并且还全权委托他来处理高丽之事，所以他这阵子一直都在为这件事该怎么处理而伤神，自然十分重视。

“臣本应该之前就与太子殿下禀告此事，但是当时一来还没有掌握全部情况；二来还不知道太子殿下已经全权负责此事，所以没有立即禀告，还请太子殿下恕罪。”陈昇却先告了罪。

“国公何罪之有？”太子摇了摇头，“我……我只是懵懂少年，如此军国重事，本来就应该持重行事。”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以陛下的识人之明，既然能够全权委任于殿下，那自然是不会错的。”陈昇难得地笑了笑，“殿下，今天臣刚刚收到了消息，驻高丽使团的团长施高艺即将赶来金州，很快就将会求见殿下。”

施高艺是使团团长，按理来说是不能够轻易离开驻在国的，这次选择启程，看来是得到了国内外务司的允许。他也颇懂做人，在启程之前还派了快船来跟辽东打了招呼，所以陈昇才能先一步受到消息。

“什么？这……这……”太子一下子有些吃惊。“他来辽东见我？”

对太子而言，施高艺也算是这次的事主，他还在想怎么处理对方，没想到他却主动跑来辽东来求见他，着实让他惊诧。

“太子殿下要巡视的是辽东和高丽，以殿下的身份，使团团长亲自跑过来打个前站也合乎情理。”陈昇微笑了起来，“只是，这位施团长是出了名的七巧玲珑心，恐怕也不会只为了迎接殿下而已啊……”

“国公也觉得事情有蹊跷吗？”太子更加紧张了，“这位使团长跑过来，恐怕也是因为有些心虚吧……如此看来，高丽国主对他的指控倒也不是完全捏造？”

“要说完全捏造，那自然是不大可能的……高丽国主哪里有胆子陷害天朝大员？”陈昇的笑容越来越深了，“不过，人至察则无徒，施团长多年来在高丽也算是纵横捭阖，极大地维护了我朝在高丽的利益，就凭这个也能够记一功，到也不能完全以罪人视之。”

“……国公的意思是，施团长是功臣，不应该凭着高丽国主的控诉就治他的罪吗？”太子马上问。

“治罪不治罪，这是太子殿下一个人才能做的决定，臣不能代太子决定，”陈昇微微摇了摇头，“殿下不要因为臣的三言两语就做决定，不如再看看，依着本心来处理，反正陛下已经给了殿下全权。”

眼见纪国公一点都不想干涉他的决定，太子不由得感到有些气结。驻高丽使团的团长好歹也是朝廷中的一个高级官员，现在这样的大官、甚至包括高丽国主本人，前途祸福就全部交到他的手中了，他还没有做过如此重大的决定，因此不由得有些忐忑。

“纪国公，高丽国主说在高丽，有汉人仗着和使团的关系，大肆敛财，贪婪横暴，肆意欺凌高丽人，使得高丽多处出现了流民，苦不堪言，而且使团是知情不报，有意包庇……这些事都是真的吗？”想了一会儿之后，太子再问。

“若说全部是假，那也不对。”犹豫了片刻之后，一向直言直语的陈昇，也给出了一个颇为弯绕隐晦的回答。

“也就是说，确有此事，而且类似的事情还不少？”太子听明白了他隐含的意思。

然后，他微微有些恼怒了，“如果真要有类似的事情的话，那我就不能不管，天朝的名誉，怎么能够被一群害群之马给败坏掉呢？高丽一直对我国颇为恭顺，如果因为一小撮横行不法的使团官员就寒了心的话，那就太糟了。”

“殿下，此事倒也没有那么简单，请息怒。”眼见太子突然发怒，陈昇连忙劝谏了他，“使团也有种种不得已的地方，也不能全部怪他们。”

陈昇为和他其实不怎么相干的使团说话，主要是因为所谓“欺压高丽人的不法行径。”里面，有不少就是辽东军干的，为了扩大财源补给军需，辽东军一直都参与在中国和高丽的边界通商当中，获取了大量的利益。另外，高丽北部和大汉交界的地区，现在已经有了大量汉人控制的参场和农庄，他们的后台其实也是辽东军，也正是因为有了辽东军，这些商人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欺压高丽人，造出了高丽那么大的民愤。

这些事陈昇之前一直是知道的，也默许了。现在辽东已经渐渐平定，辽东军的财务和供应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因此陈昇也打算让辽东军退出这些行当，让真正的商人来接手。

“居然是如此因由？”当听完陈昇的解释之后，太子顿时就有些茫然。

他开始感觉这件事有些棘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处理。毫无疑问，作为太子，他应该秉公来处理，以免让藩国和天下人寒心，可是辽东军是大汉军队的主力军团，功绩是头等的，之前做的一些事也是事出有因，他真的不想因为高丽而打击辽东军将士的军心。

“纪国公，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吗？”想了一会儿之后，他忍不住问陈昇。

“此事牵涉到辽东军，臣不敢妄言。”陈昇还是没有松口，不肯用自己的身份来影响太子，“臣只有一句话建言殿下——世上大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世上大多人也不是好坏二字就能区分开的，殿下。治国讲究的是权衡利弊，折衷行事，而不是一定要分出个好坏黑白来。”

“权衡折衷……”太子口中几次默念了其中的两个词，品味其中的含义。“纪国公的意思是，既要做出点表示来安抚一下高丽人，也不要太过于伤及我方利益，要折衷处理吗？”

陈昇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再回答。

“……”太子低下了头来，又静静思索了许久。

“不管怎样，辽东军的人必须退出这些营生，而且以后不许再参与其中。”良久之后，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太子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陈昇，“军人不得涉足经商是父皇钦定的国策，必须坚持到底。之前哪怕情有可原，到现在也该收手了吧？我朝给官兵的薪饷都是历代罕有的，就在再有胃口也该喂饱了吧？还请国公一定要颁下严令，以后要严厉禁止类似行为！否则我无法坐视不理！”

太子的语气罕有这么重的，倒是让陈昇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太子说的也正是臣心里所想，如今辽东已经安然平定，女真或者蒙古人都已经无法为患，之前很多做法现在都不需要再做了，臣现在已经命令下去了，以后禁止辽东军中任何官兵牵涉其中。而且，辽东建省之后，辽东军也会受到更多的约束，不至于再和以前一样。”

“那就好……”太子终于舒了口气。

“不过，辽东军撤出之后，太子殿下打算把那些大汉在商栈、田庄、参场怎么办呢？那些都是大汉商人的财产，都送还给高丽吗？”陈昇忽然问。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然而太子刚才确实也想到了。“这些财产都是大汉国民的财产，不能归还，但是未来这些商人只能守法经营，不要再做那些鱼肉乡里，破坏两国关系的事情了……”

虽然表面上太子是在约束这些商人，但是暗地里已经承认了他们在高丽攫取的利益，只是要求他们为了大汉和高丽的关系、以及对高丽的控制着想，以后约束一下而已。

“太子说的办法当然好，不过……以高丽人的秉性，肯定是会得寸进尺的，如果我们让辽东军都撤出了，这些商人都后面没有后援了，到时候高丽官员肯定会勒索威逼大汉商人的，”陈昇还是不动声色，“与其后面麻烦，还不如先把这些商人都召回来算了。”

“此事万万不可！”太子不知道陈昇这是在故意试探他，马上就表示了反对，“这些产业都是大汉商人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怎么能够拱手让人？我是要维护两国的邦交没错，但是也不是牺牲大汉商人的利益委曲求全，照我看，这些商人不必撤出，继续在高丽经营就是了，我会让高丽人保证他们的产业不受侵扰的。”

顿了一顿，也许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于蛮横和露骨，他又不自觉地为自己的理由辩解，“高丽国朝臣上下极为腐败，就算把这些产业都还给高丽人，也肯定会被他们上下贪墨的，他们又不善经营，最后会把这些产业都搞得破败不堪。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大汉的商人继续来经营，这样对大汉好，对高丽也是好事。”

听到了他的辩解之后，陈昇也笑了出来。

“殿下既然知道高丽上下横行不法，那怎么能够相信他们的官员会在辽东军撤出商业之后，还会投鼠忌器，不欺凌大汉的商人呢？”

“这……我朝是高丽之上国，高丽本就应该以恭顺对待我朝，我绝不会允许他们欺凌我国商人。如果高丽官员真的敢这么做的话，那时候他们就再也没有借口可找了，大汉可以一个个地惩办他们，让他们赔偿。反正，只要大汉这边稍微有些，就能够保住大汉商人的产业，不必一定要辽东军来牵涉其中，白白败坏了军内风纪。”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又略微放低了声音，“另外，辽东军每年都有大量的军士退伍，可以将这些退伍兵安置在大汉商人的产业当中，大汉商人互相联保，也不会害怕高丽地方官的欺凌。”

他说完以后，突然感觉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陈昇，仿佛就像是一个等待着老师批阅答案的学生一样。

陈昇却一开始并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打量着太子，好像在感慨什么似的。

正当太子准备再发问的时候，他突然长叹了口气。

“太子说得对，就该这么做，如果是臣的话，臣也是如此打算的。”

随着天下日渐安定，大汉的军事需求越来越小了，于是每年都会有大量军士退伍，辽东军自然也不例外。这些军士在离开军队的时候，除了发了一笔退伍金之外，都需要地方安置。

大部分的军官都会依照各自的军阶和军功授予田地，这些退伍军官在回到家乡之后，因为多年的从军经历锻炼出了服从的习惯，而且掌握着军事技能，于是就会成为大汉地方理政的中坚力量。但是天下的田地毕竟有限，尤其是大多数在改朝换代的时候没有遭遇过兵灾的内地省份，朝廷只能从前明宗室和一部分伪官的私产当中没收田地，这么多年分发土地下来，余田已经很少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让退伍将士能尽量多地享受到晚年生活，朝廷上下也争议了很久，最后拿出了两个解决办法。

一个是鼓励各地的军团在边疆省份屯垦开荒，然后把这些田地授予给退伍的士兵们，让他们变相地移民实边。

但是这种做法一开始就受到了不少质疑，因为边疆大多数都平定没有多久，能够稳定耕作的土地太少了，分不到多少人，另外边疆的环境大多数十分恶劣，纵使开荒也十分难以耕种，没有多少士兵愿意因为能得到授田就留在这里务农。

如果强行将他们束缚在土地上的话，前明有过深刻教训，前明为了给国家省钱，规定各地卫所的士兵作为军户必须世代当兵，然后耕作卫所的土地，但是卫所的田地最后会慢慢被流入到千户等指挥官的手中，最后这些军户只能世代被束缚在土地上，无法改变自己和后人的身份，与奴隶无异。

大汉君臣都是从明代过来的，前明军户的惨状他们也见识过不少，十分不愿意让往事重演。

于是经过了长期的讨论之后，大家又提出了另外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将边疆的土地以大片庄田的形式送给有功劳的退伍军官，用这些人来巩固边疆形势——这些边疆的地主在当地可以组织民防队，协助大汉军队维持地方治安，而退伍士兵则可以自由选择，如果愿意的话就留在边疆，如果不愿意留的话大汉官府帮助寻找出路。

和前明不同，大汉的官府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经济体系，内阁所代表的官府的名下拥有当年云山行的所有商栈、海船和货物产业，而且还大量的工厂、矿山和田庄，这些产业本身就具有巨大的人工需求，能够吸纳就业人员十分庞大，于是这些地方就成为了退伍士兵最大的流向地。由于这写士兵在从军生涯当中大多数都锻炼出了好身体，有些人还学会了养马、机械等等实用技能，再加上又习惯了本分听话，所以他们也成为了各地所喜欢雇佣的工人，两边都十分满意。

就这样，在辽东各地，新征服的土地上已经遍布了大片的田庄，一路甚至扩展到了高丽境内，而这些田庄的主人们也大多数把自己的成年子弟都送到了军队当中当兵。和大明的军户不同，这些人是主动为之的，是出于对军队的感恩、顺便为自己家庭继续寻求保护。

所以，陈昇说辽东军“退出”，又哪里是那么容易退出的？太子也不过是另外寻个名目而已，正规军不允许做的事情，退伍兵做起来就名正言顺了。

第1559章有功当赏

陈昇确实十分感慨，他在沈阳的时候，身边那些从京里过来的文武官员，人人都说太子脾气温和，但是失之于柔仁。今天一看，毕竟还是陛下的骨血，骨子里还是有陛下的雄悍之风，只是表面上多了一些花样而已。

皇上应该也放心了吧……他在心里暗想。

“太好了！多谢元帅。”眼见陈元帅赞同了他的处理方案，太子欢喜不已。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人，特别重视长辈的评价。“那……那我到了高丽之后，就按着这个调子行事就可以了吗？”

“为政者最重坚定，不管做出了什么决定都要坚持到底，太子殿下既然计议已定，那就不要再有游移，照着自己的想法做就是了。”陈昇收敛起了笑容，恭恭敬敬地对太子说，“太子殿下聪慧绝伦，仁厚端方，实在是我朝之福。”

“国公不要再奉承我了，我会当真的……”被他如此称赞，太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一时间房间内竟然又出现了几分不受两个人身份约束的欢乐气氛。

……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天才刚刚放亮，金州城内的居民们就开始次第起床，开始了新一天的繁忙生活。

金州本来就是一个繁华热闹的城市，这些年来规模越来越大，各地的商人齐聚。最近因为太子巡视辽东并且把金州当成了驻节之地以后，周边慕名过来想要一睹天家风采的居民越来越多，连带得让金州城变得愈发拥挤繁华起来。

不过，太子事务繁忙，要么一直巡视在外，要么就一直在驿馆里面深居简出，所以街面上能够看到他的次数极少，久而久之围在驿馆门外的平民百姓也就越来越少了，金州城和它的居民们已经渐渐地适应了太子亲临的状态。

不过，驿馆周边的戒备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下来，围在周边的卫兵依旧整日轮岗，日夜不停地守卫着这里。

当一辆马车从驿馆外的大路上向驿馆驶过来时，很快就被卫兵给拦截住了。很快就有卫兵进入了车厢，一边核查马车的主人身份，一边检查车厢内是否有可疑物品。

折腾了许久以后，这辆马车终于被确认了身份，得以放行。

这辆马车里面载着的就是大汉驻高丽的使团团长施高艺，他是昨天晚上从高丽坐船来到金州城的，一走下船，他连夜找了当地的地方衙门报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马上提出了觐见太子的请求。

说起来，虽然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高丽任职，但是其实他一直依靠海船往来京城和高丽，这次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辽东，看到这一番不逊于内地城市的繁华气象，他暗暗也觉得新朝确实福泽深厚。

他之前从京里的外务司旧日同僚那里，得到了秘密传递过来的消息——就在他将指责高丽国主对大汉不恭顺的报告，递交到了京城之后，高丽国主也已经通过驻大汉的使节跟陛下告了状，痛陈使团上下骄横跋扈、横行不法的劣迹，于是这已经成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公案。同时，他还听说，陛下已经将高丽事务全权交给了巡阅辽东的太子殿下来处理。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心里对高丽国主的痛恨不由得更加多上了几分，然后马上跟国内请求先行前去辽东迎接太子，并且在得到了国内的允许之后马上就踏上了前去辽东的旅途。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这已经成为了一桩公案，而且太子貌似就是最后的裁断人，那他就应该跑去太子殿下面前，努力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只要太子对他有个好印象，到时候要脱身就简单多了。

就这样，带着同僚们同样强烈的渴盼，施高艺直接踏上了前往金州的海船。

来到金州之后，他原本以为太子事务繁忙，怎么也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接见他，但是他没有想到，在今天一大早，他就收到了通知，太子打算在今天就接见他。

虽然通知里面并没有再说到其他的东西，但是老于世故、沉浮了官场多年的施高艺，依靠自己多年练就出的嗅觉，还是感到了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是大汉驻高丽的大使，但是比之太子殿下那只能算是微末之臣，而且辽东是军政大员齐聚的地方，太子这么快就接见了自己，只能证明他十分重视高丽的问题，并且已经关注到了自己。

如果是在平时，他会对此感到十分高兴，但是现在他只能感觉到挥之不去的压力。

太子这么关注自己，当然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大汉使团和高丽王室的纷争已经传到了京城和皇家的耳中，而且上面对自己也有些看法。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这个老于世故的官员，此时心里却有说不出的不安和忐忑。

在馆内随从的带领下，他来到了驿馆的偏厢里面，还没有等候多久，门就又重新打开了，一个身着便装的少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臣驻高丽使团团长施高艺，参见太子殿下！”施高艺马上深深一揖。

“施团长请坐。”太子先自己坐上了整座，然后示意他也坐下。

施高艺慢慢坐了下来，他是表情愈发凝重了，他听得出太子客气当中又保持了距离的态度，因此更加担心了。

“施团长一路远道而来，辛苦了。这么多年来施团长在高丽劳心劳力，也为国立下了不少功劳，可谓是国之干城。”太子虽然口里说着这些表扬的话，表情却一片沉静，看不到什么热情，透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态度。

“为国效劳乃是臣分内之事，岂敢居功！不但无功，惹下了乱子，反倒有过。”施高艺马上又垂下了腰，“还请殿下恕罪！”

“乱子？什么乱子？”太子好像很好奇一样，直接反问。“还请施团长详细跟我说说。”

施高艺脸色微微一窒，他明白太子看来是对他闯下的乱子有些不满，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警告自己。

“臣有罪，请太子殿下恕罪！”他这下直接站了起来，然后再度弯下了腰，“臣身为大汉使团团长，没有让高丽顺服天威、政通人和，反倒惹得高丽国主上门告状，辜负了陛下和丞相的信任，实在是有负国恩！”

“好了，施团长，坐下吧，不必如此。”看到对方如此做派，太子心里稍微也舒缓了一些。“高丽国主之前是被国内政变推下台之后，由我朝重新迎立的，按理说他受了我朝天大的恩惠，应该感恩戴德才是，怎么这下反倒来告状，到底为什么？”

尽管坐下的时候重新整理了衣裳，施高艺还是有些狼狈，他心里知道太子看来是不好糊弄的了。想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重新整理好了措辞。

“高丽国主李珲，可以说是个鹰视狼顾之辈。他为人残忍即刻，对臣下动辄行重罚或者直接杀戮，所以之前在位的时候就惹起了国内的极大仇恨。他被政变赶下台，固然有乱臣贼子作乱的原因，但是国主倒行逆施激起臣下的仇恨却也是事实。在我朝为了匡扶纲纪，把他重新迎立之后，为了辅佐他还设置使团，一方面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一方面也是为了免得他继续倒行逆施惹起民乱。哪里知道……这些年来我们尽心尽力辅佐国主，结果国主反倒责怪我们对他掣肘太多，说我们过于跋扈，哎……”

一边说，他一边摇头叹气，显得十分心寒齿冷的样子。

他有意回避了自己这边的责任问题，先攻击了高丽国主李珲一番，提出了他旧日的斑斑劣迹，这是为了先在太子心中植入一个对高丽国主的坏印象，尽最大可能地减少自己这边的责任。

“之前我在书斋读书的时候就听过高丽国主的事迹，老师还以他作为反例，提醒我治国不能对臣下太严苛残忍，想那国主确实有不少失德之处……”太子点了点头，倒是并没有反对他的这个说法，“他是高丽正统国君，高丽又是我朝的藩国，他被臣下谋反废掉了，我朝当然不能不管，不过我朝之前迎立他的时候也跟他明说了不能再倒行逆施……”

大汉自己就是从大明国内谋反起家的，赵字营多少年经营，最后推翻了夺了天下，他们说什么“正统。”、“纲纪。”听上去本来是很可笑的一件事，迎立李珲复位本来也不是为了什么正统纲纪，而是为了借机控制高丽，然而尽管上上下下都知道这只是干涉高丽国政的遮羞布，但是招牌毕竟是招牌，是不能不提的。

这个招牌很有用，可以作为大汉未来干涉周边几乎所有国家的借口，比如这次对日本的征伐，就可以打出“为日本恢复纲纪，惩治乱政之臣。”的旗号来。以后，对更多国家都可以如此做。

“是啊，我等一直就在跟国主谏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万万不可再重蹈覆辙，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国主终究还是虎狼之性啊……”施高艺又长叹了口气，“国主虽然因为之前的变故，给人弄瞎了眼睛，但是雄猜刻毒的性子一直都没有改，只想着要大权独揽重新享受当年的威风，他现在可是恨极了我们，哪里还会想到我们当年帮了他多大的忙？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想想还真是让人心痛难平。”

他长吁短叹了许久，显得既沉痛又忿恨，委屈至极。

“所以，施团长的意思是，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纠纷，就是因为高丽国主雄猜忌刻，忘了我朝当年对他的恩惠，觉得使团对他掣肘太大？”太子微微垂下了视线，并没有为施高艺的长吁短叹所动，“那……高丽使节说使团行事跋扈，从未将高丽国主和高丽朝廷放在眼里，事事强逼高丽上下遵从，以至于惹得国主和朝臣都敢怒不敢言，是否是真的呢？”

太子如此冷静的表现，再度让施高艺心里一凛。他发现虽然只是个少年人，但是太子殿下比他想象得要聪明敏锐许多，也镇定沉稳了许多，简直就不像是个少年人。

他之前听说过，太子一直在书斋当中接受各类精心挑选出来的老师的教导，而且本性极为聪慧，学得很好，从今天所见来看，这些传言果然是有根据的。

太子能学得这么好，对天下人来说当然是好事，然而对现在的施高艺来说却是一件坏事了，不好糊弄的上司是每一个下属最害怕的。

“……要说完全没有类似的事情，当然也不至于……”沉吟了片刻之后，已经微微额头冒汗的施高艺低声回答。

事已至此，完全不认账全推到李珲那老儿的头上当然已经不可行了，但是还可以避重就轻。“高丽国主复位之后，因为已经是个残疾人了，而且之前太失人心，为了让他可以顺利施政，不至于再碰上被人反逆的倒霉事，遵照丞相和孔司长的意思，我们尽心竭力地辅佐了高丽国主，但是……但是国主的性子太子也是知道的，有时候……有时候我们会太过于心急，难免会惹出别人越俎代庖的讥讽……”

“仅仅是越俎代庖而已吗？从高丽反应过来的情况来看，已经是无视高丽国君和朝廷了吧？他们说我们使团是公然不请示国君和辅政大臣，直接下令高丽朝官和地方官，”太子微微摇了摇头，不太相信他的话，“有这种事吗？”

“这……这个……有时候会有吧……毕竟很多事情比较紧急，也来不及请示国主了高丽辅臣……”施高艺额头上的汗越来越浓厚了，“我等也并非想要如此行事，只是奉了丞相和孔司长的严令，必须让高丽和我朝的行事步调一致，所以有时候不得不心急了点……”

“你的意思是都是丞相催的太急，所以不得不强行催逼高丽君臣？”太子仍旧不动声色。

太子这平静的态度，无形当中更加让施高艺感到压力越来越大，竟然有一种当年面对丞相时的局促感。

他拉出丞相和孔司长的名头，本来是为了给自己当挡箭牌，可是太子好像却完全不吃这一套，仍旧催压了过来，这让他心里更加慌乱了。

他当然不敢继续拉他们来挡箭了，那两位都是朝中的大人物，责任再怎么也不会落到他们的身上的，自己说得越多，就越会受到他们的嫌隙，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揽下来。

“臣绝无推卸责任之意，还请殿下明察！”他抬起了头来，“丞相和孔司长都是为了大汉的利益着想，并没有刻意欺凌高丽君臣的意思，本意反而是为了让我朝和高丽能够共享平安治世。是我们下面的人领会上意以后没有执行好，最初的时候还对高丽国主有几分礼让，但是久而久之，臣等已经习惯了在高丽可以发号施令的日子，越发肆无忌惮，以至于后来经常都有越权，完全……这是臣等自己的责任，还请殿下恕罪！”

看到对方的态度越来越低，而且终于承认了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跟自己请罪，太子总算缓颊不少了。他年纪小，而且是第一次出来为父皇办事，最恨别人不尊重他，把他当小孩子看，只想着糊弄自己，所以刚才施高艺跟他闪烁其词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敲打了对方，现在看来效果还很不错。

“总算你还老实……父皇屡次教导我做事要实事求是，不要想着掩饰，最后只能害人害己。他对大臣们也一直都是如此要求的，我也深以为然。做得不对的事情老实承认就好了，一直躲闪着不承认，旁人只会觉得你样样都做错了，”太子板起了脸，不自觉地学起了自己的老师们的语气，“高丽使团在高丽驻扎了多年，功劳是有很多的，做错了一些事也无可厚非，何必非要虚词掩饰，那只会让人觉得诸位多年在高丽什么都没做好，反倒是给人坏印象了……”

功劳是有很多的？在太子殿下的这段话里面，施高艺听懂了这句话。如同是沙漠中的人碰到了甘泉一样，他一下子就感觉自己全身都松软了不少。

从殿下这话的隐含意思来看，他并不是一概否定了高丽使团的作为，而是持肯定态度的。

“前天，纪国公本人来找过我，专门就说过你们高丽使团的事情。”还没有等对方回话，太子就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你们高丽使团这么多年，虽然有过一些专横跋扈的作为，但是一直以来都维护着大汉在高丽的利益，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大汉。这些年来，国朝与高丽的贸易量越来越大，而且有越来越多的商人在高丽参与经营发家致富，这当然是你们的功劳。”

“纪国公……谢纪国公！”施高艺暗暗松了口气，暗中感谢了一直在帮他给纪国公说好话的高丽驻军军官们。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曲意逢迎这些武官，讨了他们的欢心，现在看来这果然是先见之明。

第1560章送别

“不过，除了夸奖你们之外，他也说了一些问题，他说使团这些年来一直都有人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包庇亲戚、甚至自己参与到高丽经商当中，霸占了不少高丽人的产业，大发横财，这些事是真的吗？”太子低声问。

“这……臣虽然一直严加约束，但是，确实有些人参与到了其中，臣有失察之过。”施高艺感觉很为难，但是他不敢再欺瞒太子了，只好认了下来。

“这些人里面，有没有驻军的军官？另外，有没有辽东军的军官也参与到了其中？”太子继续追问。

施高艺感觉更加为难了，这事肯定是有的，可是人家刚刚为自己说了好话，自己哪里能够去说人家的坏话？

“大汉文武分离，使馆驻军虽然名义上听从臣的节制，但是其实臣并不能对他们发号施令。另外，大汉一直尊重武臣，臣也着实不敢干涉武事，至于辽东军，臣从没有去过辽东，就更加没有联系了……所以，对驻军和辽东军的问题，臣实在不太清楚。可能……可能也许有吧。”为了不得罪军方，施高艺宁愿采取了装糊涂的方式，失察总比得罪他们要好。

“你和驻军的军官朝夕相处，居然不知情？那好，我告诉你吧，纪国公已经跟我承认了，驻军确实参与到了其中。而且不光是驻军，就连辽东军也参与了，里面有不少人都私下里包庇他人经营商业，甚至还自己来亲自经手。”

纪国公居然这么老实就承认了？施高艺有些吃惊，他以为以纪国公的名望之高地位之尊，太子应该没办法太过于逼迫，却没有想到这位元帅居然自己跟太子坦白了情况。

纪国公这么一手，既然他陷于仓促之间的被动，但是又无形当中为他推开了大多数的责任，毕竟如果辽东军牵涉到其中的话，他这个使团团长的责任就小了很多了。

“原来……原来真有此事，真是让人意想不到！”施高艺感叹了起来，“殿下，朝廷一直都有严令，不允许军人参与到商业经营当中，辽东军内有些害群之马顶风作案，确实大大不该，需要大力整饬！”

“辽东军的问题自然有纪国公来处理，不用施团长劳心，纪国公既然能把这件事上报给我，那他自然也知道应该怎么处置。”太子并没有为他的表现所动，“施团长，我只问你，这些事情你都参与了没有？”

“绝无此事！”施高艺马上大声喊了出来，“殿下，我在高丽多年，一直都以维护大汉的利益为己任，若说有时候过于蛮横，没有注意迎合高丽国主和朝廷的观感，那确实是有，臣以后也会尽量更改，但是违法大汉律令的事情，臣绝对没有做。臣敢发誓，若有欺瞒太子，任凭处置！”

他说得十分自信，不过确实也是实际情况，他被任命为驻高丽大使，一直都想着要更进一步往上爬，所以十分注意保住自身的干净，虽然为了扩大收入收了不少下面商人和下属孝敬，但是明显的不法之事还真的没有做。

他下面的人，许多人自觉升迁无望，就打起了为自己挣个养老钱的心思，他虽然知道但是也装作不知情，反正就是不参与其中，所以他也敢于对着太子发誓。

“没有就好……”太子微微点了点头，“施团长终究还是懂得大节。”

得到了太子的这句认可之后，施高艺一下子感觉自己又有了力气。

他在官场上任职了这么久，深知朝堂上的规矩——你在外面任职，肯定不会完全没有问题，总会犯下一些错误的，但是只要大节无亏，并且完成了上司给出的既定目标，那就还算有功无过。

新朝鼎立，因为是起于微末之间的，所以君臣上下都有务实质朴的风格，而且朝中上下都是精通本身事务的官员，并非只会言辞不通俗务的文臣，所以不喜欢虚唱高调，更不喜欢凡事都诉诸于道德人心。

太子这样一个定调，无异于朝廷认可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功劳，认为他的过只是小过，还属于可以挽救和信任的官员。

虽然心里如释重负，但是他的脸上变得更加凝重了。

“太子殿下教训得是，以后臣一定会引以为戒，会让使团的官员更加注意行事方法，另外……臣还会约束部下，绝不会让他们再继续胡作非为！”

他哪里知道，太子却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你是使团团长，如果你的部下胡作非为，那你也脱不了责任，要说你现在才知道他们胡作非为，那更加是昏聩不明。”太子抬起头来，直视着施高艺，而施高艺则心虚地垂下了头，“失察、昏聩，至少这两项是免不了的，施团长，虽然你是外务司的官员我并没有办法直接辖制，但是我既然负责巡阅辽东，那就有责任纠察官员。我会写信给国内说明情况的，外务司想必会参考一下，到时候他们会酌情处理的，你且等待他们给出回复结果吧。”

太子殿下虽然不是他的直属上司，但是他是何等身份，他亲自修书斥责的官员又有哪个会不处理？虽然外务司司长孔璋是他的大靠山，他不会撤自己的职，但是想必这次处分是免不了的了，至少之前为了升迁为未来的外务部副部长的图谋恐怕会落空了，国内的同僚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保住了大使的职位，但是却要面对国内未来的处分，这种结果也让原本踌躇满志的施高艺顿时就心若死灰，但纵使满心的委屈和痛楚，他也只能默默向太子垂首。

“太子教训得是。”

“好了，你先回去吧，这阵子你在金州待着，等我启程去高丽的时候，你就跟我一起去吧，等到战事一开，到时候就要麻烦你了。”太子突然微微笑了出来，“施团长，一事论一事，你之前有过一些过错，但是那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只要到时候你协助我办事得力，我再写信国内夸奖你也是可以的。将功补过，请你记住这句话。”

施高艺睁大了眼睛，他愕然之下，终于也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臣谢太子殿下！”他站起身来，再度深深向太子一揖。

接着，他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驿馆。

……

傍晚的海面一片金碧辉煌。

夕阳西下，赤红色的太阳被红色的霞云包裹，天空燃烧着一片片橘色的霞光。大海，也被这霞光染成了金黄色，海浪点点，反射着金色的光线，就像一片片金色的鳞片一样。

就在这一片霞光下，辽东军司令官、元帅纪国公陈昇，和自己的几位亲信的辽东军高层军官一起站在港口的栈桥边，静静地看着他面前的太子殿下。

大汉的太子殿下，将会在今天的傍晚，结束自己在辽东的巡阅，然后启程前往高丽，准备投身到自己生涯当中的第一次大事业当中。

他的心里既有感慨，也有无限的期许。面前的这个少年人，在这短短的半个月的相处当中，给他留下了一个十分深刻的印象，也让他对国朝的未来更加有了信心。

有了一个秉性聪慧学识丰富，而且仁善之外又不失刚毅质朴本性的太子，大汉这个他协助皇上一点一点拼出来的王朝，未来肯定会继续延续自己上升的轨道，并且带着他的子民走上一条更加繁荣富强的道路。

而他，这么多年功劳也立够了，仗也打足了，也确实该回京城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海风在海面上吹起了高高的浪花，然后渗入陆地，激烈地扫荡着每一个人。一艘艘庞大的运输船，以及护卫在它们身边的战舰，也都张开了自己的帆，巨帆在晴空之下张开鼓满，让岸边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渺小。

依照之前的港务官员的安排，今天金州港各个栈桥都会以恭送太子殿下离开辽东的名义全部封港，所有的货物和客流运输都会强制停下来，以便方便辽东军运兵。并且太子离开的时候还特意被选定在了傍晚，以便掩盖这次太子离辽时的运输规模。

一个团，整整一个团的大汉士兵，以及一个被精选出来的骑兵营，总计数千人马将会在这一晚当中被运送出辽东，投身到大汉对日本的远征当中。

这些士兵，现在都在各个栈桥边排出了整齐的队列，随时准备上船。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现在还是不知道大汉准备向日本出兵的事实，还以为自己要坐船被调到另外的哪个战场上，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士气，这些官兵个个昂首挺胸，战役高昂，都想着在未来的战事当中为国立功，为自己博取功勋。

就要走了。

太子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陈昇，最后向他微微垂首。

“纪国公，我要走了，还请以后多多保重。”

“太子殿下也请珍重！”纪国公陈昇蓦地伸出手来，揽住了这个矮他一头的少年人的腰，然后用力摇晃了一下，“臣到时候在京里，静候太子殿下的捷报！”

太子从他这摇晃当中，感受到了这个一向内敛的中年人此时的激昂情绪。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我绝不会辜负父皇和叔叔的期许的！”

接着，他挣开了纪国公的手，然后转身慨然向前走去。然后，他踏上了梯子，走上了他之前乘坐过的大汉北方舰队旗舰嵩山号。

“上船！”也就是在同一时刻，军官们同时下了命令，士兵们以整齐的行列踏上了运输舰放下的木制梯子，走上了运输舰。

明明是数千人的大军，却如同一个人一样，动作整齐而且寂寞无声，只有脚踏在踏板的有节奏的声音在海边回荡。

太子登上了嵩山号之后，马上来到了甲板上，看向了远处的海岸，他视之为叔父的陈昇，一直都岿然站在岸边。两个人很快就对上了视线，然后就这样凝望了许久。

随着士兵们一一上船，岸上的行列越来越短了，最后，每一艘运输船都已经装载好了士兵。接着，骑兵也开始沿着特制的木板登船，这些穿戴浮夸炫耀的骑兵，个个器宇轩昂，牵着自己的宝贝战马走上了运输船，骑士们静默无声，但是马匹当然就没有人的智慧了，纵使都已经被戴上了马嚼子，但是呜呜呜呜的声音仍旧此起彼伏，宛如笙箫在奏曲一样。

不过笙箫原本演奏起来都会有萧索的意味，但是今天这一幕，更多的确实意气风发的高昂，犹如是在为出征鸣奏一样。

很快，骑兵营也已经走进了各自的运输船。

“殿下，军士们都已经上了船了，可以开船了。”蔡德走到了太子的后面，低声禀告。

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默然点了点头。

“开船！”得到了允许的北方舰队司令官蔡德，马上转过了头去，冲着后面的水手大喊。

“开船！”这个命令被一层一层地下达，最后桅杆上的瞭望台上的水手也打出了旗号。

船锚被铰链拔了出来，略带寒意的春风猛涨起巨帆，以自然界的巨力，帮助水手们一起让这艘船像港外动了起来。

船慢慢地晃动了一下，微不可闻，好像是幻觉一样，但是很快这种运动就很明显了，海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他们而去。在他放目所见的远处，太阳已经渐渐地沉到了海面以下，只剩下了最后一抹残光，马上就要天黑了。

在船已经渐渐离开了港口的时候，而纪国公陈昇还是站在栈桥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太子。就在船即将离开港口的时候，他缓缓地伸出手来，迎着太子重重挥了几下。一代人就这样目送着新一代人接过了他们的旗帜，走上了光辉的征程，夺取新的胜利。

接着，陈昇再也没有做别的表示，转过身去看着旁边的参议官宁泽光。

“走吧，我们趁夜上路，是该回沈阳了。”

“今晚就走吗？”宁泽光有些意外。“天色已晚，干脆明天早上出发吧。”

“不，今晚就走！”陈昇一点也没有动摇，“离开沈阳这么久了，积压的事情还多得很，这要是不抓紧时间来处理，还要京里等着我们吗？”

“是！”眼见上司已经做出了决定，宁泽光也不再多说，两足一顿，马上应了下来，“我这就去为元帅准备！”

然后，陈昇头也不回地向城内走了过去，身后跟着一大群随从和军官。

太子一直站在舰尾，他看着只能看到陈昇渐渐离去的背影，直到最后，一切都隐匿在了昏暗当中，就连港口的岸边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船是往东行驶的，他站在舰尾正好能够看到日落，在他的视线里，最后一丝残光也消失在了山的后面，整个天地都沉入到了黑夜里面，等待着下一轮的日出。

什么都看不清了，耳中也只剩下了海风撞击船帆的声音，以及海船划开海面时海浪的拍击声。

这些声音就像是鼓点一样拍击着他的胸膛，让他的心情久久都难以平复。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再也不是要对每个长辈唯唯而诺的小孩了，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大人，一个需要自己做决定、而且自己承担责任的大人。而且，因为太子这个身份，他需要承担的责任比绝大多数人要高，他以十四岁的年纪，成为了一直征伐日本的军队的总镇守官，而且可以决定几个国家的命运。

这个国家，这支舰队，这群士兵，多少人的期盼都已经压到了他的身上……而且这种期盼，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但是，我是绝对不会退缩的，因为我是父皇的长子，是大汉的太子。

迎着呼啸而来的海风，太子长吸了一口气，细嗅其中淡淡的咸味。

“太子殿下在想什么呢？”后面突然响起了一个稚嫩少年的声音。

郑森一边问，一边站到了太子的身后，好奇地看着他。

“我们就要离开大汉了，恐怕要很久才能回来。”太子伸手扶住了甲板上的栏杆，然后低声说，“你想不想家？”

“偶尔想过，不过没有经常想。”郑森的回答十分老实，“我离开家好多年了，早就习惯了，京城又不是我的家。”

“这倒是啊……”太子点了点头，“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母亲是日本人，这次我们要去打日本，你会不会感到心里不舒服？”

“我母亲是日本人没错，可是她已经嫁给我父亲了啊？有倒是出嫁从夫，她既然嫁给我父亲，那就是大汉的人了，跟日本就没有关系了。”郑森以难得的严肃表情回答，“再说了，跟着太子出来，太子说要打谁就打谁，我哪想过那么多！”

“你还……你还真是单纯。”太子禁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单纯也是好事，反正想那么多也没意义。”

接着，他又重新抬起了头来，看着远方已经一片漆黑的天空。

第1561章躁动的公卿

“日本……日出之本，这名字实在是太傲性了一些。”太子微微摇了摇头，显得有些不满，“如今我国国势蒸蒸日上，征伐四方，武功之盛历代难比，这才是真正的日出之国！他们何德何能叫这个名字！”

“可是他们一直都叫这个国名啊？那不叫这个还能叫什么……？”郑森小声问。

“我看过一些记载，在古时候他们的君王派过使节来朝觐魏晋的皇帝，那时候他们的国名是倭国，古籍里面好像也有叫做扶桑国的记载……后来到了大唐的时候他们才改名叫日本的，因为嫌这个名字太难听。”太子不紧不慢地说，“那时候他们跟大唐也打过仗，结果打败了，然后就十分崇拜大唐，很多次派遣遣唐使来中国，学习大唐的文化，听说他们后来迁都的时候，还把都城直接叫成洛阳。”

“他们也真是挺有趣的啊……”郑森忍不住笑了出来，“别人打败了他们，他们还这么崇拜人家。”

“夷狄本性，不就是如此吗？”太子也笑言。

接着，很快他的表情又重新变得凝重了起来。

“唐朝和明朝为了保卫高丽人，和日本人打过仗，元朝的时候为了征服日本，忽必烈挥军日本两次，结果都功败垂成。”仿佛是心有感慨似的，太子突然低声说，“大元是蒙古人的王朝，姑且不论，所以……我们这次是汉家的王朝第一次主动征伐日本，如果……如果成功了的话，那就将是历朝都没有实现过的功业，可以盖过唐朝和明朝了。”

太子也知道历史上朝代更替是难以避免的规律，也听过父皇说过“天下无不灭之王朝”，可是就算灭，他也觉得自家的大汉，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做出一些轰轰烈烈超越之前任何朝代的事业来，这样才算是不枉了坐天下一回。当然，这样的话就不能跟郑森明说了。

“历史上的那些王朝，有太子亲征的例子吗？”郑森突然好奇地问。

“胡人的王朝里面有，汉人的王朝里面好像没有。”想了一会儿之后，太子回答。

其实是有的，至少太子就记得在隋朝的时候杨广坐镇，领兵灭陈朝的故事。说起来这倒是挺像的，当时杨广也只有二十岁虚岁，坐镇后方，前方领兵的是名将高颎。

只是，一来杨广当时是皇次子、晋王，太子是后来才被他害死的杨勇，二来隋炀帝在民间的名声太坏，所以太子干脆就略过不提这个掌故了。

“那岂不是说，殿下就是领兵征伐日本的古往开来第一位汉人太子？”郑森睁大了眼睛看着太子。

“可是这么说。”太子先是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然后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是啊，古往开来第一，我可不能辜负这份运气啊！”

一边笑，他一边看着远方灰沉沉的夜空。海水已经和夜空融在了一起，看不到天际的存在，恐怕也只有明天日出才能将它们分开吧。

日出……日出之邦，到底谁才是日出之邦呢？

“越海伐倭盖明唐，百战虎贲踏扶桑，不教岛夷窃称日，唯我国辉耀万邦……”望着远方的景色，太子突然脱口而出。

“太子殿下好诗！”还没有等郑森反应过来，已经在向这边走过来的赵松立马大喊。

“不过是顺口溜罢了……”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金州港外这个傍晚的喧嚣，以及大汉太子豪言，并没有传达到与大陆隔海相望的那个岛国。此时此刻，它依然沉浸在百年战国之后难得的和平时光里面。

开春之后，终于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是这是一年当中日本人最为盛大的节日，万物复苏的时节，人们趁着春日的天气，四处踏青，一扫冬日的阴霾，有些风雅之士，还会邀请三五好友聚会，一边换歌一边饮酒，共同欣赏那盛开的樱花。

在京都的那些高门宅邸当中，深居其间的公卿家庭，就十分喜爱举办这种赏樱会，几乎每一个家庭都邀请或者受邀去欣赏盛开的樱花。

京都就是平安京，自从古代桓武天皇在延历十三年迁都于此，已经差不多八百个年头过去了。不过，虽说京都被定都为日本国都已经这么长久了，看上去是十分古旧，可是这些公卿所居住的宅邸，大部分却是新建的，并不能看出多少古旧的成分。

在一百八十年前，那时候日本还是室町幕府治世，不过幕府的大权已经旁落，被权臣所架空。当时最有力的两个权臣一个是管领细川胜元，一个是侍所所司山名持丰，这两个人互相仇恨，打算争夺最后的胜利。他们各自点起了大军，然后在京都一代打仗，战事前前后后打了十年，这就是历史上的应仁之乱，也被视作是战国时代的开端。

但是他们两个打了这么久也并没有分出胜负来，结果却把原本繁华的京都一代给折腾得民穷财尽，到处都变成了废墟白地，就连京都城内那些朝廷公卿们的住所宅邸，也大半化为了灰烬，只能选择逃难。

战国前前后后持续一百多年，你打我我打你打得昏天地暗，在这一百多年当中，乱到了极点，原本威名赫赫的细川家和山名家都次第消失，就连室町幕府的将军家足利一族也渐渐式微不再受到任何人的尊敬。

这一段时间也是天皇和公卿们过得最为憋屈的时候，他们颠沛流离，惶惶不知所终，饱尝了疾苦。直到战国末年，日本终于有了一些安定下来的迹象，支离破碎的版图被慢慢地划归到了几个强有力的大军阀的掌控下，直到最后，织田信长终于击败了各地的有力豪族，初步实现了日本的重新统一，混乱不堪的日本也终于慢慢地安定下来。

虽然织田信长很快因为本能寺之变而被迫自杀，但是经过了最初短暂的权力继承混乱之后，他手下的大将丰臣秀吉很快就接收了织田信长的政治遗产，并且以比之前的织田信长更有力的姿态将日本再度凝合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出身太过于贫贱的缘故，丰臣秀吉十分羡慕公卿的风雅，和包括织田信长在内之前的那些军阀相比，他对朝廷和公卿要尊重了许多。他先后几次大量献赠了大笔的金银财富给朝廷，并且还下令重建京都，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在他的努力下，京都经过了大兴土木，大量宅邸和寺庙得到了重建，又重新成为了天皇和公卿们的宜居之地——当然，这些新建的宅邸就谈不上历史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公卿们一直都很怀恋丰臣秀吉的治世，对骄横跋扈目无纲纪的德川家反倒心里充满了厌恶，只是没有人敢于公开表露而已。

京都城内的一道长长的土堤，就是丰臣秀吉的京都重建工程的一项遗址。这道土堤是为了区分京都内城和外城的分割界限，堤内就是由天皇和公卿重臣们居住的地区，也就是所谓的“洛中”，而堤外自然就是“洛外”，这道长达数十里的土堤被命名为“御土居”。

经过了超过了五十年的时间洗刷，这道原本高磊的土堤因为缺乏维护而变得慢慢残坏，青草野藤蔓延其上，几乎将它变成了一道绿墙，再也看不到当年的多少模样了。而且这些土堤也被分段拆毁，囊括到了新建的宅邸或者寺庙当中。

位于通广小路的庐山寺内就有这样一段土堤。

庐山寺是京都一座很古老的寺庙，一开始是在差不多七百多年前的天庆元年由高僧慈惠大师所建，当时并不叫这个名字，在四百年前，高僧觉瑜将寺庙迁到了京都船冈山，并且为了呼应中国的山刹，而特意将寺名改成了庐山寺，这个名字也一直流传了下来。

然而在战国时代，庐山寺所在的船冈山又不幸成为了细川家和山名家对战的战场，并且在一次大战当中被焚毁。

一直等到丰臣秀吉开始重建京都，庐山寺才得到了复兴，地址也被迁到了京都北区的通广小路。

由于这里位于京都的郊区环境幽静，而且周边种植了大量的樱花树，所以这里也成了京都公卿圈子内的一个风雅之地，每年一到春天，就会有一些高位阶的公卿在此地召开宴会，休憩赏樱。

此时，在寺内所截取的一段土堤上，正有一群人身处其中，登高赏樱。

从这里放眼望去，寺内寺外漫漫白樱盛开，远远望去就好像粉红色的锦簇，堆砌在天地之间，点点樱花雪白中透出红晕，五片花瓣中簇拥着鹅黄色的花蕊，一丛丛、一簇簇的，像漂浮在蓝天上的白云，又像一朵朵落在树上的雪球。

已经就快天黑了，下午清凉的风在山林和街道之间激荡折冲，把一片片花瓣徐徐的打落了下来，美丽的花瓣在空中轻舞。在金黄色的霞光的照耀下，那舞蹈起来的花点们犹如汇聚在一起，有的像夏天傍晚的火烧云，色彩鲜艳，使人目眩神迷；有的像初秋早上迷迷茫茫的晨雾，隐隐约约、虚虚幻幻的。晶莹幻彩，若隐若现，演绎了一幕幕人间虚华。

日本人，尤其是自命风雅的公卿特别喜欢物哀，喜欢在清冷萧索的景象或者繁杂变幻的景色当中感叹人生无常，而这种漫天飘散樱花，在刹那的风华当中转瞬即逝的景色，最是符合他们的心态和审美，拨动了他们的心弦。

“樱花散落，倒映人间蹉跎；去日苦多，难知哀乐因果；此世浮浊，无尽荒唐萧索；我心悲惑，又能与谁言说！”

在这如同画卷一般的景色当中，一个年轻人突然高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一边高唱一边昂首将酒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这么一歌，马上就得到了旁边人的应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也纷纷跟着唱和，然后同样将酒灌进了自己的嘴里面。

这几个年轻人，他们大喇喇地坐在樱花林里面，中间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了不少酒，还有一些点心。也许是已经喝了不少酒的缘故，他们的脸上因为微醉而有些发红，神态呆滞，语速也不太流利，甚至在激动之处还流下了眼泪，从种种迹象看来，这就好像三个爱好风雅的年轻公卿后人，在午后浅酌聚会一样。

然而，他们并不是一般的年轻人，以他们的身份，可以说是现今京都公卿当中顶尖人物。

仰天长歌，满怀伤感的瘦高年轻人，就是如今的朝廷左大臣、摄政一条兼遐，而旁边附和他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右大臣二条康道，另一个则是内大臣鹰司教平。

一条兼遐，是藤原北家几个最重要的分家（可以担任摄政关白的摄关家格）之一的一条家的当主，现在也是藤氏长者，一族族长。

而其他两个人，分别也来自同为摄关家的二条家和膺司家。

日本在中古时代，仿照唐代的官制，设立了一套自己的官制——律令制，在律令制体制下，官僚被分为负责祭祀的神衹和负责政务的太政官，而太政官的顶点就是太政大臣，因而又被仿照唐朝的习惯被称作为相国，太政大臣作为最高等级的臣僚，朝廷一直都很少封予，在丰臣秀吉之后，已经几十年都没有人担当此职了。

太政大臣之下就是左大臣和右大臣，这两个官职也依照唐朝的习惯被称作了“左仆射。”、“右仆射”，其中，左大臣的地位要稍稍高于右大臣，所以在没有太政大臣的情况下，左大臣就是朝廷整个官职体系的顶点。

现在，一条兼遐就是任职左大臣，也就是公卿当中官职最高者，并且因为尚且九岁的兴子天皇年幼，担任了摄政一职。而二条康道和鹰司教平则是位列与他之后次序的右大臣和内大臣。

他们三个人就是现在朝廷官制当中的朝官顶点，可以被称作“三公。”了。

不到三十岁的内大臣，不到三十岁的右大臣，不到三十岁的左大臣、摄政，这就是如今日本朝廷当中官职最高的三个朝臣。

这看起来确实十分可笑，三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能当上最高的职官，但是实际上却不足为奇。

自从在八九百年前藤原家排斥掉了其他外姓的朝臣，专权并且垄断了朝政之后，最高级的朝官必须由藤原家的后裔来担任就已经成为了不成文的规矩。而藤原家在经过千百年间的繁衍当中，也生出了数量极大的后裔。

朝廷的官职虽然多，但是毕竟是有限的，而且高级的官职数量很少，所以在经过多年的演化之后，藤原家就内部分化出了好几个等级的分家。

只有最高级的分家才能成为藤原氏的族长，被授予摄政和关白的头衔，这就是五摄家。而五摄家之下，最高等级的有九个家族，他们可以最高做到左大臣的职位（但是坐不了多久就要让位），这就是九清华，接下来还有大臣家羽林家等等家格，每一个档次最高能当的官都有了明确的规定，这样藤原家就实现了内部的分化。

这几个年轻人都出身于五摄家，自然从一开始就在朝廷体制内升官极快，一下子就爬到了顶峰。

同时，因为朝廷大权旁落的缘故，幕府一直都掌握着日本的实际权力，所以朝廷的官位头衔和藤原摄家的血统虽然听着好听，但是实际上也没有多大用，什么权势都行驶不了。所以哪怕是五摄家的人，也都对这些官位兴致缺缺，当个几年就辞任了事，让给晚辈继续当官。这些年轻人虽然当上了左右大臣内大臣，但是实际上的公卿领袖，是九条家的当主、同样当了几年左大臣和关白的九条幸家，他如今快五十岁了，是五摄家各个家主里面的最长者。

也就是因为这些原因，这些年轻人才得以这么快就爬上了朝廷体系的顶点——虽然对他们的抱负来说，这其实没有多大意义。

他们心里都还记得多少年前藤原氏担任摄政关白，统揽大权施行朝政时的赫赫权势，再对比如今朝廷只能在江户幕府的桎梏下默然承受屈辱的现实，肯定都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苦闷。

没错，自从五百多年前源赖朝打败了平家并且建立幕府、自任征夷大将军独揽大权之后，原本互相对立，甚至之前还爆发了多次冲突的皇族和藤原氏，就一起陷入到了成为傀儡的困顿局面当中，不仅政治权力被剥夺，经济上也收到了极为严厉的限制，就连天皇本人也不过是在幕府的施舍下拥有万石的土地而已，还并不过稍微大一点的大名。

更有甚者，随着时代的推移，幕府的实力越来越大，到了德川幕府的时代，幕府已经基本上无所顾忌了，德川幕府为了限制朝廷和公家的权力，特地颁布了《禁中并公交诸法度》，头一条就明文规定“天子诸艺能之事、第一御学问也。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末之有也。”以及“和歌自光孝天皇未绝、虽为绮语、我国习俗也。不可弃置云云。所载禁秘抄御习学专要候事。”

政时的赫赫权势，再对比如今朝廷只能在江户幕府的桎梏下默然承受屈辱的现实，肯定都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苦闷。

没错，自从五百多年前源赖朝打败了平家并且建立幕府、自任征夷大将军独揽大权之后，原本互相对立，甚至之前还爆发了多次冲突的皇族和藤原氏，就一起陷入到了成为傀儡的困顿局面当中，不仅政治权力被剥夺，经济上也收到了极为严厉的限制，就连天皇本人也不过是在幕府的施舍下拥有万石的土地而已，还并不过稍微大一点的大名。

更有甚者，随着时代的推移，幕府的实力越来越大，到了德川幕府的时代，幕府已经基本上无所顾忌了，德川幕府为了限制朝廷和公家的权力，特地颁布了《禁中并公交诸法度》，头一条就明文规定“天子诸艺能之事、第一御学问也。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末之有也。”以及“和歌自光孝天皇未绝、虽为绮语、我国习俗也。不可弃置云云。所载禁秘抄御习学专要候事。”

第1562章如何忍得

这就是直接把天皇本人的职权范围限制到了学习艺术和和歌，而不是治国理政上面，以法律形式规定了天皇只能够作为象征性的傀儡。嚣张跋扈古今未有。

对于公卿们，德川家也同样毫不手软，他首先就规定“虽为摄家、无其器用者、不可被任三公摄关。況其外乎。”

表面意思是就算是摄家也要凭能力才能真的去当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和摄政关白，但是实际意思就是把评定“器用。”的权力揽到了自己的手里，从那时候开始，摄政关白有空缺的时候，公卿家商量出继任者的时候，还需要德川幕府来进行批准。

德川幕府通过类似的种种限制，已经将天皇和朝廷压制在了脚下，这当然会让公卿们愤懑不堪。老年人气血已经衰退，得过且过，还不算什么，但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又哪里忍受得了？

在压抑至极的心境之下，这三个年轻人也趁着出来赏樱品酒的机会，一边喝酒一边发泄。

摇摇晃晃地唱了好一会儿之后，一条兼遐终于又跌跌撞撞地蹲坐了下来，然后醉眼朦胧地看着两位年轻的同僚。

“诸君，”他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浮华尘世，就像一场梦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法皇陛下倒是轻松爽快，遁入了空门，可是我们的煎熬，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到了明年，德川家光就要上洛了，我真的不想去二条城去受他的脸色啊……”

他口中的法皇陛下就是前任的天皇政仁，他在十五岁的时候，接替了出家的父皇后阳成天皇和仁（后阳成是院号，和其他院号一样，作为谥号加给了过世的天皇），成为了日本第108代天皇。在三年多以前，已经当了十八年天皇的他，也学习已经过世了的父亲，直接出了家，成为了又一位新的法皇。

他的出家退位，一个是遵守传统，但是更主要的就是因为受够了德川幕府的逼迫，以这种方式来抗议，并且避免和德川家的礼仪性接触。

在退位之前的那一年，幕府因为他没通知幕府就将只有高僧才能配用的紫色袈裟，赐给了一些僧人，严厉地申斥了他，并且宣告他赐予的紫色袈裟无效，僧人必须返还袈裟。虽然僧人们进行了激烈的抗争，天皇本人也十分恼怒，但是一切最后还是按照幕府的心意，袈裟被收回了，同时将那些反抗的高僧统统都流放到了边鄙之地。

后来没过多久，幕府将军将自己的乳母、出身寒微武家的福夫人，派到了京城拜谒天皇，并且强迫天皇升殿召见她（原本只有出身极高的朝臣才能够受到此种待遇的），而且还让天皇给她加了一个尊号春日局。

通过这些横暴举动，幕府在每个人面前都展示了自己的权威，天皇不得不忍气吞声，默然忍受羞辱。就是因为实在太过于无法忍受的缘故，政仁天皇才早早地选择了退位出家成为法皇。

凡此种种，可以看到德川家的嚣张跋扈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之前的任何一个幕府将军家族，实在是令人齿冷。

而这个横暴无比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明年又要来了。幕府已经明确修书过来，表达了将军将要上洛拜谒天皇的意愿。

退隐成为御台所的前代将军德川秀忠在去年年初过世了，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想要明年上洛一次本来也无可厚非，但是在通谕上幕府还明明确确地表示，家光将会带领德川家的直属兵将一同上洛，据说人数将会达到二三十万人之多，可谓盛况空前，其中的威胁和示威的意味也不言自明了。

这三个人是朝廷的三公，到时候肯定是要出来代表朝廷接待幕府将军的，可是他们心里又有哪个是情愿的呢？尤其是现任左大臣一条兼遐，他拥有着身为公卿的领袖，和先皇皇子的双重身份，更加是尤其感受到了那种屈辱。

是的，虽然他现在是整个藤原氏的族长，但是就实际血缘来说，他实际上是皇族之人，而且和天皇血缘十分亲近。

他是先代天皇——后阳成天皇的第九个儿子，母亲是天皇之妃近卫前子，但是因为在当时，五摄家之一的一条家家主一条内基年长无嗣，于是在庆长十四年，年仅五岁的他，就被后阳成天皇送给了一条内基作为养子，并且在一条内基死后继承了一条家的当主之位，成为第十四代当主。

在后来，随着他的一路官职升迁，还不到三十岁的他就成为了朝廷的左大臣，也成为了藤氏长者——藤原家的族长。

另外，在他之前，后阳成天皇还将自己的第四个儿子过继给了另外一家五摄家之一的近卫家，作为当时的近卫家当主近卫信尹的养子，改名为近卫信寻，并且在近卫信尹死后继承为近卫家的第十八代当主。

他也是和弟弟一条兼遐一样，在年纪轻轻就历任各种朝廷官职，最后还当过左大臣、关白和藤氏长者，并且在几年前退位，把这些职位都转给了自己的弟弟一条兼遐。

于是，原本是藤原家分量最重的五个分家里面，就有两家（一条家和近卫家）变成了天皇家族的支系后代，也就成了所谓的“皇别摄家”，意即可以具有皇室血脉并且可以担任摄政关白的公卿家族。

在平安时代，藤原家屡出权臣，一直担任着摄政关白之类的职务，权倾朝野多少代人，也不知道架空了多少代天皇，结果到了现在，最核心的几家（五摄家）里面已经有了两家成为了正牌的皇室后裔，这说起来倒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正是在幕府专权的严冬当中，皇族和藤原家也产出了物伤其类同病相怜的情绪，并且放弃了旧日的恩怨。正因为如此，后阳成天皇才能那么顺利的把自己的皇子过继到藤原五摄家的家门当中继承家主之位。

正因为又是皇家出身，又是公家领袖，所以一条兼遐就愈发得想要重振朝廷的威望，愈发痛恨德川家的横行和跋扈。

“世上的事大多数都是无可奈何，纵然不情愿又能怎样？”右大臣二条康道（按照一直以来的规矩，如果左大臣一条兼遐真的辞职了，他就要接任左大臣，右大臣的位置则由内大臣鹰司教平递补担任）满面萧然地摇了摇头，然后拿起酒壶来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你难道还能躲过这个倒霉差事吗？你难道也能学法皇陛下出家吗？”

他这么一问，一条兼遐顿时语塞。没错，他现在确实没办法躲开明年的这一桩倒霉差事，他这个左大臣想要辞职，是要经过幕府的同意的，不然的话光是法皇或者天皇同意也没用，现在如果推辞职位的话，肯定会被幕府视作是大不敬，从而被驳回吧。这么做只会使得自己到时候蒙受更加难以忍受的屈辱而已。

身为皇子和公卿之首，竟然不自由到了这种地步，连辞职都得小心翼翼深怕得罪了那边，这股憋闷之气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他茫然握紧了手，用重新松开，抬头各处一看，樱花的海洋因为霞光而染上了一抹血色，太阳已经垂到了地平线，即将隐匿到了远方的佛塔之后。

这即将落山的残阳，就是皇族和公卿们如今的处境吧。带着这样的想法，一条兼遐的眼泪又不期然流了下来，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们的先祖浑噩，致使大权旁落，阴差阳错结果让朝廷沦落到了这一步，被武家劫夺了执政之权，多少代下来，到现在万劫不复。”担任内大臣的鹰司教平突然也长叹了口气，“如今再多说什么又有何用？两位，我们还是乘兴喝酒吧，照着规矩把浮生走完，到了天上就不用管这么多俗事了。”

他的话里面充满了无奈和满怀伤感的故作洒脱，可是却没有浇灭另外两个人心头上被酒燃起的火焰——这样的年轻人，又哪有那么容易沉下心来“照着规矩把浮生走完。”？

“并没有绝望到这个地步。”二条康道突然一把放下了酒杯，“德川家的治世，其实隐藏着莫大的危机，我看它延续不了多久！”

他一言既出，另外两个年轻人顿时就惊得呆住了，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右大臣居然会说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来。

就算是酒后的狂言，这也太危险了。

片刻之后，一条兼遐总算定下了心神来，然后他抬起头来，往墙边和墙下看了过去。

他们都是带了仆人来到这庐山寺里面的，不过为了喝酒赏樱雅兴，他们把仆人都留在了寺内，和这里隔得很远。

周围是一片死寂，除了偶尔的鸟鸣之外，并不像有人的样子。不过因为已经到了即将入夜的时候，所以各处建筑和佛塔都在黑幕当中若隐若现，阴森森地让人有些发瘆。

“此话从何说起？”确定没人窃听之后，他轻声问。

虽然二条康道像是酒后的狂言，可是他总感觉这里面隐藏着什么深意，于是忍不住就问。

“难道……诸君就看不到吗？”二条康道带着酒劲冷笑了起来，“德川家的治世，妖孽横生，已经是天怒人怨了，就连德川家自己也是千疮百孔隐患丛生，他们怎么可能把这个天下维持得下去？”

看来是真的有深意了。

如果是按照道理来讲的话，他已经厉声大喝，喝止这个危险的话题了，或者至少他也应该顾左右而言他，利用酒意作为掩饰转移开话题。可是……年轻人心中的愤懑和傲气，让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你……你是指什么？”他小声问。

“我不说，诸君难道就浑浑噩噩到看不透世情了吗？”二条康道依旧冷笑着，显然对他的小心谨慎有些不满，“德川家自称是源家的后代，可说他们哪里有一点源家的气度？行事贪婪横暴，从家康到家光都是这样，天下人谁都不会真心拥戴他们。”

德川家康自从发达了以后，为了抬高德川家一直宣称自己是源家的后代，并且在击败丰臣家之后跟天皇讨要了源氏长者的封号，可是他的血统一直都被人怀疑，因为他之前几代人的生平记载十分残略，很难说他到底是不是编造的，他自己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至少在对他心怀不满的公卿们是不认同他的血统的。

“德川家虽然血统成疑，但是现在毕竟已经据有日本几十年了，武力已经无人能敌。”一条兼遐不怎么认同对方这个理由，于是摇了摇头，“纵使天下人没有真心拥戴他们，他们也可以靠自己手下的武力维持。”

“可是德川家自己难道就不会内乱吗？”二条康道反问，“你看看德川本家，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德川家光本人都已经三十岁了，他生不出儿子，又和亲弟弟闹得那么僵，等他死了以后难道幕府不会内乱？”

如今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幼名竹千代，在幼年时代并不受父母喜欢，父母更加喜欢弟弟德川忠长（国千代），尤其是母亲崇源院，屡次要求德川秀忠废掉他的继承人之位。只是因为他的乳母春日局跑去跟德川家康告状，家康训谕儿子秀忠“必须维持竹千代的继承人地位，不允许废长立幼败坏纲常的事情发生”，这样才保住了他的位置，最后成年之后接替让位的父亲，继承了将军大位。

由此，他也十分讨厌母亲和弟弟，一直都只跟乳母亲近，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母亲。

也许是因为被母亲如此对待以至于迁怒到了所有女人的缘故，德川家光一直都对女色兴致缺缺，反而喜欢男色，并且一直都没有留下子嗣。在这个年代，到了年近三十还没有留下子嗣，很多人认为他已经可能到死都不会有了。至少二条康道就是这群人的一员。

“难说……”一条兼遐还是摇了摇头，“家光毕竟年轻力壮，留下子嗣还有机会。再说了，就算他没有子嗣而死去，他还有兄弟，可以继承将军之位。德川家现在握有天下的大半土地，纵使出现一些小小的乱子，也还是可以维持下去的。”

经过多次检地，幕府将日本和各个藩的土地出产数据掌握在了手中，也对加强了对日本的掌控，三千零五十六万石的土地当中，将军直接能够掌控的土地就有七百万石左右，还其他大名一般也就是几十万石的土地（除了前田家的加贺藩拥有一百零二万五千石领地之外），完全无法同将军对抗，再加上同为德川亲藩的那些德川分家和松平氏分家，以及他分封出来的功臣谱代大名等等，幕府能够掌握的土地已经超过了这些土地的大半，对其他藩主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从这一方面来看，幕府的统治在大多数人看来还是坚如磐石的。一条兼遐就抱持着这种稳重的看法。

“小小的乱子？不会的，德川家一乱的话，肯定就是大乱！”二条康道突然站了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喊了出来，“德川家光只有德川忠长一个弟弟可以继承大位了，他现在如果不害死弟弟的话，到时候忠长继承将军之位，现在家光的亲信谁还能活得下来？如果德川家光兄弟阋墙，真的杀死了弟弟，到时候德川家肯定会为将军的继承者资格闹到大乱，也许分崩离析就在十年之内了！”

“你……右府……慎言！”眼见二条康道喊得如此响亮，一旁一直没有做声的鹰司教平终于忍不住出言劝谏两位“上司。”了，“别谈论这种事，要是让所司代的人听到了，到时候就麻烦了！板仓公纵使好说话，但是这种事情幕府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京都所司代是江户幕府在夺取日本的政治权利之后，为了控制朝廷所在的京都地区而特别设置的幕府内部官制，由将军直属。这个官职的职责是维持京都地区治安，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负责压制京都，控制朝廷和公卿家，以及监视整个西日本地区对幕府心怀异心的大名，并且还负有近畿地区和近江、丹波、播磨等地方国的民政事务。

也就是说，担任此职的人，就是幕府在京都势力的总代表，也是将军亲临之外，幕府在京都权威的总代行人，可想而知其煊赫地位。这个官职的俸禄是一万石，可以说是地方职务当中最高的，而且还拥有大量武装下属，随时可以镇压各处的异动。

而且，为了强化这个职位的权威，幕府还规定，必须只有最亲近的功臣家族后人（谱代大名）才能够担任这一个职位。

如今的京都所司代叫板仓重宗，他的父亲是板仓胜重，也是前任的所司代。板仓胜重在战国时代为德川家服役打仗，并且成为了重要将领，参与了关原大战，得到了德川家的信任。在幕府建立以后，他被德川家光授予了两万七千石的土地，成为了幕府亲信功臣谱代大名的一员。后来，在首任所司代奥平信昌短暂地担任了一年该职位之后，板仓胜重接替了这个职位，然后一直在京都留了下来。

置的幕府内部官制，由将军直属。这个官职的职责是维持京都地区治安，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负责压制京都，控制朝廷和公卿家，以及监视整个西日本地区对幕府心怀异心的大名，并且还负有近畿地区和近江、丹波、播磨等地方国的民政事务。

也就是说，担任此职的人，就是幕府在京都势力的总代表，也是将军亲临之外，幕府在京都权威的总代行人，可想而知其煊赫地位。这个官职的俸禄是一万石，可以说是地方职务当中最高的，而且还拥有大量武装下属，随时可以镇压各处的异动。

而且，为了强化这个职位的权威，幕府还规定，必须只有最亲近的功臣家族后人（谱代大名）才能够担任这一个职位。

如今的京都所司代叫板仓重宗，他的父亲是板仓胜重，也是前任的所司代。板仓胜重在战国时代为德川家服役打仗，并且成为了重要将领，参与了关原大战，得到了德川家的信任。在幕府建立以后，他被德川家光授予了两万七千石的土地，成为了幕府亲信功臣谱代大名的一员。后来，在首任所司代奥平信昌短暂地担任了一年该职位之后，板仓胜重接替了这个职位，然后一直在京都留了下来。

第1563章天真

担任了十八年的所司代之后，板仓胜重向幕府请求了退休，然后因为他的任职颇得认可，幕府继续让他的儿子重宗来担任京都所司代的职务，从元和五年开始，到现在的宽永十年，他差不多已经担任了十四年的所司代。

父子两代人在京都任职所司代三十多年，号令上下威福自用，他们积累下来的威望和权势都十分惊人，简直可以到了无视朝廷的地步。虽然他表面上一直还算是对天皇和公家十分恭敬，但是内地里肯定是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的。

也正是因为他的权势和积威，所以京都里面的公卿们对他十分忌惮，差不多有些谈之色变的意味。当鹰司教平说出了他的名字之后，就连身为公卿之中最高者的一条兼遐也不禁有些色变。

“怕什么，这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了，难道还能漏到外面去？”二条康道却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我们藤原家……已经沦落到了私下里都不敢说心里话的地步了吗？”

这话一问，鹰司教平的脸色也变了变。

是啊，他也是五摄家的后人，心里怎么可能没有那股愤懑？

“哎……”他垂头长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说这些没用。德川家光毕竟还年轻，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谁能说的清楚呢？再说了，就算德川家内乱，最后武家还不会照样推出一个新的幕府来，又有多少区别？”

“如果只知道随波逐流的话，我们还抱怨什么，默默忍受不就好了？可是你受得了我受不了。”二条康道却还是没有退缩的意思，“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做准备，至于新的武家……姑且不说到时候我等有机会借势夺回权柄，就算夺不回，反正再坏也不会比德川家更坏了。”

“这……这……”鹰司教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如今的公卿内部就有着这两派的思潮，一派对战国乱世时代朝廷和公卿各家的惨象还记忆犹新，生怕国家再乱，于是觉得德川家纵使苛刻也可以忍受，对现状虽有不满但是也得过且过地混着；另一派则还在缅怀旧日朝廷的时光，相反在期待着德川家的治世赶紧崩溃，在乱世当中重建朝廷的地位。

前一派人数居多，后一派人数少但是也不能小视，现在看来右大臣二条康道就是其中一员。

“别吵了，你们两个，今天赏樱是盛事，说说心里话也没什么。”一条兼遐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话，然后看向了二条康道，“右府，你的意思是，德川家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就内乱，要现在做准备？”

听到了这个问题之后，二条康道顿时就满心欣喜。

身为皇子和滕氏长者，又是朝廷的首席朝臣，他肯继续这个话题下去，实际上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对，我听说，德川家光身边的人现在都在劝谏家光，要他赶紧把忠长处死。这些人……还真是害怕忠长继位啊……哈哈，德川家一向自诩纲常，结果连弟弟都容不下，他们的天下怎么可能长久？！”

在继承了将军之位后，他经常和弟弟闹矛盾，几次治罪弟弟忠长，靠着还在世的秀忠保护，德川忠长才没有丢掉性命，但是被打压得十分厉害，家光以忠长脾气暴戾、滥杀无辜的罪名将忠长发配到甲府软禁思过。

可是就在去年春天，德川秀忠死去了，德川忠长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德川家光找了借口没收了他原本的封地，并且加强了对他的看管。

上代将军秀忠一生宠爱正室崇源院，所以嫡子只有和她生下这两个儿子，虽然另外有一个私生子保科正之，但是他毕竟没有继承权。在家光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子嗣的现状下，忠长就更加成为了一个碍眼的存在。

家光的亲信们原本就不喜欢忠长，在多年的辅佐当中自然也和忠长结了仇，他们和家光一样不希望“家光无嗣而终、忠长继位的情况。”发生，所以也一力地劝谏家光一定要杀死忠长以绝后患。现如今，忠长愈发岌岌可危，眼看已经命在旦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军就会颁下处断要了他的性命。

如果忠长死了，家光又一直无嗣，德川家也许到了那时候就会内乱吧——这也许更多是一种诅咒而不是真正会发生的事实，但是并不妨碍那些反对德川家的人这么去盼望。

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一样希望这件事发生。

“那……右府觉得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一条兼遐再问。

他虽然满怀壮志和对德川家的忿恨，但是毕竟还是知道事理的，如今的朝廷只是一个空架子，没有钱没有人没有土地，纵使想要恢复旧日的荣光，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当然不能浑浑噩噩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了！”二条康道马上回答，然后慷慨激昂地四处扫视着这两个人“左府，你是朝廷的首脑，又是藤原家的长者，你身负朝廷和天下的希望，不能不为天下着想！”

“为天下着想……”一条兼遐沉吟着，“我是想为天下着想，可是我应该怎么做！？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身为左府和摄政，怎么能说什么都没有？”二条康道皱起了眉头来，就连脖子都梗起来了，“你是摄政，代表着天皇陛下和国家大义，名分全部都在你的手里……朝廷又是天下人的正统之所在，你怎么能说什么都没有？”

被二条康道这一番责备，让一条兼遐又是羞惭又是恼怒，“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朝廷的困窘，又何必拿这些话来指责我？我是左府，可你也是朝廷的右府，怎么没见你作出带你什么来？！”

“谁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的？”二条康道却没有和他争辩，然后突然又摇摇晃晃地向他更加凑近了，然后放低了声音，“既然我们有大义，那就可以把大义用出来，借给那些可以用的人。”

“借出大义……？”一条兼遐愈发心惊了，他发觉今天对方似乎特别奇怪，好像是有备而来一样。

可是他还是不知道到底对方是怎么想的。

“怎么借出去？现在……现在又哪里还有人可以使用这大义？”一条兼遐长叹了口气，“幕府如今握有这么大的优势，纵使有些大名也对他们心有不满，又有谁能够站起来将幕府击败？别忘了……当年后醍醐天皇可以逃出京都另立朝廷，是因为还有些忠臣义士心向朝廷。可是……可是如今天下还有谁人忠于朝廷呢？都慑服在德川家的淫威之下，不敢再有异动，朝廷纵使有大义在手里，也无法召集起人保卫朝廷……”

在接近三百年前，当时是镰仓幕府的时代，不过经过两次抵抗元朝入侵之后，虽然镰仓幕府在两次成功击败了元朝的入侵，但受到当时经济形势和幕府的财政困难的影响，无法以应有的恩赏来奖励抗元官兵，导致了武士对幕府的不满日益增高。

而当时的后醍醐天皇积极筹备倒幕计划，并且联络到了一部分对幕府不满的势力，但被身边的吉田定房告发，幕府发现了他的阴谋，后醍醐天皇携带三神器逃出京都，然后以比睿山的僧寺势力为据点，发布檄文号召日本各地的义士起来举兵讨幕。但是幕府的军队很快追了过来，并且把他最后被包围在了笠置山。幕府以绝对的兵力优势攻陷了该城并逮捕了天皇。这就是元弘之乱。

镰仓幕府将策划倒幕的后醍醐天皇废黜，拥立持明院统的量仁亲王即位，是为光严天皇。而且将后醍醐天皇本人也流放到了隐岐岛，这是一个专门用来流放贵族的恶劣地方。

次年后醍醐天皇到达隐岐岛。但是当时倒幕的势力，比如护良亲王、河内国的楠木正成、播磨国的赤松则村等人，都活跃于日本各地，纷纷表示效忠于后醍醐，并且号召各地反幕府势力集结起来打倒镰仓幕府。

于是元弘三年后醍醐天皇在名和长年等人的帮助下逃离隐岐岛，逃至伯耆国船上山举兵讨幕。镰仓幕府的执权（镰仓幕府自从初代将军源赖朝之后，就是北条氏专权，将军也被北条家架空，其首领称为执权）北条守时派遣将领足利高氏前往征讨，但是足利高氏带着大军向那里进发的时候，因为一直早就心怀野心，却倒向了后醍醐一方，举起了尊皇讨逆的大旗。

足利高氏的军队攻陷了幕府的六波罗探题，然后一路向幕府进军，此后新田义贞在东国举兵，攻陷镰仓，北条氏和镰仓幕府就这样一起灭亡了。

回到京都的后醍醐天皇同时废除了幕府和摄关制度，建立了天皇独裁政权，由天皇自行任免官职，这就是之前历史上的建武新政。建武新政表面上是复古，事实上建立了天皇专制政权，并且排斥武家，一般只重用公家之人。

然而，足利高氏（这个时候已经被天皇赐名为足利尊氏）的野心却并没有因为镰仓幕府的垮台而熄灭，他想的并不是做天皇下的忠臣，而是想要效仿源赖朝，自己也做架空朝廷的将军。他趁着后醍醐这一番激进改革、失去了武士们和一部分贵族势力的支持的机会，再度举兵，很快就打进了京都。

足利军入京后，后醍醐天皇曾逃往比睿山抵抗，但是足利尊氏建议达成和解，后醍醐天皇将三神器交出，并且幽禁了后醍醐天皇，再度宣布废掉他的天皇之位。

然而后醍醐天皇还是没有放弃，他再度找机会逃出了幽禁他的地方，然后声称交给足利尊氏的三神器是赝品，自己本人逃到了大和国的吉野，然后开设南朝朝廷，将足利尊氏等人指为朝敌，从此开始了日本的南北朝时代。

在新田义贞、怀良亲王等等将领的支持下，后醍醐天皇暂时维持住了朝廷的安稳，并且在几年后死去，死时还遗命继承自己皇位的后村上天皇“讨灭朝敌、夺回京都”。

然而，世事不如他所愿，南朝相比北朝来说，资源和军力都太过于弱小了，经过了六十年当中多次战争攻防后，南朝的势力日渐衰退，再也难以抵抗室町幕府的攻击，最后终于南朝后龟山天皇把自己宣称是真货的三神器交还给了北朝天皇，结束了南北朝时代。当时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也成为了源赖朝之后日本最有势力的武家长者。朝廷和公家对抗武家，也以最终的体面投降作为了终局。

当时镰仓幕府和接下来的室町幕府都没有如今江户幕府这么大的领土和经济实力，然后天皇这边还有一群忠臣良将来作为辅佐，可是即使如此，后醍醐天皇和他的子孙们六十年的抗争，仍旧最后还是以向室町幕府投降作为了结，如今朝廷哪里还能看到铲除掉德川幕府的希望？熟知历史的一条兼遐自然只能心中充满了苦闷，看不到任何希望。

不过，他也知道这些掌故二条康道肯定也是十分清楚的，既然他还敢这么说，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主意。一点侥幸的心思，让他禁不住对二条康道有些期待。

“怎么能说没有希望？如今德川幕府倒行逆施，早已经惹得天怒人怨，只要有机会，肯定会云起响应，到时候江户幕府肯定会和镰仓幕府一样如残烟一样消失无踪，让我等一吐心中的恶气。”二条康道果然如同他所希望的那样不慌不忙，好像真的心里有什么成算一样。

“那……那到底怎么做？要靠谁？我……我身为左大臣，还真的看不到能够靠谁！”又是好奇又是着急的一条兼遐忍不住追问了，现在他的酒意早已经消失了，整个人都因为激动紧张而颤抖着，“靠前田家？他们虽然有百万石领地，但是他们全无忠心，也最怕德川家，哪里有胆子起事？靠岛津家？他们家倒是幕府的仇人，可是……可是他们现在被幕府压在了萨摩藩一点小小领地里面，哪里还有实力再起来反对德川？至于其他人……我看遍了天下，可是哪里又找得到楠木正成这样的人……”一边说，他又长吁短叹起来，沉痛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左府说得对。”鹰司教平也连连附和，“现在人心不古，哪里还有忠臣可找？人人都只想着私利，又有谁肯为了朝廷冒杀身之祸……”

“如果在日本找不到，在日本之外来找不就好了吗……？”就在他们垂头丧气的时候，二条康道突然冷然说。

这冷森森的语气，让两个年轻人后背突然一凉，然后对视了一眼。

“你……你的意思是……”一条兼遐颤声问。

其实他的心里已经大约猜到了二条康道的意思了，只是还不敢相信，所以想要再确认一下而已。

“日本现在是已经没有实力足以和德川幕府对抗的人了，可上在日本之外现在就有，而且有比幕府强得多的势力。”二条康道果然说出了他心中的那个才想，“在中国，现在大汉已经横扫了四方，军势锐不可当。而且，他们的军械也令人叹为观止，铁炮能够打得比西洋人贩运过来的那些打得还好，他们海上的炮舰也可以和西洋人最好的炮舰争锋……他们既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军队，对付幕府那应该是轻轻松松。”

他虽然说得不慌不忙，但是两个年轻人都已经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从外国借兵讨伐幕府，这是日本有史以来都从未做过的事情啊！

“这……这不行吧？日本之事终究是日本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涉到外国去……”鹰司教平下意识地就想要反驳。“我们不能引狼入室……”

然而，一条兼遐的想法却和鹰司教平完全不同。现在的这个憋屈生活，他早已经受够了，因此只要找到一根救命稻草都想要抓到底。他只是有些迟疑而已，不明白为什么二条康道这么笃定。

“大汉……大汉会为了日本之事而对幕府出兵吗……？”

当他这么问的时候，二条康道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大半了。

“如果是一般的皇帝，他当然不会管，可是……我听闻大汉如今的开国皇帝是一个雄才大略而且喜欢征伐四方的人，就和当年的忽必烈一样，只要我们能够打动他，他就可能会效仿忽必烈，征伐日本。”

“可是我们拿什么打动他？”一条兼遐马上问。“我们现在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现在朝廷和公家手里没有什么资源和筹码，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动中国的皇帝为日本朝廷出兵。

“我们没有，但是日本是有的。”二条康道再度笑了出来，不过这次的笑容里面却多了不少深意。“大汉和之前的大明不同，十分注重商业，看重钱财，所以一开始就寻求和日本通商……日本有的是金银，到时候拿这些金银来换取大汉扶助朝廷夺回朝政大权不就好了？”

明白为什么二条康道这么笃定。

“大汉……大汉会为了日本之事而对幕府出兵吗……？”

当他这么问的时候，二条康道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大半了。

“如果是一般的皇帝，他当然不会管，可是……我听闻大汉如今的开国皇帝是一个雄才大略而且喜欢征伐四方的人，就和当年的忽必烈一样，只要我们能够打动他，他就可能会效仿忽必烈，征伐日本。”

“可是我们拿什么打动他？”一条兼遐马上问。“我们现在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现在朝廷和公家手里没有什么资源和筹码，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动中国的皇帝为日本朝廷出兵。

“我们没有，但是日本是有的。”二条康道再度笑了出来，不过这次的笑容里面却多了不少深意。“大汉和之前的大明不同，十分注重商业，看重钱财，所以一开始就寻求和日本通商……日本有的是金银，到时候拿这些金银来换取大汉扶助朝廷夺回朝政大权不就好了？”

第1564章天真下的疯狂

“什么？”一条兼遐和鹰司教平都同时喊了出来。不过一个人是惊诧，另外一个则是惊喜。

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里来？一条兼遐暗自问自己。

他虽然没有实权，但是毕竟是朝廷的首席大臣，消息也不算闭塞，大汉如今的赫赫威名他自然早有耳闻。而且大汉的作风他也是见过的，说起来他几年前担任右大臣的时候，大汉驻扎长崎的专使刘靖曾经访问过京都觐见天皇一次，当时他也参与接待过这位专使。

当时他以为这既然是从大唐故地过来的专使，必定是人品风貌都超人一等的雅士，还期待了许久，结果没想到这位大使却是一个粗鄙不文的商人，一心只谈贸易和财赋，诗词歌赋竟然一窍不通，汉文的水平甚至还不如略通汉诗的自己，自己当时做了一首应酬诗来唱和这位使节，然而他却懵然无所应对。

对大汉新朝居然用这样的粗鄙商人作为一国大使暗暗好笑之余，一条兼遐也不禁有些感叹，觉得盛唐之风，就算在故地也再也无法找到踪迹了，不禁让人伤感。

不过，现在二条康道提议说借兵大汉的时候，他突然又觉得大汉变得如此逐利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了。

“如果……如果我们提出用金银来换取大汉出兵的话，他们……他们未必不肯吧……”他喃喃自语，然后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如果他们真的能出兵扶持朝廷的话，朝廷倒不是不可能东山再起……”

他终于明白了二条康道的主意。

“他们要金银，我们就把金山送给他们，这下应该就会满意了吧？”二条康道笃定地反问，“反正现在这些金山我们也无法涉足，有等于无。日本是朝廷的日本，就算送了又如何？”

“可是……可是这是引狼入室啊！大汉既然四处侵略，那就是恶狼，我们怎么能够去求恶狼来帮自己的忙？”鹰司教平还是十分迟疑，“我们在幕府治下还能够苟延残喘，要是大汉的人真的来了，而且打倒了幕府，那么我们以后不还是要做大汉的奴仆……这怎么能够行？”

“不会，大汉既然是逐利，那他们来日本自然也是为了利，我们把利给他们就好了，日本的金银财富我们可以奉送一大笔给他们，反正这本来也没在我们手里。”还没有等二条康道回答，一条兼遐就回答了，“日本是有千万生民的，大汉如果要自己来征服治理，这要花多少钱多少力气？反而还不如只拿了金银来得轻松……只要大汉帮我们赶走幕府，我们就恭顺大汉，然后把钱财奉送给他们，他们又何必费心费力来亲自统治日本？”

一条兼遐说得十分笃定，但是与其说是依靠严密的推理论证，还不如说是心里希望这样。他知道这是卖国，可是只要卖国就能够让朝廷和公家恢复旧日的权威、再度君临日本的话，他不在乎卖国。

很显然二条康道也是这么想的，他连连点头，表示一条兼遐说得对。“左府说得极是，只要大汉出兵能够帮助朝廷讨逆，成功之后我们做一个大汉的恭顺藩属国又何妨？难道日子还能比现在更加糟糕吗？日本的财富和土地本来就是朝廷的，朝廷送一些给大汉又怎么样？”

经过这一番交流，一条兼遐已经完全振奋起来了，他越想就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思来想去居然已经坐立不安。“要是大汉不同意怎么办？”

“如果不试一试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肯不肯？”二条康道没好气地反问，“要是我们真的敢试，至少是有希望，要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畏首畏尾不敢行动，那什么都不用提我们，我们继续仰头跪在德川家的脚下就好了。”

一条兼遐也觉得他说得很对，大汉如果肯趁幕府内乱的时候出兵那是最好不过，如果不肯的话，那也不过是继续维持现状而已，不管怎么样都值得去赌一下。

“怎么试？派人去长崎找大汉的大使吗？”一条兼遐马上问，也借此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他受幕府欺压已久，如今看到了一点希望，自然和二条康道一样完全不肯放过。

“左府果然深明大义！”二条康道又笑了出来。“对，我们可以私下派出可信的人，到长崎想办法和长崎的大汉使节谈一次，让他把我们的提议转告给大汉的皇帝，只要……只要大汉的皇帝肯的话，我们就是朝廷中兴的功臣，就可以不愧对先祖了！”

“等等，等等！你们不要冲动！”因为焦急，鹰司教平忘记了应该对两位上司应有的理解，直接喊了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够喝一次酒就定下来呢？要好好再考虑斟酌一下，再说了……法皇陛下没有点头的话，做这些事情是僭越，等同于谋反。”

“法皇陛下那里我会去说的……”一条兼遐马上回答。

“你们以为法皇陛下不知道吗？没有法皇陛下的首肯，我又怎么可能提出这样的条件来？”就在这时，二条康道又森然说。

再度冷场，这下两个人又被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在片刻的震惊之后，一条兼遐更加感到有些失落和反感。“法皇陛下为何之前没有跟我说？”

“你是左大臣，是摄政，旁边不知道有多少人，幕府又不知道让几个人看着你，哪里能够一开始就跟你说？现在我总算找到机会，可以来征询你的意见了。”二条康道低声解释，“法皇陛下是十分倚重你，你又是皇亲又是首臣，理应辅弼法皇陛下才对，左府，你……你觉得我们的主意如何？”

“原来如此……”一条兼遐点了点头，总算放下了心来。

接着，他昂首看着二条康道，现在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刚才的颓丧和气馁，反而十分意气昂扬，“我身为皇族，又是公家之首，为法皇陛下，为朝廷，我理应万死不辞。这件事，我同意法皇陛下的看法，而且愿意为法皇陛下鞍前马后！”

“不用你鞍前马后，左府。”哪里知道，二条康道却拒绝了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表白，“此事风险实在太大，左府是皇家之后又是藤氏长者，绝对不能涉足其中，我今天只是趁这机会告知左府一声，接下来就由我来负责此事吧。”

“……”一条兼遐怔住了，“此事……此事关系重大，我身为左府怎么能够不参与此事？”

“正因为你是左府，所以你不能参与。我参与其中，纵使失败了而且被幕府侦知，这也只是我个人私下的愚行恶行，我一个人负责就好，如果左府参与其中，失败了的话那就绝对是朝廷承受不起的巨大风波。再说了，左府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牵动全局，还是暂时先隐藏幕后为好……所以左府既然知道此事，那就不要再管了。”

“可是……可是……”一条兼遐还是难以接受。

“别犹豫了，左府，这也是法皇陛下的意思。”二条康道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还请左府之后继续如同往常一样视事，莫要让幕府的人看出端倪来。”

一条兼遐又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让右府先主持此事吧，但是如果大汉的皇帝真的同意出兵襄助朝廷的话……那请一定也要让我来参与此事！”

“此时风险太大，还需谨慎考虑，谨慎考虑！”眼见两个人居然已经说到了这里，鹰司教平还是想要做出最后的努力，劝谏一下走上了极其危险道路的二条康道，“右府，再想吧，事情未必会如同我们这里想的那样顺利，万一真的败露了，这可不是小事，幕府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怕到时候你会有性命之忧啊！”

“如果真的失败了……又能怎么样？朝廷的处境已经极其糟糕了，不怕再糟糕一些，大不了就是我自尽谢罪罢了，反正不过是浮尘之世，早点离开也是早生极乐，何乐不为。”二条康道又笑了起来，“我身为藤原北家嫡传后代，眼看着如今朝廷沦落到如此地步，早已经是痛心疾首，看到了机会不去尝试的话，那我还有什么颜面再觍居这个右府之位？”

接着，他又瞪大了眼睛看着鹰司教平，“你现在是内大臣，离我这个右府不过一步而已，也是朝廷的重臣，更何况你也是藤原北家嫡传的后代，难道你能忍受吗？”

“我……”鹰司教平的脸出现了一些扭曲，垂头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真为你感到羞耻！”眼见对方到现在居然还不肯表态支持，二条康道顿时就勃然大怒。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和左大臣以及内大臣私下聚会而且不遭人嫌隙的机会，原本以为同为公卿之首，他们都应该支持自己，大家同心协力一起来为恢复朝廷旧日的权威而努力，没想到身为皇族的左大臣是答应了，同为藤原北家嫡传的鹰司教平居然却临阵退缩。

他不由得对对方充满了愤怒，觉得对方根本不配拥有这个身份。

“罢了，右府，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一条兼遐伸手制止了二条康道，“右府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其实现在动静也不宜太大，默默去做就好了。”

接着，他又走到了鹰司教平旁边，诚恳地看着对方，“内府，你也看到了，如今我们两个人都已经牵涉到了大事当中，而且是了不得的大事，一旦事有不逮恐怕就会有性命之忧。你不愿意参与其中我也不难为你，可是还请你为我们守密。我们是在为了恢复朝廷的纲纪而努力，你也是藤原北家的嫡传后代，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你到时候也能够深受其惠，所以孰轻孰重你应该能够分得清楚……”

他的话虽然遮遮掩掩，但还是跟内大臣挑明了，他可以不参加，但是应该看在藤原氏血脉和朝廷的份上守密，不要再跟别人说这些事情。

鹰司教平又犹豫了许久，似乎还想再劝劝他们这两人，但是最后还是颓然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劝你们了，而且也绝不会跟任何人再提及今晚的事，诸位大可放心。我……我虽然胆色不如左府右府，但是……但是却也不会做出那等事来……”

“那就好。”一条兼遐长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再度抬头看了看天空。

现在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樱花树已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盛景。月亮升到了半空，清冷的月光并没有给大地带来多少明亮，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阴森诡异。

“罢了罢了，今天赏樱已经尽兴，我们都回去吧。右府，以后我们有机会再聚聚，我最近文思泉涌，要和你多参研一下。”

“求之不得。”二条康道点了点头。

接着他们两个都转身，准备走下这段墙。

“等等，两位。”就在这时，内大臣鹰司教平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两个人都回过头来，然后疑惑地看着鹰司教平。

“如果……如果真的大事能成的话，天皇陛下和皇太后，应该……应该如何处置？”鹰司教平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显然想到了什么。

一条兼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而二条康道却再度瞪大了眼睛，“难道内府还要为那些祸乱皇国，以至于造成如此千古笑话的人说话吗？”

也难怪二条康道如此生气了。

鹰司教平所说的“皇太后”，是指法皇陛下在出家之前的皇后，德川秀忠的女儿和子。在十三岁的时候，她被父亲德川秀忠送入宫中成为了法皇当时的女御，也成为德川家第一位被送入宫中的女性。在数年之后，十六岁的和子生下了一个女儿，并且在第二年，在德川幕府的压力之下，她被天皇封为了中宫皇后，成为了自从五百年前平清盛的女儿平德子之后，第一位既不是皇族本族也不是藤原氏出身的皇后。

在当时这件事引发了极大的震撼，人们纷纷指责说德川家的嚣张跋扈就犹如当年的平家一样，尤其是在公卿家族里面更加引发了愤怒和忧惧。公卿们的忿恨比其他人更加多了一层深意，因为几百年来，藤原氏可以专权并且控制朝廷，靠的一大手段就是代代将女儿送到皇宫内充当中宫皇后，让继承皇位的天皇继续拥有藤原的血脉，多少代以来，藤原氏也借此和天皇家族密不可分休戚与共。可是德川和子成为皇后，若是让她生下了皇子并且继承了天皇之位，那天皇家就慢慢地会和藤原氏剥离开血脉了。

在历代幕府的侵逼下，藤原氏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荣耀权势和财富都已经化为云烟，现在剩下的只是公卿的虚荣和头衔而已，若是失去了和皇室的血脉联系，那以后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忿恨和恐惧就会比其他人更加厉害几倍。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更加让他们愤愤不平。

德川和子在进入中宫之后，生下了好几个孩子，大女儿就是第二皇女兴子，以及另外三个女儿澄子、昭子和贺子；她还生了两个儿子，但是都夭折了。现在，她又一次怀上了身孕，不知道是男是女。

在法皇因为对幕府的跋扈不满愤而决定退位的时候，他和德川和子的两个嫡子都已经夭折了，正常来说是应该传位给庶子或者无子传于兄弟的，然而在幕府的干涉之下他未能如愿，最后只能传位给了第二皇女、同时也是嫡长女的兴子。

没错，法皇出家之后，现在的天皇陛下，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不到十岁的女子，天皇和源家的后代。自从第四十八代称德天皇之后，日本已经接近一千年没有女性承继天皇之位了，这可以说是幕府以势压人的顶端。

在这些对德川家不满的公卿们看来，德川家一手造成的牝鸡司晨的局面，也是德川家骄横跋扈到极点、以至于治下妖孽横生的一种表现，人人都对幕府更加不满。

兴子陛下如今才十岁不到，而且又是女子，又是德川家的血脉，所以这几位公卿根本就没有将她当做一回事，而是直接以法皇为尊。

幕府的心思十分明显，就是想要继续拖延时间，看看中宫的和子皇太后能不能再生下嫡子来继承皇位，让德川家彻底成为和藤原氏一样的氏族，进一步掌控朝局——法皇出家之后按照传统继续居住在皇居当中，只是另据一宫室而已，并且不用戒除女色，到现在他前前后后在出家期间已经多了三个孩子，其中就包括庶子四皇子绍仁亲王。

为了防止血脉出现错乱，今上一登基的时候朝廷就跟德川家讲明了，按照最古时候传统，女性天皇是不能结婚的，只能传位给弟弟，如今和子皇太后又怀了孕，几个月之后大概就能见分晓了。也就是因为这个，身为藤原北家嫡传的二条康道才会这么急切地想要毁灭德川家的图谋乃至于德川家本身吧。

第1565章公武不共戴天

正因为熟知内情，所以在他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鹰司教平也根本不敢多话，只是默默垂首。他已经明白了二条康道的意思了。

“天皇陛下身为天照大神的血裔，一直有神明庇佑，皇太后的儿子统统夭折，一定是神明的意旨吧。”就在这时，一条兼遐突然又长叹了口气，“如果是男孩，神明肯定又会让他夭折的，这是命中的定数，无可奈何啊……”

接着，他一边叹气，一边借着月光，一步步地走下了长墙，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寺内等待的随从那里走了过去。

“命运自有定数，浮生不过转瞬即逝，不如换歌一场……”二条康道也跟着念了了起来，然后也跟在后面走了下去。

鹰司教平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也叹了口气，跟着他们两个走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命数到底会怎么拨弄今天在场的三个人，又能多管多少事呢，不如随波逐流吧。

他们三个年轻人口中所说的这几位日本名义上的至尊们，今夜自然也居住在皇居当中，履行着自己每天仪式化的生活。

皇居笼罩在夜色当中，殿堂和墙宇默然无言，大殿的四周，古树参天，绿树成荫。殿内外寂寞无声，夜幕缭绕。一切都是那么地如同寻常，好像千年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几百年前那些以风雅自命的平安时代皇族公卿们，在这里唱和往来，这声音好像一直都在回荡，直到现在，悠然中带着无限的哀愁。

皇居其实并不大，而且多年来因为皇室的财富越来越少而变得越来越古旧，并且因为历史上的几次失火而变得越发倾颓，只有在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几次出资资助皇室之后，皇室才得以在四十年前和二十年前分别修缮了一下皇居，当然大部分还是没有能够完全修整只是重整了几个大殿而已，四处散落的斑驳砖瓦以及其中夹杂的青草，无声无息地诉说着这个朝廷的命运。

从南门建礼门进去，不用多久就可以看到紫宸殿，这是皇宫中的正殿，只有在天皇继位、元服、立皇太子或者重要的节日当中才会开放，是最重要的仪式举办地，如今大殿还在封闭当中，寂然无声地矗立在月色之下。

从紫宸殿西北方向走不了多远，就来到了清凉殿，它原本是天皇日常居住作息的地方，但是在四十年前的天正年间，朝廷拿着丰臣秀吉献出的金钱修建了御常御殿，于是这里不再承担天皇居所的任务，改为天皇举办日常仪式的地方。

如今的日本天皇，此时就在御常御殿当中，乖乖地站着，伸出手来，等着侍女们将她身上的那些繁赘的衣饰都除下来。

她今年九岁，身体还十分矮小柔弱，但是天皇的职责所在就是扮演仪式，所以日常的装扮是一点也不能马虎的。

她现在身上穿着天皇专用的黄栌染御袍，这御袍十分累赘，下内衬着“下袭。”（日本的一种服装名），后摆还拖着的长长的“裾”，她的腰间别着束身的石带，脚上穿用的是彩色织物制作的鞋履，头上还戴着高高的冲天冠。这一套繁复的装束，虽然为了适应天皇年幼的身体而都特意做得小了一号，所以看得好像把她裹在了里面一样。

侍女们先取下了高高的冠，然后在背后取下了她身上的石带——日本的这些天子装束都是传自中土的，不过在多年的时间流传之后已经出现了很大的变化，比如他们将束带的皮革部分成了两段，然后束腰时都位于后身，前身以绳系结。

当使女将冲天冠以及蓬松但是厚重的御袍都取下来以后，披散下来的头发垂落在了天皇的两肩，终于看上去像是一个年幼的女童了。

这个小小的天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是被从铁笼子里面给拉出来了一样，原本的沉默和严肃也仿佛被褪去了一样，整个人都焕发出了童年的活力。

接着，她直接轻轻一跳，抬腿从脚上的彩色织履当中脱了出来，好像要借此来发泄一下今天终于不用再穿这一身累赘的喜悦之情似的。

“陛下，不要做这么轻率的举动！”然而，几乎就在一瞬之后，她的后面就传来了一声呼喝。

听到了呼喝之后，年幼的天皇立刻脸色一紧，然后马上重新绷了起来，乖乖地再度站直了。因为她听出来了，后面说话的人是她的母后。

接着，她乖乖地转身，然后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你是天子，就应该拿出天子的气度来，这么不稳重怎么能行？”母后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对她的责备，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的身前，“既然当了天子，而且到了这个年纪，你就应该好好地展示天子的威严，以后这种举动再也不许做了。”

因为怀胎已经好几个月了，她的肚腹已经高高隆起，连带得动作也变得迟缓了许多，不过她的态度十分严肃，倒也没有因此而失坠威严。说是皇太后，但是她实际上如今才不过才二十六岁而已，青春的痕迹并没有从她的身上消失，她的面孔仍旧姣好，反倒因为多年的皇后生涯而加上了几分威严。

“是，母后。”天皇乖乖地低下了头。

“不时时牢记自己是天子，拿出应有的样子可不行。”和子皇太后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侍女的手中拿起了便服，然后自己套在了女儿的身上。

虽然教训女儿的语气十分严厉，表情也十分严肃，但是她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小心地为女儿穿好了衣服，然后拿起梳子来又为她梳起了头，很快就将她的头发梳理好了。

武家出身的皇太后，是德川家康的孙女儿，性格也似乎染上了那位家康公的几抹颜色，十分刚强而且讲究规矩，不肯让人半分。

再加上，她的女儿是将近千年以来的第一位女天皇，本身就让她背负了许许多多暗地里的骂名，说她为一己之私借着娘家的势力强行欺凌朝廷，所以她就越发想要让女儿表现得更好，不要出现任何可以让人指摘的地方。

这种要求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太艰难了，所以在内心深处和子皇太后也是十分怜惜自己的这个女儿的。

在母后给自己梳头的时候，天皇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像十分享受这种抚弄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这种抚弄终于结束了，天皇也重新睁开了眼睛。

“今天的和歌学得怎么样？”和子皇太后又重新变得严肃了，低声问自己的女儿。“权大纳言给你上课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学？”

根据德川家康所指定的《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天皇的法定职责就是主持仪式和学习各种艺能和和歌，因此和子皇太后一直都十分重视女儿在和歌等等方面的学习，屡次过问。

“权大纳言。”是指如今朝廷当中任职权大纳言的公卿、花山院家的家主花山院定好。花山院家同样是藤原北家的一个分家，虽然地位上并不如五摄家那么高，但是也位列在清华家之列，算是一个高等的公卿家庭，这一家人世代也在朝廷当中任职，家主经常也偶尔能够进位左右大臣之列。这一家人世世代代都对和歌有些研究，再加上地位也十分尊崇，所以和子皇太后就选择让家主、现任职权大纳言家主花山院定好。

这位花山院家主每隔几天就会来到皇居里面，然后教导天皇陛下的和歌学习。

“权大纳言今天也跟以前一样，教了我一些规则，然后将自家写的一些和歌绯句写给了我，叫我自己学。”兴子天皇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声回答。

也许是害怕母亲责备，她马上又加了一句，“所以我今天就自己学了那些和歌，还照着抄写了几遍……”

小小的女童现在还不到十岁，现在就已经成为了天皇，不自觉地就懂了太多人间的俗事，她已经明白了为什么父皇有一天突然剃光了自己的头，以及这代表什么意思，以及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成了天皇陛下。

但是她不明白的还有太多东西，甚至懵里懵懂还看不到。比如为什么父皇和母后的关系那么奇怪，以及母后为什么经常怀有深重的忧虑，以及公卿大臣们到底是如何看待她这位天皇陛下的。

但是她也看得出来，花山院定好教导她和歌，也并不是十分认真，不过是敷衍了事而已。不过她毕竟是个孩子，也没有那么热衷于学习，权大纳言没有认真教她也不着急。

然而，和子皇太后的反应却完全不同，她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双手，几乎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公卿们因为讨厌德川家，连带得也把厌憎和仇恨传递到了她的女儿身上，这个心结虽然她努力想要弥补，怕是解不开了。

这样的天皇，对她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阴差阳错当中她被扶上了天皇之位，但是这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好处，她要从小背负那么多要求，要承受那么多人的憎恨反感，而且这一生都只能孤独终老……这样的代价，就换来做一个仅仅负责仪式的天子头衔，实在太不值了。

可是纵使心疼女儿，她也只能看着她走上这一条注定悲剧的道路，这种无力的痛苦实在太让人揪心了。

“母后？”因为和子皇太后一直都沉默不语，兴子天皇禁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她，“母后不要生气，我以后会好好努力，靠自己来学好和歌的……”

这清脆的童言传到和子的耳中时，她只感到眼睛一酸，泪水几乎涌了出来。

但是她忍住了这种冲动，然后轻轻地把女儿抱在了怀里，然后抚弄着女儿肩膀上的头发，“好，很好……就这么做。别人不帮你，你就要自己努力，靠自己来学好，绝不要让任何人笑话你。他们……他们也就这些本事了。”

“嗯。”虽然不知道母亲心中的想法，天皇还是点了点头。

在母女两个人对话之间，天皇已经换好了装束，现在就和皇太后的其他女儿一样打扮。

“走。”皇太后转过身去，然后迈动了脚步。

“是。”天皇垂首跟在了后面。

她知道，母后这是要带她去见太上法皇。

法皇虽然已经出家了，但是一直住在皇居里面，除了换了个日常居所并且剃了头发而已，对她来说其中并没有太多区别。当上了天皇之后，她也经常要去见父皇，并没有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皇居确实很小，和子皇太后和兴子天皇很快就和侍女们一同来到了法皇陛下所居之处。

她们等候了一下，很快就得到了法皇的允可，得以入内。

走进去之后，很快就看到了坐在榻上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披着袈裟，头也光秃秃的，就像是个一般的僧人一样。不过他的面色红润，显然保养得还算很好，但是他的形容严肃，表情甚至有些淡漠。

一见到这个中年人，皇后就和天皇一起按照礼节向上皇行礼。

皇后和女儿进来，他却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只是招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们走到榻前来。

“兴子，艺业学得如何？”等到天皇走到了自己跟前之后，法皇伸手抚摸了一下天皇的脸，然后低声问。

“兴子学得很认真，现在大有进步，陛下。”还没有等兴子回答，和子皇太后就马上回答。

“哦，那就好。”法皇也没追问，直接就点头表示认可，看来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接着，房间里突然陷入到了异样的沉默，仿佛一下子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

平常，虽然身份有些尴尬，但是法皇和和子皇后的感情还算不错，多年来也一直保持着来往，生下了好几个孩子，但是在最近，因为一个消息，所以两边的感情也连带得变坏了一些，和子皇太后知道自己被迁怒了。

在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每次幕府搞出了什么大乱子，欺侮了朝廷，法皇总是要生气很久，然后就和这位来自德川家的皇后关系冷淡很长一段时间，久而久之和子也习惯了，在他气头上也不会触犯天颜，静静地等待圣上消气的时候。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即使知道陛下还是在气头上，她也还是想要提一提。

“关于家光上洛的事情，陛下真的不打算改变决定了吗？”她低声问法皇。“就算不在紫宸殿上接见，朝会以后在这里见一见也可以吧……”

就在不久之前，朝廷收到了来自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敕书，表示父亲秀忠过世，自己想要上洛面圣，还请朝廷允许。

虽然这是在请朝廷的允许，但是大家都知道朝廷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但是，本着厌恶德川家跋扈的心态，法皇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了一点点的反抗——他表示自己现在已经是出家人，不想理会俗事，所以不准备参加朝廷迎接德川家光陛见的一切活动，也不打算接见这位幕府将军。

这样的举动，自然引发了幕府的不满，但是法皇坚持己见，就是不肯改变主意。

因为不想看到法皇又和幕府产生争执，和子皇太后尽管知道法皇听了一定会不高兴，但是还是鼓起勇气来劝谏法皇，只是效果就一直不尽如人意了。

“朕已经出了家了，凡尘俗世，交给俗世之人办就好了。”果然，她今天也得到了法皇同样的回答，“如果皇后这么想要见弟弟的话，到时候自己去见不就好了？”

这冷淡的话，听得和子心里一阵发紧，感到愈发难受了。

她是上代将军的女儿，现任将军的妹妹，但是又是天皇的皇后。所以一直以来，她作为皇后和皇太后夹在幕府和朝廷之间，实在太感到辛苦了。

她努力想要弥合两边的关系，修补公家和武家的裂痕，之前就是在她的劝说之下，幕府拨款帮助皇家修筑了比叡山麓下的修学院离宫，并且在朝廷和幕府发生冲突的时候，还多方奔走，希望能够消除矛盾。

然而，事与愿违，虽然她已经十分努力，但是朝廷、尤其是丈夫本人，和幕府的关系还是急速地冷却了下来，最后竟然闹到了丈夫干脆出家让位的地步。

她也知道，这多半是幕府的责任，也多次写信给哥哥德川家光，劝谏他为了德川家的名誉和天下人的观感着想，稍稍收敛一下锋芒，可是幕府那边却一直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屡次借着各种借口和事件来打压朝廷的威望，连带得让她的立场变得更加艰难。

她不知道这种煎熬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大概应该要到死为止吧。

先代德川秀忠生了五个女儿，其中几个都作为联姻对象嫁给了政敌，比如她的大姐千姬，就被嫁给了丰臣秀吉的儿子、当时已经是地位岌岌可危的丰臣秀赖，后来德川家为了完全巩固对日本的统治，又兴兵讨伐丰臣秀赖，经过了大阪冬之阵和大阪夏之阵两次战争，最后逼迫丰臣秀赖自杀，让丰臣氏的势力也就此化为了历史的残迹。

第1566章说服大汉有把握吗

丰臣家被灭了以后，千姬就被德川秀忠转嫁给了手下的大臣本多忠刻，生下了两个孩子，但是在宽永三年，本多忠刻不幸死去，她就回到了江户，并且出家为尼，号天树院。比较这个姐姐，和子觉得自己倒还算是走运的了。

“陛下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那就以陛下所说的为准吧。”和子皇太后默然垂首，表示自己已经理解了法皇的意思，不再准备劝谏。接着，她突然又抬起头来看着法皇，“不过，陛下，我身为皇太后，应该与陛下同一立场，既然陛下不愿意去接见家光，那……那我也不能去，到时候我就以身体有恙推拒就是了，想来家光也不会强行逼迫我。”

这一番话，让法皇吃了一惊，他定定地看着和子皇太后，想要确认她是否是认真的。

他很快就感受到了德川家康的孙女的决心。

“哦，这样也好。”他轻轻点了点头，脸色松了下来，语气也放软了许多，“你现在怀了孕，也不要管那么多事。”

其实这话从表面上立不住脚的，德川家光是明年才会率领幕府大军上洛，而到那个时候和子皇太后早就已经生产并且休养完了，怎么会不便接待德川家光？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暗示认可了和子的决定，并且对她的态度表示了隐晦的感谢。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和子倍感欣慰。

“谢谢……谢谢陛下……”她颤声低下了头来，“是家光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朝廷……”

“好了，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说这些事了。”法皇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抱怨，然后又把兴子天皇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兴子，你要赶紧学好天皇的礼仪规范，明年就是你来接待上洛的将军了，可不要失仪，丢了朝廷的脸面。”

兴子天皇还是有些懵懂，她现在的年纪还小，当然不懂朝廷和幕府之间的纠葛，不过她毕竟也当过这么久的天皇了，她看得出来平常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公卿大臣们对将军对幕府的态度，也看得出来也看得出来父皇对他们的态度，是隐含着十足的愤懑不满的。

虽然表面上现在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算是她的舅舅，但是她在身边的人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个舅舅无论如何都无法兴起尊敬之心，更不想去接待他了。

不过她也看得出来父皇对自己的期待。

“知道了，朕会按礼节接待将军的。”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表露出来，以免法皇生气。

法皇静静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出神地看着这个年近九岁的孩子。面孔虽然青涩，当中却能够看得出来些许丽色。

而且她虽然茫然懵懂，但是已经有了些许天皇应有的气度，简直……简直就和一个真正的天皇一样，然而……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天皇。

被时势无奈裹挟，推上了天皇的大位，然而并没有能够从中得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长大了之后只能让出皇位出家为尼，在青灯古佛当中度完这一生。

在这混末人世当中，每个人都不得自由，就如同激流当中的浮萍一样被冲得七零八落，无从反抗，她是这样，自己又如何不是这样？

“越来越可爱了啊……”他黯然叹了口气，明明是在夸奖女儿，但是却看不到多少高兴的成分。

虽然不明白法皇陛下为什么突然会有如此的感叹，但是从他的神态和语气当中，和子皇太后完全地听出了那份惋惜和伤感，她原本也对女儿的命运感到十分惋惜，所以一下子连带得眼睛一酸，几乎也要流出眼泪来了。总算她还记得她的身份，强行将心里的酸楚给压了下来。

“是的，兴子越来越可爱了。”她低声附和法皇的话。

兴子天皇根本不懂父母亲话中的深意，所以她反而笑了出来，为这沉闷的居所带来了些许欢笑。

“今年是否要按惯例去离宫消夏？”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和子皇太后再问法皇，“如果去的话，我就让宫人安排吧。”

本来惯例是不需要问的，不过最近法皇的身体有些不适，几次召见外面的御医来住所来看病，所以她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去，当然去了。”法皇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复。“等到家光来的时候朕要闭门不出，那还不趁着现在有时间多出去透透气。”

接着，仿佛是精神不济似的，他轻轻地推了一下兴子，让她走到皇太后的身边，“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朕要休息一下。”

和子皇太后原本还想要再陪侍法皇一下，但是她也看出法皇心绪不佳，所以也只好点头应了下来。“好，陛下，我先带兴子回去了。”

“早春天气多变，小心风寒。”法皇双手合十，平静地目送母女两个离开。

等到这母女两个离开之后，法皇仍旧呆呆地坐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在动，犹如是在念经一眼。

房间里一直都十分安静，人人都知道法皇的习惯，因此没有人会在他默祷的时候前来打搅。

直到过了许久之后，一位内侍就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他的身边。“陛下，御医来为您诊脉了。”

法皇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着，内侍躬身往后退出了法皇的居所前去传召御医。

很快御医就被带了进来，他是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人，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位拿着药罐子的青年，看上去是他的随从。不过因为头上戴了头巾，所以面孔在黑暗当中有些模糊不清，只有眼睛闪闪发亮，在昏暗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这两个人沉默无言地走到了法皇的御榻边，然后同时跟法皇行礼。法皇仍旧岿然不动，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人一样。

然而，这两个人并没有为法皇诊治身体，这个长着胡子的老人行礼之后马上退到了一边去，反倒是他的这个随从青年跪坐到了法皇的对面，昂首看着法皇。

“陛下。”

这时候，如果法皇的身边另外有熟悉朝廷事务的人的话，就会发现这个遮遮掩掩的年轻人，赫然就是朝廷的右大臣二条康道。

他在刚才和左大臣一条兼遐和内大臣鹰司教平小聚之后，没有耽误时间，马上就借着御医为法皇看病的机会，乔装改扮来到了内宫当中。

说实话，因为幕府现在对朝廷处于绝对的优势地位，所以幕府对朝廷和法皇的监视其实并不是特别严密，反而主要以维持两边表面上的和谐关系为主，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就对朝中的公卿表面上很恭敬，经常同他们应酬往来，对天皇和法皇也极少表露不敬，所以他才有机会用这种方式来维持一条和法皇的秘密联系。

正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他得知到了法皇的意志，同时也商量出了倒幕的一项项策略。

“已经和左府和内府见了面了吗？”法皇的面孔还是古井无波，只是以平静的语气问。

和右大臣商量好了行动的方略之后，他们最终决定要沟通其他两位朝廷的重臣，以便统一意见，接着二条康道就寻找了一个赏樱品酒的机会将事情透露给了这两个重臣。

“已经同他们见面了，臣刚才才从和他们的聚会当中回来。”二条康道马上回答。

法皇马上睁开了眼睛，然后紧紧地盯住了二条康道，犹如从梦中醒过来了一样，房间里面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那，左府和内府都是什么意见。”

“左府早就对幕府的专横跋扈心有不满，如同陛下之前所预料的那样，他很快就赞同了臣的意见，”二条康道恭敬地垂下了视线，“另外，他还要臣转告陛下，他决不想要独善其身，请陛下信任他，让他也参与其中……”

“毕竟还是皇族之人啊……”法皇得到了这个答复之后，禁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左府不愧是朝廷公卿之首，深明大义！”

左大臣一条兼遐实际上也是后阳成天皇的儿子，是法皇的弟弟，能够得到这个弟弟的支持，法皇心里的兴奋自然溢于言表。

“是的，左府深明大义，并且为了朝廷不惜殉身，当为臣等所有人的楷模！”二条康道也附和了法皇。

“只要有了左府的襄助，事情就好办多了……”法皇很快压住了自己心中的喜悦，然后再问，“那内府呢？”

“内府……好像是颇有保留。”犹豫了片刻之后，二条康道直接回答，“他觉得此事关系太过于重大，好像不太愿意参与其中。”

听到了这个坏消息之后，法皇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似乎怒气马上就要爆发了一样。

“他……他身为摄关家的家主，被人侵逼威迫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如此没有胆气，他……他真是愧对先祖！”片刻之后，法皇嘶声骂了出来，“他莫非以为自己一家嫁了个女人过去了，就已经是幕府的人了吗？”

膺司家虽然身为藤原氏五摄家之一，但是现在也算是德川家的亲戚了——自从德川秀忠开始，德川幕府一贯的政策就是和朝廷联姻，除了将女儿嫁给天皇之外，他还给自己的儿子谋求和公家联姻，经过了他的筹谋，德川家光元服之后很快就和膺司孝子成婚，膺司孝子成为了将军的正室，也就是御台所。

膺司孝子是上上代膺司家主鹰司信房的女儿，上代家主膺司信尚的妹妹，算起来也就是内大臣鹰司教平的姑母（虽然他们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也就是说，鹰司教平就是现在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外甥。

不过，虽然有这样一层关系在，但是在商量大事的时候，法皇和二条康道都不觉得鹰司教平会因此而心向幕府。因为德川家光对膺司孝子实在是太过于恶劣了，虽然名义上孝子是他的正室，但是他自从成婚之后一直都从来不对孝子假以辞色，几乎形同将她打入冷宫，夫妇关系名存实亡。

德川家光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因为他现在并不喜欢女色，二来也是为了避免生下有公家血脉的子嗣——德川家只是把公家的血脉当做高贵的装饰品而已，不想生下子嗣，以免在继承的时候被朝廷有机可趁，或者出现亲朝廷的将军。

正因为德川家如此对待膺司孝子，所以这两个人都不觉得鹰司教平会因为联姻而对德川幕府有什么感情，把他也拉入到了联络的范围里面，他们没想到鹰司教平居然在大事临头的时候退缩了，选择了旁观。这也难怪法皇如此恼怒了。

二条康道也同样能够感同身受，甚至可以说他的愤怒要更加高上一层，因为他和鹰司教平的血缘关系要更加紧密一些，鹰司教平的爷爷鹰司信房实际上是当年二条家家主二条晴良的后代——摄家之一的膺司家在曾任关白的鹰司忠冬死后，曾经因为没有子嗣而断绝了，几十年后，织田信长崛起，接近控制了日本。在他的主导下，这个孩子继承膺司家的家系，并且改名为鹰司信房，最后也当上了左大臣和关白。

由于二条康道也是二条晴良的孙子，所以虽然年纪差不多，但是论起辈分来鹰司教平实际上也是二条康道的侄子，他自然对鹰司教平的如此不识大体而深感愤怒。

但是正因为是处在同气连枝的立场上，所以他也不想让法皇就此记恨上鹰司教平，因此还是帮他说话了，“德川家如此对待孝子，对膺司一家来说哪里有恩情可言，内府只是天性柔懦，不敢参与大事而已……况且，他已经答应了我们，就算不参与其事，也绝对不会对外人再透露半点风声。就臣看来，他这番承诺还是发自于本心的。”

“总算他还是有一些天良。”听到了二条康道的辩解之后，法皇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他既然临阵退缩，那就算口头上说决不高密，也并不能够完全值得信任，你之后要注意一下他，万万不可让他泄露了风声！”

“是，陛下。”二条康道马上应了下来，“臣等接下来一定会小心从事，同时密切留意内府的行止，绝不会让他坏了大事。”

“一切就有劳右府了。”法皇再度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沉思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既然左府已经与知此事，而且表示了同意，那接下来就该正式施行了，爱卿现在有准备了吗？”

“臣已经筹划多时，现在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着陛下一声令下，就可以开始行动。”二条康道昂然回答，“而且，臣觉得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派去长崎的人选已经定好了吗？”片刻之后，法皇再问来问。

“已经定好了。”

“谁？”

“桥本实村。”二条康道将声音放得更加低了，“他一直都忠于朝廷，而且对幕府的横行霸道十分不满，是个可用之才。我准备让他带着法皇陛下的宸翰去长崎，然后打动长崎的大汉使节，让他们把信转交给大汉的皇帝陛下！”

桥本实村是出身于藤原北家的分家西园寺家的一个支族桥本氏，因为桥本氏本身是支族的支族所以血脉偏远，并不是一个和朝廷公卿十分亲近的支族，在藤原系公卿里面只是羽林家的一员（摄关家、清华家、大臣家再到羽林家，只能算是第四等的家族了），家禄只有五百石。这样的家系在朝廷当中毫不起眼，自然也不会被幕府的人放在眼里，充当使者自然就再好不过了。

桥本实村是桥本氏上代家主桥本实胜的养子，今年三十多岁，虽然地位低微，但是对朝廷十分忠诚，痛恨幕府的残暴无道，所以很快就进入了二条康道的视线之内，然后欣然领受了使者的职责。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房间里却再次陷入到了死寂当中。

法皇又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呼吸变得急促了不少，胸口不断起伏。

也难怪这么紧张，这可是在做天大的事情啊，不仅事关朝廷的安危，就连他自己的安全也被深深地牵扯上了。

他知道，之前的阴谋不管怎么样至少还没有真正开始，就算东窗事发也可以有一些办法来补救，可如果真的派出特使前去长崎，那……那再被幕府侦知的话，可就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也许很多人会被牵连流放甚至被处死，自己就连这个法皇的位置也保不住。

即使之前已经和对方商议了多次，事到临头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扑通狂跳，张开了嘴却感觉嘴唇十分干涩，颤抖着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但是，一股从心底里窜出的暖流，让他重新又恢复了勇气。他没有忘记这几十年来德川一家对皇族、对他自己的欺侮，他记起了自己下定的决心。

“说服大汉的皇帝……有把握吗？”他突然抬起视线来问二条康道。

第1567章焦躁不安的幕府

然而，他很快自己又笑了。“不，不用说了。”

这种事情哪里会有什么把握可言，无非不就是在赌一把而已。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在汉人当道的时候就没有主动发兵来征伐日本的事例，他们无非就是看着现在大汉的皇帝行事大大不同以以往的汉人皇帝，所以才抱有一线希望而已——连他们自己的都知道，自己这就是一线希望，不成功的可能性要比成功的大。

但是即使如此，法皇也想要试一试，碰碰运气。如果成功，他就可以和白河法皇以及后醍醐天皇一样，打倒自己的政敌，独自以天皇的身份执政，再也不用受人压制，过得像如今这么凄惨——纵使那时候要奉大汉为宗主国，但是至少也是个藩国君主。

如果失败，那也……那也不过是和现在一样，在忍气吞声当中过上一辈子，然后老去，默默死掉，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他既然已经决定要赌一把，那就绝对不能再回头了。

“什么时候能把桥本派出去？”他再问。

“当然是越快越好了，如果陛下写好了书信的话，我马上就会转交给他，让他赶赴长崎。”二条康道马上回答，“桥本氏并没有收到多少监视，实村只要推说身体不适在家静养，就不会有多少人关注，到时候只要找到机会把信交给大汉驻长崎的专使，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法皇当然听得出来这是二条康道在隐晦地建议他尽快行事，把信写好赶紧交给桥本实村带走，不要再犹豫拖延了。

而他现在也下定了决心。“好，我现在就准备写，过几天我传召御医的时候你们就过来拿吧，事不宜迟，拿到信你们就派人过去！”

“谢陛下！”二条康道大喜，然后跪伏在了地上，“臣等决不辜负陛下托付之事！”

在下达了命令之后，法皇重新又沉默了。

写完信，然后送到了那里，接下来就是看天意了。如果天意还眷顾自己、还眷顾朝廷的话，大汉的皇帝也许就会响应自己的求请，兴起大兵征伐幕府，而那个时候幕府一定也会陷入到内忧外患当中，最后消灭得无影无踪，德川家光这个骄横跋扈的将军也一定会受到报应。

可是，和子……和子那时候怎么办？她可是德川秀忠的女儿啊？法皇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因为之前德川家光实在太过于骄横跋扈，所以他实在忍耐不住想要抓住一切希望来打倒幕府，在策划的时候，他心里也充满了对德川家的憎恨，就这么决定了下来。可是当一切成为定居的时候，他又想到了和子。

虽然她是德川家的女儿，但是多年来她一直都侍奉着自己，从来都没有像家光那样行事过，可谓是情真意切。刚才她过来探访自己的时候，那种关心和歉意也是没有作伪的。

这么多年，身处在朝廷和幕府之间，每次冲突都要她想方设法来弥合裂痕，对她来说也是很辛苦的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到时候再说！这一瞬间的犹豫，很快就被法皇抛却到了身后。

他握紧了自己的手，好像恨不得立刻就写信一样。好不容易他才抑制住了自己心中的冲动，保持住了法皇应有的仪态。

“你们先回去吧。”他轻轻挥了挥手。

……

在这深夜当中还未入眠的，并不是只有朝廷而已，在江户城当中，这个国家另有一群人也同样难以入眠。而且相比于已经被夺走了一切权力、全心全意只想着打倒幕府的朝廷，这群人要考虑的问题要多得多，也复杂得多。

与崇尚浮华和文化的京都相比，江户要更加严肃得多，这是一座按照德川将军家的需要和爱好，一年年堆积起来的城市。一切的肃穆庄严，都是为了体现德川将军一族的威势和财富。

如同大多数城市一样，江户城是由一个个年轮一样的城廓构成的，城中的居民们依照权势地位的差别由外向内次第安居。从外城密密麻麻如同繁星点点的民居往中心进发，人口越来越稀疏，建筑也越来越宏大，恰如其分地体现着幕府权力中心的意义。

当来到这座城市的最中心时，长长的护城河将内城和外城分割了开来，内城也分作内郭和外郭两个部分，外郭靠外，是侍臣和町人们混居的居住地，而内郭则是一家的居住之处，也是德川幕府将军和他那些幕臣们处理政务的地方了，毫不夸张地说，这里才是如今日本真正的神经中枢。

内郭因为是将军的居所和权力的中心，所以建造得格外气派，连绵的殿堂楼宇。这些殿堂楼宇依照中心的曲轮被分做了好几个区域，同时各个御殿也依照不同的分工承担了不同的职能，本丸御殿是将军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最为紧要。西之丸殿本来应该是上代将军、大御所德川秀忠和他的正妻崇源院的居所，不过因为将军德川家光的母亲崇源院于几年前在德川秀忠和德川家光上洛期间死去、德川秀忠本人在去年死去了，如今已经无人居住。而又因为现将军并没有子嗣，再加上将军喜欢安静，所以这么多厅堂楼阁，现在反倒是空旷寂静，看不到多少生气。

本丸御殿分作三个部分，表殿，中奥和大奥。表殿是将军接见幕府大臣以及幕府大臣们互相会商办公的地方，中奥是将军本人处理政务的地方，而大奥则是将军安寝以及女眷的居所，除了将军本人之外，不允许其他男性进入。

在御殿和西之丸殿之间，有一个高地，这是整个江户城地势最高的地方，被命名为红叶山，这座山上建造了日枝神社，现在已经成为了德川家的家庙，供奉有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父子两代的灵位。

之前的丰臣秀吉喜欢附庸风雅，通过几次讨好朝廷，让当时的天皇赐姓给他为丰臣氏，并且将丰臣氏也列为公卿的家族之中。得到了这样的殊荣之后，他还没有满足，于是想要让自己神格化，并且得到了丰国大明神的神位，用这种方法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同时巩固自己的统治。

到了德川治世之后，家康当然不愿意居于秀吉之下，他通过胁迫的方式，也让朝廷给他尊了一个神位“东照大权现”，所以幕府和一般民众现在提起家康的时候会尊称神君，而且幕府还在各地修筑了供奉他的东照神宫。

此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按照一般时节来说，将军已经要回到大奥之中休息了，幕府的执政官员们也应该离开了他们白天办公的表殿回到各自的居所当中，不过今天的情况有些奇怪，表殿的会议厅当中，一群幕府的执政大臣今天并没有离开，反而齐聚在这里，召开一次特别会议。

扑腾晦暗的烛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模糊不定，也让殿中的气氛变得更加阴沉。

会议参与者都是幕府的最高层官员——酒井忠世、松平信纲、土井利胜、稻叶正胜、酒井忠胜、内藤忠重六位老中，以及大老井伊直孝，他们现在可以说是整个日本的权力主宰者，辅佐将军德川家光统治日本。

大老井伊直孝是他们当中的头衔和名望最高的人，也是本次会议当仁不让的主持者。虽说头衔是“大老”，但是他今年不过也只有四十四岁而已。他出身于井伊家，是战国名将、被誉为德川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的次子，因为年少时卓有才华，十二岁的时候就在德川家康的身边担任侍从，在两次大阪征伐当中都表现十分骁勇，一直都深得幕府历代将军信任，井伊家也在幕府统一了日本之后，成为了谱代大名当中的重要一员。

正是因为这种欣赏和信任，所以在井伊直政死后，德川家康下令让他这个次子继承了井伊家的家督职位，十八万石的家族封地分到了十五万石，而他的长兄井伊直胜只得到了三万石的封地。

家康死后，他一直得到秀忠和家光两代将军的信任和重用，在一年多前，德川秀忠在临死的时候还特意托付他继续好好辅佐家光，另外授予了他大老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号，由此也可以体现出他在幕府当中的地位，堪称是首席臣僚。也就是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和感谢，德川家光在不久之前将井伊家的领地扩张到了三十万石，成为了谱代大名当中领地最大的一家。

而在老中们之中，地位最高的则是土井利胜。土井利胜今年刚好六十岁，他是首席老中，掌握着莫大的权势和影响力。

他原本是战国大名水野信元的小儿子，水野信元在战国当中作为小领主为织田氏效力，到处参战，并且为家族打下了二十四万石的封地。但是在天正三年，因为听信了谗言，织田信长怀疑他暗中和自己的敌人武田胜赖私下有勾结，于是在三河大树寺将其斩首，水野家的封地和家名也就烟消云散。

幸存下来的这个小儿子，就被家康的家臣土井利昌收养，并且改名土井利胜，成为了德川家的家臣。因为在德川家崛起的过程当中作战勇敢，而且多次立下功勋，他得到了幕府的重用。

同时，因为关原之战当中他曾经和秀忠一同进军，被秀忠视作亲信，在德川秀忠成为将军之后，愈发受到重用，并且在家康死后，他设法暗中煽动德川秀忠排除掉家康时代的专横权臣本多正纯，将他革除掉了幕府一切职位，从而成为了幕府当中老中的首席。

他是幕府当中出了名的辣手人物，一手制定了许多针对朝廷和各地大名的政策，可以说极受畏惧。在秀忠死后，为了表彰他多年的辅佐，德川家光特地将他的封地扩增到了十六万石。土井一家也因此成为了谱代大名当中的有力者。

坐在土井利胜旁边的是酒井忠世。酒井家是德川家（当时还是姓松平）麾下最早的家臣家族之一，甚至和松平家本身就是同支源，可以说是幕府家臣当中最为受信任重用的家族，有好几个支族都被列为了谱代大名。

酒井忠世因为出身于这样的家庭，所以一直都备受幕府器重，老早就成为了幕府老中，到如今已经有二十年之久了，他的年纪比大老井伊直政还要大上十几岁。现在也可以说是首席的老中，同样是幕府的最高层官员。

在场的另一位老中酒井忠胜，是在十年前出任老中的，他也出身于酒井氏分家，算起来还是酒井忠世的堂弟（他们的父亲酒井重忠和酒井忠利是亲兄弟，都是德川武将酒井正规的儿子），一家人里面堂兄弟两个同时出任老中，可见幕府对这家人的倚重和信任。

不过，酒井忠世最近的身体不大好，一直多发病症，所以在场的人们当中，他的脸色最为难看，苍白没有血色，而且精神也十分不振，一直都半闭着眼睛。相比于年纪差不多大、野心勃勃的土井利胜，他要显得存在感薄弱许多。

松平信纲则是其余人当中最为地位优越的，他出身于松平氏的分家，可以说是老中当中的亲藩代表，地位十分超然。同时，他也是从小就跟在将军德川家光的身边作为侍从小姓长大的，和将军的关系非比寻常。不过他为人低调，一向不多话，所以并没有和他人造成过什么冲突。

相比于前面出身和地位极高的五个人，内藤忠重以及稻叶正胜两位老中地位要低得多，不过，正因为如此，相比于前面几位，他们与将军德川家光反而要更加亲近许多。

内藤忠重一直都是家光的亲信，还一直负责家光幼年时的教育，可以说是极受尊重和信任。

而稻叶正胜则更是不同寻常，他是家光的乳母春日局，他也一直从小就随侍在家光身边，在家光因为不受父母喜爱而岌岌可危的时候一直跟随着他，可以说和家光具有兄弟一般的情谊。也正是因为具有这种情谊，家光一上将军大位就开始着力培养提拔他，仅仅二十六岁的年纪，他就成为了幕府的老中，如今不过三十六岁，他就已经当了十年老中了，可见其受信用的程度。并且，德川家光还屡次给他增加封地，如今已经具有了八万五千石的领地，可以说借此成为了大名的一员。

因为家光对乳母的孺慕之情，春日局的影响力，并没有仅仅只限于大奥内而已，就连幕府的朝堂上都渗入了。

不过，虽然是在场的人们当中最为年轻的一个，但是稻叶正胜的身体最近却一直疾病缠身，甚至几次吐血，脸色甚至比酒井忠世还要难看几分，看上去寿命已经延续不了多长了。有传言说将军打算在他万一死去的情况下，让他的外甥堀田正盛来继续接任老中职位，可见将军对春日局一家人的信任和依赖。

这些人都是以领主的身份臣服于幕府将军，并且拥有着和将军家各种各样的亲缘关系，依靠血缘和亲信来统治日本，这是德川家康一手缔造的统治体系，如今还是行之有效地运行着。

在昏暗的烛光下，这些人的表情都晦暗不定，内敛而又深沉，几乎都不将喜怒表现出来，虽然面貌各自不同，但是简直是像戴着同样的一副面具一样。

就在这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当中，地位最高的井伊直孝终于开口了。

“柳生那边有回复了吗？”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也许是为了追求威严感吧，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显得有些老气横秋。

“柳生元斋现在已经去了大汉的京城，和大汉的朝廷开始交涉了。”临时负责和大汉交涉事宜的老中内藤忠重也以几乎同样的语气低声回答。“不过，从他的回信来看，大汉的态度很强硬，要求我们尽快重开贸易，另外补上之前的缺额……”

听到了这样的答复之后，不光大老井伊直孝微微一怔，就连其他老中也是一阵惊愕。

“居然是这样的答复？”酒井忠世慢吞吞地看向了内藤忠重，“柳生还说了其他什么事情吗？”

“没有，柳生就是说大汉对他催逼很急，但是一直跟他只提这两条意见，没有其他意见。”内藤忠重表示自己并没有隐瞒，“另外，柳生报告说，大汉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强硬，不过待遇倒还是不错，一直都以使节的待遇来招待他。”

“看来大汉是着急了。可是如果大汉着急的话，为什么他们却还是在拖着谈判，一步不让呢？”另一位酒井家的老中酒井忠胜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我们已经将立场摆得这么清楚了，如果他们真的觉得不可接受，那就不必再和柳生谈判；如果他们觉得需要铜、可以妥协的话，现在就应该在谈判中退让，提出新的条件了啊？”

第1568章老中们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附和。大汉这种举动确实让他们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没错，幕府暂停对大汉的铜出口，并不是临时的决定，而是这群幕府高级官员们私下里的共同决策。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有多重考虑的。

在前明时代，幕府就十分渴望和大明通商，德川家康在世的时候就曾授权自己的亲信家臣本多正纯和当时的长崎奉行长谷川广智分别致书当时的福建总督陈子贞请求通商。

本多正纯的言辞十分恳切，一开始就是“弊国与中华，通问久矣，内外史籍，历历可征，台下所知也……”然后将之前的两国矛盾都推到了已经死亡了的丰臣秀吉头上，告诉大明朝廷现在的德川幕府绝对没有敌意，只想与大明通商，最后还以“弊邑僻处海隅，所谓蕞尔国也。中华以大字小之意，幸有熟图！”作为结尾，姿态可以说是放到了极低的地方。

然而，当时刚刚还与丰臣秀吉打过仗的大明朝廷，并没有信任德川幕府的诚意，仍旧实行着对日本的海禁政策，官方的贸易一直禁绝。幕府无奈之下，只好吸引各种海上的走私商人来于日本贸易，提供了各种优惠条件。

与相貌大有异常的西洋人相比，幕府对看上去和日本人无异的中国商人要宽容得多，幕府给了中国商人们朱印状（这是一般只给日本商人的特许状），还规定在长崎贸易的大明商人可以享有较大的自主权——为了禁绝天主教排除西洋影响，幕府规定葡萄牙和西班牙商人只许在长崎港活动、荷兰和英国商人只允许在平户港活动，但是中国商人可以随便探访其他地方的亲朋好友，选择客栈住所投诉、交易时也较为自由，而不必交给官方统一收购。

在这种种优惠条件的刺激下，日本与大明的贸易往来也很快就发展起来，还培养了一批从事海上贸易的海商，郑芝龙家族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发展壮大的，甚至还能够在长崎定居，娶妻生子。

自从大明灭亡、大汉取而代之以后，新的中原王朝一改之前大明对海外贸易的排斥态度，积极地寻求扩张海贸，主动寻求日本幕府来建立外交往来，扩大两国之间的贸易。一直都希望和中国扩大通商的幕府当然求之不得，在两边的努力之下，几年来两国之间的贸易量都在稳步扩张，如今已经达到了一个十分可观的数字。

贸易量扩大，幕府能够从中抽取更多税收，上下官员们也能够从长崎得到更多正规以外的好处，看上去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不过在持续了几年之后，却又给幕府带来了一桩极大的烦恼。

原因是两国之间的贸易实在太过于不对等了。幕府对中国的贸易渴望极大，这时代的日本，手工业完全不如大陆发达，以至于许多生活和生产的必需品都需要从中国进行输入。从糖果、青衣、麻葛、生丝、绸缎、药材，都极其仰赖进口。

自从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后，日本本土并没有再遭受大规模的持续战乱，关原之战和幕府两次征伐大阪都是快速了解，没有造成全国的祸乱，已经承平了好几十年，百业兴盛。同时，包括幕府在内，各地的大名都在积极地开放金银矿和其他金属矿藏，结果在日本已经成为了如今世界上最大的产银国。

天下安定，手头上又有了钱，于是日本就开始追求奢侈了，哪怕是底层的农人也开始使用原本为奢侈品的丝织品。根据西班牙人的记录“来自中国几千万的纯色或带刺绣的天鹅绒、纯色的琥珀织、绸缎、薄罗纱以及其他各种布料，每年都可以销售一空，不分男女，都穿着各种各样带色彩的衣服，无论是少女还是未婚姑娘，即使老妇人也是如此”。

原本日本的本土是产丝织品的，比如京都就有不少作坊，然而日本人一直都青睐来自中国的物美价廉的丝帛，甚至各地的作坊还从中国进口优质生丝来扩大自己的产量，一年当中要要从中国进口三五千担的生丝。

在大汉主动和日本通商之后，各种大陆产品的进口量越发激增，虽然满足了国内对中国商品的旺盛需求，但是也给日本带来了巨量的贸易逆差。

日本现在并没有多少商品能够出口到中国来，只有一点点的手工艺品而已，其他的只能用铜和金银来填补。这样的贸易结果，当然就会带来贵金属大量流失的后果，最初的时候贸易量并不太大，这种流失还能被幕府所容忍，但是经过了几年的贸易扩大之后，如今的贵金属外流形势已经到了令幕府难以忍受的地步。

为了缓解这种贸易危机，幕府上下已经多次商讨，可谓伤透了脑筋。

之所以觉得头疼，是因为他们并不想要完全终止掉和中国的贸易，因为日本需要中国的商品，幕府也需要贸易当中的财政收入。可是完全放任金银外流更加不行，必须要想办法来限制金银的过度外流，维护日本经济的稳定和幕府的统治。

开了几次会议之后，经过了多次讨论，在这些老中当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共识：要以一定的方式来限制对中国的贸易出口，同时也要努力控制力度，以便不要触怒中国，使得大汉和大明一样再度选择对日本进行贸易封锁。

在经过了缜密的部署之后，幕府终于在今年年初，以荷兰人的需要为借口，暂停了对中国的铜出口。

荷兰人确实需要大量的铜，跟幕府提出了加大进口的要求，不过这个要求日本是可以以其他方式满足的，并不是一定必须要停止对大汉铜出口不可。

然而幕府还是这么做了，其一，这是一种试探，看看大汉对和日本贸易的重视程度，在幕府看来，与金银相比，铜对大汉的重要性要小得多，因此不至于完全触怒大汉，但是又可以从中看到大汉的态度。

其二，通过铜的禁止出口，也可以向大汉展示日本对贸易控制的决心和力度，为之后进一步收紧贸易打好基础。

他们在最初的时候就判断，大汉在接到了消息之后，会来找到幕府驻日本的代表来询问此事，所以他们决定先不跟驻中国的代表柳生元斋说请一切情况，只是在送过去的公文当中要求他向中国朝廷解释幕府这边的苦衷，要求他尽量维护两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同时还要求他要保持和国内的联系，每隔几日都要写一封详细的文书，描述自己同大汉朝廷交涉的具体细节。

柳生元斋不明就里，接到了这么勉强的命令之后自然对独断行事的上司们颇感恼怒，但是他没有办法也只能遵从国内的命令行事，他这阵子一直都呆在大汉的京城，尽心尽力地同大汉朝廷交涉，并且按照国内的指示一直都在将谈判的事宜都写成报告回复给了国内，经由商船带回。

可是他送回来的报告，却让这群老中执政们陷入到了迷糊当中。

大汉的态度太奇怪了，既像是很着急很恼怒，但是又没有表现出特别着急的样子来，一边以严厉的言辞来斥责恐吓柳生元斋，提出了种种刁难的条件，但是却一直迟迟没有正式的行动，更加没有中断谈判勒令他马上跟国内讲明情况的举动。

如果因为大汉没有具体的举动而继续推进贸易限制，似乎太大胆了，可是如果现在就停止铜出口禁令，似乎又显得太过于胆怯了，而且朝令夕改也对幕府的声誉有损。

现在，执政的老中大臣们只能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一个准确的对策来。因为这种情况没有万全之策，无论提出什么样的建议，都有可能适得其反，最后成为别人攻击的焦点，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干脆缄口不言。

在气氛陷入僵局之后，大家按照历来的惯例，不约而同地又将视线放到了资历最深的大老井伊直孝身上。他的地位和威望最高，就算做出了不符合一部分人心意的决定，也没有人会公开站出来反对。

感受到了大家的视线，井伊直孝仍旧不动声色，沈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生现在还在大汉的京城里面和中国的朝臣谈判吗？能不能让他去求见高一点的朝臣？从他传回来的报告来看，现在中国朝廷只不过派了几个小臣在和他谈判而已，并不显得有多么急迫。”

“……好的，确实应该跟他说明了，最好把内幕也告诉一点跟他们。”酒井忠世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马上点头应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让他求见一下大汉负责商业的内阁大臣本人，如果能够见到大臣本人的话，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吧。”

他们两个表面上是在说让柳生去求见更高层官员，实际上却已经是在各自表态了，井伊直孝说大汉并不急迫，潜台词就是支持进一步限制贸易规模，阻止贵金属的外流趋势，而酒井忠世却隐晦地表示最好还是再谈一谈，试探一下大汉朝廷的意思。

这些人都是幕府的最高层官员，但是各自都是有各自的背景，互相之间表面上是一团和气，实际上内里的斗争却一样不少，为了避免一个人承担责任，这些人都十分崇尚“腹功”，谁也不肯直来直去说话，而是用隐晦的暗示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确实还是进一步谈判比较妥当。”一看有人表态，而且立场各异，本身就负责两国贸易的内藤忠重也敢于表达自己的观点了，“大汉如今国势昌盛，实力雄厚，如果不慎触怒了大汉朝廷，对于我国来说并不是好事。”

两个老中一起表态，态势一下子就倾向于缓和手段了。其他老中却并不发言，好像还是在沉思一样。

井伊直孝稍稍有些不耐烦了，不过他并不想强行要他们按自己的意思来行事，他身为大老，如果强行想要压着他们按自己的步调行事是没有多大困难的，但是他不想显得独断专行。再说了，既然大汉态度并不着急，缓一缓观望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那好吧，就让柳生先再想办法和大汉的朝臣商谈几次，把具体的解决办法谈好。”井伊直孝冷淡地说，“不过，我们也该给柳生那边定个期限了，完全限制铜的出口并非长久之计，而且把禁令延续下去更加对两国贸易有损。”

其他老中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完全禁止对大汉输出铜，如果持续太长时间的话，肯定会触怒大汉朝廷，而且对日本自己的贸易利益也十分有损，既然现在大汉的态度并不是特别激烈，那么干脆再给柳生那边定一个期限，如果过了这个期限，就一边取消对大汉的铜出口禁令，重新恢复铜出口，一边暗地里限制两国贸易规模，减缓金银的流出。

“我赞同大老，此事不能一直拖延下去，对两国都不好。”另一位酒井家的老中酒井忠胜马上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如今已经是开春了，我们用的是给荷兰人供应铜矿的借口，不能一直再用下去，要不到夏天就直接放开禁令吧？”

“夏天就放开？”内藤忠重有些吃惊了。

他是在座的老中们当中地位和根基最低的，所以一向不怎么肯主动发言，宁可听着前面的这些人讨论出一个结果来，但是这下还是忍不住了。“如今离夏天已经只有一两个月了，柳生那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大汉朝廷谈出一个满意的结果来……再说了，两个月时间内，也难以制定出万全之策来。”

“没有万全之策，那就选最好的策略来用吧。”井伊直孝不紧不慢地回答，“如果柳生那边没有特别严重的事态反馈的话，那么两个月之后我们就解除铜出口禁令，然后颁布贸易管制令，规定好一年金银的最大流出数量，然后和大汉谈判，规定一年的物资输入限额……”

接着，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抬起头来，朝老中们的脸上一一扫了过去，“那个时候，我国所要承受的压力一定会比如今更重，大汉的朝廷也许会震怒也说不定……这件事，太过于严重，不能只交给柳生来办。”

柳生元斋在幕府是由老中来直接管辖的，官位已经很高了，如果不能由他来和大汉交涉的话，那大老的言下之意就是要一位老中亲自去大汉进行交涉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大汉重商，而且对日本的贸易又对他们极为重要，所以可想而知到时候那位被派去谈判的代表所需要面对的压力了。

然而即使再怎么让人难受，这些人也知道大老所说的确实是正论，因而一个个脸色虽然变得愈发阴沉，但是并没有人再出言反对。

不过他们的视线很快就又集中到了内藤忠重的身上。

内藤忠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心中的不满显现出来，他心里知道自己地位最低，确实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这个恼人的差事既然交给了自己，自己就是躲不掉的。但是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直接选定了自己的默契，实在让人有些恼火，明明白白地把自己当成了最容易支使的人了。

“和大汉交涉确实特别重要，不能专任给柳生一人，既然我是负责对大汉来往的人，那我到时候去也是顺理成章。”压抑住心里的火气之后，他以冷淡的语气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二个月的时间太过于仓促。别的不说，每年金银的交易量大概为多少？这个问题干系重大，应该事前予以确认。”

“既然是由你来负责对大汉的贸易事宜，这些事你先自己和下属商量一下吧，到时候给出一个具体的贸易细则，然后交给大家再来讨论下。”井伊直孝马上回答，“不过，这个问题我之前也想过，我觉得最好是以两国之间刚刚开始正常贸易的流出量为准……”

前面的话只是客套，后面的才是真正的意志，内藤忠重自然是明白的，不过这个目标实在太过于压人了，所以纵使畏惧大老，他还是忍不住抗议了。几句话就将任务全压到自己身上，这太不符合情理了。

“这个条件恐怕大汉难以答应……如今两国之间的贸易量已经初开贸易的时候的几倍，一下子把流出量缩减几倍的话，恐怕会在大汉的朝堂上引发极大的震撼，还是宽限一些吧。”

“金银是地下的物产，不是稻米，挖出来以后就没办法再长，现在我们不省着用，等到了子孙后代，他们又该用什么来立身立命？”，因为一直是支持限制贸易的一派，所以酒井忠胜的态度也十分生硬，“还请为日本多加考虑。”

第1569章幕府倾轧

“我当然也想要为子孙后代考虑，只是……大汉如今国势昌隆，恐怕不会答应太过于难为人的条件。”内藤忠重对酒井忠胜本来也有顾忌，但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而且，这么做对日本也是挫伤巨大，别的不说，京都的丝织业就是靠从大汉进口生丝来维持产业的，日本国内的生丝只能满足每年一半的需求。如果将两国贸易量缩减下去的话，京都的各个丝织作坊肯定难以为继，到时候百业萧条的话，恐怕对日本也是有损。”

他的抗辩虽然不大符合平常议事的规则，但是因为很有道理，所以旁人也没有计较他的态度，反倒是重新陷入到了沉吟当中。

“你说得倒也有道理。”井伊直孝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制止了两个老中之间的争议，“确实也要考虑国内的情况，不能贸然把两国贸易限制得太深。这样吧，还是交给你来全盘考虑吧，有了腹稿之后上报给我们就好。”

“明白了，我们会尽快商讨出具体的方案的。”眼见不合情理的要求被撤消了，内藤忠重总算放下来心来。

“还有人有别的意见吗？”井伊直孝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子，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没有人再发话了，虽然这个方案还是有不少瑕疵，但是很显然大老已经倾向于拍板了，没有人乐于去再公开和大老争执，再说了也没人能有更好的方案可以提出来。

“好，那就按照这个来办吧。”井伊直孝挥了挥手，这一件事也就成为了定论。

虽然之后要写成公文交给将军德川家光御批，但是以他的威望，将军一般也都是会直接批准的。

商讨完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后，一下子殿堂又恢复了寂静。

没有人提出离开，但是也没有人继续说话，仿佛大家一起都在这里打坐一样。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事情其实才是他们连夜商讨的重点，之前和明国的外交往来虽然重要，但是也不过是个由头而已。

但是正是因为干系实在太过于重大，所以一时间没有人肯开口。

这种诡异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之后，寂静的殿堂当中突然响起了咳嗽声，一声声的咳嗽从稻叶正胜的口中传出，听得出病入膏肓的虚弱。

“丹后守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井伊直孝颇为关切地打量了对方一眼。“今天时间已经晚了，还是以保重身体为重……”

幕府虽然有自己的职官系统，但是毕竟幕府的职官不再律令制当中，没有正式的朝廷品级，所以幕府的重臣们一般都会领有朝廷的职官，丹后守是稻叶正胜现在领下的朝廷职官，品级是从五位下，这只是一个官爵头衔而已，并不需要他真的去丹后国担任国守。

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现在是从一位左大臣兼任左近卫大将，既拥有极高的官位，也在名义上占据了朝廷的最高军事官位之一。而作为幕府的首席臣僚，井伊直政现在是正四位上的左近卫中将。

“多谢……多谢……”稻叶正胜摇摇晃晃地道谢了，不过因为实在是有气无力，所以他摇头晃脑磕磕绊绊地，看着实在让人有些心生恻隐。

这个年轻人，确实活不了多久了，几乎每个人心里都闪过了这个念头。

但是，他并不打算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放弃今天的打算。“但是……国家大事，不能……不能因为我的身体而耽误，还请……还请继续。”

一边说，他一边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存在感的松平信纲，与衰弱的身体相比，他的眼神要坚定许多，仿佛已经下定了多少决心一样。

看着稻叶正胜这副摸样，心中最为恻然的也正是松平信纲了。他在少年时代就被指定为当时年纪尚幼的德川家光的侍从，和稻叶正胜一起侍奉在家光身边，两个人之间也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在家光上台之后，他们两个也作为亲信，一起被家光送上了老中的大位。

他比稻叶正胜大一岁，结果现在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世，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有些难受。

不过，正因为难受，他也更加能够体会到对方的心情。

他微微拈了一下藏在面前小几下的右手，让痛觉刺激自己因为疲劳已经微微有些麻痹的神经，然后他抬起了头来，看向了大老井伊直孝。

“大人，最近我们这里一直都收到很令人忧心的报告……”他的视线十分坚定，“是有关于上野的大纳言大人的。”

终于来了。

不光是井伊直孝，就连其他沉默着的老中们也心头一凛。

没错，这才是他们今晚彻夜商讨的真正大事。

大纳言就是指德川家光现在唯一的弟弟德川忠长，他原本小名国千代，在幼年的时候甚得父母喜欢，结果威胁到了家光的继承人地位，最后是靠了爷爷德川家康降下裁断，家光才得以继续担任继承人并且最终继承了将军大位。

在家光继承大位后，退居大御所之位的德川秀忠带着两个儿子家光和国千代（此时已经改名为德川忠长）一同上洛面见天皇，德川家光成为左大臣，而忠长则被朝廷封了大纳言的官衔，从此大纳言也就成为了忠长的别称。

争储位失败，德川忠长自然心里有怨言，但是既然大局已定，他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现实。好在这时候父亲德川秀忠还在世，所以他的待遇还算不错，幕府封给了他位于骏河、远江、甲斐三国总计五十五万石出产的封地，在德川幕府亲藩当中已经算是很高的了。

然而，已经成为了将军的德川家光，并没有一刻忘记自己弟弟曾经给自己带来的仇恨，他想方设法对付德川忠长，在几年后就以他擅自杀死家臣和无辜百姓的罪名，将他遣散回了封地，命令他蛰居，不允许擅出封地，就连父亲德川秀忠病危的时候都不允许他来江户探视。

等到父亲德川秀忠死后，他更是没有了顾忌，马上以另外的罪名再把德川忠长治罪，撤消了忠长的一切封地，然后将他流放到了上野国的高崎城、并且将他幽禁在了那里，之前的待遇也全部取消了，形同罪人。

然而，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家光似乎还是不满意。

今天这个绵延到晚上的会议，大概就是为了给忠长确定一个命运吧。

也正是都知道其中的内情，所以地位相对超然的井伊直孝和酒井家两位老中干脆都选择缄口不言，反正身为将军最亲信的稻叶正胜和松平信纲会开口的。

“什么报告呢？大纳言大人怎么了？”尽管心里都清楚，但是井伊直孝还是平静地问了出来，心里则在微微感叹。

“被流放到了高崎城的大纳言大人，并没有反思自己的罪过，反倒对将军大人口出怨言。”这时候，稻叶正胜突然回答了，他的语速正常了许多，显然已经是全神贯注。“据看守他的人说，大纳言脾气依旧十分暴躁，动辄处罚随从，并无反省之意……而且，他和之前的家臣还有联系，可见暗地里还在进行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谁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气氛变得更加冰冷。

仿佛是在迎合大家的心愿一样，在片刻不祥的停顿之后，稻叶正胜终于以莫大的决心说了出来，“有鉴于此，我认为幕府最好先做好准备，以便在合适的时候，采取断然措施来应对事态……”

虽然他的用词十分隐晦，但是其中的含义每个人却都十分清楚，正因为十分清楚，所以没有一个人立即接口——所谓断然措施，也就是勒令大纳言本人自裁、或者干脆直接杀掉他而已。

这些罪名大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人人都知道，稻叶正胜和将军的关系，他说出这个话来，无异于就代表将军本人的意志。

将军十分记恨他的这个亲弟弟，大家是知道的，所以在大御所死后，将军以各种说不清真假的罪名将德川忠长治罪，并且没收封地，发配到远方监禁，这些幕府重臣们也没有表示过多的意见。

原本以为将军做到这个地步应该就满足了，可是没想到，他居然是要活活逼死这个弟弟。

没有人窃窃私语，但是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大老井伊直孝的身上，因为大家也都知道，其实这是将军在询问他的态度。

然而，井伊直孝定定地坐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仿佛变成了塑像一样。他心里知道，此刻只要他表态同意，用不了多久德川忠长就只能死去。

可是他不愿意这么表态。

已故的大御所德川秀忠，是他多年侍奉的主君，他在临死之前将自己立为大老，允许大政参与，虽然是想要让自己发挥所长，但是暗地里也有托付身后事的意思。太上将军临死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两个儿子，他唯恐自己一死，大儿子家光就会对小儿子忠长赶尽杀绝。

事实证明，太上将军的忧虑是十分有道理的，他才死了一年，将军就将这个弟弟治罪，没收封地并且监禁。到了现在，居然这么急不可待地就要他的性命了。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在，所以他一直不愿意附和稻叶正胜的提议。

当然他也知道，如今的将军治世已久，而且太上将军已经过世，他早已经羽翼丰满，自己是没有办法强行驳回掉对方的提议的，于是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他刚才建议稻叶正胜先回去，固然是顾念对方的身体，其实也是想要将这个议题继续拖延下去。可是稻叶正胜或者说将军本人看来是不想再拖，一定要尽早定下忠长的死期了。

可是他的沉默，并不能让将军的亲近人们满意。

“不知道大人对此是持何种看法呢？”松平信纲一扫之前的沉默和平淡，以近乎于直面的态度来问井伊直孝，像是要他马上拿出一个决定来。

“此事事关重大……大纳言大人是德川亲藩，我们还是不要轻易评断为好。”井伊直孝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避重就轻。

“正因为……正因为大纳言大人……身份尊贵，所以……所以幕府就……就更加不能宽贷……否则……”稻叶正胜突然又咳嗽了起来，不过还是挣扎着将话说完了，“如果……如果连亲藩都不能做出表率的话，那……那天下还有谁会真心服从幕府的纲纪？”

说完之后，他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然后拿手帕擦的时候，还留下了不少血痕。

大家是看明白了，稻叶正胜这恐怕是一心想要在自己死之前带走德川忠长的性命，为自己的主君分忧啊。

“丹后守的话有道理。”松平信纲马上接口，继续壮大了己方的声势，“神君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为了让天下避免再出现战国时那样的大乱，幕府必须重建天下的纲纪，并且不顾一切地维护纲纪。大纳言大人身为德川直系，有义务为天下人作出表率。换言之……如果破坏了纲纪，那大纳言也应该受到相应的处置，以免有违神君的本意。”

他是松平家出身的老中，如此表态无异于表示宗亲们并不打算干涉将军对忠长的处置，也更加给了其他几个没表态的人以更多压力。

“大纳言多年来行事不端，目无尊长，将军大人几番容忍，这次让他静思己过以观后效，本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没有悔改，这真是令人痛心。”内藤忠重马上跟着表态了，而且言辞十分不客气，“如有不轨，确实应该从重处理。”

“伊豆守所言确实是正理。为了天下的安定，幕府应该维护纲纪，不因任何人的身份而有所顾忌。”这时候，酒井忠世发话了。“不过，大纳言毕竟是朝中高官，而且身为德川亲藩，所以还是慎重为先……最好要严查一番，彻查大纳言大人自从流放到高崎城之后的作为，以免有人故意诬告离间。另外，大纳言是否有不轨行迹事关重大，让将军亲自派专人来查核可能最好。”

他的话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不过暗地里却已经表示了不愿意干涉将军家私事、应该由将军本人来解决的立场。这无异于就是表示自己并不打算参与对忠长的处置，可以坐视将军随意裁决。

“我也持同样的看法。”他刚刚一停，酒井忠胜就马上接口了，而且态度更加露骨了许多，“大纳言大人当年就对将军大人并不恭敬，而且他的性格十分执拗，很有可能在流放之后确实还有不轨的举动。如果确认属实的话，加重处分并不为过……”

酒井家是地位最高的谱代大名家之一，不管谁做将军，都是幕府的重要辅佐大臣，所以他们的立场要超然得多，也不愿意参与到这种将军家族内部的仇杀当中。不过，他们现在毕竟是德川家光的臣下，所以干脆就以他本人的意思为准，以免违逆。

老中们纷纷表态，而且态度出奇一直，压力又加到了井伊直孝的身上，更加让他感到全身都不舒服。

他不想违背大御所离世前的遗愿，眼睁睁地看着大纳言就这么殒命于兄长之手，但是单独来抵抗将军和全体老中们的意志，压力又实在太大了。

在这令人难捱的重压下，他罕见地额头出现了汗珠。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关系重大的话，他又怎么可能坚持到这种地步。

“事关重大，确实应该详细调查，决不宽纵，但是也决不冤枉。毕竟，大纳言大人也是德川亲藩，更加是将军大人唯一的弟弟……这样吧，我来亲自审查，如果大纳言大人确实有罪过的话，到时候再论如何处罚。”

他知道针对忠长的指控大多数是没有什么根据的，所以坚持自己来审查的话肯定可以帮助他脱罪、至少可以让他不用再被加罪。同时，以他的身份，来亲自审查忠长也是名正言顺。

另外，他还说了半句话——忠长是家光唯一的弟弟（虽然先代将军还有一个私生子保科正之，但是并没有算入德川宗谱当中，所以在宗法上不是将军的兄弟。），将军现在又无子嗣，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忠长就应该留下来接替将军大位，以免引发幕府内部的大乱。

然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家光和他的心腹们才愈发想要这个弟弟死掉。内藤忠重是家光的老师，稻叶正胜、松平信纲是他的侍从小姓，三个人都是家光集团的中流人物，早已经和忠长势力成为了死对头，他们怎么会愿意忠长活下来，留下一点点继承将军之位的可能性？

“大老所言甚是，可是大老参奉大政，每天要处理的事务不可胜数，这些小事恐怕就没有必要事必躬亲了。还是让在下来亲自负责此事吧。”一听到他这么说，松平信纲迅速就变了脸色，他身为亲藩之一，也确实有对大老不太客气的底气。

第1570章真想见见他

随着他这句话，另外两个支持他的老中也随声附和，而酒井家的两位老中以及一直默不作声的土井利胜则干脆将视线别了开去，装作没有看到这些人的争执。

“事关大纳言和德川家的声誉，如何能叫小事？我看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井伊直孝冷冷地说，再也没有了退让的意思。“既然大御所大人在仙去之前托付我参与大政，我就应该为了幕府的安定殚精竭虑，如果我怕劳累，那才是对不起大御所。”

在他抬出已故的德川秀忠之后，其他老中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殿堂再度陷入到了死寂当中，气氛比刚才还要僵持了几分。

“上樣（将军大人）驾到！”就在这时，将军侧近人呼喝声在殿内响了起来。

井伊直孝和几位老中连忙离席下跪，恭迎将军的到来。

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之下，身着宽袖长裾的小直衣正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一步一步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他的脚步很慢，但是头高高地昂着，并没有注视到旁边跪着的几位重臣。他的五官柔和，但是刀削一般的浓长眉毛却让他多了几分严厉，他头上留着两边削光的月代发型，头顶的头发被束带小心地编扎在了一起。

他今年还只有三十岁，但是已经当了十年的将军，所以早已经在自己的臣下面前树立了威严。

也许是小时候不受父母关爱的缘故，他的性格十分要强，并且几近于酷烈，从不允许任何人违逆于他。

在就任将军不久之后，在一次各地大名前来江户朝拜的场合当中，他公开告诫这些大名们“我的爷爷和父亲，他们曾经也臣服于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和诸位同殿为臣，彼此之间曾经有同僚的情分，而我和他们不同，我是天生的将军，所以只会以对待臣下的方式对待你们！”

这种发言虽然狂傲自负，但是慑于幕府的强大实力，各地大名也只能够忍气吞声，对他毕恭毕敬地跪拜。而德川家光也借着类似的种种手段，极度地打压了各地的大名和京都的朝廷，建立了幕府的绝对权威。

这样一个性格的人，想要把亲弟弟迫害致死，倒也不足为奇吧。

一步步地走到了殿堂的御榻上之后，原本默不作声的德川家光慨然转过身来，然后重重地挥了挥手。

“起来！”

这几位幕府重臣这才起身，重新坐到了各自的案几之后。

接着，他的目光下移，从领头的井伊直孝慢慢往后看了下去，最后停留在了一直胸口在剧烈起伏的稻叶正胜身上。

稻叶正胜勉强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正胜，辛苦你了，最近你的事务都交给别人吧，好好静养。”德川家光无视了其他人，先向正胜问好。

这既是关心对方的身体，也是借由他来把真正的命题引出来。

“谢谢将军大人关心，我……我办完了现在手里的事以后，一定会静养一段时间，”稻叶正胜还是勉强笑着，“不过，现在有一些大事，必须要我们尽快处置……”

“是忠长的那些事吗？我也已经听到了报告。”德川家光马上接过了话头，然后看向了大老井伊直政，“刚才你们是在讨论对忠长的处置吧？有了结果没有？”

这直视的目光有若实质，刺得井伊直孝心中一痛，那种重压感又增加了几分，好像呼吸都有些困难似的。

他明白，今天大家既然齐聚，那一定是将军本人的授意，他也早就做好了将军亲自到场的准备。可是当将军真的到场之后，他才感到，想要坚持原本的立场到底有多难。

“将军大人，经过了一番商议之后，我个人的意见是，最好让我来亲自调查核实……”他鼓起了心里残存的勇气，尽量平静地看向了将军，“如果确认大纳言真的有对将军大人图谋不轨的举动的话，那就重重处分他……如果查无实据的话，那还是不要……”

然而，他还没有说完，将军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现在身负幕府重任，不应该为了这些小事分心。明年上洛的事宜，都要由你来安排，可不要出现疏漏，丢了幕府的脸面。核查的事，交给别的老中来做就好了。”

一般说来，明年幕府将军上洛，觐见天皇陛下，确实是现在幕府工作的重心。幕府架空了朝廷的职权，因此绝对不能在朝廷面前失去了威风。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大御所刚刚去世不久的时间点上，更加不能让那些对幕府心怀不满的人产生不轨的念头。所以，在将军德川家光的授意下，这些重臣们决定在明年集结幕府的全部兵力，合同将军本人一同上洛，借此来展示幕府无可撼动的实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幕府预计到时候可能会有十几万人随同家光进行武力示威，如果保障这群人一路上的供应，就成为了天大的麻烦事，只能交由最重要的几位幕臣来负责。

大老亲自负责此事并不足以为奇，可是在现在这个场合下，却具有别的意味了。

井伊直孝知道，如果将军指派别的人来审查的话，那大纳言的性命肯定就保不住了，因此他最后还是决定努力一下。“将军大人……大纳言……大纳言毕竟是德川亲藩，千万不能草率定罪……”

“啪！”将军手中原本半张开的折扇骤然合上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闷响，也打断了井伊直孝最后的抗辩。“不用再讨论了，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他的脸色变得越发严峻，直视着井伊直孝。

井伊直孝踌躇了片刻，最后只好低下了头来。随着担任将军职位的年限日益增长，将军本人也越来越显示出了独断专行的性格来，敢于跟他抗辩的人，一定会被重重治罪。

纵使现在自己身为大老，但是终究只是幕府的一个谱代家臣而已，又有什么能够改变将军本人的意志呢？继续说下去的话，不光大纳言的性命保不住，恐怕就连自己也会牵连进去吧，于事无补。

大御所，您在天上能看到吗？我已经无能为力了，请谅解我吧……他在心里暗叹。

眼见大老本人再也没有说出别的话来，将军严峻的表情总算稍稍放松了一点。

“将军大人，请让我来主持对大纳言的审查吧。”就在这时，稻叶正胜突然发话了，语气虽然虚荣，但是态度却很坚定。“我一定会小心甄别，早日调查出事实真相。”

“你……？”将军略微犹豫了一下。“丹后守还是先静养吧。”

“大人，请让我来主持！”稻叶正胜突然伏在了案上，态度十分坚定。

自从重病缠身之后，他自觉自己的寿命已经快到终点了，因此也没有了多少顾忌，一心想要帮主君解决掉最大的心病。再说了，自己一个将死之人来背上迫死将军之弟的骂名，总比其他人背上要好。

从他坚定的表现当中，德川家光也感受到了自己这位发小的决心，他呆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让你来主持此事吧，不过……记得多保重身体。”

“是！”稻叶正胜慢慢地从案几上抬起了头来，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好像一个词就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看着他如此病气的样子，德川家光心里也颇为恻然。他真的舍不得自己的发小兼好友就这么离开人世，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人生于世，当真是如同浮萍一样，只能听凭天意摆布啊。他的心头突然冒出了和京都那些公卿们相似的感叹。

为了摆脱这片刻间的伤感，他转开了话题。

“除了处置忠长之外，你们刚才在商议别的什么事吗？”

“将军大人，我们刚才在讨论如何应对大汉。”松平信纲马上回答，然后将自己这群人刚才商议的过程和结果都告诉给了德川家光。

“做得很好。”德川家光听完之后，用折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左手，以此表示自己的认可，“两个月后，如果柳生还没有重大的事变报告的话，就按之前你们商定的办法来削减两个贸易，然后派出一个使团过去。除了内藤之外，使团的人选务必要精挑细选，要选那些精通中国文化的人去，增进两国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也理解我们的苦衷。”

此时的日本人，基本上都对中土的文化和富庶心有仰慕，再加上大明援助高丽，间接帮助自己削弱了丰臣家的实力，以及大汉积极开拓对日本的贸易的缘故，所以德川幕府上下对中国也算是比较有好感，哪怕是德川家光本人，也不希望两国之间的关系因为自己一方限制贸易规模的举措而崩坏。

“将军大人所说的都是正理。”一直不怎么参与论争的土井利胜，这下就逢迎起将军来，“我们一定会慎重挑选使团成员，维护两国关系。”

其他老中们也回过神来，连连附和，宣称将军大人英明。殿堂里面一扫刚才的阴霾，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压抑。

如果有谁现在能看到这一幕，又有谁会相信就在前一刻不久，上代将军的一个嫡亲儿子的命运，就已经被人决定了呢？

“使团的成员，能够见到大汉的皇帝吗？”就在这时，德川家光好像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派过去的使团规格足够高，而且态度足够谦恭，奉上了足够的贡物的话，也许能够见到那位大汉的皇帝陛下吧。”土井利胜小心翼翼地回答。

虽然其实他对使团到时候到底能不能见到大汉的皇帝心里没数，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作出一个符合将军心意的回答。

“能见到他啊……”德川家光微微地点了点头。“他可以说是现在整个天下最为杰出的英杰吧，在使团里面安排一个会绘画的人吧，如果能见到他的话，回来之后把他的画像画下来，让我看看他到底是何等的英姿。”

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将军大位，然后统治了一个千万生民的国家，但是正因为如此，他也深切地理解了维持一片基业到底有多么不容易。

正因为如此，他也更加佩服那位从寒微当中奋起，最后打下了如此广袤疆土的大汉皇帝。

他一直都难以相信，这个打下了偌大疆土，并且威震四方的盖世无双的英雄，年纪居然也没有比他大很多。

怕是只有大唐的李世民，才会立下他这等英雄功业吧。

“好的，大人，我们会在是团里面安排画师的。”负责带领使团的内藤忠重马上应了下来。

在对方接受了命令之后，德川家光又垂下视线。

“大汉的皇帝，有机会真想看看他的真容。”

接着，他又甩了以下自己手中的扇子，以此来表示自己决定结束会议，离开表殿。

其他重臣们再度离席，跪在了两旁。

“将军大人回殿！”在侧近人的呼喝当中，德川家光昂首离开了表殿。

位处于汉江入海口的江华岛，原本是一片荒芜之地，历来都被作为高丽皇室和贵族们犯罪后的流放拘禁地。当今的高丽国主李珲，在被李倧等人发动政变赶下台之后，就曾经和他的儿子一起被流放到了这座岛上。

后来，在拘禁的清苦生活当中，他的儿子因为试图逃亡而被赐死，而他则在数年之后，被打出“恢复纲纪。”旗号的大汉军兵救了出来，接着被大汉的大军送回到了汉城当中，再度成为了高丽国主。

为了感谢中朝的大恩，重新复位的李珲除了口头上的感激之外，还用各种实际行动来对中朝表示了感谢。他在汉城当中迎入了大汉的使团，并且让渡了许多高丽的利益给大汉，其中一条，就是允许大汉在江华岛上驻军，实际上就把这个伤心地割让给了大汉。

这个岛的位置优越，居高临下控制着汉江流域和平原，离高丽国都汉城很近，而且又是天然可以据险而守的岛屿，所以大汉也充分利用了它的地理价值，将它改造成了一个军事化的据点。现在岛上不仅有大汉的陆上驻军和堡垒，而且还开辟了一个可以供海军各型战舰停泊的军港。

因为大汉军队的入驻，而且时不时还有军舰到来停泊，所以岛上多了不少人气，也给岛上的居民平添了不少商机。除了可以做这些大汉官兵的生意之外，岛上原本就种植着大量人参，很快就成了大汉国内的紧俏商品，可谓供不应求。

在名声传开了以后，各地的客商蜂拥而至，看中了这里有驻军保护的安全性和可以直通大汉官方的便利性。岛上的民政机构都是大汉这边派驻建立的，因此和国内一样也非常鼓励发展商业，在几方因素的共同促使下，这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繁忙的商港，发展日新月异，虽然不能和金州港相比，但是比起高丽其他海港来已经要繁荣的多。

在这种情势下，岛上的居民并不怀恋李朝，因为相比李朝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吏和敲骨吸髓的苛捐杂税，现在的大汉官员们并不压榨他们，反而让他们因为岛上的繁荣而变得富裕，所以反倒希望大汉能够一直占据这里，让他们的这种好日子能够持续下去。

就在清晨猎猎的海风当中，有一支大汉海军的舰队悄无声息地驶入到了江华岛上的海港里面。因为此时时间还早，大部分岛民还没有起床劳作，而天际线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切都被隐匿到了昏暗当中。一切都如同往常，仿佛就是一支大汉舰队进行平常的巡航，来此地略作停靠而已，岛上的人谁也想不到，这支舰队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又到底是为何而来的。

“太子殿下，江华岛虽然经由大汉海军经营，但是毕竟落入我手的时间还不是很长，所以开发得还不尽如人意，军港能够停靠的军舰数目太少，无法囊括本次随殿下出巡的舰队。”在嵩山号装饰得最为华贵的舱室当中，大汉北方舰队总司令官、琅琊侯蔡德恭恭敬敬地对太子解释，“所以，除了一部分舰队以及运输舰可以跟随太子殿下停靠江华岛之外，另外一部分战舰将直奔釜山港，还请殿下谅解。”

“无妨，有几艘战舰停在这里就够了。”太子随手挥了挥手，“不过，舰队停靠之后，一定不要闹出动静，不可惊动岛上的百姓。”

一来他不希望大军惊扰百姓，二来也是为了保密的需要，这支舰队和上面搭载的陆军官兵数量众多，江华岛又多有商旅，如果消息传出去的话，那幕府肯定会很快就得到风声的。

“殿下所言甚是，”蔡德点了点头，“臣先已经下令了，各处战舰上的官兵务必保持静默，滞留期间不允许离开战舰，更不允许出港滋扰百姓。同时，岛上的军港也将封闭，不允许居民和商船靠近，务求保密。不过……”

第1571章鼓声响起

说到这里他有意停滞了一下，太子也很快会意了。

“运输船上的陆军官兵也一应处理，不允许出港！”他马上做出了决定，然后转头看向了赵松，“赵旅正，这就靠你来约束部下了。”

“太子殿下请放心，臣一定会约束部下，决不许他们擅自离港。”赵松马上应了下来，“臣已经跟部下的军官们说清楚了情况了，他们绝不敢违抗军令，坏了朝廷的大事。”

“如此甚好。”太子颇为欣慰地笑了笑。

接着，他的面孔又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廖统制，高丽的大臣已经来了吗？”

“是的，已经来了，殿下。”这次回答的是另一个人。

这是一个面色黝黑、个字不高的中年人，他一直站在边上，恭恭敬敬地没有出声。他就是江华岛上的统制官廖辉，因为江华岛上既有民政又有海港和驻军，所以大汉派驻机构很多，为了统一管理，设置了一个统制官，来统领民政和陆海军驻军，类似于总督。

廖辉之前在辽东军当中服役，作战勇猛立下了不少功勋，积功升任营正，后来在一次出征作战时弄伤了左腿，于是拿着朝廷给予的退伍金和抚慰金退役了。

辽东军一向十分抱团，当然不会将他退伍就了事了，为了解决他退伍后的晚年生活，上面还特意为了找了一个职位任由他挑选，而他经过斟酌之后，就选择了出任江华岛的统制。

他觉得江华岛的气候宜人，统制官又可以监管民政军政，是一个又有实惠又有尊荣的废缺，而且因为是辽东军的军官出身，又有军功在身，所以上上下下也对他很服气，几年来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廖辉得到了悠闲又待遇丰厚的退伍官职，而对朝廷来说也算是找了一个好的统制人选，倒也算是两全其美。

不过，在太子殿下驾临江华岛之后，廖辉的清闲生活就没办法持续了，他一大早就来到了军港迎接太子，然后战战兢兢地拖着残腿上了嵩山号，听候太子的差遣。

平时他是一方土皇帝，但是在太子和陆海军的两位大佬面前，他又哪里说得上话？只能一直默不作声地呆在一边，等待被太子提起。

等了好久之后，这下太子终于提起自己了，廖辉也不敢怠慢，连忙出言向他解释。

“高丽朝廷的迎奉大臣前天晚上就已经来了，是辅政大臣金荩国。”

因为事前就得到了大汉使团的统治，所以高丽朝廷大体知道太子往来辽东和高丽的行程，他们当然不敢怠慢，老早就派出了迎奉中朝太子殿下的代表团，金荩国是现在高丽朝廷的首席辅政大臣，由他来带团，确实是唯一的人选。

“他们倒是恭敬。”太子叹了口气，“接下来怕是有得麻烦了。”

既然是巡阅辽东和高丽，那高丽的国都是不能不去的，他必须要跟着高丽的迎奉团前去汉城接见高丽国主，还有不少杂七杂八的礼节性的事务要做，想想确实让人头疼，可是又不得不做。

“好了，那就不要让他们久等了，我们下船吧。”定了定神之后，太子直接起身。

在清晨的海风中，太子和蔡德、赵松两位将领一起走下了嵩山号。

和金州城不同，江华岛的面积很小，所以军港占地也不大，更没有专门的驿馆来接待他。不过，他身为太子之尊，自然会得到最好的接待，江华岛统制廖辉特意将自己的官署让了出来，让太子居住，好在太子只在江华岛呆上一天就会启程去汉城，否则不知道还会给他们添多少麻烦。

因为心知自己已经派不上多少用场，所以廖辉倒也十分知趣，一下船就开始在军港各处巡视，督促官员和驻军用心办事，而把自己的官署留给了太子等人。

按照礼节，太子首先要接见前来迎奉自己的高丽大臣们，不过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这么做，而是将跟随自己前来高丽的大汉驻高丽使团团长施高艺给叫到了自己的身边。

“施团长，这一趟辛苦你了。”一看到对方，太子就淡然先跟对方问了声好。

自从那次当面训斥了施高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同对方单独会谈过，这次启程前往高丽，也没有将施高艺安排到自己乘坐的嵩山号上，只是让他在另外一艘战舰上同行而已。太子是想用这种办法来冷落对方，让他明白自己已经对他有了嫌隙，不要再想着耍花样。

施高艺毕竟在大汉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当然也是知趣的，他也不敢叨扰太子，直等到受到召唤的时候才来到太子身边，并且也不敢多说话，就是安静地站着，倒让太子有些于心不忍了。

“谢殿下。”听到了太子的问话之后，施高艺毕恭毕敬地回答，“臣一路乘船，倒也不是很辛苦，只恨不能多多为殿下分忧。”

“先前在海上，你分不了忧，但是现在已经到了高丽了，是该你来分忧的时候了。”太子摆了摆手，“如今我们已经到了江华岛，接下来就要去见高丽的君臣了。高丽朝廷前天就已经派团过来迎奉，领头的是辅政大臣金荩国，施团长你在高丽已经和他打了几年交道了，这个金荩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殿下，金荩国为人狡诈奸猾，请小心应对，切不可为他所惑。”施高艺马上回答。

也许是感觉太子看向自己的神情有些奇怪，他连忙解释，“殿下莫要误会，臣并不是挟私怨在恶意造谣中伤金荩国，实在是这位高丽大臣太过于可恶。”

“他到底是如何可恶？”太子倒是不着急，而是颇为从容地问。

“此人之前在废王李倧的朝廷里，只能算是郁郁不得志，但是在李珲复国之后，一时侥幸，得以幸进，成了李珲的左膀右臂。其人身为辅政大臣，手掌高丽权柄，并应该与我们合作，切实巩固两国邦交，可是他却有意阳奉阴违，口中宣称畏服中华上邦，暗地里却各种掣肘，使团交给他来办的事情要么不办，要么就拖拖拉拉来办，让我们使团深受其苦。而且……就是他暗地里唆使李珲生疏我们大汉使团，说什么‘高丽国内之事理应由高丽之人自行解决，不应该受制于大汉’之类的话，煽动高丽君臣上下与我等离心。若不是……若不是有他在其中离间的话，高丽国主也不至于如今和我们闹得这么僵。”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沉痛。就他来说，高丽风平浪静，一直都对大汉服服帖帖是最好的，如果李珲真的一直都对使团言听计从的话，又怎么会招惹出现在这么多事端来？所以他现在不仅对李珲心有不满，连对金荩国也有几分恨意。

“这么说来，两国惹出现在的风波，金荩国也难辞其咎……”眼见施高艺说得这么痛切，太子也信了几分。

“还请太子明察秋毫，绝不要让那些小人得计！”施高艺一边说，一边重重地躬下了身来。

太子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示意他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施团长，你随我一起去见金荩国吧。”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个金荩国会说汉话吗？”

因为施高艺之前就打算欺骗他，所以他现在对对方也只是将信将疑，并没有完全当真，再说了，金荩国身为高丽朝廷辅臣，地位极高，也不能不予以尊重——哪怕是表面上的尊重。

至少，客客气气的接见还是必须的。

“高丽君臣仰慕中原文化久矣，上上下下早已经熟习汉文。”施高艺连忙回答，“虽然之前为了方便下民读书习字，之前的一代先王虽然创制了高丽文字，但是上层还是一直都使用汉文的。”

“如此就好，这倒也方便我来见他。”太子微微点了点头。“施团长，等下我接见他的时候，如果有什么地方词不达意，麻烦你为我们两个居间翻译一下吧，但是……轻易不要插言。”

“臣明白。”施高艺心里明白太子大概对金荩国已经有了戒备，所以也微微一喜，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代表高丽朝廷奉迎中朝太子的领议政大臣金荩国也正在江华岛上的官衙里面焦急地踱步着。

这里的空气让他感到十分难受。

从他开始记事以来，江华岛一直就是一个人人闻之色变的名词，在两百年激烈的党争当中如同梦魇一样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所以一来到这个岛，他就浑身上下都感觉不舒服，仿佛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他出身于高丽两班贵族，从小就承蒙父辈的荫庇进入了高丽的朝廷当中，成为士大夫的一员，并且在世事变幻当中保全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平步青云来到了如今这个领议政大臣的位置上，可谓位极人臣。他平素一直安居在汉城当中，养尊处优，享受着极为富贵的生活，何曾来到过这么粗鄙的地方？

更加让他感到难受的是，这个地方如今已经近乎于变成大汉的国土了。

虽然大汉和高丽的各项协定当中，并没有将江华岛明确割让给大汉的条款，但是如今大汉已经在江华岛上驻军多年，早已经造成了既成事实，并且在各处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在别人看来，繁忙的军港和商港，以及各处林立的货栈是繁华的证明，可是在他心里看来却完全不是滋味，只觉得心痛不已。包括自己现在身处的江华岛上的统制衙署，这一幢幢楼房，在他看来都是高丽的屈辱。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种屈辱他却必须忍受下去，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在前明时代，高丽就已经是大明藩属了，只能对大明称臣，而且万事毕恭毕敬，不过那时候至少还有些独立性，大明并没有在高丽驻军，而且很少干预高丽国的内政。可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大汉素来行事凶横，不像前明那样讲究上国体面，凶恶了百倍有余。

因为大明几十年前曾经出兵帮助高丽在倭寇的铁蹄之下复国，所以高丽君臣士民都对大明感恩戴德，甚至直到今天都还暗怀于心，再对比大汉如今的所作所为，他们的对大明的怀恋更加多了几分。

可是怀恋归怀恋，现实面前也不得不低头，高丽朝廷如今已经受制于人，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中朝太子莅临高丽，说起来是十足的光荣，可是如何迎接而不至于被当成失礼，就让人十分犯难了，高丽君臣几次商议，为的就是尽量讨好这位太子殿下，不至于触怒他。

他们现在正在和大汉驻高丽使团闹矛盾，听说前阵子大汉使团团长施高艺已经先行乘船去辽东迎奉太子了，天知道在那里他会说自己等人多少坏话。人人都说中朝太子自幼聪慧，但是再聪慧的人，毕竟也只是一个少年人而已，极其容易受到蒙蔽，如果有了先入为主的坏印象，那接下来就十分难办了。

一想到这些为难的事，金荩国不禁满心都是烦恼。

就在他还在为这些事情烦心时，官署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接着就是“太子殿下驾到！”通传声。

他连忙走出了衙署，然后叫上了和自己同来迎奉中朝太子的其他高丽廷臣，一同走出了门。然后，他们同时在大门外跪了下来，也不顾地上还有不少尘土。

就在他们纷纷下跪的时候，太子也和自己的一行人来到了衙署的门口。

“臣高丽领议政大臣金荩国，叩见天国太子殿下！”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在金荩国的带领下，这些高丽大臣们纷纷一边以汉语喊出自己的名字，一边头叩到了地上，因为动作十分整齐，所以声音十分连贯，倒有几分气势。

然而，他们的这番动作却反而激起了太子的惊愕。新朝甫一建立就取消了对太子的跪拜礼，太子从小到大就没有在身边的侍从和老师们中间见过这样的阵仗，更何况是朝臣。一下子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但是，他现在毕竟已经多少见过一些大场面了，所以倒也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慢步走到了金荩国等高丽大臣们面前。

“金议政，众位大臣，请起来吧，不必多礼。”

“殿下身为上国太子，莅临弊邦巡视，臣等理应以最高礼节相迎，岂能怠慢！”金荩国先是回禀，然后再度磕头到了地上，接着站了起身，再度跪倒在了地上，在太子既惊讶又尴尬的注视当中完成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我来巡阅辽东和高丽，只是为了探查一下民情而已，金议政不必如此隆重……”等他行完礼之后太子才想到词来。

“大汉乃上国，臣能一睹太子殿下的风采，实乃无上的光荣，只恨不能一睹天颜……”金荩国重新站了起来，稍微用袍袖拂了拂脸。

你们这些粗鄙之徒，不过是趁着大明衰微的时候反叛夺了天下的乱臣贼子而已，懂得什么叫做礼数吗？他的心里反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太子当然不知道这位高丽大臣心中所想，只是觉得这些人虽然执礼甚恭，但是好像总有些距离感，不大好说话。同时，他也趁着这个机会把金荩国打量了一番，觉得这个留着胡须中年大臣面孔十分严肃，虽然前倨后恭，但是还有些些气度，倒也不像是之前施高艺所描绘的那个卑鄙小人的形象。

不过他也知道看人不能只看外表，所以也只是把疑惑放在了心里。

“太子殿下，请进去吧，外面风沙大。”眼见太子还是一直跟高丽迎奉使一起站在门外，恐怕于理不合，赵松忍不住提醒了一下他。

“好，进去吧。”太子点了点头，然后冲金荩国笑了笑，“金议政远道而来，一路想必是十分辛苦的，有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不然若是议政太过于拘束，莫说议政太累，恐怕就连我都有些过意不去……”

接着，他将双手放在了背后，昂首走进了江华岛内的大汉衙署。

在他说话的时候，金荩国仍旧弯着腰，直到他转身离开，这位高丽议政大臣才直起腰来，带着和自己一起来的高丽大臣们一起，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中朝太子的后面。

短短不到一刻钟的会晤，同样也并不能让他完全把中朝太子看透，不过，中朝太子年纪虽小，却有定力；而且他的虽然态度随和，但是看得出来他是个颇为聪明的人，不大能够轻易摆布。

中朝太子驾幸高丽，是之前的历史上从来都没有过先例的事，到底应该怎么接待，这些人心里也没有数，高丽君臣聚集起来商议了几次，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反正能接待得多隆重就多隆重，务必不让中朝在这个多事之秋里面再对高丽朝廷生起嫌恶来。

来到宽敞的官署内部之后太子当仁不让地坐上了主座，而跟随在他后面的大汉和高丽官员们则走到了旁边的座位上，不过并没有人落座。

“诸位请坐吧，不必拘礼。”太子做出了一个手势，再度示意他们。

等到他们一一坐好之后，太子马上看向了金荩国。“金议政，不知贵主现在身体如何？”

第1572章太子的心思

“回殿下，托天朝的洪福，弊国国主现在身体尚好。”金荩国马上恭恭敬敬地回答，“不过，国主现在年事已高，之前又遭逢过那样的大变，身体受到过重创，所以现在气血稍衰。虽然御医们一直悉心照料，但是也只能勉强维持而已，本来弊国国主是想要亲临江华岛迎奉殿下的，只是御医告诫说身体有些虚弱，不宜远行，所以就只好派出臣来迎奉殿下了……”

李珲没有亲自前来江华岛迎奉，一方面是身体确实虚弱，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颜面上的考虑——一国国主亲自前往江华岛去迎接中朝太子，说出来实在有些太过于屈辱了，李珲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只能排除议政大臣来亲自负责。金荩国因为怕中朝太子生气，所以先行为国主解释。

“国主年事已高，身体虚弱，本就不该太过于劳动身体，我一个后生晚辈，哪里需要他过来亲迎？等到了贵国国都之后，我再去拜会国主吧。”太子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他也体谅一个老人的难处。

“国主虽然不能亲临江华岛奉迎殿下，但是礼数是不能缺的，岂能让太子先去见他？”金荩国连忙再度躬了躬身，“殿下随我去汉城的时候，国主就会在迎恩门亲自率领群臣奉迎太子殿下！”

“这……这还是算了吧，不用搞这么大排场。”太子有些迟疑地看着对方，“国主年事已高，岂敢劳动至此。”

“我高丽为上国藩属，太子驾临又是亘古未有之盛事，怎能不按照礼数行事，显示上国的威仪。”金荩国还是一脸的肃然，“国主说他未能在太子殿下踏足高丽的时候就亲临迎奉已经是大大失礼了，若是在殿下驾临国都的时候还不奉迎，那弊国上下可就真是面上无光了。所以纵使身体不好，他也一定要在殿下入城之前迎奉殿下，否则不仅在上国面前失礼，就是国人面前也交代不过去。”

为了让太子开心，他有意说得激昂，不过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太子并没有如他希望的那样感到高兴，反倒是心里沉了下来。

他的话里把自己踏足的江华岛说成了“高丽的国土”，在他的意识里这没什么问题，江华岛本来就是高丽的领土，只是现在大汉在暂时驻军而已，可是太子却并不这么看。

在他看来，既然江华岛已经被大汉驻军，而且已经开辟了军港，那么现在就应该算作是大汉的领土，高丽既然是大汉的藩属，就应该承认这个现实，将江华岛正式确认为大汉的领土。

所以金荩国明明已经费尽心思讨好他，他却反倒是心里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好却之不恭了。”太子淡然点了点头，“贵国君臣费心了，很好。”

接着，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突然问起了金荩国。“对了，金议政，既然贵国国主不行罹逢大难，以至于……以至于身遭残疾，双眼失明，再加上他现在年事已高，那……他处理贵国国政的时候，会不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啊？”

这个问题让金荩国心里骤然一紧，他慌忙抬起头来看着太子，不明白他突然为什么这么问。

不过，以他的立场，当然是不能说国主的坏话的。“谢太子殿下关心，弊国国主虽然身体欠佳，但是他多年处理国政早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可以凭借经验来处理国政，不至于完全无法理事。再加上臣等用心辅佐，虽然称不上什么太平治世，但是至少还是粗粗维持了国家的安定。”

“这么说来，贵国国主治国若烹小鲜，真是个明君了。”太子平静地下了一个评论，看不出喜怒来，“议政等大臣也是各个公忠体国，如此才能维持住一国太平。”

“这都是天朝护佑，臣等哪里敢妄自居功！”金荩国心里暗喜，但是嘴上还是谦让，“若无天朝拨乱反正，如今高丽还是伪君在位，万民水深火热。所以弊国上下都对天朝感激淋涕，深谢天朝恢复纲纪之恩！”

“不知道在金议政眼里，这恢复纲纪之恩，和大明万历帝之恩，到底哪一边更重呢？”太子淡然问。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在金荩国听来却犹如雷鸣。

太子能够当他面问出这句话来，这不啻是在表示中朝目前还对高丽有所疑忌，而现在寄人篱下的高丽朝廷，最怕的也就是中朝有所疑忌。

大明出兵驱逐倭寇，是拯救高丽于水火当中，可谓是再造之恩，而且大明事后也不挟恩压榨高丽，反而自行承担了出兵的军费；而大汉对高丽有什么恩呢？他们不过是借着恢复纲纪的名义行废立之事而已，即使他们不这么做高丽的国祚也还会继续绵延下去，而且大汉还以恩人自居，派驻使团横行霸道，惹得到处民怨沸腾，这两边的恩又怎么能够相提并论？

尽管如果没有大汉，现在高丽就是李倧和西人党在位，金荩国未必会有出头的机会，更加不可能当上如今的领议政大臣，可是他还是对中朝毫不感恩，反倒怀恋大明。

然而，这种话他是绝对不敢对中朝太子明说的。

“这两次都是大恩，都是让我国国祚得以延续，实在难以比较……国主和臣等都心中感恩，深谢天朝。”金荩国压抑着心里的愤怒低声回答，“不过，在臣看来，若没有大汉出兵相救，如今臣等还不得不委身事于伪君，所以还是大汉对臣等的恩义要更加高一些。”

“原来如此。”太子再度点了点头。

他躲躲闪闪，就是不肯说出大汉比大明更好的话来，纵使虚词掩饰，实际上的态度也就昭然若揭了。从金荩国的态度当中，他已经看出来了，如果使团团长施高艺所说，在高丽的君臣当中，确实存在着一股怀恋前明、怨恨大汉的情绪。就是金荩国这种在大汉手里得到了莫大好处、以至于成为首席辅政大臣的人，也对大汉没有多少好感，那高丽一般的士民当中，大汉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也就不言而喻了。

太子不由得对此有些忧心起来。

虽然作为大汉的太子，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义务要讨高丽的君臣士民欢心，但是高丽毕竟是大汉的藩属，而且他之后也要在高丽呆上很长一段时间，需要高丽上下的配合，如果他们对大汉满心怨气的话，那实在是对他不利，对大汉的形象也不利。

两个人之间各怀着不同的心思，一下子房间内陷入到了沉默当中，有些冷场了。

眼见这两个人态度都变得如此奇怪，后面的高丽使臣和大汉的官员们都面面相觑，但是谁也不敢窃窃私语。

“殿下？可是身体疲乏？”廖辉心里知道不对，连忙又凑到了太子的身边，企图打开突然的僵局。“午宴已经大体就要准备好了，等下就可以开宴了……殿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没事，不用休息。”太子这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重新看向了金荩国，“金议政，我有些事想要再和你谈谈，不知道现在议政还有其他要事要办吗？”

“但凭殿下差遣，臣现在只有迎奉太子殿下一件差事。”金荩国连忙回答。

“好。”太子又看向了廖辉，“廖统制，官衙里面有清净一些的房间吗？”

廖辉颇为为难地皱了皱眉头，太子一到官衙内，连话都没说几句就丢下一大群两国官员，独自和高丽领议政商谈，看上去于礼不合，也难免惹人猜疑。

不过，他也知道太子殿下的心愿就是不可违背的任务，所以也没有劝阻。“官衙里面有几间僻静的房子，殿下若是要和金议政密谈，臣可以带路过去。”

“那好，请带我过去吧。”太子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又加上一句，“把施高艺施团长也叫进来。”

“是。”廖辉躬身领命。

中朝太子要施高艺陪同密谈？这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时候耳尖的金荩国也已经听到了太子的话，心里蓦地变得更加紧张了。施高艺身为使团团长，这些年来在汉城可谓是作威作福，让高丽君臣上下都心有余悸，金荩国也几次被他气得不行，更何况这次两边还在互相攻讦，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已经是对头了。

“金议政，请跟我来吧。”还没有等金荩国理清楚头绪，太子就站了起来，然后在满堂的两国大臣们惊愕的视线当中，跟着江华岛统制廖辉走出了衙署的大堂。

金荩国在往后面的下属们做出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之后，也慌忙地跟在了中朝太子的背后，一同来到了衙署西厢的一个偏僻的房间里面。

一进房间，廖辉就跟太子行了个礼，然后默然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了忐忑不安的金荩国留在了这里。

“金议政，请坐，现在是私下的会谈，你不用再和刚才那样拘束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战战兢兢的。”太子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然后指了一个座位示意金荩国也坐下来，“想必你也知道我这次是为了什么事情来高丽的吧。”

“臣等倒是有所耳闻。殿下是为了天朝征伐日本一事，而前来坐镇后方的。”金荩国小心翼翼地回答。

“确实如此。”太子点了点头，“闻听日本国的幕府架空日本国君，纲纪败坏，作为天下共主，父皇决定仿高丽之例，出兵讨伐乱臣贼子，恢复天下纲纪。”

虽然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大汉出兵日本根本不可能只是为了恢复纲纪而已，但是太子仍旧说得一板一眼，十分严肃认真，大汉皇帝自居“天下共主。”的地位，以维护纲纪的大旗四处干涉周边的邻国，面子功夫是要做足的。

“日本纲纪败坏，军阀内斗不休，怙恶不悛，还曾多次出兵袭扰弊国。天朝派出天兵讨逆，必定能够犁庭扫穴，让乱臣贼子一扫而空！”金荩国也十分配合，一脸严肃地吹捧着。

“征伐日本，是父皇和朝廷大臣们群策群力之后做出的决策，他指派我来坐镇后方，说实话我是十分诚惶诚恐的，生怕自己做得不好，辜负了父皇和朝廷的期待。”太子轻轻地抬起了头来，“我既然坐镇高丽来负责大军后方，那就少不得要高丽官方的配合，金议政是高丽首辅大臣，以后还请多多帮忙。”

“身为高丽大臣，天朝有命，臣自当竭尽全力去办。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金荩国还是一脸的激昂。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金荩国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而太子却没有注意他的脸色，转头看向了门口。

“进来。”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大汉驻高丽使团团长施高艺带着淡淡的笑容，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然后深深地向太子躬下了身来。“臣施高艺，见过太子殿下。”

然后，他直起腰来，恭敬地站到了一边，好像没有看到脸色僵硬的金荩国一样。

“施团长，我们刚才真好说到了征伐日本一事，金议政已经表态说要尽全力来帮助我了，”太子不紧不慢地说，“你在高丽出使多年，熟悉高丽事务，以后也要多多辅佐我，以便让朝廷的战事可以顺利结束。高丽使团也是一样，谁也不许有所懈怠。”

“臣定当鞠躬尽瘁！”施高艺再度躬身领命。

他是慷慨激昂，旁边的金荩国却听得脊背发凉。之前高丽君臣通过在大汉京城驻使的李珂告了施高艺和大汉驻高丽使团一状，指责他们横行跋扈，他们原本以为大汉就算并不怪责这些使臣，为了做一做面子功夫也会申斥使团几句，调任几个重要官员，没想到大汉太子的意思却是一个都不处理，这件事就被压下来了。

使团这边不处理，那高丽这边呢？中朝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高丽君臣？虽然表面上他还勉强维持着平静，但是心里已经极度不安，以至于额头上也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从施高艺的平静态度里，他似乎感觉可以看到一丝隐藏着的得意，这种得意到底代表什么，他不会有太乐观的看法。

“金议政，使团之前和贵国朝廷似乎闹了一些不愉快，吵得挺厉害的，还告状告到了京城，惹出了好大的风波，在出京的时候父皇还特意跟我提到过这件事，甚是忧虑……”正在他还在惊恐当中时，太子又看向了他，“我问了父皇当如何解决，父皇说他不能亲临一线，只能交给我来办——不过他也告诉我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大家理应精诚团结，一起解决困难，最好不要互相争吵，闹出矛盾来。所以，就我看来，使团和贵国朝廷都各自有各自的苦衷，大家本意都还是好的，都是为了让两国政通人和，原本就不用吵得如此厉害。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吧，我会约束高丽使团，以后他们做事要更加沉稳，要礼敬贵国朝廷，更加不能对贵国国主不敬，贵国朝廷也要理解使团的苦衷，尽量配合使团，再也不要闹出京城告状这样的事端了，传出去了对哪边都不是好事。”

金荩国只感觉嘴中一阵干涩，他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中朝太子这番话，看似不偏不倚，但是实际上已经偏帮使团了，他承认之前大汉使团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却只定为态度急切，不注意方式方法，大有就此揭过、既往不咎的意思，以后也只是说要收敛一下态度而已，该做的还是会做。更有甚者，他还暗示指责高丽朝廷跑到京城告状，惹出太大的风波。

这样一个裁断，实在是难以服人。可是他是中朝的太子，话里话外还拉出了中朝皇帝作为虎皮，又哪里给了自己不服从的机会？

“殿下……殿下说得没错，如今征伐日本才是两国第一要务，实在不能私下里再起争执。之前臣等与使团的争议，确实应该从速解决，不能够拖延下去。”因为心里还是有一些不甘心，所以他在同意了对方的意见之余，还是忍不住提出了一点点意见，“使团拳拳之心，臣是十分理解的，毕竟也是有重任在身。以后臣等一定会尽力配合使团，力求不让这次的风波再度发生……不过，臣认为以后使团应该居于垂拱，以监督和督促为主，不再直接干涉高丽国内事务，以免再度惹起冲突来。之前一些冒用使团名义的不法之徒，也应该尽快清理，以免他们横行不法，反而败坏了天朝的名誉。”

第1573章国王拜见太子

“金议政的意思，我是明白的，经过了多方的报告，我现在也知道了一些情况。确实是有些不法之徒，冒称大汉使团的关系，在高丽地方经商，有些人还自恃有关系，横行不法，惹得各地民众怨声载道，也让我朝盛誉有损。所以确实应该整治，我已经责成施团长尽速处理了，决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从今往后，任何在高丽经商或者经营其他事业的大汉国民，都不允许再冒用大汉使团的名义，也不许借着使团再来欺压地方，要谨守规矩经商，让两国都能从中得利。不过，施团长也告诉了我，有些事例里面，确实是大汉商人受到了欺压，因为两国的法律有所不同，有些事情在大汉不违法，到了高丽就违法了，有些则是官吏贪贿，无故勒索……这种事也要一应避免才行。”

中朝太子肯承认大汉使团确实有些做得不对的地方，倒是出乎金荩国的预料，他愿意做出一些清理，也足以表示出诚意，这让金荩国不禁稍微宽心了一些。同时他也微微有些尴尬，他在高丽官场上为官多年，而且现在还身为高丽的领议政大臣，他当然知道下面这些官吏到底是什么模样，可以说是无官不贪暗无天日，即使是自诩门第高洁的士大夫家族，也经常贪墨，就连他自己多年来也不知道收下了多少贿赂，所以中朝太子指责地方官员有勒索大汉商人的行为，而这些大汉商人当然不愿意平白被官员勒索，于是就从使团里面寻求帮助，无形中助长了两方之间的矛盾。

“殿下所言，确实属实……臣汗颜……”他低下头来。

“所以，既然两边都有错，那就不能单方面只限制一边，这是是得不到让大家都满意的结果的。以后，为了防止大汉商人平白无故受到高丽地方官的勒索和欺压，以后有关大汉商人的官司，还是要有大汉使团的人来进行裁断。同时，两边也要统一修撰法条，避免无辜犯法的事情不断发生，所以，今后使团要与贵国官厅多加来往，若是一味垂拱，恐怕还会闹出乱事来。”

话说到这份上，金荩国也知道想要让大汉使团完全退出对高丽控制和干涉是不大可能的了，中朝太子的意思只是作出一些限制，不再让使团官员和他们庇护的大汉商人再像之前那么肆无忌惮而已。不过不管怎么说，有限制总比没有限制要好。

大汉使团的骄横跋扈，大汉商人之前在各地的所作所为，在金荩国和其他官员看来最为难以忍受，也最惹民愤，只要这两者大汉愿意主动做出限制，其他的问题在他看来都不是很难办，法条上的事情要改就改，反正商业上的问题确实是大汉的商人更加专业。

经过了这些年来的和平发展，大汉的商人们虽然在各地犯下了不少恶事，但是另一方面也推动了商业的发展，很多地方都因为和大汉的贸易而变得兴盛了不少，不过中朝势力太大，所以犯了法之后管起来也十分麻烦，生怕惹出事端来，中朝想管的话就自己去管吧，还能给高丽朝廷上下省下不少心。

“殿下秉公直断，大公无私，臣无话可说，唯有尊奉谕令而已。”因为太子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所以金荩国也对他观感好了不少，“若是殿下能够一扫积年之弊，令得那些横行不法的人有所收敛，那臣就代弊国国主和高丽士民感激无尽！”

“也不用这么说，我也只是想让两国都能够共享安平而已。”他表现得这么感激淋涕，倒是让太子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笑着转头瞥了一旁默不作声的施高艺一眼。“施团长，我这么处置，你可有意见？”

施高艺好不容易才将自己心里头的怒火压在了心里，金荩国这一番做作，不仅是在阿谀奉承太子，还是在变相地控诉自己，好像说得自己这些年来胡作非为，压得高丽朝廷喘不过气来一样。在太子的面前他不敢发作，但是这笔账他是记在心上了，暗想一定要找机会还回来。

“太子殿下秉公行事，臣唯有俯首听命而已。”

眼见之前闹得如此大的风波，在自己的斡旋处理之下被消弭于无形，两边都不再准备闹出事端来，太子心里也微微有些得意，当然他也明白，这不是他的办法多好，而是他身为太子两边都要俯首听从而已。

“两位只要精诚团结，我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其实很多事情也是误会，一旦解开了误会，剩下的都好说。”带着一种轻松的心态，太子稍稍摆了摆手，无意当中带上了一些父亲的派头，“两国互为主从，一边要宽厚大量，一边要恭敬顺从，本就不应该闹出这么多矛盾来。”

还没有等金荩国和施高艺再告罪，他从椅子上就站了起来，“好了，该跟你们谈的已经谈完了，我年少无知，只能说一些大概，接下来应该怎么具体来做，两位以后细细讨论商量吧，只要秉承共利两国的宗旨，相信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我们先回去吧，可不要让大家饿着肚子久等了。”

……

在江华岛上的大汉衙署当中度过了一晚之后，早上才在高丽领议政大臣、奉迎使金荩国的带领下，大汉太子和随同他的扈从、以及护卫等人离开了江华岛，踏上了高丽的土地，然后向高丽的国都汉城进发。

江华岛离汉城大概百里左右，护送太子的行程又不可能太快，所以他们中途休息了一晚，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才来到汉城城外。

而这时候，位于汉城西郊的迎恩门之下，早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无比。

高丽自从李朝开国以后，就是明朝的属国，一直都奉行事大主义，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和中原王朝的关系，以中原之下地位最高的‘小中华’自居。在成为大明藩国没多久，高丽朝廷就在首都汉城西郊修建了“慕华楼。”（后来改称“慕华馆。”），作为迎接中朝天使的国宾馆。慕华馆前立有两柱红木，称为“迎诏门。”或“延诏门”，作为慕华馆的附属建筑，而后这里经过了扩建，就成为了一座牌坊门。

后来明朝使臣薛廷宠来到朝鲜，他对“迎诏门。”的名称发表意见说：“所迎有诏、有敕、有赏赐，而名以‘迎诏’，似偏矣！”于是题写“迎恩门。”三字，作为该门的新名称，高丽君臣自然唯命是从，更改掉了门的名字。后来，迎恩门在壬辰倭乱时被毁，重修后明朝使臣朱之蕃于万历末年间出使高丽的时候，重题“迎恩门。”匾额，并落款“钦差正使金陵朱之蕃书”，挂于其上。

如今，重修的门还在，但是牌匾已经不见了——大汉已经代替了大明成为‘天朝’，为了避免天朝的太子不高兴，在高丽国主李珲的命令下，牌匾已经被摘了下来，重新挂了一块由高丽人自己绘写的牌匾。

而此时此刻，以李珲为首的高丽君臣，以及大汉驻高丽使团的绝大多数成员，正站在迎恩门之下，等待着太子殿下的驾临。

天色略微有些阴沉，灰蒙蒙的天空压在苍穹之上，明明已经接近中午了，却还是看不清太远，春风微带凉意，并不是一个出门的好时节。因为一大早就来到了这里，已经等了许久，所以现在大家都有些不耐烦起来，各自分成了几群人互相谈天说地，甚是闹腾。

站在最靠近迎恩门的地方的，自然就要是高丽国主李珲了。他今天盛装华服，高大的身躯也在礼服的映衬下显得尤其的英挺，已经花白的头发也被整齐地束好放在了头上戴着的翼善冠当中，这一套礼服华彩，恍惚间又让他拿回了几分当年的风采。然而一片模糊，只剩下眼白的眼睛，却让这种风采瞬间化为乌有。

因为之前政变的缘故，他早早丧失了视力，因此听觉较常人要敏锐许多，现在各种声音伴着寒风向他的耳朵里钻，让他精神怎么也无法集中。

自从借着大汉的帮助复国之后，他一直幽居在景福宫很少出来，一来是自知如今的形象太过于不堪，恐遭人讥笑，二来也是受不了外界的嘈杂。

可是今天是中朝太子亲自驾临汉城的日子，这可是无法推脱的仪式，他也只能带着侍从们来到迎恩门静待中朝太子的到来。

他孤零零地，身边空荡荡的，也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仿佛已经成为了孤家寡人一样。尽管没有根据，他去总感觉众人的视线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口中的窃窃私语也好像是在议论他如今的惨象，这让他感到愈发不自在。

他原本就是个性格十分孤僻忌刻的人，当年在位的时候就威福自用，多次清洗杀戮群臣，自从眼睛被烫瞎了成为残疾人之后，更是孤僻了几分，总怀疑大臣们都在暗地里讥笑自己，这些不断传到耳中的窃窃私语，都被他听成了嘲笑和讥讽，刺得他如同芒刺在背，却又无处发泄。

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原本那个可以随意作威作福的高丽国君了，一个瞎子是不可能靠自己来治理国家的，如果不是大汉出兵相救的话，自己现在可能已经老死在江华岛当中了。大汉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了自己而已，如果再像过去那样惹得高丽朝廷上下离心，那么自己就会像当年那样，被人国君之位上被赶走。

唯独这一点他无法忍受，失去了一次之后他才知道国君之位的珍贵，哪怕是做个有名无实的国君之位，他也不愿意再放手，为此哪怕要对大汉皇帝和太子卑躬屈膝、哪怕被高丽上下唾骂，他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窃窃私语的群臣们忽然骚动了起来。

“来了吗？”他转过头来，为后面站着的内侍。

“陛下，来了。”内侍连忙走到他的身边，附在耳边低声回答。“前面就是大汉的士兵开路，中间有一个车队，这排场一定是中朝的太子没错。”

“终于来了啊。”李珲面无表情地说。

接着，他略微有些颤抖地蹲了下来，用手扫了扫面前的石板。因为是经常要迎接中朝使者的地方，所以高丽朝廷历代都十分注意迎恩门和慕华馆周边的环境，而大汉使团入驻之后，更加是加大了对这一块片区的维护，除了修缮了已经有些衰朽的建筑之外，还用青石铺了一条连接迎恩门和大汉使馆的道路，以此来炫耀自己在高丽的地位和存在。

随着距离的拉近，马匹踏在青石路上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排开了其他的一切嘈杂传到了李珲的耳中，很快不用内侍的解说，他就能够估测出中朝太子的距离了。李珲站在迎恩门下，仰着头看着前方，好像他真的能够看到远方一样。

“跪下。”当估测到对方已经足够近的时候，李珲突然扭头看向了这个内侍。

“陛下？”内侍被他的动作弄得吃了一惊。“他们离得还很远呢！”

“跪下。”李珲再次下达了命令。

内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跪了下来，身体压到了青石板上，发出了沉闷的轻响。

犹如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当内侍跪了下来之后，迎恩门下一直在暗暗注视国主的高丽大臣们马上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只剩下大汉使团和驻军官员们站着，面面相觑。

然后，犹豫了片刻之后，大汉使团和驻军的官员们也纷纷跪了下来，也再没有人窃窃私语了。

就在这些人的注视之下，规模庞大的车队终于在迎恩门下停了下来。

接着，马车的车厢被打开了，在一片寂静当中，太子慢慢地走下了马车。

他举目往前看，放眼望去，有些荒凉，除了迎恩门下有一大群穿着各色鲜艳服色的两国官员之外，看不到多少高大的建筑，也看不到夹道欢迎的高丽民众，老实说与他之前的期待有些不太一样。

面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这种画面的冲击力也让他稍微吃了一惊，不过在多次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之后，这么大的阵仗他渐渐地也能够适应了，也并没有将心中所想表现出来，在身边侍从的引导下，他离开了马车，大踏步地向迎恩门走了过去。

他马上就看到了其中最为显眼的一个人，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然而略显枯瘦的老人，他微微弯着腰站在迎恩门下，四周都是跪倒在地的人。

根据前明的规矩，高丽国主为郡王爵，但是赐穿亲王服，所以可以着前明的亲王服饰。在前明时代，身为大明的主要藩国，高丽国君的地位超然，以郡王头衔享受亲王待遇，但是大汉的爵位体系当中并没有设置郡王的爵位，皇室目前也只有亲王，因此怎样来界定高丽国主的地位，就成了一个外交上的问题。

最后经过外务司官员们的商议和大汉皇帝的御准，最后就决定将高丽国君的地位直接抬升为亲王。

而新朝建立之后，并没有对高丽国主的服饰进行改动，所以今天李珲迎奉太子穿的是平常的礼服。他的头上带着纱翼善冠，身上穿着大红织金衮的五爪龙袍，腰间别着玉带，脚上穿着柳靑素贴里皂鹿皮靴，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煊赫。不过他的神情好像十分茫然，身体也在微微颤动着，仿佛是不耐久站似的。他的眼神没有聚焦——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眼神可言，整个眼睛都是一片白，没有眼瞳，看上去实在是有些瘆人。

太子心里有些发瘆，又有些可怜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于是一步步地向他走了过去。

李珲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的听力还算不错，在寂静当中他听到了一群人慢慢踱步过来的脚步声，他心里知道领头的肯定就是中朝的太子。

在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时，脚步声骤然停了下来。

“臣，高丽国主李珲，参见太子殿下！”李珲一边说，一边恭恭敬敬地下拜，向中朝太子行礼。

“国主免礼！”太子早有准备，马上一步踏上前去，搀扶住了已经有些颤颤巍巍的高丽国主。“国主年事已高，不必拘礼。再者说来，中国之臣对大汉太子不需行礼，高丽自然也是不需要的。”

太子眼看李珲已经是这个年纪了，又是个残疾人，也不想太过于劳累这个老人家。搀扶着这个老人的时候，一股强烈的草药味从李珲身上散发出来，钻进了他的鼻子里面，刺激得他有些难受。

这个高丽国主，看来真的是寿数不昌了。太子心想。

李珲试了试，发现这个少年人很有力气，而且是真的搀住了他不让他下跪，于是只好除下头上的帽子，然后躬下了身来跟太子致敬。“太子殿下驾临高丽，臣未能前往江华岛迎接，还请殿下恕罪。”

第1574章恭迎和饮宴

“国主何罪之有？是我叨扰了国主才对。”太子一边嘴上谦恭，一边忍住鼻中心中的不适感松开了李珲的手，“国主毕竟年事已高，不必亲临迎接的，我自会在进城之后来景福宫拜会国主，何苦劳顿至此。”

“臣是藩国邦主，殿下是天朝太子，哪里有太子去拜会臣的道理。”李珲苦笑了起来，“还请太子不要折杀臣了。”

高丽一国平常在自己的三千里河山里面自成一统，虽然要尊奉中原天子，但是有明一代，大明基本上没有干涉过高丽的内政，只是偶尔在高丽国主更替或者重要仪式当中派使臣过来而已，所以高丽国主一直以来都可以关起门来把自己当成天子，但是到了大汉太子亲临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这种便利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自称为臣。

看着这个盲眼老人在寒风当中微微颤动的样子，太子心里更加于心不忍了。“我虽然是大汉太子，但是现在不过是一个少年人而已，国主年高，理应是前辈，我是晚辈，作为晚辈我怎么能够劳累长辈呢？此处风寒，还请国主带我回城吧。”

接着，他转头看向了远处跪着的两国文武大臣们，挥了挥手。“不要再跪了，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一直跪在地上注视着他的两国大臣们当然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不过只有在场的大汉使臣和武官次第地站了起来，高丽一方的大臣们并没有随之而动。

按照之前预定的程序，跟随高丽国主来到迎恩门下的内侍走到了空地之中，然后向着前来迎接的所有人大喊。

“恭迎大汉殿下入城！”

“恭迎太子殿下入城！”其他内侍也随之呼喝了出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一下子让这个略显得有些萧瑟的郊外地方突然变得喧哗热闹了起来，不少飞鸟也因为受到了惊吓，从树上扑腾而起，好像在替代高丽的民众为太子殿下的降临而欢呼似的。

随着这些人的呼喝，仍旧跪在地上的高丽的大臣们再度叩首到了地面，他们的动作流畅，如同之前初见太子的领议政大臣金荩国一样一丝不苟。直到叩拜大礼完成了之后，他们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们如此恭敬的举动，不光让太子有些惊讶，就连在场的大汉大臣们都有些尴尬起来，毕竟他们跪得可是一点都不积极主动。

不过，这么盛大的场面，却没有打动太子。在惊讶之余，他又有些颇不耐烦，在他看来这些人搞得这些虚头俗礼真是繁琐而又空无意义。从父亲那里，他学到了一个道理，治理天下，靠的是知人善任，经文顿武，让天下英杰可以有立身之地。让英杰们跪来叩去，除了消磨他们的进取之心之外，又有何意义？一个君王整天在仪式和消遣当中消磨自己的时间和雄心，固然可以享受被人人朝拜的乐趣，但是又怎么可能治理得好国家？

大明和高丽均中道而衰，怕有一部分就是这个原因吧，这种事以后我可要好好避免，太子心想。

接着，他和高丽国主李珲一起坐上了事先为他准备的乘舆，然后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缓缓地向汉城行进。

不得不说，高丽君臣和大汉的使团都是对迎奉太子的仪式和安全十分重视的，他们调集了大批的两国士兵在四周警戒，几乎从迎恩门拍到了汉城城墙下。也正是因为两国士兵的警戒，所以这一路上有些冷清，并没有多少高丽乡民敢于围观。等到来到汉城城下的时候，才有一些居民聚集。

高丽虽然尊奉儒教，但是在引入儒教之后又加入了自己的民族特色，经过了多年实践之后，其国开始分化，按照等级来区分国民。站在顶端的是两班阶级，他们是世代垄断朝廷官位和科举的贵族阶级，这些人占有了大量的财富，通过各种巧取豪夺的手段兼并土地，拥有大量的奴婢。

随著时日的推移，两班贵族的人口也随之而增长，而高丽国有限的官位和财富资源也不可能无限供给给这些士大夫贵族家庭。于是，为了争夺资源，两班内部产生了争斗，了控制两班人口过快增长，自太宗时代起，做出了“庶孽禁锢。”的规定。所谓的“庶孽”，其实是指两班家庭中妾侍所生的后代，为了减慢两班的人口增长速度，作为庶孽的两班人口，沦落为脱离两班圈子的另一个阶级，称为“中人”，不得享受两班的待遇，而只能充当翻译、医官、天文、捕校等低级基层官员，通过这种人为控制嫡庶的方式来控制顶层贵族的人数。

在这两个阶层之后，就是平民和贱民阶层了，平民就是一般百姓，被视作良民，而贱民是那些从事贱业的人，以及因为犯罪而被贬为贱民的士大夫后代、中人阶级，这个阶层当最是被人歧视的阶级，一出生就为贱民不能入户籍，就算学问再高也不能参加科举，受教育的机会也极少。

原本这四大等级在李氏王朝当中泾渭分明，相互间的区别和歧视根深蒂固，但是在几十年前的倭乱当中，由于官府丧失了大量的土地和财富，在战乱当中能够征召的良民减少，也无力负担起整个战场的抵抗，而不得不依靠发动义军作战。因此，在战时和战后不得不对义军的论功行赏，为数不少的公私奴婢和非两班的良民，通过参加义军而获得官府的嘉奖，或脱离了贱籍，或是甚至因为功劳而步入了两班阶层。

另外，为了恢复战后已经十分残破的社会经济，高丽的官府还采取了卖官的措施，在朝廷给出的官位下，一批愿意缴纳粮食或者财物的富农或者商人，也由此得到了高丽的官位，跻身于两班行列。

再到后来，因为高丽的国势日渐衰颓，官府的财政越来越败坏，这种卖官制度成为了惯例，一旦官府出现经济危机，就大量地卖官鬻爵、出售未署名的任命状，而富户也就借此晋身两班。现在的国主李珲，在被大汉拥立复位之后，为了弥补十分窘迫的政府财政，就主动进行过几次买官和捐官。在这几十年的政策引导下，两班阶级的数目也就空前膨胀起来。

因为是国都，所以汉城的商业是整个高丽最为发达的地方，平民当中富户的比例自然也就是最高，这些平民很多就通过捐官的方式为自己的家族得到了两班阶级的头衔。虽然传统士大夫贵族家庭出身的两班贵族十分蔑视他们这些借着时势爬进来的泥腿子，根本不与他们来往，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为此沾沾自喜，自认为也成了老爷们的一员。

因此，不同于畏缩的乡民，他们反倒对中朝太子的降临充满了好奇，很多人拖家带口地来到了城门边，好奇地看着这批浩浩荡荡向汉城涌过来的人马，把这当成了百年难遇的热闹事。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看热闹，自然而然地就会造成拥挤，人群挤来挤去，就连旁边维护秩序的士兵都因此而变得队列有些不齐。

太子在乘舆当中，一直看着周边的风景，时不时地礼节性地和旁边的李珲交谈几句，本来颇有些无聊，但是到了人头攒动的城门下，他反倒感到有几分趣意。

虽然是高丽的国都，但是毕竟财力和人力物力都十分有限，所以汉城的城墙并不高，城门也不宽，所以这一大队人马打头阵的士兵和侍从们就在城门口被堵了一下，只能慢慢通行，而且他们也和围观的士民混在了一起，一下子城门的秩序有些混乱。

“殿下，要不要去维持一下秩序，前面好像有些混乱。”旁边一直骑着马跟着乘舆的侍卫们原本想要前去驱赶这些拥挤的人群，以免危害到太子殿下的安全。

但是太子马上就阻止了他们的行动。“难道高丽子民有热情来迎接我，不要去妨碍他们了。高丽为我国的忠顺藩国，子民自然也是十分忠顺的，又怎么会对我不利？”

一边说，他一边从乘舆中站了起来，环视着这些环绕在周围的士兵两边看着自己的高丽士民们。

等到来到高丽的城门之下时，他兴之所至，重重挥了一下手，袍袖也随之而动，看上去意气风发，算是向这些来瞻仰自己的高丽士民们打个招呼。

如果是成年人这么做，可能会显得有些不稳重不得体，对不上太子的身份，可是他这样一个少年人这么做，却显得朝气蓬勃，而且充满了热情，至少很对这些围观士民的胃口。

一边是意气风发、如同朝日初升的少年人，一边是衰颓萎靡、还带有残疾的老人，在这些高丽士民当中，造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尤其是，李珲还是一个不得他们人心的‘暴君’。

“太子殿下千岁！”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很快这样的呼喝此起彼伏，最后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众人的欢呼。

太子表面上只是微露笑容，其实心里却十分高兴，他很享受这种欢呼。高丽人和大汉人一样，所求的也只不过是天下太平而已啊……

而坐在他旁边的李珲，就不没办法和他一样高兴了。中朝太子来到高丽，却让百姓夹道欢呼，享受了本来应该由他来享受的殊荣，实在让他难以心平气和，更何况他还明白，这些百姓们多少是因为对他不满而去对中朝太子欢呼的。他也知道，他第一次执政时所做下的那些事，至今还没有被士民们原谅，如果不是因为有大汉的武力支持的话，他是不可能再维持统治的。

不得人心到了这种地步，如果真的被大汉赶下了王位，我又应该自处呢？这个想法一冒上他的头就被强行压了下来，但是后背却已经一阵发凉。

仿佛是被城门的欢呼声所感染似的，当乘舆进入到汉城城内之后，欢呼声仍旧没有止歇，不过却是往里面走越是模糊，因为离王宫越近，住的人口自然也越是稀疏。

终于，在完全听不到四周的欢呼声之时，乘舆来到了景福宫当中。

他们是从南面的正面光华门进去的，光化门由三个虹霓门组成，其中位于中间的虹霓门供国王通行，左右两个虹霓门供大臣出入，而作为中朝太子，他自然是从中间的门进入宫内。王宫面积并不大，固然是因为高丽的财政所限，同时也是因为高丽是大明的藩国，王宫的规制严格遵循与宗主国的宗藩关系。和服饰上的待遇一样，景福宫是以亲王规制来建立的郡王府，于是所有建筑均以丹青之色来区别于中国皇宫的金黄色。

当进入景福宫之后，出于好奇太子四处打量了一下，结果发现四周的墙垣老旧，有些衰颓破败，有些殿宇甚至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不由得暗暗称奇。

在几十年前，日本入侵朝鲜，壬辰战争爆发。因为积弱而且内斗不休的高丽朝廷实在难以抵抗日军的兵锋，所以王室很早就逃离了汉城。而留都大将金命元、副元帅申恪仅仅率兵千余，屯济川亭，他们见到日军声势浩大，不敢拼死抵抗，于是将自己所部的军器都沉于江中，然后自己骑着马走逃，在主帅逃离的情况下诸军自然全部溃散。

日军将领加藤清正率领日本军队度过汉江，攻占汉城。日军入城前后，汉城已经遭到很大的破坏。在当时的国主出逃前夕，城中宫殿、社稷、衙署、城门以及宫内珍宝、历代典籍、文物礼器已经全部被焚毁，只剩下了李氏王族的宗庙独存。而日军将领入城后就曾将这里当成了居所。后来日军将领甚至连宗庙都焚毁了，然后移寓到南别宫，指挥诸路之日军向北追击。

在高丽君臣从大明借到援兵之后，因为大明军队的兵锋所及，日本军队开始撤兵南下，离开了汉城。然而他们临行前为了发泄，居然将城中人民屠戮殆尽。当这年宣祖国王返回到汉城时，景福宫已经是宫阙俱烬，荆棘满城，百官只能够依墙壁以坐，他也不得不以一位王族的旧日宅邸为行宫。在宣祖死后，现在的国主李珲继位，在他的敦促下，原本的宗庙和宫殿开始择要修复。

因为景福宫占地太大而且殿宇众多，需要消耗的财富实在让现在的高丽朝廷难以支撑，所以他只是草草维护了景福宫一番，然后把重点放在了原本是离宫的昌德宫上面，并且一度把那里当成了正宫。

然而，在后来，因为李珲的倒行逆施，高丽大臣们发动了政变，带着兵冲入到了他所居住的昌德宫当中，然后废除掉了他的国君之位。而昌德宫也在这次政变当中被焚毁了。

篡夺了他权位的侄子李倧另外居住到了别的宫殿当中，昌德宫也荒废了。等到后来，李珲在大汉出兵的威胁之下终于得以复位，在处死了李倧以及他的子女亲族之外，李珲曾经打算过再度重修昌德宫，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寝宫。

然而，在大汉使团的“景福宫才是正宫，国君居于其中才能名正言顺。而且景福宫居于汉城城内，利于防守，以免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的建议下，他放弃了重修昌德宫的想法，而是将自己的寝宫迁回到了景福宫当中。

虽然这些年来景福宫一直都得到了修缮，不过毕竟这里的规模较大，所以财力有限的高丽朝廷只是重点修造了一小部分殿宇，殿中还留存有不少当年壬辰倭乱时留下的兵灾的痕迹，观察力敏锐的太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景福宫的正殿是勤政殿，这里是御座所在地和国主举行各种大典和上朝听政之所，现在过去自然不太合适，所以乘舆向宫中身处的庆会楼行了过去。

庆会楼是建立于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上的楼阁，它是国王设宴招待众臣和外国使节的迎宾馆，现在用作中朝太子的下榻地自然十分合适。在巨大的池子边，太子和高丽国主一起走下了乘舆，其他人也纷纷列在了两边。

然后在内侍的引导之下，他们沿着石制的狭窄过道，穿过了这人工湖，走入到了湖心处的庆会楼当中，一路上夹杂着花香的春风不住地向太子的面庞吹拂，让他感觉舒服了不少。

庆会楼原本就是国主和大臣们的饮宴之所，所以地方倒也算是十分宽敞，不过因为李珲复位之后很少宴请大臣，所以这里几年来并没有得到妥善的使用和保护，只是在太子驾临之前匆匆忙忙地再收拾了一次而已，虽然干净但是却总显得有些荒疏，假山当中杂草丛生，石阶也参差不齐，远处的那些还没有完全修复的殿宇，更加为这里增添了几分萧瑟。

第1575章有力出力

不过，坐在楼中，看着窗外略显萧瑟的湖光山色，太子却反而从刚才的嘈杂当中解脱了出来。大部分的随从已经留在了湖的对面，这里只剩下了一些内侍和高丽君臣以及几位大汉的官员而已，刚才的喧嚣换成了此刻的寂静，微风从水面上飘过轻抚面庞，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似的。

就在这时，内侍们纷纷走了进来，将杯子和点心一一放在了每一个人面前的案几上，然后倒上了酒，不过他们来到太子面前的时候，他挥手阻止了他们，没有让他们倒酒，只是在面前留下了一个空碗。

太子读书的时候，看到过不少文人的文章提到过把酒临高的雅兴，想来他们品的就是这种凭窗遥望万物萧索的意境吧，只可惜现在他年纪小，而且有重任在身，所以不能喝酒，不然还真想效法一下先贤。

在每个人的面前都已经倒好了酒之后，高丽国主李珲端起了酒杯，朝着自己的面前虚晃了一圈，浑浊的眼睛看着无尽的虚空。

“臣恭祝天朝天子安康！”他一边高喊，一边将杯中的酒送入到了口中。

“臣恭祝天朝天子安康！”其他人也一起拿起酒杯高喊，就连太子也拿起了空空如也的酒杯，做出了一个干杯状。

在喝下了一杯酒之后，内侍再度上前给众人倒上了酒，接着这些人一边喝酒一边三三两两地各自攀谈，气氛骤然就变得热烈了许多。

因为是坐在最中心的位置上，所以太子的身边只有李珲一个人，他也没想主动找李珲攀谈，所以先只是拿起点心吃了几口。

而这时倒是李珲先来找太子攀谈了，他拿起酒杯，摸摸索索地凑到了太子的身边。

“臣恭祝太子殿下马到功成，为弊国一雪冤仇。”他先是严肃地对着太子祝词，然后再度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多谢国主吉言。”太子连忙也站了起来，将他又搀扶到了原位上，然后才低声回答，“不过，征伐之事，靠的就是上下同心，既然这次大军是要从贵国出发，那想要马到成功的话也有赖于贵国襄助，还请国主也要和弊国同心协力，一同完成这前古未有的伟业……”

“那是当然。高丽与日本血海深仇，壬辰倭乱所留下的惨迹现在还是历历在目，臣须臾也不敢忘，如何会耽误了报仇之事？再者说来，臣是大汉的屏藩，大汉天子有令，臣哪里有不尽心竭力的道理？”李珲以十分热忱的语气回应了太子，“还请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带着弊邦克尽艰难，协助天兵打败日本。”

“国主有劳了。”眼见对方说得如此顺心，太子禁不住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些事要请求国主襄助，就是为了达成我此行的目的。”

“还请太子示下。”李珲有些疑惑。

“虽然国主已经知道我朝就要征伐日本了，但是想必国主还不知道其中具体的安排吧。”太子平静地看着对方，“为了方便进军日本，我朝把出兵的地方选择为靠日本九州岛最近的海港，也就是贵国的釜山港。也就是说，最近一段时间，我朝的陆军和海军、以及各地筹措的粮草军资都要源源不断地通过海上运到釜山港，集结待命。之后我也要移驻釜山，一边就近指挥大军后方的供应。”

为了保密起见，太子并不打算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李珲或者其他高丽人，但是毕竟是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坐镇，有些事情是非说不可的，在来之前，太子就和自己的随从们商议了很久，做好了准备，今天要趁着这个机会一次性给李珲说明。

“釜山……”李珲先是一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中朝这个想法倒是也不出意外，釜山是一个天然良港，而且多年以来就被开辟成了商港，设施完备，有利于海船集结，而且离日本极近，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登陆。当年日本进军高丽的时候，也是从釜山登陆的，这也算是天道好还吧……

虽然心里不喜欢中朝，但是对日本李珲更是充满了恨意，所以也巴不得中朝能够把日本人当年在高丽做过的事再在日本做一遍。

“殿下要亲临釜山坐镇吗？”不过，他还是对太子亲临有些疑虑，“釜山虽然是个大商港，但是条件毕竟简陋……而且商港各国商人齐聚，鱼龙混杂，恐怕也会对太子殿下安全不利啊。殿下不若还是留在汉城吧，在汉城也可以坐镇指挥。”

“我是负责后方的，当然要在最能够起到作用的地方呆着了，国主的心意我领了。”太子轻轻摇了摇头，否决了对方的提议，“若是贪图享受，我留在京城就好了，又何必跑到高丽来？至于安全，国主也不用担心，到时候釜山港集结了我国的水陆大军，若是有人能够在那里对我不利，那倒是稀奇了。”

担心的就是这个，李珲心说。

中朝在釜山港集结水陆大军，太子又亲临釜山坐镇，到时候这釜山到底是高丽国的还是中朝的？

可是……反对又有什么用呢？平白惹得中朝太子不高兴。

“殿下所言甚是，臣明白了，臣一定会谕令地方官，全力配合太子殿下。”带着一种无奈，李珲低声说。

“确实应该全力配合才是。”太子突然笑了起来，“国主，我听闻贵国全境是分作八个道，釜山港隶属于庆尚道对吧？”

“没错，殿下。”李珲轻轻点了点头，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朝立国之后，将全国的州府全部重新划分，然后设立了八个道（相当于中国的行省，是地方的最高级行政单位），釜山就属于庆尚道治下。李珲没有想到中朝太子对高丽居然这么熟稔。

“国主，我所求的事情就是这个了。”太子的笑容愈发谦和了，“为了更加有利于我国征伐日本之战，也方便我来指挥调度，确实需要地方官府的全力配合不可。而且要最精干也最受信任之人。所以我斗胆请国主暂且将这个庆尚道换为精干人选……”

“精干人选……”李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心里开始砰砰乱跳了。

中朝太子这话，无异于是表示他对高丽的地方官员十分不信任，要求他更换为对方认可的人选，这是一种十分明显的干涉可是他偏偏又无可反驳，因为地方官员到底是什么样，他也是知道的。

“如今的庆尚道官员们确实大多数老大不堪用，殿下如果觉得不满意，臣回责成议政府进行铨叙，尽快换上合适的人选，以免耽误了殿下的大事。”他忍住了心中的惊慌，小声地回答。

“如今大事已经箭在弦上，慢慢铨叙如何能够赶上时间？”太子摇了摇头，不认可对方的建议，“倒不如这样吧，贵国驻京城的使节李珂，为人机敏，而且性格端方正直，做事也十分有章法，这些天他随我一同前来高丽，和我说了很多有关于高丽的事情，让我受益良多……既然他如此通晓高丽上下情势，又能与我朝交好，那就让他来暂且管一管这个庆尚道吧，让他来节制地方官吏，我看是十分合适的。”

随着太子的这番话，一股凉气从李珲的腹部蹿升，直让他差点都坐不稳了。

中朝这是直接要干涉高丽内政了，而且是要直接任命责管一道的官员！

高丽八道，最高级的地方官员是观察使，按照高丽官制，官品是从二品，已经是高丽的最高层文官之一了，这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任命呢？

“殿下……这……这恐怕有些不合适吧？”因为实在有些紧张，他微微颤声了，“庆尚道观察使是我国最为重要的官职之一，要经过仔细铨叙方能任命，李珂之前身为我国驻天朝的使节，并没有多少从政的经验，如何能够当得起这么重要的任命？再说了，我国并没有让宗室来出任地方大员的先例……”

这个话倒不是骗人，李朝从立朝开始，王室斗争就十分激烈，多次发生过宫廷政变，宗室几次被拥立为敌，因此历代君王都十分注意戒备宗室，极少让宗室出任朝廷和地方官员，一如靖难之役后的大明。李珂身为宗室，如果被中朝随意任命为一道的长官的话，天知道他又会兴起什么样的野心？

接着他抬头面向了太子，“殿下，还是让臣等再好生商议之后，另外再派遣得力官员另行赴任，辅佐殿下完成大业吧。弊国虽然国小人寡，但至少还是有不少能文善武的士大夫的。”

“贵国能文能武的士大夫当然有不少，可是精通大汉风俗习惯，又和我等有来往的士大夫能有几个呢？”太子还是不太认可李珲的抗辩，“国主，我知道这个要求让你可能有些为难，但是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只要征日大业完成，你就算立即撤销掉对李珂的任命也并无不可，这次只是为了配合我朝、也是为了贵国报仇雪恨而特别破例。”

“可是……可是……”李珲还是有些犹豫，“殿下，干脆让李珂以参赞的方式随同您一起去釜山吧，我会下诏令让所有的地方官员听从他的居间调遣，包括庆尚道观察使。如果这还是不行的话，我干脆让他做东莱都护府使，总管整个东莱都护府的庶务……嗯，还可以管领庆尚道的水师。”

釜山港现在是高丽最大的港口，李朝开国之后，在开国太祖李成桂的年代就在这里设置了兵马使镇，在太宗年代将其改为佥节制使。再过了一两百年后，由于这一地区的重要性，而被升格为东莱都护府，最高的行政长官就被称作东莱都护府使。

除了是商港之外，这个东莱都护府特别还设置了作为对日贸易及外交中心地区的倭馆。

倭馆是专门用来和日本交易的机构，一如大汉在长崎的商馆一样。最初这个倭馆设在釜山浦，但是在壬辰之战后，两国一直交兵，这个釜山浦倭馆则在战争当中被毁坏。在壬辰之战以后，经过了几年的试探，两国重新恢复了贸易来往，倭馆又被设置在了豆毛浦。

同时，残酷的倭寇入侵，让高丽君臣上下也明白了国防的重要性，而釜山地区就被当成了首当其冲的重要地区，在壬辰之战后，高丽朝廷马上设置了庆尚左道水军节度使营，其下设置几个水师镇，负责防御海岸。

当然，在多年的和平下，这些水师已经和高丽的其他政府机关一样，在贪污腐败当中变得腐朽和平庸，但是李珲能让李珂去做这么重要的地方官，还让他节制水师，已经确实是很大的让步了。

可是这样的结果还是不能让太子满意，他自从领下了这个任务之后，一心一意想的就是怎么确保自己的任何能够圆满完成，唯恐有一丝的闪失和掣肘。让李珂来出任庆尚道观察使，是他之前就已经和自己幕僚商定好的结果，怎么会因为李珲几句话就轻易改变。

“国主，有倒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李珂如果只是一个都护府使的话，他和其他地方官员是平级的，和观察使则是上下级，他哪里又有足够的权力来支使动这些地方官？还不是会被平白掣肘？我说了，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只要征日之战结束，李珂可以马上被解除职位，我不会再加以干涉，国主莫要过于担心了。”

虽然没办法亲眼看见太子殿下皱眉的样子，但是从他的语气里面，李珲已经听到了一丝不耐烦。

他表面上说得十分客气，但是大概是不容拒绝的要求了。

呵，虽然嘴上说得好听，做一些面子上的功夫，号称要约束一下横行不法的使团，但是这位中朝的太子，实际上骄横跋扈比那些使团成员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前的使团成员再骄横，也没有过直接下命令来要求按自己的意志二品大员。

如果答应了的话，这无异于为大汉进一步干涉高丽的内政开一个先例，到时候自己一定会被国内的士民更加蔑视和怨恨，又哪里有颜面去见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他一直在沉默不语，让太子更加不耐烦了。“国主，我知道这个要求让你有些为难，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过的吗，高丽乃天朝藩国，一心一意地想要为天朝效力，现在我还并没有叫贵国出多少钱粮军马，只是要贵国安排一个地方官而已，而且还是临时的措施，难道就连这一点贵国也做不到吗？”

在他看来，中国对高丽已经够客气的了，在壬辰倭乱的时候，前明两次大举出兵，前前后后和日本军队打了几年，花费了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将日本军队赶走，对高丽真可谓再造之恩。而且，因为体恤高丽国穷力弱，这些军费还都是大明自己承担的，不知道给大明带来了多少压力，大明的财政在万历后期开始日渐窘迫，以至于最后天下崩坏，说不得也有这场战争消耗太大的原因。

而这次大汉出兵，也没有要求高丽跟着出兵，甚至没有要求对方负责军费，只是要求出一点地而已，粮草和军资也是自己从国内筹措高丽本来就是大汉的藩国，有需要的时候借地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在这种情况下李珲还要推三阻四，这就让他有些不满了。

“殿下……殿下……臣知罪了。”眼见他的话如此严厉，李珲难以承受这种压力，连忙告罪，“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了，高丽作为大汉的藩国，原本也应该为大汉效劳，这个要求，臣是可以答应的。只是……臣虽然身为高丽国主，但是毕竟还是需要大臣辅弼的，地方官员的任命，需要有中枢的大臣们认可。臣要跟大臣们知会一下，以免让朝野震动。”

现在中朝太子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他完全不敢当面拒绝，所以无奈之下只想着要拖延一下时间，然后和群臣商议一下看看有什么避免的办法如果实在没有的话，也可以把一部分的骂名推给当朝的大臣们，不至于一个人承受责难。

“一道之首的任命并非儿戏，知会一下辅政大臣，走一走程序是应该的，国主尽管去做吧。”他的这个理由太子倒也能够理解，所以点了点头。“不过，还请国主尽快完成任命，免得拖延时日，耽误了大事。”

“是，是，臣明白了。”李珲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眼见大事已了，太子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这时候他看着面前这个诚惶诚恐的盲眼老人，心里又没来由地出现了一丝怜悯。

“好了，今天本是一个大好的日子，我初来高丽，受到贵国君臣的热情接待，感到十分满意，现在正事已经说完了，大家再来好好看一看贵国的山水吧。”

第1576章大汉似暴秦

“谢太子，臣也觉得今天是大好的日子……”李珲心神已经全都乱了，习惯性地颔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了掩饰窘态，他拿起酒杯喝下了一口酒，但是这美酒到底是何滋味，舌头居然毫无所觉。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波，今晚招待的宴会里面，两位地位最高的人都显得好像不是特别有兴致，所以群臣们互相谈天的声音也小了许多，气氛虽然表面上热烈，但是看上去总多了收敛。

到了深夜时分，这次的宴会终于散席，太子在景福宫内侍从的带领下，前去宫中为他安排的寝殿歇息，大汉的使团官员们也一同离开了景福宫回去使馆。然而高丽君臣却因为中朝太子亲临所带来的风波，依旧彻夜难眠。

在内侍的暗示下，领议政大臣金荩国留了下来，并且随着内侍一路来到了勤政殿旁边的书房当中。

当他来到书房的时候，里面的烛光十分昏暗，阴沉着脸的李珲端坐在座位上，浑浊一片的眼珠似乎在泛着黄色的光，看上去着实有些瘆人。

就算是有一手将他提拔为领议政大臣的恩情在，他也实在还是没办法对这个国君兴起多少尊敬之心。

“殿下，不知道有何事召唤臣过来？”他忍住了心中的厌恶感，弓着身向李珲询问。

在前明时代，高丽国身为藩国，国主只是享受亲王的待遇而已，按理来说就只能使用殿下的称呼，到了大汉取代大明之后，情况也并没有改变。不过，因为之前并没有人呆在旁边，所以私下里金荩国还是叫了李珲陛下，但是现在中朝太子已经亲自驾临景福宫了，为了安全起见，他就选择了用殿下来称呼自己的主君。

听到了这个称呼之后，李珲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但是很快就重新舒展了。他也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意。

“爱卿，这么晚了还要把你召唤过来，寡人也有些过意不去。”他也随着对方换了称呼，“若非事不得已，寡人怎么也可以让你先睡个好觉。”

他的话，让金荩国更加凝重了，他明白，国主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肯定是碰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大事，在这一瞬间当中，他在脑中迅速地将刚才一幕幕给重新回忆了一边。

“可是中朝太子刚才跟殿下说了些紧要的事？”片刻之后，他抬头问。

“确实如此。”李珲茫然地点了点头，“那位殿下要我把李珂任命为庆尚道观察使。”

“什么？”因为这件事太过于突然，所以金荩国大吃了一惊，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从国主的脸上，他又看不出在开玩笑的痕迹。难怪国主刚才会那么失态，还吓得连夜找自己的来商议。

“这……这……”金荩国也一阵心乱，连手都无意识地摆动了起来，“这太不合体统了！”

自从李朝建立之后，高丽仿照大明建立了一套严密的官制，从中央到地方都有严格的官级秩序，而且官员的任用也十分讲究资序，别说一道观察使这样的官员了，就连地方更小的官员，也是需要议政府来进行铨叙，经过慎重挑选才能够得到正式任命。

现在中朝太子打算就以自己喜欢的方式随便给高丽朝廷指定人选，这已经破坏掉了之前高丽的任官规则，更何况居然还是要指定一个宗室。也许在这位殿下的眼里这是一件小事，但是以后对高丽必定贻害无穷。

再说了，开了一个先例，以后会不会还有更多先例，若是以后中朝想要随意任命高丽官员，那高丽的朝廷到底如何自处？自己作为领议政大臣的权力又该如何伸张？一想下去，他只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殿下，请千万不要答应中朝太子的要求！”金荩国回过神来之后，马上就冲着李珲大声喊了出来。“若是答应了他，那以后必为大患啊！”

“可是我不答应又能如何呢？”李珲先是苦笑，然后反问。

这个反问让金荩国顿时语塞。

高丽是中朝的藩国，理论上都是中朝皇家的臣子，以中朝太子的身份，他如果要求高丽任命官员的话，又有什么理由来反对呢？

“那，殿下……是答应了吗？”又过了片刻之后，金荩国略微苦涩地再问。

“若是答应了，也不用今晚再将你也叫过来了。”李珲略微冷淡地回答，“为了拖延时间，寡人推说兹事体大，请求太子殿下再宽限一些时间，让议政府再准备一下，至少走一走程序，以免有骇物议。”

什么有骇物议，还不是怕自己一个人承担不了责任？金荩国心里冷然哂笑。可想而知，这个决定一经发布，一定会在高丽朝野之间引发轩然大波，到时候朝议汹汹，经办的人肯定会背上骂名，他没有想到在自己还毫无所觉的时候居然就背上了这么大的麻烦。

然而，即使心里明白国主这么做的真正有意，他也没有办法当面指出来。

“爱卿，今晚把你叫过来，寡人就是要问问你，你有什么办法来改变太子殿下的决定吗？”李珲长叹了口气，“虽然现在寡人少许拖延了下时日，但是太子殿下要求朝廷尽快做出决定。若是惹怒了他的话，恐怕接下来就会让大家十分为难吧？”

金荩国心里也知道国主说得十分正确，可是他想了又想却还是一筹莫展，想不到什么可以让太子殿下改变主意的办法。

大汉的开国皇帝文韬武略，创下了可以比肩之前任何一位帝王的功业，自然是一个容不得人反抗的君王。而作为他的嫡长子，从小接受的是继承人的教育，纵使外表再和气，这位太子恐怕也不是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既然他已经下了命令了，想要叫他收回成命又谈何容易。

“臣去找一下靖城君吧，对他晓以大义，让他明白此事对高丽有害无利，必须向太子殿下推辞掉这项任命。”沉默了许久之后，金荩国说出了自己的主意，“只要靖城君心里还稍存忠义之心，应该就会跟太子推辞。”

靖城君就是李珂的封号，金荩国决定去找李珂，让他自己去推辞掉庆尚道观察使的任命，这也算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若是李珂不肯，又该如何？”李珲低声反问，“名位当前，也不是任何人都会避让的吧。”

“若是靖城君不肯，那也只好按照太子殿下的意思去办了。”金荩国苦笑着回答，“臣没有别的办法。这个骂名，臣也只能默然背下来了。”

“那就这么办吧。”李珲也面色惨然。“爱卿，劳烦你了。”

顿了一顿之后，他再度问。“爱卿，你之前是亲自迎奉那位殿下的，已经和他呆了几天了，在你看来，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中朝太子如同传闻一样，果然聪慧机敏，待人也谦逊诚恳，并无王孙公子的傲气，深得身边扈从的人心。”金荩国当然当然明白国主到底问的是什么意思了。“更为重要的是，他也不乏仁心，能够宽厚待人，懂得体恤民情。依臣看来，他若是在之后仍旧能够保持同样的性格，那中朝还将会迎来一任明主。”

“他对我们催迫得这么急，亏得你还能这么说他的好话。”李珲苦笑了一下。

“一事归一事，虽然这件事让臣等头疼不已，但是臣不能因此而诳语。”金荩国一脸的严肃，“殿下应当明白臣的意思。”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任明主吗？”李珲确实明白金荩国的意思，他再度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些惆怅。

“大明，终究是回不来了啊……”

因为屡受中朝的欺压，高丽君臣上下十分怀念大明，感思它帮助复国的再造之恩，也怀恋当年大明不干涉内政的宽松统治，哪怕是大明已经灭亡多年了之后，这种思潮还是没有消退，甚至不少高丽士大夫的家里供奉着大明神宗皇帝牌位。

所以他们最热切盼望也就是大明能够复国、至少大汉能够和秦隋一样速亡。

之前他们暗中嘀咕，大汉不尊儒学而且鼓励工商，而且行事如此贪婪横暴，一看就是行法家的秦朝，国祚必不久长。可是事与愿违，这些年来大汉国势仍旧蒸蒸日上，四处征伐而且取得了胜利，不仅女真和蒙古被打得惨败，就连前明的残余势力也变成了风中之烛，眼看就即将灰飞烟灭。哪怕再怎么不喜欢那位开国皇帝，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已经如日中天，简直就像是那位始皇帝一样，横扫天下。

现在，金荩国又判断中朝太子也能够成为一代明君，那就是在说中朝至少两代明君，太子如今才十几岁，还能再活好几十年，所以大明是再也回不来了，至少他们这一代人是再也看不到了。

两个人都不禁有些唏嘘。

“秦朝的太子扶苏也是十分贤明的。”犹豫了片刻之后，李珲突然说。“但是最后大秦还是亡给了胡亥。说不定……说不定其实历史还能重演一遍，天子如此虎狼之性，怕是不会喜欢柔仁的儿子吧？再说了，天子如此春秋鼎盛，太子要当多久的太子呢？迟早会忍耐不下去吧……如此看来，过得多年，中朝会内乱也说不定。”

“这种事是天数，又有谁能够确定呢？如果是这样那最好，可是我国总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种事上面。”金荩国摇了摇头，没有同意对方的看法，“至少现在，太子就是太子，臣等也只能把它当成太子来礼敬，不能有丝毫越矩。”

“你说得寡人都明白，这也不过是闲谈罢了。”李珲也收回了自己的遐想，重新面对了现实。“爱卿就按照今晚的议定去办吧。”

来到了汉城之后，跟随着太子出京的庞大团队也各自有了去向，太子殿下和本人的亲随住到了景福宫当中，而其他的大汉成员则被安排到了大汉使馆里面。至于跟随太子殿下来到高丽的高丽人，则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这些高丽人都是高丽驻大汉京城的使团成员，几年来一直都驻在京城难得回一次家，现在终有机会于回来，都有一种畅快了不少的感觉。尤其是大汉毕竟是人们眼里的上国，能够得以在那里驻节一次，虽然大家对大汉的观感并不是很好，但是这些使臣们仍旧被其他士大夫们所羡慕，刚刚一回来就纷纷得到了邀请，应酬不断。

不过，和其他各处去应酬往来的使臣们不同，宗室出身的靖城君李珂一回到家中就闭门谢客，既不宴请别人也不去其他人家往来，这种做法虽然有傲慢之嫌，但是因为他是宗室的身份，所以大多数人也理解他的做法，没有上门去叨扰这位高丽驻大汉正使。

不过，靖城君一家概不接受外客来访的规矩，今天还是被打破了，一大早，就有一位客人乘坐轿子来到了靖城君的府中。这位客人是靖城君无法推拒的人，当今高丽的领议政大臣金荩国。

一听到金荩国来访，原本正在和家人闲叙的李珂不敢怠慢，连忙将他迎到了自己家的正堂当中。尽管正常情况下宗室和朝中大臣来往不应该如此大张旗鼓，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金荩国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仆人送上了茶之后，李珂挥手就让仆人离开了，然后一脸好奇地看着端坐在座位上的金荩国。“不知大人今天过来拜会在下，有何贵干？”

“本官今天过来拜会的目的，靖城君不可能不知道吧。”金荩国一脸不耐烦地回答，“靖城君，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藏着掖着了。”

眼见金荩国如此不客气，李珂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然后他也变得严肃了不少。“大人今天心情看上去不大好啊。”

“当然不好了，眼见就要成为万众唾骂的罪人了，怎么可能好起来？”金荩国冷笑，“倒是靖城君心情是很好啊，眼见就要成为一道观察使，大权在握了。”

“看来……看来太子殿下已经跟国主说过了啊，”李珂的神色更加凝重了，“请问大人，国主对此事如何看？”

“还能如何看？当然是万般的不愿，对你也是怒不可遏。”金荩国冷笑着回答，不过他也看出来了，李珂并不因此而感到害怕，于是继续说了下去，“靖城君，我知道你不在乎国主喜不喜欢，只要太子殿下坚持的话，我们也确实会忍着气答应这个要求，反正你是能够得偿所愿的。只是，靖城君，若我们那时候被朝野唾骂，难道你就能够逃得掉吗？太子殿下已经明说了，这只是权宜之计，为了配合他自己的使命而已，等到战事结束之后就不会再管你的任命。所以，纵使你现在能够当上庆尚道的观察使，到了战事结束又能如何？到时候殿下不再管你，而朝野又对你十分不满，你又该如何自处？靖城君，你可要好好想想后果，不要利令智昏啊！”

他这番言辞，声情并茂，最后更是十分恳切，好像是在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一样。

而且他的话也足够有说服力，至少令李珂感到了震动。

“金大人……此事难道牵涉就会有这么大吗？”李珂沉吟了片刻之后，有些迟疑地看向了金荩国，“我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是想要尽量让高丽士民少受损伤而已……大人也知道，如今中朝已经四处在渗透到我国境内，到处都横行不法。如果太子殿下到了釜山，那里聚集了大量大汉军汉，又有太子的撑腰有恃无恐，他们到时候不知道会作出什么事情来！我出使大汉多年，虽然不能说有多高的威望，但是至少也积攒了一些和大汉高官乃至皇家之间的人脉，如果我能够居间其中的话，至少可以令那些人有所顾忌，不至于过于荼毒地方。大人，我一片拳拳为国之心，还请大人体谅！”

他说得如此恳切，慷慨激昂，倒让金荩国一下有些语塞了。

“靖城君的想法其实倒也不无道理。”片刻之后，他微微叹了口气，“只是靖城君，你想想，如果先例一开，还是一道观察使的先例，以后大汉岂不是可以随意干涉我国的官员任命？如果靖城君真的为国家着想的话，就应该推辞掉这项任命，想要帮助国家不至于受到荼毒，方法有很多种，不必一定要用最坏的办法。”

“难道不开这个先例，中朝以后就不能干涉高丽内政了吗？”李珂摇了摇头，显得有些颓然，“金大人，你是领议政大臣，你当然是不愿意类似的事情发生，可是扪心自问，难道如今大汉不是已经可以随意摆布我国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金荩国脸色一变，没想到对方居然说出了这种话来。

第1577章大好时机

“我推辞掉这个职位，固然是轻松，也许真的能够推辞掉，可是太子殿下既然心意已决，就算我坚决不做，难道他就找不到愿意去做的人了吗？”李珂还是苦笑，“到最后，还不是会随了他的心意，难道还有谁比我更加能够沟通两国、又更加一心一意为国出力的人选吗？依我看，还不如我来算了。只要能让我国多保存一些骨血。纵使背负些许骂名我也是在所不惜。”

他的这番话并没有触动金荩国，反倒让他心里突然燃起了怒火。

说得倒是好听，到最后不还是舍不得那一点权位吗？

“靖城君，虽然你坚决推辞，不一定能够改变殿下的主意，但是至少可以努力一下，如果试都不试，那如何能够体现出你拳拳为国的心意？”金荩国瞪大了眼睛，不自然当中带上了一些威吓，“而且，就算是靖城君你并没有能够改变结果，太子殿下让别的人来当这个庆尚道观察使，那也比你这个宗室来直接出任要好吧？恶例也是有大恶和小恶之分的，还请靖城君三思！”

“金大人，何以见得让我来就是大恶，让别的人来就是小恶？”李珂也有些恼怒了，马上反问，“莫非我为国效劳了多年，结果就成了大奸大恶了？不错，我是宗室，可是宗室就不能报效国家吗？我身为李朝宗室，理应比其他人更加乐于维护高丽的利益才对，为何国主和大人竟然如此猜忌于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被朝廷当成反贼来防范，难道这就是合情合理吗？我只是一个远支宗室而已，从没有享受过宗藩的好处，坏处倒是受了不少，过得闲云野鹤，也从来就没有过非分之想，难道国主和大人还会怀疑我有别的什么野心吗？”

才说了不到一会儿，两个人就闹得有些僵了，吵的声音也飘到了堂外，不过李珂在家的时候御下很严，所以并没有人跑过来。

眼见对方如此生气，金荩国也不由得放低了态度。

“靖城君身为宗室，确实也应该为国效劳，不过效劳也有很多方式吧？靖城君对国对国主的忠心，我是不怀疑的，主上也并不怀疑，只是瓜田李下的事情太多，难免会惹人非议啊……再说了，靖城君的忠心耿耿，但是若是大权在握，难免会有小人暗地里煽风点火，陷你于不义，而且先例一开，以后的宗室也想着要谋夺权位又该如何？总不至于每一个宗室都毫无野心吧？”

“所以金大人是怎么样也不肯支持我去当这个观察使了？”李珂苦笑，“难道我只能闲呆在家里，空有满腔热血却无处抛洒，眼睁睁地看着国势一步步颓丧吗？恕我难以从命。金大人若是能够自己让太子殿下回心转意，那我无话可说，但是想叫我去自己坚决请辞，我也还是恕难从命！我……我不能因为害怕众议，就置高丽百姓于不顾。”

“别说得那么悲天悯人，靖城君……”金荩国突然悠悠地笑了起来，语气里面更加多了几分嘲讽，“若是舍不得这点名利，本官也不会拿靖城君如何。毕竟靖城君现在攀附上了中朝太子了啊。”

“本人一片诚心，金大人若是不信，那就算了。”李珂因为恼怒，脸色有些泛红了，“大人也不用在我这里置气了，想想办法怎么说服太子殿下改变主意吧。”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本官又何必再去太子殿下那里去触霉头呢？”金荩国还是满面的笑容，“看来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靖城君得偿所愿，成为庆尚道观察使了。还请靖城君之后能够不忘自己的本心，多多在大汉面前保护我高丽士民的元气啊。”

“金大人……？”金荩国由愤怒转向平静的突然转变，让原本以为要挨上一顿狂风暴雨的李珂顿时就有些不知所措，“金大人这是何意？”

“这是无可奈何，只得承认现实啊，还能有什么意思？”金荩国一边笑，一边慢慢悠悠地再喝了一口茶，毫无话不投机拂袖而去的意思，“李大人也不用害怕，本官并不是在暗自讽刺你，也不是打算秋后算账，而是本着同僚之谊祝贺大人，毕竟以后大家同朝为官，还是需要精诚合作为上。”

李珂一直盯着对方，想不通这位领议政大臣到底是打什么主意。

“其实靖城君的心思本官倒也不是一点都猜不出来，无非也是为了保全身家而已。”金荩国的笑容略微多了些诡异，“殿下一直都不得人心，年纪又有这么大了，天知道能享国到什么时候？他若是有个闪失，靖城君也需要一些资本来应对之前的朝堂乱局吧。”

李珂这下子更加惊讶了，他睁大了眼睛，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眼见对方是这种反应，金荩国的心里也更加笃定了。

如今国主李珲已经是风烛残年，又是个残疾人，天知道还能够活多久，随时都可能陷入到病重不治的境地。而他唯一的儿子又在之前的政变当中被人杀死，现在膝下并无子嗣，可想而知，如果万一他意外死去的话，为了争夺这个嗣子和王位，高丽的宗室内将会出现极大的纷争。李珂身为远支宗室，虽然并没有争夺王位的资格，但是也不可避免地将会卷入到这个危险的漩涡当中。

高丽原本就对宗室防范很严，他这种远支宗室若是没有办法保全自己的话，等到新君继位，天知道又会被怎样摆布，搞不好连如今这个驻中朝使节的位置都保不住。也难怪李珂宁可冒风险，也想抓住机会先拿到一个庆尚道观察使再说了。

虽然这个职位他很可能只能够临时坐一坐，但是只要能坐上一段时间，就能给自己增添一份资本，也更能够让他在之后有可能出现的风暴当中安然度过。

在异样的寂静当中，李珂动了动嘴想要否认，但是最后却放弃了这种徒劳无益的尝试，反而叹了口气。

“金大人若要这么想的话，在下也没有办法。日久见人心，在下一片丹心为国为民，终究是有被世人理解的那一天的。”

“大人的丹心可昭日月，哎，只可惜世人一向不太能够理解别人的苦心啊……”金荩国的笑容越发诡异了，“这项任命既然中朝太子要求，那终究是会发布的，只要一发布出去，不管你有多少苦心，都会被士民唾骂，靖城君你又能跟几个人解释？纵使一时能借着中朝和观察使的权位保全自己，但是在新君眼里弄不好你就会成为奸臣，难道中朝会肯保大人一世吗？”

“……”李珂突然从他的笑容当中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大人是另有要事要指教于我吗？”

“没错，李大人。”金荩国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放回到了桌子上，“既然李大人一心想要接这个位置，那日后我们是同僚了，不光是同僚，而且还是要一同接受唾骂的大臣——难道大人不想要找些办法来改善一下处境，让我们日后能够有一个更好的下场吗？”

“大人直说吧。”李珂一直盯着金荩国，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靖城君，你在未来的嗣子之争当中找一个好位置来保身，这固然是好打算，但是为何不干脆再进一步呢？嗣子之争固然是凶险，但是只要参与其中，就有可能得到莫大的好处。”金荩国淡然拂了拂衣袖，好像自己说的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样，“只要能够有拥立之功，那不管犯下多少过失，保全身家名位，应该还是不难的吧？”

“……大人……你……”李珂就没有办法如同对方这样平静了，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在说什么？”

“本官要说的事情，靖城君不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吗？”金荩国仍旧好整以暇，“既然我们一定要受国人的唾骂，那就应该想些办法，让士民能够觉得我们毕竟还是在为国家着想。如今的圣上，虽然天纵英明，但是毕竟不得人心，如果我们能够想想办法立个嗣子，一方面可以安定国本、博得拥立之功，一方面又能够得到国人的赞赏，抵消之前的愤怒，两全其美。如此一来，我等非但不用再受士民唾骂，恐怕还会被人感激吧……”

李珂已经呆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对方，只觉得全身僵硬，连动一下都不行。

虽然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是臣子们私下里议论君上，还在讨论立嗣子的事情，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大不敬，甚至是谋逆啊！

“事到如今，靖城君又何必如此惊惶不安？”看着李珲如坐针毡的反应，金荩国的笑容里面又加上了些嘲讽，“刚才本官质问靖城君的时候，你可是十分慷慨激昂的，大有王家后裔的风范。怎么，到了现在就挺不住了？靖城君，我问问你，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这并不是金荩国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盘桓在他心中的一个想法，只是今天才借着一个机会说出来而已。

他是北派的大臣，而北派在之前多年的党争当中早已经大受创伤，而他又是在李珲复国之后，因为属于西人党的大臣遭受清洗空出大量职位，而被一路提拔到领议政大臣的职位山的。虽然他现在位极人臣，号称领相，但是并没有很深的根基，反而因为是李珲任命的缘故而不受国内士民的喜爱。

所以他最恐惧的是一旦李珲身故，自己也会随之陷入到风雨飘摇当中，极有可能保不住自己的权位。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想办法拥立一个嗣君，接着拥立之功来继续巩固权位，这就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想法了。

这个想法确实大逆不道，而且光靠他一个人难以实施，所以他一直都压在了心里，表面上从不说出口。

之前他是想要借着说服李珲的方式来让他拥立一位嗣子，没想到李珲却一直只是表面答应，实际上毫无动作——他知道李珲是害怕立了嗣子之后，身为残疾人的自己恐怕就会架空，为了抓住自己拼了老命才夺回来的王位，他宁可任由自己风烛残年，也没有为自己立下嗣子。

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所以他最近也就放弃了依赖李珲的做法，而是寻求自己另外寻找帮手来拥立嗣子。

这件事牵涉重大，必须要有足够分量的人才能给出帮助，但是有分量的人一般又难以托付信任，所以虽然他一直在暗地里寻找，但是直至现在都还没有跟其他人说出自己的盘算来。直到碰到了中朝太子要求任命李珂为庆尚道观察使一事，他才终于将李珂当成了自己的潜在盟友。

李珂想要为自己保全身家，所以不顾一切要谋求权位，但是也面临着朝不保夕的窘境，而且比自己更加要根基不稳得多，所以他有动机要尽一切可能维护自己。更何况，他还有能力，他是宗室身份，又和中朝太子走得这么近，看上去还得到了对方的信任，只要他能够说动中朝太子殿下，再配合上自己这个领议政大臣，那立嗣子一事就能够确切达成了。

只要有了这份拥立之功，他觉得自己就能够一直保持权位，利用这些时间在朝中培养自己的亲信势力，真正地实现领相的权威，也让自己的家族跻身为高丽最煊赫的家族行列。

金荩国的质问，更加让李珂坐立难安的，他的脸色忽红忽白，显然已经受到了惊吓。

金荩国也看得出对方心里的矛盾和挣扎，所以他倒也是不着急，继续端坐着品茶，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此事……此事太……太耸人听闻了，金大人，为何要将我牵涉进来？”李珂的额头上出现了点点汗珠，“我……我怎么能作出这等事来？”

“这等事？这等事有什么不对的吗？国君年高，又迟迟未立元子，国本不安，作为臣子，我们理应想尽办法匡扶社稷才对吧？”金荩国马上反问，“既然靖城君不畏众议，心心念念的是我高丽的万民，那为何又不不敢牵涉到此事当中？”

李珂仍旧沉默不语，显然还在犹豫当中。

“行了，靖城君，事到如今你还以为自己有多少退路吗？”金荩国有些不耐烦了，干脆地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直视着对方，也给他带来了无比巨大的压力。“你以为就能靠着中朝拿到一个观察使的官位，就能保得住自己？就能让自己富贵？怕是想得太简单了！若是征日之战打完，靖城君的官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那时候靖城君就绝对会被视作众矢之的，难道中朝会不顾一切来保住你吗？只怕到时候靖城君又会被打发到大汉京城当中，再也难得回来了。”

他这么一吼，李珂更加惊慌了，往后仰倒靠到了靠背上，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然而，他心里也知道，对方说得都很有道理，这些确实是他现在在面临的危机。

“靖城君，好好想想吧，可别错过了大好时机。”眼见他事到临头的时候竟然还这么不中用，金荩国微微有些不屑了，他垂下了视线，重新坐了下来，“毁了名声如果能够获得补偿，那毁了也就毁了。可若是费尽心机却还得不到一个好结果，那就未免会贻笑大方了……”

很快，堂中再度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珂也慢慢地重新恢复了镇定。

这位领议政大人说得很对，自己现在确实面临着十分为难的局面，需要想一些办法来破局，当初自己以为领受到这个观察使的职位就能够落到一个主动的地位，现在经过对方一顿数落，他确实感觉这还不够。

他看了看金荩国，这个家伙，果然是老奸巨猾，看上去比谁都忠于李珲，不声不响地居然谋划了这么多东西。

如果自己按照对方的主意来做的话，恐怕也会大大地得罪国主吧。

可是不做的话看来又不行。

尽管身为宗室，但是李珂并不喜欢李珲，因为李珲第一次在位的时候，对大臣对宗室都十分苛刻，简直就是倒行逆施，十分让人反感，他自然对现在的国主毫无感情，之前在大汉京城出使也只是想要维护高丽的利益而已。

如今他是在犹豫，但是并不是出于对国君的拥护，而仅仅是因为害怕失败的后果而已。

“靖城君不要再犹豫了。”仿佛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似的，金荩国又开口了，“自古成大事者哪有不冒点风险的？靖城君想要长保富贵的话，那就拿出一点诚意吧。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偿所愿，世上可没这么好的事情。况且……若说风险，难道靖城君面对的风险有本官的大吗？本官要居间筹划奔走，还要亲自来主持此事，而靖城君你不过只是要对殿下说上几句话而已……若是事情成了，靖城君是新君的恩人，若是事情不成，也没人知道靖城君在其中做了什么，相比拥立之功，这点风险倒是算不得多大了，不是吗？”

第1578章换马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李珂。

确实，相比能够得到的那些，他所需要冒的风险看上去并不大。如果真的选择什么都不做的话，那才是坐失良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彻底下定了决心。

“金大人心中可有了人选？”

“靖城君终于想明白了啊！”眼见对方终于上了道，金荩国大喜。“若说人选，虽然难找，但是总还是有那么两三个。选谁不重要，只要我们推上去了一位，这就是拥立之功，新君就会对我们感恩戴德，至少会重用我们……到时候靖城君还用得着怕不能保身吗？”

“尽快告诉我吧。到底能够用哪些人选。”李珂有意别开了脸，免得再去看对方的笑容，“这也是为了高丽，如果国家一直都没有嗣子的话，恐怕于国不利。”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金荩国大笑了起来，“靖城君公忠体国，当为宗室之表率。”

他们所谈论的中朝太子殿下，现在也已经从睡梦当中醒了过来，开始了自己一天的日程。

他安住在景福宫内的当中，庆会楼虽然是在倭乱之后重建的楼宇，而且只是临时才被收拾了一次，但是比起他之前住的地方反倒要舒适了不少，而且高丽的内侍们诚惶诚恐地服侍着他，他也并没有拒绝这种过度殷勤的招待。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并非是为了享受这种招待而来到这里的。

一大早，驻高丽使团的正使施高艺和副使张道彦两位官员，和之前跟随太子殿下到来、并且在使馆暂住的赵松一同来到了景福宫当中。

一见到太子，这三位大臣连忙躬身施礼。

“免礼。”太子随手一挥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直接看向了副使张道彦，“张副使，这阵子施大使一直都在辽东，高丽是由你在坐镇的，高丽上下舆情如何？”

“回太子殿下。”张道彦恭恭敬敬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这些天来高丽上下舆情颇为热烈，士民都很激动，可谓是举国耸动——毕竟天下太子殿下驾临高丽，是之前从未见过的盛事。他们都想要一睹天颜……”

“说实际一点吧，张副使，这种话以后少说。”太子并不以为然，“我来高丽虽然不久，但是高丽上下对我朝略有不满是早有耳闻的，况且我来高丽的时候也见过，虽然有些富户小民夹道欢呼，但是也不过是看热闹而已。大部分官员和士子更是漠然处之，好像事不关己一样……由此可见，举国耸动之类的话，也就是骗骗自己人而已。”

在乘坐乘舆进入汉城当中的时候，太子一直在注意观察周边的景象，自然对高丽现在的民气有了个粗略的了解，当然不会被对方几句话就糊弄过去。

“殿下……”被当面斥责了的张道彦，脸色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

“好了，不用告罪，你照实说就行了，不用害怕我生气，我不会生气的。”太子微微摇了摇头，“他们不喜欢我们，很正常，没什么可生气的。我朝是上国，对外扩张势必会威压周边的小国，哪怕表面上收敛，他们终究还是会心中不满。难道因为他们心中不满，我们就不扩张势力了吗？不，他们可以不喜欢我们，但是我们还是要为了大汉自行其是，顶多是面子上做点功夫敷衍一下罢了。这也是父皇的意思。”

尽管身为大汉的太子，他亲口说出这番话来有些奇怪，不过这里都是大汉的自己人，他也不想要顾忌那么多。

大明对藩国讲究宽容，讲究天朝风范，想方设法都要厚待藩国，以至于多次损伤了国家的利益，最后临到灭亡的时候，这些藩国也没有帮上任何忙，反而还反戈相向，这个教训大汉皇帝一直都跟太子提醒过，太子本人也深以为然。

“殿下英明！”眼见太子如此说，张道彦也松了口气，“诚如殿下所言，高丽士民都对我国……都对我国略有些不满，毕竟前明相比起来要宽容一些。”

“终有一天，他们会习惯大汉的做法。”施高艺微微冷笑，“既然要尊奉天朝，那就哪有光是只躲在天朝的树荫下乘凉的道理？”

“施团长说得没错。”太子轻轻点了点头，“他们终究会习惯的，而且从现在就得开始习惯。昨天晚上，我跟高丽国主说起庆尚道观察使的事情时，他还是唯唯诺诺，含糊其辞想要糊弄过去，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高丽国主之前被人宫变赶下了台，还被流放到了荒岛上，是我们才将他重新推上王位的吧，按理说来大汉是他的大恩人才对，他居然还有意想要糊弄殿下？”赵松忍不住提意见了，“高丽任谁都可以对大汉不满，唯独就是他不行！”

“谁说不是呢……”原本就对李珲十分不满的施高艺，这下又趁着机会继续加深这些上层人物对李珲的不满，“高丽国主原本就是虎狼之性，所以才会被高丽人不堪忍受赶下王位，他得天之幸复了位，却还是没有感恩之心，对大汉所要求的事情推三阻四，太子殿下总算也看到了吧！不是臣等不与他为善，实在是……实在是他太冥顽不灵啊！”

“他就算再怎么冥顽不灵，这次也还是躲不过去，我一定要让他把李珂任命为庆尚道观察使。”太子一脸的平静，但是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且不许他推三阻四，一定要尽快达成！决不能延误了我这边的大事。”

高丽人才济济，他并不是只有让李珂当政庆尚道才能帮上忙，但是这件事如今在太子看来，已经成为了测试李珲对大汉的忠诚度的一种方法了，在李珲推三阻四的情况下，更加必须让他按自己的心意来办，好让他、让高丽群臣都明白如今的世道已经和大明时代不一样了。

“太子殿下说得对，大事不容耽误。”旁边的赵松也马上附和，“如今大军已经开始在高丽外海聚集，容不得再拖延了。”

随着大汉的军事机器开始运转，预定当中要进攻日本的军团也开始集结向高丽进发了，赵松的直属团是跟着他一起来到高丽的，现在一部分留驻在太平岛，一部分已经开始在釜山聚集。

大军齐聚，粮草的保障工作十分重要，同时军队集结的秘密也需要保卫，这两项工作都十分需要当地高丽官府的配合。虽然大汉驻高丽的使团已经派员前去釜山港所在的东莱都护府负责协调督促，但是毕竟还是差了一层，让高丽的高级文官来负责配合已经刻不容缓。

“这几天我就会让他们下命令，然后带着李珲去高丽南方赴任，赵旅正莫要心急。”太子摆了摆手，“不过，还请旅正跟海军沟通一下，让他们协助陆军的集结，不至于走漏风声。”

“海军已经在尽力封锁海面上的消息了。”赵松马上回答，“不过，殿下，大军聚集，想要完全守密是很难做到的，毕竟釜山港和周边都有商船经过……好在商船大多数是我国的，倒是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协助保密。”

为了维护锁国政策，日本幕府力行禁海，几次颁布锁国令，其中除了限制海贸对象的条款之外，还有一款就是禁止日本人出海，宣布凡事在海上出海五年以上的日本人禁止归国，所以很多在战国时代流落在外海的日本人无法再返回家乡，而日本本国也极少再有人出洋。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明明日本是如今重要的贸易大国，每年都和中国以及荷兰人拥有巨大的交易量，但是却极少有日本商船游弋在外海，只是让外国的船来日本交易而已。

不过，这种闭锁式的贸易，倒是十分有利于大汉在高丽的军事集结，大汉只需要让中国的商船尽量避免向类似海域经过，便可以差不多实现保密。

当然，要完完全全地保住秘密是不可能的，赵松也没有将希望放在这里。他判断的是幕府居于关东的江户，和关西往来消息十分不方便，就算收到了类似的风声，也难以做出足够及时有力的反应，而等他们弄清楚大汉的意图时，他手下的军队已经开始向着日本九州进军了。

“是要辛苦海军一下了，运输和封锁都需要他们出力。”太子点了点头，“你再给海军传递一个消息吧，从现在开始，每天通过海上运输的军兵、弹药和粮秣给养都必须编造成册，然后一起送到我这里来，我需要掌握具体的实情，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好的，殿下，臣今天就给江华岛写信。”赵松连忙答应。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轻轻地响了起来，里面的几个人顿时都停下了话。

“什么事？”太子低声问。

“殿下，高丽领议政大臣和靖城君求见殿下。”门外响起了一位侍从的声音。

金荩国和李珂来求见我了？太子稍稍有些吃惊，不过他马上就恢复了镇定。“让他们现在外面等候，我现在有事！”

“是。”侍从应了一声马上退开。

“赵旅正，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尽快先赶去釜山吧，把当地的事情先管起来，让集结到釜山的军兵们至少能够舒服地安歇下来。”等到对方离开了之后，太子就接过了原先的话头，“我在这里还要盘桓几天，总有很多繁文缛节的事情要做。”

“臣遵命。”赵松站了起来，“臣明天就离开汉城，先去江华岛，然后坐船前去釜山。”

“如此甚好。”太子同意了对方的意见，然后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大汉副使张道彦，“张副使，你到时候也随着赵旅正一起去釜山吧，你在高丽呆了多年，上上下下总归是认识不少人，你来协助赵旅正的话，想必可以让他轻松不少。”

“臣遵命！”张道彦大喜过望，连忙俯首领命。

他知道荥阳伯赵松是本朝的重要将领，又是皇室宗亲，以后一定会是继续炙手可热，能够给他打下手，那真的是难得的机遇。

又和其他人交代了几句之后，太子让其他人先去旁边的房间休息，然后又将一直在外面等候的两个人叫了过来。

“金议政，李大使，不知道两位联袂来访，所为何事？”在他们两个人行礼之后，太子颇有些好奇地问。

他现在身居于高丽王宫当中，纵使是金荩国的领议政大臣身份，也不能随意进入，更何况还带上了一个李珂，两个人必定是身有要事才得以进来的——而这个要事到底是什么，他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臣听闻，太子殿下打算让靖城君出任我国的庆尚道观察使，不知确有其事否……？”金荩国抬起头来问。

“确有此事，我昨天在晚宴的时候跟国主商请了。”太子马上点头，“看来他已经转告给了议政？那请问金议政意下如何呢？”

他以为金荩国是不同意这项任命，然后说服了李珂，带着他过来推辞的。刚刚正好因为这事憋了火气，如果金荩国胆敢说一个不的字话，他就打算直接发作了，谅这些高丽人也吃不消，最后还不是得答应。

“臣觉得殿下此举深谋远虑，兼顾两国，诚为明智之举！”金荩国突然俯首，给出了一个让太子颇觉意外的回答，“臣已经跟国主表态同意此项任命，并且准备在议政府内早日走完程序，尽快发布任命。”

太子呆了片刻，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金议政倒是深明大义，有金议政秉持国政，高丽才会有如今的平稳，还请议政以后继续为国分忧。”

接着，他又看向了李珂，“李大使，今后你暂时就要担当大任了，还请以后一如往常，继续兢兢业业，既让我朝大业得成，也让高丽能够多一方太平。”

“臣谢殿下！”李珂一边道谢，一边突然又重新跪倒在了地上。

而这时候，金荩国也离开了座位，跪倒在了地上，两个人以头贴地，诚惶诚恐。

这一幕让太子更加惊讶了，他闹不懂对方两人到底想些什么。一瞬间他想要叫人进来，但是很快还是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你们，要做什么？”他略微严厉地俯视着两人。

“臣等有要事要禀告殿下，还请殿下明鉴！”两个人之中胆子更大的金荩国开口了。

“有什么事情？”太子更加惊讶了。

“臣等所为的是高丽的国事，而且是最紧要的国事。”金荩国缓缓地抬起头来，“如今国主年事已高，但是高丽一直都未立嗣子，臣等一直都在为此时烦忧，还请殿下为高丽择一嗣子，延续我国国祚。”

“嗯……？”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原本就十分惊异的太子更加弄不清楚了。“嗣子……？这是贵国国内的事吧，又何须我参与其中？”

为高丽国主立嗣子替代李珲一事，之前的使团团长施高艺就曾经往国内提过，不过太子觉得这样明目张胆地废立国君恐怕会激起高丽朝野的反对声浪，而且对大汉本身也没有多少好处，所以对这个提议采取了搁置的态度。他没有想到，现在居然是高丽的领议政大臣主动来跟自己提及此事。

“原本确实这是弊国的国内之事，只是……”金荩国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最后才痛下决心，“只是现在时势纷繁，国主迟迟不肯早立嗣子，再加上国主在国内声望不昌，所以只好请殿下来作出裁断了。”

居然当着我的面指责主上？太子只觉得令自己惊讶的事情一件跟着一件。

“金议政，你……你可知道你今天说的是什么话吗？”

“臣当然知道，臣这是冒着身家倾覆的危险来跟殿下建言的。若是传了出去，臣必将受到万众唾骂。”金荩国满面的慷慨激昂，“可是臣身为高丽领相，若是在社稷倾微的时候还不能挺身而出，那怎么能对得起国恩？殿下若是不管此事，眼见……眼见高丽就要面临大祸了！”

接着，他一脸沉痛地跟太子说起目前的形势，李珲是中途复国并无子嗣，又迟迟不立嗣子，国中宗室都已经蠢蠢欲动，都想谋夺大位，眼见就要大乱了。为了取信于太子，他故意将形势更加说得严重了几分。“殿下身为天朝太子，本来就是高丽的上主，殿下若能作出一个裁断，想必境内无人敢于不服，纵使有一二宗室心怀不满，也绝无可能闹出大乱来。”

接着，李珂也抬起头来发言，痛陈利害，恳切地请求太子为高丽消弭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还请殿下为弊国做主！”

两个人一说完，又同时磕下了头，好像是在静待太子拿定决定。

看到这两个人这么富有默契的样子，太子心里明白这两个人一定是私下里沟通好了，想要借自己来为高丽选定嗣子，虽然他们都说自己是为国家着想，但是太子知道这种话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们主要的出发点一定还是为了自己。

那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呢？太子陷入到了犹豫当中。

第1579章上国就是天意

如果答应他们的意见，那么接下来肯定会在高丽、甚至在国内引发震动，似乎动作有些太大了；可是如果拒绝他们的意见，似乎又有些可惜……

太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一下子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虽然从小就是受着最高水平的教育，但是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少年人。

不若把他们叫过来，大家参研一下吧。最后太子做出了决定。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接着，他以不带任何倾向的表情看着两个人，“你们先下去吧，在外面等着，我要好好想想。”

“还请殿下以高丽苍生为念！”金荩国再度叩首，然后站起来和李珂一起离开了房间。

等到侍从把他们带去别的房间之后，太子再将刚才还在和他商谈的赵松、施高艺等人重新叫了回来，然后跟他们说了方才这两位高丽大臣们的提议。

如果太子一样，他们也是十分惊诧。

“我想问问，以诸位之见，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太子说完了之后，十分诚恳地向这几位大臣征询了意见。

“兹事体大，殿下最好修书一封带回国内，问问内阁和陛下的意见吧。”这几个人当中，赵松和高丽最没有瓜葛，而且他并非文官，不想就此发表意见，所以干脆先发言。

而与赵松想必，大汉使团的正副团长神色却要复杂得多。

荥阳伯的意见乃是正论，此事不报备给国内是绝对不行的。”沉吟了片刻之后，施高艺赞同了赵松的意见，“不过……关山阻绝，两国行动不便，如果只是等候国内的指令的话，这来来回回不知道要耗上多少时间？恐怕……恐怕于大事不利。”

“此言甚是。”上司一发话，副使张道彦马上附和。“今天虽然是金议政私下拜会，但是此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高丽，到时候恐怕会引发更多事端，事不宜迟，臣窃以为应该早些做决定，殿下。”

“陛下在出京之前，已经将高丽之事都托付给了殿下，现在就算发函回国询问，恐怕也还是同样的结果……”赵松听出了对方话中有话，显然极力在鼓动太子，但是这件事并不是他的主管，所以他也并不想要干涉。“所以，此事还应该以殿下来权衡，臣但有听命而已。”

“父皇确实说过高丽之事都托付给我的话……”太子只感觉有些如坐针毡，再难有刚才的从容。但是他不想在几位大臣们面前露怯，所以还是表面上维持着镇定。“只是，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任意妄为，辜负了父皇的信任。”

几个人也看得出殿下的心烦意乱，所以一下子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太子恢复镇定。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太子原本略微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自幼所受的教育终于完全发挥了作用，他按照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沉下了脸，也让脑中恢复了清明。他知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做重大的决定。

“施大使，你觉得应该怎么办？”他先转头看向了施高艺，征求这位官员的意见，“你在高丽多年，就你看来，这件事是该做还是不该做呢？”

因为之前的争执，施高艺老早就想要报复一下李珲了，如今逮住了这样一个好机会，哪里还有放开的道理。

“臣以为，应该应金议政之议，为高丽国主立一嗣子！”

“为什么？”太子对他的回答毫不惊讶，但是还是追问。

“诚如金议政所言，高丽如今确实面临着王嗣未定的危机，天朝身为上国，理应未雨绸缪，让高丽可以避免类似的危机。”施高艺昂然回答，“另外……如今我国在高丽拥有极大的利益，决不能坐视高丽陷入乱局，否则高丽若是生乱，我国的利益必将受损。更何况，殿下现在即将坐镇高丽筹划对日本的作战，更加容不得高丽有任何不稳定的迹象。”

“可是……若是强行给国主立一个嗣子的话，高丽难道就不会乱？”太子有些迟疑地反问。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意动了，施高艺这样的人自然看得更加清楚。

“臣觉得不会生乱。”施高艺马上回答，“其一，高丽国主之前在位的时候就倒行逆施，在国中毫无威望，如今虽然被我国拥立复位，但是这些年来还是没有赢得民心，不会有多少死忠会为他效力，殿下您看，就连他一手提拔的领议政大臣都想要背叛他了；其二，我们并不是废立高丽君主，只是为其立一个元子而已，这是为高丽着想，也是顺应高丽的民心之举，不会惹起太大的非议。”

“臣也觉得不会生乱。”副使张道彦也马上附和，“臣等之前和高丽多位大臣和宗室来往过，他们也有过类似的动议，只是不敢明确说出口而已。若是太子殿下主持道义，想来绝不会有人反对。”

这倒不是虚言，之前他们两个就曾经谋划过强行为李珲立嗣子，暗地里和许多高丽宗室和大臣沟通过，只是后来被暂停了而已。

眼见使团正副使两个人同时都支持这个动议，太子的心里也就愈发倾向于此了。高丽的大臣和自己这边的使团成员都有这个意向，如果让他们得偿所愿，他们应该就能够更加得心应手地为自己所用。而且给高丽立一个嗣子的话，这就相当于自己给高丽的新君又施了一次大恩，自己也更加能够在对日本作战期间号令高丽，保证自己的权威。

而李珲，在立了嗣子之后肯定会被金荩国等人架空。没错，这个老人说起来是可怜，但是为了大汉的利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天下的可怜人多的是，他又能管得住几个？大汉让他重登王位，已经够对得起这个老人了。

他沉下视线继续沉吟了一下，然后再问。

“那……那如果要立嗣子的话，现在可有合适的人选？”

当看到太子如此问的时候，两个使臣几乎同时在心里笑了出来，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得偿所愿了。

“殿下，高丽宗室人口繁盛，几代先王都有旁支子嗣遗存。虽然想要名正言顺继承嗣位所需的条件十分苛刻，但是精挑细选，总还是有几个人选的。”施高艺不慌不忙地说，“既然是要选嗣子，那就要在国主的侄子当中寻找……而且这个侄子年纪不能太大，以免惹人物议。”

选幼子来继嗣，主要是为了方便继续干涉高丽国政，这个大家都心照不宣，太子也没有就此纠缠。

“圈定了年纪范围之后，臣等又考较了这些合适人选们的身体状况，以及他们本生父的性格等等，最后选定了几个人选。其一是庆平君李玏的幼子李倞，以及仁兴君李瑛的幼子李僡，另外还有宁城君李？的幼子李俽……”他絮絮叨叨说了几个人选，全都是他们之前私下里商定的人选。

“看来你们真是早有所备啊。”太子微微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赞许还是嘲讽，“他们的父亲都愿意让儿子承嗣吗？”

“这是自然。”施高艺点了点头，“臣等之前已经跟这几位宗室商量好了，他们都心忧国事，只恨不能一展心中报复，如果有机会的话，想来……想来他们都是会肯的。”

虽然让儿子承嗣，从宗法上来说就变成了国主的儿子，但是大利当前，总有人趋之若鹜，想要尝一尝身为嗣君本生父的滋味。

“那你们到底属意谁？”太子继续追问。

“臣等……”

“都到了现在，别藏着了！”太子加重了语气，“这三个人当中，你们肯定之前就已经有了最属意的人选吧？”

“殿下明见……臣等之前详细参考了很久，仔细斟酌，最后觉得立仁兴君李瑛的幼子李僡对两国都最为有利。”这下施高艺不敢再拖延了，马上回答，“仁兴君性格端方，而且对我朝十分仰慕亲近，如果让他的儿子成为嗣子，那他肯定会比现在的国主要更加亲近我国，也更加愿意同我国保持步调。”

“怕是他给你们许诺的好处最多吧。”太子冷笑了一下，施高艺等人则尴尬地垂下了头。

在无声的静默当中，太子又沉吟了许久，最后抬起头来。“把金荩国他们给叫过来！”

一直在外面等候的金荩国和李珂这次又被重新叫回来了，当看到房间里面多了的这几个人时，两个人都有些惊诧，不过两人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在太子的示意下再度坐了下来。

“不瞒两位了，刚才施大使和张副使都在我这里，我也把你们带过来的请求跟他们两国说了一下。”太子也不打算再拖延，直接跟他们两个说明了情况，“两位使臣都很钦佩你们的拳拳报国之心。”

“谢太子殿下！”两个人都大喜过望。

“先不要喧哗！”太子举起手来，止住了他们的话，“我叫两位过来，就是想要问一下，你们心中属意谁，来继承嗣子之位？”

“立谁为嗣子，是天朝才能裁断的事情，绝非我等可以置喙的事情……”金荩国先给自己下了一个台阶，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子，“不过，臣等以为，最好还是按照宗法来确定继承之君为好……”

“请明说吧，议政，我对贵国的宗亲可是不大清楚。”太子不为所动，继续询问。

“谢殿下。如今国主膝下无嗣，从宗法来看，应该让长弟来承继，如今国主在世的最大的弟弟就是义昌君李珖，当然，由于是要给国主立嗣子，那义昌君当然就不能作为人选来考虑。不过，也可以找他的儿子来承继国祚，这样于情于理，都是最能够服人心的。”

李珲的父亲是上一代的国主宣祖李昖，他有十三个儿子，不过多年来不少儿子已经去世，早夭的没有留下子嗣，而第五子定远君李琈的儿子李倧甚至还发动过宫变一度篡位，后被全族处死，所以经过各种变故，除了李珲之外，现在留存的年纪最大的就是第七子仁城君李珙，所以金荩国从宗法上宣称要立他的儿子为嗣子。

听完了金荩国的解释之后，太子一时没有说话。

“仁城君虽然是现在除国主之外年纪最大的先王之子，但是并不需要因此而非立他的儿子承嗣不可。”眼见太子居然在考虑对方的方案，施高艺连忙出言反对，“殿下，所谓过继承嗣，是要为国主延续香火，得享天伦之乐，因此最好是找年纪尚幼的承嗣为好，以免日后新的国主为了本生父闹出乱子来，前明就有类似的教训……”

为了反驳对方的意见，施高艺口不择言，把前明的大礼议也给拉了出来，不过太子也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瞒议政，之前施大使已经为我推荐了几个人选，他说这些人选对两国最为有利。”太子仍旧不动声色，将刚才施高艺推荐给自己的几个人选都说给了对方听，“不知道议政怎么看？”

被太子这么一说，金荩国原本高昂的兴致一下子也被打了下来。他没有想到，就趁着刚才的功夫，施高艺等人就已经将自己的人选推荐给了太子，而且看上去殿下更加倾向于那些人选。他心里知道，今天想要大获全胜已经很难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臣心忧国事，不过可能思虑不大周全，所以只是按照臣自己的想法推荐了一位人选而已。”他马上改变了口风，“只有殿下才能裁断人选，臣唯命是从。”

他和仁城君李珙关系极好，之前向李珲建言立嗣子的时候最为属意的也就是他的儿子，不过现在看来大概是不能如愿了。不过只要能够紧跟中朝太子，一份拥立之功还是跑不掉的。再者说来，从太子说出的人选来看，大汉倾向于立幼子继嗣，虽然他们肯定是出于私心，但是对自己这个领议政大臣来说也是很好的结果。

“唯命是从？好……看来今天大事就可以定下来了啊。”太子笑了笑，“我觉得施大使说得最为有理，那就按大使说得办法来办吧。”

施高艺和张道彦两个人大喜过望，隐秘地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是难以言喻的喜色。

“……那就立庆平君李玏的幼子李倞为嗣子吧！”

然后，当后面一句话传到了他们的耳中时，他们原本的喜色顿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

他们跟太子着重推荐的是仁兴君李瑛的幼子李僡，这位仁兴君之前跟他们的关系很好，一直都十分奉承巴结使团，而且对他们的承诺也最多——不仅仅是对大汉，而且还是对他们个人。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意借着这个机会大力推荐。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太子居然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没有按照他们的心意选择李僡，反而在三个人选当中选择了庆平君李玏的幼子李倞。这突如其来的结果，让他们两个一下子没办法接受。

“殿下？”他们几乎同时发问。

然后，迎面而来的，却是太子微皱着眉头的面庞，在这个少年人面前，他们都马上选择了噤声。

“我已经决定了，就立这个李倞吧。”太子一字一顿地说。

就在刚才，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虽然可以为高丽选择嗣子，但是既不能按照金荩国的想法去做，但是也不能完全按照使团的想法去做。中枢权威，绝对不能轻易就被人冒用，他要让这群人明白，能够真正作出决定的，只有代表大汉皇权的自己而已，他们也决不能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就哄骗摆布自己。

而且，这也不是他任性赌气的胡闹之举，既然身为推荐的人选之一，那庆平君李玏对大汉应该是十分忠心的，可以在他身上继续延续对高丽的控制，顶多只是让使团继续多花些力气来维护而已，他们这些年在高丽作威作福惯了，这点事应该做得来。

在他沉默的注视当中，一时间没有人说出话来，金荩国和李珂两个人在思索怎么撞了大运的是庆平君，而施高艺和张道彦两个人则还没有从最初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

“臣遵命！”在这奇怪的静谧当中，赵松突然大声喊了出来，“既然陛下已经托付给了殿下，那臣等就应该按殿下之意来行事，不得有丝毫有违！”

他这一声喊，犹如是振聋发聩，让各怀心意的几个人都清醒了过来。他们都明白，既然太子殿下已经作出了决定，那么就只能遵从了。

“臣遵命！”他们次第喊了出来。

“很好，那诸位就按照这个来准备吧。”看到自己的决定这么轻易地就被通过了，太子暗暗松了口气。“金议政，你是高丽领议政大臣，那想来你应该是能够控制朝议的吧？李大使，你是宗室，想来不方便在朝堂上论争，但是其他宗亲当中，麻烦你也要说项几句，安抚一下众议。”

第1580章对大名的暗示

“臣遵命。”金荩国躬了躬身，“臣觍居领相，与臣志同道合的朝臣也有不少，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想来应该不会激起什么动乱。”

“话说如此，但还是不得不防。”太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赵松，“赵旅正，看来你还是要晚几天再走了……我不习兵事，到时候就由你来负责汉城当中的戒备吧。”

“臣遵命。”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赵松，马上也躬身领命，“大汉使馆在高丽城内外驻兵千余人，都是辽东军的精锐，有些还是臣的旧部，指挥起来是十分顺畅的，弹压汉城应该也够了。只是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们在高丽驻扎，是不是颓坏了风气，还需要回去实际核查一下，好生操练。”

“这个旅正请放心，多年来虽然我们处在恭顺太平的高丽，但是驻军一直都没有懈怠，两位营正都是久经沙场，他们操练士兵每天都没有断过。而且最近因为……因为李珲和我国关系紧张，为了防备万一，官兵们更是整日警戒，已经到了枕戈待旦的地步了。旅正身为我国名将，而且是辽东军出身，这些官兵都会十分膺服旅正，只需要旅正一声令下，区区汉城不过掌中之物而已。”

为了弥补因为刚才的表现而失去的印象分，施高艺着意讨好赵松，赵松也十分受用，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来的路上，我看高丽那些兵士孱弱不堪，而且操练极少，想来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大汉军有千人，够用了。”

“还是要注意动静。”太子突然插言了，“我们这是为了高丽挑选嗣子，是为了高丽的国祚着想，不是要发动宫变废立国主，之所以调兵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不是为了炫耀兵威，到时候只要控制住了景福宫就够了，没必要在城中活动，以免乱了人心！”

“是！”太子严肃的样子，让这群人不敢怠慢，同时应了下来。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该做的准备现在就做，不要拖延时日了。”太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殿下……要不殿下还是跟着臣一起回使馆吧……”赵松突然建言，“殿下身居景福宫当中，若是国主知道了风声，怕是会对殿下不利啊……到时候若是有个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我若是突然离开，于礼不合，而且也容易让外面物议纷纷，更显得我们心虚了。”太子却马上否决了赵松的提议，“现在国主哪里会知道我们在准备做什么。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指使得动几个人？而且这里有那么多国中随我过来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禁卫，护卫我的安全难道还不够吗？谅他们也不敢如何。”

赵松还是在犹豫，但是太子却不想再多说了，又挥手示意他们离开，最后这些人只好纷纷离开了。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房间里又是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太子一个人。他默不作声，走到了窗前，然后拉开了窗帘，外面白昼的光扫到了他的面前，让还未习惯的他感到一阵刺眼，好不容易才适应下来。

接着，他抬头，迎着微风看向了窗外。

放眼望去，庆会楼外的池子在朝阳的照耀下碧波荡漾，假山顽石在池水当中摇曳光影，虽然各处顾影绰绰当中的残迹略显得有几分萧索，但是倒是有些湖光山色的自然之美。

山水都寂静，唯有风穿过窗棱的时候才会刮出一些声响来，太子站在窗前，看得外面一阵出神。原本读书的时候，他在繁重的学业之余，经常还能静坐，看看外面的风景，但是自从他出京以来，能够这么做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这些楼阁顽石又怎么会理解世俗的纷繁呢。

庆平君李玏和他的幼子李倞，这两个人他到现在都没有见过，但是凭借几句话就能够让他成为未来的国君，统领万千子民，权力的威力确实让人震颤不已。

而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等到后来，他就将南下，成为一支大军后方的首要维护者，再等到后来，也许他会在更加重要的行动当中担当大任，直到最后，他要承继父皇创下的大业，并且将它发扬光大。

这一切对一个少年人来说确实有些难以承受，然而他却以莫大的意志忍受了下来，并且开始按照需要来扮演自己的角色。他真的担心自己演不好，但是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因为父皇的期许和群臣的期待，容不得他不演。

高丽是父皇交给他来办的，而且明确说了无论怎么摆布都可以，只要自己不闹出特别大的乱子，哪怕是指定了嗣子，京城里也只会欣然确认。但是，他也自己不会永远都可以随心所欲。

“做一步便算一步吧。”沉默了许久之后，他低声告诉自己。

……

就在这样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在离高丽不远的九州岛中，周璞也随着荷兰商人的商船来到了他们位于平户藩的商馆当中。因为前面两代藩主的关系，荷兰人素来都和平户藩交好，不过有传言说幕府一直打算将他们迁移到长崎的出岛当中，以方便管理。

也许是为了讨好大汉，荷兰人确实十分守信，把周璞等人带到了平户藩，也为他们找到了面见藩主的机会。

周璞并不是独身一人过去的，他和自己的那群随从，以及岛津藩主指派给他的两个家臣——东乡重方以及江夏明闲。这两个人打扮成了向导和翻译，最近一直都在跟随着他行动，担负着负责两边沟通的任务。

此时，他们已经从荷兰人的商馆走了出来，向平户藩的本城平户城走了过去。平户藩是小藩，面积不大，财力也有限，所以平户城说着算是个城，但是实际上只是被土堆矮墙堆起来的小集镇而已。

和岛津家盘踞的萨摩藩不可同日而语，萨摩藩经过检地，实有六十万石的产出，而平户藩仅有六万石，而且平户藩的土地十分贫瘠，因此农业并不兴盛，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们才会那么重视海外的贸易，早早地就同西洋商人来往通商。

当这一行人出现在平户城内的时候，很快就迎来了周边的暧昧眼光，大汉的商人一般都在长崎活动，狭小逼仄的平户港他们一般来得很少，而且身边还有几个明显是武士出身的人，看上去实在有些招人怀疑。

自从德川幕府建立并且两次征伐大阪之后，日本已经大致安定了几十年，人口也在不断繁衍，于是流浪在外的武士浪人越来越多，而且这些浪人中还有许多是德川的敌对势力残余分子，所以就成为了各地治安的不安全因素，十分受人戒备。

看到周璞身边的人，城中的居民都以为他们是受商人雇佣的浪人，因此都暗自戒备着，没有像在长崎那样围过来问他们有什么商品可以出售。

不过这倒也方便了他们一行人，很快他们就穿过了城中的街道，来到了中心的天守阁（因为德川幕府在掌权之后颁布了一国一城令，规定一个令制国之内只能有一座天守城，所以平户城内的天守和其他一些地方一样，都改名为三阶橹以避嫌），这里既是堡垒，又是藩主所居住的地方。

在带路的荷兰商人递上了文书之后，天守阁外城墙的大门很快被打开了，接着周璞一行人马上越过护城河上的桥走了进去。

平户城不大，但是是在平户藩在战国时期和葡萄牙人通商的全盛时期修的，乱世当中要防身，手中又有钱，所以天守阁修得十分用心，规格不小。哪怕走入到了墙内，仍然只能仰视高高地盘踞在台阶和高地之上的几层楼阁，白色的墙面和背景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副画似的美景。

等到战后，我就把驻日本的使馆也放在类似的地方吧，周璞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他压到了心底里，静静地和其他人一起走上了台阶，然后在藩主家臣武士的注视之下走入到了天守阁里面。

天守阁的底层和二层都是藩主的居住区，而顶层是瞭望台。因此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正厅里面，然后看到了跪坐在榻上的平户藩主松浦隆信。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虽然保养得十分良好，但是白净的脸上仍旧出现了不少皱纹。他的头上剃了武士常见的月代头型，下巴上则留着长长的胡子，脸色有些发白，看上去身体不怎么健旺。

他们一进来，松浦隆信就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领头的周璞，然后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下他旁边的那几个明显是日本本国人的随从。

“你就是那个想要求见我的大汉商人？”很快，藩主就马上问周璞。

他的态度虽然有些居高临下，但是并不算十分傲慢，毕竟在如今，因为幕府一直都在各个方面限制外样大名的权利，所以这些大名们的收入越来越少，领地的财政也就越发紧张，维持原本的家臣团也越来越难，因此松浦隆信也想要用各种方式扩大自己的财政收入。所以一听到大汉商人想要求见自己，他也马上就答应了，并且期待可以借着这些商人发展自己领地内的商业贸易。

“启禀藩主，在下正是大汉商人周璞。”没有等人翻译，周璞马上走前了两步，然后跪坐了下来，“冒昧打扰藩主，还请恕罪。”

“无妨。”松浦隆信因为最近身体并不太好，所以也不想要跟这位大汉来的年轻商人兜圈子，“我是听荷兰商馆那边转过来的消息，说你想要求见我，请问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我等是商人，求见藩主自然是为了商业上的事情。”周璞连忙回答，“我等在海上行商，多年来一直都将日本当做最为有利可图的市场，辛苦地经营了很久，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那么你们到底是想要从平户藩得到什么呢？”松浦隆信打断了周璞的客套话，“据我所知，现在大汉商人在长崎已经有了商馆，而且经营得有声有色，又何必跑到弊藩来特意寻求交易呢？事前说好，弊藩十分穷困，可没有多少余财可以和你们这样的商人交易。”

接着，他突然伸手指向了窗外，“你们既然是一路走过来的，应该就可以发现吧，平户藩并不富裕，所以如果想要来这里推销你们大汉的商品，恐怕你们来错地方了。”

平户藩并没有金银矿山，之前能够稍微兴盛，也是靠了和西洋人进行贸易交易，但是自从幕府开始限制海贸之后，平户藩的收入已经一落千丈，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气象。为了限制领地内的财富进一步流出，松浦隆信还主动限制了和大汉商人的贸易，大汉在其他地方畅销的商品在这里都十分少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入平户城的时候，这些居民看他们的眼神才会那么奇怪。

平户藩的做法其实和幕府差不多，只是幕府体量更大，所以更加能够忍受这种金银外流的趋势，只想着而已。

周璞没有想到这位藩主居然会这么直接，倒是一时有些吃惊。不过他也很快就恢复了镇定，重新展露出了笑容。

“藩主，我们这次来寻求与贵藩通商，并不是想要将大汉的货物输入到贵藩境内。说实话，我们的商品在长崎就能卖得很好，不用特意跑到贵藩来，相反，我们是想要将贵藩的货物贩运到大汉去才来寻求藩主的帮助的。”

“我们有什么东西是大汉需要的？”松浦隆信显然有些奇怪，不过精神却振奋起来了。

“想必藩主已经知道了吧，幕府现在已经停止了对大汉的铜矿输出。”周璞抬起了头来看着对方，“幕府突然作出这等事来，老实说让大汉有些措手不及，听说现在官府十分恼怒，正在和幕府交涉尽快恢复铜的输入。不过，这种事情让官老爷们来头疼就行了，对我们这些商人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商机……所以，我们想要从贵藩输入铜。”

听到了他的解释之后，松浦隆信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了。“我们领地内没有铜矿。”

“就算贵藩领地内没有铜矿，也可以从其他地方购买，然后转卖给我们。”周璞仍旧微笑着，“藩主是日本大名，想要收购铜肯定要比我们这些大汉商人要方便得多……现在因为幕府断绝出口的缘故，铜价在大汉境内涨了许多，如果藩主肯将铜收购过来转输给我们的话，肯定会获利极丰，如果藩主……”

这是在明确的暗示，松浦隆信当然也听得出来，所以他轻轻地敲了一下旁边的软塌，打断了周璞的话，“你是想要走私铜？”

“……若藩主要这么说的话，倒也没错。”周璞笑着点了点头。“铜是大汉和日本之间贸易的最大宗商品，既然现在已经被暂时禁绝，那自然就会有商机在。”

这当然不是周璞的全部目的，他是想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松浦隆信对幕府的态度，同时建立最初的联系——松浦隆信虽然和幕府有父仇，但是他的性格和态度周璞并没有详细的了解，所以不敢跟他一开始就说出自己的来意，只好伪装成商人先试探一下对方。反正国内正好缺铜，如果能够从他这里搞到一些铜走私到国内的话，倒也算是先立了一功。

他和长崎商馆的人已经问过荷兰人了，他们最近确实加大了铜的订单，但是还达不到清空日本所有库藏的程度，虽然不知道幕府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但是他们肯定是另外有图谋，找了个借口断绝了铜的出口。

“这是违反了幕府法度的！”松浦隆信不自然地加大了音量。

“请问违反了什么法度呢？”周璞马上反问，“幕府给了我们大汉商人朱印状，让我们可以和贵国的商人进行贸易，我们采购铜又有什么罪过？幕府是说因为需要加大对荷兰人的出口，所以暂时已经没有了库存，故而无法持续对我国出口……并没有明文说禁止全国的铜出口啊？幕府的府库里面找不到，我们商人从其他地方找到了，为什么就不能输入到我国国内？既然是这样，我们商人抓住商机借此牟利，本来就无可厚非吧？”

他这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倒是让松浦隆信有些迟疑了。

“这是强词夺理，幕府那边是不会认可的。”

“不管幕府认可不认可，关键是藩主想不想抓住这个商机呢？”周璞并没有被对方的态度所吓倒，“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幕府方面虽说暂时停止了对大汉的铜出口，但是终究不会一直停止，过得不久就会恢复，那时候铜价就不会是如今的样子了，大赚一笔的机会可就没了啊。”

第1581章能赢吗？

“你倒是个真正的商人。”松浦隆信眼见他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倒生出了几分佩服，“你就不怕因为触犯禁令，被幕府处罚吗？”

“藩主若是不想要和我们通商的话，恐怕就不会同意接见我们吧？”周璞马上反问，“贵藩不想要输入我们的商品，那自然就要找商品输出给我们了，现在铜最是有利可图，所以我们就想要从藩主这里进口铜，等到这次的商机一过，我们再购买其他商品。”

“你们想要长期和我们保持贸易？”松浦隆信微微皱起了眉头，看上去不太理解。

“如果藩主同意的话，我们愿意一直同贵藩保持贸易往来。”周璞马上回答，“长崎虽然好，但是毕竟是在幕府的直接管制之下，有些时候就不太方便，还要依赖于别的渠道。”

“你们……是有特殊门道的商人？”松浦隆信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紧盯着周璞，“在大汉你们也有门路吗？”

“要说有也是有吧。”周璞不置可否。“藩主若是肯和我们先做上这样一笔生意，以后我们想必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接着，房间里面突然陷入到了沉默当中，松浦隆信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大事一样。

“好……我可以帮你们去找铜，帮你们从平户港输出。”半晌之后，他突然重新睁开了眼睛，然后看着周璞。“但是相应地，为了维持这种交易，你们也要把一种商品输入到我们这里来。”

“藩主……想要从我们这边进口商品？”周璞一阵惊愕，这位藩主刚才不是还在说不想从大汉输入商品吗，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嗯，我确实是想要从你们这里购买商品。”松浦隆信不动声色，“而且是只有像你这样的有门路的商人才能经营的商品。”

“藩主是指什么？”周璞还是十分不解。

“你们大汉的火铳，威力十分惊人，而且精工细作，精度很高。”松浦隆信以一种十分沉稳的语调说，“我想要从你这里进口一批火铳，费用就从铜当中抵扣。”

“什么？”周璞越发惊诧了。“藩主要火铳……这可是幕府禁止一般大名进口的商品啊？”

大汉的火器十分精良，而且因为产量大、路途近，所以售价相对西洋火器也十分便宜，这也成为了日本上下趋之若鹜的商品，不过为了防止各地的大名借此坐大，幕府也严厉禁止大名输入火器，周璞没想到刚才还那么对幕府禁令那么当真的松浦隆信，转头就跟自己要武器。

“是的，我要火铳。”松浦隆信仍旧不动声色，“你们都是来自中土的商人，来日本都是为了钱，不会有那么多顾忌吧。”

“要说顾忌，确实是有，不过……如果藩主硬是需要的话，我们倒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过了片刻之后，周璞迟疑着回答，好像十分顾忌一样。“但是，数量不会太多，而且要等一段时间，毕竟我们需要时间来筹措。”

虽然表面上十分为难，但是他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没想到这次的拜访居然比预想当中还要顺利。松浦隆信答应配合走私铜，还想要输入大汉的火器，可见对幕府并没有那种从心底里的畏惧，到时候想要策动他们也和岛津家一样反对幕府，应该也是很有希望。

“那好，我就等着看到你们的诚意。”松浦隆信霍得站了起来，“不过你们先要给我们定金，我们可不能白忙活一场。”

“定金的话，我们很快就会送到贵藩来。”周璞马上回答。

“那好，你们回去准备定金吧。”松浦隆信从踏上站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

在午后的暮色下，周璞等人离开了平户城的天守阁，重新坐上了荷兰人的商船，准备赶回长崎。

“不知大人对松浦氏为何如此客气？”就在他们即将返回到长崎的时候，呆在周璞身边的东乡重方忍不住问了。“松浦氏无非是一小藩，领地内没有多少武士，就算是加入到我们这一方，到最后也帮不了多少忙，大人和他们搭上线，只会平白增加我们面对的风险而已。”

“九州地域很广，贵藩虽然势力强大，但是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很快控制全岛，为了达成使命，我还是需要另外再找一些帮手，这对我们两边都有好处。”周璞客客气气地跟他回答，“松浦氏虽然力量不强，但是他们终归在九州盘踞了多年，如果可以借用他们的力量的话，对平定九州来说是一个助力。再说了，松浦氏与幕府有深厚的仇怨，他们只要善加引导的话，一定会乐于同我们合作——从今天拜访他们的效果来看，我们此行还是值得的，他们果然有别的野心。”

他知道虽然名义上这个东乡重方是岛津义弘安排过来保护自己的，但是实际上也担负有监视的任务，他跟对方说的任何话都有可能被报告到岛津义弘本人那里，影响到两边的合作。所以他一直对这个精通剑术的家臣十分尊敬，从不以下人视之。

同时，他之所以积极地寻求同九州其他豪族的联络，也是为了不过于依赖岛津氏，如果大汉在进攻九州之后只有岛津氏可用的话，那对大汉来说并非好事，对他自己来说也不是好事。他必须找到一些人来依靠或者说扶持，利用他们来削弱现在以及以后岛津氏的影响力。

“松浦氏有别的野心，恐怕对我们来说并非是好事，大人。”东乡重方仍旧板着脸，看来还是没有被周璞说服，“大人如果真要把松浦氏也拉进来的话，事后又该怎么酬报他们呢？九州可不大。”

周璞与岛津义弘密谈的时候，给岛津义弘开的条件是大汉在平定了幕府之后，将除了长崎之外的九州全岛分给岛津一族，也正是为了这个诱人条件，岛津家才义无反顾地参与其中，成为引狼入室的先锋。出于他们的立场，自然不愿意九州再有其他的豪族也参与起来，分割他们原本视为囊中之物的九州岛——就连松浦氏的领地他们也都想拿走。

周璞当然看得出这位年轻人的心思，为了缓和气氛他微微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们大汉重信守诺，说了的条件是不会反悔的，就算松浦一族也参与了进来，之前许诺给贵藩的领地也绝对不会少。”

“大人这是何意？”东乡重方更加不明白了。

“如果松浦氏真的参与到我们打倒幕府的大业当中，那自然也就是功臣，功臣是需要奖赏的，不过并不一定要在九州给予奖赏。战后，如果松浦氏立下了功劳的话，贵国朝廷可以将他们重新封赏，封到其他地方去……其他帮助大汉的豪族大名，也可以照此办理，只有这样归附我们反对幕府的人才会越来越多，不是吗？”

东乡重方默然思索了片刻，最后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了。幕府当政之后，对各地大名的移封改易十分频繁，许多有力大名都被移动过领地，所以周璞所说的办法在他看来并非没有道理。松浦氏在战后被送到其他地方，纵使扩大了封地，也不会再对岛津氏的九州岛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大人能够牢记之前的承诺，我们感激不尽。”就在这时，旁边的江夏明闲也开口了，“大人之前送过去的那批火器，藩主已经收到了，而且对质量十分满意，果然是大汉的精工制品。不过……藩主觉得数量太少，想要大人在近期尽快再补充一批送过去。”

在两边达成了默契之后，周璞应岛津义弘的要求，通过江夏明闲等人将大汉商馆现在所收藏的武器偷运了一批送给了岛津义弘，岛津义弘测试了这批武器之后感到十分满意，然后将它们装备给了自己最亲信的一支家臣武士队伍，不过为了继续扩军，他还想要从周璞这里得到更多武器。

“运输武器十分不容易，我们已经将馆藏的武器大部分给了贵藩了，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再运一批给到贵藩。”周璞轻轻摇了摇头，“还请藩主大人再稍稍等待一段时间。”

其实现在大汉商船一直都将武器大量偷运到长崎商馆当中，商馆内已经有了不少储藏，但是周璞并不想要将商馆里面的武器现在就都给对方，所以借故推辞了一下。

“时间宝贵，还请大人要尽快将武器运过来。”江夏明闲接受了周璞的解释，但是还是在继续催促，“现在的武器太少，连让藩主的亲随全部武装起来都不够，藩主马上就要对藩中的反对势力进行肃清了，如果没有你们送过来的武器，恐怕要耽搁很久。”

岛津义弘想要在起事帮助大汉进军九州之前，先突然举兵肃清萨摩藩内自己的反对势力，如今已经迫在眉睫，所以他将自己从大汉商馆得到的武器优先供应给了自己的亲信随从，随时准备发动。

“我知道了，回去我就催促一下他们。”周璞点了点头，“不知道贵藩到时候到底能够调动多少人马？”

周璞问到的这个问题直指要害，所以东乡重方回答之前稍稍犹豫了一下。

“这要看藩主肃清藩内反对势力有多顺利，毕竟如果不先做到上下齐心的话，就不能够全员战备，否则就会提前惊动幕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似乎是不想在周璞面前示弱，所以语速很快，“若是一切顺利，藩主得以肃清反逆的话，大概在夏天的时候能够召集起三四千人。”

“若是一切都顺利的话，还是只能召集三四千人？”周璞有些诧异的反问，“为何如此少？”

他确实有些奇怪，明明岛津义弘拥有号称物产接近七十万石的封地，人口至少也有几十万之众，为何在参与大事的时候只能拿出这么点人。

“兵贵精不贵多，打仗靠的是精兵不是随便堆人数，周大人想必也是明白的。”东乡重方神色有些尴尬，“岛津氏在战国的时候多年打仗，积累了许多富有战争经验、带兵打仗多年的家臣和武士，他们可以各自领兵，最后合成一直大军。如今日本承平多年，以前的老将已经大多数凋零了，碍于幕府的规定我们又不能大规模练兵，所以仓促之间拿不出足够的武士来带兵了。若是给我们一两年时间，也许可以整备出两三万人，但是从现在到夏天，我们能整备出三四千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若是召集农夫随意编制军队，固然可以凑出人数，但是那样的军队有什么用？”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周璞点了点头，接受了对方这个看上去合情合理的解释。“贵藩抓紧准备吧，到时候能召集起越多兵越好。”

其实东乡重方还有一个重要的信息没有像他透露。萨摩藩在检地的时候号称石高七十万石，其实真实的产出大概只有三四十万，因为萨摩藩临海，经常要遭受自然灾害的侵袭，而且雨水较其他地方为多，所以农业并不发达，能养活的人口比实际上要少得多，他不愿意将藩内的窘迫状况透露给周璞。

“我们当然会尽全力去准备，毕竟是身家性命所系。”这时候江夏明闲也开口了，“只是若只有我们尽力，大事终究是不成的，最终还是要看大汉和幕府交战的结果。若是大汉不能够一举击败幕府的话，那我们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

他是明国归化人的后裔，三代人都侍奉在萨摩藩，早已经把自己视作为了日本人，因此说起这话来倒也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对。

“何出此言？”周璞隐隐然感觉有些对方好像话里有话。

“周大人，实不相瞒，最近我们收到了一个消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江夏明闲一直盯着周璞，“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打算要明年提兵上洛，现在他们已经在天领之内调集兵员，预计在几个月内就能集中起大量兵力。虽然这不是因为发现了我们的图谋，但是从结果来看，也是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了……”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周璞因为震惊而略微睁大了眼睛。

“大人，我们是不会跟你开玩笑的。”江夏明闲一字一顿地回答。

难怪今天这两个岛津家的家臣显得那么奇怪，原来是收到了这样的坏消息，心里产生了动摇。

德川家光想要提兵上洛，向朝廷和西日本的所有大名示威，而且从这两个人的口气来看，应该是倾巢而出的规模，至少数目是足够吓人了。可想而知，等到大汉向九州和本州岛进军的时候，幕府方面肯定已经提前集结好了大量军队，无论是向京都和九州进发、还是固守江户和关原老巢，都会给大汉的军队带来更大的麻烦。尤其是这次朝廷派出来的大军只有一个旅……

这个坏消息必须马上转达给朝廷，让他们尽快想办法应对才好。

一瞬间他的脑子急速转动，竟然没有说出话来。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旁边这两个人都在暗中观察他，而且眼神都有些闪烁。

不好，绝对不能露怯！他心里暗想。

岛津家原本就还没有完全牵涉到其中，现在也在暗自寻着退路，如果自己表现得手足无措的话，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因此而动摇，甚至干脆直接放弃。如果真的放弃了的话，自己恐怕也会有性命之忧吧。

一想到这里，周璞强行压住了心中的慌乱，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仿佛是在嘲笑幕府此举一样。“这倒是我们的好运气啊！太好了！”

“这有什么好的？”东乡重方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追问。

“幕府越快集结军队，他们就越会来跟我们的军队决战，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周璞以极度自信的神态往旁边扫了过去，顾盼之间信心满满，“两位知道，我来之前，我们的领兵将军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他们果然顺着周璞的意思问。

“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幕府军队集结迟缓，不能和我们的大军快速决战！不能速决的话反而对我们不利。”周璞有意加大了音量，显得更加富有感染力，“我们的领兵大将认为，打垮幕府军队容易，但是一直维持大军的后方供应却很麻烦，若是战事拖延，不仅后方的压力会加大，而且前线官兵的士气也会受到影响——毕竟是在异国他乡作战。而且，我们的军队毕竟是远征外国，不好分散到各地去清剿。所以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怎样刺激幕府，让幕府尽快集结起大军和我军决战，只要决战当中打垮了幕府的主力军，那么以后他们就再也无法抵抗了，靠着各地起事的大名就能清剿掉他们的残余势力……所以，你们看，这难道不是个大好的消息吗？真是天助我朝啊！德川家光此人刚愎自用，而且妄自尊大，他集结好军队之后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寻求同我们决战的，到时候大汉天兵就会让他灰飞烟灭。”

“大汉大军，真的能够压倒幕府的倾力之兵吗？”东乡重方再问，“周大人，幕府大军虽然装备不如贵军，但是数量总归是摆在那里的——”

第1582章在藩属的太子

“幕府是倾力，大汉也是倾力！”周璞也懒得跟他们讲赵松在国务会议上讲过的‘四必胜’，这个时候越是夸大自己的实力越是能够说服对方。“大汉的幅员和资源岂是区区幕府能比，征伐幕府是天子钦定的战事，也是倾全国之力的战事，到底哪边实力更强，想必两位心中有数吧？”

周璞一面压制住心中的慌乱，一面让自己的话尽量具有条理性和说服力，他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这番话确实听上去有些可信，让原本有些动摇的两人重新又生出了信心。

他知道，自己对这两个人说的话，很快就会传达到那位岛津藩主的耳中，所以越是能够对他们造成深刻印象，就对自己越是有利。

“如此说来倒也很有道理……”江夏明闲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我也是最近才收到的，今天告诉两位，以安两位之心。”周璞突然又笑了起来。

“什么消息？”

“这次在高丽负责后方统御大军的，是我朝的太子殿下。他是被天子亲自派往高丽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好这一仗。”周璞笑眯眯地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对方，“你们看，天子连太子殿下都已经派出来了，难道还会容忍此战有个闪失？”

在和岛津家接洽的时候，周璞有意先将太子殿下亲临负责一事隐瞒了下来，以免让这些人看低自己的地位。没想到，这个隐藏下来的机密现在倒是可以拿出来给这些人鼓劲。太子亲临高丽，用的名义是巡视，所以声势一定很大，岛津家只要稍微去核查一下，自然就会知道真伪，他也不怕对方查证。

“太子殿下……”两位岛津家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样的发展。

的确，如果大汉的皇帝真的把自己的太子派来负责此战的话，想来他们应该就肯定是倾全力来进行这一仗的吧。

“这个消息十分重大，我们会禀告给藩主的。”江夏明闲深深地向周璞作了一揖，“周大人这段时间辛苦了。”

……

船很快就回到了长崎，这些家臣们一如往常，被安排到了商馆外面购置的住宅当中休息，而周璞则回到了商馆当中自己的房间歇息。为了掩人耳目，商馆当中给他安排的房间十分简陋，不过他也不为己甚。

他没有歇息多久，大汉商馆的专使刘靖就马上来到了他的房间里面，跟他报告了一个消息。

原本已经从之前的惊讶当中恢复过来的周璞，很快就被这个新的消息给重新震撼了。

“京都的朝廷，主动派人来找我们？”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刘靖。

“没错，我们已经核实了，确实是京都的人，而且是公卿之人，虽然地位较低。”刘靖点了点头，不过显然也是刚刚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他是冒充商人跑到长崎来的，一路上走得可不舒坦，现在我已经安排他在商馆当中休息了。”

接着，他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了一封信交给了他。“这是他交给我的密信，说是当今日本的法皇陛下亲自写就的，请求我们转递到京城呈给圣上御览。”

居然是法皇要写信给天子，而且做得这么隐秘……周璞慢慢地心里有了点数。“信里面是说什么的？”

还没有等刘靖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拆开了信，拿出了其中的信纸。

信是全用汉字写的，好几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笔锋钩转十分有力，看得出写信的人具有很深的汉文功底。

信很长，但是周璞很快就阅览了一遍，除却那些繁文缛节的客套话之外，重要的信息倒也不多——日本的法皇陛下请求大汉天子出兵帮助讨伐幕府的叛逆，代价是愿意将日本的一些金银矿山交给大汉来经营。

最后，信的末尾写上了“边鄙国君，万不得已向天子乞怜，若能得大汉天子之助，愿永世为大汉屏藩，代代忠顺”，然后落款上盖了法皇本人的私印。

“……居然有这等事……”看完之后，周璞重新将信放回了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又交回给了刘靖。“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

“刚刚看到的时候，下官也难以置信。”刘靖苦笑。“不过我试探了这个使者几次，他不像是在作伪，应该是真的。再说了，有谁会没事找我们开这种玩笑呢？”

“看来这法皇是真的被幕府给欺压狠了啊……这字字句句读来倒让人有些可怜。”周璞长叹了口气，然后突然他大笑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正愁没有门路联系到京都，没想到这朝廷自己主动派人过来求援了啊！”

“可见我大汉确实是得天之佑。”刘靖适时地凑趣了一句。

“是啊，我大汉得天之佑。不过光有天佑还是不够的，事在人为。”周璞霍得站了起来，之前疲乏的身体现在又重新充满了精力，“刘大使，速速带我去见那位使者吧！”

“请跟我来，大人。”

刘靖马上带着他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那位使者被安排的房间当中。

此时，这位使者正躺在榻上睡眠，他几天来一直都在赶路，身体十分疲乏。

周璞凑近了过去看了一下，发现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年纪的年轻人，皮肤倒是挺白净的，看上去比实际上要年轻一些。和一般的武士和农民不一样，他的头上留着长长的头发，并没有剃发。

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以后，这个年轻人马上醒了过来，他先是警觉性地四处扫视了一遍，发现来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是他刚刚交谈过的大汉驻长崎专使之后，他马上就放松了警惕，不过仍旧疑惑地看着跟他一起进来的周璞。

“真是辛苦您了……”刘靖的脸上堆起了笑容，然后说出了刚才两个人商量好的说辞，同时用手指指了一下周璞，“这位是我们国内朝廷派过来巡查长崎商馆的官员，周大人。真是太巧了，他才没来多久，您就过来了……”

“在下桥本实村，乃藤原北家支流后裔，见过大人！”一听到刘靖的介绍，桥本实村打了个激灵，然后陡然挣扎着从踏上坐了起来。

这一见面就自报家名和源流，这作风看来还真是有些像那些京都的公卿。周璞和刘靖暗中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感到有些好笑。

“在下周璞，是大汉商业部的一介微末官员而已，见过使者。”周璞忍住了笑，以一种十分温和的态度看着对方，“使者这一路上怕是十分劳累了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或者再休息下？”

“大人，在下领命之后，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中途不敢有半点懈怠，一路上确实十分劳累，承蒙大人关心。”桥本实村不懂什么商业部之类的名词，不过从大汉专使对他的态度如此毕恭毕敬来看，他应该绝不是口中自谦的什么小人物。

也正因为如此，他将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这个青年官员身上，“不过，现在大事要紧，还请大人为我国朝廷伸张正义。”

“贵国法皇的信，我已经看了，确实声情并茂，令人动容。”周璞有意地上自己显得并不怎么热衷于此事，“不过……请求我国天子出兵，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让我们非常难办。”

“还请大人帮一帮弊国朝廷！”桥本实村一听就有些着急了，“若不是仰慕大汉，渴盼大汉伸张正义，弊国朝廷断然不会出此下次，实在是因为心慕中原之风华，法皇陛下才求请天恩……”

“这可不是伸张正义那么简单的事情……”周璞还是显得有些为难。“您也知道，如今我朝初定天下，现在百废待兴，实在不是对外出兵的好时候啊。”

“还请天使代为转达！在下负有将这封信确保送往天朝的责任，绝对不能有负所托。”桥本实村突然垂下了腰来，就这样跪在了周璞面前，“在下也知道，军国大事并非儿戏，是绝对不能轻易妄动的，只是想要请求天子考虑一下弊国朝廷的哀请而已，若是天子不愿意出兵襄助，我们也绝对不会有怨言。”

如此坚决的请求，倒让周璞和刘靖两个人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这位使者又重新直起了腰，然后从自己身上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布袋子递给了周璞，“大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吧。”

周璞并没有伸手去接，他从布袋的缝隙看到里面金光灿然，看来都是小小块的金子。

“这可如何使得？”竟然被他当成了是在索贿，周璞心里也是哭笑不得，“无功不受禄，不用这样。”

“大人辛苦奔波，又要为弊国转呈信件，是我们劳烦了大人，那给出一些酬报也是理所当然的，还请大人不要推辞！”桥本实村的语气仍旧十分诚恳，把这一小袋金粒直接递到了他的胸前，“大人，这只是现在给到的报酬而已，若是大汉天子真的发兵为弊国伸张正义，弊国必将对天子和大人感激淋涕，到时候还会有十分百倍的酬报！”

周璞看了看旁边的刘靖，而刘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别开了视线，表示自己对此事绝对不会干涉。

“既然贵国朝廷如此热情，那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周璞勉强地笑了笑，然后将这一小袋金粒收到了自己的手中。

周璞和刘靖都是在朝廷为官的人，大汉对官员的薪金都定得很高，按理说来是不会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的，不过既然在官场上，那开销就不会小，各种迎来送往都需要，再加上外务司衙门里面素来清寒，所以周璞在外务司做官的这几年，并没有积攒下多少钱，日子过得挺紧的，再加上现在在异国各处四处联络，更加需要金钱的支撑——而刘靖就不一样了，他是驻长崎的专使，专门负责两国的商业往来，又是天高皇帝远，每年的俸禄之外的收入十分丰厚。

趁着接过来钱袋的间隙，周璞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观察了一下这些金粒子的成色，还用手暗中称量了一下，借着他多年海商的经验，他很快就看出了这些金子并不纯，掺有不少的杂质。

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日本朝廷的使者肯定是不会胡乱行事的，用杂金来作为贿赂交给自己，只能说明他们的经济状况确实十分窘迫，拿不出太多的钱财。

这些朝廷公卿们的日子，还过得真是惨淡……他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多谢大人！”桥本实村大喜过望，突然有俯首跪了下去，“若是真的能够等来天兵，弊国朝廷绝不会忘记大人的大恩！”

法皇的信能否打动大汉的天子，现在谁心里也没有数，不过现在只要能够让这些人将这封信转达到那里，至少是存了一份希望。

“无妨，无妨，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周璞笑着摆了摆手，“只是，最近还请你深居简出，不要再轻易离开使馆，以免露出行迹。等到国内有了回音，我再转达给你，到时候你再去回复给贵国朝廷。”

“大人，如果可以的话，可否能让我跟随您一同前去大汉，让我面见大汉天子？”桥本实村突然问。

写信过去就怕石沉入海，如果能够亲身去面见天子，甚至是他手下的大臣的话，那想必会更有希望得多。

“这怕是有些为难……”周璞犹豫了一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幕府禁止日本人出海在外，大汉的商船在离港的时候也要经过排查的，若是货物还好说，但是一个活人就难了。万一被幕府的人检查出你的话，这岂不是坏了大事？”

其实他拒绝对方，除了这个考虑之外还有别的心思。这个使者虽然看上去确实是朝廷的人，但是如今太子殿下就在高丽，他想要先同殿下那边沟通一下，看看如何处理。

“还请大人再帮忙一下。”桥本实村继续恳求，“我知道这样会让大人为难，但是大任在身，实在不敢懈怠。我……我会汉文和汉语，而且发型也和大汉人无异，长崎并没有认识我的人，只要我小心扮演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就答应你吧。”沉默了片刻之后，周璞点头答应了对方的意见，“不过，还是要请你先呆在这里，学习一下大汉商船上的情况，以免到时候出海的时候露出了破绽。”

“谢大人！”桥本实村对这个宽宏大量的大汉官员，感激得无以复加，不住口地跟他感谢。

“好了，你先休息一下吧，饭菜等下会有人送来的，这些天请轻易不要离开房间。”周璞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和刘靖一同离开了这间房间。

“周大人，看来我们离大功告成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啊。”刘靖一出房门就喜形于色，“这么快就已经和九州多位大名以及日本朝廷搭上了联系，朝廷派大人过来，真是选对了人！”

“我能够如此顺利，这也是靠了刘大人运筹之功。”周璞也十分知趣地吹捧了一下对方，“若无刘大人多年在长崎经营，我此行又怎么会有如此顺利？”

说完两个人一阵大笑，好像成了多年的知己一样。

“大人，这个使者到底应该怎么处理？”笑了一会儿之后，刘靖再问，“该不该把我朝现在的意图告诉他们呢？又该不该真的把他带到国内呢？”

“此事事关重大，必须慎重处理。”周璞低声回答，“不管怎么说，信是需要呈递到国内去的，至少可以作为我们出兵的一个口实，刘大人，劳烦你指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借故将他派回国内，让他顺便把信带过去吧。”

“这是自然。”

“至于使者……问过太子殿下再说吧，太子殿下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周璞低声回答，“太子殿下总镇高丽，我们若是现在开始就请示他的话，想必他会很高兴的。”

刘靖呆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了周璞的用意。“大人高见，大人高见！就按大人说的来办！”

“如果刘大人没有意见的话，那现在就开始调人吧……此事拖延不得。”周璞笑着说，“太子现在在高丽国都，过得几天应该就可以收到消息了。”

“我这就去办！”

……

已经就快到黎明了。

天渐渐破晓，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东方的天空开始出现一点点的白斑，深夜漆黑的天幕，终于也出现了一丝丝的光亮。

汉城即将迎来新的一天，看上去这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好像千百年来一样沉闷。

然而，这种沉闷只是一种表象而已，莫大的骚动，早已经在暗处酝酿了多时，即将到了爆发的时候。

第1583章粗暴的干涉

就在天刚刚蒙亮的一刻，整晚都灯火通明的大汉驻高丽使馆的大门骤然打开了，接着一群大汉士兵簇拥着几位骑着马的军官鱼贯而出。

围在最中间的人是新晋荥阳伯的赵松，他高坐在马上，勒着马缓缓前行，目视着前方，身上军服上的勋章闪闪发亮。虽然他表面上十分平静，顾盼之间满身都是杀伐之气，犹如是来到了战场上一样。

“孟志高，你带着人去拿下城门，把你的营剩下的人马都带进来，维持城内的治安，其他人的都跟我来，上景福宫！”一走到使馆门外的街上，赵松就重重地挥了挥手，示意周边的官兵们听令，“都仔细按计划行事，可别闹出了什么闪失！别忘了，今天大家是在太子殿下面前行事，谁若是丢了我们辽东军的脸面，谁就去北海打一辈子的鱼去！”

为了彻底地排除掉任何意外因素，他昨天晚上并没有休息，但是他现在还是一点都没有困倦，呼喝周边的时候慷锵有力，指挥周围的人来得心应手。

他认为指挥作战，不光是要会计算兵力和军械武器，更重要的是要能够鼓舞起士兵们的士气，只要主将坐得住，士兵们就轻易不会慌乱。所以多年打仗的时候，不管如何时候他都镇定自若，表现得如同胸有成竹，哪怕敌人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了还是一样。

而这次的行动，在他看来十拿九稳，更是信心满满。

“是！”听到了他中气十足的呼喝之后，旁边的军官们纷纷响应。

大汉驻高丽第一营的营正孟志高领头骑马，带着一群使馆内的士兵向城门冲了过去。

大汉在高丽国都内驻扎了两个营的军队，不过只有一小部分作为护卫兵被安置在了使馆之内，其他大部分人都驻扎在城外的军营当中。所以这些人的计划就是让使馆中的兵力一分为二，一部分人随着赵松本人冲向景福宫，先控制住那个中枢要害，保卫太子殿下的安全，另一部分人则去打开城门，让城下早已经集结待命的士兵们进成——如果城内不肯打开的话，就直接硬来用炮轰，不过驻军的军官们都认为不必闹到这个地步。

只要打开了城门，隶属于第一营的士兵就随着营正孟志高进城，控制住整个汉城，同时接应冲入景福宫当中的赵松等人。而第二营则在营正王运的率领下继续驻扎在城外，四处搜索巡视，解决任何有可能的骚动。

之前大汉的使馆就已经有了控制高丽宫廷然后挟制国主李珲的计划了，现在除了太子殿下来到了景福宫内之外，其他并无什么不同。赵松拿过了他们的计划之后也没有做什么改动，所以原本就已经暗中做了不少操练的大汉驻军，现在就可以将自己的准备付诸实践了。

不过，在发动的时间上，原本有人建议想要在晚上或者凌晨发动，这样可以更加达成奇袭的效果，不过这个建议被太子亲自否定了，他认为此次行动，至少在名义上是为了高丽本国的国祚延续，是天朝的一次正当的拨乱反正的行为，不应该搞得这么好像心虚了一样。

目送着对方离开之后，赵松又环视了周围一圈，确定他们的精气神都没有问题之后，他抬起马鞭，遥指着前面。

“上！”

接着，他一马当先，沿着使馆到王宫之间宽阔的大路，向王宫疾驰而去。大汉自从拥立了李珲复国，并且在汉城划定了使馆区之后，十分重视使馆区的规格脸面，以及和王宫的沟通联络，在副使张道彦的亲自主持下，汉城之内的道路进行了整修，使馆和王宫之间建成了一条宽直的长路，方便使馆成员来往王宫。

当然，当时使团的成员只是为了显示大汉如今的威风、以及方便干预高丽国政而已，并没有想过这条道路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此时已经是清晨时分，虽然大部分人还在歇息，不过已经有不少人醒过来了。不少市民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官兵，拿着武器杀气腾腾地从使馆当中奔出，快速地冲向王宫的景象，都吓得目瞪口呆，然后纷纷关窗闭户，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有些人家是高丽朝臣的士大夫家庭，他们对当今的时局、以及使馆和朝堂之间的矛盾要更加清楚一些，所以他们尤其惶恐不安，紧闭门户缩在家中，深怕自己一家被殃及，惹祸上身。

然而，不管是士大夫家庭还是一般的家庭，他们都极少有人想过勤王保驾的问题——李珲当年执政的时候就倒行逆施，失去了士民的人心，如今靠着大汉的威风再度复国，但是一直都无法得到人们的忠心拥戴，只是被当做靠向大汉摇尾乞怜求得复国的僭主而已。现在眼看着他要再度落难了，并没有多少人为他揪心，反倒有不少人暗暗叫好。

赵松并没有理会这些高丽士民们怎么想，他纵马在大道上旁若无人地疾驰，自从被从辽东调动到了京城之后，几个月的变故当中，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纵马驰骋了。

胯下的马虽然是最近才临时从使馆当中征调的战马，但是毕竟久经训练，所以在他的驱策之下矫健至极，就好像为了压过其他马似的，不住地往前狂奔。这一路的奔行当中，带着早春寒意的风在他的脸上刮来刮去，然而并没有让他感到疼痛或者寒冷，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一股烈火，恍惚间像是让他回到了久违的战场一样。

为了避风，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夹杂着汉话、满语和蒙古话的嘶吼声，以及兵器的交鸣声，那是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日子，但是时时却萦绕在他的心头，好像从未离去过。

他的眼前也忽然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声影，那里有一面面各种颜色的旗帜，延绵起来好像能够遮云蔽日，还有数不清的枪阵丛林，似乎在闪耀着刺眼的寒光……就如同他来到辽东本土，和建奴军队一次次作战时的那样。

那时候他还不是旅正，但也是一个高级军官了，可就是那个时候，他常常身先士卒，带着麾下的儿郎们对着敌阵冲锋，他表现得十分勇敢，堪称为所有人的楷模，几次被大帅陈昇全军表彰。

有些人说他是为了给士卒们鼓气，展示自己的勇武，有些人说他是因为看多了建奴残忍虐待汉民的事例想要为他们报仇，有些人说他是为了堵住这些说他是靠着和陛下的关系才得以升迁的人的嘴，其实这些都对，这些都是他如此勇猛的原因，但是这不是全部原因。

他这么做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想这么做，是的，只有徒步或者骑在马上对着敌军的军阵冲锋，拿着武器和敌人厮杀的时候，当看到敌军因为他和他的部下们而受伤而死去的时候，他才能够到一种从心内深处兴起的愉悦和兴奋，这种兴奋他在其他地方再也找不到了。

这种兴奋感，可以让一个人感觉整个天下都在自己的掌中，万事万物都不再重要，只有挥动武器……杀死敌人一件事才有意义。

只有当离开战场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是多么怀恋这种感觉。

前面好像有一堵墙，墙下面有一群拿着兵器的人正看着自己，他越发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张开口大口呼吸，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好像要燃烧起来了一样，灼烧着他，让他感觉马背上的身体已经飘上了云端。后面的部下们“大帅，大帅。”的呼喝，他也完全没有再能听见。

在不知不觉当中，他已经抬高了自己手中的马鞭，犹如是过去手中的马刀一样。随着马的驰骋，他离这些人越来越近了，他的手也高高地扬了起来，而对面的人却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你死定了。

带着这种介于嘲笑和陈述事实之间的想法，一马当先的赵松重重地将自己手中的武器挥了下去，但是，传入到他耳中马刀砍入人体，撕开肌肉砍断骨头的闷响声，而是一声清脆的“啪！”。

这时候赵松才发现，自己手中的武器只是马鞭而已，而他很快也从战意满满的状态当中恢复了正常，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并没有在打仗，只是在带人冲击景福宫而已。

赵松斜睨了一下马下，那个被他用马鞭抽倒的守卫还在地上乱滚哀嚎，虽然并没有被杀，但是那种痛苦想必也不小。这时候，其他骑着马的军官也已经跟了上来，他们本来是打算和后续的士兵协同的，但是因为赵松突然加速一马当先所以不得已也跟着冲了过去，所以现在来到了景福宫外的都是军官，大队的士兵反而跟在后面。

这个被赵松抽倒的守卫叫得这么惨，其他的守卫都是十分感同身受，但是他们都畏缩地站在原地，没有人敢于过来，从杀神一样的赵松手下救下这个人。

事发仓促，他们根本没有做什么准备，等到赵松将这个人撂倒之后，他们已经发现这些人都是大汉使馆的人。大汉使馆的人多年来在汉城飞扬跋扈，就连王宫的守卫也经常被他们呵斥，在这种积威之下，他们更加不敢反抗，只是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连跑开通知的人都没有。

赵松翻身下马，然后扫视了一下这些守卫，傲慢之态溢于言表。“我乃大汉荥阳伯赵松，奉大汉太子之命，今天要接管景福宫的守卫！如果谁敢反抗，立即处死！”

为了怕这些人听不懂汉语，一个懂高丽话的军官用高丽话把这段话复述了一遍。这些守卫听到自己面前的人居然是个大汉的宿将勋贵，而且是奉了天朝太子的谕令之后，更加再也没有了抵抗之心，纷纷跪倒在了地上。

看见他们如此知趣，赵松稍稍满意，然后他的视线转到了地上依旧在惨嚎的守卫。

“你们中要出一个人，跟着我们的人去传下通知，让景福宫的所有守卫都到指定地点集中，不许再有人靠近王宫，尤其是太子的居所，否则格杀勿论！还有，剩下的人来抬一下这个人，给他治治伤吧。”

……

“唔……唔……啊！”伴随着口中不住的哀鸣，高丽国主李珲再一次从自己的御床当中醒了过来。

刚才的噩梦当中流出的冷汗，已经将他的衣衫全部打湿了，他摸索着摸到了床的边缘，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

噩梦的内容没什么出奇的，就是他此生当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天——就在这一天，趁着他身患疾病无法视事的机会，他的亲侄子绫阳君李倧，带着支持他的西人党朝臣李贵、李适、金自点等人发动了宫变，率兵冲入到了王宫当中。

漫天的火光在各处燃起，凄厉的呼喊声刺破云霄，即使在今天听起来仍旧好像能够震破耳膜。就在那一个晚上，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杀死了一切抵抗着，然后将他变成了阶下囚。

接着，他被押到了废后仁穆大妃的面前，这位大妃是他父王的正宫王后，但是一直都不怎么得宠，直到他成年之后才为先王生下了嫡子。但是那时候已经晚了，已经经历过壬辰倭乱的父王不愿意国家再经历动乱，所以将王位传给了他，并且嘱咐他在自己身后要善待这对母子。

然而，他在登上王位之后理所当然地把这对母子视作为了眼中钉，并且在登基几年后借故将这位弟弟永昌大君李？处死，仁穆大妃也被他发落到了冷宫当中。

难以想象这个女人对他到底有多么痛恨，看见他的时候，她的整个面孔都扭曲了，一直以十分尖利的嗓音对他怒吼，至于喊的是什么，当年他就没有听清，如今自然再也弄不明白了。

他没有跟这些乱党求饶，仅仅看到那个女人的眼睛，看着那在黑夜当中好似燃烧起来的眼睛，他就明白就算求饶也是徒劳的，只会让对方更加快意而已。

据说仁穆大妃和这些乱党合作反王的时候，提出的条件就是一定要亲眼看到他被杀死，但是最后还是被这些乱党回绝了，他们决定直接弑杀国主会难以对宗主国大明解释。

不过，李珲是不会感谢他们的，因为这群人用一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来取代了直接的死刑——就在仁穆大妃本人的注视之下，这些乱党用石灰硬生生地抹瞎了他的眼睛。

那种锥心一般的痛苦，好像在脸上扎了无数针，一直往脑子里面扎一样。无止境的痛苦让他抑制不住地嚎叫了起来，然而没有任何人怜悯他，他的耳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嚎叫，以及那个女人的尖利而无比快意的笑声。

她好像就这样整整笑了一晚。

从那时候开始，这个噩梦就一直缠绕着他，虽然他在这之后经历了大起大落，先是被流放然后又复位，那些乱党、包括仁穆大妃本人都已经被他处死了，但是这个噩梦却怎么也无法摆脱，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光顾他的脑海，让他无止境地体会那一晚的痛苦，最后挣扎着醒过来。

然而人，自从被政变的人弄瞎了眼睛之后，他只有睡梦当中才能“看。”到东西了，因此这些年来无论噩梦有多么可怕，在醒来之后他都反而会留恋刚才的梦，回味着自己脑中的一切。

对李珲来说，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殿下？”听到了他敲床声的内侍马上跑了过来，他的声音在一片漆黑的幽暗当中响起，好像是从天边传过来的一样。

“水，给我点水。”李珲虚弱地下了命令，他的全身都沾满了汗，犹如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样，全身经过刚才的剧烈挣扎也没有了力气。

“殿下，请用。”一只杯子被送到了他的嘴边。这位内侍服侍了他已经很久，因此今晚一被召唤就马上倒了一杯水。

李珲低下了头，嘴唇沿着杯沿慢慢地喝了下去，温凉的液体流入到胃中之后，他总算慢慢地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他问。

“已经是卯时二刻了，殿下。”内侍低声回答。

“卯时二刻……是天亮了吗？”

“是的，天……天已经微亮了。”内侍的回答微微有些犹豫。“不过……不过现在时刻还早，殿下可以再休息一下。”

在一个盲人面前说天亮实在有些残忍，尤其是这个盲人还是国主，对自己有生杀大权的时候。

“都已经天亮了，还休息什么。”李珲脸上突然浮现了些苦笑，“扶我起来吧，快点更衣。”

已经被汗浸得湿透了的内衫现在紧贴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尤其是现在还是春天，早晨还有点凉。

“是，殿下。”内侍恭敬地应了下来，然后走到旁边拿起了他的日常便服，打算为他更衣。

第1584章看得开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另外一位内侍的声音。

“殿下，领议政大人求见！现在已经在思政殿外等候。”

“这么早就来求见？”李珲有些奇怪，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吧，让他先进殿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李珲在过去当国君的时候十分勤政，不过复辟之后因为身体的缘故就没有那么勤快了，经常不跟大臣们举办朝会，宁可在私下里召见一些得力的大臣。身为领议政大臣，金荩国就经常出入景福宫当中向他求见，也不需要请示就可以进入到宫中。

不过，这么早就来求见还是很罕见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换好了衣服之后，在内侍的引导下，李珲踏着熟悉的脚步来到了思政殿内的他处理日常事务的书房当中。

“臣参见殿下！”一看到他，金荩国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虽然他礼敬甚恭，而且一直都尽心尽力地作为领议政大臣在辅佐着自己，但是其实李珲并不喜欢他，因为这位大臣的心思实在是太活泛了，而且并没有真心地畏服自己。如果是在当初，这种大臣他是怎么也不会重用的，只是复国之后无人可用，他才不得不把他引以为领相而已。再说了，现在他也知道没有多少大臣心里臣服于他。

“爱卿这么早过来拜见，到底有何要事呢？”李珲一边在内侍的搀扶下坐上了王位，一边冲金荩国问。

“启禀殿下，臣是有万分重要的事情，不得已才来打搅殿下，还请殿下恕罪。”金荩国仍旧跪在地上，“殿下还记得在中朝太子殿下来到高丽之前，臣拜见殿下的时候所说的事情吗？”

这么一问，李珲一时倒是没有反应过来，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他想了片刻之后才终于回忆起了那次他们的对话。是的，一片无止境的黑暗，只是对话而已。

“你……你是说立嗣子的事情？”

“是的，殿下！”金荩国立刻回答，“臣想请问一下殿下，现在时间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殿下心里是否已经有了成算？”

“此事寡人的心里已经有了成算，爱卿不必过于着急。”一想到对方居然是为了这种事情一大早跑过来拜见自己，李珲心里不由得有些厌烦，口中随口敷衍了他。

“殿下若是有了成算，那就请告诉臣吧，臣现在就开始着手安排。”他没有想到，金荩国并没有被他的敷衍所击退，反而继续追问了他。

“爱卿？”李珲不明所以。按说以金荩国这样心思活泛的官员，应该是能够看出自己现在不想谈论这个问题才对。

“立嗣君是国之大事，臣身为领议政大臣，不可不参与闻。”哪怕他已经暗示得这么明显了，金荩国还是没有退缩的意思，仍旧继续追问，“敢问殿下，现在到底属意谁呢？臣要先问个清楚，才能够早作准备。”

“金议政！”李珲加重了声音。

“臣只是为了国家考虑，还请殿下恕罪。”金荩国却仍旧没有退缩，好像是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殿下，时局已经刻不容缓了，难道殿下还想要看到高丽不久之后就爆发乱事吗？”

“怎么会有乱事！”李珲厉声喝止了对方。接着，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有些失态，连忙放缓了语气，“爱卿可是因为太子殿下驾临了，所以心里着急了？”

“臣并不是觉得太子殿下驾临是坏事。”金荩国低声回答，“相反，臣觉得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太子殿下还在这里，向他求情，让他首肯我们的人选，这样的话对中朝对我国都是极大的好事，至少可以避免不服者的纷争。”

“好事？好在哪里？”李珲反问，“我们之前还在跟使团闹出矛盾来，现在就去求恳太子殿下的话，难免会被使团的人趁人之危，别忘了现在他们天天都围着太子殿下转。”

“就因为他们天天围着中朝的太子转，所以我们更加应该抢先一步，立下嗣子不是吗？”金荩国以之前从未有过的态度面对着自己的主君，“殿下，最近在外界一直都流传着一个传言……有许多人是在怀疑，您迟迟不愿意立嗣子，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作祟，不愿意因此而丧失自己的权力。”

“你……你……”李珲怒不可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制止了对方的话。

他不明白金荩国今天为什么表现这么奇怪，但是这种大逆不道的做法，已经完完全全地激怒了他。如果是过去的他的话，恐怕现在已经下令将这个目无君上的家伙抓起来了吧。

但是现在不行，他对朝堂的控制力没有以前那么强，仓促之间如果换相的话只会带来一片混乱，也是因为这样，他才勉强地维持着自己的最后一点镇定。

“这些话都是谁说的！把这群毁谤君上的奸贼统统都抓起来！”片刻之后，他冲金荩国大喊。他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如果稍微知趣一点的话，这位领议政大臣也该知道要住嘴了。

“外面众议汹汹，可不是一个两个人这么说，臣等哪里抓得过来啊。”金荩国这时候突然却冷笑了起来，“如果殿下不再一意孤行，而是为了我国国祚着想而立下嗣子的话，那想必外面的谣言就一定会平息了吧……”

这种暗含着反驳甚至讥嘲的态度，终于让李珲再也遏制不住地暴怒了。

“金荩国！”他不再礼称对方，而是直接喊出了名字，“你够了！退下！！”

“惹得殿下震怒，臣惶恐无已！”看到国主如此暴怒，金荩国跪地告罪，但是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的惊慌。“可是殿下能够斥退臣，但是斥不退这汹汹物议，还请殿下三思啊……”

金荩国这到底是被忧国忧民的热忱给冲昏了头脑，还是真的疯了，李珲已经无暇分辨清楚了，但是他已经很明显地看到，这位领议政大臣在以毫不遮掩的方式动摇着他的权威——而且是有意为之。

如果他不是疯了的话，那就一定是有所依仗，这样才会特意跑到宫中来明目张胆地同自己针锋相对。到底是什么依仗，让他敢于对自己这么说话呢？

可怕的回忆又浮现在了脑海里面，那一天晚上的噩梦再度让他从心底里发寒。他已经经历了一次背叛，再也不想经历另一次了。

“来人！来人！把他抓起来！”李珲大喊了起来，准备让内侍先把这位大臣给扣押起来，再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内侍们马上就走了进来，然而他们还没有靠近这位领议政大臣，金荩国就自行站了起来，然后环视了周围一圈。

“你们都给我站住！”

他这样的表现，让这群内侍人人惊疑不定，一下子竟然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一大群人挤在房间里面，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刮得李珲越发不舒服了。

“金荩国，你想要谋反吗？”他再度怒喝，然后再度驱使那些内侍，“你们停下来做什么！”

“殿下，请最好还是让他们退下吧，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金荩国叹了口气，“殿下也不会觉得臣如果没有依仗的话，会直接跑到陛下跟前来说这些话吧？”

“你的依仗……是什么？谁在鼓动你谋反？”李珲颤声问。“你……你们难道还想发动宫变不成？别忘了……别忘了我是中朝重新拥立上王位的，你们要是敢乱来，中朝绝对不会饶过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还有……现在太子殿下本人就在景福宫内，难道你们还敢当着他的面乱来吗……你们……”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珲好像遭遇到了雷击似的，一下子呆住了，剩下的话再也没有能说出来。他突然发现，在他浑然未觉的时候，一场绝大的危机居然已经接近了他，就和那一晚一样。

“殿下是中朝拥立的，现在中朝势大，若是没有中朝的首肯，我们当然没有办法和当初一样对待殿下……”金荩国不慌不忙地回答，“所以，大家虽然一直都对殿下心有余悸，但是也忍到了现在。”

“但是你们现在得到了太子殿下的首肯？”李珲再问。“他们……你们是怎么迷惑了他的？”

眼见他们居然说到了这个地步上，这些内侍们心里觉得不妙，纷纷停下了手，然后默然退出了房间，杂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渐渐地消失了，让李珲已经一团乱麻的思绪渐渐地恢复了些许清醒。

“谈不上迷惑，只是跟他说了事实而已。殿下膝下无嗣，又一直没有立嗣子，这就给未来留下了乱根。作为宗主国，大汉当然要解决这条祸根。”金荩国慨然回答，“太子殿下是主持公义，以一己之私碍于国祚的，不就是殿下吗？”

“什么公义！无非就是你们的一己之私。”李珲毫不留情地驳斥了对方，“你们想要怎么样？”

“其实也没有怎样，就是给殿下确定一个嗣子，以安朝野士民之心，也让我国国祚得以延续。”金荩国冷笑，“所以殿下莫慌，这一次不会再让殿下尝到颠沛流离之苦了。”

“你……你们……”李珲心里一阵气急，居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宫内也并没有太大的威信，更别说宫外了，如果真的失去了中朝的支持，那确实地位就会岌岌可危。

“宫内已经被你们控制住了吗？”

“而且就在今天早上，大汉使馆的军兵已经从城外进入了都城，将景福宫团团围住了，想必殿下也知道，宫内的侍卫恐怕没几个愿意舍命去保殿下。若是殿下出去看看的话，一定会明白现在的形势的。”金荩国仍旧在冷笑着，混不管自己这种话到底有多么刺伤对方，“哦，我倒是忘了，殿下已经没办法去看看外面了。”

李珲心里更加冰凉了，从金荩国有恃无恐的表现来看，他所说的话应该都是真的，现在大汉的军队应该已经控制了宫内和整个都城。再说了，就算没有控制又怎么样呢？难道还有人会起来勤王，为自己去反抗中朝太子的命令？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李珲无视了对方的嘲讽，他现在只感觉无力和心寒。“所以，你老早就投靠了中朝，为虎作伥……带着他们来胁迫君上？”

“殿下这话不知道从何说起。”金荩国轻轻摇了摇头，显得大不以为然，“中朝是我国的宗主国，作为大臣，臣仰承圣意是应该的，何来为虎作伥？另外，要说为虎作伥的话，殿下借着中朝之力复位，当了这么多年的国君，也没看见时时内心有愧啊？”

李珲初次在位的时候，宠信一小群宠臣，打压大臣十分厉害，尽管身为北人党，但是金荩国心对他还是十分不满的。所以，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想再跟这位国君客气了。“好了，现在想必殿下已经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吧？臣还是要劝殿下，不要再做无谓的事情了。”

“你们……你们让太子殿下立谁。”李珲心已经凉透了，反而没有哦了刚才的愤怒。他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抵抗是没有意义的，只能按照太子的心意行事了，但是他想知道到底是给自己规定了怎样的结果。

“现在殿下属意庆平君李玏的幼子李倞。”金荩国颇为从容地回答，“所以希望殿下今天就发布诏书昭告全国，将他过继到自己的膝下，承嗣国祚。”

“居然是庆平君？”李珲听到这个人选的时候颇为意外，但是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没错，现在殿下确实没多少可以置喙的地方了。”金荩国淡然点了点头，“我实话跟殿下说吧，如果殿下合作，听从大家的安排的话，太子殿下不会再跟殿下为难，殿下至少还可以继续当国君。”

“那寡人还是要感谢你了？”李珲也嘲讽地笑了起来。

“殿下想必是不会谅解臣的，不过臣真的已经尽力了，臣可以说自己问心无愧。”金荩国，仿佛就是因为自己的据理力争才保住了李珲的王位一样，“殿下若是觉得实在难以承受的话，可以现在先歇息一下，等下再颁下诏令也是可以的。”

言下之意，就是说李珲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了，顶多是再等一下时间而已。说到底李珲一个盲人同意不同意本就没有区别，真要是不合作的话，直接拿过国玺写一份诏书就行了，现在只是念在多年君臣的份上给一个好看点的形式而已。

“寡人……寡人可以颁下诏令，不必再等了。”李珲却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事到如今，寡人同意或者不同意，有什么区别吗？若是想要看寡人痛哭流涕或者跪地哀鸣的丑态，金大人怕是要失望了。”

明明是君臣，他口里却喊出大人，讥嘲溢于言表。

“臣并没有这个意思，殿下若真要这么想，那臣也没办法。”金荩国脸色一白，但是很快就忍耐了下来，“既然殿下这么知趣，那就赶紧拿出国玺来核发吧，不要再让臣等为难了。”

说完，他从他的怀中拿出了一份早就草拟好了的圣旨。

“如果只是要寡人盖个章而已的话，金大人不用亲自跑过来的吧？”李珲的冷笑，挂在双眼一片模糊的脸上，显得尤为狰狞。“莫非是太子殿下特意命令你过来取诏书的？”

金荩国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摊了摊手，但是没有回答。

“看来确实是这样了。”李珲心里已经明白过来了，“看来太子殿下还给寡人留了几分情面啊……”

他长叹了一声，然后又重新坐了下来，“寡人想在诏书签发之后，去面见太子殿下一次，金议政，你去转告一下寡人的要求吧。”

“殿下莫不是现在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吧？难道殿下觉得自己现在还可以提要求吗？”金荩国忍不住嗤笑了起来，“太子殿下只是叫您核发一下诏书而已，可没有时间见您。”

“见不见我，那是殿下的事情，用不着你来多嘴，难道你觉得你配为殿下做决定了吗？”李珲毫不客气地冷笑，“你不过就是个传话的人而已，何必摆出这样志得意满的样子来？赶紧去传话过去吧，等下来拿你要的诏书！”

金荩国被这一通毫不客气的数落搞得脸色骤然发红，好像憋了气一样。

但是最后他还是忍耐了下来，甩手把诏书重重地扔到了书桌上。“殿下请尽快盖印吧，臣去去就来！”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李珲突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金议政！”

金荩国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

“从今天起，我大概以后再也没有办法秉持国政了，顶多是做个有名无实的国君而已……不过金议政，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被中朝所忌，最后落到了这个下场，无话可说，可是你呢？你莫非以为哪一天自己就不会为中朝所忌吗？我们现在都只是人家手中的木偶而已，今天能把我赶下来，明天就能把你也给赶下来，你能小心翼翼侍奉中朝，别人也能，别人还能做得更厉害！”李珲先是嗤笑，最后变成了大笑，“所以，今天你好好开心吧，免得有哪一天轮到你自己，你都挨不住！”

第1585章这个位置

金荩国没有回话，只是皱紧眉头板着脸离开了，而他走后李珲一直笑声不绝。

而此时太子正在自己所居住的庆会楼当中接见群臣，大汉的使团官员和军官们今天已经齐刷刷地聚集此地，好像把这里变成了真正的高丽朝堂一样。

和几乎彻夜未眠的赵松以及使馆文武官员不同，这一晚他倒是睡得十分深沉，直到天已经大亮的时候才醒过来，然后马上得到了周围侍从的奏报，告诉他赵松率领着大汉在高丽的驻军，已经进入了王宫并且控制住了整个汉城。

对于这个预料之中的结果，太子并没有感到兴奋，反而十分平静。不管是别人的奏报，还是他自己的观察，他都确信大汉的驻军要绝对优越于那些不堪用的高丽兵，而且他们绝对不会有为了李珲反抗天朝的决心。

“赵旅正果然英雄了得。”当来到群臣集聚的楼阁当中时，太子首先朝赵松赞誉。“听说这次是第一个冲到了景福宫的，果然是我大汉首屈一指的勇将！”

“太子谬赞了，臣愧不敢当。”赵松垂首对太子行礼，“臣在辽东的时候就经常身先士卒，早已经习惯了。另外，一想到太子殿下还在景福宫当中，臣也不敢怠慢，只想着尽快来到殿下身边，护卫殿下的安全。”

“我在这里能有什么不安全的？”太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又不是打仗，不用这么如临大敌。倒是真打仗的时候，旅正可千万不能再这么做了，旅正之前是战将，自然以勇猛为优先，身先士卒可以鼓舞麾下兵将的士气，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旅正是一方主将，身上所系的是全军官兵的祸福，绝对不能自己去身冒奇险。身先士卒率众冲锋的事情，就交给你麾下的军官来做吧。”

“臣明白了，谢太子提点！”赵松也知道太子说得十分对，所以马上应了下来。

“已经过了一早上了，汉城各地有没有起什么乱子？”太子移开了视线，继续问其他人。

“启禀殿下，高丽的朝臣士大夫并无异动。”第一个应声回答的是驻高丽大使施高艺，“臣等已经在地位重要的高丽朝臣家中布下的眼线，他们都说没有任何异常。”

“看来金荩国还真有几分能耐，这些大臣要么是他的同党，要么就被他震慑了。”太子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了副使张道彦，“高丽城内都一片平静吗？”

“启禀殿下，一切平静，士民生活一切如常，并没有人多谈论此事。”张道彦马上回答，“城中的市场和商铺也照常营业，入城的士兵已经得到了命令，绝对不允许干扰商铺的营业，至于那些想要趁乱闹事的贼子，也都被予以严惩。”

“那汉城城外怎么样？”太子再问。

“启禀殿下，汉城城外也一切如常，并无异动。”这次开口的是负责把守汉城城外的王运。“虽然刚刚听说城内骚动的时候有些高丽军队军心浮动，但是在我们解释了具体情况之后也都选择了按兵不动。这些军兵在数年之前李珲复位的时候都曾被我军狠狠地打过过，这几年的整训也是由我军来负责的，所以他们都对我们心有余悸，轻易是决不敢动的。”

城内没有异动，城外也没有，虽然消息过得不久肯定会传到各地引发骚动，但是得到了李珲诏书又有自己坐镇，想必是没有哪个宵小敢于生乱的，就算有，那也不过是等着被大汉军兵打成齑粉而已。太子相信驻军的两个营就已经可以弹压住高丽国内了，更何况在海上还有源源不断赶过来的军队。

自从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太子就有条不紊地和自己身边的文武臣僚们部署此事，同时还写了一封奏报送回了京城。不过，为了抓紧时间，他并没有等到国内的回信就直接下令动了手。

现在想来，一切竟然比设想的还要顺利许多。

初次按照自己的判断来行大事，就马上得到了如此顺心顺意的结果，让太子心里大为欢欣和激动，只是为了保持在众人面前的仪态，才勉强维持没有发泄出来。

就在这时，一位侍从走了进来，然后凑到了太子的耳边报告了金荩国前来求见一事。

“国主想要见我？”听完他的报告之后，太子有些吃惊。

到了现在这样的局面，按他看来李珲应该惶惶不可终日才对，没想到居然主动来求见自己了。

“殿下，事到如今，不用见他了吧？”仍旧对李珲怀恨在心的施高艺连忙进言，“眼下大局已定，他就算不合作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再见他又有什么意义？徒然让人厌烦而已。”

太子却没有立刻回绝，反而微微沉吟了一下，最后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也罢，就让他来见我一见吧。”

“殿下？”施高艺有些吃惊，生怕到了这个地步李珲又绝处逢生，“现在又何必再见他呢？他若是作出一副痛哭流涕的丑态，反倒坏了殿下的心情，”

“这景福宫本来就是他家的地方，我既然已经让他落到这个地步了，见见他又何妨？”太子不满地扫了他一样，“现在事情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不管他说什么结果也不会再更改了，难道施大使认为我是个随心所欲胡闹反复无常的小孩子？”

“臣不敢……”施高艺被吓得再也不敢多说，其他人也都不再出声，再也无人表示质疑。

自从太子来到高丽之后，这一段时间里已经在这些文武官员当中建立了威信，再也没有人胆敢把他当成少不更事的孩子了，现在在他作出决定之前还会建言几句，决定了之后就只能唯命是从。

“带他进来吧。”

得到了太子的命令之后，没过多久，金荩国就重新去找到了李珲，然后他被侍从带进了庆会楼，除了两位贴身的侍从护卫之外，其他的文武官员都已经回避了。

当李珲来到二楼的时候，太子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背后的阳光并着山风和水色投入到了他的身上，宛如他才是这座王宫的主人似的。

“臣参见太子殿下。”在侍从的牵引下，李珲走到了太子的面前。

“不用跪了，请坐吧。”还没有等他毕恭毕敬地行礼，太子就直接发话了。

李珲身边的侍从不由分说，强行扶住了他，然后把他放到了太子旁边的座位上。这种近乎于不讲情面的做法，倒是很能够体现两个人之间现在的差别了。

好像是在寻思该怎么开口似的，一直都没有说话。

“国主，现在你恐怕得听我的安排了。”李珲坐上了座位之后，太子继续说，“既然我们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那你现在就应该明白，事情是没办法回头的了。我让贵国的领议政大臣来找你核定诏书，是为了让我们彼此之间都能留个体面，请你按他说的去做吧。”

“殿下，臣今天过来，并不是向殿下求饶的，臣知道事到如今让殿下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所以太子殿下请放心，臣不会惺惺作态，让大家都为难的。”李珲却低下了头，给出了一个让太子出乎意料的回答，“殿下请放心，臣在来之前已经把国玺交给了金议政，他已经把诏书传出宫外了，很快就可以传遍全国。到时候大家就知道我高丽延祚有望了……”

虽然他努力说得平静，但是太子也能够听得出来对方内心深处的失落和恐惧，他也理解对方的心情，所以有意也放缓了语气。

“既然如此那就最好。国主也请放心，我们只是为了贵国的安定才这么做的，并没有加害国主的想法。只要国主按照我们的意思行事，那就绝不会有人能够威胁到国主的安全，国主可以继续在宫中颐养天年，就算是嗣子的生父乃至金议政本人，我们也决不允许他们对你不敬。”

这本来就是他的既定方针，他之所以摆明干涉高丽国主，自己来为高丽指定王嗣，一是为了顺应自己属下们的心愿，同时解决高丽的国祚问题，但是更主要的是为了在高丽朝廷、乃至大汉的文武官员们面前立威，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权力和意志，而不是将自己当成少不更事的孩子来看。

现在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这些文武官员都已经对他心有忌惮，而高丽朝廷更加只会唯命是从，以后他在釜山坐镇的时候行事就会十分方便，再也没人可以掣肘。

既然本身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不打算再跟李珲为难，左右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就让他在这宫里老死也没什么。

“臣多谢殿下的厚恩。”李珲再度顿首对太子表示感谢。“臣现在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年纪，精力不济，就算要臣打理国政臣也是忙不来的，以后能够从纷杂当中解脱出来，真要感谢殿下。”

他这么不断感谢的样子，反倒让太子感觉有些别扭了，甚至怀疑对方是以这种方式来嘲讽自己，发泄心中的怨愤。

“国主不必谢我，我这么做确实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你，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会因为歉疚而改变主意了。”他微微沉下了脸来，想要以这种方式告诉对方这已经是能够给他的最好的结果了，“不过，我国当年出兵帮助国主复国，让国主在潦倒不堪的情况下重新登上王位这么多年，应该已经算是对得起国主了吧？”

“臣绝无讽刺殿下之意，还请殿下明察。”李珲突然苦笑了起来，连连为自己身边，“真的，在臣看来，今天的结局虽然让人有些遗憾，但也算是一种解脱吧。臣对殿下绝对没有怨恨之意，要说怨恨的话，也只能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太子不明所以。

“是啊，落到如今的地步，只能怪自己吧……”李珲一边苦笑，一边伸手抚摸了自己的脸，摸到了那一片结疤血肉模糊的眼眶，“臣多年之前就应该成为孤魂野鬼了，如今得蒙天幸，能够再度成为国君，还能再怨怪什么？殿下，我只想请问你一个问题，请你看在我毕竟多年侍奉大汉甚为恭敬的份上，不要隐瞒，如实回答我吧。”

“什么问题？”太子不置可否。

“现在大汉的军队应该已经控制整个国都周边了吧？以天朝的强兵，想必不会有疏漏的，臣只想问……这一天来，可否有过朝臣为臣申辩，或者有士民为臣鸣不平，哪怕是私下里而已？殿下不必担心，臣绝没有侥幸心，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臣只是想问问而已。”

“没有，一个都没有，至少到现在是如此。”太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也不是骗你。”

“一个都没有……”李珲笑得有些惨然，“果然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是这个结果，国主应该心里有数吧。”太子平静地回答，“若非国主之前倒行逆施，败坏人心，又怎么会被臣下宫变推翻？既然当年都没有人说话，那如今就更加不会有了。”

“败坏人心……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李珲苦笑。“一步错，步步错，到头来已经无法回头了。可是，殿下，这天下哪有一开始就想要败坏尽人心的国君呢？初为国主的时候，臣想的也是如何治理好国家，让天下士民称颂！只可惜……只可惜……哎……”

他突然摇头丧气，满是沉痛，而太子也没有说话，任由对方长吁短叹。

片刻之后，李珲总算是恢复了平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臣不是嫡子。臣年轻的时候就是被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文学武略都学过，可是在臣已经成年的时候，臣的父王……却和新封的王后诞下了嫡子。嫡庶之别，就是天渊之别，父王纵使让臣登了位，却还是有无数的小人，想要借着那个嫡子……借着那个嫡子搏一把拥立之功，就好像今天的金议政一样。”

“所以你就杀了弟弟？”太子冷声问。

“是的，臣害怕，然后就杀了弟弟。处在那个位置，没人会不害怕，做梦都怕自己丢掉了权力，坠入万丈深渊，容不得一点威胁。只要有一点威胁，就要铲除、扑灭，杀尽……当时臣就是这么想的。”李珲以冷淡的态度叙述着往事，但是却不自然地带上了一些寒气，让太子都有些毛骨悚然。

接着，李珲又恢复了平静，然后苦笑了起来，“为了权位，要残杀兄弟，太子殿下一定很难想象吧？可是在我国历史上却例子不少，纵使天朝历代，也是比比皆是，没有别的缘故，到了那个位置上……就由不得人了。所以，殿下我真的特别羡慕你，你是嫡长子，是天生的继嗣之人，又在一开始就被立为了太子……不用处死谁，只要活着就终有一天能够平平安安地继位，让人羡慕，太让人羡慕了！”

太子却并不感到高兴，相反他只感觉心里有些发堵。

李建成也是嫡长子，也是太子，他继位了没有？他的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奇怪的想法。

本来那些为了君王之位兄弟阋墙的往事，对他来说只是历史书上枯燥的字句而已，可是真正碰到、听到当事人在自己面前一脸平静地叙述时，他才发现这种事离自己到底有多近。

权位在前，又有几个人能够一直保持住亲情……他蓦地突然又有些理解对面这个枯槁老人了。

“杀了弟弟之后，人心就大乱了，人人都觉得臣是个暴君，可是正因为如此，为了能够驱使他们，我就必须越发严厉，甚至残暴，直到最后把人心都给涤荡了干净。当时大明叫臣帮忙去打建奴，可是臣一看就知道大明打不过，所以不愿意配合，更给了国内的反对派以口实。”李珲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最后……就是宫变了，没什么可说的，这是臣咎由自取，如果臣能够做得好一点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接着，他又长叹了一口气，“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所以也没有多大意义，臣今天来找殿下，只不过是想要倾诉一下心里话，真的，就是倾诉一下心里而已，臣只想让殿下知道，臣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个昏聩残暴的君王，而是真心想要治理好国家，成为一代明君，成为后世楷模的……因为在臣看来，也许能够理解臣的也就是殿下一个人了，我……我已经活不下几年了，我真的不想到死了的时候，所有人还是都把我当成是疯子，是嗜血的狂徒，哪怕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也好。当然，这也许是臣胡思乱想也说不定。”

“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对弟弟动手，不管是胞弟还是庶弟。”沉默了许久之后，太子突然说，“所以，我们是不同的，我能够成为一代英主，承继父皇的大业，而你……只能像现在这样了。”

第1586章长崎酒宴

他难以想象自己会对弟弟们有什么嫌忌，不过他也知道未来的事情谁也不能说清楚，有些时候处在一些位置上，谁都是身不由己。不过有一条他是认定了的，那就是不管怎么样，他也绝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

“太子殿下这么说的话，臣信。殿下虽然果决而且刚峻，但是也不失宽仁……想必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李珲突然站了起来，然后深深地向太子躬下了身来，“若是殿下承继了天朝的基业，恳请殿下成为一个好皇帝，切勿重蹈臣的覆辙。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不仅是天朝之福，也是我高丽子民之福，我是给不了他们了。”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好皇帝，可不仅仅是要宽仁而已。

太子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水色和湖光，好一会儿才重新转过头来看着李珲。

“我不知道你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很中听，我收下了，多谢你。就凭你这些话，我对你稍稍改观了，我会亲自留下谕令的，让那些人决不能减少对你的待遇。以后你虽然不能理政，但是也可以颐养天年了。”

“臣，谢殿下！”李珲再度躬下了身来，看上去已经熟悉了这种大汉式的礼节。

“好了，你还有别的话说吗？”太子再问。

“没有了，已经叨扰了殿下这么久，哪里还敢再劳烦殿下。”李珲摇了摇头。

“那好，你回去吧，”太子招了招手，示意旁边的侍从搀扶他回去，“我说过的话都会原样执行的，放心吧。”

“臣告退！”李珲再次行礼，然后在搀扶下慢慢地转身打算离开。

“你这些话要是早些跟我说就好了。”就在他即将走出去的时候，太子突然说。

“若是臣之前就说这些话的话，太子殿下会改变心意吗？”李珲反问。

太子沉默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还是不会。不过……我大概会客气点吧。”

他现在蓦然对这个国主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同情，也许是之前大家立场有些相似的缘故吧。不过，这一点同情还不至于影响到他冷静的实际判断，所以就算之前两个人说了这样一番话，太子觉得自己还是会选择动手。

李珲突然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笑自己的落魄还是在笑对方的坦诚。“臣也是最后才想找个人说说这些话而已……太子不用放在心上。”

接着，他一边笑，一边由人搀扶着走下了楼梯，往自己原本的寝殿走了过去。在今后，他也将继续幽居在那里，不过再也无法处理国事了，从现在起，高丽会有一个年幼的嗣君，以及一个身在釜山的太上皇。

太子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李珲沿着石阶离开，他的背影是那么虚弱无力，好像是飘在水上一样，也许很快就会真的成为幽灵了吧。

他再抬起头来，继续看着周围的宫阙，也许是心理的作用，他觉得今天这里要更加萧瑟和寂静许多。

这时候，原本回避的大汉文武官员们也都已经回到了房间里面。

“殿下，怎么样了？”领头的赵松问。

“没什么，只是跟他说了些小事而已。”太子摇了摇头，“他倒是十分知趣，一点也没有求饶。”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他求饶了。”赵松微微笑了起来。“不过，虽然他这么知趣，但是现在高丽还是事务繁杂，殿下想必是要花些时日处理的，倒是臣现在已经无事可做了，臣申请择日离开汉城，前往釜山预备……”

“不，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太子摇了摇头，“这里不用我再留下处理了，施大使留下了和金议政处理就行了，我不习政务，又何必给他们添乱。张副使就随我们一起南下釜山吧，到时候负责我们同高丽各级官府的沟通。”

“殿下……？”赵松有些意外。

刚刚完成了这么大的事情就直接走，他发现他越来越不明白殿下心中所想了。

“既然做了这么大的事，就应该早点离开，免得有人说我只想着作威作福，也算是避嫌吧……旅正不用担心，这里不会再出乱子了。”太子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看向了施高艺，“施大使，这里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再也不要像过去那样行事，要收敛一点。还有，你告诉那个庆平君和金荩国，要他们最近最好不要违逆天朝，我要什么他们就配合什么。否则，我既然能够立一个，那自然还能够再立另外一个。”

“臣明白！臣一定会转达！”施高艺微微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好了，差不多也到了中午了吧？”太子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走到了门口，“下去吃饭吧，这次难得人这么齐，也算是一次庆功宴吧。”

而就在太子和这些文武官员开始设宴庆功的时候，从长崎发过来的特别密信也来到了汉城。太子有些惊诧于长崎这么快就开始向自己呈送公文，不过还是欣然接下了这些公文。

而他刚刚一展开信，脸色就变得十分古怪。

“太子殿下，长崎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因为任务相关，所以赵松对长崎的情况也是十分的关心，他一看太子的神色不对劲，连忙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太子如梦初醒，然后转头看了一下周边，接着朝赵松招了招手。

“旅正，你过来看一下。”

赵松迟疑了一下，太子这么表现，很显然是说明这封公文里面肯定有十分机密的事情，他贸然跑到太子殿下跟前看也许不大得体。

“过来。”太子继续催促了一下。这次赵松不敢再犹豫了，在整个厅堂内其他人疑惑的视线下走到了太子席位的旁边，接过了他手中的这份公文。

“这……居然这么快？”看完了公文的内容之后，他也呆住了。

“施大使，张副使，你们两个人跟我来。”太子停下用餐，然后招呼赵松和这两位文臣跟自己到旁边的房间去，“其他人，继续用餐吧。”

一进到房间之后，太子也将这份公文交给了他们。

“居然日本朝廷主动派人来找我们的商馆了？”这两个人也同他一样震惊。

“可见幕府之不得人心。”赵松冷笑了一下，然后看向了太子，“殿下，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纵使没有把日本的朝廷拉到我们这一边来，至少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对方人心不齐，大大有利于我们接下来的战事！”

“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情，幕府多年来一直都在侵夺朝廷的威权，他们没有怨气才奇怪。只是没想到来得居然这么快而已。”太子点了点头，已经恢复了镇定，“此事干系重大，这封公文马上要转给京城。”

“理应如此。”施高艺马上附和，“不过……殿下，信里说那个携带了日本法皇亲笔信的使者想要前往京城拜谒天子，这个又该怎么办？”

“国书是一定要送过去的，人送不送过去得思量一下，毕竟如今父皇处置日本朝廷的圣意还不明朗。”太子微微沉吟了一下，马上做出了决定，“先让他来这里吧，我正好也可以先问问他日本的情况，等到京城里面有回音了，再看是不是将他送到京城去。”

接着，他又看向了施高艺，“施团长，你写一封回信给长崎吧，告诉他我的决定，让他们尽快先把这个使者送到釜山去。另外，给他们加上几句勉励的话，他们做得很不错。”

“是！”施高艺马上俯首应了下来。

……

此时身在长崎的周璞和刘靖两个人，当然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太子殿下表彰了一次，事实上自从写信向太子殿下报告之后，他们基本上每天都要和那个来自京都的使者交流，熟悉各种有关于日本朝廷的情况。

不过，也仅限于朝廷内的情况而已，这个使者桥本实村，出身于藤原氏的末流支族，在原本就十分困窘的公卿家庭里当然谈不上什么地位，再加上德川家有意让公卿们隔绝于国家政事之外，所以活动范围和交际的范围都十分狭窄，他除了一些朝廷的情况之外，对日本其他许多地方根本提供不了多少有用的情报。

从这个人身上，周璞也差不多看出了那些京都公卿、甚至包括天皇本人的一些特性，他们都十分注重风雅，一言一行繁文缛节都非常多，生怕作出有损形象的事情。而且，因为世代相传的缘故，他们的文化素养都很高，这个桥本实村就能写一手汉字书法，让曾经读了几年私塾尝试过科举的周璞都自愧不如。

另外，也许是被架空了几百年、一直无法接触实际政务的缘故，他们普遍政治上十分幼稚。比如这个使者，以及派他过来的右大臣二条康道本人，就十分笃定地相信幕府岌岌可危，只要能请到天朝出兵，就能靠着朝廷的号令把他们指为朝敌，然后毁灭幕府的统治。而且他们丝毫不考虑实际情况，一厢情愿地就觉得若这能够借兵推翻幕府，自己这些从没有实际经验的人就能恢复祖先们当年对国家的统治。

当然，在周璞看来，他们越是没有经验，越是幼稚，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就越好。

在皇帝和内阁、乃至于他自己的构想当中，战后幕府的权柄一定会受到极大的削弱，日本朝廷的地位将会得到提高，但是不管具体怎么去处置，他们都不乐于看到战后日本朝廷一家独大的情况发生，而公卿们越是幼稚，他们就越是可以借此来削弱他们未来的影响力，为日本缔造一种各方粗略平衡的格局。

不久之前，周璞已经借着这位使者的关系，向在京都的二条康道送了一封信过去，词句十分隐晦，并没有表示任何大汉准备向日本出兵的信息，只是想要先建立一个和京都的联系而已，相信用不了多久京都就会向自己复信了。

现在让他们关切的是另外一件事，就在刚才，长崎奉行竹中重义写了一封函书送到了长崎商馆当中，表示自己近日在官邸之内设下了宴会，邀请商馆的专使前去赴宴。

刚刚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刘靖就马上跑来和周璞商量了。作为大汉在长崎的最高代表人物，刘靖这几年来也被这位幕府高官之前邀请过多次。不够现在情势就不太一样了，得好好思量一下。

他倒不是担心这是鸿门宴，长崎现在是幕府的地盘，若是真的幕府已经洞悉了他们暗地里的行动，那都不用再客客气气写信过来，直接发兵围住这里就好了。

他真正担心的是己方这些人可能无意当中露出了什么端倪，让幕府起了疑窦，所以想要和周璞商量一下，万一确有其事的话也好事先预备一个说辞。

商量了许久之后，他们觉得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就是这个京都来的使者了。虽然幕府对大汉商馆的监视并不严密，但是他这一路跋涉，又是一个没有多少经验的人，说不定会在路上留下什么痕迹。

“此人对我们至关重要，一定要设法保住。”周璞想了许久之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另外，太子殿下也得到了知会了，过得不久京里也会知道的，要是到时候他们来要人，结果我们却送不出来，那时候就麻烦了……”

“大人说的是。”刘靖马上同意了周璞的意见。“下官觉得，既然没有直接派人来拿人，那说明幕府那边也不可能掌握太多情况，等下如果他问的话，下官就来一个一问三不知，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对，就要这么做。”周璞点了点头，“另外，我觉得一直让他呆在商馆里面也并不是好办法，暂时先把他放在别的地方再藏一会儿吧。大人有没有什么特别可靠的地方可用？”

“有。”刘靖连忙回答，“下官一直都在负责两国商贸，这些年来也在商人当中结交了不少朋友，有几个特别可靠的人选，可以拜托他们，先把人放在他们那里藏一下。”

“商人……靠得住吗？”周璞有些迟疑。

“这几个人也不纯是商人而已。”刘靖突然语焉不详了，“总之大人相信他们绝对可靠就好了，下官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前途开玩笑……”

周璞看着对方有些神秘的表情，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好，既然大人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刘靖同时归外务司和商业部管辖，而商业部大汉的官署当中权力和资源最大的之一，他还在京中的时候就听说商业部除了直属的商船之外，暗地里还有一些商船负责商业往来，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同朝为官，这种事情能不问就最好不问。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步调之后，刘靖带着自己的随从，跟着长崎奉行竹中重义派过来的人一起去向长崎奉行所驻在的役所。

长崎奉行的役所是在长崎城本博多町，因为长崎是现在日本最大的商港，贸易往来兴盛，而且为了体现出幕府在当地的权威，所以建得规格很大。同时，由于受到了西洋和中国的影响，这座建筑的棱角倒是和一般的日本建筑不太一样。

因为多次来到过这里，所以守卫并没有阻拦就直接给刘靖通行了，刘靖在这里的随从的带领下，独自一人登上了役所当中经常举行宴会的小楼。

刘靖一进来，就发现已经有很多人来到了这里，除了长崎城内的许多官员之外，甚至还有很多外国商人，比如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这个规模，不可能是像他担心的那样兴师问罪了，肯定是一次大型的宴会。

可是从他之前的经验来看，凡是在长崎由奉行本人举办大型宴会的时候，一般都会提前好几天通知，一是为了让上下做好准备，免得丢了幕府的面子；二来是为了让自己这样的商人提前预备礼物。

是的，身为幕府在九州最高官、并且手握日本对外国贸易大权的长崎奉行竹中重义，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他借着自己受到幕府将军宠信，利用自己的权势屡屡从长崎的各国商人那里捞取好处，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面颇得恶评，就连拥有官方身份的刘靖也不得不几次对他送礼，以求办事方便。

而今天情况却不一样了，居然当天就邀请过来赴宴，所以刘靖最初收到邀请的时候，对这种反常的现象十分忐忑不安。现在，他从其他商人的脸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困惑，所以看上去并不是针对自己。

带着一种暗中油然而生的轻松感，刘靖快步地在厅堂当中穿行，时不时地和自己认识的人打招呼，然后来到了安排给自己的席位后面跪坐了下来。

初来日本的时候，他对和日本人那样长时间跪坐还十分不习惯，每次参与宴会都会酸痛半天，不过现在经过了几年的历练，他倒是已经习惯了，倒是那些洋人一脸难受的表情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第1587章罪状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加奇怪的事情。

在大堂当中的主座后面，跪坐着的人并不是长崎奉行竹中重义，而是一个看上去要更加老一些的人，他留着武士通用的发型，戴着一顶老年武士常戴的折乌帽子，面孔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神情十分严肃。

而真正的长崎奉行竹中重义，却坐在他的右手边，神情淡定当中透着一些古怪。

是役所里面的人安排错了吗？

不，不大可能。日本人是十分注重等级秩序的，甚至比中国之人还要在意上下尊卑的区别，在这种正式的宴会上，是不可能出现这种失误。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老人的地位比竹中重义还要高。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是做好了要被人当众诘问的心理准备的，结果却没有想到，事态的发展却和他想象得要完全不同。

“人都来齐了吗？”就在刘靖还在疑惑的时候，这个老人突然问了一下随侍在身边的人。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拿起了放在案上的折扇，轻轻地敲了一下案几。

随着这一声轻响，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迅速地安静了下来，窃窃私语的人们都止住了口，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大家都不是蠢人，到了现在肯定看得出他绝对是幕府当中地位极高的人，因此谁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看到自己初次尝试就取得了如此满意的效果，老人也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各位好，突然把各位叫到了这里来赴宴，想必给各位带来了不少困扰，在此我对诸位百忙之中仍旧拨冗前来感激之至。”他的声音冷淡而且沉稳，一看就是那种居于高位的人的口吻，“鄙人内藤忠重，现在愧居幕府老中一职，最近因为有要务在身所以前来长崎。既然来到了长崎，想要和诸位见上一见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还请诸位谅解一下……”

他既然是幕府老中，拥有幕府最高权力的人之一，那就自然没有人敢不谅解了。

刘靖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这么反常居然是这个原因，暗笑自己果然是疑心生暗鬼。

还没有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内藤忠重就拿起了旁边人斟满了的酒杯，然后向周围的人摆了一圈，接着一口喝了下去，然后把酒杯重新放到了案几上。

“心中有愧，先干为敬。”

有了他的示范，其他人也纷纷地拿着酒杯来各自敬酒。一辈子下了肚之后，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了不少，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我在年轻的时候来过长崎，那时候这里还十分小，人烟也不多。”又喝了一杯酒之后，内藤忠重满怀感慨地叹了口气，“可是今天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十年的时间，这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成了一个繁华的港口，各国的商人都充斥其间，市场一片繁华。这样一番太平景象，真是让我们这些经历过战国时代的老人感慨万千啊……要是这里的繁华能一直持续下去，那我就再无所憾了。”

接着，他又拿起了被侍从斟满了酒的酒杯，再度朝这些官员和商人们敬了一杯酒。“长崎能有今天，诸位实在功不可没。若没有官员和商人们的努力，我想长崎是绝无可能自行变成这样的。诸位，为今天的长崎，为天下的太平，再来干一杯！”

“干杯！”其他人、包括一直想着要破坏这种太平的刘靖，也拿起了酒杯，并且大声应和了这位老中大人。

喝了几杯酒之后，内藤忠重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了，但是眼神却还是和刚才一样稳重。

“长崎如今已经成为了我国幕府收入的重要来源地，也是接收各国佳品的窗口，在幕府心中的地位已经无可替代，哪怕是将军大人本人，也经常过问长崎的情况，生怕这里出一点问题。难得我今天有机会过来，各位，平素的贸易是否有受到了不应该的影响和阻挠呢？如果有的话，现在可以借机跟我提一下，我虽然老了，但是在幕府之内总算还是有些话事的权力的……”

当听到了这样的话之后，大家不由得又放下了酒杯，面面相觑，并没有一个人借着这个机会来向这位老中来提意见。

毫无疑问，因为幕府的贸易政策和事实上的锁国政策，这些商人的贸易往来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限制，哪怕是最为宽松处理的大汉商人，也一直在私下里对幕府的做法颇有微词。可是又有谁敢在幕府老中的面前破口大骂幕府的政策呢？搞不好说了之后就会被当成反对幕府。

至于旁边的官员，那就更加不敢说话了，他们怎么可能说自己的坏话。

眼见大堂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内藤忠重倒也不以为意，而是转过了视线，看向了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长崎奉行竹中重义。

“奉行，你是这里是最高官员，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你说说看，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原本就有些不大自然的竹中重义，这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犹豫了片刻，仿佛是在选择措辞似的，片刻之后才期期艾艾地回答。

“大人，要说问题的话，倒也不会没有，毕竟每年通过长崎的商船数目巨大，总有一些是难以管理或者难以顾及的，有些人没有受到应该得到的照顾，自然会心里不太舒服。不过，虽然时常会有一些小问题，但是长崎的官员们都是尽忠职守的，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努力，现在长崎的贸易额才会蒸蒸日上。我想，既然能够拿出这样的成绩，就算其中有一些小问题，也是瑕不掩瑜，不必深究。”

他这番话是绞尽脑汁之后说的，十分圆滑，既突出了自己这些人的成绩和功劳，为自己和手下表了宫，也没有把话说死，承认有些小问题，这样即使后面被老中大人反驳也有退步的余地。

“只是有一些小问题吗？那倒是没事。”内藤忠重却没有深究，而是看似接受了他的说法，轻轻地点了点头，“将军大人也不是苛求之人，只要诸位大体上为长崎和日本着想就可以了，若是只有一些小事的话，想必奉行本人就可以处理得很好了，不用我再来添乱了……”

“大人这是哪儿的话……大人能够亲自莅临长崎，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有了大人的指导，我们也能过做得更好。”眼看自己居然这样就应付过去了老中大人，心里也暗自庆幸，他一边满口奉承这位老中，一边又拿起了酒杯，“祝大人万事顺心！”

见长官这么做，其他的长崎官员们也纷纷拿起了酒杯，单独对着内藤忠重敬酒，而这位老人也不为己甚，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看样子十分亲和，并没有端架子。

不过刘靖却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他总感觉这位幕府老中好像话中有话，但是因为不关他的事，所以他也不置一词，就这样陪着这些幕府官员喝酒，心想宴会什么时候结束。

就这样，宴席当中觥筹交错，老中内藤忠重也借此认识了驻在长崎的这些商业代表们。

“诸位都是各国的重商，也是我国对外贸易所依赖的人，以后还请继续坚守职责。另外，我也知道诸位都对幕府的一些举措颇多微词，但是幕府有很多事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等到了宴席已经到了接近半夜的时候，内藤忠重看上去也酒意上涌了，就连说话也没有刚才那么口齿清晰，不过看样子意识还算是清醒。“我今天宴请大家，就是为了告诉诸位，幕府对对外贸易绝不是持排斥态度的，只要诸位不附带有传教或者其他目的，我国是绝对欢迎。”

接着，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似的，他又补上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也很重要。为了能够更有效地管控贸易，幕府最近打算要更换一种新形制的朱印状，之前的那些形制的朱印状将会在一个月之后作废。所以，还请诸位回去之后过几天派人来取，然后也跟国内知会一下。”

他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大家都有些错愕，谁也没能说出话来。

朱印状就是幕府的贸易许可证，由幕府亲自颁发，只有拥有朱印状的商船才能够靠港和日本交易，借由这种方式幕府也能将对外贸易垄断在自己的手中。可想而知，这个物件对这些在日本的商人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

可是幕府居然提前没有预告地就说要更换，这实在让这些人都感觉有些措手不及。

一下子窃窃私语又重新充斥到了整个大堂当中，包括幕府的长崎官员们在内，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上面要这么做。

“敢问……敢问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连奉行竹中重义本人也不明所以，连忙问这位老中。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讨好到了内藤公的欢心，因此一直都在奉承他也喝了不少酒，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对方说出这样的消息来。

除了意外之外，他心里更多的是惊恐。身为长崎奉行，他本来是负责这一切的人，结果幕府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事前没有通知他，甚至决定了之后还是没有通知他，只是今天让他和这些商人们一起知道而已。这其中的含义，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他原本已经有些醉醺醺了，但是这时候却全身开始冒出冷汗，还微微地发抖了。尽管在下属面前问这种事会显得自己很丢脸，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内藤忠重还是带着那种冷淡的笑容，平静地打量着竹中重义，“幕府准备要更换朱印状，而且在一个月之内就办好。”

“为何……为何要突然这么做？”竹中重义有些畏缩地问，“我们……我们事前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做任何的准备……这样，恐怕会在商人当中造成混乱……”

“就是为了避免造成混乱，所以我才今天将这些商人都召集过来了。”内藤忠重仍旧微笑着，不过却让人看不出多少笑意来，“虽然时间仓促，肯定会劳烦一下他们，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倒也算是个好事。至少，仓促之间也少有人会来得及在其中动手脚，对吧？”

竹中重义骤然睁大了眼睛，然后猛然低下了头来，“大人……大人说得倒也在理。大人深谋远虑，想必其中是有深意的，我仓促之间没有领会到，确实是我的愚钝……请大人恕罪。确保商人们平稳更换印状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之后一定会尽全力来确保一切顺利……还请大人放心！”

然而，内藤忠重却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盯着竹中重义。他的眼神很奇怪，而且之前的笑容也已经消失了，反而像是有些恼怒。

被他这样盯着，竹中重义只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但是又不敢有所表示，只好一直低着头跪坐在席间，犹如挨训的学生一样。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情况有些不对劲，这下子更加不敢说话了，大家都呆呆地坐在席间，注视着主座上发生的一切。

“你就只想跟我说这些吗？”沉默持续了许久之后，内藤忠重对着竹中正义冷冷地问。然后，他加大了音量，大喝了一声，“竹中？”

他不再称呼官位，甚至不称呼名字，而是直接用了姓氏，可见态度更加恶劣了几分。听到他这么喊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刘靖终于确定了，看来这位长崎奉行是呆不下去了，他打起精神来一直注视着这边，想要从中获取更多有关于幕府的情报。

“大人……？”竹中重义抬起视线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老中。

“不要在跟我装傻了！”内藤忠重又是一声大喝，“幕府为什么要瞒着你更换朱印状，又为什么要今天才通知你们，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伴随着这一声大喝，竹中重义扑腾一声往后仰，然后跌落到了地上，他面前的案几也由此翻到，上面的酒瓶酒杯和碟子等等器具都落到了地上，发出了轰然巨响，然而没有人过来收拾，甚至也没有人出声，好像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其他人，都已经成为了泥塑木雕的人像一样。

“大人……”竹中重义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巨大的惊恐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胃中的酒一直从口中吐出来，咳得十分厉害，看上去非常狼狈。

“你不会真的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永远都不会泄露行迹吧，竹中？”看到他这幅样子，内藤忠重非但没有怜悯，反倒是冷笑了起来，“若不是你一直在私下里给那些商人伪发朱印状，我们又何必大费周章这么突然就要全部更换掉？你……你知道你犯下了多大的罪过吗？！”

“我……我……”竹中重义看上去想要辩解，但是因为一直在咳嗽，所以说的话也断断续续的，“我绝没有……没有做过这些事，大人！我身为幕臣，绝不会置将军大人的命令于不顾，更不能可能去私发印状……可能……是下面有谁冒称我的名义吧，我……我一定严查！”

“事到如今你还想要为自己开脱？”内藤忠重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显然已经恼怒到了极点，“要不是我们已经查证得清楚，又怎么会这么不顾你的颜面！”

接着，他腾地站了起来，然后将自己的案几上摆着的几张厚厚的纸揉成了一团，直接向竹中重义扔了过去。

这个纸团撞到了竹中重义的身上，然后弹到了地上，在大庭广众下这实在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屈辱，不过竹中重义也管不得那么多了，他悉悉索索地伸出手来，拿起了这张纸团，然后展开。

当看清楚了这些纸到底是什么之后，竹中重义的脸色顿时就变得煞白了，再度瘫倒到了地上。

“这下没话说了吧？”内藤忠重冷冷地问，“这就是你私下里擅自私制朱印并且贩售的证据！”

没错，这就是竹中重义私下里签发的朱印状。

竹中重义好财货，好不容易谋到了长崎奉行这个职位，当然是想要借此来发一笔横财了。虽然长崎奉行已经是幕府内俸禄最高的职位，而且借助职权还有大笔的额外收入可以得到，但是他依旧不满足，他暗地里还私下制作幕府的朱印状售卖给外国的商人，借此来牟利。

本来他是负责长崎的最高官员，这些额外的朱印状只要他认可那就是有效，也绝没有人能够看出端倪来，因此直到最后他还是有些侥幸心理。他没有想到，发到海外去的朱印状居然有些已经落到了幕府的手中，现在成为了治罪自己的证据。

“大人……”他鼓起勇气，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第1588章下个月就恢复如何

“不要再说了！”然而，他刚刚开口，内藤忠重就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刚才我问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说，酒宴上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说，既然如此，现在我已经不想听你的狡辩之词了，你罪有应得。”

“大人……饶过我吧！”竹中正义也顾不得体面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离席，然后跪倒在了内藤忠重的面前，“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绝不会再犯了！请看在……请看在我们几代人都侍奉德川家族的份上，饶过我吧！”

“饶过不饶过你，那是将军大人才能说了算的。”内藤忠重却完全没有把他的哀求当做一回事，“我只能把你送去江户听候处分。”

“听候处分……是什么处分呢？”竹中重义感觉自己全身都瘫软了，再也抽不出几分力气，德川家光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如果他来处分的话，那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如果一切都属实的话，你，要切腹，你的长子也参与了其事，也要切腹。”仿佛是嫌他还不够绝望似的，内藤忠重直接就告诉了他德川家光的意思，“你们一家的领地也要被没收，重新改易。”

“啊！”不光是竹中重义发出了一声惨叫，就连在座的其他所有人，只要听得懂日文的，都几乎不约而同地惊呼了起来。

竹中重义是丰后国府内藩的藩主，他的父亲因为追随德川家康打天下而被封到了这个地方，然后由他继承了。府内藩虽然称不上什么大藩，只有两万石的石高，但是毕竟是可以世代相传的家业，而且大名的头衔，也是一般百姓所无法能及的高贵身份，如今都要一并消失了。

竹中重义本人和长子要剖腹谢罪，就连领地都没收，这可是罕见的处分，实在是太过于严厉了，可见将军对此到底有多么愤怒。

不过将军的愤怒倒也容易理解，他这么做不仅仅是经济错误，而且还是政治上的绝大错误，幕府设置朱印状制度就是为了控制日本的对外贸易，从中获取财政利益，并且借此来禁绝各藩壮大自己，这可是国策。竹中重义的做法不仅仅是伤害了幕府的收入，而且还会让一大批商船处于幕府的控制之外，这直接就意味着国策的基础遭到了动摇，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容忍这种结果。

其实他这个人的名声早已经在幕府内部传遍了，将军德川家光也早就对这个出镇长崎的谱代大名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只是碍于他是自己父亲秀忠的亲信，所以一直没有动手。在秀忠死后，他也再观察了差不多一年时间，结果发现竹中重义还是一如既往，毫无悔改，所以他也不会再对这个人再有任何宽贷了，正好借着他再来清洗一下父亲留下的老臣势力。

内藤忠重在上次的老中们的会议当中接下了前往九州主持对老臣势力的清洗。

在如此强烈的打击之下，竹中重义整个人都已经呆住了，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然后连滚带爬地向内藤忠重冲了过去。

“大人，求您为我求情……大人，求您为我求情！”他一边冲一边高喊，眼睛也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请让将军大人宽恕我吧！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帮我求情吧！求您了！”

然而，还没有冲到内藤忠重的身前，他就被老中带过来的护卫毫不留情地拦住了。

他连声哀求，内藤忠重根本惘然不顾，好像没有听到似的，他直接挥了挥手。

“把他带下去，明天押送启程去江户！还有，他的儿子也要抓起来，绝对不能放跑了！”

“是！”这些护卫一边应下，一边将还在迭声哀求的竹中重义给强行拖走了。

大堂内还是一片死寂，只有越来越远的呼喊声回荡在其间。

这顿饭，还吃得真是有趣……一直一言不发的刘靖心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处置长崎奉行这样的官员，看来肯定是有立威的意思在了。

原本一直在长崎作威作福、让每个在长崎的外国商人都大为头疼的长崎奉行竹中重义，就这样在老中驾临之后，以一种突然的方式告别了，虽然表面上是说要让将军查实并且做出裁断，但是很明显，他不光职位保不住，连性命都要失去了。

在这样异常的寂静当中，内藤忠重却显得十分从容，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和下人们尽快过来收拾一下被竹中重义弄脏了的地方。

他感受到了别人的畏惧，从这种畏惧当中他也真正体会到了权力的甘甜滋味。在幕府的时候，他只是老中当中排名靠后的一个，虽然地位很高但是并不起眼，还要时时接受大老井伊直孝等人的节制。可是到了长崎就不一样了，他现在是幕府在就九州乃至整个关西地区的最高级官员，可以说一不二。以雷霆之势拿下了长崎奉行之后，现在长崎的官员们，以及各国的商人都在自己面前俯首，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这种场景实在让人快意。

“抱歉，幕府内事闹到了大家的面前，让诸位见笑了。”他突然又笑了起来，然后和颜悦色地冲着这些商人说，“竹中重义为人贪得无厌，想必你们之前都是一直受到了他的欺凌盘剥，所幸有将军大人明察秋毫，已经将他撤职查办，以后他再也没有办法来向各位为难了，各位可以安心经商。另外，既然大家已经看到了现在，那也就明白了我们要重新更换朱印状了的初衷了吧？仔细想来，这也是为了各位好……不然的话，可是会有许多不明来历的商船会跟各位商人竞争，各位看是不是这样呢？”

他一边笑，一边注视着在座的官员和商人们，只是得到了稀稀落落应和，人们都还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哪里还有心情说话，尤其是官员们，不少还是竹中正义的心腹，眼看靠山已经落到了如此地步，更加是胆战心惊。

可是，在内藤忠重的注视之下，渐渐回过神来的人们也明白了现在的形势和处境，很快应和声越来越响亮，最后响彻了整个厅堂，尤其是在座的日本官员，更是以头触地，恭顺至极。

看到自己的行动达到了预想中的效果之后，内藤忠重也非常满意。竹中重义在长崎呆了几年，提拔的亲信不少，现在他被处置掉了，这些官员们肯定人心浮动，他需要先稳定一下人心然后再一个个清理掉。

至于那些奸猾的商人，更加需要一些安抚。这些人之前一直同竹中重义暗中往来，送了不少贿赂，甚至还有人买过他伪做的朱印状，现在肯定都还是忐忑不安。外贸对幕府十分重要，不应该追究太深影响贸易的稳定，适当吓唬一下就行了。

“好了，天色已经晚了，诸位想必还有相当多的要事要做，今天的宴会也到此结束吧。为了弥补自己仓促之间将各位召集过来的过失，我在此备下了不少礼物，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也是一片心意，希望各位都能够乘兴而归。”内藤忠重继续笑容满面地冲着这群商人说话，然后视线最终停留在了刘靖的身上，“刘专使，我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跟你谈谈，如果方便的话等下你可以再留一会儿吗？”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要留下自己，但是刘靖并没有别的选择，马上点头答应了。

“大人有令，在下敢不从命。”

“好，很好。”内藤忠重拿起案几上的折扇轻轻地挥了一下，示意此次宴会结束，“各位先回去吧！”

在侍从们的带领下，这些商人和官员都次第离开了这个厅堂，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都将成为他们永久的回忆，而原本喧嚣的厅堂也重新归于寂静。

刘靖按照那位幕府老中的要求留了下来，他心里略微有些不安，不过却已经排除掉了事情败露的疑虑，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跟自己说什么事情而已。

内藤忠重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他不疾不徐地再度给自己斟酒，然后站了起来，走到了刘靖的面前。

“刚才我们清理败类，让专使受惊了，还请恕罪。”他将一杯酒放在了刘靖面前的案几上，“想来竹中重义之前一定给专使添了不少麻烦吧？”

“……确实是添了不少麻烦。不瞒您说，竹中奉行之前几次借机对在下索贿，而且让我们的商人也不胜其扰，我们确实暗地里对他有些怨言。”刘靖点了点头，“不过……下官也要说句实话，竹中奉行对我们还算是客气的，也行了不少方便，在下这几年能够一直扩大两国之间的贸易，也得到了国内的表彰……”

“专使果然是个正直的人啊，这个时候还不落井下石，”内藤忠重赞了一声，然后手里拿着酒杯伸向了他，“果然身为中国朝廷的官员，终究是要比商人可靠。那些南蛮的商人，一个个奸猾狡诈，只想着从我国牟利，竹中重义伪造签发那些朱印状，大部分就是被那些南蛮商人买走了，然后私下里转卖，一点也没有将我们幕府放在眼里！倒是在我们彻查了之后，中国的商人倒是极少参与其中。终究是蛮夷之人，绝没有中国之民守信！”

中国商人确实没有人买过这些私发的朱印状，但是并不是因为没人贪图对日本的暴利，而是因为竹中重义顾忌中国太近，怕商人频繁来往的话容易暴露，所以有意不将这些朱印状卖给中国商人。

刘靖早就知道了类似的传闻，不过因为自己有官方身份，所以从来都不跟竹中重义谈论此事，反正官方方式通商就已经可以给朝廷带来滚滚利润了，上面对他也并没有类似的要求。

“大人谬赞了。”刘靖笑着回答，同时将自己的酒杯也举了起来，两个人一同喝了下去，“在下身负朝廷的重托，不仅仅是要扩大两国的贸易往来，而且还要让两国的关系越变越好，跟着竹中奉行为非作歹，纵使能够在商业上谋取利益，但是绝对会有害于两国的关系，在下是绝对不会做的。”

“专使说得太好了！就应该这么做！”内藤忠重轻轻地拍了拍手，“只有靠着专使这样认真负责的官员，我们两国才能维护好关系，好不容易我们才都开始走向太平治世，贸易也才会一直继续维持……”

对方如此热情，刘靖却只是唯唯诺诺，只是在和他能够感觉到竹中重义在有意地讨好自己，所以他决定随机应变，看看对方到底是在做什么打算。

“本来我们两国一直都是十分友好的，只是最近却生了不少风波，说起来倒是让人觉得很可惜啊。”就在这时候，内藤忠重突然叹了口气，“最近想必专使也受到了国内的不少斥责了吧？”

我……受到国内的压力？刘静一下子没有回过神来。

然后，他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对啊，现在幕府还在停着对大汉的铜矿出口，按正常来说，国内朝廷应该已经很着急了，几次下文斥责自己才对。

然而，现在的情况十分不正常，大汉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征伐日本，不管是商业部还是外务司，反而没有人再为这件事催他了，所以刘靖反而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想起来。经过内藤忠重一提醒，他才发现自己疏漏了一个很重大的问题。

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出了这么严重的纠纷，自己却好像一直都不急，也没有着急同幕府交涉，这样被有心人看来绝对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情，难免就会起疑心。而要是被这位老中大人看出问题的话，那就绝对会糟糕了。

一想到这里，他心头一凛。不过，也许是因为之前曾经多年经商的缘故，刘靖对情绪的控制已经十分熟练，他很快就沉下了脸来，做出了一副苦相。

“大人……哎……不瞒大人说，在下最近真的是焦头烂额啊！”他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再给自己灌下了一杯酒，显得十分发愁的样子，“贵国事前通知也没有发出一声来，直接就停掉了对我国的铜出口，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做出的决定，但是这实在是让人为难了！大人也是知道的，铜一直是我国从贵国进口商品的大宗，而且我国也极其需要进口铜，贵国都没有让我们事前做个准备就单方面中止了出口，可想而知我国朝廷的愤怒。在下的上司已经多次发文过来质问在下，并且一直在斥责在下，认为就是因为在下的工作没有做好，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并且责成在下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哎，否则在下的职位都难保啊！”

他这一番长吁短叹，似乎得到了内藤忠重的同情，“专使还真是不容易啊。”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刘靖摇了摇头，“最近这些时间我几次问过竹中奉行和其他幕府官员，但是他们的答复都是语焉不详，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够重新恢复铜的出口，这可让我们大家愁坏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解决……”

“哎，专使这么说，真是让我觉得很惭愧，是我们给专使惹来了大麻烦了。”内藤忠重像是很抱歉似的笑了笑，“其实这件事也是我们仓促之下作出的决定，因为各种原因，当时做决定的时候，我们幕府内部也是经过了很大的争论的，最后因为不得已才只能出此下策。”

“治理一国当然会有各种各样的难处，在下倒也能够理解，而且说实话我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刘靖皱着眉头，显然还是十分苦恼，“不过，我还是想要请大人给一个准信，告诉在下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出口呢？至少也让在下可以有些东西能够报告给国内，不至于显得在下什么都没有做成。最好……最好是能够尽快，因为国内已经停止了几个月的进口了，到处都在急需铜。”

“专使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对我们两边来说，尽快解决掉贸易商的纠纷，让一切都恢复平静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内藤忠重一脸严肃，“专使觉得，下个月恢复出口，能不能让专使满意，让贵国满意呢？”

“下个月就能恢复？”听到了他的话之后，刘靖不禁大吃了一惊。

幕府突然停下了对大汉的铜矿出口，已经引发了极大的骚动，大汉商业部已经几次严词斥责了幕府在大汉派驻的代表——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这种反应还会更加激烈几倍。

经过了刘靖周璞以及商馆职员们的详细调查，荷兰人虽然加大了对铜的进口，但是并没有突然加大到让幕府无暇顾及对中国出口的地步，幕府突然中断出口肯定是有别的目的。既然有别的目的，那么他们就应该不会轻易地就解除出口的禁令。

第1589章如此相似

现在这位老中居然说下个月就能解禁，这着实让他意外。他也知道以对方的身份，是绝对不会和自己轻易开玩笑的，既然这么说了，那应该是幕府内部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了，难道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很快，他表现出了十足的惊喜，“如果下个月就能恢复出口的话，国内应该就不会有那么多怨言，在下也可以跟朝廷有个交代了！多谢大人！”

“倒是不用谢我，这也是幕府内的决定。”内藤忠重摇了摇头，“我们十分注重和大汉的关系，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绝非我们的本意，因此能够早点平息我们就早点平息吧。不过……”

他突然拖长了音，熟谙两国官场规则的刘靖，知道这里转折之后，接下来的必将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于是打起了精神听讲。

“这次闹出了那么大的纠纷，说到底其实也是因为两国之间的沟通还不是特别顺畅的缘故，有很多小问题因为沟通而放大，最后成为动摇两国关系的问题。我们派驻在大汉的代表就几次说过类似的问题……”内藤忠重也变得更加郑重了，继续是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两国的贸易体制也不够明确，规矩也没有立起来，所以才会出现这么多突发状况。”

“大人说的问题确实是存在，不过我国是乐意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的。”刘靖镇定地回答，“我国以工商立国，一向都是以扩大贸易为目标，如果贵国愿意解决这些问题，其实都很好谈。不过，若是经常出现类似的突发情况，恐怕就不那么好谈了。”

他的话里还是暗藏指责的，幕府一直都执行闭关锁国政策，给两国间的正常贸易造成了许多人为限制和困难，这次甚至还单方面突然行动，要是他不指责一下的话才不正常。

“对，要谈，关键就是谈，我们两国都有各自的利益，也有各自的难处，不谈是不行的，而且要尽快谈，让一切纠纷都消失在未发生之前。”内藤忠重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对他的讽刺则不以为意，“而且这些问题十分重大，光是让柳生一个人在贵国断断续续地谈恐怕缓不济急。”

“大人这是何意？”刘靖有些疑惑了。

“实话跟你说吧，专使。这次我们的将军大人也下了决心，要我们一口气把两国之间的贸易作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框架来，接着以后就按照这个框架行事，以避免两国之间再出现类似的纠纷。”内藤忠重不慌不忙地看着刘靖，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为了达成将军大人的要求，我们这些臣僚仔细地研讨了一下，最后决定干脆派出一个专门的使团前往贵国，然后与贵国的朝廷进行谈判，解决这些所有问题。”

“派出使团前往我国……？”刘靖又吃了一惊，然后马上想到了什么，“莫非……”

“没错，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率领使团去访问贵国，然后与贵国的朝廷商谈好一个真正可以延续下去的贸易体制，我们认为这样的做法是最恰当的。”内藤忠重平静地说，“同时，以我的身份地位，更加能够表达将军大人的意志，这样我们在谈判的时候也能够减少无谓的时间消耗。专使，你意下如何？”

令人惊奇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刘靖现在都不觉得惊讶了。不过，他也知道对方其实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而是在陈述幕府高层的决定。

“大人的要求，我倒是可以转达给国内，就我个人的意见来看，我也希望大人能够尽快成行，让两国之间的贸易可以在以后平稳有序地发展，再也不要闹出这样的烦心事了。”刘靖微微笑了笑，“不过，大人能否将此行的宗旨更多地透露一下？在下是必须跟国内请示的，若不能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一些的话，我怕国内会有疑虑。”

“其实要说清楚很简单，我国要避免出口与进口严重不平衡的局面一直持续，并且让贵国也能够得到应有的贸易利润，尽量让两国之间都能够各取所需。”内藤忠重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已经凝重了许多，“具体的事情可以谈。”

“还请大人再详细解释一下……各取所需到底是指什么？”刘靖却仍旧在追问，“抱歉了大人，在下职责在身，有些事情不得不问个明白。”

还真是一个执着较真的人啊。看到这个官员如此寻根究底的样子，内藤忠重心里苦笑。

不过，既然他已经问到了这里，干脆就跟他说明白吧，反正到时候也会跟那边明说的，让他们先有一个准备也好。

“我国需要进口贵国的商品，但是这些商品虽然好，却每年都会造成大量的金银流出，这是不争的事实。”内藤忠重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十分郑重了，跪坐着腰也直了起来，好像已经当做自己来到了大汉京城的谈判地一样，“我国虽然富藏金银矿藏，但是数量毕竟有限，而且这些都是不可再生的，送了出去就再也回不来……因此，我们想要在谈判贸易的时候，对每年的贸易额度和方式也作出一定程度的规定，这样才能让贸易变得更为有序。”

“大人的意思莫非是要限制两国贸易？”从内藤忠重躲躲闪闪的几句话当中，刘靖总算明白了对方的真正意图，“为了限制金银矿藏的不断流出，需要把交易额限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大人是这个意思吗？”

“这么总结虽然有些生硬，但是本质上是没有错的，可以看做是我们的本意。”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内藤忠重也不想隐瞒了，“专使，不瞒你说，其实早在两三年前就有人要求对两国贸易作出限制了，因为金银流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大汉建国之前，我们已经和贵国的商行建立了贸易联系，那时候的贸易量已经很高，掠过那些不提，光是在大汉建国、我们两国正式建交的这差不多八年里面，金银流出量的增长速度都十分惊人。在八年前，我们流出了金五百三十两，银两千三百贯（贯是日本古代计算银重量的常用单位，日制一贯，大约折合十六两白银），而去年一年，我们流出了金四千七百两，银接近两万一千贯，数字近乎于增加了十倍！至于铜，那就更加多了，八年间我们总共向贵国出口了超过一千五百万斤！当然了，现在这个数字其实还在我们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是如果再不去加以限制的话，恐怕再过十年，金银的流出量就会让我国难以承受了……”

“大人……若是要主动限制两国贸易的话，恐怕……恐怕不太容易为我国朝廷所接受啊。”沉吟了片刻之后，刘靖颇有些为难地说。

其实在他的内心里，是承认对方说的话是有道理的，这些年来他负责对日本的贸易，这位老中大人所说的问题，他自然是一直都心里有数的，幕府对中国的进口量极大，能够出口的商品远远填补不了进口所需，所以每年必然会有大量金银货币流出。金银是国家的财政命脉，站在幕府的立场上，想要对这样不断失血的贸易进行一定程度上的管控倒也无可厚非。

然而他不是日本人，他是大汉的官员，他应该按照大汉的立场来看待问题。以大汉的角度，这种不平衡的贸易是极为有好处的，大汉现在百业待兴，为了扩大生产，本身就需要金银等贵金属的填补来充实市场。同时现在国内也在进行币制上的改革，当然会希望流入的金银越多越好。

“我也知道我们的要求会让贵国有些为难，但是我们的本意和苦衷相信贵国朝廷是能够理解的。”内藤忠重知道对方接受起来不是那么容易，所以依旧和颜悦色，“金银的不断流出，对我国不仅仅是减少矿藏那么简单的事情——金银在我国也是当做货币使用的，不断流出就会让本国国内的钱币变得紧俏，然后物价就会波动极大，也会让商业变得萧条，这种情况是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扭转和避免的。”

幕府的经济制度本身就是建立在石高制度的基础上的，可以说米价就是整个幕府存在的基石，金银的不断流出会造成米价波动剧烈，无疑也会影响到幕府的统治，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考虑，所以幕府才不顾中国可能的反对，强行开始推行他们的贸易平衡政策。

“那贵国到底打算要怎么来控制贸易呢？”刘靖再问。“每年的金银流出要是多少，贵国才能接受？”

“这个可以具体的谈，只要能谈出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就好了。”内藤忠重微微笑了笑，似乎是想要缓和气氛，“不过，就我个人看来，每年的流出量要比去年低一些才好，以去年的那个流出量，长此以往我国也会感到吃不消的。”

“要比去年还少？”刘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显然是犯了难，“这个……也太少了，恐怕朝廷会难以接受啊。而且，如果控制了贸易量的话，贵国的进口恐怕也会受到阻碍，商业一时间也会受到剧烈的冲击吧？”

“专使莫要理解错了，限制金银的流出并非是限制贸易，实际上我们倒是希望两国的贸易更加能够蓬勃发展。”内藤忠重摇了摇头。

“大人这是何意？”刘靖又被他说迷糊了。

“金银的大量流出，本质上其实就是一个问题，那就是两国之间的贸易十分不平衡的问题，日本从中国进口的东西多，而中国从日本的进口太少，这两项之间有了巨大的差距以后，金银的流出也就不可避免了。”内藤忠重微微抬高了声音，以便让对方能够更加清晰地听清楚，“所以，为了解决真正的问题，我们想要的是能够让两国之间的贸易恢复一定的平衡状态，出口不能小于入口太多。所以……如果贵国能够扩大从我国的进口的话，实际上贵国的出口也不会受到损伤。”

“也就是说贵国其实也是希望我国加大从贵国的进口对吧？”刘靖想了想，将对方的意思完全理顺了，“可是，我国是鼓励贸易的，若是商人从贵国进口商品能够在我国行销的话，我们也不会限制，可是这么多年来我国从贵国进口的数字还是很低，可见商人们卖不出去贵国的东西……贸易终归是要自愿的，总不能让我们的商人强行买一些用不着的东西吧？”

从日本到中国，海商的贩运终归是要巨大的运输成本的，所以海商们都追求高利润的货物，不会去买入一些卖不出高价的东西回去卖，现在日本出口到中国的东西，无非是一些折扇、陶器漆器之类的物件，想要靠它们来平衡贸易实在是不太可能。

“我国也是一个商业繁盛的国家，平民百姓当中也颇多能工巧匠，能够贩运出去的商品还是很多的，只要商人们正确地应对，应该还是有利可图，”内藤忠重却并没有给出让刘靖的信服的答案，“总之，不管如何，我国的立场已经十分明确了，两国之间的贸易徐要平衡，金银的流出必须得到控制，还请专使体谅一下我们的苦衷。”

“要说苦衷的话……在下倒是也能够理解，不过在下只是一个人而已，是代表不了朝廷的，朝廷能不能接受贵国的意见，恐怕还需要一定时间的讨论。”刘靖想了想以后，不再坚持己见，只是留下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我这边只能跟大人保证，我一定会马上修书，将大人的这几点要求都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国内，让朝廷予以评判，到时候再转告给大人。”

“如此甚好。”内藤忠重点了点头，“专使若是能够玉成此事的话，又是为我们两国的关系立下了一次大功啊！我在这里静待专使的好消息，如果真的能够成行的话，我将重重酬谢专使。”

“愧不敢当，这只是职责所在而已。”刘靖朝内藤忠重拱了拱手，然后选择了告辞离开。

他虽然口头上敷衍了对方，答应转告给国内，其实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了，国内是不会接受这种结果的。

如果原本大汉不准备对日本进行战争的话，在收到了自己传递过去的消息之后，可能也会准备战争了，大汉现在国势昌隆，又手握一支如此强大的海上力量，怎么会放任日本限制自己的金银流出。

既然贸易已经不能继续敲开日本的大门，让金银继续以更大的规模流入中国的话，那就只能用枪炮来说话了。

在回到了自己的寓所之后，刘靖将自己今晚的见闻都说给了周璞听，周璞先是对内藤忠重的到来、以及竹中重义的下场略微震惊，但是很快就被后面的事情给吸引走了注意力。

“这些倭人其实脑袋还挺灵光的啊！”当听完了刘靖的叙述之后，周璞长叹了一声，“他们倒也知道不能坐吃山空要细水长流。”

“现在日本是幕府当权，老中又是幕府的最高层官员之一，所以他大小也是个宰辅了，能够做到一国宰辅的人，又怎么可能脑袋不灵光呢？”刘靖长叹了口气，“呵，真没想到，他们内里是打了要挟大汉的想法啊，难怪突然就停止了铜的出口，原来是为了先声夺人来个下马威啊！”

“不过，要说很灵光也未必吧……”周璞突然摇了摇头，“大汉如今国势如此昌盛，兵威如此煊赫，他们居然也不好好思量一下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老实说我觉得挺无谋的。”

“也不能全怪他们无谋，日本国内封闭了千年，除了当年蒙古人之外，又有谁主动入侵过他们呢？他们当然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刘靖笑了笑，“那位老中还打着去中国要挟朝廷的主意呢，等到了那天的话，他们会大吃一惊的吧？”

“那自然是要好好惊一下他们。”周璞也笑了起来，“这群人坐井观天，自以为搞一些小聪明就能镇住我们大汉和天子，真是痴心妄想，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苦楚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的要求我们是要转达给朝廷的，在交战之前，我们要摆出一切如常的样子来，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刘靖继续说，“这个内藤忠重倒是个厉害人物，大人你最近也要小心了。”

“这个我自然会小心的，不过……现在竹中重义刚刚被他们肃清了，接下来肯定还会继续清理他的那些心腹，现在幕府在这里的官员肯定是人人自危，恐怕也无暇顾及外面，就算内藤忠重再厉害，没有耳目也是个瞎子而已，我觉得现在倒是我行事的大好时机。”周璞倒是信心满满，“只要过了这段时间，筹备就差不多了。”

第1590章港口的劳作

“大人说得倒有理，不过凡事还是要小心为上。”刘靖同意了他的看法。

“对了，我有一个想法。”周璞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大人请说？”

“我们不是要想办法把那个日本朝廷的使者送到大陆去吗？干脆这样吧，刘大人你这几天就以向国内传递消息为由准备一艘船，然后你就派人回国，这个人也可以放到船上，你负有这么重大的使命，幕府一定严格检查的，反而会礼送出境……”周璞想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这位老中大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日本使者比他还要先出发吧……？”

“大人……此计甚妙！”刘靖想了一下，马上也同意了对方的看法，“这群人喜欢鬼蜮伎俩，咱们也给他来一个暗度陈仓！”

接着两个人就一起大笑了起来。

……

经过了几天时间的颠簸，太子和他的扈从一行人来到了釜山。

他之前在汉城内的所作所为，早已经传遍了高丽全境，震动了朝野士民，不过因为李珲并不得人心的缘故，高丽的士民并不是全部反对他的作为，只是觉得中朝行事过于霸道而已。

被太子册立了嗣子之后，李珲继续担任国主，不过因为年事已高和身有残疾的缘故已经不再掌握有实权，只是幽居在景福宫当中而已，政事暂时由金荩国所领衔的议政府负责，另外宗室和一般礼仪上的事务则由嗣子的本生父庆平君李玏来暂时负责。

金荩国一掌握大权，就直接发布了任命，让曾任驻大汉专使的李珂担任庆尚道观察使之职，同时还直接发布公文，要求接下来庆尚道的地方官必须全力配合李珂的命令，如果有任何懈怠就将严厉处置，同时还命令这些地方官员预先筹备物资，尤其是粮食和马匹的草料。

口吻十分严厉的公文很快就在就让地方官员们产生了普遍的恐惧，原本他们就对中朝太子殿下的雷厉风行而深有余悸，现在前途和性命相关他们更加是不敢懈怠，虽然不知道筹备物资到底是何用意，但是他们只能服从命令，开始加紧筹备物资。

不过高丽本来就是国弱民穷，就算他们用心筹措也并不能筹集到多少物资，更加不可能供应大军所需要的军械和弹药，这一点大汉方面早有预料，所以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希望能够提供一些粮草而已。

此时的釜山，经过多年来高丽朝廷的经营，以及几国商人的共同努力所带来的商业上的繁荣，已经算是不小的城市，更加成了中国和日本之间重要的贸易中转商港，也正是因为这里已经有了发展得比较完备的港口设施，再加上离日本最为接近，所以也被赵松在制定视为了最佳的兵力集结地以及进攻发起的地方。

刚刚来到了釜山的太子一行，很快就得到了当地官员们的最高规格的接待。在釜山最高层的文官是东莱都护府使，武官则由两个最高层，一个是庆尚左道都万户，负责统管陆上的驻兵，一个是庆尚左道水军节度使，这三个人一起来到了城外迎接他们一行，因为事先得到了通知，所以他们并没有组织大规模的欢迎仪式，不过他们本来就对中朝十分畏惧，如今在面对太子的时候更加是毕恭毕敬，甚至有些像是俯首帖耳。

而太子只是他们寒暄了几句，连客套话都没怎么说，直接就要求他们交出当地的治权和水陆军的指挥权，然后还要求他们尽量约束部下，不允许刺探或者流传有关于大汉在釜山的任何消息，他们当然满口答应了，接着太子就遣散了他们，然后在专人的引导下，一行人向着城外给自己安排的住处走了过去。

稍稍安顿了一下之后，太子就将自己的几位主要的臣下召集了起来。

“此次我们来到釜山，就是要做临战之前的准备了。”一等人来齐，他就直接开门见山，“不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都必须恪尽职守，绝对不能有任何的懈怠。需要做的事务千头万绪，还请诸位先拿好章程。”

几位文武大臣都恭敬肃立，垂首表示听令。

“首先最为紧要的事情，是要让集结过来的士兵们有个安居和训练的地方，”太子继续说了下去，“我已经和李珂说了，让他在城外划出一大片地方供给给我们的兵士作为兵营，同时高丽水师也会协助我们的军兵来进行训练。”

接着，他看向了驻高丽副使张道彦，“张副使，你负责和李珂以及其他高丽官员的协调，另外，将士们的日常饮食供给、营区的维护和防疫等等大小事务也要由你来负责，绝对不可以出现任何问题。”

“臣明白，臣会管好营区，决不让将士们有生活之忧。”张道彦连忙躬身领命，“不过……现在时间紧迫，营房恐怕仓促之间难以集齐……”

“先征用民居吧，让先到的辽东军都住进里面，然后加紧催办修建营房，后来集结的其他地区的部队就住进那些营房里面。把这一条也跟李珂他们说清楚，要求他们划定营区的时候要尽量远离釜山港，同时最好要有一些村落，同时让他们派出人手抓紧时间伐木，把建材送过来，早点兴建营房。”太子马上就作出了决定，片刻之后，他又加上了一条，“对了，迁离这些高丽百姓的时候，要给他们一些补偿，我们天朝大军，不能够强抢。再说了，若是他们流离失所怨声载道，或者犯下乱事的话，对我们的大计也十分不利。”

“太子所言甚是。”张道彦马上同意了他的意见，然后又加上了自己的意见，“不过……若是给予补偿的话，最好是直接给到他们个人吧，免得高丽官府从中贪墨。而且，为了弥补这一部分的支出，臣建议干脆先征用当地官府的官库，用官库里的钱来作为补偿交给他们。这样做的话，既可以让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也可以让我军能够减少一些支出。”

“此言甚是有理，张副使的主意很好。”太子欣然同意了他的意见，“就按张副使的意见来办吧，这件事也交给副使负责了。”

“谢太子殿下！臣一定认真办事，决不让殿下失望！”张道彦将自己心里的欣喜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只是不住地跟太子道谢。

“海军的准备怎么样了？”接着，太子看向了旁边海军的一位军官高泽，他是之前就来到了釜山，专门负责在高丽的物资的运输和存储。

“回殿下，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千头万绪，但是经过上下同仁的努力，现在物资的运输已经步上了正规了。我们是用商船来进行运输的，表面上绝没有人可以看出端倪来。”一边说，高泽一边走上前来，然后将手上的一本厚厚的册子交给了太子。“殿下，这是我们仓库的登记册，每次有物资运抵到了釜山之后，我们都会清点然后登记造册，并且内有物资总数的统计，然后我们将这些物资都送入到了各自的仓库当中。”

“很好。”太子接过了这本簿子，他粗略地翻了一下，发现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而且按照日期和物资的品种进行了相应的归档，看得出来做的十分用心。“你辛苦了，还请之后再接再厉，有什么需要我来帮助的？”

他身为太子，负责的都是战略统筹和大局安排的工作，过于细碎琐屑的问题，自然会有不少人帮助他做，不用他每件事都去事必躬亲，这样不能体现他的勤勉，只能表现得不识大体。

“回殿下，大体上一切都还算是顺利，不过……有些事情倒是让人烦心。”高泽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子，“釜山是商港，平时来往的各国商船很多，他们会挤占泊位，影响我们的运输效率，而且在他们面前，我们也不好大张旗鼓地运兵和运送物资……臣希望最近能够减少商船的来往。”

“这个当然应该做。”太子微微颔首，“大汉最近已经减少了行驶釜山的海船，我会下令从这几天开始，一艘大汉商船也不要来，至于其他国家的商船……就借口海港需要整修好了，不放他们进来，海军也可以在外海驱逐那些商船。”

“那日本人的海船怎么办？总不好打草惊蛇。”张道彦问。

这也确实是个大难题，釜山作为离日本最近的商港，用来集结军队是再方便不过的地方。不过，商港是优点也是缺点，商港的特点就是流量太大，大量兵员和物资集结的时候，根本就无从守密，釜山本来就有日本商人的商馆，也有一些日本商人驻留在了这里。因为幕府的“日本国民在海外居留五年以上就不准回国。”的指令，他们经常都要有人回国，就算他们没有发觉大汉准备攻伐日本的决定，只要把这些物资和兵力集结的迹象报告给幕府，那幕府就会有所察觉。

这个问题倒是让太子一下犯了难。

“要不干脆先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商馆吧，就说失火了，然后我们再派人在外面把守，把那些出逃的倭人都抓起来。”这时候，一位官员突然建议，“这些倭人数量并不多，我们只要都抓起来，他们就没有人可以通风报信了。”

“这样是不是声势太大了？”张道彦有些迟疑，“日本人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这么办吧。”太子做出了决定，然后重新看向了高泽，“还有别的需要没有？”

“还有一件，殿下。臣负责的是物资的管理和储存，因此仓储也是归臣来管的，别的问题都还好，就是这个问题最让人烦心，釜山港之前没有足够的仓库可以使用……殿下也知道，仓库是大军后方最重要的物事，一点也懈怠不得，尤其是我军还使用了大量的火器，军械和火药就必须使用专门的仓库来进行管理，断断轻忽不得，釜山现有的仓库设施实在是难以满足我军的需要，所以我们想要再兴建一些仓库……可是现在到处都人手紧缺，难以达成这个目的，所以我们最近一直都是在为这件事烦扰。”

“既然急需，那就不要拖延，兴建仓库的事情可以放在首位，和兴建营房的事情并行。”太子马上就做出了决定，“至于人手不够的问题……我会跟地方官亲自去过问的，让他们停下现在所有的其他工程，征调高丽民夫来配合我们的工作。嗯……”

沉吟了片刻之后，他又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我们兴建营房要让大量的当地村民迁居，而且想必会影响到渔民的生计，那干脆我们再雇佣他们当中的青壮来作为雇工，来为我们兴建各种设施吧？这样既可以加快我们各种设施的建造进度，也可以让他们好歹有个着落。而且，我会让当地的官府必须配合我们，从其他地方征调青壮，如此一来劳力应该会足够用了。我亲自去施压的话，他们应该会给得出人的。”

“殿下英明！”高泽大喜过望，连忙向太子表示感谢。

“对了，雇佣高丽民工的花费，还有修建仓库军营的花费，你们都要登记造册，然后统计出详细的账目来，然后转到我这边来，我要让专人来核计。”太子又加上了一句，“战后给日本清算赔款的时候，这样一笔支出也是要算在日本人的头上的。”

一来是为了战后的清算赔款，二来也是为了防止相关经办的人贪墨。虽然大汉的律条极严，但是应该有的监管还是要有的。

“是，殿下。”高泽凛然从命。

接着，太子又看向了赵松。

“赵旅正，你是此战的主将，你还有什么要求？”

“回殿下，臣有两个要求。”赵松躬身行礼，“这次出征的部队，除了一个团是臣直属而且曾经带过的团之外，剩下的两个团都是从其他地方的军内调动过来的，相互之间并不是特别熟悉。而且，臣和这个直属团一直都在辽东作战，而他们之前一直在南方作战，可能作战的方法和经验上也有区别。因此，臣需要花一些时间来训练磨合他们，恳请殿下在釜山港外划定一处偏僻区域供臣和部下练兵；另外，臣的作战计划里面，海陆军的配合机动尤为重要，多次需要海上登陆，所以臣需要让海军的人来专门随同我们组训，争取让海陆军在发起进攻之前配合娴熟。”

“赵旅正果然是我朝良将，确实作战之前训练最重要。”太子点了点头，“好，那旅正继续努力吧，一定要在发兵之前让官兵们都训练好，让旅正如臂使指。”

“这也是臣的目的。”赵松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殿下，釜山周边人烟稠密，大军一直在训练的话，保密可能难以万全……”

“事到如今就不要苛求保密了，我们离九州不过百里地，大军齐致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我们一开始就不能指望全靠奇袭。”太子安慰了赵松，示意他不必担心，“旅正不必在这件事上太过于担心，就算露出一点端倪，日本人也未必能够做出多快的反应。”

“希望一切都能如殿下所想。”赵松颔首，“对了，殿下，既然现在有这么多工程上的事情要做，干脆先将我们的工兵调用上来协助工程吧？他们都有建造的经验，而且十分可靠，可以作为高丽民夫的管理人。”

“工兵都来齐了吗？”太子问。

“臣清点了一下，现在已经来了大约八百人左右，足可以办成很多事了，殿下。”赵松连忙回答。

太子原本想要立刻答应他的意见，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改了口。“这样就好，那干脆这样吧，既然到处都需要民夫，那我们干脆成立一个劳力局，由我来亲自负责，任何地方要使用劳力都必须跟我这里来申请和报备，这样既可以统一管理，也可以避免各方因为劳力的分配而产生不必要的争执，你们看如何？这些工兵也暂且编入劳力局吧，现在归我来各处调配，想来我的命令他们不至于不听吧？”

除了上面的原因之外，太子还有别的心思。他已经看出来了，现在在釜山最重要的就是劳力，他想要用亲自管控劳力使用的方式来间接地掌控釜山的局势，同时加速准备工作。他没有从军经验，对军队也谈不上掌控力，只能从后方的劳力入手了。

“殿下英明！”其他人当然没有人会反驳太子的意见了。

“那还有谁有别的事情要说吗？”太子环视了一圈这些文武大臣们。

没有人再说话了。

“看来目前是没有人有意见了？好……那大家就先开始忙吧，从今天开始把压在身上的事情都做完。”太子做了一个散会的手势，“各位，我以后会一直常驻在这里，你们要是谁在自己负责的事情上面若是碰到了什么疑难处，尽管跟我说，我来帮你们解决。另外，我会随时各处都去巡视的，谁要是把事情没有办好，自己等着处罚吧。”

“谢殿下！”

第1591章卑微的使者

按照中朝太子殿下的指令，釜山港很快就以港内出现了瘟疫以及因为风灾受损需要重建的理由暂时封港，在釜山的商人，要么被驱离了港口，要么甚至就被关押了起来，一时间这座港口忽然冷清了许多。

不过，很快港口就重新繁忙起来了，在这几天里面，满载着士兵、战马和弹药乃至各种物资的运输船，源源不断地来到了这座港口，将自己的货物倾泻到了这座港口当中。

而在花了几天时间处理了繁杂的政事之后，太子也终于得到了一点空闲，带着几个随从来到了港口市场。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这些运输船从雾中穿出，在虚影当中慢慢浮现出自己的轮廓，然后一点一点地向港口靠近，最后停留在了港中。

接着，前排的运输舰放下了悬梯，然后里面的士兵以整齐的队列从走了出来，他们走下了船之后，在岸上军官的喝令之下重新调整了队形。然后，运送物资和军械的运输船靠岸，在军官的命令下，他们和港口的民夫们一起帮助运输船卸货，将船中的物资纷纷搬下来。

这种繁忙而且井然有序的景象，既说明了大汉官员和将领们准备作战的细致和精干，也充分说明了大汉国力的昌盛。不知道为了准备这场战争，上上下下包括自己做出了多少的努力和准备，如果是在之前的朝代的话，他们肯定也没有如此财力和物力，将一支装备了天下最精良的武器的强军，投入到这样的战争当中吧。

看着这一幕幕壮观的景象，太子心中再一次深感自豪。

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是父皇写给他的，昨天才收到，信里面提到了他在高丽做的事情，表示完全认可，同时还表示了勉励，要求他再接再厉，将后续的事情做得更好。

虽然信里的语气十分平淡，但是太子却能够从里面淡淡的几句话当中读到父亲对自己的期许。也正是因为信里的那些话，让他感觉自己付出再多辛劳也是值得的。

不过，在太子的注视下，在这一艘艘运输船的间隙当中，他发现好像有一艘形制与运输船不同的小船在穿行其中。这艘船张着白帆，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眼。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下了封港令了吗？在运输舰卸货的时候怎么会有别的船行驶到港口里面来？太子心里一下子充满了疑惑。难道是负责封港的人失职了吗？

他连忙吩咐旁边的人去查证到底怎么回事，接着，马上就有小型的战船围住了这艘船，将这艘小船逼到了栈桥边停了下来。

在太子的注视下，全副武装的水兵登上了这艘船，然后将船上的人都一一押解了下来。

在他的命令之下，船上的人被盘问了一番之后，侍从马上又回来跟他禀报。

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艘船是大汉驻长崎场馆派出来的，而船上的人除了使馆的职员之外，还有一个人，赫然是那位日本朝廷派去长崎的使者，也就是他点名要求先送到釜山过来的那个人。

“把他们都带到我的行在去。”太子马上下令，然后带着自己的侍从们骑上了马，先行赶回去了。

桥本实村此时正在十分惶恐的境地当中。

他是昨天下午登上了大汉商馆的船离开长崎的，长崎的大汉专使满足了他的意见，承诺说要将他送去大汉的国都去朝见大汉天子。

一登上船，他就陷入到了无法抑制的激动当中，因为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整个朝廷的命运都压到了他的身上，他必须用任何可以用的方法，达成法皇陛下和右府大人的心意，也达成他的先祖多少代人以来的夙愿，一夜内他都在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然而，正当他还在畅想未来的时候，情况却往他预想之外的地方发展了，他发现他所坐的船仅仅过了一夜就往一座港口内行驶了过去，而且船刚刚入港就有一些战船围住了这艘船，并且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走到了船上，然后将他们都粗暴地押了下来。

虽然并没有多少地理知识，但是桥本实村至少是知道从日本出发，一天是到不了大汉的，所以他的心里顿时就充满了忐忑和恐惧，怀疑事情出问题了，幕府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这边的阴谋。

他并不是担心自己的生命，既然已经决定领下这个任务，他早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真正担心的是因为自己而坏了大事，如果真要是这样他就是万死莫赎的罪人了。

他十分慌忙，但是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下了船之后他左顾右盼，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这里的建筑同日本的建筑风格大相径庭，而且还有许多大型的舰船在港中穿梭，看上去像是个繁忙的商港似的，不过这些大船里面走下来的却不像是商人或者水手，而是穿着奇奇怪怪但是十分整齐的人，看上去健壮而且训练有素，应该是士兵。

还有一些船中运下来了马，这些马匹比他在日本所看到的那些马要高大健壮得多。而有几艘船就更加奇怪了，卸下来的货物，赫然就是大炮！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一艘艘的神秘大船，将士兵和武器倾泻而下，送上了自己面前的大地。然而他虽然看得很入神，但是身后押解他的人却没有兴趣同他多说，一直在后面推搡他，要求他快点赶路。他们说的是汉语。

这到底是哪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如同异域一般的景象，让桥本实村彻底陷入到了迷乱当中。

然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供他感叹了，在卫兵的押解下，桥本实村被迫离开了繁忙的港口，带向了内陆太子所居住的地方，而他乘坐而来的那一艘船，因为已经被确认了身份，所以被带到了港口内驻泊，船上的人们也被重新安顿了下来。

虽然一点点深入内陆，桥本实村发现周边明明看上去是个城市，但是这里却好像人烟稀疏，看不到多少来往的路人，只有穿着奇怪军服的人在四处穿行，他们普遍个头较高，而且身体强壮结实，看得出来一直都有着良好的供应。

在沿路上，他还一直能够听到不绝于耳的喧嚣声，除了很多人一起呐喊所汇聚成的嘶吼声以外，时不时还有大炮轰击的轰鸣，震得他耳朵有些生疼。

这光怪陆离的一幕幕，让他越来越觉得奇怪，仿佛自己在区区的一天行船当中就来到了域外一样。

“这位……这位……”桥本实村大起胆子问起了押送他的士兵，但是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只好含糊带过，“请问我们现在在哪里，已经到了大汉了吗？”

“没到没到，这里哪儿会是大汉！”士兵一个不耐烦地回答，然后又用力推搡了他一下，催促他快点走。

因为日本的公卿贵族学习汉语都是使用唐音、并且千百年来流传下已经有许多变异，他的汉话腔调有些怪异，士兵勉强还能听得懂，却只会感到有些反感。

“那……那这里是哪儿？是哪一国？你们为何能说汉话？”尽管明知道再追问下去已经很危险了，但是责任在身，桥本实村还是大着胆子继续问了下去，“还请……还请告知给我！”

“这里是高丽，你来高丽了。”也许是看他有些可怜，另一个士兵插话，回答了他的问题，“好了，接下来你也别多问了，问了也不会告诉你，殿下想让你知道的话，你什么都能知道！”

“这里是高丽？还有殿下，殿下是谁？？”一个个震撼性的消息让他更加迷惑了，他连连追问。

不过他心里也稍稍定了下来，至少现在他没有被人出卖，落入到幕府的手中，只是被送到了高丽。不过他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长崎的大汉使团冒着风险将自己送出来，却只把自己送到了高丽，而且为什么这里还会有这么多说汉话的士兵。

不过他的好奇心注定是无法得到满足了，这些士兵很有默契地再也不跟他谈论任何信息，只是一路将他押解到了城郊之外。

他们来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盖得十分简陋，除了少数一些砖瓦房之外，到处都是茅草屋，而在这些房屋的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数十幢木制的建筑正在平地上拔地而起，到处都能够看到施工的工匠和劳力，喧嚣一片。

为了将一切细节保密，同时也是为了体现和官兵一起同甘共苦的精神，太子婉拒了釜山地方官员们所提供的住所，将自己的行在定在了一处军营旁边，当然他的居住条件要稍微好上一些，是村落里面富户原本的住处。

这处军营原本是一个小山村，因为大汉军队的需要而被强行征用了，居民要么被发了遣散金迁到内地，要么被作为劳力安插到了劳工局里面，正在各处工地当中为了大汉军队而兴建各种工程。

平心而论，虽然已经做出了种种努力，但是因为大军骤然齐致，因此釜山现在能够提供给官兵的生活条件并不高，所以太子这种仿效父皇和官兵同甘共苦的举动，也确实达到了安定军心的效果。

遵照太子的吩咐，这位日本朝廷的使者很快就被带到了太子的住所当中。

公卿们以风雅为重，一贯不事生产也不参与劳动，所以身体普遍虚弱，桥本实村自然也不例外，一路上走路，他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结果来到这里之后连休息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士兵们带到了这居所的堂屋当中。

他一进堂屋，就发现一个少年人正端坐在正座上，正冷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少年人穿着汉式的服装，衣着朴素，但是神情严肃，而且好像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能以少年人视之。

桥本实村看出了他应该身份尊贵，所以虽然全身疲乏，但是不敢坐下来，只是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个少年。

太子轻轻地挥了下手，示意这些士兵们退开，然后重新看向了桥本实村。

“坐下吧，一路上走过来你应该是累了。”

“谢谢……”桥本实村如释重负，马上就坐了下来。

然后，有侍从送上了茶，桥本实村面前也放下了一杯，他如蒙大赦，连忙拿起了茶杯，因为实在已经又累又渴了，所以他也顾不得公家的体面，仰起脖子将茶水一饮而尽。

“你就是日本朝廷派往大汉的使者，对吗？”等到对方已经稍稍恢复了状态之后，太子平静地发问。

听到了这个问题之后，原本有些放松下来的桥本实村骤然有些紧张，但是犹豫了片刻之后，他知道自己抵赖也没有意义，所以老实点了点头。

“在下正是朝廷的使者，应法皇之命前往大汉。还请……还请阁下能否放行，让我得以去面见大汉天子？在下必定感激不尽。”

“你要见大汉天子做什么？”少年人却没有回复桥本实村的要求，反而再问。

“……在下此行，是为了代法皇前去向中国天子问好，以便加强两国之间的亲密关系。”他这一行的真正目的，是绝对不能跟外人透露半点风声的，所以他支支吾吾地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日本朝廷已经和中原几百年不曾来往了，为何突然就要派使者来大汉？而且事前并无报备，不像是两国朝廷之间的来往吧？”太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再者说来，我听闻如今日本政事大权都集中在幕府的手中，朝廷不过是傀儡而已，为何贵国法皇能够派出使者？”

如此不客气的质问，让桥本实村涨红了脸。

“幕府虽然现在乱政擅权，威凌主上，但是我国朝廷大义名分在手，才是最有资格和外界来往的一方。”他勉强回答。

“贵国的大义名分，我不清楚，也不想争论，不过，你自己都已经承认如今贵国是幕府掌权，那贵国朝廷恐怕不能代表幕府。”太子仍旧没有接受对方辩解，“我看你还是请回去吧，对大汉而言，幕府的使者恐怕比你要有用，至少他们可以谈有意义的话题。现在我国境内已经有了幕府的使节了，实在不好再把你送入国中，以免引发两国之间的纠纷。”

“敢问阁下是谁，何以能够代替大汉朝廷做判断？”桥本实村终于忍不住了，他霍得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看着这个少年，“接纳不接纳我这个使者，自有大汉朝廷和大汉天子来下判断，又何须要阁下劳心？”

明知道自己现在性命都掌握在对方的手里，可是一听到对方居然想要中断自己的行程，送自己回日本，桥本实村也顾不得担心自己的性命了，“我是大汉驻长崎的使团特意送回大汉的，完成使命之前，绝对不会回国！”

少年人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桥本实村，神情也越来越严峻，正当桥本实村以为自己可能就要遭遇杀身之祸的时候，这个少年人突然笑了起来，而且笑得有些欢畅。

“哈哈，这个人倒也有些胆识，难怪能派出来当使者。日本朝廷里面毕竟还是有些人才啊。”他一边笑，一边冲着旁边的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几个人说。

而这时候桥本实村才发现他们，他们也都走到了这个少年人跟前。

“使者还请见谅，”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冲着桥本实村行了下礼，“乍闻使者过来，我等又不知道使者是何等样人，殿下不得已先试试使者，还请见谅。”

这个中年文士说话多了些文气，倒是符合桥本实村的所期望的那种形象，不过他还是有些懵然，对事情的突然变化感到不知所措。“殿下……？”

“先介绍一下，鄙人乃是大汉朝廷官员张道彦。”这个中年文人继续说了下去，然后又把视线放到了少年人的身上，“而这位，就是我们大汉朝的太子殿下。”

“大汉的太子殿下……？”桥本实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少年人，这个结果比他事前所预想的任何结果还要更加脱离现实，他自然也难以相信。

“现在这么说你想必不会相信，不过反正你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该弄清楚的到时候自然就会弄清楚了。”太子淡然一笑，“你这一行，贵国法皇的亲笔国书带到了身上没有？”

太子这么做，一方面是试探这位使者，看看他到底是哪种人，以便判断将不将他送回到国内，另一方面却是少年人的心思作祟，想要那这个使者取乐。

一听到对方提到了法皇亲笔国书的事情，桥本实村不由得更加相信了几分，因为国书的事情他除了大汉商馆的两位官员之外，跟谁都没有提起过，这个少年若是知道，那只能是通过使馆的报告，虽然不一定真是太子殿下，但是他肯定身份不凡。

第1592章总要有个大义名分在

不过即使如此，国书还是不应该给他，因为这是要呈递给大汉天子亲阅的。

“你若是带在了身边，那就算不答应，我也能拿到手里看看。”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太子又说，“所以又何必委屈自己？拿来给我看看吧，我也只是看看而已，看完了自然会交还给你。其实大致内容我已经知道了，无非不过是请天朝出兵而已吧？我只是想要看看信而已。”

虽然语气十分平缓，但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更加盛了，桥本实村看了心里有些发怵。他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现在别无选择，于是从怀里将那封他视若珍宝而且打算交给大汉天子的信给交了出去。

侍从送到面前之后，太子一把拿了过来，然后将信拆开了拿到手上看了起来。

他受过多年教育，虽然文学占据的比重不大，但是至少也有了基本的文学素养，他发现这封信写得很不错，到最后不禁都小声念了出来。

“此文写得声情并茂，用情至深，真乃感人肺腑。”他叹了一声，然后将手中的信交还给了桥本实村，“我身为大汉太子，联想到贵国朝廷如今的窘迫处境，真是感同身受，恨不得父皇能够立刻派兵，为贵国朝廷排忧解难，恢复正统的江山！”

“谢……谢谢殿下！”桥本实村大喜过望，连连向他道谢，连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太子殿下也顾不得了。“若能够得殿下襄助，弊国感激不尽！”

“信里说若是我国真的能够出兵，而且击败了幕府，让贵国朝廷重新得回大政，贵国就打算用一些金银矿来偿报我国……此言可当真？”太子再问。

“弊国是海外小国，物穷人寡，唯一可以称道的不过是些许金银矿藏而已，若是大汉可以出兵解救我国于水火，那大汉就是弊国的恩人，这种再造之恩是怎么偿报也不为过的。若是真的能让弊国恢复纲纪，弊国愿意成为大汉的藩国，世世代代忠诚无尽，一些金银矿藏自然也应该献给陛下，任由陛下处置。”桥本实村按照预先拟定的说辞，十分恭敬地回答。“弊国朝廷受到武家幕府胁迫欺压已久，这些武人不仅没有对弊国朝廷毫无尊敬，对其他邦国更是恶名昭彰，心心念念的只有残杀掠夺而已，在几十年前，他们就曾渡海入侵过高丽，造成了天大的祸乱，好不容易才被大明所击退。为了不让类似的事情再重演，恳请大汉为弊国除此大害！”

其实，入侵高丽的是丰臣秀吉，他并没有开幕成为征夷大将军，反而附庸风雅一心想要成为朝廷公卿，并且最终得到了天皇的赐姓并且成为了朝廷官位的顶点——太政大臣，他入侵高丽，倒不如说是日本朝廷入侵，反而是开了幕的德川家，因为吸取了丰臣家的教训走向了闭关锁国，从未想过要入侵大陆——不过，这些东西，桥本实村也不打算跟太子细说，他只要煽动起大汉对武家的反感就行了。

“天朝幅员辽阔，物阜民丰，什么物产矿产都有，本来就不缺什么金银矿。”太子摇了摇头，显得对对方的话不以为然，“不过，贵国朝廷被幕府欺凌至此，确实让人义愤填膺，我真心希望父皇能够降下谕令，发天兵为贵国恢复纲纪。”

听到太子如此说，桥本实村自然大喜过望，不过他虽然没有什么治政的经验，但是脑子也并不笨，知道所谓只想帮助日本恢复纲纪，不想要什么矿产金银之类的话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完全不能当真。

随着形势开始好转，理智也渐渐地回到了他的心头，他开始对今天的经历感到很疑惑。他感觉自己被送到了高丽来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刻意为之的结果。

如果这么想的话，疑点实在太多了，为什么长崎商馆要刻意将自己送过来？为什么这位自称为大汉太子的人会在高丽？尤其是……为什么这里会突然集结这么多大汉的士兵？他们究竟是在对付谁的？

“殿下，我在过来的时候，听到押送我的人说，我们是在高丽，这是真的吗？”他正色问。

“他们居然跟你说这种事？回头我一定要处置他们。”太子脸色微变，然后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没错，我们现在是在高丽。”

“那么在下还想要再问殿下，我们现在是在高丽的哪里呢？殿下又是为了何事来到高丽的？”桥本实村再度追问。

太子一下子有些犯难，和张道彦对望了一眼。

“使者旅途劳顿，今天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张道彦笑着说，“使者想必也是急着要去大汉京城的，我们过几天就会有船去京城，只要有殿下的首肯，到时候使者就可以赶往京城面见陛下了。”

虽然心里还有太多疑惑想要得到解答，但是从这些人的脸上，桥本实村也明白了他们现在不肯透露给自己太多东西。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他不得不忍住了疑惑，跟随着引路的侍从走出了这间宅邸，向这里给他安排的居所走了过去。

“他倒是起疑了。”等到他被带走了之后，太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样子还真是没办法糊弄过去啊。”

“一路上这么奇怪，还看到了这么多大张旗鼓的舰队和兵士，再傻的人也会起疑吧，更何况还是个聪明人。”张道彦苦笑了笑，“殿下，怕是瞒不住这位使者了。”

“瞒不住就瞒不住吧，反正总是要跟他们说清楚的。”太子沉吟了片刻，“明天我就去找他，告诉他我来高丽是为了什么，大汉的大军在高丽齐聚又为了什么，把能告诉给他的都告诉给他。”

“这样……这样不太好吧？”张道彦有些迟疑，“殿下，日本朝廷找我们是为了向我们求援的，他们想要借兵，可是如果他们知道在这之前我们就已经决定要对日本出兵，恐怕会影响他们的观感，若是他们反而因此不愿意和我们合作，倒是麻烦。”

“他们已经落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能跟我们讨价还价吗？我们决定出兵去打击幕府，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对他们总归是好事吧？”太子反问，“父皇和内阁的决议是要在战后扶助日本朝廷，以牵制各地的豪族大名，我不信他们会拒绝这种安排。再说了，如今我军已经是箭在弦上，就算他们不肯同意不肯合作，又能怎样？是他们求着我们，不是我们求着他们。”

“殿下明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意见，但是看到太子已经做出了决定，张道彦自然也不会多说，垂首领命退下。

在简陋的民居当中，日本朝廷的使者桥本实村又过了忐忑不安的一夜，他进入了这个被大军重重保卫的村庄，心里却只想着怎么完成使命，昨天一天的经历实在是太过于诡异了，所以他彻夜难眠。

一大早，他就在浑浑噩噩当中被看守他的士兵叫了起来，士兵的脸色很难看，态度十分粗暴恶劣，并且再也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因为昨天向他透露了信息，所以昨天押送他的那几位士兵都受到了处分，兔死狐悲之下，再也没有人肯跟这个日本人多说半个字了。

很快，他就被押到了昨天那位自称大汉太子殿下的少年人面前。

“使者昨天休息得如何了？”相对于有些萎靡的桥本实村，太子倒要精神得多，他一看到桥本实村，就颇为亲切地问，“看样子还是颇为劳累，不若等下和我们一起用下早点吧，虽然粗陋，但是可以提提神。”

“多谢……殿下。”因为对对方的身份还是有几分怀疑，所以桥本实村这个称呼喊得还是勉强，“敢问殿下，昨天在下想要问的几个问题，今天可以给出答复了吗？”

“你倒是真的心急。”太子微微笑了笑。“好吧，既然使者如此殷切，我们告诉使者也无妨。此处大军聚集，是为了远征日本，讨伐贵国的幕府，我来到高丽，也就是为了统帅这些军队，避免生乱。”

“什……什么？！”因为所听到的信息实在太过于耸动桥本实村禁不住喊了出来，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殿下……此言当真？”

“使者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么多端倪，难道还想不到这里吗？那倒是让我有些失望了。”太子仍旧微笑着，“我们待人，最讲究示人以真，既然使者问到了，那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使者了。”

他的笑容虽然和煦，但是桥本实村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只觉得口干舌燥，心头狂跳。“……敢问殿下，贵国是何时做的决定，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想要讨伐幕府？”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虽然朝廷向大汉借兵是为了讨伐幕府不错，但是若是大汉之前就已经打算出兵，那朝廷的立场就显得尴尬了——大汉若是因为朝廷提出的条件出兵，那胃口还可以揣度，若是自行就已经决定出兵了，天知道胃口是放在哪里了？

如果是最坏情况的话，那么朝廷不仅无法取得借兵的主动地位，而且还有和幕府一起被大汉当做敌人的风险，那还真不知道应不应该期盼幕府输掉了。

“使者何必如此惶急？”太子却仍旧为笑着，显得从容不迫，“使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脱出日本，为的不就是说服我国出兵去征讨幕府吗？现在还不用使者多费唇舌，我们就已经准备去征讨幕府了，使者应该感到宽慰才对啊。”

“既然……既然不是为了弊国朝廷的请求就已经打算出兵了，那贵国自然早已经有所考虑，还请殿下明示！”尽管明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了，但是重任在身，桥本实村还是大着胆子追问。

“好吧，既然使者如此焦心，那跟你明说也无妨。”太子仍旧从容不迫，按照昨天的想法继续说了下去，“我们之前和幕府来往多年，实在受够了幕府的妄自尊大和肆意妄为，幕府与我国通商本来是好事，可是他们却不思借着这个机会修好两国的关系，反而经常对两国的贸易往来横加梗阻，并且多次欺压我国的商人，公然对我国的官员索贿，造成了我国商业的重大损失。尤为恶劣的是，在最近，幕府还以各种借口，突然中断了对我国的铜出口，使得我们上下怨声载道。就因为这些原因，父皇不得已而痛下决心，打算发动征伐，来教训一次幕府，让他们懂得收敛。”

作为天朝大国，明说就为了觊觎别国的金银去发动征伐有些伤及脸面，所以尽管朝中在私下里说得十分直白，但是明面上还是要找些借口。好在两国来往多年，商业上的摩擦自然接连不断，要找些借口也还算容易，比如幕府这次突然中断铜出口就是很好的借口——虽然其实在幕府中断铜出口之前大汉就已经决定要对日本出兵了。

“另外，父皇出兵，也确实是看不惯幕府乱政擅权，欺凌贵国的朝廷，造成贵国纲纪混乱。他认为幕府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其本质原因就是他们乃是乱臣贼子，靠着架空朝廷夺取权力，所以百无禁忌。”在讲出了理由之后，太子又适时地安抚了一下对方，“所以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贵国的朝廷。”

“那……他打算怎样对待弊国的朝廷？”桥本实村颤声问。

“当然是要恢复贵国的纲纪，让贵国朝廷夺回当年的执政之权，重新名正言顺地治理日本国了。”太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可以跟你明说吧，我们原本就打算万一得胜就胁迫幕府让权，将大权奉还给贵国朝廷。”

“这……这……”桥本实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殿下此言当真？”

“使者莫非不相信吗？难道我又有什么必要诓骗使者？”太子冷笑着问，“贵国是千年古国，有千万士民，而且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文化和习俗，若是要完全占据贵国，我国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钱粮人马，耗费多少精力财力，又有何用处？只要能够恢复贵国的纲纪，想必贵国朝廷会对我们心怀感恩之心的吧？到时候只要恭敬我国，不再使两国的经贸往来横生枝节，也就可以了。”

太子这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终于也说动了桥本实村，不管是出于情理，还是出于个人的意愿，他都愿意相信这个少年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殿下的意思就是，如果贵国出兵打败了幕府，只要我国朝廷对贵国毕恭毕敬，而且不再阻挠两国商贸往来……贵国就愿意扶助我国朝廷？”

蓦地他发现自己说得还不够，连忙再加上了一句，“当然，我们所答应的金银矿也是一定会奉送给大汉天子的。”

“当然如此了，只要贵国朝廷如此深明大义，我国当然会有所回报。”看到对方如此乖觉，太子笑着点了点头，“现在使者还有什么疑惑吗？”

一想到自己的使命，在刚刚踏上大陆，甚至还没有到大汉的境内时就已经完成了，桥本实村突然感觉到有些如释重负，好像身体都轻了几分。

他知道大汉绝对没有那么好说话，但是那至少是战后的事情了，只要幕府倒台，大汉终究是需要日本有一个维持国内的政权的，而除了心怀感激的朝廷之外，他们又哪里还有别的更好的选择？只要能够讨好到大汉的天子，那公家就肯定会有出头的时候。

现在担心的只有一个问题了。

“那请问殿下，贵国打算何时出兵，又打算派出多少军队？”他郑重地再问太子。“殿下，幕府虽然凶顽横暴，但是他们毕竟掌权日久，在弊国经营多年，有许多目无君上的乱臣贼子奉他们为主，实力不容小觑。”

“我们当然不会小觑他们，既然决定要征讨幕府，自然就会认认真真地去做。”太子马上回答，然后向旁边招了招手，“恐怕你也看到了吧，我们已经在高丽集结了很多军队，并且在国内外一直都调集军械和物资，不惜代价，一定要击垮幕府，让天下得以安宁。”

他不会告诉对方大汉的这支远征军只有几千人，以免对方惊惧。这些已经远离世事几百年的公卿，当然不会理解军事，也不知道大汉武备的昌盛和军械对其他国家的碾压，若是听到大汉军队的只有这么一点数目，恐怕立时就会打退堂鼓吧。

在太子的招呼下，几位侍从很快就走过来了。

“带我们到演武场去，我要陪使者观阅一下大军的操练。”太子简短地下达了命令。

太子的命令很快就得到了执行，在一群卫兵的带领下，太子和桥本实村等人一起出了他们居住的村落，然后来到了旷野当中。

第1593章扩张的脚步永不停

釜山港外有一片丘陵地带，四处隆起的小山包遮蔽了视线，让道路也变得弯弯曲曲，沿着这些蜿蜒的道路，这一行人很快就隐没到了云雾缠绕的山冲里。

因为昨晚彻夜难眠，所以桥本实村很快就感觉疲惫了，但是看到太子一个少年人在山路当中都走得如此平稳，看不到任何疲态，所以他只好忍住了疲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不过，他心里还是十分疑惑，不知道这位殿下到底打算把他怎么样？

这个答案很快就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在士兵的带领下，他们绕过了几条山路，来到了一座小山的顶上，随着略微陡峭的山坡放眼望去，在几座小山之间有一片小小的谷地，看上去颇为平整。

此时正是春花烂漫的时候，轻风在山顶微微的吹拂着，山坡上灌木丛生，千条万条的绿枝四处蔓延，茂密的树林覆盖了整个原野。花儿们竞相怒放，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五光十色。山上的桃花远远望去像云霞一般，这种清新自然的美景，看得桥本实村心旷神恬，一直身居在局促繁华的京都的他，平常又有多少机会看到这样的美景。

他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只觉得全身的疲惫也一扫而空，甚至诗兴大发，还想要赋诗一首。

然而，他的诗兴很快就被打断了，因为突然感觉一阵雷鸣般的轰向从远处传来。

“来了吗？”太子低声问旁边的人。

“殿下，他们今天就是在这里操练，这可是最近最大规模的操练了，步骑炮兵都要操练一遍。”旁边的一位军官低声回答，“我们事前勘察过了，这片谷地面积够大，而且四处都被山岭围住了，可以很轻易地把守出入要隘，并且殿下这里就是最佳的观阅地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全貌。”

说完，他还从旁边的人那里拿来了一支望远镜，恭敬地向太子递了过去。

“也给他一个吧。”太子一边拿过了望远镜，一边下了命令。

很快，遵照了他的命令，一支望远镜也被递到了桥本实村的面前。

桥本实村看到这个有些奇怪的物件，一下子有些迷糊了。

这是一个长筒形状、被铁所包裹的奇怪造物，不过好像又是漏斗一样，前窄后宽，而且前后都镶嵌了透明的玻璃。外壳上还雕刻了花纹，上面还刻了字。

因为递到了自己的面前，所以他不知不觉当中就拿了过来，手上只感觉一阵冰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又该怎么用？

为了避免尴尬，他别过视线，看向了旁边的那个少年，正好他发现对方正拿起了这个圆筒状的物件，抓住了窄的那一端，从后面抽出了一截来，然后平端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连忙照着做了，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还是发挥了这个物件的作用。

隔着这个圆筒，他突然发现远处的景色好像被强行拉到了他的面前，然后……

“啊！”他惊呼了一声，然后惶然往后仰倒，一屁股栽到了地上，手中的圆筒也被摔到了旁边。

他发现正有一群骑着马、穿着整齐的红色衣装的人在向自己冲过来！

这些马都十分高大壮健，比起他在日本看到的马要大上几乎一倍，因为被悉心打理的缘故，它们的皮肤华顺，鬃毛闪耀着光泽，而且这些马排列在了一起，像一堵墙一样地快速向他压了过来。骑在马上的人个个也精壮结实，面孔沉静中带有杀气，他们的衣装都十分鲜亮，就连纽扣似乎也用了黄铜，闪耀着刺目的光。

因为手中的这个圆筒，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放到了他们的面前，好像就要被这些马儿毫不留情地践踏了一样，慌得他连连倒退，栽倒到了地上。

“做什么？不要把望远镜给摔坏了！”旁边的军官连忙大喝，然后从地上捡起了这支望远镜。

大汉建国之后，因为国内工业的兴盛，玻璃和钢铁制品的质量相比前明时代都大有提高，因为望远镜也开始大量制造，渐渐地将西洋进口的望远镜排挤出了大汉市场。不过，相比民用的望远镜，军用的望远镜要更加做工精细许多、价值不菲，所以军官们都看得十分要紧，轻易不肯有所损毁，看到桥本实村把它摔到了地上自然心疼。

“别骂他了，初次见到这阵仗，心慌也正常。”还好太子为他解了困，让人把他扶了起来，然后重新将又一支望远镜递给了他，“好好看吧，使者，今天是我们大汉军队的操练，你看了这些操演，大概就会对天朝的军力有个大致的了解了。”

没错，今天是大汉军队的集体操演。由此次征日之战的主帅赵松和手下的三个团长亲自负责指挥，太子殿下进行观阅。

之前赵松就说过，自己手下的三个团分别来自不同的地区，虽然这有利于各个军团都能从中得到功勋，但是对自己的指挥来说却并不是好事，所以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统一几个团的指挥，让这些部队真的能够在自己的手下发挥全部的战力。

为了进一步磨合自己的部队，他将自己手下三个团，各抽出了一部分的士兵来进行集合训练，务必要让他们打破不同军团出身之间的隔阂，能够捏合成一个能够随时迎战的军团，虽然他并不指望真正融为一体，但是至少要做到如臂使指，上下一心。

这次的操演意义重大，所以他还特意请来太子压阵，也正是因为知道太子殿下本人正在观阅，所以这些将士们的军心都十分激动，都想要在殿下面前表现一下自己。

首先打头阵的是骑兵营，这支骑兵虽然人数不是很多，但是是从辽东军中精选而出的，可谓是身经百战、熟悉各种地形和气候作战的精锐骑兵部队，而且他们训练十分严苛，纪律严明。

由于大汉军队火器十分普及、而且威力十分强大，因此在军队内部的争论和展望当中，都觉得在未来骑兵的地位会慢慢降低，不再能够成为决战当中一举定乾坤的力量，而是会更多地承担侧翼骚扰或者袭击敌军后勤线之类的辅助任务，不过考虑到日本幕府军队的火器十分低劣，所以赵松觉得这支骑兵在未来的会战当中的应该能够发挥很大作用，他也将这支部队定为由统帅本人直属。

眼下这些穿着整齐的骑兵，骑着战马向谷内疾驰，但是因为平常所受到的良好训练，所以他们在这种冲锋的状态下阵型依旧十分整齐，犹如一排一排的红色波涛向前扫去，整个谷底都回荡着马蹄的轰鸣声，凛凛生威。

赵松和他手下的三个团长也骑着马，不疾不徐地跟在了这些骑兵的后面，他们的手里也拿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疾驰的骑兵。不过，虽然都是团长，但是从辽东军抽出的那一个团的团正毕肃却有意地和前面的三个人保持了一点距离。

他的团是赵松纪国公陈昇陈大帅从辽东军旧部当中精挑细选后选出来的，原本就被认为是辽东军最为精锐的一支部队，今天的演练里面他也存了好好把自己的部队都在其他军团来的弟兄们面前好好展示一番的想法，所以有意不参与到这些人的谈话当中。

另外，他也自知虽然自己已经成为团正了，但是和前面三个人的身份等级还是有些差距的，身为辽东军大将、皇帝堂弟的赵松就不必说了，其他两个人也是大汉军队里面公认的希望之星，而且也是大汉顶级勋贵的长子，未来将要继承父辈爵位的人，也极得各自所在军团的元帅们的信任和重用。虽然他对自己既有自信，但是也不想参与到这些顶级勋贵们的谈话当中，深怕自己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虽然大量马匹践踏而过的时候在地上激起了烟尘，让他们犹如雾里看花一般模糊，但是他们仍旧能够感受到那种骑兵集团冲锋所带来的震撼。

“辽东军的骑兵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强兵！”看了一会儿之后，巨鹿侯马冲昊的长子、团正马同济慨然感叹，“哪怕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一股威压，让人额角生汗，真不知道对敌的时候那些敌人都得慌乱成什么样子！”

“是啊，哪怕就是一个营，都能造成这样的效果，真不知道千军万马一起冲锋的时候又该是什么样的景象！”旁边的另一位团正，颍川侯黎大津的儿子黎黄河也附和了，“辽东军能够把善于骑射的蒙古人打得狼狈鼠窜，看来确实不是没原因的啊！”

他们两个一同夸赞，虽然有些故意要恭维主将的用意，但是其实也多少是发自内心。马同济一直跟着石满强元帅在云贵地区作战，黎黄河之前则一直跟在董冰峰元帅麾下在两广和南越地区作战，他们所经历的战区都是崎岖不平的山地战区，而且瘴疠也十分严重，自然不是使用骑兵的好地方，反而以山地的轻步兵作战为主，因此他们也很久没有看到骑兵大规模冲锋的场面了，自然为之震动。

“蒙古人的骑射没什么可以称道的，打赢他们也不算是本事。”赵松笑着摇了摇头，以示谦虚，“自从前明把他们赶回大漠开始，他们互相分裂攻伐不休，现在早就没有祖先的雄风了，而且装备和武器都十分简陋，怎么可能还会是我们大汉骑兵的对手？现在我看，能和我们大汉的骑兵争锋的也只有泰西的那些骑兵了。”

“泰西骑兵？”另外两个人有些奇怪。

“对，就是泰西的骑兵。根据那些传教士们的描述，他们的骑兵都是贵族封君和封君们的侍从，装备十分精良，而且从小就勤练武备，战术和配合都十分精良，更何况泰西各国征战不休，所以各国军队都可以一直在战争当中磨炼，经验世代相传，在骑兵的技术上也比我国的骑兵要强一些。虽然这些传教士说起本国的事情时一定会有些夸大，但是想来他们肯定是了不得的强军，所以不得不予以考虑啊。”

经过了赵松的解释之后，两位青年团正这才明白了过来，然后他们都对赵松感到有些叹服。

“真没想到旅正考虑得居然如此之深，连泰西的军事都已经在关注了。”

“没办法，不能不关注啊……”赵松叹了口气，“如今西洋人早就大批来到了华夏，中国早就不是自成一统的孤立大国了，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跟西洋人过过招，现在不早点未雨绸缪，要是以后真的碰上了岂不糟糕？”

“跟泰西的军队碰上……不太可能吧？”两个青年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们都是在武备学堂里面学过军事和基本的地理学的，都知道泰西远在万里之遥，难以相信他们居然能够派遣大军来进攻大汉，因此都觉得大汉和泰西至少在现在是没有什么大打出手的可能性，顶多只是海上的一些袭扰而已，交给海军就能够轻易抵挡了。

“怎么不可能？”赵松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们啊，都是在南方呆惯了，总以为西洋人一定都得从海上跑过来，殊不知他们从陆地上照样过得来，不过是远了点而已。西洋有个罗刹国你们听说过没有？”

“倒是也听说过，这是泰西西端的一个国家，以莫斯科为国都，不过好像文明程度并不高，其国民野蛮粗鄙，传教士提起的时候都是十分鄙薄……”马同济按照自己的印象回答。“倒是和罗刹这个名字莫名相符啊。”

“就是野蛮粗鄙才要更加提防。”赵松低声回答，“你们一直在南地不太清楚，但是我们在北地可是经常收到有关于他们的信息。罗刹国现在一直都在扩张领土，而且是往东扩张，已经吞灭了不少蒙古部落，甚至就连金帐汗国也早已经为他们所灭。现在他们兵锋所向，已经有大批蒙古人向我们在北地的军团这边赶了过来。嘿……说起这蒙古人现在也是可怜，当年还是横扫天下呢，现在却被一东一西两堵墙所交相绞杀……”

赵松说得轻松，但是这其中不知道却包含了多少蒙古部落的血泪，现在东西方同时被两个帝国夹攻，蒙古部落能够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小，死伤也十分惨重。

“按照目前的趋势，怕是用不了多久，我们和罗刹国就会直接碰上面了。”顿了顿之后，赵松又说，“罗刹国既然虎狼成性，而且又拥有强军，那么说不准咱们什么时候就会跟他们碰上打一仗，就算我们这一辈碰不上，下一辈下下一辈总是碰的上的，所以就应该早点未雨绸缪啊……”

赵松这一番感叹，倒是让另外两个年轻人极受触动，他们平常在军中南征北战，也自问已经算是知兵了，可这些问题却几乎从没有考虑过，不管对方的考虑到底有没有道理，至少他的眼界是比自己这些人要高上不止一筹的。

他们这才感觉他能够被陛下如此看重并且被委以如此大任，确实有因为本事，而不是仅仅只凭着‘赵家人’的身份。

“旅正所言，确实极为有理，我们也会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马同济垂首，“不过我相信，以我们大汉的军威，一定可以打败任何敌人，管他西洋人还是东洋人，只要我们上下一心，都可以碾成齑粉！”

“对，就是要这股气势。”赵松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就有举世无双的强军，就算别国的军队质量和我们相差无几，但是他们又怎么可能有我们这么多的数量？只要按照现在的心气继续保持下去，并且一直都重视军械的发展，那我们就是天下第一强国，用不着担心任何人。说实话这也是好事，自古的王朝都是前期披荆斩棘四处攻伐，中后期却处处挨打步步退让，为什么？无非就是承平日久，以至于上下都耽于安逸，谁也不肯为国家出力，只想着自己舒服享受而已。现在四处有敌人，东征西讨，对我们大汉的军队来说倒是一件好事，可以一直都保持作战的状态，让大家不至于懈怠。我想……陛下力排众议，一定要发动这场对日本的征伐，恐怕也有这样的考虑吧。”

随着天下渐渐平定，大汉的疆域已经变得前所未有地宽广，周边的敌人也被打得四散奔逃，要么销声匿迹要么就是苟延残喘，谁也不能给大汉带来威胁，这当然是好事。可是，对军队来说，一直都承平下去没有敌人可打那就会朽坏，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故事人人都是知道的，因此大汉皇帝和他的重臣将军们并不想要停下战争的脚步，他们一场接着一场地打仗，为的就是维持军队的战斗力和专注，也让军事科技能够一直都得到重视和刺激。

第1594章若是实战

“陛下圣聪得于天授，是千载未见的圣人，我等只需要俯首听命，就可以横扫八荒了。”黎黄河满怀崇敬地说，“陛下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去，我若是老到去不了了，就让我的儿子去，我的孙子去，直到让整个天下都变成大汉的王土为止。”

“有这样的心气很好，不过只会俯首听命可不行，打仗还得靠自己的头脑。”赵松又是一笑，然后扬起了马鞭，狠狠地抽了一下胯下的白马，“好了，快进去吧，殿下可在上面看着呢！”

太子殿下的观阅，几位最高级军官的驾临，更加让谷地里面骑兵气势高昂，他们不顾马匹和自己的疲劳，催动马力继续快速疾驰，在谷地当中纵马冲锋，犹如高速旋转的红色旋风，好像能够将面前的一切撕碎。

就在这时，在谷地的几个出口，一队队步兵的身影也在沙雾当中若隐若现。他们也都穿着红色的军服，伴着鼓点以整齐划一的脚步向前行进，随着军官的口令，他们不时地变换阵型。

最先领头的是辽东军派出来的直属团，他们的身材也最为高大，军服也最为鲜亮，不少人的胸前还挂着历次作战所得到的勋章。因为平素见惯了骑兵奔驰的场面，所以尽管场面十分震撼，但是他们也还是保持着镇定，以近乎于恒定的脚步在骑兵四处的环绕下来到了谷地的最当中。

接着，来自于其他部队的士兵也在军官的带领下，跟着带路的人一起来到了谷地里面，他们汇集到了辽东团的方阵当中，犹如红色的支流汇入到了海洋当中一样，让红色的方阵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片耀眼的红斑。

骑兵矫健，步兵沉稳，山峰上拿着望远镜一直在悉心观察的桥本实村已经忘记了之前的尴尬，看得十分震撼。

“使者，你觉得我们大汉的军队如何？”

“骑兵奔驰其疾如风，步兵推进其徐如林，我以前在兵书上读过一些有关于强兵的描述，现在一看，才知道到底是指什么！”桥本实村由衷地赞叹。

太子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原本以为对方看到这样的演练之后会对比一下两国的兵士，然后来评判优劣，却没想到得到的只是几句泛泛之谈。不过，日本公卿不习兵事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也确实不能对他们要求太多，能念过几句兵书就算不错了。

“多谢使者赞誉。”他冷淡地回复，然后伸手指向了谷地下的那些士兵，“接下来还有更激烈的。”

正如他所说的一样，在赵松和几位团长一起来到步兵军阵之后，骑兵慢慢地都停了下来，然后在军阵的侧后方再次重新集结兵力，一边休整恢复马力，一边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而步兵也在军官们的催促之下，快速地列成了军阵。

大汉军队从当年起家的时候就十分注重阵型的训练，到了夺国之后仍旧没有放弃传统，仍旧把军阵当成了必备的时常演练科目，因此服役多年的士兵们都已经形成了身体的习惯，轻易都能列阵。

不过，因为分处不同的作战区域和地形，所以大汉军队各个军团都发展了自己独特的作战方式和战术，阵型也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在初步集结了之后，赵松十分注重统一指挥的问题，在征得了两位团正的同意之后，他下令以辽东军的战术和阵型为优先，要求另外两个团适应他们的演练操典，以便让整个旅都能够按照统一的方式打仗，发挥最大的威力。

不过，因为磨合的时间还不太久，所以另外两个团的配合稍微还有些生涩，列阵的时候还有一些小小的混乱，耽误了一点时间。不过在赵松看来，现在的配合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可见另外两个年轻的团正训练还是很得力的。

赵松骑着马，不慌不忙地慢慢来到了中间的空地上。他一身戎装，胸前别着银光闪闪的，满面严肃，一看就有大将之风。

他策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看了一下两边的军阵，无论哪边都是严阵以待，犹如是在临战一样。

他挥了挥手，在各处军阵当中的传令官们马上策马奔腾到了他的旁边。这些传令官都十分年轻，都是武备学堂出来的优秀学生。

大汉的军队军纪严明，最讲究令行禁止，因此传令官的位置就十分重要。而且传令官平日里一直都跟在指挥官和统兵大将的身边，可以以最方便的方式学习这些将领的指挥方法，而且可以在真实的战场上锻炼自己，积累自己的经验，所以大汉军队的传统就是将武备学堂的优秀学生放到将领的身边，他们的升迁速度也很快。

“各处准备得怎么样了？”赵松大声问自己的传令官。

“启禀大帅，我处已经准备好了！”各个青年传令官大声回禀。

本来以赵松现在的旅正职位，是够不上拥有大帅的称呼的，但是现在赵松是独领一军，虽然兵力只有一个旅，但是已经算是一方统帅了，军内一向又有抬高主将称呼的传统，所以现在他身边的人都用大帅来称呼他了。

“好，让他们马上开始！”赵松立刻就下了命令。

接着，他策马向刚才来的方向离去，来到了几位团长的旁边，而另外几位传令官则骑着马以不同的方向向各个军阵疾驰而去，由于赵松是在军阵的中央，因此他们到达军阵的时间是差不多的。

接着，仿佛是平静的水塘当中被丢下了几颗石子似的，各个军阵都掀起了十分明显的骚动。在军官的命令下，步兵的方阵再度转换，拿着长枪和火枪的步兵分裂成一个个小型的方阵，这些小型方阵是空心的，三排士兵犹如围墙一样围住了一片片空地。

而炮兵阵地则被这些空心的方阵掩护在了后方，淹没在了层层叠叠的红色海洋当中。

接着，骑兵营又重新开始启动了，不过和刚才的疾驰不同，现在他们的启动反而十分缓慢，好像是悠闲地在漫步一样。不过虽然步子慢，骑在马上的骑兵们却十分紧张，他们不时地注视着各处军阵之间的缝隙，估算着两边的距离也评估着那些士兵的胆略。

不知不觉当中，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漫步变成了小跑，最后变成了如同刚才那样的席卷之势，红色的风暴向红色的方阵席卷而去，看得山峰上的桥本实村心头乱跳。

“顶住他们！顶住他们！”各处的军官纷纷传达了主帅下达的命令，“绝对不许被他们冲散，也绝对不许让他们接近炮兵的阵地！”

“得令！”各处的士兵同时应和，这些应和声汇聚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谷地，也稍稍地压制了骑兵践踏地面所发出的轰鸣，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热焰。

然而，马匹践踏地面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亮，离军阵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眼看两军就撞上了。

“砰！”在步兵军阵的后方，大炮的轰鸣骤然响起，大汉军队当中各种口径的野战炮同时轰鸣。为了方便大军的转移和行进，大汉一向注重大炮的轻便化，力求让大炮在保持威力的情况下减小重量。这个看似互相矛盾的需求，一是激发了大汉各个军械厂进行技术研发的动力，疯狂地改进加工工艺，让炮筒的内壁越来越薄，重量也随之轻便了不少；一方面军队里面的炮车也越来越先进，能够更快速地装卸和机动。

同时，为了方便后勤供应，现在大汉陆军主要装备两种制式的大炮，一种是榴弹炮，口径大射程远威力大，用来是会战当中远程打击敌军的阵线，不过因为行动不方便所以一般留在阵线的后方，交由统帅本人指挥使用。一种是重量虎蹲炮，轻便灵巧可以快速机动，充当步兵的机动火力，可以四处支援，用以临阵接敌的时候轰击敌军，打碎敌军的军阵，这种炮配属到了每个步兵团里面，在战场上的团正和营正也可以进行指挥。

今天因为是演练，所以携带不便的榴弹炮并没有被调动到谷地里面，只有一些虎蹲炮，而且并没有使用实弹，不过即使如此，二十几门虎蹲炮同时轰鸣的声势仍旧十分骇人，完全把马匹践踏地面的声音改过去了，简直就像是突然发生了地震一样，这股轰鸣在山谷当中回荡，震得不光是毫无准备的桥本实村心惊肉跳，就连战马都放缓了不少。

不过，辽东军的战马都是从小就在军营当中受到过专门的训练的，它们对炮火轰鸣的抵抗力要比其他地方的马强得多，所以它们很快就又恢复了刚才的速度，强行地向步兵的军阵撞击了过去。

席卷而来的涛涛洪流，携带着无可匹敌的赫赫声威向军阵，这场面在远处看着的桥本实村尚且为之震颤，更何况是首当其冲的步兵们？即使心里知道这其实是在操演，即使知道这些骑兵数量不多，但是一度红色高墙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推过来、而且避无可避的处境，仍旧让人心悸，最前排的军阵，士兵们脸色都开始发白了，手中也在出汗，将手中的兵器润得更加发滑。

然而，前排的这些来自辽东军的士兵因为一直都见识过大规模骑兵冲锋的场面，所以纵使紧张却还是牢牢地站在了原地，他们几排人维持着方阵，将手中的兵器也立了起来，远远看去犹如是在军旗之前结出了铁质的花朵，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骑兵的冲锋越来越近，而步兵们却垂首僵直地站在原地，好像在原地生了根似的，眼看两股红色的集团即将撞上去的时候，这场意志的较量终于分出了结果。在即将冲到了军阵之前，骑兵们骤然停下了冲击，有些人甚至就在兵刃的前方勒住了马，这些马纷纷人立而起，带着嘶鸣急速转向，然后向着其他军阵冲了过去。

但是前排的军阵都十分结实，几次冲击骑兵们都无功而返，结果白白消耗了马力，再也无法形成刚才那样的告诉冲击。

看着山谷中这些军士的表现，太子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向旁边的桥本实村解释。

“使者，现在这只是演练而已，所以并没有真的打上去，如果是实战当中的话恐怕骑兵这么冲就要有很大伤亡了，不过只要军阵不被突破，军士就不会溃散，骑兵终究会一点一点地在军阵当中消耗锐气，直到最后被步军消耗殆尽，因为我们现在有枪炮，而且是当今世上最为精良的枪炮。”太子一边说，一边用手势比划解释，“我军就是这样对抗敌国骑兵的，蒙古人善于骑射，但是只要我军结阵，他们就无法突破，只能绕道而行，而绕道的话就会被我们军阵当中的大炮和火枪不断消耗，伤亡越来越惨重，最后只能逃窜。自从我们大汉建国以来，和蒙古各个部落连番交战，不知道打了多少场，但是我们没有败过一场，所以他们现在十分害怕我们，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

太子的解释当中不自然间带上了一些炫耀的口吻，他跟着老师们学习了军事很久，一直都没有机会卖弄一下，再加上他对大汉的兵威一直也都十分自豪，如今自然想要借机跟别人说一下。

“殿下所言甚是，在下看贵军骑兵的冲锋时，我站得这么远都看得心有余悸，可想而知下面的士兵面对的压力……”桥本实村定了定神，然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贵军居然都能够在这样的场面下毫不动摇，实在是令人叹服，难怪能够横扫蒙古人……”

“不止是横扫蒙古人，周边所有对我们大汉不敬的邦国，都已经被我们横扫了一遍了，或者终将被我们横扫一遍。”太子带着一种自信的笑容回答，“幕府当然也不例外。”

然而，就在他跟桥本实村炫耀的时候，谷地下的形势又有了新的变化，原本四处受挫的骑兵在军官的命令下，无视了轰鸣的枪炮声重新集结了起来，然后沿着前面军阵的缝隙穿了进去，同时向后方位置的一个军阵冲了过去。

他们在四处冲击试探的时候，已经大致摸清楚了军阵的位置和士兵们的优劣，然后他们发现了薄弱位置。这个军阵是马同济团正下面的部队编成的，之前在云贵山地作战，其实也算是精锐部队，不过面对的敌人一般是残明武装和山地蛮族的缘故，士兵们还不习惯面对骑兵的集团冲击。

这一团红色的火焰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士兵们马上起了慌乱，虽然带队的军官不停地下命令，但是当骑兵即将冲过来的时候，最前排的士兵们还是动摇了，先是一个人往后面栽倒，然后马上栽倒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军阵出现了一个缺口。

冲击的骑兵越来越多，这个缺口越来越大，很快军阵最终被冲散了，而且地上也出现了不少被兵刃穿透身体而死的马匹的尸体，甚至还有一些士兵被践踏到了地上而翻滚哀嚎。

然而这些骑兵并没有人关注两边出现的伤亡，他们径直地向着军阵后方的炮兵阵地冲了过去，并且冲散了炮阵的卫兵。

居然冲破了？

太子突然感觉脸上有些血气上涌，十分恼怒。他刚刚还在跟人吹嘘自己的步兵多么精良无双，结果转眼就被人冲破了，尽管只是演练而已，但还是脸上无光。

“你下去问问怎么回事！”他忙命令旁边的侍从。

接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旁边的桥本实村，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嘲讽的笑容，反而一直端着望远镜，看得十分出神。

刚才那些骑兵的冲击他是全程看的，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些骑兵居然当真敢于向着严阵以待的军阵冲锋到底，然后强行冲开了阵线，那些兵刃可不是摆设，是真的能刺死人的啊。

这些大汉士兵，居然在演练当中都如此奋不顾身！他不由得暗自咋舌，对这些精兵更是刮目相看。

然而他的心情别人是无法体会了，在远处的赵松看着被骑兵冲到了跟前的炮兵，微微摇了摇头。“这要是真在打仗的话，炮阵就完了。纵使能够全歼这些骑兵，损失也还是太大了。”

“这些废物真是丢了大家的脸！”因为是直属自己的部队出了这样的丑，马同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居然真给冲破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下他们！”

“马团正也不用如此生气，这只是演练而已，”毕肃团正笑着劝慰了他，“平心而论，一个军阵挡这么多的骑兵冲锋，实在有些难，而且如果是实战的话，这些骑兵在前面的军阵上就要受到极大伤亡了，不会还能再给他们这么大的压力……出点问题很正常，以后多训练下就好了。”

第1595章实力的展示

尽管毕肃是好言相劝，马同济听来却十分刺耳。

他向来就是一个十分自傲的人，在军队当中被寄予厚望之后自然更加是眼高于顶，本来这次出征他一心想要给自己、给部下挣下一份大功劳出来，没想到还没开始打就出现了这样的问题，而且还是在主将和几位同僚面前丢脸，这让他情何以堪？

“毕团正，我们是过来打仗的，是为了陛下拼命的，可不是为了躲在辽东军的军阵后面享福。”他的语气十分冰寒，既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这些人看来是一路上安逸惯了，来到了高丽也没有绷起弦来，下一定要往死里面操练，让他们好好明白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也不用太生气，其实我的部队也有一样的问题。”看到好友这么恼怒，黎黄河也劝慰了他，“其实我的部队也有些动摇，要是骑兵选择从我们这边冲，搞不好也能冲下来。”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就在这时，主将赵松开口了，“既然发现了问题就好办，慢慢想办法解决就是了，而且今天大家的表现还可以，至少能够及格了，哪怕是被冲散的军阵，也是进行了抵抗才慢慢被打散的。想来日本可没有我们这么精锐的骑兵，要是碰到日本骑兵，可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日本的马种十分矮小无力，在研究过他们的马之后赵松就认为他们的骑兵根本不足为惧，而且今天为了稳定军心，特意将他们说得更加不堪。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有些人表现不错，要嘉奖一下。”赵松一边说一边勒马向着自己的军队靠了过去。“有些表现不好但也中规中矩，现在让医卫兵进场吧，能救活的，就好好给他们治疗一下。”

为了救治战场伤亡、同时鼓舞士气，大汉的军队十分重视医疗，设有专门的医官和医卫兵，待遇十分优厚，赵松这次的出征部队，因为是要远征到岛国之内，所以更加重视医疗方面的准备，配备了比平常旅更多的医官。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旁边的传令官挥动了一面红色的旗帜，然后其他传令官们纷纷纵马各处传讯，很快大军又按照之前的列阵方式重新集结，而演练当中受伤的人则被医卫兵们带走治疗。

赵松十分注重平时的训练，而且训练的时候都以贴近实战为目的，越贴近越好，因此经常会造成一些伤亡，不过这样练出来的兵打起仗来却可以少死很多人。

当医护兵进场的时候，演习也进行到了尾声，几位团长各自到自己的部队去巡视，因为表现不同，所以毕肃最为轻松，跟自己的部下有说有笑，而另外两位年轻的团长则黑着脸，不停地对手下的军官呵斥。

赵松也没管这些部下，策马跑到了太子所处的山包下，然后下马，跟着自己的几位传令官一起走了上去。

“臣参见太子殿下。”一见到太子，他们就纷纷行礼。

不过赵松也感觉得出来，太子的神色似乎不太高兴，他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赵旅正，看来今后你还得多抓紧练一练兵啊，今天居然会闹出这样的乱子。”等他重新战好之后，太子直接说，“前段各军阵表现还可以，后一段怎么突然就混乱了，最后还被冲破了阵势，这要是在真打仗，那可糟糕了。要是连炮兵都保护不住，那还怎么去跟敌军决胜负？”

“殿下所言甚是，臣刚才也为了这事，严厉申斥了部下。”赵松连忙低下了头来，恭敬地向太子解释，“接下来臣一定会严厉整训，绝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另外……臣还想请殿下嘉奖一下骑兵的统领，在乱军当中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步兵军阵的薄弱之处，并且前仆后继地向一处冲，不畏伤亡，把操演当成了真正的仗在打，臣觉得应该予以嘉奖！”

他久在朝堂，对如何应对上司早已经颇有经验了，不声不响地就转开了话题，大力赞扬那些骑兵，也让太子的心情好转了不少。

“骑兵的表现确实十分不错，在枪炮轰鸣当中还能一直整队，并且集中力量冲锋，带队军官应该予以嘉奖。”他点了点头，“赵旅正，出征在即，虽然日本幕府的军力不能与我们相提并论，但是谁也不许懈怠，你该嘉奖的嘉奖，该处罚的就处罚，不管有谁不服从你的命令，你都可以军法从事，报备给我就可以了。术业有专攻，你的本行就是带兵，我绝对不会越俎代庖。”

“谢太子殿下！”赵松大喜过望。

他手下的部队的来源混杂，不少人还是手眼通天的勋贵，因此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借着朝中的关系不服从他的命令，现在太子既然有这样一句话，那他到时候就会有底气许多。

“好了，该说的我也说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来办了。”太子转过了视线，指向了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桥本实村，“这位就是日本朝廷派过来，向我们大汉请求派兵的使者，你认识一下吧。”

然后他又想桥本实村解释了一下赵松的身份。

一听到赵松居然是大汉征日大军的主将，桥本实村大惊失色，又重新打量一番这位身着戎装态度严肃的军官，然后深深作揖。

“在下桥本实村，见过将军！将军如此英伟不凡，必能成就惊天大功！”

“使者莫要多礼。”赵松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使者甘冒奇险，踏海一路上来到这里，真是辛苦了。”

“为朝廷效劳，有何劳苦可言？唯愿大汉天兵早日进兵，打败蛮横乱政的幕府，恢复国内的纲纪，只要能够达成这个目的，哪怕是要在下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桥本实村满面激昂地回答，“法皇陛下也在宫中做坛，祈盼大汉天兵旗开得胜。”

“贵国朝廷的心意，我是明白的。”赵松当然听得出对方旁敲侧击，心心念念的就是要自己早日进兵，所以也给了对方一些安慰，“我国朝廷也已经上下一心，举国都在为这场战事而做准备，只要准备万全，我们就会跨海进攻，把乱政的幕府击败，救贵国朝廷于水火。”

“那请问……请问将军，贵国军队何时准备好？”桥本实村连忙追问，“又何时能够进军？”

赵松没有先回答，而且斜眼看了看太子，而太子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泄露太多军情。

“既然使者来到了这里，那么想必也看到了，这些时日我国一直都在从各地征集物资，然后运送到这里，已经堆积了许多物资，可见我们的决心有多么大。不过，大军一旦开始征伐，所需要的物资难以计数，必须要事先预备好，所以现在筹备的物资还不够，还需要再稍等些时日。”

“那……贵国现在打算征集多少军队来攻伐幕府呢？”桥本实村再问。

这个问题赵松更加不肯照实说了，“我大汉的国力人口幅员，都远远超过周边任何一国，既然已经决定要讨伐幕府，那自然就会用上全力，我大汉现在各地的军队总计有数十万之众，从中派出精锐，想来一定可以把幕府一举荡平。”

“数十万！”桥本实村并没有听出赵松有意回避的事实，而是被这个数字给吓倒了。他不习兵事，以为赵松说大汉有数十万，就会将其中一大部分投入到征伐幕府当中。

也正是因为大汉自从立国之后四处征伐，并且打出了这样的辉煌战绩，所以公卿们才会萌生借兵倒幕的想法。他刚才亲眼见到了大汉的兵强马壮，这种精兵强将，若是能派出十万打到日本去，幕府又如何能是对手？一想到这里，他原本的忐忑不安也骤然消失了。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他嘴唇微微颤动，“若我国朝廷有恢复权位的那一天，必不敢有负天朝！”

“使者到时候也会成为贵国朝廷的功臣，被后人所敬仰的。”赵松微微笑了笑。

接着，在太子的命令下，这行人都走下了山岭，一同来到了谷地当中。在各处士兵们的欢呼声当中，太子先是来到医卫兵们的驻地，巡视了一下伤兵的恢复状况，并且勉励他们早日康复，再为国效劳。然后他在赵松的带领下来到了骑兵们的驻地。

此时已经收队了的骑兵们正在临时营地里面休息，有些人躺在地上休息，有些人在擦拭自己的武器，有些人则在给自己的马匹喂草料。

但是当太子进入了营地之后，他们马上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慌忙想要列队迎接太子。

“不用来行礼了，你们今天已经累了一天了，现在就好好休息吧。”太子却挥手制止了他们，示意他们继续休息，“我只是来探望一下而已，你们不用紧张。今天你们打得很不错，这才是我们大汉军人应该有的风采，我已经跟你们的赵旅正说过了，要他们重重表彰你们！希望你们能够再接再厉，在踏上日本之后还能够像今天一样打仗！”

接着他连续夸了好几次这些骑兵，惹得这些人阵阵欢呼。立功的机会很多，但是太子殿下亲临表彰的机会可是很少，以后可以拿来跟别人吹嘘了。

太子知道自己年轻很小，之前也从没有过带兵打仗的经验，所以军队尊敬他但是不亲近他，服从他的命令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而已，对他并没有多少爱戴，所以他想要用亲自和底层官兵接触的方法慢慢地在官兵当中树立自己的形象和威望，也只有这么做才能够真正地尽职责。

他不畏辛苦，走到了很多士兵面前嘘寒问暖，并且问起了他们各自的家庭情况，然后鼓励他们继续奋勇作战。

不过，在和他们的对话当中，太子发现相比普通的步兵来，这些骑兵的出身来历要复杂得多，有些人是徐淮本地家境殷实的良家子弟出身，在赵字营的崛起过程当中慨然从军，有些人则是前明的边兵，因为大汉建立之后投降而被编入了大汉军队当中，还有些人甚至就是蒙古人。

问过了他才明白过来，骑兵需要长时间的训练，而且还需要和军马的默契配合，对装备的要求也很高，相比训练两三个月就能初步成军的步兵来说实在太金贵了一点。大汉四处征讨，骑兵也一直都在扩军，但是国内训练骑兵的速度跟不上这个需求，所以大量吸收原来处于敌对势力方的精兵充入到自己的骑兵队伍当中。

虽然之前大家曾经各为敌人，而且相互间的厮杀很厉害，但是大汉对这些降兵却待遇不错，虽然无法担任正职的指挥官，但是军饷和其他待遇却并不会缺少。有了优厚的待遇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原本的一些宿怨就算不得什么了，哪怕仇怨最深的蒙古部落的人也没有那么强的民族观念。

除了能够充实编制人数之外，这些人在行伍多年，作战经验十分丰富，也可以给新兵传授他们的经验，让大汉骑兵的实力以更快的速度膨胀。

现在大汉的骑兵和蒙古部落的骑兵交锋的时候已经稳占上风了，和日本骑兵比起来那更加是天壤之别。

在太子巡视的时候，骑兵营的营正曾广一直都陪同在他的身边。这是一个身形粗豪的中年人，他是徐淮出身，早年就加入到了赵字营当中充任骑兵，在大汉军队当中服役多年之后成为了营正。因为勤练武艺的缘故，哪怕到了如今的年纪他的肌肉还是十分发达，手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和赵松不同，他留着一头短发，不过一指长的青色头发被往后梳理，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这种发型在骑兵当中十分流行，一来是和那些蒙古人时常相处所带来的影响，而来也是为了方便戴头盔而不至于气闷。

“殿下，将士们一直都憋着劲，都想着立功，谁也不会懈怠的。”眼见太子很高兴，他也有意说一些豪言壮语来讨好太子。

“只要有这股气就好了。”太子点头表示鼓励，“你们都是辽东军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今天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我今天不只是口头表彰你们，只要你们以后还是这样的表现，会写信给京城，在父皇面前也夸奖你们。”

“谢殿下洪恩！”曾广大喜。

他一心想要的就是提高骑兵的地位，在以前的军队当中，骑兵一直都是最精锐的兵种，是被主将们当做用来决胜时的法宝。地位最重要待遇自然也最为优厚，可是在新朝建立之后，因为火器大幅度的发展，再加上打建奴和蒙古人的战事十分顺利，所以军队里面就出现了轻视骑兵的想法，认为大汉军队里面只要继续发展更先进火器，那么任何敌国的骑兵都无法和大汉军队抗衡，自己这边骑兵的作用也会日渐减少，只能起到袭扰的作用。

在这种思潮的影响下，虽然骑兵依旧待遇还不错，但是最受重视的兵种却已经变成了炮兵，武备学堂里面算术这一科也受到了极大的重视，规定最优秀的学生必须学好算学。因为炮兵最需要的就是计算距离和弹道。这种做法坚持了多年，搞得其他兵种内有怨言说大汉军队已经都快变成了算盘先生了。

眼见骑兵的地位开始降低，升迁的机会比不过其他兵种，骑兵内部自然也在着急，一心想要表现出自己的重要性，挽回在高层心中的地位。

“对了，曾营正，我今天在山上观阅的时候，看到了你们操演的全过程，你们快速整军然后一举突破军阵，确实打得十分漂亮。不过……也有人说你们是捡了演练的便宜，如果是在实战的时候，你们在冲到炮兵阵地之前就会受到极大伤亡，然后再也冲不下去了，更加不可能突破到炮兵阵地。他们还说我朝打蒙古人就是这么打的，他们拿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太子突然正色问对方，“我不太明白军事，但是看他说得似乎也太极端了一点，所以想要问问你的看法，也算是兼听则明吧。”

“殿下，此言大误！”曾广一听就有些着急，马上就辩解了起来，“没错，今天臣等是占了演练的便宜，没有在冲锋的时候受到多少伤亡，可是将士们的意志是摆在那里的，臣等是实打实地对着军阵和兵刃冲锋，而且硬是趟过去了！若要真是实战，这股气势也绝不会有所衰减，作为大汉的骑兵，大家只知道勇往直前，绝无退缩！”

“可是打仗也不是单凭气势吧？”太子还是有些疑问，“虽然气势很重要，但是若无视情势一味蛮干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第1596章暗议谋划

“殿下所言倒也不差，不过……臣等也是靠着头脑和勇敢打仗的，并非只是一味猛冲的莽夫，否则也不会在酣战的时候到处找军阵的薄弱地点了。”曾广垂首向太子解释，“没错，我军的火器厉害，但是敌军的火器可不是像我们一样厉害，他们火器的数量和精度都远远不如我们，在我们的骑兵冲锋的时候，他们能够我们骑兵造成杀伤不会太大。同时，就算是我军的火铳，虽然和前明时代相比已经大有进步，但是精度也还是不够，如果分散在各个军中当中的话，也无法阻挡我们的冲击。别忘了今天的骑兵只有一个营，但是和敌国作战的时候，我们有万千骑兵！臣觉得，以我们骑兵的训练和勇力，就算步兵严阵以待，也是能够冲破的，而不是像那些说风凉话的人所想的那样，只能靠边站。另外，我们的骑兵行进十分快速，轻易就能在战场上各个区域之间移动，可以自由选择战场，这也是步兵所力不能及的。”

他说得十分激动，一心想要让太子明白，骑兵依旧能够作为主力来使用，而且大汉的可以抗衡现在任何一支敌国军队，包括大汉自己的步兵军团。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确实有些道理。不过，就算如此，拿骑兵正面冲击步兵军阵，还是不智。”太子沉吟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而且，就算你所说的为真，那只要日后随着火器的发展，火力越来越密集、威力也越来越强大，最终骑兵根本就无法在战场上正面使用了，对吧？”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曾广顿时有些语塞，不过很快还是笑了起来。“殿下此言倒也有理，不过火器的发展并不能一蹴而就，而是慢慢提高的，这种情形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至少……臣这几代人怕是看不到了，反正到现在为止，臣以为骑兵仍旧是非常有用的。”

“既然骑兵的机动十分迅速，冲击敌军军阵越来越危险，那可不可以训练一些人骑马，不过只用来机动，然后碰到接敌的时候下马列阵战斗呢？我听闻建州女真当年就是然步兵骑在马上，遇敌就马下接战的，打得大明军队也十分惨。”

“殿下真乃天资过人！”还没有等曾广回答，已经闯过来的赵松接过了话头，“实际上类似的事情我们辽东军已经在做了。”

“嗯？”太子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赵松，“你们已经在按这个想法来办了吗？我还以为这只是我的空想而已……”

“殿下想的很有道理，如何能叫空想！”赵松笑着摇了摇头，“其实这个问题一直摆在我军面前很久了，我军善用火器虽然天下知名，但是多年来火器一直都在通过各种方式外流，而且还有西洋人在到处贩卖武器，所以现在我军面对敌人的时候，敌军的火器越来越多，于是原本的战法就有些吃力了。我们一直都在研究新式的战法，以便适应新的局面。比如太子所说的办法就是其中之一——让骑兵对着敌军的军阵冲锋越来越亏，那就干脆让步兵骑马跟着他们一起机动就好了。这种骑兵不装备马刀和近战兵器，只装备火铳，各处机动，接敌则下马列阵，轰击敌军。这种骑兵和我军现在拥有的骑兵可以互为辅助，大大有利于我军和普遍装备了火器的军队抗衡。”

“既然这个想法这么好，为什么现在还不在全军推广呢？”太子奇怪地问。

“那是因为形势还不够急迫，而且装备条件还没有准备好。”赵松马上跟他解释，“现在大汉周边的敌人，并没有国力足以撼动大汉边疆的存在，所以形势还没有紧迫到必须马上改进，可以缓缓而行。另外，现在也没有适合这种骑兵使用的趁手武器，我军的火器，无论是火铳和手铳都太笨重了，不说在马上无法瞄准使用，就算下马了也不方便马上列阵接敌，所以现在我们正责成研究院去研发小型化的手铳，作为他们的装备。”

大汉十分重视军事，因此军械兵器的发展自然也极受关注，自从立国之后，朝廷就专门拨款，成立了一个专门负责军械改进和研发的机构兵器司，在原先的军械厂当中抽调多年积累的精锐技工和技师充实其中。在他们的努力下，这些年来大汉的火器发展十分迅速，对西洋人实现了反超。

陆海军也经常会把自己在使用武器时出现的问题和希望作出的改进都提交给兵器司，让他们进行研发，有时候会专门为某个兵种或者战舰定制武器，这种骑兵的构想，也是依赖于武器的改进。

赵松还不知道，这个原本地位独立的兵器司，也会在未来被划到陆军部的名下，然后现在原本属于工业部的军械厂也会一并划归到陆军部管理之下，这样负责研发的兵器司和负责生产的军械厂就会融入到一个部门当中，军械厂可以按照兵器司的要求进行反馈和生产，让每一次的武器改进都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列装到需要的部队里面。

“看来军事果然是博大精深，决不下于文学之流啊……”听到了赵松的解释之后，太子禁不住感叹，“单单是为了一个想法，居然就要上上下下付出这么多的心血！”

“纸上得来终觉浅，殿下。”赵松仍旧笑着，“看似再简单的问题，要落实到实处仍旧很难。”

太子总感觉赵松并不只是在说军事而已，而是在借机劝谏他。

“旅正所言甚是，我明白的。”他笑了笑，然后同赵松一起离开了营地。

经过了这样一番实地观摩以后，桥本实村已经对大汉的军队充满了信心，他认为大汉既然有如此强兵，而且又是要倾国之力来讨论幕府，那自然就不会有闪失，幕府一定会被他们击败，而朝廷能够赶在被他们当成敌人之前找上大汉，实属难得的侥幸。

在这之后，他也几次找太子相谈，要求对方准许他前去大汉的京城面见天子，经过了几番拖延之后，终于得以成行，不过太子却要求他先留下一封信，他要送回给日本的朝廷。

原本就有这种打算的桥本实村自然一口答应，然后将自己出了日本之后的经历全部写了下来，写了一封厚厚的信留给了太子，然后搭乘了一艘前往大汉的船。

在仔细阅读、并且确认这封信没有问题之后，太子也将这封信送上了商船，并且附上了一封嘉奖令，一并送向了长崎商馆。

长崎和釜山挨得很近，所以很快在第二天就他们就收到了使者带过来的东西，周璞和刘靖两个人都为之大喜。

他们喜的并不只是得到了太子殿下的嘉奖而已，更让他们欣喜的是日本朝廷的使者已经接受了大汉这边的做法，并且主动配合，答应为他们穿针引线，他所写的这一封长信，自然也可以作为敲门砖去和京都方面联系。

“大人这是要打算去京都会一会日本的朝廷吗？”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刘靖问。

“对。既然已经有了这东西，那不如早点去吧，若是能快些跟京都搭上线来，说不定能够对我们大有裨益。”

“大人此言有理，不过大人打算怎么样去京都呢？若是以现在的身份去京都的话，难免会惹人疑窦啊……”刘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当然不能够就这么大摇大摆去了，我打算乔装打扮一下，干脆打扮成岛津家的人。”周璞马上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岛津家虽然是外藩大名，受到幕府的嫌忌，不过他们总归是日本国内的人，而且和京都一直都有来往，我可以借着和他们的人一起上京都的机会去面见他们的朝廷。”

“那大人想好怎么去接触他们的朝廷了吗？”刘靖再问，“别忘了在京都，幕府是有专门的机构来约束朝廷的，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和他们搭上线的。”

“那自然只能再靠一下岛津一家了，他们既然几代人都已经盘踞九州成为大名，自然应该就会有些门路。”周璞笑了笑，“再说了，既然他们现在已经上了我们的贼船，那为我们出些力也是理所当然的。”

“道理是这样没错，不过……老实说，下官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刘靖似乎还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单独依靠岛津家有些太过于危险了，毕竟岛津家也是树大招风。而且……如果一直都让岛津家立功的话，战后我们难道还能再靠岛津一家来维持对日本的管制？”

“刘大人？”周璞探寻地看了一下对方。虽然不明白他的具体意思，不过刘靖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无论是从现状还是从长远的考虑来看，若是能够不依赖岛津一家，那自然是最好的。“大人似乎是心里有些主意了吧？那干脆告诉我吧，还没有什么别的好方法，如果有的话，我肯定欣然采用。”

“也不一定是个好主意，只是一个建议而已。”刘靖笑了笑，“大人这次前去京都可以靠别的人去找到朝廷，有些人要比岛津家动静小得多，也不受注意得多。”

“愿闻其详。”周璞马上追问。

“日本的朝廷虽然一直都受着幕府机关的监视，但是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人看守着，甚至他们还有表面上的尊重，不至于乱来，至少他们的日常生活是可以自由无碍的。”刘靖小声跟他解释自己的意思，“所以，大人可以尝试一下通过商人来找上门路。”

“通过商人？”周璞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是的，既然是日常居处都没有受到限制，他们当然可以自由和商人来往，从外面购买衣物和其他物品，”刘靖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幕府这也是瞧不起朝廷，觉得他们反正只会吹箫鼓瑟，别的百无一用，所以干脆管都不管了。”

“其实幕府这样想也没错啊，朝廷的公卿大多确实百无一用，也不用太防着。”想起了那位使者桥本实村的表现之后，周璞突然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总之，大人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了，大人的心里恐怕早就已经有了定计了吧？这个大人属意的商人，到底是谁？”

“下官哪里有什么资格说什么属意？无非就是给大人一个建议而已，至于采用不采用，那完全是要看大人自己做主。”刘靖却摆了摆手，一副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成下属的样子。

“刘大人这就见外了，现在我们是同舟共济，是共患难的生死之交，若是出了什么大事，搞不好大家一起就要被幕府给赶尽杀绝。就算侥幸大功告成，大家搏了个富贵，以后恐怕也还是会一起共事，哪里能分什么高下！今天我们得了太子殿下的嘉奖，又不是奖给我一个人的，若无大人居间策应的话，恐怕我就是事倍功半了……还请大人继续照应我吧。”

“大人莫要如此说！为国效劳乃是我等的本分，岂敢自行居功。”刘靖虽然表面上一脸惶恐，但是到了周璞信誓旦旦的保证之后，他心里也十分高兴，“其实因为我朝对日本的出口量极大，所以有很多商人看中了其中利益，一直想要通过各种方式来跟我们来往，以期从中分一杯羹，因此若是想要找人帮忙的话倒也不难。比如三井家就是其中之一。”

“三井家？”周璞皱了皱眉头，从脑中搜索了一下，并没有找到类似的印象，“他们不是海商吧？我没有听说过。”

“他们不是海商，但是他们想要参与进来，所以现在有求于我们。”刘靖一脸神秘地回答。

接着，他跟周璞解释起了具体情况——三井家是伊势国的一家商人，在战国时代开始在各个大名之间经商，小小地生发了点家资，然后开始涉足当铺和酒屋行业，依靠着这两个行业的经营，在几代人之间积累大量财富，成为了当地有名的豪商。

在战国时代，这样的豪商家族有很多，他们几代人经商，在各个大名的统治范围内游动经商，当中出了不少知名人物。因为各地的大名都需要他们来贩卖物资、维持领地内的经济和军备，所以这些商人当中，有许多人甚至还得到了顶级大名的礼遇。

比如堺市的豪商今井家就是其中之一，这一家豪商当时拥有莫大的财富，并且在实权大名当中也拥有巨大的声望，德川家康和伊达政宗联姻，让自己的第六子忠辉迎娶他的长女，就是通过今井宗薰从中介绍的，可见他们这些商人的影响力。

然而，好景不长，在德川幕府席卷日本，攫取了整个国家的统治权之后，情况开始有了变化。为了防范压制这些心有异心的各地大名，幕府有意在经济上压制大名们，因此各地大名的经济都日渐窘迫，和他们的商业往来自然利润也开始逐年下滑。在这种情势下，三井一家开始寻求其他方式来弥补损失。

不出意外，他们把目光放在了海外贸易上，尤其想要参与到如今已经越来越庞大的对华贸易里面。豪商行事，自然就会带上些许豪商的气势，他们一开始就通过交好的官员找上了刘靖，然后奉送上了一大笔钱，就这样打开了和大汉之间的关系。

不过虽然身为大汉在长崎最高层的官员，但是两国之间的贸易并不是刘靖一个人就能够说了算的，他只是口头上答应给予对方一些便利而已，而就算是这样，三井家已经在两国贸易当中发了一些财。

三井家是伊势出身，在近畿地区自然有不小的影响力，和京都不少公卿家庭都有来往，而且身为商人，本身就比岛津家要少喝多顾忌，如果能够借助他们联系上京都的话，那当然比周璞的打算要好很多。

“听上去这个三井家倒还算不错……”周璞听了他的解释之后，沉吟了片刻，“不过，商人重利轻义，而且他们也只是为了利益来找我们的，未必愿意承担危及到生命安全的风险。”

“大人说得极是，商人重利，尤其是开当铺的，那更加是十倍百倍的奸猾，日本人大多数都脑子憨直，但是他们少数人却奸猾得令人叹服，这位三井高俊就是其中之一。”刘靖完全不反对周璞的说法，反而十分认同，“然而重利倒有重利的好处，只要我们予以利诱，他们什么事情都肯做，毕竟现在他们有求于我们。我们不需要跟他们说大人要去京都的用以，只要说出这个意向就好了，想来他们在权衡利弊之后会答应我们。”

“这倒是有道理……”周璞点了点头，“那好，就这么办吧。大人现在就去找三井家的人说合吧，如果能够办成，那我就尽快动身。”

接着，他突然就苦笑了起来。

第1597章不会进军关东

“商馆里面有会剃头的人吗？早点给我剃头吧，就算找了三井家不找岛津家，还是要乔装改扮为好。”

“有倒是有。”刘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大人还真是豁得出去啊，我在这日本，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唯有一点，就是他们这个头型……剪一半留一半，不伦不类，着实有些可笑。”

“丑是丑了一些，不过现在大事在身，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周璞笑着摇了摇头，“再说了，有些人为了大业，连身家性命都能抛却，我无非是掉些头发而已，算的了什么！迟早也会长出来的，那时候谁的脑袋上面还能留头发，就得你我说了算了啊。”

“大人说的是，迟早会长出来的。”刘靖也笑得十分欢畅。“对了，这三井家说来还真是有趣，他们找上我们的时候，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平民商人，反而喜欢自称自己是藤原家的后裔，是正经的公卿贵族后裔，我会他们是否有谱系，结果他们说多年传承当中历经各次战乱，所以谱系渊源已经散失了，只是家族当中口口相传的，但是这个血统是绝对不错的，还一直都在跟我坚持……大人是没见过他们那个认真样啊，也真亏得他们吹得出口啊！”

“喜欢攀附血统，稍微阔气一些的人就喜欢给自己找个贵祖宗，这种人在中国都不少，更何况日本？”周璞笑着摇了摇头，“难道丰臣秀吉不是又姓平又姓藤原？如今德川家难道又真是源家的后代？我看日本人看中门第渊源的性子，一千年都是改不了了。”

丰臣秀吉原本是个平民之后，没有贵族血统，结果崛起发家之后，他拼命想要给自己攀附血统，先后给自己找了木下、羽柴两个氏名（这两个姓都是平家的后裔渊流，所以在大明和日本交战的时候，大明把秀吉称作平秀吉），最后甚至找了公卿近卫前久作为义父，把姓变成了藤原，虽然最后被天皇赐姓丰臣，但是实在免不了有“三姓家奴。”的讥讽。

“大人说的是啊……日本人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听到了周璞的话之后，刘靖深以为然，然后满怀感触地叹了口气，“不过，其实我辗转各地多年，看到其他地方的人和日本人也差不多，都心甘情愿地俯首在有血统渊流的贵族脚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恐怕也只有我们中华之人才能说出口了。呵……前明太祖明确对天下昭示自己是淮右布衣，我朝天子也从不讳言自己是徐州良家子，这份气魄怕是盖过德川家康不知道多少了。”

“说的就是。”周璞连连点头。

新朝是取代大明夺取天下的，身为官员，过于称赞前明太祖是政治上犯忌的，所以周璞虽然十分同意对方的观点，但是很快就把话题转开了。

刘靖并没有说大话，在和周璞定计之后，他马上叫人找上了三井一家在长崎的负责人，然后将自己的要求说给了他们听。当然，他不可能将真实的打算告诉他们，只是说商馆里面有一位刚从大汉来的官员想要游览一下京都看看古迹，想要让他们帮个忙。

三井家的人因为怕承担责任最初不大情愿，用尽各种理由推脱，甚至还说出了“京都其实早就被烧成了白地，大部分古迹都被毁了，现在的京都只是最近几十年才重新建起来的，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古迹。”之类的话，但是刘靖以这位官员其实在国内靠山很硬，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自己得罪不起为理由，仍旧坚持这个要求，甚至还暗暗以未来三井家在两国贸易当中的地位相威胁，无奈之下，在犹豫了很久之后，三井家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当然，刘靖也保证了这位官员绝对不会惹事，甚至周璞还和他们的人见了面，亮出了自己不久之前仿照现在在武士和平民当中十分流行的月代发型，并且表现得十分谦恭，明说自己真的只是仰慕日本国的文化，所以想要去国度见见世面而已。

经过了这样几次交涉之后，他终于得到了三井家的配合，然后趁着他们的商铺要派人前往伊势本乡的机会，跟着他们一起踏上了北上的旅途。

九州岛和本州岛挨得十分近，只是隔着一道窄窄的关门海峡而已，从长崎出发之后，他们很快就穿过了九州岛北部，然后经由小仓乘坐渡船来到了下关，登上了本州岛的土地。

与被视为边陲的九州岛不同，本州岛是日本列岛当中最大的，也处在最为中心的位置，当真的踏上了本州岛的土地之后，周璞自然也是感触略微不同。

周璞是以商旅护卫的身份参与到商队当中的，这些年来日本各地大体安定，原本各藩的武士子弟人口开始大量繁衍，偏偏幕府又不需要征召这么多武士、而且各藩的财政状况也日趋紧迫，所以各地非幕府直领的武士阶层的贫困化已经开始大量出现，并且成为了日益严重的社会问题。大量的浪人开始在各地流窜，造成了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就连幕府都在为之头疼，自然商队也必须做出相应的防范。

因为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要走的路线，很有可能是他未来要带着大军一路北上的进军路线，所以一路上他很注意观察沿途的地形和风土人情，甚至有些重要的信息还要自己记在笔记里面。

他这样的举动自然有些奇怪，不过现在在德川幕府治下，幕府已经大致安定和平了三十几年，早已经变成了太平盛世，而且商业十分繁盛，所以也没人注意这个商队，更没人注意他的奇怪举止。

而商队内的人也知道他就是来本州岛游历的，就好像当年的那些南蛮传教士一样，所以也见怪不怪，只当他在记自己的游历笔记。

下关一地，在古代的行政区划当中属于山阳道内的长门国，而到了现在，已经毛利家的领地长州藩的一部分。

毛利家在战国时代曾经十分辉煌，在曾经的各代家主尤其是毛利元就以及毛利辉元等卓有能力而且雄心勃勃的枭雄的统领下，通过历代以来的积累和不择手段的扩张，拥有长门、周防、安芸等等山阳道诸国乃至九州岛一部分的领地，在战国时代成为领地最大、实力最强的大名之一。

在织田信长崛起的时候，一心想要问鼎日本的毛利家自然与他产生了极大的冲突，双方几次大兴刀兵，毛利家联合越后的大名上杉谦信一次抵抗织田家的扩张，当时身为织田家大将的丰臣秀吉——那时候还叫羽柴秀吉——就是当时织田方对阵毛利家的前线领兵大将。

因为织田集团的实力膨胀太快，在多年的交战之后，毛利家渐渐地处于了不利的地位，手下纷纷叛离，就连一直以来的附庸大名比如宇喜多直家等人也出现了动摇，反而投靠了织田家。面对这种极端不利的形势，家族不得不因此暂时放弃了称霸日本的打算，转而想要和织田政权谋求和解。

正在这时，明智光秀发动了本能寺之变，将织田信长和他的长子逼死，而急于回到织田家根本重地、谋求继承织田信长政治和军事遗产的丰臣秀吉就快速地与毛利家达成了和解，然后急速实现了“中国大返还”，率大军急行军赶到了京都并且讨伐明智光秀，从而为自己夺到了继承织田信长一切资本的机会，接着在贱岳合战当中击败了自己的最大对手柴田胜家，正式成为了织田信长之后的又一位天下人。

丰臣秀吉急速崛起并且控制了日本大部分地区之后，当时的家主毛利辉元审时度势，决定暂且臣服于丰臣政权，而这时候丰臣秀吉也急于安抚各地的实权大名，双方一拍即合。

在那时候，丰臣秀吉通过检地和安堵，给毛利家确定的领地为一百二十万石（因为丰臣政权初立，而且有意想要绥靖各地大名，所以检地做得十分粗疏，毛利家的领地实际上超过了二百万石），因为拥有如此巨大的领地，毛利辉元也就和被安排到了关东、领地接近二百五十万石的德川家康一起成为丰臣家五大老之一。

然而，好景不长，过了十几年，丰臣秀吉就在两次侵朝失败的阴影当中病逝，继承人是只有六岁的无法理政的幼子丰臣秀赖。而执政权力就下落到了以五大老和五奉行手中，为了争权夺利、继承丰臣秀吉的政治遗产，这些实权大佬们开始了十分激烈的明争暗斗。

其中，因为实力最强，德川家康自然就成为了众矢之的，以石田三成为首的一大批丰臣政权下的大名开始集结起来反对德川家康，而心怀野心的毛利家也选择了站到他们一边共同反对德川家，希望借此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势力。

在另一位大老、年纪最大的前田利家因病去世之后，两方居间再也没有了可以协调的人，家康自己也觉得结束蛰伏、夺取日本时机已经来临了，于是也不再顾忌，开始步步紧逼，而石田三成一派也不肯退让，最后两方只能选择以战争来决定高下。

关原之战当中德川家得到了完全的胜利，西军一败涂地，而德川家自然也开始了对这些反对自己的大名们的清算，大老们当中石田三成作为首恶被处死，宇喜多秀家被迫逃亡、领地被没收殆尽，而上杉景胜和毛利辉元两家则不得不对德川家俯首称臣，同时遭遇到了减封的处分，上杉家的领地从一百二十万石减少到了三十万石左右，而毛利家的领地则减少到了三十六万石，领地可谓大幅缩水。

虽然三十六万石的领地在德川幕府确定的外样大名当中也算是头等，但是和家族兴盛的时候无法同日而语，再也不复当年的辉煌了。由此，毛利家也自然会对德川家心怀怨愤。

这种怨愤，以周璞的立场来看原本应该去想办法利用一下，不过来到了九州之后，经过审慎的考虑，他却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已经找上了岛津家。

在战国时代，毛利家盘踞山阳道，岛津家盘踞九州岛，两边为了扩张自然也多次打仗，多年来早已经积累下了很深的仇恨，为了安全着想，在已经得到了岛津家的支持以后，周璞暂时不愿意联系毛利家——一来是怕岛津家为此不满，中断和自己的合作，二来也是怕毛利家因为岛津而不愿意合作反而对幕府告密。

大军向日本开战，第一要务是要给自己找到一个立足之地，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攻略，所以九州岛是最开始的目标，岛津家身处九州，自然就能够为此提供更多的帮助。只要能够打下九州，接下来的事情就都好办了，到时候大兵压境想要招揽毛利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不用急在一时。

再说了，他现在还有两个“护卫。”在身边，实在不适宜做一些节外生枝的举动。

“大人，商队都要准备走了，还停下记录吧。”就在周璞还在一边记录一边思索的时候，旁边的东乡重方突然出言催促了。

东乡重方和江夏明贤两个人原本是岛津忠恒为了保护并且监视他而特意派到他的身边的，周璞这次北上京都，他们自然也要求跟在一起。

周璞考虑了一下，最后觉得自己还需要维持现在同岛津家的关系，而且孤身北上不带两个护卫也确实不够安全，所以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商队原本对他这种私下带人的行为十分不满，不过作为大汉的高级官员，他带两个护卫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再加上三井家想要讨好这个官员，所以也就默认了下来，而这两个人一路上也沉默寡言，极少与人来往，倒也没给大家添麻烦。

不过，正如周璞所猜想的那样，他们对毛利家并不喜欢，所以也不希望周璞借机同毛利家的人来往，因此一直都有意催促周璞快行，周璞虽然并不会听从他们的安排，但是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现在多费些劲，以后就能少吃点苦头啊。”再次收到了催促之后，周璞笑着回答，“别忘了，我们大汉打下九州之后，为了压服幕府还要继续北上入洛的，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走过的路线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战场——说不定你到时候还会是个领兵的将领，怎么能够不先做些准备呢？”

“如果是仓促来准备的话，那就算再怎么认真也效果不大。”东乡重方的表情还是十分严肃，“我们萨摩藩多年来一直都在这些地方征战，对地形早就烂熟于心了，只要重新建军，就可以按照之前的经验进军，用不着特意抢在这几天来写记录。”

他的话里总含着一点点的讥嘲，暗示周璞是在临急抱佛脚，不顶用。周璞听得出对方的意思但是却笑而不答。

就是因为你们什么都太熟了，所以我才得要早点提防住你们，本官冒着生命的风险跑到日本来，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你们岛津的。

“对了，临行之前家主有一些话，想要转告给大人，我们本来是打算等到大人到了京都之后再行转达的，不过我们想了想，还是今天就跟大人说明情况吧，免得让大人在京都的行动受阻。”东乡重方突然又加重了语气。

“什么事情？”周璞有些奇怪。

“家主最近一直都在萨摩藩内清理有异心的叛徒，想必大人是清楚的吧？”东乡重方反问。

“这件事……我倒是略有知情。”周璞点了点头。

随着准备工作的深入，岛津忠恒已经将最忠于自己的人马召集了起来，并且为了进一步扩大动员能力，他开始对家族内部反对自己的势力开始动刀，清洗了一批不服从自己的家族成员，这样的动作做得很大，以至于长崎城内都已经开始有传言了。

“就连大人都已经知情，那想必在长崎已经传遍了。”东乡重方和江夏明贤颇为忧虑地对视了一眼，“大人，还请催促国内，尽快进兵，不然长崎的官所迟早会派人来本藩来过问此事，把这些情况都转达给幕府的，那时候就不妙了。”

“请诸位放心，我国也一点都不想拖延，现在一直都在紧张筹备，我已经数次要求国内加速准备尽快出兵了，朝廷也答应了我的要求。”周璞却并不打算为岛津忠恒而改变国内原本的计划，只是宽慰敷衍对方。“我们绝对不会坑害藩主，这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岂是我们大汉之人所能为？”

“那就多谢大人了。”东乡重方微微躬身。

“你们要问的就是这件事吗？”周璞再问。

“那倒不是，藩主要我们通知给大人的是另一件事——现在他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对家老们和家族内部的清洗，然后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们。经过了大家的商议，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本藩可以无条件地支持大汉对幕府的讨伐，并且愿意出兵帮助大汉进军京都——不过，我们藩内兵员和财政都十分窘迫，实在难以支持更进一步的进军了，所以本藩的军队，不会进军关东。”

第1598章苍白的脸色

一股怒气，骤然从周璞的心中升腾而起。

岛津家巨大打算只把作战的范围限定在九州和西日本，而不愿意进军身为幕府根据地的关东，那就代表他们并不打算竭尽全力来帮助大汉军队，反而存着把自己等人推上前线自己作壁上观的心思。

虽然在赵松等人原本制定计划的时候就没打算靠着这些大名来帮助自己和幕府打决战，而且根本就没想着从九州一路沿着京都走陆路推到江户去，但是岛津家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实在让周璞有些恼怒。

而且，这个消息如果到了京都再公布的话，一定会让自己在日本朝廷那边损失不少威信，甚至可能影响到他们的立场，这次东乡重方肯提前说，总算看在大家交情的份上帮了一个小忙了。

岛津忠恒，我迟早会让你们明白我还有大汉绝不是好摆布的，他心里暗想。

“贵藩这个要求，也太奇怪了……”周璞皱了皱眉，强忍住了心里的怒意，“打仗，自古以来都是要全力以赴的，哪里有开打之前就给自己限定作战范围的道理？再说了，我军乃是客军，本来就需要贵藩这些本土势力的帮助，若没有诸位的协力，我军岂不是要平白多面临不少伤亡？”

“这是我们藩内的家老们共同参议之后得出的结论……就算是藩主本人，一时也是无法更改的，很抱歉，大人。”东乡重方有些迟疑地道了歉，“藩主最近为了排除异见，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若要是再无视全体家老们公议下的意见，恐怕反而会引发藩内的不满情绪，还请大人体谅。”

这话周璞却听着觉得不尽不实，以岛津忠恒原本的控制力，再加上他最近又铁腕清洗了那么多反对派，家族内部的实力派们肯定已经没有几个人再敢跟他别苗头了，他若是要强力推行，根本不会有人反对。之所以推说是什么家老会议的决定，恐怕是为自己找一个理由吧。

他的猜测也确实属实，这原本就是岛津忠恒的意思。德川家在关原合战当中给岛津一家、乃至所有反德川大名们所留下的阴影实在太重了，十几万大军对垒，结果还没有真刀真枪杀上几场就已经大军溃散，实在让人一想起来就心头发凉。

岛津忠恒固然对大汉的军队和军力极有信心，但是他觉得关东是德川势力的腹地，若再次深入关东的话，恐怕难免会受到很大的损失，岛津忠恒当年受过那样苦他可不敢冒险让整个家族又试一次了。

况且，岛津家跟随大汉起兵，固然是有要扩张自己势力的意愿，但是并没有一举趁机取代幕府成为整个日本主宰者的打算——这已经超过了萨摩藩的实力极限，而且大汉也未必会容忍打烂了一个幕府又出现一个新的幕府。

既然拼命打没好处，那又何必拼命打，岛津忠恒的盘算里，只要借助大汉把京都和西日本打下，然后就可以观望形势坐等大汉去与幕府决战了，若是大汉真的推灭了幕府那自然最好，可若是大汉做不到，那就至少能够维持住一个东西日本对垒割据的局面，而那时候岛津家就是朝廷所必须仰赖的栋梁了，而家族势力自然会一扫之前的阴霾，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周璞虽然无法完全看出来对方的盘算，但是自然也能猜出个大概来，既然木已成舟，他表面上不再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心里却已经对岛津家存了几分反感和警惕，打算在战后想办法限制岛津家的势力过度膨胀。

从长州藩出来之后，他们一路沿着海滨往东北走，很快就进入了广岛藩的地域之内。

广岛藩和长州藩的边界戒备十分森严，他们接受了藩内武士们的严格排查之后才得以继续前行。在边界上，他还看到了不少防卫工事，广岛藩对长州藩的戒备心之重可见一斑。

作为德川幕府精心设计的一环，广岛藩一开始就是为了牵制毛利家的长州藩而设立的，初代的广岛藩主是当初和石田三成等人不共戴天继而投奔德川家康、身为五奉行之一的福岛正则，而这个藩拥有四十九万石的领地，也正是为了压制住毛利家的领地。

后来福岛正则因为被德川幕府嫌忌于是被转封，广岛藩落到了五奉行当中的另一人浅野长政的儿子浅野长晟手中，浅野长晟在去年已经过世了，现在继承了藩主之位的是他的儿子浅野光晟。这位藩主也是亲德川的，因此他延续了福岛正则对长州藩的敌对政策，一直对小心提防着毛利家。

而在周璞看来，这个拥有四十多万石领地的广岛藩浅野家，他们肯定是会继续站到亲幕府的立场上的。而且因为他们在山阳道诸藩当中拥有最大的领地，又挡在了前往京都的必经之路上，因此周璞将他们看成了未来最大的敌人，小心地在一路上收集有关的情报，就连各地的人口分布也对商队的人进行咨询。

也许是因为和周璞有着同样心思的缘故，东乡重方和江夏明贤也同样开始悉心地观察自己经过时所看到的道路和周边的一切，再也不复之前的轻松。可见岛津一家也将浅野家视作了危险的敌人。

就在这一支商旅走走停停的旅途当中，周璞终于来到了京都。

和其他戒备森严的要塞城市不同，京都地势要平坦得多，也没有太多高耸的防御建筑，让一路上见惯了高墙要塞的周璞感到顿时心里舒畅开阔了许多。

他自然没有真的到处跑去游山玩水，而是先找了一个店家投宿。

京都虽然在战国时代屡受战乱损失很大，但是在几十年大体的和平当中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商业也变得繁盛了起来。京都附近就是日本本土纺织业的中心，有大量的从业人员，商旅往来也十分频繁。

一行人安顿好了之后，周璞就借着游览的借口和几个商人一起出去了，然后带着桥本实村所留下的信息，来到了桥本家的居所外。

桥本家的家格并不高，只是西园寺家的一个旁支分家、公卿第四等级的羽林家而已，他们一家在简陋的街区当中，因为家禄也只有五百石，只能和一个高级一点的武士相比，所以维护也十分马虎。不过好处也就在这里——正因为这里简陋而且地位不高，所以根本不会有什么人关注。

桥本实村是通过过继来到桥本家成为继承人的，而他的养父桥本实胜已经过世，现在桥本家只有他和他的弟弟桥本实清当家。桥本实清也是知道内情的，他的哥哥离开了家之后，桥本家一直都由他本人来打理。

因为收入不高，所以桥本家并不大，而且没有几个仆人，不过当周璞来到了门前时，却有一阵阵笛音传入到他的耳中，声音空灵而又缥缈，但是又控制得很好，听得出来经受过多年的训练，这笛音绕耳，倒与周围的简陋环境并不搭调。

周璞并不知道，此时在宅邸当中演奏笛子的并不是家仆或者专业的乐师，而是桥本实清本人。而且桥本家世世代代就是以吹奏笛子为家业的。

将日常生活仪式化是贵族的本能，这样一是可以增加自己身上的神圣感和神秘感，二来也可以借此来区分开平民，将职业圈子固化，排斥平民的挤入。

藤原家垄断了绝大部分公卿职位之后，因为人口繁衍，出现了一个个支流，为了给这些支流找到立身之本，公卿上层给下层规定了一些固定职业，让他们负责在平日里或者仪式当中以固定的角色充任，这就被叫做家业。桥本家分配到的家业是笛，经常要在仪式当中演奏笛子，还有不少家族分配到了笙或者花道书道等等家业，甚至还有世代以庖丁道（日式料理厨艺）为家业的公卿家族。

日式庭院的门很小，而且围墙也很矮，看上去有些局促，不过胜在幽静。

周璞小心地敲了敲门，他有节奏地敲击着房门，先敲了五下，然后再敲三下，最后又敲了五下。

当周璞开始敲门的时候，原本一直悠扬的笛声突然停住了，庭院里面一片寂静，除了他的敲门声一直在庭间回荡之外，再也没有了别的声音，好像有人在细细地数着他的敲门声一样。

敲完门之后，周璞还是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在门外。

没过多久，门就被重新打开了，一个老年仆人探出头来，当看到周璞之后，他立马再往旁边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在看着这里之后，他朝周璞招了招手，然后带着周璞走了进来。

因为周璞的打扮和发型与一般的武士毫无区别，所以虽然他是按照桥本实村事前留下的方法来敲门，但是这个仆人还是满怀疑虑。

“您是何方人士？”他以一种略带提防的语气问。

“我乃是大汉驻长崎商馆的官员，为了贵家主的事情特来登门拜访。”相比于他们，周璞就要大胆地多，他大大方方地表明了身份，“这幅打扮只是方便从九州过来而已，请带我去见见你家主人。”

当周璞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这位老仆人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又将周璞来回打量了几圈。

“好了，你这样看也看不出个结果来，带我去见你家主人吧。”周璞有些不耐烦了。“若我是对你们心怀恶意的人，哪里还需要和和气气地过来拜访？”

他这么呵斥了之后，老仆人脸色又是一变，但是看到周璞还是成竹在胸样子，他慢慢也觉得对方说得有理。

“请随我来吧，大人。”

他转身带着周璞穿过了玄关后被精心打理过的花草丛，走进了宅屋当中。

日式的宅屋都是木制的结构，而且使用木制拉门互相沟通，周璞换上了宅内的木屐，来到了宅邸最内部。而这时候，桥本实清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日本的庭院本就局促，因为把窗门都关了，所以房间内更加显得昏暗，让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重。

相比哥哥桥本实村，桥本实清要更加斯文许多，而且因为经常身居宅中的缘故，他的肤色要苍白许多，再加上朴素的打扮，周璞第一眼看上去，觉得好像就和他少年时代的那位私塾老师差不多，天然地多了一分亲近感。

老仆人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恭敬地跟他说清楚了刚才自己的所见所闻，和那个老仆人一样，桥本实清最开始也一直在打量着周璞，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既然您说是我兄长叫过来的，请问您有带什么信物没有？”

“你的兄长可要比你大胆得多。”周璞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就跪坐了下来，然后颇有些傲慢地看着对方。“我是看了你们求情的国书才过来的，为的帮你兄长的忙，为的就是解救你们，结果你还在怕这怕那，岂不是可笑？要信物的话，倒是没有，不过信倒是有一封。”

一听到周璞居然说到了国书的事情，桥本实清心里却就大概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如果幕府或者别的其他人真的知道了这些事，他们又何必再来试探自己，直接抓起来不就好了。

他勉强定了定神，然后挥手让身边的老仆人离开，并且嘱咐他注意四处的情况，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这里。

“鄙人周璞，现任大汉驻长崎使馆观察使，因为接待了贵国朝廷的使者，而且痛陈贵国朝廷种种受到欺凌的实例，所以对贵国朝廷如今的处境心生恻悯，想要过来京都探访一下，看看是否确有其事。”等到只剩下两个人以后，周璞仍旧不慌不忙，“现在你应该相信了吧？”

看他居然说得这么明白了，桥本实清也收回了自己的一切怀疑，他顿时就脸色一变，然后快速地向周璞跪了下去。

“这……天使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兹事体大，不得已只能小心防备，失礼之处，也请天使恕罪。”

“既然是在做大事，小心谨慎是应该的，何错之有？”周璞倒是并不在意，“不必拘礼。”

“谢天使。”桥本实清重新抬起头来，然后颇为关切地问，“请问家兄现况如何？”

“他现在很好，在我动身前来京都之前就已经被我们送出了日本，现在大概已经到了我国的京城了吧。”周璞微微一笑，“本来我们的意思是他干脆留在长崎等待消息的，不过他职责在身，报国心切，一心想要前往我国，面对天子陈情。不得已之下我们只好答应了他的要求。为了安全地把他送出日本，我们可是废了很大的心思啊……”

“这么说来……家兄忠心耿耿，忠于得到了偿报了吗……”桥本实清听完之后，突然热泪盈眶，“能得见中国天子，这是莫大的福缘啊！”

他激动，并不是仅仅为了哥哥得到了一个面见天子的机会而已，而是从中看到了大汉的态度——若不是对他的提议感兴趣，这些大汉在长崎的官员也就没有必要冒着巨大的奉献将他送出去了，虽然这些大汉官员未必能够决定军国大事，但是他们的态度应该对中国的朝廷是有影响力的。

如果他的任务真的圆满成功，并且一切都如同希望中的那样发展的话，不光朝廷可以借机重新真正地统治日本，就连桥本家也可以借此机会一跃而起，拜托如今的窘迫状态，成为公卿当中最有实力的家族吧……

“对了，刚才天使说有家兄的一封信捎带了过来……不知天使能否交给我呢？”激动了片刻之后，桥本实清总算恢复了镇定。

“信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周璞仍旧微笑着，然后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桥本实村写回来的信件，递给了对方，“不过，以后不要叫我天使了，听上去太奇怪了，就叫我周大人吧。”

“是，是。”桥本实村一边连声称是，一边接过了信，拆开了看了。

一张开这些信纸，桥本实村并没有首先确认内容，而是先看了一下信上的字迹，然后又确认了一下几个特殊标记和落款，然后发现一一属实，至此他才彻底放下了心来，对周璞的身份确定无疑。

接着，他仔细地阅读起信来，然后很快就为信的内容所震惊，就连手都微微地发抖了起来。

周璞自然早就知道信里面写的什么，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跪坐在一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在他的注视下，桥本实清原本苍白的脸慢慢地变得发红了，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最后，他勉强地将信收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璞。

“周大人，贵国……贵国这是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讨伐幕府了吗？”

“是的，其实在下正是奉天子的谕令，前来日本联络对幕府不满的势力联合起来一起帮助我们讨伐幕府的。”周璞从容地点了点头，“所以这不是正好吗？贵国朝廷想要讨伐幕府，我们也想要讨伐幕府，我们天然地就应该联合在一起。”

第1599章宁予大汉，不予幕府

“可是……可是……”桥本实清却没有想得那么简单，不过他可是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脸被涨得越来越红了。

他的想法和兄长桥本实村自然是差不多的，对大汉的动机产生了怀疑，更加怀疑朝廷能否在战后真的实现夙愿，而不是被大汉踢到一边。大汉既然是处心积虑想要讨伐幕府……又怎么会只以些许金银就能满足呢？只怕胃口会比想象当中还要大上许多。

“贵国当初决定动兵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联合我们吧？那么……贵国朝廷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

“你这可就说错了！”周璞加大了音量喝止了对方，“我朝决定讨伐幕府，虽然并没有之前与贵国朝廷商量过，但是我们出兵的一大动机，正是为了帮助贵国恢复纲纪，对贵国朝廷非但没有加害之意，反倒还有提携和帮助之心，也正因为如此，陛下才会将我派过来。老实跟你说吧，我一直都有联络贵国朝廷的想法，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找到可靠安全的门路和契机而已——贵国朝廷派出使者来长崎，这可是令我们大喜过望。”

“也就是说……贵国仍旧会尊重弊国的朝廷？”桥本实清低声问。

“自然如此，”周璞马上点头确认，“帮助日本国恢复纲纪，这是天子的意思，也是我们的想法，这个想法是绝对不会变的。并且，讨伐了德川家之后，只要贵国朝廷日后对我国继续恭顺，那么我国还会一直保护贵国朝廷，绝不会让武家欺凌公卿之事重演。”

如果真的有大汉作保，那么以后天皇和公卿的朝廷就不会再有社稷倾覆、权柄易手的危机了吧……？桥本实清被周璞的保证给打动了。

哥哥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大汉已经调兵遣将，随时准备发动进攻了，事已至此，反正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不如干脆借势，按照原本的计划配合大汉进兵，借此压倒幕府。

他说大汉的太子殿下已经做出保证了，在未来若能够得到胜利，而且朝廷予以配合的话，就一定会保障朝廷的地位，绝不会将朝廷视作敌人。虽然太子殿下和天子毕竟有所区别，但是毕竟也是身份极其尊贵，他的话，不会不代表大汉官方的态度。

这位周大人说得很对，大汉出兵已经是遂了自己这些人的愿了，那又何必梦想成真的时候又突然畏缩？那平白只会让人瞧不起。

“大人这几天在我这里稍住几日吧。”片刻之后，他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深深地向周璞躬了下去，“我这就通知朝廷，绝不会让大人此行落空。”

“静候佳音。”周璞也学着这些日本人的礼节，对着对方躬下了腰，然后毫不担心地随着仆人离开了，就这样住进了桥本家的宅邸内。

桥本实清并没有说谎，在安顿好周璞之后，他马上离开了府中，然后直奔京都城内。他要去的是右大臣二条康道的府邸。

二条康道是这次向中朝借兵一事的主谋，而且身为右大臣，也是公卿的主导者之一，桥本实清自然会先向他求助，况且二条家的宅邸是五摄家当中唯一一家不处于京都御苑范围内的宅邸，受到的控制也比其他家要少得多。

桥本实清很快就得到了二条康道本人的接见，然后将自己今天碰到的事情说给了二条康道听。

二条康道自然是又惊又喜，然后马上就想要去见周璞，他找过了一位亲信，让他前去一条兼遐的府邸，将桥本实村写的信和天朝来人的消息一并转给这位左大臣。

身为右大臣之尊，虽然朝廷的影响力和权势都已经式微，但毕竟也是京都的一个重要人物，他自然不能轻易就这样随便出行，更不好亲自去拜会左大臣，免得被有心人挂念上。

等到入夜了之后，他才重新打扮了一番，然后趁着夜色走到了桥本家宅当中。

一进宅门，他就被这种破败的环境弄得有些不舒服，不过很快也就忍耐住了心中的不便，在桥本实清的陪同下来到了宅邸内的最深处。

此时的周璞正吃了晚餐，躺在榻上休息，虽然因为经济所限桥本家能够提供的饮食十分简陋，但是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正当他还在榻上享受一路上难得的休息时光时，房间的门被拉开了，然后周璞放眼望去，发现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桥本实清，一个却是个三十岁左右、看上去身材不高而且神态斯文的年轻人，这个人虽然穿着简陋，但是看上去总有些气度，而且桥本实清对他毕恭毕敬。

他的心里大概有些底了，连忙重新跪坐了起来，正面对着这个年轻人。

果然，这个年轻人一脸严肃地走到了周璞面前，然后同样跪坐了下来，然后沉肩对周璞行了礼。“鄙人二条康道，现在觍居朝廷右大臣一职，见过天使。”

“在下周璞，有幸拜见右府大人。”因为之前听桥本实村介绍过，所以周璞一听对方是二条康道本人，所以也变得恭敬了不少。“之前听使者的描述时，早已经对大人心生仰慕，今天得见，果然是精明强干，不愧为公卿当中最年轻有为者。”

被周璞这一顶‘公卿当中最年轻有为者’的高帽子一送，尽管明知道对方基本上是在说客套话，但是二条康道仍旧禁不住十分高兴。

自从大唐朝之后，中原王朝再也没有正式遣使来到过朝廷的国都了，朝廷也在源平之乱当中日渐变得衰微，无人问津。到了现在，终于有一位中土官员来到京都，这无疑预示着朝廷又重新回到了政治舞台上，重新成为了可以影响日本一国命运的势力。

在送走了桥本实村之后，二条康道一直都在患得患失当中，一边期盼他一切顺利，一边却总又忍不住担心，生怕他无功而返，甚至就直接因为各种意外而永远回不来了。桥本实村一个多月没有传回信息，也让他的信心越来越动摇，开始怀疑这一步已经失败了。

然而，正当他灰心失望的时候，桥本实村却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大汉的一位官员却真的来到了京都，而且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虽然这位周大人并非正式派过来的使节，但是也是近千年来的头一回盛事了，而他就成了这场盛事的主导者，这有怎么能让他不感到高兴与自豪呢？

他知道面前仍旧会面临无数的困难险阻，也许甚至还会功败垂成，但是无论前路是一片光明还是疾风骤雨，至少都比之前的一潭死水要好。

他当然有惧怕，但是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激动——与其是按照目前的形势，让自己和自己的子孙一直都像是傀儡一样地活着，不如奋起一搏，看看能不能恢复先祖们的荣光。枯草纵使能够在寒风当中苦熬过去，又怎能比得上昙花一现的风采？

“不过是忠于王事罢了，哪里当得起天使如此盛誉？倒是天使为了达成使命，甘冒奇险，先是前来九州，现在又来到京都，实在让人敬佩……若我国多有一些如同天使这样尽忠于国事的英豪，朝廷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二条康道恭恭敬敬地回答。“只恨现在形势所迫，无法给天使最高的礼遇，反而只能在这种地方会面，实在让人蒙羞，还请天使谅解！”

来的人是中土的官员，作为自诩尊礼和有涵养的公卿贵族，出于现实需要还是面子上的需要，他不容许自己自己出现任何一点礼节上的疏漏。

“贵国朝廷的难处，在下当然知道，若不是形势所迫，贵国朝廷也不会来求恳我国出兵了。”周璞并不以为意，“只要能够大事得成，将德川家的势力慨然击退，现在大家吃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真能够打垮幕府，让弊国朝廷复起，我等当永感天朝和天使的大恩大德！”二条康道向对方垂首致谢。“到时候只要弊国国内凡是天朝所需，弊国尽可以奉献给天朝！”

他知道了大汉早就在谋划进攻日本之后，一开始也十分震惊，不过相比于桥本实村兄弟两个，他的想法要直接得多，在他看来，日本的财富本来就应该是朝廷所有之物，既然朝廷落了难，自然也可以拿去雇人帮忙。大汉纵使再贪婪，所求的也无非只是财富而已，只要将财物奉送给他们，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又何必与朝廷为难？

“天朝出兵，为的是公道仁义，为的是恢复贵国的纲纪，本就不是为了区区财富。”周璞先是给自己和朝廷挂一个高帽子，然后再话锋一转，“右府大人也不用担心，总不能让将士们的血白白流下，出兵的军费还是需要收回来的，将士们的抚恤费和幕府中断贸易的赔偿，也应该收回。”

“当然没有问题，这些都是大汉来帮助我国所花的开销，本来理所当然就应该由我们来支出，何须天使特意关照？”二条康道长眉一挑，显得十分自信，“事成之后，这些费用弊国朝廷不仅应该承担，而且还应该再筹集一大笔资财，作为感谢和慰劳金，贡献给贵国的将士，以表我国的谢意！”

眼见二条康道说得如此上道，周璞也心里暗喜。

“右府大人请放心，我朝只要把军费收回了，并且让两国之间的贸易恢复正常就好了，其他一切可以照常，绝不会让贵国朝廷为难。只是那时候还请贵国朝廷不要再和幕府一样行事了，再不要让两国之间的关系又起波澜。”

现在他需要日本朝廷的配合和帮助，所以尽量不想提太过于苛刻的条件，更加不想将朝廷在国事会议当中确定的那个高昂的赔偿数字现在就说出来，先把日本朝廷拉过来再说。

等到日后击败了幕府，他带了大军进入京都，已经成为日本真正主宰的他，自然可以提出各种要求，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贵国的高义，真让人感激涕零！”二条康道，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弊国朝廷现在已经窘迫到了这种地步，若是能够得天朝之助恢复权位，那就是永生永世的恩惠，若在这之后弊国朝廷之内还有人对天朝不敬，则天地共诛之！”

赌咒发誓了片刻之后，他才终于重新镇静了下来。“天使今天才刚刚来到京都，现在朝廷内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现在实在不是谈论这些事的好时候。天使还请暂且再稍等几日，到时候左府大人也已经知情了，就连宫中的法皇陛下也将得到消息，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得到法皇陛下本人的授权再来和天使叙谈，也只有这样才名正言顺。”

“大人考虑周全，原本就应该这么做才对。”周璞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追问，“不过，我想问下，大人是否能够安排在下与贵国的法皇陛下见一次面呢？”

“法皇陛下身居皇居当中，出行一次就会惹出很大的动静，而且他的身份特殊，幕府在他的身边安排了不少人，就连皇太后也是德川家的女儿。种种困难，实在难以成行……就连我们也是借着各种手段才得以和法皇陛下维持联系的。”二条康道想了片刻之后，最后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风险太大了，实在不值得，还请天使暂且放弃这个想法吧。不过请天使放心，我们秉承的都是法皇陛下的旨意，绝对不会有任何逾越之举，若是天使不放心的话，我们也可以让法皇陛下再写一封宸翰，将他的心意都写清楚。”

“在下绝无怀疑大人的意思！只是因为仰慕贵国法皇的风采，所以想要求见一下罢了。”周璞连忙摆了摆手，“我们所行之事十分重大，一切都要以安全为先，既然这个要求这么令大人为难，那请大人不要当真，我但凭大人吩咐安排就好。”

“谢谢天使体谅。”二条康道再度垂下腰来行礼，接着他突然又摇晃着站起了身，“天色已经晚了，在下不能在外面呆太久，现在先回去了，还请天使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改日我再想办法登门拜访。”

“大人慢走。”周璞连忙站起身来，恭送对方离开。

虽然今天只是见到了这位右大臣，而且只是粗略的谈了一下，并没有接触到实质性问题，但是他现在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了，因为这代表他已经正式作为大汉的代表和日本朝廷实现了初步的接触——而且效果看上去还十分不错。

在他的目送下，二条康道慨然转身离开，不得不说，身穿着直衣，袍服下裾的二条康道，在行止当中确实有几分做派。

他离开的时候，桥本实清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桥本实清一直默不作声，直到走到了庭院当中远离了周璞之后，他才低声发问。“右府大人，这位天朝使臣说话看上去不尽不实啊……虽然在下一直都没有跟外国人打过交道，不过听说大汉一向扩张成性，他们出兵，可绝不会因为捞回本就满足的，一定会有很高的胃口。”

“这些事情我自然知道。”二条康道还是不慌不忙地往前走着，只是斜睨着对方，“不过大汉天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他胃口大有什么奇怪的呢？只要他们肯出兵我们就求之不得了……”

“可是……”桥本实清还有些犹豫。

“没有可是了！如今的局面，我们能够复国就已经是得天之幸了，哪里还有资格挑三拣四！”二条康道加大了音量，近乎于呵斥了。“天下的财富本来就是朝廷的，就算送些给人又怎样？我宁可让一部分给天朝，也绝不能让德川家这些家奴全部占有！”

二条康道大声呵斥之后，而桥本实清畏缩了一下不敢再多说。

“只要大事一成，桥本一家的家格自然会予以抬升，”走到了门口之后，二条康道重新控制了情绪，然后冷冷地看着对方，“所以，好好照看这位天使吧，别让你兄长的一片心血付诸东流。”

第1600章为了报仇的快意

当二条康道回到自己的宅邸当中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他小心翼翼地潜回了自己的家，然后吩咐仆人保守秘密。二条家的家禄并不高，平时给仆从的待遇自然也不会太好，但是这些仆人毕竟都是世世代代服侍二条家的，服从性倒不是问题。

他一回到自己的书房中，就发现不光自己派出去送信的那个人回来了，还有一个带着帽子的人也跪坐在房间里面。虽然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但是二条康道却当然知道他是谁。

“你怎么就这么跑过来了？”他脱下了木屐，然后直接踏进来，接着不怎么在乎形象地躺到了榻上。

“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我哪里还坐得住？”来者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摘下了自己的帽子。赫然就是左大臣一条兼遐。“我原本想直接去桥本家的，但是一想不大合适，所以干脆先来你这里了。怎么样，右府大人，那位天使和你谈得如何？”

他不去桥本家见那位天使，一来是为了安全考量，二来也是想要让二条康道先探探那位天使的底，好让自己这个朝廷首脑处于更有利的地位。

“天使的身份已经确认了，确实是大汉的官员，而且也和桥本实村谈过了，并且十分支持我们的想法。”二条康道不慌不忙地说。“现在，桥本实村已经前去大汉了，估计不久之后就能够面见大汉天子。”

“那太好了！既然如此，大事可成！”一条兼遐脸上掠过了一丝兴奋。

“是大事可成，不过太顺利了，顺利得过了分……”二条康道却苦笑了起来，看不出多少喜色。

“怎么了？”看到对方如此异样，一条兼遐连忙问。“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确实有隐情。”二条康道叹了口气，然后将自己得知的情况都告诉给了这位左大臣。

“没想到还没有等我们去请，人家就已经打算打过来了！”听完了二条康道的话之后，一条兼遐脸色变得阴晴不定，木木地跪坐在原地，陷入到了思索当中。

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右大臣。“你是怎么说的。”

“我没有和使者谈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也没有必要谈论。”二条康道摇了摇头，“不管为了什么而打过来，人家反正已经决定出兵去绞杀幕府了，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还管那么多作甚？难道我们现在还有挑拣的余地吗？”

“你说得也对，能请动兵过来，就已经是得天之幸了，哪里还能再贪那么多？”愣了片刻之后，一条兼遐苦笑，然后再问，“那你有跟他谈过大汉具体想要什么、以及战后朝廷的地位问题吗？”

“这两个问题都太过于重大，我身为右府都不大好问，而且……他也未必肯跟我说清楚。”二条康道回答，“所以我只是跟他稍稍试探了一下，等着报告给你和法皇陛下。他说大汉出兵，只想要得到一些军费补偿，而且愿意保障战后朝廷的地位，承认朝廷对日本的统治。”

“听上去这个条件真的很好……”一条兼遐皱了皱眉，“不过世事应该不会如此顺意吧。”

“当然不会一切都十分顺利，这位使者所说的大概只是安抚我们的言辞吧……”二条康道又笑了笑，“不过，从他的话来看，大汉朝廷确实是愿意扶助我们的，然后借着我们的力量来压服幕府，并且战后让我们来统治日本，无非是要钱的胃口大一些而已。”

“恐怕不只是大一些。”一条兼遐冷静地说。

“就算大很多又怎么样？无非就是要钱而已，只要能把国政夺回来，付出一些钱来又怎么样？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够得偿所愿的好事？”二条康道厉声反问，“左府，日本的财富，我们一直都拿不到手上，那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用空口许诺就能换来这么大的好处，我看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他的态度十分激进，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个计划的谋划者和推动者，对此也倾注了莫大的心血和期待，他比任何人都期望这个计划能够继续下去，最后得到梦想中的结果。虽然现在情况出现了一点点的偏差，但是在他看来形势仍旧可以支持将计划延续下去，所以就见不得别人有一点动摇，不管是桥本实村还是左府大人本人都是如此。

“你……你不要激动，我绝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眼见二条康道如此疾言厉色，一条兼遐也微微有些退缩了，“你说得也很对，事已至此，我们确实已经没有多少退路了。可是……”

“可是什么？”他突然话锋一转，让二条康道有些忧心，连忙追问。

“可是既然天使已经来了，我们不把情况大体谈妥是不行的，好不容易得到这样的机会，应该把两边协调好，如果大汉真的欲壑难填的话，我们也不能什么都答应。”

身为藤氏长者和实际的皇族，同时又身为朝廷的首脑，一条兼遐的想法要比二条康道复杂得多。二条康道只想着从大汉借到兵打败幕府就好，一条兼遐却要兼顾很多方面——毫无疑问，朝廷从大汉借兵，并且在大汉进攻日本的时候站在大汉一边，是不折不扣的卖国之举，但是卖国必须有度，也必须有个遮掩，不能因此让朝廷在天下人当中失去全部的人心。朝廷现在之所以还能够存在和延续，靠的就是大义名分和千百年皇朝流传下来的正统性，他不能因为借兵一事而把朝廷的正统性消耗殆尽，不然就算战后能够夺到日本的统治权也未必能真的统治下去。

简而言之，就算要卖国也要卖出技巧来，不能一次卖个干净以至于失却人心。更加要尽量争取更好的条件，把自己卖出一个好价钱。

而这个，就必须小心谨慎地同大汉交涉，而且是要从现在开始。

“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二条康道再问。

“先做好准备，把事情禀告给法皇陛下，我们这边的意见统一起来，确定一个交涉的底线。你这两天就想办法进皇居，跟法皇陛下说清楚现在大家的处境吧，最好从他那里讨到一份亲笔信，让他授予全权给我们同大汉谈判。”

表面上看，他们执行的都是法皇陛下的意志，不需要非得搞一份法皇陛下的亲笔信，不过二条康道也明白左府大人的用意——既然铁定是要卖国的，那不如干脆一切都以法皇陛下本人的名义来，而且法皇事后也没办法把责任都推到自己几个人身上。

不过二条康道却没有想到，一条兼遐比他想的还要更加决绝许多。

“时间紧迫，法皇陛下的亲笔信，你拿到了之后就送给我，我这边也马上安排和大汉的使者会面。另外……谈判的细节也不要告诉给法皇陛下了，我们只要得到陛下的认可就行了。”一条兼遐以十分平静的语气说。

“……”二条康道十分惊诧地看着对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是摆明了要在这场谈判当中把法皇陛下隔绝在外啊。

“法皇陛下虽然精明，但是有时候意志不够坚定，若是事情有个反复，难免会有些动摇，既然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那就绝对不能再动摇了，所以我们应该帮助法皇陛下下决心，这才是尽人臣的本分。”一条兼遐仍旧不慌不忙，“另外，法皇陛下身边的人太混杂了，也确实不宜参与大事，说到底，我们这么尽心竭力，还不是为了他和朝廷吗？”

“左府说得倒也有道理……”二条康道思索了片刻之后，也同意了他的看法，“可是……这样会不会招致法皇陛下的反感？若是大事成了，到时候陛下君临日本，他要是还对此事耿耿于怀的话，恐怕对你我都很不利。”

“我们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再瞻前顾后还有什么意义？”一条兼遐反问，“陛下日后想必是能够理解我们的苦心的。再说了，我们立下这种功劳，又是左府和右府，难道朝廷不会感念我们的功劳吗？”

“说得也对……好吧，我明白了。”二条康道默然点了点头，“我这两天就找机会面见法皇陛下，都按你说的来做。”

“那一切就拜托了，右府大人。”一条兼遐郑重地俯首行礼，然后起身准备离开，“我这边也准备一下，这两天就去找大汉的使者谈谈。”

在朝阳重新升起之后，京都又迎来了新的一天。在京都的皇居当中，政仁法皇正在一片寂静的小室当中，用毛笔写着书帖。这间小室是在他退位为法皇之后特意在居处开辟的，位置幽深偏僻，而且周围为草木所环绕，自然的气息俯仰即是，在陶冶心性之余，还可以借着这风景吟诗作赋，挥毫练笔。

因为接受中原文化久矣，所以皇家和公家当中，历史上从来不乏善于书画的人，同时也流传下来了许许多多精妙的作品，就连政仁法皇自己也能写得一手好字。

春天是一个极有生气的季节，此刻在窗外早已是一片苍翠，微风四处飘荡，将花的香味和泥土的气味一起传到了屋中，使人心旷神怡。

不过，虽然气氛如此适合创作，虽然今天他用来临摹的是一副佳作，但是法皇今天却似乎心不在焉，字也写得毫无神韵，只是徒具形状而已，不光别人看了不会觉得好，就连他本人也十分不满意。写了一段之后，他就将稿纸扯了下来，然后扯成一团扔进了旁边已经积存了不少废纸的竹篓里面。

他就这样写一段毁一段，断断续续地几乎持续了整个早晨，直到内侍通报右大臣二条康道本人前来皇居求见之后，他才稍微镇定了下来，然后马上就传二条康道觐见。

接着，在侍从的引导下，二条康道缓步走进了房间当中，然后对法皇跪拜行李。因为是正式的觐见，所以今天二条康道穿着公家的束带正装，身上着浅色的袍服，头上还戴着垂缨冠，手中也拿着白色的象牙质笏板，所以行礼的时候，悉悉索索的响声不绝于耳。

一看到二条康道，法皇的脸上掠过了一道喜色，然后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挥手让侍从们退走了。

“爱卿今日求见，所为何事？”接着，他以平静的语气问。

“臣今日前来，是想求问皇子殿下的近况，”二条康道十分恭敬地回答，“另外，请问陛下已经为殿下想好名讳了吗？”

他口中所说的殿下，是指近日宫中出生的四皇子殿下。

法皇之前已经有了几个儿子，不过寿数都不长，很快就夭折了，所以他退位为法皇的时候不得不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女儿兴子。不过出家为法皇之后，仍旧临御后妃的他，再度又给自己膝下添了几个儿女，其中的一位后妃，身为典侍的园光子在不久之前就给他添了一个皇子。因为之前的儿子都夭折了，所以这个儿子能否成活，也成为了整个朝廷都为之瞩目的焦点，二条康道为此来觐见自然也十分正常。

“皇子现在的身体尚好，不过有些体虚，只能慢慢调养，不宜和外人见面。”法皇又重新拿起了笔，“至于他的名讳，朕昨天已经想好了，爱卿看看合适不合适。”

写好了之后，他将这页纸直接往前面一扫，薄薄的纸轻轻地往前飘飞，最后精准地落到了二条康道的前面。

二条康道把这页纸捡了起来，然后看到了上面写的两个汉字。

“绍仁……”他轻轻地念了一下，然后默默思索，“绍，继也。给他取这个名字，正好体现了皇子承继大统的期望……很好，陛下，很好的名字。”

在进入封建时代以后，日本仿照唐朝进行了大化改新，同时为了维护统治，他们极力加强皇家的神秘性，因此和一般臣子不同，皇家不再使用姓氏，改而采用宫号，同时到了平安时代后期，皇室男性的定名开始有了固定规则，只取两字，后一字为仁，前面一个字为讳名，政仁法皇和其他皇室子孙都是如此。

“现在他才多大，说承继大统还早得很。”法皇只是淡然一笑，“等到能够成年再说吧。”

现在的天皇是他的女儿，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等到皇子能够稍微长大一些，他就打算把皇位从兴子手里转到他的手中。

“陛下有天神庇佑，一定会心想事成的，还请不要担心，皇子殿下一定可以长大成人，延续我国国祚。”二条康道再度向法皇跪拜了一下，然后缓缓起身，向法皇走了过去，将刚才他写的那一张纸递回了过去，然后再退了回去。

法皇收回这张纸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个纸团。他面部表情不变，淡然将纸重新展开了，然后仔细地看了起来。

二条康道一直都跪在地上，直到许久之后，法皇才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

“此事已经进展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是的，陛下，局势刻不容缓，还请陛下按照我们的请求行事。”二条康道坚定地回答。

“好……很好……”法皇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笑容，“总算……总算等到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自从受尽了来自德川家的欺凌之后，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报仇雪恨，眼见梦想成真，他当然难以自持了。“既然天使来了，你们就好好招待，务必笼络好对方，同时把这边的消息都透露过去。只可惜现在形势所迫，朕不能亲自接待天使一次，倒是可惜了一场盛事啊！”

“臣等当然知道。”二条康道点了点头，“不过，既然是臣等代替陛下接待使者，最好陛下今天就写一份亲笔信，表达对天朝的欢迎和期待，也让臣等可以代为和天使谈判。”

“这个自然可以。”法皇马上就从旁边的纸里面抽出了一张来，然后拿起毛笔就开始写。

说来也怪，虽然现在他的心情比之之前要更加激荡得多，不过下笔却十分灵动，飘逸当中又不失庄重，简直有如神助。

不久之后，他将这幅堪称他自从学习书法以来最精妙的作品交给了二条康道，同样交给他的，还有满满的期待。

接着，他又想到了一个重要的地方。

“对了，有件事你们要跟他们说清楚。既然此事是以朕的名义来串联，那么等到大事一成，朕也应该废弃院政复位，这样才名正言顺。兴子原本就是女主临御，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就让她退位吧。”

二条康道展颜一笑。

“此事理所当然，臣也是这么想的，陛下。”

他理解法皇本人的忧虑，他从天皇之位上出家，本身就是无奈之举，并不心甘情愿，等到朝廷重新夺回执政权之后，自然他也要恢复原本的位子。

第1601章宫廷政治总是相通

在古代，之前有很多天皇为了从朝廷的体系里面摆脱擅权的藤原家的桎梏，选择了出家，以法皇的名义施行院政，另建了一套中央体系。

可是等到朝廷开始式微，不再握有实际的统治权之后，出家的法皇也出现得越来越少——原因就是生怕自己的待遇会被降低，或者不再为人所需要。如今的法皇自然也会有同样的忧虑，因为法皇本来就不是法定或者令制当中的国家统治者，极有可能被架空。

法皇复位的事情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不过二条康道也早就对女主临朝的现实十分不满，因此他也不介意在那时候创造一个先例。

接着，二条康道小心地将法皇的手书折叠起来放入到怀中，然后再度向法皇拜了下去。

“陛下继续安歇吧，臣先告退了。”

“爱卿多保重。”法皇轻轻挥了挥手，眼中全是殷切的期盼，“国运能够出现这样的转机，都仰赖爱卿的忠心和努力，还请爱卿之后要继续如一，也要保重自己，朕有复国的一天，决不会有须臾忘记爱卿的功劳。”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二条康道一边激动地回答，一边慢慢地往后退出了房间。

等到这位右大臣离开之后，法皇拿着笔，继续在纸上写着法帖，直到中午时分，他才停下了笔，拿着写好的字帖站起来，离开了这间和室。

他走出了自己的居所，然后在侍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天皇日常起居的常御殿当中。

虽说是皇殿，不过因为朝廷财政用度窘迫的缘故，所以说实话陈设十分简陋，看不到多少奢华。不过公卿和皇家千年文化浸染，所以倒也多了几分文气。

常御殿建得很晚，是近几十年前才由丰臣秀吉的兴建的，但是由于它是模仿平安时代的御书库建造的，建筑格局刻意追求复古，所以比起皇居内的其他建筑倒多了几分古色。它的内部总计十五间房间，被分为三列，最前一列的西边有三间房间，被分作上段、中段和下段。

这三段房间是在殿中的最深处，中间用描绘着壁画的门隔开，一般是礼仪用的场所，平素不会被使用，在地位最高的上段的房间里面，东侧还被帐台隔除了一个小空间，这被称作‘剑玺间’，里面陈设着日本世代相传的三神器中的草雉剑和勾玉（另外一件神器八咫镜则被存放在了春兴殿内的贤所当中）。

作为神化自己的手段之一，这三件神器被皇家在千百年来赋予了极高的神秘性，有传言说这三件神器早在源平之乱、南北朝之乱和应仁之乱这几次大乱当中，因为时局的变幻而在混乱被破坏了，现在的三神器都是后面的人伪造的——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神圣性，朝廷自然不会承认类似传言的。

法皇当然不是为了去看这三神器而过去的，他走到最里面这一列之后，直接去了上段对面的房间。对面总共有四间房间，那里才是天皇平日里日常起居的地方。

这些房间中的次间内，正是兴子天皇学习艺业的场所，因为今天正好是天皇跟帝师学习的时间，所以负责担任教导兴子天皇的权大纳言花山院定好也正好在这里。

当看到法皇陛下突然驾到之后，头发花白并且留着长胡子的花山院定好连忙向天皇陛下行礼，而兴子天皇因为正在用心写字，所以并没有发现父皇的驾临。

一身黄袍的她照着桌上的字帖，一笔一划地写着，纤细的头发飘散在肩头后，则埋首在书堆当中模样，看上去倒是颇为有趣。

花山院定好原本想要叫她跟法皇行礼，但是法皇却摆手阻止了对方，然后轻轻地走到了她的旁边。

兴子天皇混若未觉，只顾着写完面前的字帖，她皱着眉头，写得十分缓慢，好像手中的毛笔有千钧之重一样。不过，在法皇看来，字已经有模有样了，虽然缺乏那种飘逸的神采，但是笔力已经到位，而且架构也颇有行书的神韵。

只是内容却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正在法皇的注视下，兴子将笔稍微一收，写完了一个‘里’字，将法帖写完了一个段落。接着，她轻轻搁笔，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一样。

然而，正当她还在为自己初步的成绩感到颇为自得，想要叫旁边的老师来评鉴一下时，她面前的纸却被骤然抽走了。

她抬起头来，发现拿走书帖的不是权大纳言，而是法皇。

“父皇！”她连忙想要行礼，然后确实法皇用手压住了肩膀。

“不用了。”法皇一边安慰自己的女儿，一边拿起书帖仔细看了起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法皇面无表情地念，一直念到了最后一句，“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陛下的字越写越好了。”花山院定好谄笑地走到了法皇的身旁，恭敬地对他说。

“字是不错……”法皇仍旧面无表情，然后抬起头来冷冷地盯着对方，“可是，为什么要让兴子写这个？”

“陛下？”法皇的恶劣态度，让花山院定好心里有些惊慌，但是他却不明白陛下为什么恼怒。“这……这……”

“让一个幼龄稚子学写这么长的诗，而且还是《长恨歌》，这也太不合适了吧！”法皇皱着眉头对他说，其中的怒意十分明显。“爱卿，我之前就听说你并不热衷于对兴子的教习，但是没想到你居然随意敷衍到了这种地步！兴子的教育有关国本，如果你不想要承担这份重任的话，那跟朕直说就是了，朕大可以另选贤能！”

“陛下……”花山院定好被法皇这一怒给吓得几乎无所适从了，全身都发抖了起来，“臣……臣绝无此意啊！是太后对臣说陛下的学问已经有了精进，所以让臣开始教汉诗……所以臣才选了这首诗教给陛下的。”

从平安时代开始，日本人一直十分仰慕大唐的文化，而且十分推崇大唐的诗歌，几乎人人都会吟诵那些知名诗人的诗作。而这些诗人当中，最受欢迎和崇拜的诗人就是白居易了。

在平安文士大江维时编辑的《千载佳句》中，共收中日诗人诗歌一千多首，而白居易一人之作品即占了五百多首，几乎接近占了半数。在当时有名的文人公卿藤原公任所编纂的诗集《和汉朗咏集》中，共收录接近六百首诗，其中白居易的诗就达一百三十九首之多。在这一时期问世文学作品比如的《源氏物语》、《枕草子》等作品中，处处可见对白诗的引用，尤其是《长恨歌》一篇，更是成为了源氏物语的主轴。

日本自从平安朝开始，文坛崇尚汉诗文，每当文人或者贵族相聚以及饮宴，大多都会吟诵汉诗，以展示自己的才华。而对大部分初学汉诗的人而言，在没有任何参考资料的情况下，是难以作出好诗的，这就需要一种范例或辞典，以供借鉴模仿，由于其诗通俗到“老妪能解。”的程度，无论是本就喜爱他的文采的文人贵族，还是一般的平头百姓，都能做到雅俗共赏，白诗自然也就成为了人们眼中最佳的学习教材。

比较起来，李白过于飘逸，杜甫则过于沉重，而平实当中又有娴静和哀愁的白诗则更受日本的文人贵族喜爱。

而白诗当中，最受推崇和喜爱的当然就是《长恨歌》，这首凄凉哀婉的长诗千百年来都让这些公卿贵族深感共鸣，所以当从太后那里得到了继续教汉诗的命令之后，他选择长恨歌来教兴子天皇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绝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因此而惹来法皇陛下的雷霆之怒。

虽然到了如今这个时代，朝廷的力量早已式微，当今法皇的权势也无法和之前的法皇们相提并论，但是对花山院定好这样的公卿来说，法皇陛下的怒气仍旧具有足够的威慑力。

他全身都在发抖，一副想要辩解却又不敢多说的样子。

而兴子却不明所以地在两个人当中扫视着，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怎么父皇一过来就对权大纳言发怒。

不过她心里并不喜欢老古板并且有些严厉的权大纳言，所以反而心里对此感到有些高兴。

“就算太后下了这样的命令，你也不能随意选诗文来教！”法皇仍旧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白诗里面好诗无数，有许多比长恨歌更适合现在的兴子，你就不知道另行挑选吗？！”

“臣……臣知罪了……”花山院定好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了，他低下了头。

“算了，自己去太后那里告罪吧，”法皇重重一拂袖，示意他离开，“朕知道你们都已经闲散惯了，视教授兴子为苦差，整天就想着应付了事，罢了，你们不肯用心，以后朕就自己来教兴子。”

“臣知罪，臣告退……”花山院定好战战兢兢地告退，然后离开了常御殿。

说实话，其实他也正如法皇所说的那样，心里并不喜欢这个差事，一般来收，能做天皇的老师是好事，可是兴子天皇身为女流，显而易见在不久的将来就只能让位，做她的老师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只是浪费时间精力而已。自从被指派了这个任务之后，花山院定好只觉得苦不堪言，如果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免去这个差事的话，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当他带着惊慌与喜悦并存的心情离开了之后，法皇又重新看向了端正地跪坐在书桌前的兴子天皇，这下他的表情要和缓许多了。

“兴子，吓到了没有？”

兴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不过显然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没关系，父皇只是担心你而已……”法皇伸出手来，颇为爱怜地摸了了一下她的头，“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是这么漫不经心地教你，朕刚才已经说了，以后朕就先住在这里吧，你的功课也由朕亲自来教授，一定可以把所有的学问和技艺都传授给你，让你不逊色于之前任何天皇。”

听到了父皇如此富有感情的话，兴子天皇终于笑了出来。“谢谢父皇，兴子一定会认真学习课业，再也不让父皇担心了。”

她倒不是因为得到了一个用心教授艺业的新老师而高兴，真正让她喜不自胜的是，从小就对她十分淡漠的父皇，这次居然对她这么亲热，不光要亲自教授她艺业，还要和她住在一起。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父母的关爱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乖孩子。”法皇将女儿轻轻搂抱了一下，然后将自己刚刚写出来的那些书帖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你先看着这些书帖临摹吧，先从临摹做起，你行书有问题，笔意太厚重了，不够飘洒。”

“是！”兴子马上点头，然后拿起笔来就在纸上挥毫，认真的劲头居然比刚才还要多了几分。

法皇一直面带笑容，不时地在旁边评点，偶尔还抚摸兴子女皇的头发以示鼓励。然而，看上去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一幕，在如今这个箭在弦上的背景下却多了说不出的意味。

法皇要住在这里，当然不光是为了教女儿写字而已。

他要将身为天皇的女儿，以及代表着日本国统治权的三神器都掌握在手里，不管到时候是携带他们逃跑，还是拿着天皇和三神器作为号召来鼓动人心、保全自己的地位，这都是最为有用的工具。

在南北朝时代，为了反抗足利尊氏和室町幕府，后醍醐天皇就是挟持着三神器逃脱的，而室町幕府在他逃脱之后，也另立了天皇与之对抗。吸取了前人的历史教训，他也必须先住在女人所居、收藏三神器的地方，以便在适当的世界快速逃亡，而幕府想必仓促之间也无法另立天皇了。

父女两个其乐融融地写着字帖，而这个时候，得到了花山院定好报信的太后德川和子也带着女官从自己的御所来到常御殿当中。

因为刚才花山院定好一副战战兢兢魂不守舍的样子，并且还说圣上发了雷霆之怒，所以她也有些害怕，生怕兴子也因此遭受到池鱼之殃。当来到房间内，看到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时，和子皇太后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陛下……刚才是为何事发怒？”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法皇的旁边，伸手揽住了法皇。

因为她最近刚刚生产，诞下了一位皇女，所以身体有些虚弱，脸色发白，而且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弱气。

“你来了？”法皇脸上的笑容敛去了，然后将刚才兴子天皇所临的《长恨歌》书帖随手递给了和子，“这些人，教兴子也教得太敷衍了！兴子才多大的年纪，又还是女的，结果他们居然叫她临长恨歌！这真是不知所谓。”

和子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她默默地接过了兴子的书帖，然后仔细看了起来。

虽然是武家出身，但是和子从小也接受了传统的文化教育，而且因为久处京都的缘故，她对文学一道也并非全然没有了解，白诗自然不在话下。她仔细看了看，觉得女儿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顿时心里倍觉欣慰。

花山院定好的安排，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长恨歌这样的杰作，兴子早一点接触也没什么。不过，既然法皇为此而生气，那当然不能把这种想法说出来。

“陛下说得对，这确实有些不太合适。”她轻轻颔首，不过很快就又微笑了起来，安慰法皇，“不过您看，兴子的字是越写越好了，真是不枉大家的悉心教导。”

“你也不用为他们说好话，他们哪里用心教过啊？只是兴子天赋过人而已。”法皇仍旧皱着眉头，“还有，你也不能光把事情都推给别人，兴子的教育你自己也要过问，不然她怎么可能学得好？”

“权大纳言确实有过错，还请陛下恕罪。不过权大纳言也是一片好心，虽然做错了一些事，但是还请陛下能够原谅他。”和子皇太后低声道歉，“以后我们会更加用心地教导她的。”

“你们这么不懂，朕怎么可能放心！”法皇长叹了口气，“朕原以为自己出家了以后，你们能够照看好一切的，结果没想到就连兴子的教育都做不好！天皇身负天下之望，你们怎么能够这么轻忽对待呢！也罢，既然如此，那朕就再辛苦自己一回吧，这些时日朕就呆在这边，亲自负责对兴子的教育，你们做不好的事情，朕就亲自来做吧。”

“陛下……这是真的吗？”和子睁大了眼睛，一时间竟然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

“当然是真的了！”法皇没好气地说，“有你们这些人在，朕想休息一下都做不到了，真是岂有此理！”

“太……太好了……”愣了片刻之后，和子突然脱口而出。

第1602章密谋和鼓动

虽然是被法皇严厉地呵斥了，但是她并不因此而生气沮丧，甚至反而有些开心。多年来，因为和德川幕府关系不睦，所以连带得她和她的儿女们也经常被法皇所迁怒，自从法皇退位出家之后，情况就变得更加严重了。她自己还能够忍受，却十分担心女儿兴子因此得不到正常的教育和成长，时常为此烦扰不已。

今天看到法皇居然出奇地关心起了兴子的艺业，还决定亲自来教导兴子汉文汉诗，这又怎能不让她喜出望外？不管法皇能够教得多好，至少兴子可以因此而多喝父亲相处，享受正常的人伦之乐。

“臣等有罪，还请陛下恕罪。”很快，她又发觉自己这么表现有些太过于失礼，连忙开始告罪，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无法抹去。

接着，她走到了兴子天皇的身边，然后将跪坐在地的她抱了起来，“兴子，还不快点向父皇致谢？”

“已经谢过了……”兴子低声解释，但是无从抵抗母亲，最后只得重新跪在地上，郑重地再次向父亲行礼致谢。

“好了，对父亲要这么多礼节做什么？”法皇不以为然地伸手将兴子又抱到了自己的怀里，然后将笔送到了她的手中，“兴子，来，先把还没有写完的地方写完吧。”

看着难得如此亲昵的父女，和子皇太后突然感觉眼角一酸，差点就要流下眼泪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

毕竟是父女啊，纵使有外物的干扰，亲情是怎么也无法磨灭的。她欣慰地想，同时自己也凑到了两个人身边，在旁边看着女儿写字。

然而，虽然身处在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当中，法皇的思绪却要比起妻子和女儿要复杂得多。

他能够感受到她们的意外和惊喜，也因此发觉自己之前亏欠了她们太多了，以至于做了这一点点事都会被感激成这样。

只是，她们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么做，其实动机并不纯粹呢？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他的脑中又回荡起了《长恨歌》的那些熟悉的诗句。

刚才看到长恨歌这些诗句，他之所以会那么生气，不光是想要找个理由借题发挥，给自己住进常御殿当中制造借口，而且也是有一点点触景伤情的感怀。

现在因为自己的决定，她们这么高兴，她们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已经暗地里将她们卷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吞没任何人的可怕漩涡里面呢？

尤其是和子，到时候朝廷和江户正式决裂，她不仅要面临更加为难的处境，也许甚至还会有更加不可测的危险，想一想都会让人觉得可怕。

可是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再犹豫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知道自己只能在已经无可挽回的大势当中，尽最大的努力来让一切按照心意来实现。

亏欠你们太多了，只要能够夺回朝廷的大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的。法皇暗暗下定了决心。

寂静的宫墙和殿宇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似乎都在静待着风暴来临的那一天。

和法皇父女一样，周璞这些时日一直都躲藏在桥本家，因为闲来无视，所以他也天天阅读藏书，顺便以写字打发时间。他知道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日本朝廷那边对他肯定会有些措手不及，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商讨应对的方略，所以他并不着急。

他仅仅只等待了几天，右大臣二条康道的府上就给桥本家递来了一个消息——为了庆祝自己儿子的生诞，左大臣一条兼遐大人打算在庐山寺内举办诗会，邀请一些和自己一样大的年轻人饮宴，桥本实清也要参加，为客人们吹奏助兴，时间就定在两天后。

周璞当然明白这个邀请所代表的意义了，他停下了自己的闲暇活动，开始为之后的谈判构思方略，同时也在罗列自己需要在谈判当中提出的条件。

现在大汉的军队还没有打过来，他对日本的朝廷还没有威慑力，所以如何既达成国内所期望达成的条件、又不至于吓退日本朝廷，这中间就需要一个微妙的平衡，实在要仔细把握。

有事的时候，时间就流逝得非常快，很快就来到了一条兼遐预定举办饮宴的时间。就在天色已经到了傍晚，即将入夜的时段，周璞小心地戴上了头巾，装扮成了桥本实清的仆人，跟着桥本实清一起向城北的庐山寺走了过去。

因为被剥夺了实际权力，所以朝廷公卿们有的是闲暇时间，饮宴活动几乎连续不断，再加上一条兼遐年纪轻轻，更加喜好游乐，经常和同龄人举办类似的聚会，于是这场饮宴根本不惹人瞩目，大家只当成是左府大人又来了玩兴了吧。

当周璞来到庐山寺的时候，他发现这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了，他们都穿着朝臣们所专用的小直衣，头上还戴着弯弯的竖起来的立乌帽子，看上去仿佛是参加一场真正的宴会一样。

而周璞马上发现，右大臣二条康道正在其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二条康道也发现了周璞，然后拿起了自己手中的折扇向周璞飘摇了一下，示意他走到自己这边来。

因为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周璞稍稍犹豫了一下。

二条康道微微笑了起来。

“天使无须顾虑，今天到场的都是和我们志同道合的人，他们都是值得信任的，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周璞这才放下心来，然后脱下了头上的帽子，环视周边，向这些青年公卿们作揖。虽然行的是中国的礼节，但是因为剃了半个光头，所以看上去怎么都觉得有些怪异。

不过今天的来宾们却并没有人在乎这种怪异感，他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放到了周璞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他，目光热切，而且还互相窃窃私语，简直是把他当成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新奇玩意儿一样。

周璞被他们的视线打量得有些浑身不自在，但是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抬头看着他们，然后朗声说了起来。

“在下周璞，身为大汉的官员，奉天子之命前来贵国京都，见过诸位大人。”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他的话仍旧在这群人当中掀起了骚动。

对这些大权旁落已经五百年之久的公卿来说，他们何时想象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会被人问津，而且是被中原天子亲自派使臣过来问好呢？

因为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有意封锁消息，所以他们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关节，只道是法皇和二条康道从中原借兵征讨逆臣的计划已经取得了成功，所以都倍感激动——在他们看来，从这一刻开始，日本终于有希望恢复旧日的秩序，他们也终于有希望恢复先祖的荣光了。

在这种气氛当中，有些人身体微微发抖，有些人甚至热泪盈眶。

“见过天使！”他们齐声向周璞喊了出来，虽然声音都不大，但是那种热忱却足以体现了出来。

“大家肃静，可不要惊扰到了那些乌鸦！”二条康道伸出手来制止了他们，然后意有所指地说。

接着，他又笑着看着周璞，“天使，想必已经看到了我等的热情了吧？我等都是一腔热血，甘愿为朝廷再兴而粉身碎骨，只是一直碍于幕府势大，所以只能忍气吞声而已，现在有了天草的帮助，我们终于可以有机会扬眉吐气，一展胸中块垒了，只恨不能现在就为国殉身！”

虽然他的话再度引起了一片慷慨激昂，周璞也一直捧场，不过他心中还是有所保留的。

这些在场的公卿个个身形瘦削，脸色和肤色都十分苍白，显然大多文弱不堪，而且，因为从小就不吃肉食的缘故，他们都十分缺乏体力和耐力，别说厮杀了，就算干活都会十分困难。

虽然“一腔热血。”倒是有，可是这一腔热血到底有多少战斗力，那可就是两回事了，想要靠他们打生打死是肯定没什么指望的——当然他其实也没有想过让他们去这么做。

“诸位的一腔热血，实在让在下感动。”周璞不慌不忙地回答，“贵国朝廷御国已经千百年，早已经是贵国正统之所在，历代幕府凭借武力强行篡夺朝廷的权力，威凌君上，这就是不忠不孝之举，罪大恶极。我朝奉天承运，维护的就是普天之下的纲纪，德川家如此败坏人心，那就必须付出代价。诸位请放心，我朝天子一直都十分同情贵国朝廷，所以我国一直都会站在你们一边的，只要我国能够击垮幕府，那就是贵国朝廷重新御国的时候，也就是诸位大展身手报效国家的时候。”

不出意料，他的话再度引发了一阵激奋，人人都喜形于色，仿佛大事已经成功了一样。

在最初的寒暄拉起了气氛之后，这些人纷纷各自举杯，然后喝干了杯中的酒。酒精所带来的热焰让他们心中的烈焰更加燃烧，就连周璞也感觉自己的胸中好像烈火熊熊，身体都轻了许多。

“不瞒诸位说，我并非科举出身，之前因为家业的缘故，几次来到过日本，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被天子选中作为使者来到贵国。”他抬起头来，环视着这些朝廷公卿，“若大事不成，我以身殉国自不必说；若大事能成，天子定会将我作为国朝的大使留在贵国，全权负责两国之间的来往。所以诸位不必担心之后会有什么波折，尽可以与我合作。同时，诸位要是有什么需要协力的地方，也可以通过我来传达给国内。”

他借着这个机会努力抬高自己的地位，一心想要震慑住这些公卿，同时确立一个以自己为主导的格局，所以说得格外用劲。

“天使能得到贵国天子如此重用，显然是简在帝心，”二条康道微笑着恭维了一句，“也只有贵国天子这样的盖世英雄，才能尽展天使之能。”

“多谢夸奖。”周璞略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既然先要说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现在时间紧迫，我也就不再说客套话了。其实我国的方略十分简单，既然要进兵日本，就要在日本的边陲之地获得一个继续进军腹地的跳板，而离大陆最近的九州岛就是最好的跳板选择，所以一开始我们就会直接进攻九州，希望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平定九州，为我国，为贵国，创造一片安生之地。”

他并没有打算说得太细，也不想把岛津家等九州豪族的合作也说出来，不仅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尽量减少这些人的疑虑。

果然，他的话虽然引起了一些凝重，但是并没有人感到奇怪。这个战略十分简单浅显，当年大元也是这么做的，只是没有得到好结果而已。

“想来，只要我们一进兵，幕府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进行抵抗，而且他们也会从一开始就想着要把贵国的朝廷继续握在手里，挟朝廷以号令日本。所以我们就不能让他们得逞，应该在他们挟持贵国两位君主的时候，就抢先把他们带出宫外。如有可能，就让他们渡海来九州，最不济也要让他们藏身于民间，等待我们北上攻入京都再重返朝廷，以君王之位和神器之重来号令日本，让幕府的权威和号召力尽丧，只能露出乱臣贼子的本来面目！”

因为周璞说得如此直白，几位年轻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很显然，在大汉进攻九州的时候，京都是不可能有大汉的军队的，所谓抢先把君王带出宫外，只能由他们自己人去做。这不是随便喊几句口号的事情了，而是要冒极大的生命风险的。

“各位，我们都是藤原家的直系后裔，身负的是国家与天下的众望，朝廷有需要的时候，难道我们能退缩吗？平日里我们各个说得慷慨激昂，只恨不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难道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吗？”眼见大家的情绪有些凝重，二条康道突然喝了出来，“天使所说的都是正理，如果当年后醍醐天皇不是携带着三神器逃出京都，又怎么能够重新割据一地，并且号召天下人讨伐幕府？在关键时刻带领法皇和天皇以及三神器逃离京都，这就是成败的关键，也是天下所承载的关键！我们就算拼死也要在大汉进攻之前做到这一点。”

虽然二条康道的鼓动，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最终同意了周璞提出的救出法皇然后南逃九州计划。

“右府大人所言甚是。”周璞十分赞赏地看着二条康道，“还请诸位从今天开始就谋划此事，动用自己的一切力量，不用再管什么后果了，只要做成了这件事，大事就已经达成了一大半。”

其实对周璞来说，日本朝廷乃至法皇本人的支持，虽然十分有用也十分重要，但是并不是必须的，所以他其实也不指望法皇一定能够逃脱，跑到自己这边来。只要日本朝廷能够在大汉进攻九州的同时闹出一些事端来，表达出对幕府的反抗，或者至少摆出不和幕府一起抵抗大汉到底的立场，对他来说就已经达成了目标了，那时候想必幕府要更加焦头烂额得多。

“大人，我们会拼尽全力的。”二条康道阴沉下了脸，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们有许多忠心于朝廷的公家，还有世代忠诚于我们的家仆，再加上驻守京都和皇居的守卫当中，有很多是朝廷和法皇陛下的同情者，只要大家谋划得当，集合起来把陛下从皇居当中救走不成问题。当年后醍醐天皇被足利尊氏派兵团团围住，都能从幽禁地里面逃脱，我们这些后人，难道还能比前人更差不成？”

他一直在提后醍醐天皇的旧事，其用意也是在鼓励和暗示他的这些同道们——只要能够把天皇和法皇救出来，那么以大汉占领地为核心，朝廷至少就能和当年的后醍醐天皇一样构造出一个南北朝的局面，他们也会因此得到重用。如果能够达成全功，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而他以历史上的案例来鼓动，确实也有说服力，这些原本就已经满腔热情的青年人们都已经抛却了刚才的疑虑，已经变得跃跃欲试。

然而，事情当然不会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了，德川家占有日本这么多年，京都也一直没有放松过管控，一直都用京都所司代来监视，想要从皇居里面带走法皇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不过成功的希望也不是没有——经过数十年的和平，幕府和各藩的武备都已经开始松弛，别说打正规的战争，就连镇压市民和农民的暴动（一揆）都开始变得十分吃力起来。再加上因为对朝廷心存轻慢，自恃关东所拥有的武力已经足够，所以幕府在京都附近部署的军队并不多，就连京都所司代本身，辖下的编制也只有与力三十骑、同心一百人而已，他们加上那些雇佣的白身，整个京都能够动用的武力也不过只有几百人，只要法皇等人能够逃出京都隐匿到乡村内，幕府想要搜索出法皇是极难的。

第1603章这名称上

（与力和同心是幕府军事和民政体系内编制名，与力是军官，同心为低级士兵，相当于足轻。同时，因为与力和同心负有维持治安的任务，而幕府给的编制又极少，所以为了达成职责，官员们还会雇佣许多不在编制内的白身平民供役使。）

“大人，我们人数不多，所以行事最大的保障就是靠出其不意。所以，请你先跟我们事前约定一个信号吧，在大汉出兵在即的时候，你马上将这个信号送到京都这里来。”接着，二条康道马上又看向了周璞，“只要收到了消息，就闯宫，然后配合宫内听从我们的守卫，把法皇和天皇陛下、以及三神器统统都带走，一并移出宫外。接着我们想办法向南逃，如果能逃到九州最好，至少也会隐匿在乡村当中等待诸位北上，你看如何？”

“右府大人思虑周详，我十分赞同，确实应该这么办！”考虑了片刻之后，周璞觉得这个办法确实很好，所以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发现，和其他的公卿们不一样，这个右府大人十分有干劲，富有鼓动力，而且他还秉持着十分现实的态度，愿意审时度势，行事不拘泥于条条框框，他隐隐感觉到这个人不光现在对他来说很有用，以后对他可能同样有用。因此他也对二条康道另眼看待，愈发的恭敬。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大家对望了一眼，然后都停下了话声重新喝起了酒来。不过他们的担心很快就被驱散了，左大臣一条兼遐在僧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厅堂当中。

一条兼遐的脚步十分缓慢，而且态度镇定，神色如常。一走进来，他就扫了厅内众人一眼，稍微展颜对周璞笑了笑就快步走到了主座上，显得风度翩翩。

“看来诸位已经喝得很尽兴了啊……”看着各人桌上的一片狼藉，他笑着说。

接着，二条康道就向周璞介绍了他的身份。

“大人，这位就是我们朝廷的左大臣。”

“参见左府大人。”周璞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马上对他行了一礼。

虽然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位天使在大汉朝廷的官阶不会很高，但是因为现在是有求于人，所以一条兼遐完全没有摆架子的打算。

“天使驾临，我等有失远迎，惭愧。”

接着，他马上将手伸到了怀里，拿出了一封信，然后举到了和自己脖子平齐的高度。

“大人，幸得右府大人智勇兼备，已经将天使驾临的消息传达给了法皇陛下，因为现在法皇陛下实在多有不便，所以陛下现在已经下了手书，授权我可以暂且替代陛下来接待大人，并且我们所谈的任何内容，法皇陛下日后都会予以追认。”

“他既是朝廷官阶最高的大臣，也是法皇陛下的亲弟弟，所以他是代法皇陛下同大人商谈的唯一一人，名正言顺。”二条康道也在旁边帮腔。

“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现在大家就开始谈吧，正好我也有不少事情需要跟诸位说清楚。”周璞并不纠结这个问题，很快就同意了对方的处置。

“大人，今天白天的时候春日晴朗，现在现在到了傍晚又凉风习习，天气着实不错，这里的厅堂有些气闷，不若我们到外面去谈谈吧？”一条兼遐反而不急不躁的样子，微笑地跟周璞提议，然后手指指了一下他，又指了一下二条康道。

周璞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他们是不打算在这个地方谈，而是想要进行三个人的密谈。

这样也好。他马上点了点头。

“那就一切按左府大人的意思来办吧。”

“请跟我来。”二条康道走到了周璞的旁边，“这寺庙虽然狭小，但是总还是有几处僻静的地方的。”

接着，周璞跟着左右大臣两个人走出了厅堂，其他人则留在其中继续饮宴，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嬉笑声，以便让他们可以更加自如地私下谈判。

沿着被裹在树木当中的小径，他们走上了一段高墙，然后坐到了高墙上的几个石矮凳上面。

此时天色已经即将入夜的时候，因此四处一片昏暗，只有太阳下山的地方还有几丝黄晕，算是给大地最后一点残光。

站在这一段土堆起来的高墙之上，放眼眺望着远处京都内的点点灯火，二条康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骤然感到心潮澎湃。

在两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同样是借着饮宴的机会将自己的计划说给了一条兼遐来听，那时候他虽然满心慷慨激昂，但是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仅仅在两个月之后，他的计划就已经走到了这样一个地步，而且已经可以看到成功的希望。可见上天确实在庇佑自己这些人，先祖们的荣光一定可以在自己手中得到恢复。

“刚才我来之前，天使已经跟右府他们商谈过了是吧？”就在这时，他旁边的一条兼遐已经和周璞攀谈了起来，“敢问天使，若我们真的带着两位陛下逃离京都，是否有办法派人来护送我们前去九州？”

“若是你们在我们进兵之前逃离，在下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先行派人护送贵国君主离开。京都和九州关山隔绝，中间还有不少亲幕府的藩国存在，实在难以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先行派兵。”为了避免对方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周璞干脆颇为老实地回答，“所以只能请左府大人到时候审时度势，靠自己的力量来逃亡，如果能趁隙逃到九州是最好的，不能的话，就干脆隐匿到京都周边的农家当中，等到我朝大军北进之后再投入到我们当中。”

“那看来也只能冒险了。”一条兼遐苦笑了起来，“总之，不管是逃亡九州还是躲藏起来，都必须试上一试，绝对不能让幕府的人挟持法皇和天皇陛下回到关东，那样的话会给大家平添无数麻烦。”

顿了一顿之后他再说，“大人，等到我们逃出京都之后，我们就可以让陛下降下院宣，宣布德川家是朝敌，天下可以共击之。如果沿途各地的藩主谁要是反抗院宣，即可被视为朝敌，还请大汉不要手下留情，要痛加消灭之，以免留下后患。另外，德川家的谱代大名和亲藩大名也是从逆之人，请大汉一并予以消灭，最好连同他们的亲信武士一起斩尽杀绝。我等朝廷公卿可以出任地方官协助大汉军队征调钱粮，镇守地方。”

尽管要求大汉对自己的子民痛下杀手看上去有些过分，但是就一条兼遐看来，这确实是必要之举。在过去朝廷之所以被架空，就是因为地方的统治权和财富都被武家所截留，朝廷的威权无法下达地方，更加没有财力物力可以调用，只能被各地的武家所欺凌。

如果此战之后还是这个格局的话，那么很显然什么都不会改观，这么辛苦就完全白费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自然只能让朝廷直属的人来担任地方官，控制一片区域内的财权，而原本的地方势力最好要连根拔起，让他们再也无法给朝廷带来祸乱。

“贵国朝廷已经几百年未接触过政事了，治政的人才肯定是十分缺乏的，这样会不会带来麻烦？”想了片刻之后，周璞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若是接手地方的人没有经验，不仅无法治理好地方，恐怕还会让地方秩序大乱，影响到战事。”

这个反诘，让一条兼遐微微有些滞涩。

虽然他很想反驳对方的话，但是他也知道，对方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公卿们已经远离政事太久了，就算真的得到了机会，暂时也不能真正理政，搞不好就会引来一片混乱。

可是什么都不做也不行，日本并没有科举，现在也没有成型的教育体系，受过教育的只有公家和武家武士，以及少数一些藩士而已，如果公家不能治理地方的话，很有可能地方政权又会落到那些旧藩士手中。

“那干脆大汉先派一些地方官员来作为牧民官吧，公家的年轻人就给这些官员做见习和观察使，学习一段时间的治政，然后再由他们接受，大人觉得如何？”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再问周璞。

在他看来这才是好办法，大汉派过来的地方官应该都具有地方治理经验，可以快速地给经过战火的地方恢复秩序和生产，而且他们和地方豪族并没有关系，所以不至于让大权旁落。更妙的是，这些地方官员不通日语，只能通过他们的副手——也就是公家的年轻人——来治理地方，这些人也可以就此学到真正的经验，然后很快就能够独当一面，接手地方的治理之权。

一条兼遐的建议，让周璞小小地惊诧了一下。

居然主动想要让我们派人来做地方官，这位左相还真是毫无顾忌啊。

略微思索了一下以后，周璞觉得这样做并不妥当。日本各地早已经为豪族所割据，若真的派地方官协同公家的人一起治政，势必会阻塞豪族们对地方的影响力，那就激起各地豪族更为剧烈的反抗，白白给大汉军队自找麻烦。

考虑到日本是有超过千万人口的国家，大汉并没有强行吞并其领土的想法，只是想要一个长崎港作为商港而已，之前也只有派驻驻军的计划，并没有直接派地方官统治的打算。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直接统治，那就要自己负担统治的成本，如果只是遥控的话，那就算再怎么压榨，反抗也会有合作者和傀儡来帮着分担。

另外，大汉出兵并不是只为了扶助日本的朝廷，若是这么帮公家的话，那接下来就不好在各方势力当中居间平衡了，也违背了出兵的初衷。

“左府大人所思所想，确实很有道理，不过弊国现在初立，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有治民理政之才的官员，实在不好再往外调。”带着这样的想法，周璞轻轻摇头表示婉拒，“况且，我朝出兵，是为了帮贵国讨逆，绝无借机来侵占贵国领土的意思，如果我们派地方官来贵国牧民，就会显得我朝用心不真诚了。”

都已经要出兵侵略了，还说这样的漂亮话做什么！听到了他的话之后，左右大臣同时在心里大骂。但是他们又对周璞毫无办法，所以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向他分说。

“大人有所不知，弊国朝廷被人架空了数百年，权威早已经所剩无几，若再无一番振作的话，恐怕就会有彻底衰微的危险。”一条兼遐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我曾听闻贵国古人说过，治重病需要猛药，要挽救深入到骨髓里面的病症，必须要行非常手段不可，还请大人体谅我们的难处。否则……若我们没有实力的话，恐怕战后也难以为继，更加不可能为贵国维护住日本的秩序了，那岂不是让贵国白白出兵一场？”

这一番剖白，既十分哀恳，但是却又暗含着威胁，不卑不亢倒是让周璞犯了难。

日本朝廷的合作，对他来说是还是有帮助的，如果一点退让都不肯做，寒了他们的心，那自己这一趟辛苦可不就白费了。

“那……贵国朝廷最少要达成何种条件才能够满足呢？”他稍微放缓了语气。“我这边可以先记录一下，回去之后再征询国内。”

眼见大汉的使者终于被挤得让步，一条兼遐和右大臣对视了一眼，都出现了喜色。

“想要维持朝廷的地位，必须要有足够大的领地，最小最小也要占据近畿地区。”一条兼遐没有放过机会，马上侃侃而谈，“在战后，务必要让近畿地区的这些藩国都必须由弊国朝廷直领，关东地区也必须被打散拆分，绝不能再让关东出现一个可以威胁到朝廷的武家割据势力。”

自从源赖朝在镰仓建立幕府开始，关东就一直成为武家们的兴盛之地，多少次造反作乱，也成为了朝廷眼中的日本祸乱之源，必须得到彻底的根治。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之前估算了一下，以朝廷目前的能力，想要一下子恢复全国直统是不大可能的，所以干脆对关东分而治之，让他们谁也无力和朝廷对抗。

可是他们却没有想到，大汉一开始就不想实现战后日本朝廷一家独大的局面。因此他们的愿望注定无法实现了。

“扶助贵国朝廷，是我们肯定要做的。”周璞展颜一笑，有意避开了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扶起了贵国朝廷之后，贵国的内政，我们是不会干涉的，贵国朝廷想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把这话理解成了周璞已经全部答应了他们的条件，所以各自都欢欣鼓舞。“多谢天使！”

因为情况比预想当中还要顺利，所以他们两个都十分高兴，极力奉承周璞，把他当成恩人。

“既然今天还有一件事，也请左府大人注意一下。”周璞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若是我国出兵打过来了，以后两国来往当中，贵国的君主就不能公开称皇了，还请换个称呼。”

“换个称呼？”原本还欢天喜地的两个人，听到了这个要求之后，正如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顿时都凝重了起来，“大人这是怎么说？”

“这没有什么好说的吧？”周璞从容地看着他们，“既然两位大人都精熟于我国的文化，那自然也会听过一句古话，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放眼天下，能称皇的人顶多只有一个。既然我们中原天子已经是皇帝了，贵国的国君如何又能够称皇？还是改掉为妙。”

第1604章旁观者或许清

“大人，这个要求实在太让人为难了。”一条兼遐的脸已经沉了下来，“天皇之称，我国已经用了千百年，实在无法贸然更换……”

“尊古当然是好事，但是有时候大家也要顺应时势，不能泥古不化。”周璞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从容，“天皇之称谓，实在难以为我大汉所容，更加有触犯了我朝天子尊严之嫌。”

“可是我们并未冒犯贵国天子的尊严啊？”二条康道马上抗辩，“我们之所以用天皇的称谓，正是因为受到了中原文化的影响，而贵国的《史记》里面有载，在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想要为自己上一个尊号，丞相李斯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而始皇帝这个尊号还是不满意，所以自己给自己选定了皇帝的称号。由此可见，在贵国的历史上，皇帝的尊号是高过天皇的，我国国君使用天皇这个称号，已经是表达了对中原天子的尊重了。”

尽管二条康道旁征博引，但是周璞依旧不为所动。

“不管如何，有一个‘皇’字就是大大不妥，实在难以令我国朝廷接受。之前我私下里称过这些称谓，但是那只是个人沿用习惯性的说法而已，官方的场合下是实在不能使用的。贵国既然说过要仰赖天恩，并且以后要世世代代恭顺于我朝天子，那为何连一个犯忌的称谓都不肯改？”

他突然纠结于称号问题，自然是别有用意。天皇的称号日本朝廷已经沿用了千年，并且已经被视作了朝廷的象征，如果他可以强迫对方改掉称谓的话，就能够体现出大汉对日本朝廷的压制力——另外，就算对方坚持不肯同意，他也可以用暂时放弃这个要求作为条件，来取得其他方面的让步。

“我们世世代代都是如此称呼陛下的，若不称天皇，那又该如何称谓！”二条康道大声抗辩。“这个要求，恕我们实在难以从命。”

“在天皇之前，不是已经有了名号了吗？”周璞反问，“在魏晋的时候，贵国的国君曾经派使者来到过中原，领受了当时的曹魏国君的御封，如今改回倭王的称号，岂不也是尊古？”

他略带揶揄的的反诘，让二条康道越发感到难受了。“倭王这个名号，含有贬义，恕难领受！”

“如果觉得倭王这个名号不肯领受的话，那可以再想想用别的名号，总之带着‘皇’字的称号，恕我们难以接受，”周璞的表情也变得严峻了起来，“若是贵国朝廷觉得这个要求实在太过于难以接受的话，那便不答应吧，反正我们也不想强人所难！”

这毫无顾忌的威胁，让左右大臣两个人一时无语，他们两个再次对视了一下，一时间都难以下定决心。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他们事前没有准备，也不知道到底如何是好。

可是大汉的使者已经在等结果了，看上去今天不给出一个满意答复的话，谈判未必能够再继续下去了。

思索了片刻之后，一条兼遐决定再和二条康道商量一下。

“还请大人稍等一下，兹事体大，我们需要统一一下意见。”也不管周璞如何回答，他招手就带着二条康道来到角落里面。

“右府，这个要求你看应该怎么样？”他试探性地问了一下二条康道。

“一切以大人马首是瞻。”二条康道却给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回答。

其实他的心里早就已经想着答应了，只是想要找二条康道来分担一下责任而已，没想到二条康道比他更加圆滑，一点都不想表露同意的意思。

但是实际上这已经是默认了。

一条兼遐等了许久，但是仍旧没有等到二条康道表达意见，他只好无奈地开口。

“眼下实在是我们有求于人，些许虚名，我看就不要再纠结了吧，左右不过是一个皇字而已，改掉就改掉吧。我们想要别人帮这么大的忙，不付出一些代价来是不可能的，只要能够达到最后的目的，一些苦痛还是可以忍受的。”

虽然他表面上说得轻松，但是这件事当然不可能是很容易办的事情，朝廷给天皇去掉皇字，在天下人眼里只能被视为朝廷为了复国而丢弃了尊严，而且毫无疑问会削弱朝廷的正统性，对朝廷的权威是一种十分大的伤害。

眼下他只想着糊弄过去，到时候在两国之间的交往文书当中降格，在国内的文书当中则继续用原本的称谓。

“事已至此，在下也没有别的意见可提了，只能唯左府大人马首是瞻！”二条康道长叹了一声，似乎有些许不甘，不过却没有做任何其他表示。

接着，两个人回到了周璞的面前。

“大人，经过我们的商讨，贵国的要求……我们决定接受。”一条兼遐十分认真地看着对方，“想必大人能够就此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对天朝天子的一片赤诚了吧？”

居然直接就答应了？周璞反倒是有些意外。

他突然提出这么高的条件，原本就是为了作为一种手段，就算达不成也可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至少为自己争取一些主动，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只是嘴上抗辩两句就直接答应了，这还真是……看来这些人虽然嘴上说得慷慨激昂，其实未必对自己的天皇有多少人忠心呢。

不过，既然他们答应了，这也算是一个成果吧，至少已经把他们的屈从态度试探出来了。

“那左府大人觉得用什么称号最好呢？”周璞笑着反问。

“废掉皇字的话，用王总该可以吧？称日本国王总是不犯忌的吧？”一条兼遐小心地问，“我听闻高丽就是如此处理的。”

“这个……应该可以。”虽然周璞并没有得到国内的指示，不过这个事情确实有先例，所以他也可以事前就允许。“不过，我们能够接受，贵国的君主能够接受吗？”

“为了复国，再大的艰难我们也可以忍受，更何况是虚名上的事情？”一条兼遐苦笑，“法皇陛下已经全权授权给我们了，所以我们谈的事情，嗯……”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惊觉法皇陛下四个字已经是不合时宜了，于是马上顺口含混了过去，“他是可以接受的，至于国内，我预计到时候肯定会有反对的声音，但是只要我们用心去安抚，应该是可以安抚下来的……”

“大人一片丹心，实在令人感动。既然这样的话，那么我国也没有理由不帮助贵国朝廷了，只要我们精诚团结，大事可期！”

“只盼那一天早日到来！”一条兼遐既无奈又期待地说。

将最重要的问题初步达成共识之后，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地方有冲突了，接下来，三个人又仔细商讨了一下周璞回九州之后的联系方式，尤其是在大汉进兵之前的报信方式，这一点尤为重要，因为京都这些人未来就是依据这个方式来救出两位陛下的时机的。

等到他们谈完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来到深夜了，在一条兼遐的命令下，周璞跟着桥本实清被送了回去，而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两个人则留了下来。

一条兼遐仰头看着天空，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星光也十分暗淡，幽深的黑暗仿佛能够将一切吞没。

这深邃的黑暗，吞噬掉了他之前的兴奋，也吞噬掉了他刚才的愤怒，他现在一片平静，只是呆呆地看着夜空。

二条康道也没有说话，陪着他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袍服在夜风当中微微飘荡，一时间倒有些出尘的意味。

“记得那时候你就是在这里跟我说这件事的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条兼遐终于开口了。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恍若隔世，真没想到一下子就进展到了这种程度！”

“那左府大人觉得是好还是不好呢？”二条康道慢悠悠地问，“我看大人神色时代古怪，似乎有些不豫。”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因果循环，又怎么能够说得清楚！”一条兼遐突然长叹，“若是之前，我还觉得这是大好事，只是今天看来，却未必如此了。幕府是恶狼，但是我们借着恶虎驱赶他们，只怕以后也是要为饿虎所制啊……”

“恶狼近在身边，什么都要什么都抢，恶虎离我们很远，至少能抢的东西也少很多，这其中还是有区别的吧。”二条康道反驳。“只是要个虚名而已，我看就算从了他们又何妨。”

“他们现在只是要个虚名，那以后呢？以后就不会要其他东西了吗？以后我们为人所制，只怕还是得为虎作伥。”一条兼遐颓然垂下了视线，“以后怕是我们要真的承受骂名了。”

“为虎作伥，总比成为风中飘零的孤魂野鬼要好！”二条康道坚定地说，“既然大汉需要我们维持日本，那么至少我们就会有一个立身之地，总比现在不得不仰人鼻息要好。想想吧，以我们的身份，幕府定一年家禄却不过两三千石，连一个武士旗本都不如，更加不可能和大名相比……此等羞辱，难道我们能忍受过去吗？”

“自然是不能……”一条兼遐咬着牙说。“可是如果我们事事都依从他们的话，迟早我们就会成为天下人眼中的傀儡，到时候就连好不容易求到的立身之地也保不稳。”

“现在哪里还能想那么多！”因为害怕一条兼遐动摇，所以二条康道连忙喝止，“左府大人，现在可不是犹疑的时候了！”

“我没有犹疑，只是现在情况演变有些意外，有些事情不得不去想了。”一条兼遐摇了摇头，“我们必须给天下人一个解释，至少要让他们不至于恨上法皇陛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够夺回权位，就算付出点代价又算什么？”二条康道有些不解。

“不，不行的。”一条兼遐温声回答，“朝廷的权威有赖于法皇和天皇的权威，他们的权威受损，朝廷就会受损，而如果他们受损的话，公家又如何自处？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这种损失尽量减少。”

接着，他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右府大人，等到大汉打过来，我们的密约公诸天下，我就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帮法皇陛下撇清关系，然后辞职，归隐山林，到时候朝廷就要仰仗你了。”

“左府大人？”二条康道大惊，“这又是何苦？”

“我身为藤氏长者，又是皇室成员，如果朝廷真的重新夺回了权位，我继续再领国政的话，不光是与礼不合，而且也容易招惹嫌隙，”一条兼遐镇定地回答，“所以既然必定要去位，那我干脆把罪责也一并带走吧，这样法皇陛下和你就可以轻松得多。”

“可是……可是天下人又不会相信一切只是你一意孤行啊！”二条康道还是难以接受。

“就算能多骗一个也是好的，那你们的压力就少了一分，以后行事也就轻松了一分。”一条兼遐双手并拢，宽袍的袖子也随之垂下，“只要你们能努力奋发，巩固住朝廷的根基，那就不枉我做出这点牺牲了。”

“可是……”二条康道还想说些什么。

“我纵观中国历史，他们一个王朝也不过两三百年而已……和我们千百年传承完全不同。”还没有等他说完，一条兼遐就直接打断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无论王朝初期多么强势，天下布武，到了中期也会很快衰颓，尚武和进取之心会被磨灭，直至最后灭亡都难以恢复。前汉四百年，中间就天下大乱；大唐三百年，中间经过安史之乱也已经彻底衰颓，宋有靖康，明有土木堡，它们都是如此，想来如今的汉朝也还是会如此……如今虽然形势比人强，但是我们毕竟孤悬海外，中原无法触及。只要忍辱负重，以拖待变，过不得多少年，大汉就会内乱，就会衰颓，我们彻底夺回日本的日子就为期不远了。千百年我们都等得了，再等几代人也没什么，更何况到时候我们还有更深厚的根基和财力物力了。”

“左府大人说得很对，这正是我心中所想。”二条康道连忙附和。“虽然更改名称是耻辱，但是只要我们忍辱负重，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而且我觉得应该会很快，大汉如此依仗武力，定然会有物极必反的一天。”

“但愿如此吧。”一条兼遐苦笑，“虽然我等未必能够见到这一天了，但是至少可以期待一下，免得此生还带有愧疚。”

“我是绝对不会愧疚的。”二条康道昂着头回答，“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一些代价，而只要达成了目的，就算付出些许代价又何妨？”

“你倒是意志坚定啊……”一条兼遐有些愕然，不过很快就释然了，“好，这样也好，到时候朝廷也需要你这种人来维持，我这种人……就算被贬居也没什么。”

因为看出了一条兼遐决心已下，所以二条康道也不再劝了，只是沉默着。

一条兼遐重新又转回去，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以及那隐匿在点点微光之后的幽深宫墙。远处寺堂不时传来萧笙之音，那是他们带来的那些人为了掩盖他们的密会而有意弄出来的声音，显示大家都在恣意纵乐。只是现在他听起来却总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不知道法皇陛下现在在做什么呢？到时候又会怎么看待我们呢？

罢了，想这么多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和一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走下去吧。此生如同浮萍一样，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宫墙月暗泪眼昏，造传荒邱有无明？”他脱口而出。

这句诗原本是《源氏物语》里面桐壶帝吟诵的诗句，抒发的是失去爱人之后的哀痛，然而现在用在这里，似乎也十分贴切。

“翔鹤啼鸣惊破晓，再整宇内待重清。”二条康道愣了片刻之后，自己马上编了一句诗回复了对方。

他接着的这句诗，意思陡然一变，头一句还哀伤衰颓的意境，突然就变成了奋发激昂。

“你还真是……”一条兼遐大笑了起来。“好，好！”

在和朝廷的公卿们商谈了这一回之后，为了避免暴露，周璞再也不同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直接来往，只是通过桥本实清偶尔传一传话，再交流一下两边的信息，平时就呆在桥本家，倒也自得其乐。

因为三井家的商队还有几天要走，所以他还干脆在桥本实清等人的带领下把京都附近的名胜古迹游荡了一圈，包括久负盛名的金阁寺银阁寺，也算是尽了兴。

直到三井家的商队重新启程之后，他才重新踏上了回归九州的路途。

不过相比上次，这一次他的行动要规矩得多，一切都以尽快赶回九州为念。

第1605章虚与委蛇

而他当然不会知道，此时他身处九州的同仁们，已经陷入到了微妙的境地当中。

就在他离开后几天，仍在九州商馆的刘靖突然再次接受到了老中内藤忠重的传召。

怀着疑惑而又紧张的心情，他马上就抛下了其他事情，在当天下午来到了长崎官署当中觐见这位老中。

之前的长崎奉行竹中重义，因为贪腐而被幕府发觉，现在已经被索拿并且被送往了江户，而且据说这次逃不了一个被切腹的处置。因为竹中重义的被抓，老中内藤忠重最近一直都在长崎清洗他的亲信官员，所以今天他来官署的时候发现多了很多生面孔，这些人看见他也不冷不热，再也没有了当初那些人的热络。

在侯见室当中他等候了很久，直到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个板着脸的侍从这才来到侯见室内宣召他，然后他跟着对方来到了内藤忠重所处的房间里面。

一进来，他就发现内藤忠重正坐在椅子上处理公文，见到他的时候也仍旧目不斜视，只是手稍微摆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由于和西洋以及大汉的商船来往频繁，所以这里受到了外部世界的很大影响，与日本其他地方大不相同。不光是城区的建筑格局有西洋风，就连官署内的陈设也多了很多外来色彩，比如内藤忠重所坐的西洋椅子，就是日本人平常不使用的器物。

刘靖也不慌不忙，按照内藤忠重的吩咐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这位幕府老中发话。

“让大使久等了，抱歉。”直到内藤忠重将桌上的文件都处理完了之后，他才搁下了笔，然后抬头朝刘靖笑了笑。

接着，他又伸了个懒腰，然后往后一仰，“哎，最近还真是忙碌啊，有太多的事情等着我来处理，可真是让人头疼。”

“大人辛苦了。”刘靖恭敬地向他行礼。

“大家都辛苦，都是为了国事啊！”内藤忠重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起来，“不过说实话，这南蛮人的器具还真是有些意思，用起来非常舒服……他们倒还真会享受啊，只可惜我只能在这儿享受一下了。”

“大人回江户的时候，也可以带回去啊？”刘靖笑着问。“说不定还可以在同僚们面前展示一下呢。”

“那可不行，我在江户不能标新立异，也不能显得与众不同，不然可有很多人会说我的坏话了。”内藤忠重苦笑，然后马上转开了话题，“算了，该说正事了……刘大人，今天我把你叫过来，是有些要事要询问你。”

“大人请问？”刘靖有些好奇。

“因为现在江户还没有把接替竹中重义人选派过来，所以最近长崎的事务一直都在由我来处理。虽然一开始是千头万绪令人头疼，但是现在总算是有了个头绪。”内藤忠重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我们也已经查清楚了，之前竹中重义多次勒索过贵国商人、乃至大人本人的礼物，有一些钱财和礼物已经被他挥霍了，所以无从追索，但是能够追索到的礼物我们都已经清理封存了，到时候麻烦大人把这些礼物都拿回去吧，这些不法所得我们不能留。”

“这……”刘靖十分惊愕。

没想到抄家之后居然还会有东西退？这破天荒的稀奇事确实他之前从未听过，想来日本幕府内部也没有这样的规矩，看来这是内藤忠重的个人意志。

还真是看重我啊，看来笼络我的心思很明确呢……他心里冷笑。

“谢大人！”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连忙向对方致谢，“大人一来，就让长崎的风气为之一变，也让我们的冤屈得以伸张，堪称贤明！”

“这件事本来责任就在我们身上，我现在也只不过是补救而已，又怎么谈得上贤明呢？”内藤忠重摇了摇头，“刘大人，这只是其中一件事而已，还有一件事我想要问问你。”

“请大人问？”

“自从我开始接手长崎的事务以来，有些事情就变得很奇怪了。”内藤忠重不慌不忙地从自己桌上的文件堆里面抽出了几页簿子，然后扔到了刘靖的面前。“根据港口的记录，最近从贵国来的商船，相比之前已经大为下降，货运量也下降了不少，请问这是何原因？”

“这……”刘靖微微一滞，总算他事前也想过会被人问这种事，所以马上就采用了自己之前的说辞，“这是因为……因为我们两国之间现在有贸易上的纠纷，现在国内对此有些不满，所以限制了商船的贸易往来，我们，我们也在为此忧心忡忡。再说了，现在铜的出口还没有回复，大人这边又想要限制两边的贸易往来，”

“是啊——贵国看来确实心里有气，这也在情理之中。”内藤忠重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可是强行限制两国的贸易往来，这并非是我们的本意。”

“事情到这个地步，也不能全怪我们吧？”刘靖苦笑，“我们也不希望两国间的贸易出现这么多的波折的。”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来追究以前已经没有意义了吧？”他暗含的反讽，内藤忠重装作没有听出来，“大人，现在重要的事情的解决这些疑难，而且越快越好。敢问之前我跟大人说过的事情，现在有了结果没有？”

他说的自然是想要前去大汉和大汉朝廷谈判一事，此事当然断不可行，刘靖只是随便向国内报告了一下而已，但是又怎么能告诉他实情。

“我已经报告给国内，现在国内大概还在商讨应该如何处理，还请大人稍等吧。”刘靖低声回答，“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答案十分不合心意的缘故，内藤忠重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刘靖的目光也变得凌厉了许多。

刘靖压抑住了心里的紧张，尽量镇定地坐着。

“那还有一件事，也请大使给我一个解释！”内藤忠重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又拿起了一张纸摊了开来，“根据荷兰来的商船的报告，他们在来长崎的一路上多次受到过海盗的骚扰，很多同行的船都被迫返航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冒险来到日本——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国与荷兰人的贸易现在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更有甚者，根据荷兰商船上的商人们描述，他们在来长崎之前，在外海上看到不停有大汉的商船和战舰穿梭，而且目的地都是高丽地区……请问大人，商船到了我国国门之外却逡巡不前，战舰也不停窥伺我国，这又是为何？”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倒是让刘靖一时失语。

虽然大汉上下已经在严守机密了，相关的海面也进行了封锁，但是再严密的罗网也会有漏网之鱼，更何况还是广阔无垠的海面？海军再怎么改扮成海盗进行袭扰，还是有荷兰人的商船突破了封锁线，来到了长崎港当中，然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给了幕府官方。

“大人……此事……此事……还请听我解释！”刘靖的额头已经流出了汗来，紧张到了极点。

“哦？要解释？那好……请解释吧。”内藤忠重冷笑了起来，“大使，我今天找你过来就是要听听你的解释呢。”

刘靖知道自己已经面临到了十分危险的处境当中，在这里，幕府老中可以以任何方式处置他，他没有任何方法躲过厄运——如果他不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的话。

“最近……最近……我们两国不是关系不睦吗？所以我国的商业部衙门就下达了指令，要求……要求暂时缩减对日本的贸易规模……”刘靖勉强定了定神，然后嘶声解释了起来，“但是货物既然已经产出来了，又不好全堆在仓库里，而且我们还是想要尽快恢复贸易的，并不想纠纷长期持续下去，不得已之下，我们衙门里面的官员商议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将这些预定要出口到贵国的货物先行存放在高丽，能够发卖多少就发卖多少，卖不掉的就先存放在高丽商馆的仓库里面，以备两国贸易关系恢复正常之后，再尽快发卖给贵国，毕竟高丽离贵国很近。”

内藤忠重一直都默默听着，不置可否。

“然后呢？”

“然后……然后是战舰的事情对吧？”刘靖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其实这事也简单，最近海面上颇为不平静，海盗行事十分猖獗，所以为了商贸的安全，我们不得不增派了战舰给商船队保驾护航，另外还有不少战舰被派去清剿海盗，以便让海面重新归于太平……想必这些荷兰人看到的战舰，就是我们执行以上任务的战舰吧。”

“清剿海盗？恐怕不止如此吧？！”内藤忠重仍旧是冷笑，“在我们两国贸易出现纠纷的时候，海盗就突然猖獗了，然后贸易就马上大幅萎缩，就连荷兰人的贸易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玄机吗？我看其中蹊跷甚多，怎么看都会让人产生一个想法，觉得这些海盗都是贵国的海军刻意放出来的吧？”

“大人……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刘靖大惊失色，显得十分仓皇，“两国之间的贸易，我们是十分重视的，我们……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这不是让大家都受损吗？”

“是啊，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有些人非要喜欢做些让大家都受损的事情，而不愿意做一些让大家都能够得利的事情呢？”内藤忠重霍得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刘靖的身边，“刘大使，事到如今，你就不用再说一些漂亮话来糊弄我们了，请告诉我们吧，是不是贵国的商业部或者朝廷以为用这种掐断贸易的方式来要挟我们，我们就会不得不就范，然后对贵国朝廷俯首听命了？”

因为心里起了火，所以他的话也毫不客气了。在他看来，大汉这种种行迹，怎么看都透着诡异，而且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是故意降低了两国间的贸易量，而且还干扰日本和荷兰的正常贸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内藤忠重思来想去，最后觉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大汉朝廷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勒索幕府，逼迫幕府就范，同意他们所有的贸易条件。

不得不说，这种做法确实让幕府变得有些吃力，很多原本依赖进口原料的行业——比如丝织业等等——因为大汉的这些举措而顿时陷入到了生产难以为继的境地，商业不稳定经济就不稳定，经济不稳定社会就不稳定，实在有些难受。

不过，这种难受，并没有疼到让幕府和内藤忠重本人屈服的地步，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恼怒，在他们看来，大汉这是以过激的手段来处理贸易问题，甚至还影响到了日本和别国的贸易，实在欺人太甚。

而且在他们看来，中国向日本出口的商品，虽然对日本来说至关重要，但是并没有上升到命脉的地步；而日本对中国出口的商品，却完完全全抓住了对方的命脉，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在两国的贸易当中，都应该是日本占有优势地位才对，至少不应该由自己这边让步。

因此，他决定以强硬方式回击大汉的举措，召来刘靖吓唬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大人莫要冤枉了我们！我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刘靖听完了对方的话之后，发现对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因此他装作十分慌乱地辩解，但是心里却反倒是定下了心来。

“事实已经都摆在大家的面前了，大人不承认又有什么用？”内藤忠重还是一脸的讥诮，“算了，我也理解大人的难处，这种事情你也不能直接承认，不过……还请不要再说些无用的假话来诓骗我了吧，免得徒增耻笑。”

“大人……”刘靖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垂下了头不再辩解。

内藤忠重自然将他这种样子当成了默认，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属实。

“很好，看来大使终于无话可说了。”他又叹了口气，然后走回到刚才的座位上重新坐了下来，“我们各为其主，原本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贵国朝廷这么做，难道没有在意过大人的安危吗？若是将军大人雷霆一怒，恐怕大人纵使身为官员，也难以保全自己啊。”

“这是朝廷的安排，我身在长崎又能做什么？无非只能是听命而已，就算要面临危险也无话可说。”沉默了许久之后，刘靖回答，“再说了，此事闹到如今的地步，我也觉得并非只是我们大汉的责任，如果不是之前闹出那么大的风波的话，又怎么会有接下来的事情？”

“现在再追究责任在哪边还有意义吗？！”内藤忠重紧皱着眉头问，“重要的是解决！早点把事情解决！大人自己不也是说了吗？大汉朝廷现在还是在盼着尽快恢复通商的，那么多货物堆在高丽想必也会让贵国十分难受，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再浪费大家的时间，而不早点把纠纷解决，让一切都回归正常呢？为什么非要用这样的方式？难道贵国以为做这样的事情我们就会妥协吗？这简直是太天真了！”

他一通狂风骤雨，说得刘靖根本不敢接口，但是刘靖知道，既然对方肯把自己叫过来，那就不会只是为了当面骂一顿而已。

“大人说得对，两败俱伤终究不是好事，以我看来，还是两家尽快和好为好。”他重新正坐，“以我身为长崎专使的立场来看，我当然是希望两国的商业日趋兴盛，商人和平民都为之受益的，只是有些事，我也难以控制……只能听天由命了，大人若是怪我，我也无话可说。”

“尽了人事之后才可以听天命，若是还没有把应该做的事情做完，那怎么能够轻言放弃？刘大人你自己也说了吧，你想要维护两国的关系，现在局势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我们不应该想办法马上补救？非要听任两国关系落到谷底才好吗？”

内藤忠重从心底里不希望两国就此闹翻，尽管大汉的所作所为已经十分过分了，但是在他看来，现在的情势还可以补救，只要贸易问题能够得到解决就好。在他看来，两国并没有任何天然的矛盾，可以通过协商来解决现有的一些问题，自己是被派过来解决这些问题的，如果最后两国闹崩，上面的大老和将军一定会认为这是自己无能；相反如果真的他力挽狂澜，让一切都恢复正常的话，那肯定也会得到将军大人的好评。

而这一切，就需要这位大汉官员的配合了。

“大人……大人是觉得现在还有转圜的办法吗……”刘靖疑惑地问。

“当然有了！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只是看有没有决心去做而已，只要有决心，还怕做不成？”内藤忠重摇了摇头，“刘大人，你的安危荣辱、还有在贵国朝廷的前途其实都是和我们一致的，只有两国的贸易变得长久而且规模更大，大人才会更加得到看重和信用，难道大人这样的聪明人这样的事情都看不出来吗？”

第1606章源自百年前的信心

“大人所言……确实是正理。”想了片刻之后，刘靖点了点头，“我也希望两国快点恢复正常。”

“既然这样的话，大人就抓紧时间为我们分说吧，告诉贵国那边，恢复贸易一事我们这边已经不存在任何障碍了，铜马上就可以重新出口，其他的一切准备，我这里都已经做好了或者真在做。”内藤忠重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容，“另外，访问大汉一事也请贵国朝廷尽快给予答复，如果贵国朝廷同意的话，我这边随时都可以成行，反正派过来接替长崎奉行的人选很快就要过来了，到时候一切事务都交办给他就好了。”

“好，既然大人如此说，那我……那我就全力以赴一次吧！”想了许久之后，刘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我这就回去写信，跟国内痛陈厉害，把贵国的诚意都告诉国内，让他们不要再一意孤行，马上让贸易得以恢复。不过……大人能保证一定马上回复铜的出口，并且以后不再做出类似的事情吗？”

“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内藤忠重肃然回答，“之前我们这边确实有些失之于草率了，我们内部也在反省，怎么会再做类似的事情，给大家徒增烦扰呢？这场风波早点结束为上，不用再继续下去了。”

“大人，多谢了！”刘靖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然后深深地对内藤忠重一揖，“我相信只要大人的诚意做足了，我们国内也不会在横加阻挠，一切都会很快有个改观的。”

“那就静候大人的佳音了，时间紧迫，还请大人抓紧。”内藤忠重笑得更加深了，“那些退回去的礼物大人就拿回去吧，可以自己分发下去，等到大人大功告成的时候，我们自然还会有一笔礼物奉上，这笔礼物，绝对能够让大人以后衣食无忧。”

刘靖再度深深一揖，然后离开了官署。

在刘靖离开之后，内藤忠重还是没有去休息，而是继续伏在案边继续审阅那些文牍。最近他要负责的事情太多了，种种劳累让他头上的白发都多了不少。

暂时接管竹中重义的职务，在之前的看来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但是最近他才发现其中千头万绪，竹中重义在长崎盘踞了许久，到处上下其手，很多事情根本不是一下子就能够理清的。

而在长崎本地的事务之外，大汉的异动更加让他忧心忡忡。两国之间的贸易纠纷已经持续太久了，已经损害到了日本国内的利益，他必须早点结束这些不愉快的纠纷。

说到这里，他又不禁对之前幕府高层合议后作出的禁止铜出口的决定感到十分不满，只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大汉的官员看上去已经被他所说服了，接下来可以靠他帮一下忙，尽量快地重建两国之间的正常贸易，不过看上去他也对很多事情无能为力，未必能够帮到多少忙。

想了许久之后，内藤忠重向大汉的朝廷决定写一封信，经由刘靖转交过去，把言辞放得谦卑一点，力陈两国之间贸易的重要性，和日本国内重开贸易的、并且尽快开始贸易谈判的诚意，争取让谈判早日举行，自己也可以早日造访大汉。

于是他马上从旁边拿起了纸笔，开始写了起来，不过因为心情实在烦躁，所以写写停停，几次都感觉十分不满意，干脆撕掉重写，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总是有些惴惴不安，好像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到了他的头上似的。

觉得十分烦闷，所以他干脆搁下了笔，倚靠在这把南蛮椅子上闭目养起神来。

慢慢地，他开始陷入到了意识的混沌当中，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好像来到了一个虚无的空间当中一样。

之前所思考的一切都重新在脑中盘桓，他不自觉地又将所有有关于大汉的情报又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实在有些太可疑了，根据各方面传过来的情报，大汉一直在各方面都有异动，更为可疑的是，身处在高丽的日本商馆一直没有传递消息过来，已经快一个多月了，仿佛那边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因为两国之间的商人往来本来就不频繁，所以最初的时候还没有人当做一回事，但是现在结合大汉异动的情况来看，怎么想都有些奇怪。他几天前曾经派使者前往高丽釜山去打听情况，但是现在还是没有任何信息传回来，大概还要再等些时日吧。

这一切的一切，大概就是从那个决定开始的吧。

最初做出禁绝铜贸易的时候，大家反复商讨琢磨过，对大汉各种有可能的反应都研判过，还有相关的应对预案——然而现在却发现，大汉的反应和他们之前所猜测的完全不同。

是的，太奇怪了，驻大汉京城的使团一直都在被严厉申斥，但是大汉现在却完全没有尽快达成妥协的意思，还是在不紧不慢地谈判着。他们到底是想谈还是不想谈呢？内藤忠重已经完全想不透了。

还有私底下的这些行为，难道大汉以为日本这边真的就会相信只是海盗所为吗？难道他们真的相信自己这边会忍气吞声吗？就算大汉一向行事果决，这样的举措看起来也是太过于凌厉了，简直就像是不考虑日后两国关系的维护了，从往常的来往来判断，他不觉得大汉朝廷的那些高官们会是这样不理智的人。

会不会……会不会他们真的打算兵戎相见了？内藤忠重沉思了许久之后，脑子里面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这个猜想前两天曾有身边的一位辅佐官问过，但是很快就被自己和其他人否定了。大家认为大汉虽然在日本外海集聚海军，但是这应该是为了封锁日本的对外贸易，逼迫幕府尽快就范，按照他们的意志来重新划定贸易的规矩，并非是打算武力进犯日本。

这并不是他们过于自大，而是幕府的外在力量足够庞大，足以给他们以信心。

德川家康苦心孤诣一手建立的幕府体系，极大地扩张了德川家族在日本的统治地位，并且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军事体系。德川幕府将军辖下除了大名之外，还有专门从事军事的世袭小领主旗本，这些旗本就如同大明的千户百户等地方世袭军官和欧洲各地的贵族骑士一样，拥有专门的土地和俸禄，世代以从军拱卫幕府为业。

幕府将军辖下有接近五千旗本，这些旗本加上御家人和侍从总计有数万人之多，号称“旗本八万骑”，这几万人就是幕府最核心的武力，也是他们赖以维持对日本统治的基石。在旗本等直属的精锐武装之外，幕府和亲幕府的大名还掌握着大量的土地和人口，在需要的时候还可以从其中挑选征召士兵，如果幕府全力应对的话，在关东的基本盘当中就可以动员出数十万大军。

幕府拥有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位于海对岸的大汉，想必不会劳师远征，徒然消耗人力物力而已——以蒙元的武力之强势都没有打赢镰仓幕府，更何况是现在比镰仓时代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的江户幕府？相信大汉朝廷可以做出明智的判断。

虽然也有别的情报说大汉正在高丽集结兵力，但是从报告的规模上来看怎么不像是倾大汉一国之力前来远征的样子，反倒像是集结小部分军队去镇压高丽各地的内乱——根据可靠的情报，大汉最近强势废黜了高丽的现任国君李珲，惹起了各地的骚动，也许大汉往高丽运送军队就是为了镇压他们的不满吧——他们哪里又想得到，中原的朝廷居然会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居然只派几千人的军队就敢全面进犯幕府？

正因为详细研判了目前所得到的情报，内藤忠重和自己的幕僚们才最终做出了判断，并且做出了现在的回应。

可是……万一真的被不幸说中了，那怎么办？内藤忠重再问自己。

他明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杞人忧天，但是心中的阴影却怎么也驱散不掉，甚至在接待完大汉的使臣之后，这种不安反倒是更加浓烈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了，感觉置身于暴风雨当中一样。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多加一点防备总归是一件好事，大不了到时候如果平安无事，就重新换回来好了。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然后重新坐直了，再度从旁边拿起了纸笔。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写对中国朝廷官员的陈情书了，而是要写一份公文，一份向将军德川家光报告最近这些情况的公文。

尽管因为害怕被将军迁怒，进而承担两国关系恶化的责任，所以他一直不肯将类似的情况报告上去，宁可自己先想办法来解决。但是此时面临重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两国交兵，他事前却毫无报告甚至毫无所觉的话，那么哪怕日本赢得了战争，他恐怕也会在这之前被将军勒令切腹。

因为之前就有丰富的经验，所以这次他写得十分顺畅，很快就草草写就，并且附上了自己的谨慎看法，建议将军大人最好先暗地里做一些准备以防万一，但是还是以维护大国关系的大局为重，不要再做激化两国矛盾的举动。

写完之后，他喊了一声，将自己的一位侍从叫了进来。

“你们将这封信整理好，派人送到江户去，呈递给将军大人。”他随口命令。

这位侍从马上就应了下来，接过了信就打算离开。

但是他离开之前，又被内藤忠重叫住了，然后增加了一道新的命令。“你再另外派点人，从现在开始要监视大汉驻长崎的商馆，里面有什么人在来往都要给我查清楚，另外，要注意不要露了行迹！”

“大人？”侍从有些奇怪。“一直都有人在监查大汉的商馆啊？”

“那种检查不过就是个摆设而已，有什么用？”内藤忠重摇头，“长崎的人和外国商人打交道久了，都十分奸猾，而且做事都喜欢偷懒，他们早就不堪用了，哪里还能承担大任？你要另外派人来监视，并且要你亲自来负责，一有异常直接就过来跟我汇报，明白了吗？”

“是，大人！”这次侍从不敢再多说了，连忙答应了下来。

“只希望我是在杞人忧天吧！”内藤忠重突然长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对方无法理解的话来。

就在这一天开始，长崎官方对大汉使馆的戒备明显加强，同时港口的防御也开始慢慢变严了，这种微小的变化当然没有逃过大汉商馆的人们，所以刘靖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周璞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回到长崎的，他原本想赶紧回商馆，但是很快就被身边护卫的东乡重方发现了不对劲，于是不得不先在旁边躲避，直到将要入夜的时候，才混在了一群中国商人当中，假扮护卫重新来到了领馆内。

一进来，他就马上找到了刘靖。

“刘大人，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外面的戒备森严了许多。”

“大人可算是回来了啊……”刘靖的脸色有些难看，好像是最近几天都没有睡好觉一样，“最近一直都是这样，幕府看来是对我们都起了疑心了。”

接着，他将自己和内藤忠重见面的时候所听到的一切都转达给了周璞。

随着他的叙述，原本心情还算不错的周璞，顿时就跌落到了谷底。

“大人，虽然我使出了浑身解数，总算在那位老中那里蒙混过关，但是他们显然已经起了疑心了，已经在各处开始对我们的人进行盯梢，以后再想要办事就麻烦许多了。”说到这里，刘靖的脸色有些灰败起来，“现在不光是我们这里，我派出去的人还查访说，港区现在也是如临大敌，各处的军兵都戒备森严——哎，大人，我倒不是害怕我们的安危，是害怕朝廷的大事受到影响……”

“大人莫急。”尽管周璞的心里也有些焦虑，但是他却明白，作为一个负有领导责任的人，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表现出动摇，否则就会让下面失去信心。“我国现在到处都在做准备，幕府得到一些消息因而产生怀疑是很正常的，这也是我们预料中的事情，完全不值得害怕，内藤忠重既然跟大人这么交代，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侥幸心理的，希望我们两国还能够维持原本的关系，只要他还有这种心理，现在就不会跟我们翻脸，我们现在至少还是安全的。再说了，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现在也用不着我们再冒险做些什么了，他们就算后知后觉，又能拿我们怎样？”

接着，他又冷笑了起来，“至于幕府在长崎港的防备，那又怕得何来？他们的大炮大人又不是没有见过，左右不过是一些废铜烂铁罢了，要打烂他们是轻轻松松。不管他们有无戒备，轰开他们的堡垒都简单得很，这根本不用我们来担心。”

“大人说得……也有道理。”刘靖微微点了点头，接受了周璞的说辞。

接着，他又再问周璞，“那么大人，这次去京都之后，收获如何？”

“收获极丰。”周璞笑着点了点头，“比预想当中还要顺利许多，我直接找到了京都里面那些公卿，然后还和他们左右大臣谈了谈，只可惜形势使然，见不到他们的君王……不过，该说的东西都已经说清楚了，他们同意了我们的条件，答应为我们所用。”

“这……这可是太好了！”这个好消息，也彻底打散了刘靖心头的阴云，“现在地方豪族还有日本朝廷都能够为我们驱策，还用得着害怕幕府什么！”

“所以说，形势已经大好了。”周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现在只是要忍受一点点小小的不便而已，现在国内进兵在即，我们马上就又会扬眉吐气了。”

“大人说的是，”刘靖马上附和，“那现在我们干脆把实际情况都告诉国内，然后催促一下他们进兵吧。”

“实际情况是要说的，不过不能用催促，只是建议，毕竟那边是太子殿下亲自坐镇，可容不得我们轻慢。”周璞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问清楚国内进兵的具体时间，这样我们才可以提前通知京都那边，和九州豪族也好互相策应。”

“那我干脆明天就派使者出去吧？”刘靖马上问。

“我亲自过去吧，这些事情最好还是我一个人来主导比较好。”周璞低声回答。“让旁人来，平白还多了几分风险。”

“那好……那一切就仰赖大人了！”刘靖先是同意，但是很快就又有些疑惑，“可是大人，你现在的发型……与日本人无异，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出海的啊。”

第1607章万不可重蹈覆辙

日本幕府严禁普通的日本国民出海，现在又加强了对大汉商船的检查，周璞之前为了去京都，把头发都剪掉了，留了一个中间光秃秃的头皮，这样的发式，当然会在检查的时候被当成可疑人物留下来，肯定无法成行。尤其是现在检查力度还变得更严的情况下。

“你说得倒也对……所以这次还是得靠岛津家。”周璞想了一下回答，“岛津家是有海外联系的，我可以乘坐他们的船不着痕迹地离开日本，然后再绕远路去高丽，觐见太子殿下。”

这个说起来倒也不足为奇，岛津家在大明万历三十七年、日本庆长十四年，在当时还在世的德川家康的同意下，以三千兵甲、八十余艘战船的兵力对琉球王国发动了侵略进攻，然后很快就征服了这个国家，当时的琉球国王尚宁王不得不俯首认输。战后除了割让奄美群岛之外，琉球本国也成为了萨摩藩的殖民地，受到了萨摩藩的直接控制。

因为那时候琉球王国是大明的藩属国，所以虽然已经实际控制了琉球，但是岛津家让琉球还维持了表面上的独立，继续对大明称臣，不过在后来中原易代、神器鼎革之际，琉球王国的朝贡也就中断了，现在都没有恢复。

在之前的时代，原本琉球是海上贸易的一个重要中转站，中国日本和南洋的贸易，经常要从他们那里通过，不过因为落入到了日本手中，并且大汉也实行了开海政策，松江府等地变成了新的繁荣商港和中转站，所以现在它的地位也已经衰落，再也不复当年的盛景。

但是即使如此，为了继续控制琉球，萨摩藩一直也还是和琉球有来往，也成为了少数可以派船出外海的外藩之一。周璞如果能够上他们的船，自然就可以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离开。

“既然大人已经早有了方略，那下官也就不再置喙了，还望大人一切顺利，也为下官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刘靖颇为佩服地朝周璞拱了拱手。

“那当然了！”周璞又是大笑，“我等下就去跟东乡重方他们说，务必早点启程。”

没有再耽误时间，周璞当天就跟跟随在自己这边的东乡重方等人说清楚了现在自己的打算，而东乡重方等人马上也回去跟藩主岛津忠恒回禀，并且很快得到了岛津忠恒的批准，甚至他还自己写了一封信，请求周璞顺道带给太子殿下。

在几天后的一天晚上，周璞跟着东乡重方再度离开了长崎商港，直奔萨摩藩而去，并且最终搭上了一条萨摩藩早就安排好的船，离开了日本。

他们搭乘的这艘船，最初是往南行，过了很久之后才急速转向，向着西北方向前进。当他们进入临近高丽的海域时，一艘由大汉海军伪装的海盗船追上了他们，幸好周璞及时表露的身份，于是被这些人放行，跟着他们顺着路一路来到了高丽的釜山港。

此事的釜山港，气象已经和几个月之前完全不同，放眼看去港口到处都是穿梭不停的大汉运输船和战舰，原本繁忙的商港已经看不到高丽和其他国家的商船来往，而且港区到处都有如临大敌的大汉士兵巡逻，似乎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座大军营。

一到釜山，周璞就被这边的气氛给带得十分紧张，因为自己的这一副打扮，他被巡查的士兵好生盘查了一番，差点就被人抓了起来，关到那些关押其他日本商人的地方去。总算他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情况，才被带到了太子殿下的行在。

经过了这段时日的不断修建，在大汉和高丽官吏的严厉督促下，太子殿下所驻留的行在已经成了一大片的军营区，一桩桩木制的围着沿着太子所居的村居兴建，俨然已经把那里变成了大型的集镇。然而那里并没有高丽住民，同样只有戒备森严的士兵们到处巡视。

在太子侍从确认了身份之后，带着他一路前行，穿过了重重的障碍和士兵的居所，来到了太子殿下本人所住的宅屋。

因为今天太子殿下没有外出，所以他没等太久就得以接受到了殿下的接见。

一进到太子会客间里面，太子就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周司长辛苦了，请坐。”

“谢殿下。”周璞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然后小心地坐了下来。

隔了这么久再见到太子，他发现比起上次见面，他已经长高了不少，原本就比同龄人高上一头的个头，现在差不多快追上自己了，看上去已经有了成人的模样。而且他的面孔也变得更加方正许多，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有些严厉，让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周大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一幅模样了？”等到周璞坐定了之后，太子笑着问。

日本人现在流行的这种发式，对太子来说实在有些新奇。

“回殿下，这是现在日本武士和平民常用的发型，臣因为要在日本四处行走，所以干脆就改了这个发式，以便不至于让人产生疑窦，还请殿下谅解。”

“你忠心于国事，这是大大的好事，我怎么会怪你？”太子明白原委之后，继续笑着，“你在日本现在做得怎么样？顺利吗？”

“回殿下，十分顺利，所以臣是特意回来向复命，并且请求下一步的指示的。”周璞马上回答。“现在不光是九州的地盘最大的豪族岛津氏被我们说服准备附从大事，就连日本京都的朝廷和公卿，也在和臣密议之后决定支持我们大汉，并且愿意为我们大汉发布诏书，要求日本各地的豪杰和民众不要听从幕府的命令同大汉为敌。虽然他们现在未必有多少影响力，但是只要这么做了，至少我们可以拥有一个招牌，可以减小日本人的抵抗心理。”

“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么？”太子有些惊喜，“没想到你居然几个月内就做成了这些事……果然是朝廷的股肱之臣。”

“为国分忧，这都是臣的分内之事。”周璞故作谦恭地回答，实际上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如今日本和我们合作、愿意为推翻幕府而努力的各方势力都已经跃跃欲试了，只等着我朝一声令下，就可以行动起来，一起给幕府致命一击。”

接着，他趁热打铁，从自己的身上拿出几封信来，“殿下，这几封信都是岛津氏和日本的朝廷写给我国以表恭顺的，还请殿下审阅。”

“好，好！”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太子现在已经满面喜色，“拿过来吧。”

他一手接过了这些信，然后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因为刻意想要讨好大汉，所以这些信言辞都写得十分谦恭讨好，上面也是各种表露忠心的套话，这种套话太子从小就看到过无数遍，现在当然也不以为意，直接跳过，反倒是其中一封信上面的字倒是让他起了些许兴趣。

他从小有那么多老师在身边教习，书法自然也学习过，虽然他自己并没有专注在这上面，字写得水平一般，但是一点欣赏的眼光倒是有。

这封信是日本法皇亲自写给的，毕竟是练习过几十年，笔力苍劲而且又不失灵动，在太子看来足以和中国的名家相比。

“这字写得真是不错。”太子看完之后，将信扔到了一边，“我早就听说这些日本公卿世世代代传承中原传过去的文化，并且都深有造诣，之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这个法……法……”

刚刚要说到法皇的时候，太子突然惊觉他不能采用这个说法来称呼对方。

皇帝，皇帝，这是至高无上的称号，只能由中原天子来用，外邦怎么能用？他身为大汉的太子，又怎么能对别人说出这个字来？于是在最后一刻，他强行将话吞了下去。

“殿下？”周璞看他脸色突然有异，于是低声问。

“日本的国君，不能再称呼皇字了，这于礼不合，过于僭越。只有我们中原的国君才能用皇来称呼。”太子定下神来。“我回信的时候要说清楚这件事，免得以后两国交往酿成风波。”

“殿下的这个想法，臣之前也想到了……而且已经跟日本的朝廷进行了交涉。”周璞连忙回答，“现在日本朝廷的大臣已经同意了臣的要求，他们将在我们打败幕府之后，为国君废去天皇这一称号，改成日本国王。”

“你……做得很好。”太子再度称赞，显然十分高兴。“既然他们这么恭顺，又熟悉仰慕我国的文化，那我倒还真不能太失礼了。”

“殿下，日本人终究是外邦之人，骨子里和中华之人还是不一样的。”周璞提醒了他，“仰慕中华文化，学习书法诗词只是表，他们的里子还是不一样，狡黠狠辣。”

“这一点我倒是明白，为了恢复权势不惜引外兵进犯本国，这些人又哪里有什么礼义可言呢？”太子仍旧笑着，“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好用。”

顿了一顿之后，他重新看向周璞，“我这里马上回信，你到时候拿着我的信去给他们吧，想必他们现在都惴惴不安，生怕在接下来的战事当中得不到好处，想来有了我的亲口保证，他们就应该能够放心了吧。对了，你这里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回禀殿下，臣冒死赶回来，将臣在日本现在得到的进展报告给殿下是其一，另外的目的，就是想要跟殿下问清楚我朝进兵的具体时间——现在他们都在翘首以盼，臣觉得大家一起动手，能够给幕府带来最大的伤害，也最让他们猝不及防，所以臣需要知道具体的时间，以便居间协调。另外，幕府显然已经对我们的行动有了些察觉，虽然还没有想到我们会发动战争，但是已经开始有了些许戒备，臣认为宜早不宜迟，趁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情况，在可行的最早时间发动进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已经发现端倪了吗？”太子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我已经吩咐过海军要注意封锁海面了，怎么他们还是得到了消息？”

这么大的行动，要想完全瞒住日本人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太子也没有指望过完全保密。不过现在对他们这么快就有所察觉，总会有一点不舒服。

“殿下，这些消息是荷兰人传过去的，他们一直都在和幕府通商，而且船只和水手都十分优秀，在我国海军的围截下走回有些漏网之鱼，这恐怕是免不了的。”邓璞宽慰了太子。“不过，幕府在九州的军力十分孱弱，就算他们有所察觉，恐怕也不会给我们带来多少阻碍，只是要行动迅捷一些，免得幕府后面增援……”

“你说得倒也对。”太子点了点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具体的进兵时间……”

自从他来到高丽之后，京城对他的要求都是有求必应，但是却基本上不过问他这边的事务，以免给他带来压力，结果反而让他有些战战兢兢，生怕自己闹出什么错误来，辜负了父皇和天下人的期待。

正因为这种害怕，所以他基本上过问了这次远征大军的所有细节，从将士们的兵器和粮草的供应，到士兵的训练和整备，就连陆海军的作战计划他也多次过问，并且详细听取了陆海军相关人士的解释，经过这些事无巨细的努力，他已经学到了十分丰富的经验，并且开始懂得了对一个国家而言，打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进兵的时间，经过他和这些军官们的详细商讨，也终于定了下来。

想要谋划这么大的计划，自然要参考具体的地理天文条件，和之前的相似的历史教训。中日交战次数很少，对他们的作战计划最有参考意义的，就是元朝时的两次对日征伐了。

当年蒙古人横扫天下，忽必烈俨然也是一代雄主，大元的疆域广袤兵甲丰足，结果却两次在远征日本当中受挫，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两次都遭遇到了强烈的台风。

这两次征伐，都选在了秋天进军日本，第一次是在当年的十月登陆九州，第二次是在当年的八月，然而日本群岛四面环海，除东北部沿海外，均被容易被来自大洋当中的海风侵袭。在每年八、九、十月间，日本西部和南部常遭台风袭击；北九州恰好正位于台风的袭击区内，因此两次攻伐都碰上了令人棘手的台风，结果运输船大部分都被台风扫荡，两次攻伐的军队也因其而大大首创。日本朝野对突如其来的台风赶走元军十分惊喜，认为是天神庇佑自己，于是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大规模拜神活动，称为“神风”，对日本不受入侵的安全性也开始深信不疑。

大汉自然要吸取这些教训，所以一开始就为防范台风这种天灾因素而在做准备，进兵的时间大家一致同意要放在为进入风季的时段，也就是七月之前。

但是到底是放在五月末还是六月，讨论的人们当中产生了一些分歧。如今时间已经是五月中旬了，集中的人员物资已经大部分到位，训练也持续了一个多月，官兵上下的士气高涨，而且保障也十分充足，希望早日进兵，在近日就发动进攻。

但是还有一些人觉得应该继续等一等，把接下来要用于九州攻伐的全部军资筹集储存好再发动。

他们的理由是现在还是多雨的季节，一定会对依赖火药武器的大汉军队的发挥造成影响，按照当地的气候情况来看，六月当中雨量就会小很多，更方便大汉的进攻。

另外，九州岛适合登陆的地方不多，适合运输的港口就更少，在大汉发动攻势的时候，长崎港肯定会造成极大的破坏，很有可能一段时间内无法发挥港口的作用，只能把其他地方作为兵力和补给的输入地。

当年大元进兵的时候，就是面临适合登陆地点太少的困境，不得不集中大军两次都从博多湾进攻，结果两次都受到了挫折，第二次更是在早有所备的日军挡在了石墙工事之外，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既然如此，还不如再等等，在高丽就囤积好所有需要的军资，然后在未来进兵九州的时候将釜山作为基地，将所有的军资都集中在那里，然后沿着海岸慢慢进兵，最后再占领九州全岛，获取一个足够稳固的立足之地。否则，难免会有重蹈大元不得不将船队和士兵集中在局促的博多湾而被日军趁机围歼的覆辙的风险。

不得不说两方面的考虑都很有道理，所以各自都在军事会议上争执不下，就连主帅赵松和太子殿下本人，也都还在考虑，没有做出决定来。不过，时间已经一步步临近，太子心里也一直在为此纠结，不管怎么样，应该做出一个决定来了。

第1608章只能应对

“现在我们一直都在讨论何时进兵为好，你最近一直都在日本，我想问下你的意见，看看你觉得哪样比较好。”想了片刻之后，太子决定干脆也参考一下周璞的意见。

接着，他将现在军议内部讨论的分歧讲给了周璞听，然后静等周璞的看法。

对周璞来说，他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了，这样他所面临的风险才最低。不过他也知道，他是不能够以自身安全作为理由来说服殿下。

“军国大事臣原本是没有资格置喙的，不过既然殿下征询臣的意见，臣也只好说一些自己的看法。”他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但说无妨，就算说错了也不会有人怪你的。”太子不耐烦地催促。

“臣觉得两方的想法都有道理，不过尽快进兵相对看来会更好一些。”周璞小心翼翼地说，“希望推迟进兵的意见，害怕的是长期被破坏之后，没有足够的港口可用，但是如今的日本和当年已经大不相同。当年的日本和外国并没有多少贸易来往，如今却已经开海百年之间，之前各处都曾和西洋人进行过贸易，兴建了港口，所以九州岛上适合我军使用的港口已经很多，我们进占九州之后，就算九州暂时不能用，也可以使用其他港口。”

“其他港口不会被破坏了吗？”太子反问。

“应该不会。”周璞摇了摇头，显得十分笃定，“现在九州的港口，很多都是掌握在地方豪族手中的，比如萨摩藩和平户藩，这些藩都跟幕府关系十分不好，甚至有仇，所以他们肯定会乐意看到我们攻伐幕府。萨摩藩不说了，他们已经同意了和我们的合作，到时候他们的港口会对我们开放。平户藩臣之前也已经沟通过了，他们也对幕府颇有反意，臣有信心在开战之后说服平户藩倒向我们，平户之前就是通商的大港，足以满足我军所需。”

“若是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太好了啊！”太子喜出望外。“看来，父皇派你去日本真是有识人之明，父皇这是明见万里啊！”

接着，他兴奋地站了起来，好像已经因此而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我再问你一次，军国大事绝非儿戏，若是做了错误的判断，恐怕会有不少将士因此无辜丧命……你可有确切的把握，确定刚才说的能够达成？”

随着他的诘问，周璞突然感觉有些呼吸困难，重压如同山一样压到了他的身上。

他低下了头，仔细思索，权衡自己到底有多少把握，一时间额头也出现了汗珠。

仿佛就回到了他参与国事会议的那一天一样，那一天他已经在皇上面前留下了一个极好的印象，并且被委以重任，而太子殿下是未来的皇帝，如果他也能在殿下这里留下精明果敢的印象的话，那以后岂不是能够长保富贵？

过了许久以后，他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回殿下，臣不敢孟浪，所以无法说有十足的把握，不过臣有七八成的把握，我朝大军在进军九州之后，平户能为我所用，至少不会被付之一炬。臣以为无需担心九州的抵抗，因为九州的幕府力量十分薄弱，不会给我们带来太多阻碍。”

他心里当然清楚这番话的分量，不过他也知道他这么做会给太子殿下留下什么印象，他更对自己的判断有十足的把握。

他的坚定态度，足以感染太子殿下了，借着这位刚刚赶回来的大臣，他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那好，那我就召集他们过来，把我的决定告诉他们。你也一起参加，把你今天跟我说的意见都告诉他们，让大家在这一次会议当中定好进兵的时间。另外，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助的事情，你也趁早跟他们说清楚吧，免得到时候大家打上九州了却没有配合好。”

“是，殿下！”

就在周璞和太子等人商定最后进兵时间的时候，内藤忠重关于如今两国之间微妙情势的上书也被送到了江户城当中，并且在幕府的高层里面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骚动。

大奥幽深的表殿当中，几位身在江户的老中都被召集了起来，在将军德川家光出席的情况下讨论如今越发严峻的形势及其对策。

因为内藤忠重现在在长崎，稻叶正胜现在已经去了关押将军弟弟德川忠长的上野国高崎城，所以今天在场的只有酒井忠世、松平信纲、土井利胜、酒井忠胜四位老中，以及大老井伊直孝本人。

几位老中分为两列，跪坐在自己的席后，德川家光本人则端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幽深晦暗的烛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模糊不定，也让殿中的气氛变得更加阴沉。

眼看就要下雨了，空气异常沉闷，让每个人胸口都有些压抑，好像正在被一个庞然大物所笼罩一样。

会议已经开始很久了，但是一直都没有人说话，仿佛谁也不敢承担打破这份沉默的责任似的。这是因为德川家光的脸色苍白得厉害，熟知将军大人脾气的这群高官，都清楚万一一言不合惹怒大人，后果会多么可怕。

内藤忠重在信里面提的那些问题，将他们之前对大汉的预判都击得粉碎，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作得这么决绝。更可怕的是，这背后可能还孕育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接到了内藤忠重的信之后，幕府重臣们都放下了手上的其他事，集中起来几次商议这个问题。他们也和内藤忠重一样，更相信这是大汉贸易讹诈的手段，但是又有些害怕大汉可能还会做出更加激烈的举动。

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不禀告将军，德川家光很快就得悉了这些事情，然后直接就召集幕府重臣们商议。

“怎么没有人说话了？平常不都是口若悬河的吗？”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直沉默着的将军德川家光终于开口了，“平时你们个个指点江山，仿佛只要我信用你们天下就可以长治久安，今天怎么都一个个噤若寒蝉了？”

他用略带着讥嘲的冷笑，环视了这群重臣们，最后定格在了酒井忠世的身上。

“忠世，内藤的信你已经看过了吧，对此你有什么高见？”

被德川家光盯着的时候，酒井忠世瞬间就觉得芒刺在背，心跳也骤然加速，一股恐惧不自觉地就从心里头冒了出来。

在之前的幕府议事当中，他是最为支持尽快对大汉限制贸易的一派，并且也是力主暂时断绝铜出口的人之一，很多事情就是他一力坚持下最后变成幕府决议的。可想而知，在出现了如此严峻的现在，将军大人该对自己产生多么大的怒火。

作为当时都强硬派的首领，他现在也不能不发言，给出一个让将军大人满意的解释和对策。

“愧对将军大人……”酒井忠世俯首在地，先以土下座的方式表示谢罪，“是我们之前对大汉有所误判，导致事情落到了这个地步，还请将军大人责罚！”

他的姿态放得这么低，德川家光面色稍微变得好了一些。

“请罪有什么用？现在要的是应对之策，忠世，既然当时讨论的时候你是最积极要求禁绝贸易的，想必你对现在的局面也有一些心理准备了吧？说吧，你觉得我们现在怎么做最好？”

“大人，我觉得现在大汉明显是想要用要挟的方式逼迫我们就范，这是我们绝对不能示弱的。”酒井忠世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德川家光，“我们一旦示弱，这就会给大汉一种错觉，以为我们有求于他们，那以后就会得寸进尺，继续压迫我们让步。”

“你的意思是要强硬回击？”德川家光皱了皱眉头。

“是的，臣下以为我们必须以凛然的姿态回击大汉的这种卑鄙的行为，告诉他们堂堂一个大国，不能行此鬼蜮伎俩，也决不要想着用这种方法来逼迫我们退却。”酒井忠世点了点头，“我相信，只要以强硬的态度来和他们回应，他们最终还是会妥协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强硬？”德川家光再问。

“我们要把我们的态度表明清楚，然后写明国书通过长崎的商馆递交给大汉朝廷，让他们了解我们决不让步的立场，”酒井忠世大声回禀，“同时，我们还要在长崎当中搜捕那些违反了任何禁令的大汉商人，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处罚，如此我们才能够不受制于人。”

德川家光没有再追问了，他转过头去，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大佬井伊直孝。

“你怎么看。”

“大人，我觉得我们行事不能如此草率。”井伊直孝没有说别的套话，反倒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因而引起了其他人的些微骚动。

这不是他一向以来的行事风格，身为大老，侍奉在德川家光这样性格孤僻高傲的人身边，他平素是十分小心谨慎的，轻易不会在将军面前表达自己的看法，更别说当着将军的面褒贬同僚了，今天说得这么直接，可谓非比寻常。

“为何这么说？”德川家光稍微有些好奇。

“形势已经有些危急了，现在断不是再轻慢对待的时候了，大人。”井伊直孝突然也垂首在地，“现在必须拿出决心来，早日恢复两国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一味地示以强硬，让两国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必须加上一些怀柔的手段。”

“之前讨论的时候，大老您本人也是同意对大汉强硬以对的，为何现在就变了卦呢？”另一位在场的酒井家老中酒井忠胜突然发问了，“忠世刚才说的虽然有些偏颇，但是我觉得大体上是没有错的，如果一味让步，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糟，也会被人小看。虽然现在形势不妙，但是顶多是两国之间的贸易中断上一阵而已，对我国并无太大的损害，反倒是大汉会先因为难以忍受这种创害而不得不对我们妥协。”

“之前是之前，之前谁能够想得到大汉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呢？如今两国关系已经走到了很危险的境地，不应该再继续鲁莽闯下去了，而应该想想用其他更加巧妙的方法来解决，这样才对日本有利，空谈什么颜面是没有意义的。”

“大人，我倒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鲁莽。”这时候酒井忠世禁不住开口了，“相反，在大汉拿出这样的手段来逼迫我们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除了逼迫他们走回到原本的立场上之外，其他手段都没有多大意义。”

“怎么没有其他选择了？难道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让两国关系破裂而行事的吗？一味强硬倒是好听，可是因此蒙受的损失应该谁负责呢？”井伊直孝有些恼怒了，“为了恢复和中原的贸易来往，神君和先代将军花费了多少心血，各位难道忘记了吗？怎么能够因为一时之气就轻易地让这些心血付诸东流？”

“神君和先代将军自然也不会希望我们对大汉示弱！”酒井忠世马上回答。

眼见自己还没有发表意见，大老井伊直孝就已经和两位酒井家的老中争辩了起来，德川家光不由得心里更生恼怒。

他还太过于年轻，父亲在临死之前留下的那些重臣们现在残留的影响力太大了，尤其是势大根深的井伊和酒井两家，身为规模最大的谱代大名，又自恃自己在幕府任职多年，实在有些倨傲。

原本他就想着以后要慢慢提拔自己的亲信们，将这些老一代的重臣们替换掉，现在看来极有必要。不过现在还用得着他们，只能暂且先忍耐一下了。

他榻上的扇子，然后狠狠地往自己面前的案几一拍，竹制的扇柄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折断了，发出一声响声。

这沉闷的轻响，顿时就让这几位已经争吵起来的重臣恢复了理智，他们连忙噤声，然后垂首跪坐。

“你们这样争吵的话，一天也讨论不出一个结果来。”他冷冷地看着这几位重臣，“可是时间却只会白白流逝，到时候形势只会越来越恶劣。你们刚才提到了神君，提到了我先父，那么我想问下，难道他们在世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行事的吗？”

这严厉的诘问近乎于斥责，几位重臣谁有受不了，连忙都重新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发泄了自己心中的怒气之后，德川家光总算平静了下来，重新看着井伊直孝。

“你说要怀柔，那你打算怎么怀柔，怎么让他们放弃现在的政策，同我们正常来往？”

“回大人，我说的怀柔，当然不是指一味的怀柔，而是在不放弃我们本身立场的情况下，尽量让大汉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同时淡化之前贸易纠纷所带来的影响。总得来说就是有礼有节，以和为贵。”井伊直孝仍旧垂着头，以十分恭敬的语气回答，“具体的做法就是以荷兰人的订单已经完成了为由，重新开放对大汉的铜出口，同时对之前的一些纠纷表示歉意，并且努力补足之前铜出口的亏空。同时，在贸易条件上，也可以做出一些让步，不再急于马上就限制两国贸易的规模，和他们商定先维持现有贸易规模，然后在之后，以平缓的速度逐年降低两国之间的贸易量，阻止金银的流出，这样也可以给大汉一个适应的时间，想来他们的抵触情绪就会轻很多。”

“大老还说不是怕了，这么做不就是示弱吗？这只会让大汉看轻我们而已，以后他们会更加有恃无恐，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如果以后继续类似的行为的话，我们难道还要继续让步吗？那我们到底要让步到什么时候呢？我看还不如一开始就严正表明我们的立场比较好。”酒井忠胜忍不住说，“大汉虽然强大，但是其实以我们的实力，根本不用对他们如此低声下气。”

“这根本不是示弱或者不示弱的问题，两国之间的来往本来就是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妥协，哪有别国什么都不讲直接听我们话的好事？既然我们之前的条件他们看来无法接受，那我们就降低出价，同时减小要求，这样他们就容易。”井伊直孝不以为然，“既然维持贸易对我们有用，我们就要想办法以这个为基本来考虑，而不是尽想着示强或者示弱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接着，他又放缓了态度，重新抬头看着德川家光，“当然，我们并不能只降低态度却不让对方看到我们的决心，我们确实应该向大汉展示一下我们的实力，这样他们也就会仔细考虑我们提出的新办法了，我想只要我们软硬兼施，大汉终究会停下他们的那些举动，转而和我们商讨出一个真正行之有效的新贸易体制来。”

“那硬又是指什么呢？”德川家光再问。

第1609章江户和京都

“硬就是加强九州地区的防务，在长崎增兵，同时兴建新式的炮台，总之要用一系列的手段告诉大汉，纵使他们以后继续讹诈我们，我们也不会提出更多让步了，让他们现实审慎地看待问题。”

在他说出自己的看法时，德川家光一直沉着脸不予置评，只是静静地思索着。

最后，他看向了另外一位老中土井利胜。“你怎么看？”

“臣下以为之前几位老中说的都有道理。”一直没有开口的土井利胜，这次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我以为，首先，我们要明确自己的底线，并且让大汉明白我们绝不是好欺侮的对象。所以，不管是为了展示决心，还是为了防备大汉的入侵，我们都要赶紧重振武备，尤其是加强对九州的防备。”

这是老中们当中第一次有人明确提到大汉有可能入侵，其他老中也顿时脸色一变。大汉自从立国之后，国势昌隆，四处征战，可谓是武功赫赫。他们如果真的打算入侵日本的话，那可是噩梦了，由于内藤忠重在信里并没有提供直接的证据，只是写过几句担心的话，所以在座的重臣们之前心照不宣地在将军面前绕过了这个担心，以免在事情被证明为子虚乌有的时候惹来将军的责罚和旁人的讥笑，被视为杞人忧天的胆怯之徒。

也只有土井利胜这种并非德川亲藩和谱代重臣，只是两代将军亲信的立场，才敢于跟将军这么直言不讳吧。

“入侵……”德川家光冷冷地重复了一变，然后陡然变得严厉了起来。“你觉得入侵的可能性大不大。”

“现在得到的信息太少，臣下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不过从已经得到的信息和内藤忠重的描述来看，大汉的军队调动并不频繁，似乎也不像是在集结大军准备入侵我朝的样子。”土井利胜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不过……凡事有备无患，不管大汉有没有入侵的打算，既然形势已经变得这么紧张，我们做出一些防备也是应该的——大人，我认为不管是为了展示实力还是防备入侵，加强九州的守备都势在必行。”

他的话入情入理，所以其他人也没有反对，反而都暗暗点头。

“不过，既然并没有确定他们会入侵，我们最好不要做一些过于刺激他们的举动，对在长崎的大汉商人，我们还是要予以应有的尊重的，不能够随意逮捕。”眼见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他又隐晦地表示了对刚才酒井忠世的反对，“我们加强防务和谋求妥协，两手都可以做，并且在我看来，这是相辅相成的，我们越是加强防卫，大汉就越是会采纳我们的意见。”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加上了一句，“不过，我也同意大老的看法，贸易问题我们可以做出一些让步，提出一些更能够让大汉接受的意见，这样两边都有台阶可下，一场灾祸也可以消弭于无形。”

眼见土井利胜终究还是倾向于自己，大老井伊直孝不禁点头赞许了他。

“稳妥持重，这才是谋国事的大臣，不愧是老中的首席笔头。”

“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而已，一切都要让将军大人本人来定夺。”土井利胜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不得不说，他这种表现，才是德川家光最为喜欢的。身为人臣，就应该在主上垂询的时候就事论事，在主上还未发话的时候不擅自表达意见，而井伊和酒井，实在是让他感觉有些难受。

这也正是他喜欢使用那些出身低微的侧近人的原因。

“那么，谁还有其他的意见吗？”他稍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其他的重臣。

虽然有些还觉得这些举措不够，但是在将军大人已经表态的现在，并没有谁敢于再说出不同的意见来。

“既然要跟大汉显示我们的实力，那么我们干脆直接让大汉的专使来江户奉迎将军，然后在明年随同我们上洛吧？”另一位老中，年轻的松平信纲突然开口了，“将军大人在江户召见慰问他，这是表达我们的友好；观阅我们上洛时的军阵，也可以让他们看到幕府的军力，这样可以在不触怒大汉的情况下，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实力，想必也可以达成震慑。”

在去年，德川家光就已经决定要在明年上洛，因为是有意要向朝廷炫耀武力，所以他已经下令各地的将军领地和亲藩开始集结军队，准备物资粮草，预备在明年举大军上洛，这将是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足以让天下人看到幕府的不可阻挡，也让那些对德川幕府还心有嫌隙的公家们统统噤声。

而如果在自己上洛的时候，大汉的专使也随同在身边，并且近距离地看到自己这庞大军势的话……一想到这个场面，德川家光心里骤然就有些兴奋了。

不得不说，松平信纲不愧是从小就呆在德川家光身边的人，他知道这么做可以极大地满足德川家光的虚荣心——而且确实也有必要。

“确实需要向他们展示一下幕府的军威了。”还没有等其他人再说话，德川家光就马上认可了松平信纲的提议，“不管是为了震慑，还是抵挡有可能的入侵，集结兵力都必须加速，传令下去，让各地都快点征召军士并向江户集结，关东的旗本必须在下个月内将自己和封地内的侍从都整备一新，然后听令前来江户。另外，派人去长崎传召，将大汉驻长崎的专使叫到江户来，我要让他亲眼见识一下我们幕府的大军！”

接着，他将案几上自己刚才敲断的折扇直接扔到了地上，“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就按今天的决议。”

接着，他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昂然往前走。

一群将军身边的侍从马上簇拥到他的身边，迎奉他们的将军大人离开表殿，回到幽深的大奥当中。

剩下的老中和大老们，则互相怀中不同的心思对望了几眼，然后各自离开了表殿，整个江户城也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静。

就在德川幕府派出的使者们纷纷离开江户，在参与了太子殿下的军议的周璞，很快又通过岛津家提供的船重新回到了九州岛。

不过这次他的登陆地点并非是长崎，而是萨摩藩的鹿儿岛。

一来到岛上，他就直接提出要面见藩主岛津义弘，而岛津义弘也满足了他的这个愿望，从岛津藩本城来到了鹿儿岛接见了周璞。

事隔他上次剃掉头发去京都已经半月有余，所以他头顶上剃光的头发长出了薄薄的一截，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岛津义弘和他带来的心腹随从们当然不会因此而感到异样了。

“周大人一路辛苦了。”在一间小房间当中，岛津义弘淡然向他问好。“这次回去，已经面见了贵国的太子殿下了吧？”

“是的，藩主，我已经在高丽觐见了太子殿下。”周璞向岛津义弘行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岛津义弘，“并且我已经将藩主写给殿下的信交给了殿下，殿下十分高兴，并且回了一封信给藩主，并且委托我向藩主问好。”

“哦？快请给我吧！”岛津义弘有些欣喜，向周璞招了招手。

中原王朝的太子殿下给他一个藩主写信，这可是前所未见的光荣之事，虽然他也知道他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是仍旧禁不住感到十分高兴。在这个年代，中原的天子和皇室，在日本人心中仍旧具有极高的地位。

接着周璞将信恭敬地递给了对方，岛津义弘拿过去仔细地看了起来。

信里的内容倒是十分简单，就是一些对他的勉励之词，同时感谢了他在本国朝廷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一举，请他之后要积极配合大汉军队的行动，这些言辞岛津义弘倒不是最关注，他更在意的是最后的一小节。

在这一节当中，太子殿下明确地认可了周璞和他讨价还价所确定的价码，表示战后除了长崎之外，整个九州岛将会奉送给他，这些话比什么勉励和好话都管用，直把他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和周璞不一样，身为大汉的太子，他是不能够说戏言的，大汉朝廷也不会违反他的承诺，所以既然现在他已经在信里明确承诺了这一点，那就再也不用担心战后大汉反悔了。

“好，很好。”他很快面色恢复了平静，然后将信收了起来，“那么请问大人，大汉将在什么时候进兵？这一点想必太子殿下也已经面谕给你了吧？”

“是的，时间我们已经定好了，就在十天之后。”周璞随口回答，好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

“十天之后？”然而岛津义弘的反应当然要大得多，“这么快？”

“之前不是藩主一直在催促我们尽快进兵吗？现在我们响应了藩主的号召，难道这不是好事吗？”周璞笑着反问。“我们越快进兵，幕府的准备就越少，也更加方便藩主起事响应吧？”

“大人说的是有理，不过如果只有十天的话，恐怕准备工作就会有些仓促……哎，要是你们早点说就好了。”岛津义弘苦笑了一下，“这下我们得忙个不停了。”

“我们也是最近才决定的。之前一直有人建议太子殿下再多准备一下然后下个月进兵，最后在我的劝说之下，最终还是决定要尽早进兵……在我看来，早日进兵总比拖延时日要好吧？现在幕府对我们已经有了警觉了，想必藩主这边也不太好过。”

“这倒也是。”岛津义弘点了点头。

最近他在藩内对不满势力进行的清洗，尽管一直都十分隐秘，但是终究已经透露了风声出去，不光是长崎那边派人来查看，就连京都所司代那边好像也已经关注了，如果时间拖延下去，幕府难免会发觉他私下里的这些行动，那时候他就要承受更大的压力了。

“好吧，那我就按你所说，这几天就开始极力整备，然后在贵国出兵之前起事，让九州一片大乱。”

“一切都仰赖藩主了。”周璞再度对他行了行礼，“我们这几天就回去准备，然后直接逃出长崎，希望藩主能够到时候派人接应我们尽快逃离长崎，只要能够逃入到九州的乡村当中，我们总有办法慢慢地潜入到贵藩这里来。”

“无妨，这一点我当然会做的。”岛津义弘马上答应了下来，“接下来我会派一些熟悉长崎情况的部下潜入长崎然后听候大人的调遣，到时候借助他们的力量，想必逃出长崎不是难事。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我们做吗？”

“另外只有一件了……请藩主派几个人上京都吧，让他们带着我的信和太子殿下的信去见朝廷的人，然后把我们即将进兵的消息透露给他们，让他们马上起事，协助贵国的国君逃出京都，如果有可能的话就逃到九州来，如果无法实现的话，就躲在村野之中静待我们的好消息。”

“什么？”岛津义弘这次真的有些吃惊了。“你们什么时候谈好的？”

虽然他知道之前这位大汉的青年使者已经去过京都一次了，但是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跟京都内的公卿和法皇等人达成了默契。就他所知，这些人都是古板迂腐得令人发笑的人物，从来都不是脑筋灵活之人，怎么会这么快就转过弯来和大汉联手了？

“幕府贪婪横暴，京都早就恨之切齿了，一听到我们想要教训幕府，自然会云起响应。”周璞并不打算跟岛津义弘细说其中的曲折，所以干脆地含糊带过，“我想这对藩主来说也是大好事吧？只要有贵国的朝廷发下通令，晓谕全国，号召有力豪族群起反对幕府，那么贵藩所承受的舆论压力就会小上很多。”

“嗯……算是吧。”岛津义弘却并没有多高兴，只是板着脸微微颔首。

身为从战国时代就开始活跃的大名，他当然和其他的枭雄一样，完全没有把什么舆论和心理负担，只要能够拿到实地和实惠，就算被千夫所指也不在乎。有了朝廷的大义名分，固然是好事，可是如果朝廷在战后重新崛起，并且在大汉的扶持下拥有了巨大的实力，那占据九州岛的岛津家又会受到很大压力了——幕府在关东，可能还会对萨摩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在关西，可不会略过占据了整个九州岛的岛津一家。

“我可以问下，贵国跟朝廷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问，“战后朝廷将会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藩主，我们本来就是为了匡扶正义、讨伐不臣而来的，贵国的朝廷既然也这么配合，并且愿意冒风险为我们提供帮助，那么我们自然就应该有所回报。等到战后，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至少贵国的近畿地区，贵国的朝廷是应该予以直辖的。”周璞不紧不慢地回答，好像这真的只是闲谈一样。

“近畿地区……吗？”岛津义弘沉吟了一下，如果朝廷的本领仅仅限于近畿地区的话，虽然算是个庞然大物，但是对九州的威胁并不是特别大，“那山阳道呢？”

“山阳道的问题只能留待日后解决了，这是贵国的内政事务，我等不便于插手。”周璞巧妙地推脱了过去，不准备给岛津家任何的承诺，“想来这些问题，之后贵国自己可以解决，到时候藩主身为有力大名，也应该在贵国的国政当中发挥重要的作用，而不应该避世隐居。”

岛津义弘再度沉吟了一下，虽然这个安排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对他来说已经可以接受了，只要战后朝廷不将手伸到他的地盘里面来，那一切都好说，而且看大汉这个架势，估计是想要在战后分而治之，并不打算让朝廷垂统整个日本了。

尽管对日本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事，这说明大汉是想要让各方互相牵制，然后从中平衡，坐收渔利，但是对岛津家来说这是好事，因为这说明大汉不会坐视平衡被打破，也不会让朝廷把手伸到岛津家的地盘里面。等于就是在说，实际上大汉太子的信里面，给岛津家的是双重的保证。

“那我，我这就让东乡重方去京都，他既然之前已经去过了一次了，现在自然也知道该怎么更好地完成任务。”片刻之后，岛津义弘终于同意了，“幕府横行多年，早已经在全国都引起了怨愤，朝廷如果号召大家一起动手的话，那么相信能够号召起一大批人来，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助力。不过……我国之人向来最讲现实，光是大义名分是没办法打动人心的，还是要靠战场上获得优势，才能够解决问题。”

“这一点我们当然也十分清楚，大人到时候就拭目以待吧。”周璞哈哈大笑。“好了，藩主，我这边先告辞了。”

第1610章该做的戒备

在第二天，周璞就在岛津义弘的卫士的护送下，启程前往了长崎城。

当他回到商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他绕过了幕府盯梢的暗探小心翼翼地从后面的暗门当中回到了商馆。

“大人总算回来了！”他一回来，刘靖马上就找到了他，“大人这几天可让下官苦等了啊！”

“怎么了？”周璞连忙问，“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这几天商馆这边风平浪静，就连商馆周边的监视和警卫都撤下了不少，恐怕是想要刻意对我们示好吧。”刘靖低声回答，“不过……就在昨天，幕府那位老中又把我叫过去了，说是参加新一位长崎奉行的接风宴……”

“新一位长崎奉行？谁？”周璞顺口一问。

“好像叫什么曾我古佑，是幕府将军亲信的旗本。”刘靖连忙回答。

在竹中重义之前，长崎奉行都是由旗本家格的幕府直辖小领主来担任的，但是竹中重义因为颇得先代将军秀忠的喜欢，所以成为了第一个以大名的身份入主长崎的人，而他闹出了这些事端之后，将军德川秀忠也痛定思痛，决定重新恢复家康公的旧体制，让旗本来负责长崎的事务。

曾我氏曾经是室町幕府宗家足利氏的幕臣，世代辅佐，到了德川幕府的时代他们转头了江户，并且被给予了五千石的家禄，是幕府的高级旗本之一，把曾我古佑派过来，也体现了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扫清父亲残留影响，将整个日本掌控在手中的决心。

不过刘靖想要说的并不只是这一件事而已，“这位长崎奉行倒是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不用再跟他们打交道多久了，倒是在宴会上面那位新奉行转达了一项幕府的要求来给我……”

“什么要求？”

“说是为了缓和现在两国之间的关系，幕府的将军想要召见我去江户，招待我们大汉的专使，并且随同他明年一同上京，以彰显两国之间的密切友谊……”刘靖沉着脸回答。“他们要我马上准备好，不日就会送我去江户，参见德川家光。”

也难怪他这么难受了，大汉眼看就要兴大兵了，他要是被人送到了江户，那开战之后岂不会成为日本幕府发泄怒火的对象？到时候纵使大汉得胜，恐怕他也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周大人……您看怎么办？”说完之后，他满怀希冀地看着周璞。

他愕然发现，周璞并没有显得焦急，反而庆幸地笑了起来。

“幸亏我这边说动了太子殿下，不然大人可就危险了！”

“大人这是何意？”刘靖被吓了一跳，“难道大人觉得我应该跟着他们的人去江户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刘大人……我是在为你庆幸，你不用去江户了。”周璞笑着回答，“我朝已经进军在即，现在我们不要再对幕府虚与委蛇了。”

接着，他将自己这次前去高丽所得到的结果都说给了刘靖听。

“真的吗？那太好了！”死里逃生的轻松感，让刘靖长出了一口气，“那大人打算怎么处理现在的情况？幕府估计很快就要派人来传召我了。”

“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干脆直接就跑了吧。”周璞马上下了决断，“你把我们商馆里面的东西尽快清点一下，必须要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东西都集中起来，这两天你再找找借口，拖延一下时间，然后几天之后再一把火把商馆和带不走的东西都烧掉。”

“都烧掉吗？”刘靖有些意外。

“是的，全部烧掉，不能留下一点东西来。商馆里面隐藏的秘密太多，有些东西是不方便被人查获的，否则就算接下来我们占领了九州，也对我们的声名有损……那还不如付之一炬，”周璞点头确认，“刘大人不必伤心，区区一座商馆算的了什么？等到战后，整个长崎城都是我们的了，那时候就算重建商馆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还可以建得比现在更好。”

刘靖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所以也最终同意了。“那好大人，我现在就准备，该整理的账簿和文牍信件，我一封也不会留下来。等到战后，我……我要把幕府在长崎的官署都占下来，用它来做商馆！”

“这个主意好，到时候就这么办！”周璞大笑了起来。

打定了主意之后，刘靖也来了精神，马上就暗中带人开始清理起商馆当中的文件来。

因为已经在长崎多年，而且一直负责两国之间都贸易往来，所以商馆当中积累的文牍和账簿都很多，经过了几天的整理之后，刘靖仔细挑选了一些重要的文件，然后把它们都小心地收藏到了几个包袱当中。

这几天，幕府方面也几次派人过来要求刘靖早日跟人前去江户，刘靖都以在安排自己离开后的事务推脱了，靠着这个理由，商馆内的这些行动也并没有惹出太多怀疑。

然而，两国间越来越沉重的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让长崎的幕府官员感受到了寒意。虽然老中内藤忠重几次申斥了大汉的官员，但是却贸易量却还是一直上不来，大汉的官员说现在国内已经在解除禁令了，但是长崎的幕府官员们仍旧没有看到多大改善。

这种严峻的现状，当然令新到任的长崎奉行曾我古佑忧心忡忡，他自从被授予了这个任命之后，一直都踌躇满志，想要在这里开创一番大事业，得到将军和老中们的赏识，可是一来之后他却发现形势要比想象当中严峻许多。

在内藤忠重的有意清理之下，竹中重义的余党已经被驱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早已经噤若寒蝉，不会再有多少掣肘，账册和其他文牍也都已经整理好了，现在就可以慢慢接收，唯独贸易问题，却怎么也没能够解决，一直都以令人忧心的速度下降。

并且，他发现还有更可怕的前景在等待着他。这一天傍晚，他忧心忡忡地来到了老中大人所居住的地方。

在侍从的带领下，他来到了高楼上，觐见老中大人。

这些天虽然内藤忠重已经把长崎的事务都已经转交给了他，但是不管是出于实际需要还是出于讨好老中大人的考虑，他还是时常来觐见老中大人听受教诲。

今天和往常一样，老中内藤忠重在高楼的书阁当中看从江户和其他各地传过来的信件和报告，曾我古佑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被内藤忠重叫到了房间里面。

“曾我，最近长崎的事务已经上了手了吧？”等到他恭敬地跪坐下来之后，内藤忠重随口问。

“是的，大人，托大人之前耐心整理的福，我接受长崎的事务十分顺利，现在已经大体上把官署的人都掌握住了。只是……”曾我古佑的脸上出现了些忧色，“有些事情，不能令人忧心啊……”

“忧心什么？”内藤忠重直接问。

“还是大汉的问题，现在两国的贸易问题还在一直持续，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这几天大汉的商船都不来了……另外，荷兰人的商船也还是受到骚扰和阻挠。”曾我古佑满面的凝重，“今天来了一艘荷兰人的商船，他们说也是被海盗追了好久，差点没办法来到长崎。”

“……看来大汉现在还是不打算改弦更张啊。”内藤忠重皱起了眉头。

他也一直在为此心忧，几次召见了大汉的使节，然而现在看来效果还是不够，大汉至少在现在还是没有改变主意的倾向。就连他访问大汉的事情，现在大汉国内还是没有传出下文来。

虽然他心急火燎，也几次催促了专使刘靖，但是却一直都没有进展，他也知道光是催一个专使没用，所以只好按捺住性子继续等待。

“大人，这样持续下去是不行的啊！长崎的收入对幕府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要是真的两国之间持续纠纷下去的话，我们……我们难以承受这个后果。更何况，更可怕的是大汉可能还不满足于此……今天来的荷兰人，他们说大汉在我们外海的兵船有增无减，兵力看上去反而增加了。有些迹象让人心悸啊，大人！”曾我古佑突然长叹了一声，“现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气氛，实在让人难受，我……我唯恐最坏的情况发生。”

“慌什么，慌有什么用！”内藤忠重皱了皱眉头，呵斥了一下曾我古佑，“现在这种事情不要口头说出来，心里明白就好。现在就大声嚷嚷，徒然扰乱人心而已。”

虽然他呵斥了对方，但是其实心里也惴惴不安，尽管心里极度不愿意两国就此交兵，但是他也没办法完全欺骗自己，无视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的迹象。

他现在已经十分紧张，整天都在为此忧心，甚至几次做了噩梦，但是正因为如此，他越发在别人面前表现得镇定，好像根本就不在意一样。

“大人，此处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我也绝对不会在出去之后胡言乱语……可是在您的面前，难道我还能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曾我古佑低声回答，“大人，若是大汉真的存了对我国开战，我们两个首当其冲，而且九州也会变成危险之地，我们身为幕府大臣，要为保全将军大人和日本国的国土而拼尽全力，再不能轻忽行事了！”

这个轻忽行事的评语让内藤忠重脸色更加难看了，曾我古佑虽然是无心之语，但是听上去犹如是在指责他一样。

“之前我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他冷冷地回答，“现在长崎的防务已经被我重新整顿了一番，并且已经严加戒备，绝不会轻易出现问题。”

“大人，如果大汉真的举兵进犯的话，光是现在这样的一点准备恐怕不够，还得再加强一些措施，”曾我古佑摇了摇头，“至少我们先应该让九州各藩都整备以来，以防万一。”

“这是将军大人下令才能够做的事情，我们怎么可以轻动？”内藤忠重反问，“况且九州各藩当中，又有几个人会真心实意地拥护幕府？让他们整备，要是大汉没有打过来的话，我们这样草率的行动岂不是埋下了九州动乱的种子？就算九州没有动乱……恐怕将军大人哪里的问责我们也顶不过去。”

“大人……现在形势紧迫，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再管那么多了！”曾我古佑有些着急了，“将军大人派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授予了防备大汉的任务，就算调动九州各大名，也算是在将军大人命令之下的行为，就算事后追责，也不至于被处罚太甚……可若是大汉真的开战了，那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这就是灭顶之灾啊！”

在他极力的劝说之下，内藤忠重考虑了片刻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对他来说，现在至少有两个人来担责了。

“那好，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们确实应该做一些事情来防备了……具体的细节我会上书将军大人来分说的，你尽力来办就好了。”

“谢大人！”曾我古佑终于松了口气，“大人忠心为国，将军大人一定会体谅大人的苦心的！”

“不过……我们不能全部动员九州的各藩，”然而，内藤忠重马上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九州各藩里面，心怀异心的太多了，就算让他们整备，也未必会给我们帮上多少忙，还不如只让亲附幕府的藩主们先行整备，首先就通知福冈藩、严原藩、臼杵藩和久留米藩的藩主吧，他应该能够给我们帮上忙。”

福冈藩是九州岛内的大藩，领地有四十三万石之多，藩主是黑田家，是战国大名黑田长政的后代，黑田长政战功赫赫，并且战队十分精明，在丰臣秀吉死后就投靠了德川家康，并且在关原之战当中作为东军一方的将领发挥了重要作用，立下了赫赫战功，所以在战后，德川家康为了感谢他，将他封到了九州的福冈，赐予了极大了领地，也让他和他的后代成为了幕府在九州乃至西日本的亲信。

黑田长政已经过世了，现在在位的藩主是黑田忠之，他的名声不佳，在藩内执政粗疏，所以内藤忠重一直都不喜欢他。

严原藩也是九州岛内的一个大藩，领地为对马、田代、滨崎等地，石高为三十多万石左右，严原藩为宗家所有，宗家是九州的一个传统豪族，先祖宗盛国在室町幕府时代就出任了对马守护代，并且在多年后割据一方，成为战国时代的一大势力。

战国时代开始之后，天下大乱当中，他们多年来一直都想要进占九州全岛，与毛利、岛津和大友等大名家族多次进行了激战。

在丰臣秀吉崛起并且进行九州征伐的时候，宗家投靠了丰臣家成为丰臣的臣僚，在秀吉死后，宗家先是反对德川家并且在关原之战当中派兵参加了西军，但是很快就反正，投靠了德川，并且被德川家重新任命为严原藩的藩主，统治着如今的领地。因为这些历史原因，他们十分亲附德川幕府，成为了幕府势力在九州的一个支点。他们如今的藩主是宗义成。

臼杵藩是德川幕府在开幕之后封赏功臣时建立的藩，藩主是稻叶家，这家人在关原之战时本属于西军但是马上又投靠了东军，战后得到了封赏，并且他们和将军德川家光的乳母春日局有是亲戚，因此也颇受幕府照顾。该藩不大，石高五万石左右，现在的藩主叫稻叶贞通。

久留米藩同样也是德川幕府在开幕之后封赏功臣时建立的藩，藩主是有马家，这一家人当年也追随德川家有功，并且在德川家光进攻大阪到时候立下了极大的战功，战后被授封于此，并且石高被追加到了二十一万，同样也是九州的大藩。

这四个藩是九州众藩当中最得幕府信用和青睐，也被视为是幕府对九州进行控制的支点，现在有事的时候，内藤忠重也想到了先利用他们武装起来保卫九州，静待时局的变化。

至于其他那些藩，比如萨摩藩的岛津家，柳河藩的立花家，佐伯藩的毛利家（这个毛利家和长州藩的毛利家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先祖本姓森，因为在战国时代为毛利家立下战功，所以被毛利辉元赐姓为毛利。），这些藩都不值得信赖，如果真要打起仗来，不添乱就已经是好事了，何必让他们去整备军队，平白给自己添加烦扰。

“好的，大人！”曾我古佑当然也明白其中的曲直，他马上垂首应了下来，“我马上就派人去通知这几个藩的藩主。还请大人到时候召集几位藩主，让他们都听从幕府的号令。”

“你是长崎奉行，这些事情当然由你来定。”内藤忠重摆了摆手，“我不需要插手其中，只是为你在后面给予支持就好了，不然的话，你反而会被人掣肘。”

第1611章乱起

接着，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又抬起了头，“既然这样的话，大汉专使这边的事情也绝对不能再拖了！现在干脆就把他们给集中起来，送去江户吧……如果一切风平浪静，他们就是幕府的客人，如果真的有个万一，多一群人质总也有个用处。”

这时候，突然从窗外传来了些许人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嘈杂鼎沸，原本静谧夜空也被打破了沉寂。

内藤忠重原本想要置之不理，但是仿佛是心有所感似的，他骤然睁大了眼睛，然后忽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窗口边。

本来因为跪坐他就气血不畅，看到了窗外的景象之后，他更是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差点没有站起来。

“怎么了，大人？”曾我古佑感觉有些不对劲，连忙跑过去。

一过去看，连他也不仅目瞪口呆。

在高楼的窗口下，他分明看见远处，在长崎城的一角，有几幢建筑物发生了火灾。火势很大，直冲云霄，把周围都好像给照亮了，可以看到穿着木屐和内衣的男人和妇女仓皇奔跑。远远看去，各处窜出来的火苗是可以吞噬一切的舌头，这条舌头扫过之地便是一片焦黑。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企图把所用的地方全覆盖在它的统治之下。

其时已经接近夏天了，所以天气炎热，在风势的助长下，火势越来越大，很快就席卷了周边的一些房屋，凄厉的喊叫声越闹越大，一直传到了他们所在的高楼上。

火灾本是常见，但是这样一件火灾，却让在场的两位幕府重臣都心头剧震。

因为，着火的方向和位置，分明就是大汉的使馆所在地。

这到底代表了什么？两位官员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该死！”内藤忠重大骂了一声，然后狠狠一摇晃差点摔到了地上，幸亏被曾我古佑眼疾手快搀扶住了才没有摔倒。

内藤忠重很快就恢复了一点精神，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接着对曾我古佑大喊，“别管我，快去带人去抓人！能抓到多少抓多少，不要让他们跑了！”

“是，大人！”曾我古佑当然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他马上应了下来，然后飞速地跑下了楼，跟着自己的随从来到了长崎的官署当中。

接着，很快他就又带着官署里面的官吏们来到了大汉商馆的所在地，然而这个时候，这座曾经庞大的建筑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火还在熊熊燃烧，扑腾的热风不住地往他们的脸上扇过来，让他更加心里烦闷之极。

因为他刚才问了别人，都说起火之后商馆内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要么他们都已经死了，要么他们事前就已经跑了……哪一种结果对他来说都说巨大的灾难。

他忍耐着心中的惊恐和愤怒，注视着燃烧中的商馆，并且大声命令自己带过来的人们马上救火。

各处水井取出来的水很快被送过来了，就连百姓民夫也被动员了起来，大家忙着救火，而他也带着人四处巡视，以防有人趁乱逃走。

然而，直到几乎天明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大汉商馆的人。这时候火势也已经被扑灭了，他带着人来到了商馆的废墟当中，仔细查看。

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只是各处都有被放过灯油甚至火药的痕迹，显然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纵火，而且就是大汉商馆里面的人做的。

“混蛋！”他也禁不住骂了出来。

破口大骂了许久之后，他拖着已经十分疲惫的身躯，再度赶回到了内藤忠重所居住的地方。并没有他出乎意料，他很快就得到了接见，内藤忠重也是一夜无眠。

“怎么样？”一看到他的时候，内藤忠重马上问。“抓到了人没有。”

曾我古佑惨然摇了摇头。“没有抓到，他们应该事前就都跑了。”

两个人同时呆坐了下来，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看来这是早有预谋的举动了，这些大汉的使臣一直都在处心积虑和我们作对，这次听到了我们要送他们去江户，所以干脆就逃跑了。”许久之后，内藤忠重终于说出了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判断，“现在必须把到处搜捕，把他们都抓回来！”

“我已经下令长崎的警卫去搜捕他们了，”曾我古佑点了点头，“不过……大人，现在还有一件事比这个更加重要。”

“是……是有一件事情更加重要。”内藤忠重陡然加大了声音，“赶紧传我的命令，让那几位藩主赶紧将藩内的兵士都召集起来，然后尽快把兵士集合起来，赶紧！”

“我已经下了命令了，大人，现在使者已经紧急赶往他们各自的藩内，应该天亮以后就可以通知他们了。”阴沉着脸的曾我古佑叹了口气，“只不过，怕是可能会晚了点……”

又是一阵沉默。

虽然听得出曾我古佑的话里面深藏的一些埋怨，但是内藤忠重已经没有心情去生他的气了。

很显然，大汉商馆的使臣们既然会做出这么决绝的行动，那么他们一定是有什么更深的图谋，接下来九州很有可能将会遭遇到大汉的侵攻，作为现在幕府在九州的两位主要官员，他们两个之间必须要团结，绝对不能够再闹出新的问题来了。

“除了召集这些藩主之外，必须马上派出使者前去江户，让将军大人赶紧召集天下兵马卫国，”内藤忠重马上继续说了下去，“对了，还有京都……京都那边也必须通知，让京都早作准备，不要让朝廷受到了大汉的蛊惑和影响！”

接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书几案边，然后扯出了几张信纸，拿起毛笔沾上墨就开始挥毫。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但是却一刻也没有停歇，近乎于疯狂地在纸上写着。

“大人所说的都是正理，我……我就按照大人说的来办。”曾我古佑看着这个老人有些可怜，所以想要离开，“我这就布置防务去。”

“稍等一下！”哪里知道，内藤忠重突然叫住了他。

“大人？”曾我古佑有些疑惑。

内藤忠重以极快的速度挥毫写下了打算送往京都和江户的信，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用充满血丝而且有些发肿的眼睛看着曾我古佑。“古佑，真是委屈你了……刚刚来到这里，就要仓促之间面对这样的灾祸。”

“大人……”曾我古佑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一切都是以最糟的形势发展的话，那九州恐怕就要面对最难堪的境地了，我希望你能够做好心理准备，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要气馁也不要退缩。”内藤忠重苦笑了起来，然后以一种奇怪的视线打量着他，“九州最少最少也要抵抗到底，给江户争取时间。”

曾我古佑睁大了眼睛，因为他听明白了内藤忠重的暗示。

“大人觉得单靠九州抵挡不住大汉吗？”他嘶声问。

内藤忠重没有回答。

曾我古佑微微一滞。

大汉的兵威和船坚炮利的名声他也有所耳闻，如果大汉真的决定入侵九州的话，也许按他们估计，派不来太多的军队，但是自己这边却也难以抵挡。

幕府在九州的兵力太少了，就算加上九州这些亲幕府的藩主，能够拿出的兵力也不够用，他更不敢保证拿着这些杂乱的部队就能够挡住大汉的兵锋。

“也许确实有些艰难，如果……如果真的打起来的话，我们可以利用九州的地利拖延时间，等待将军大人在本州内集结起来的军队？”片刻之后，他带着一丝期待反问内藤忠重，“大汉毕竟是客军，只要我们同仇敌忾，那……那也许就有转机。”

内藤忠重却还是苦笑。“是啊，必须拖下去，总之，我们必须死战到底，绝对不能退让。也许抵抗到底会让我们这里死伤惨重，但是……至少我们给将军和幕府拖延到了时间，这样的话，不管怎么样，整个日本都会记得我们的。”

他不看好在九州，单凭幕府自己的能力就能够抗衡大汉军队，因为幕府的主力大军是在关东，征召起来就需要时间，更何况还要武装起来行军到西国。虽然他已经写了信催促将军早作准备，但是肯定要花许多时日的。

幕府如果全力动员的话，可以拉出几十万大军，足够在本土上和大汉纠缠，耗到他们筋疲力尽不得不撤军，就好像当年的高句丽对付唐太宗一样。可是……首当其冲的自己，就未必能够撑到那个时候了。

而他现在并不惊慌，甚至反而平静了下来，因为在之前的一次次噩梦当中，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在内藤忠重的注视之下，曾我古佑抛却了最后一点侥幸，明白了形势的严峻、和他面对的压力。“大人请放心吧，我身为幕府的旗本和长崎的奉行，背负了职责也背负了将军大人的信任，如果战事不利的话，我绝对会和部属们死战到底，绝对不会逃跑和投降。纵使战死，也能够百世流芳！”

“有这样的觉悟就好了。”内藤忠重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才是我们武士所应该有的精神。”

接着，他突然又长叹了口气，“以前大家都以为是大汉需要我们的矿产出口，是他们有求于我们，所以我们居于有利的地位，可以把两国之间的贸易更加偏向于我们的需要……哪里会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只希望这只是我们的虚惊一场，大汉不要发疯，让两国都陷入到兵灾当中吧。”

他熟知历史，知道当年大元两次攻伐日本都以失败而告终，然而这两次大战当中镰仓幕府却也将财力消耗一空，并且无力封赏作战有功的将士，结果上下离心离德，最后被造反的足利尊氏所灭。

这次战争会不会一样呢？大汉损兵折将，财力消耗无数但却徒劳无功，而德川幕府也为之精疲力尽最后不得不面对天下大乱？

直到现在这一刻，他还是难以置信，大汉居然会做如此不明智的选择——耗费无数财力物力来渡海远征日本。

“还请神君继续庇佑日本！”他暗暗祈祷。

就在长崎城内大汉商馆燃起大火的同时，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离九州并不遥远的京都的民居内也燃起了一场大火。

因为纵火的人同样事前做足了准备，所以这场火同样来势凶猛，很快就在城区当中蔓延。

京都的建筑基本上都是木制的，在这种闷热的天气当中当然很容易点燃，事实上在历史上京都也是经常遭遇严重火灾，所以并没有人为此生疑。

在大火开始蔓延的时候，京都内负责维护治安的与力和同心差役们也迅速地聚集到了民居区域当中开始全力灭火。

然而，就在他们聚集火场，无暇顾及其他地方的时候，一群人也趁着暮色来到了皇居的围墙之外。这群人都身着黑色的衣服，头上还戴着斗篷，完全看不出身份，在夜色下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而已。

虽说是皇居，但是建筑格局是十分狭小的，围墙自然也不会太高。他们趁着夜色，快步来到了皇居西南方向的宜秋门外。因为有人充当内应的缘故门并没有锁上，只是虚掩着而已。

领头的两个人随手推开了门，然后带着后面的一群人冲了进去，接着这群人中间，有人拿出一个哨子一样的东西吹了几声，尖利的声音如同蝉鸣顿时就在皇居当中游荡。

就一群守卫马上就簇拥到了他们的身边，而这时候他们终于被人发现了。

“宫中有反贼作乱，我们来平定叛乱，所有人都呆在原地不许动，否则以逆贼论处！”领头的人大声呼喝了一声，然后带着后面的人就往里面冲。

有几个守卫想要阻止，还有人想要逃跑，但是他们马上被这些早有所备的人冲了进来，然后拔出兵器来杀死。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就惊动了整个皇居，很快侍女们也吓得大叫了起来，四处乱跑。

一片混乱当中，这些人的脚步不停，径直地沿着预定的路线一路前行，好像对皇居内的建筑格局十分了解。他们先是跨过了紫宸殿，然后又绕过了清凉殿，深入到了皇居之内，最后来到了天皇居住的常御殿当中。

就在这个时候，纷乱的喊声，也传到了常御殿当中。

原本已经入睡了的兴子天皇，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她发现自己的面前并非是一片黑暗，而是昏暗的烛光，和一直跪坐在她旁边的父亲政仁法皇。

“父皇？”她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视线变得更加清晰，“您……您还没有回去歇息吗？”

因为对自己的学业的进度感到不满意，所以最近一段时间里面法皇一直都留在了常御殿，悉心教导兴子书法和文学之道，今天也一直从下午教到了晚上，直到兴子感到有些疲累的时候法皇才结束了教导，然后兴子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没有想到，在她睡了以后，父皇居然还是没有离开自己的这个房间。

法皇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了自己手，抚摸着兴子的头。

兴子顺从了父亲亲昵的举动，只是挣扎着想要抬头看看外面。

“外面……外面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变得好吵？”她小声问。

法皇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将女儿拥入到怀中，然后继续抚弄着她。

兴子一时间感到呼吸有些不畅，但是轻轻地挣扎了一两下之后就又停了下来。她感到很突然，父皇平常是个很严肃的人，整天都板着脸，不会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

而且由于小时候父皇和幕府冷战的缘故，经常对她态度十分恶劣，说实话她也有些害怕父亲，并不亲近他，也不喜欢最近以来他突如其来的亲近，但是她当然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表露出来。

就在这时，随着几声喊声，这群人已经冲进了常御殿当中，然后直往天皇身处的地方走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冲撞天皇的居所！”有几个侍从试图拦阻他们，但是很快就被推开了，惨叫地蹲到了地上。接着，还没有等其他人再反应过来，他们就直接冲到了兴子身处的居所，然后将门推了开来。

一片嘈杂当中，兴子更加慌乱了，她抱紧了法皇，瑟瑟发抖。

然而法皇却一片沉静，毫无慌乱之色。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领头的人跪了下来。

“见过两位陛下！”

他赫然就是当今的右大臣二条康道。他的身上沾了一些血迹，所以在他进来了以后，浓烈的血腥味四处弥散，直冲得法皇有些刺鼻。

“免礼。”法皇冷静地回答，然后带着兴子天皇站了起来。“三神器现在都在原地，你们赶紧去拿过来吧，时间紧迫，不要顾忌太多了。”

“是，陛下！”二条康道挥了挥手，马上就有人往旁边跑了过去。

第1612章越来越急迫的前奏

“父皇？”兴子天皇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外面都已经准备好了吗？”然而法皇并没有理会女儿，而是一直看着二条康道。

“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带着陛下逃出皇居，然后外面有人接应，大家一起趁乱离开京都，只要离开了京都，不管是潜居山林还是南下，只要再拖上一段时间不让幕府搜捕的人找到，之后幕府就再也无暇顾及我们了。”

法皇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却没有二条康道想象当中那样兴奋，反倒是有些肃然。“诸位辛苦了，今天的事情还只是个开始而已，还请诸位戒骄戒躁，以后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诸位来做。”

“是！”二条康到诸人同时垂首。

就在这时，被二条康道派去拿三神器的人们也已经跑了回来，在昏暗的烛光当中，已经生了锈的器物发出了奇异的光芒。

二条康道看也不看，直接将这些器物都卷进了一个事前垫了一些软绵的包袱里面。

对日本的民众来说，这是代表着整个日本、承载着神力和国运的神器，但是对法皇本人、甚至对二条康道来说，这只不过是些凡俗之物而已，不需要特意去对待，如果能够直接拿走最好，实在不行也可以自己再伪做一份。

这时，外面的嘈杂声又响了起来，显然正有人向这边赶了过来。

“陛下，万事具备，我们赶紧走吧，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幕府的人迟早会反应过来的。”二条康道连忙催促法皇。

“好……好……”法皇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然后骤然一动，拉着兴子天皇就往外走。

“父皇？”兴子有些吃痛，惊骇地问法皇，“我们是要去哪里啊？”

“别问那么多了，跟着父皇走就行了！”法皇直接对她吼了一声，然后拉着她就往外走。

兴子长大了眼睛，疑惑不解地看着突然变脸的父皇。最近因为父皇亲自过来教授自己的缘故，她的心里父亲的形象已经大为改观，现在，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新形象，却轰然倒塌了。

出于一种本能式的洞察，她突然发现，可能之前父皇摆出来的那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其实只是一种伪装而已。

然而即使伤心，她也只能身不由己地被法皇强拉着往外走。

宫中现在已经喧嚣冲天，各处的宫人们都在往常御殿这边赶，但是他们又如何能够抵挡这群早有准备并且拿着兵器的人？只能惊骇地看着他们挟持着法皇和天皇陛下往外走。

自从平安时代以降数百年，虽然期间朝廷大权旁落，皇家和公卿一起沦为武家的傀儡，但是无论何人当权，至少都对皇家保持着表面上的尊重，直接冲入宫廷当中挟持天皇是前所未有之事，又有谁能够想得到？况且如今德川幕府根基深厚，统治天下已经越来越稳固，又有谁会觉得皇家还值得利用？

没有任何人事前有准备，即使有些人试图阻止，也只能落得或死或伤的下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群人离开，不时有人嚎啕大哭。

法皇闷不做声，一步步地跟着他的忠臣们离开。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十分熟悉，所以哪怕在黑夜当中，他也走得十分轻快。

这里是他的家，是多少年前他的先祖们秉持国政，对日本发号施令的地方，此时却也是囚禁他的牢笼。为了重新以真正君临天下的身份回来，他必须暂时离开。

虽然面色凝重，但是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粗重，一来是因为他一直都养尊处优，所以体力十分孱弱；另一个原因却是他现在的心情太过于激荡。

是啊，每往前踏出一步，就离自由越来越近，离恢复祖先的荣光也越来越近……皇居很小，所以这群人很快就重新来到了宜秋门前。

只要走出这个门，他们就离开的皇居，并且将会踏上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陛下！陛下！”正当法皇即将离开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呼喊。

因为这声音实在太过于熟悉，所以法皇禁不住微微停住了脚步，然后往后看了过去。

在他的视线当中，皇太后德川和子跟着人追了上来，她的声音满是惶急，虽然火把的光十分模糊，但是远远看去，她好像是从就寝时直接爬起来的，所以穿得十分单薄，另外好像是在哭。

“陛下……”和子皇太后一边喊，一边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冲了过来。

当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刹那，法皇骤然低下了头，不敢和她对视。

“陛下，不要离开这里！”因为脚步实在太急，和子被一块石子绊倒，摔到了地上，“不要被奸人们蛊惑！”

她摔的很重，以至于一时没能够爬起来，但是口中的呼喊却一直都没有停下，显然已经焦急悲伤到了极点，法皇看了，一下子竟然有些于心不忍。

然而，他还是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陛下！兴子……兴子她还小！饶恕她吧！不要把她也扯进来，陛下，她是您的女儿啊！”

仿佛已经是知道了法皇的心意似的，和子不再催促他了，只是请求他将兴子还回来。

然而，即使是这个愿望也没有能够得到满足，虽然兴子停下了脚步，但是法皇抓住了她的手，硬是把她往外面拽。

“我要母后！我要母后！”兴子焦急得挣扎着，但是却无力挣脱父皇的手，只能被带得一起往外走。

眼看就要被强行带走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张开口就往父皇的手上咬了下去。

“啊！”法皇吃痛，马上松开了手。

兴子天皇马上向母后那边冲了过去，然而还没有走上几步，她就被身后的二条康道给抓住了，然后硬生生地扯了回来。

“果然是德川家的女儿！”二条康道心里暗骂，对她自然也毫不客气。

“放开我，放开我！”兴子的肩膀生疼，于是大哭了起来。

二条康道无视了她的苦叫，也不管此刻她是天皇之身，直接就将她揽到了怀中。

“陛下，没事吧？”

“没事，不碍事，我们赶紧走。”法皇摇了摇头，不过他的手已经微微地渗出了血来。

“陛下！兴子！”在不绝于耳的嚎啕哭声当中，和子的声音尤其显得刺耳，仿佛能够把耳膜都刺破一样。

法皇再度抬头往她那里看了一眼，然后一狠心直接别过了头去。

“我们快走吧，别再耽误时间了！”

这一行人马上重新启程，很快就来到了门口，因为兴子一直都在苦恼，所以二条康道干脆将自己的手帕堵进了她的嘴里，最后兴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既像是在叫喊又像是在哭泣。

随着他们离开皇居越来越远，和子皇太后的哭声和凄厉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这就是自由吗？法皇的心中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手上仍旧在隐隐作痛，但是他却一点也没有怨怪兴子的意思。

直到逃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有些东西在他心头的分量，要比原本以为的要重许多。和子那凄厉的哭喊，现在还在他的耳边回荡，好像就近在眼前一样……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兴子，她现在正被一个人抱着前行。她刚才还在哭闹挣扎，但是被抢了出来以后，现在已经停下了挣扎，只是抬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去的皇居。她睁大了眼睛，但是眼神却没有焦点，目光十分涣散，好像已经迷怔了一样。

法皇的胸口突然感觉有些抽搐。

然而他也知道，事已至此，他是再也无法回头了。想要达成目的，有些代价是必然要付出的。

在他们逃出皇居之后，皇居之外早已经准备好的接应者，带着他们沿着京都幽暗的街巷穿行，就在满城的慌乱当中逃离了京都。

当逃出京都、即将隐匿到乡野的山林中时，法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都。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城市，也是日本将近千年的国都。此时大火仍旧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大，火势漫卷，窜到了半空之上，照得天空都发亮了。

这座命运多舛的城市，今天正遭遇它的新一轮灾难，就好像这个国家一样。

不过……这一切劫难，在自己下一次回到这里的时候，就可以结束了，然后在自己和大臣们的治理下，重新焕发出它的光辉，成为这个国家最为耀眼的国都……

“等我回来吧。”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这座城市说的，还是对其中的某一个人说的。

随着这群人隐匿到了黑暗当中，山林当中夜风回荡，一切都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有谁能够想到，这静谧当中又孕育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在同一天，九州和京都的加急报告同时向江户发了过去，尽管这个时候，这两个地方还不知道对方所发生的一切，但是他们都已经清楚地知道，一场绝大的风暴，也向自从登上将军大位之后，尽享太平康乐、一直都没有经受过艰难的考验的德川家光袭来，一场江户幕府自从开幕之后所从未经历过的巨大考验，也在黑暗当中猝然袭来。

九州大汉使团消失的那一天开始，就四处派人全岛搜捕这些使团成员，同时以最急切的手段，命令九州亲幕府的藩主们赶紧集结起来，动员一切能够动员的力量抵抗大汉有可能发动的进攻。虽然对现在发生的一切不明所以，但是这些藩主都执行了幕府的命令，然后将领地里的武士家臣和足轻藩士全部动员起来。

然而，如今各藩的力量却已经衰微，无法和动不动就能够从领地内征集大军的战国时代相比，仓促之间实在拿不出多少军事力量了。

在日本国的古代，军事和底层的农民是分割开的，战争是贵族武士们的游戏，军队以精锐的武装和武器称雄，农民被限制为生产者，受到了极端的压迫。

而到了后面的战乱时代，特别是室町幕府在战国时代，各地的豪族都想要发展想要争霸，所以他们抛弃了很多自古流传的做法，不再一味地依赖经过多年训练的精锐武士，开始寻求扩大军事实力的任何方法。

各地的战乱和无休止的赋税以及掠夺，让大批农民失去了土地或者面临死亡的压迫，对那些不满于自身命运的农民来说，时代的变乱也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只能去参军的出路。他们中的许多人就参加了大名的军队，成为了低级的足轻。从“足轻。”一词可以看出，这些农民出身的士兵缺少盔甲和其他装备，甚至连武器也不充足，只能依靠一次次地险死还生，从伤亡率居高不下的战斗当中积累经验，并且在军队的体系当中往上爬。

同时，因为火药武器大量输入日本的关系，战争的形势和方法开始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大量豪族都装备了火药武器，这些武器只要经过最基本的训练就可以使用，而且威力巨大，足以让多年训练的精锐武士价值大大降低——而脱胎于农民的足轻自然因为自己的数量，地位也就开始稳步提高。

后来成为战国第一人的丰臣秀吉，他的父亲是一名足轻，在织田信长的父亲织田信秀手下的军队服役。在一次作战中，他腿部受伤，不得不完全退出行伍。为此他失去了与织田家原有的联系，重新成为农民。而他的儿子秀吉则继续服役，而且获得织田信长的信任，一路升迁，最终成为了信长手下的一名大将。

而信长死后，秀吉通过进行一系列的战役和政治手段，最终成为了织田信长的真正继承人，终至统治全日本。但秀吉一朝达到目标，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便开始抽去那使他得以成功地往上爬到顶端的梯子，准备打散农民和军事的联系。在对全国的征服几近完成时，他发布了“刀狩令”，下令收缴全国农民的武器。这原本是一项十分大胆的举动，此前从未有统治者这样做过（之前豪强林立的时候，也没有人敢做这么自废武功的事情），但由于秀吉势力庞大，此举不光在他自己的领地，也在其他地方大体成功。农民就这样被强行从军事上慢慢割裂，重新回到了生产者和被剥削的地位。

等到了德川家康建立幕府，统治日本之后，他不仅没有扭转这种趋势的想法，反而更加推进了这项政策，各藩所受到的限制越来越多，财政也越来越窘迫。在德川幕府的规定下，一个十几万石左右的大名，所能够拥有的武装也仅仅只有两千多人而已——而且装备也日趋低劣，仅仅只能够维持它的领地内的治安。就连幕府自己，也开始以终身从事军职的旗本和他们的侍从作为幕府的核心力量。

于是，在抛弃了大规模武装之后，农民已经被排除出了军事领域，再加上日本多年来再也没有发生大的战乱，一两代人的时间，早已让他们忘却了当年的战火和训练，各藩就算现在想要让他们打仗，仓促之间又如何能够让他们成为军队的一份子？

各藩虽然心急火燎，但是他们只能紧急地召集他们的亲近武士和侍从，几天内凑出了几千人赶到了长崎，而且装备大多数不齐。并且因为幕府禁止各藩私自与别国交易武器的缘故，所以他们的火器也多年没有更换，大多老朽不堪，连能不能使用都成为了问题。

当发现各藩召集起来的人竟然是这样粗劣不堪时，内藤忠重和曾我古佑不知道是该为幕府限制各藩的政策之成功感到高兴，还是为自己现在形势之窘迫而苦恼，都有一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不过，纵使心里觉得悲观，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他们两个只能一边按捺住心里的焦急和恐惧，一边认真地开始布防。作为他们的驻节地，长崎港自然是重中之重，他们把集结起来的军队大部分都放在了长崎，然后将剩下的一部分军队开始往北部移动，希望能够给福冈藩以一定的支援——历史上元军两次登陆的博多湾就在福冈藩的境内，所以内藤忠重等人当然不会放松那里的戒备，福冈藩本藩的军队也被他们留在了那里，准备这两个重点防御的地区有事时互相支援。

等到亲幕府的藩先期准备初步完成之后，内藤忠重也顾不得再考虑其他了，开始派使者通知九州的其他藩主，并且号召他们赶紧整备军队，在本乡守土，以防被大汉趁隙入侵，这个命令也同样惹起了一阵极大的骚动。

然而，令他们十分奇怪的是，虽然现在九州各藩都已经得到了通知，而且都在协助幕府官方进行搜捕，但是大汉商馆那些逃跑的官员们却还是一个都没有抓住，好像他们都已经神隐了一样。

第1613章不用遮掩了

内藤忠重本能地从中觉察到了一些危险，但是现在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因为，更加的危险已经降临到了他们的身上。

“如果大汉的兵舰开到了我们这里，我们能够抵挡住吗？”在两个人商议的时候，曾我古佑突然直接问他。

“怕是很难。”内藤忠重直白地回答。

这里就是他们两个人在密议，所以他也不怕伤了大家的士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们顶多是在这里抵挡一下，但是应该是守不住长崎的，大汉的海陆军夹击，炮火实在太过于厉害了，恐怕是难以抵挡。”

“那……老中大人的意思是？”曾我古佑问。

“我们只能在长崎坚守一下了，如果实在顶不住，就撤退，退守内陆的久留米藩，然后在那里固守本城，与大汉军队纠缠，拖延时间，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内藤忠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不过我们不能把一个能用的长崎留给大汉，在这之前我们要把港口的设施全部破坏掉，这样大汉就不能依靠长崎来继续下一步向内陆的作战，我们也可以拖到更多的时间。”

“将长崎全部破坏掉……”曾我古佑倒抽了一口冷气。

尽管他知道内藤忠重所说的都是正理，但是之前他被幕府将军任命为长崎奉行，满心想要来这里干一番大事业，又怎么会想得到，自己来这里之后竟然是要亲手毁掉长崎？

“那……长崎的百姓怎么办？”最后，他问。“他们的居所都在这里，要是长崎被毁了的话，他们该怎么生活？”

“管不了那么多了，让他们赶紧撤走！”内藤忠重加重了声音，“我们的职责是守卫长崎守卫九州，现在哪里能管那么多？快去做！如果大汉没有打过来，现在驱逐疏散长崎的居民只是一场骚动而已，总归是可以弹压的，但是如果大汉打过来的话，那这些平民不就是累赘了吗？况且那个时候他们更有可能死在大汉的炮火之下！我们把他们赶走，至少他们还有求生的机会。”

“是……”踌躇了片刻之后，曾我古佑同意了老中大人的看法。

接着，他亲自发布了紧急的布告，要求平民先离开长崎躲入山林，然而为了作战之用，粮仓并没有打开，只是要求平民们自带粮食而已，这等若是让他们离开长崎自生自灭了。

长崎的平民大多数当然不愿意离开，但是在曾我古佑的督促之下，他部下的士兵开始进行了强行的驱赶。长崎本地的防兵还好，毕竟是本乡本土，但是各藩派来的士兵哪里还肯客气，一边驱赶居民一边顺手抢掠，将他们的财物据为己有，这种事曾我古佑虽然明令禁止但是因为人力所限无法禁绝，只要无奈地看着几天之内就让长崎变成了哀鸿遍野的地方。

就在他们紧张至极地做着各种准备，唯恐时间不够的时候，大汉的军队却已经在釜山集结完备，整装待发。

清晨的光线十分冷冽，一切都好像被蒙在了青色的纱帐当中。然而，一艘艘军舰和运输舰停泊在了釜山港当中，它们都已经张满了巨帆，远远看去，犹如一片白色的大氅，招摇在天地之间，一看就让人心气为之所夺。

一队队的士兵在沉默当中登上了海船，他们的兵器都已经擦得锃亮，身上的衣物也被修整得十分整洁，看上去是即将参与一场大阅兵仪式一样。然而，就在这个五月二十四日的清晨，他们当然不是要参与一次平常的简约，而是作为整个征日大军的先遣军去进攻九州，打响这场两国之间战争的第一枪。

因为战前军官们就已经将本次作战的目标告诉给了所有士兵，而且事前就进行了多次演练，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自己应该做什么事情，也明白了自己的职责在哪里，所以并没有人感到慌乱，大家以一种近乎于肃然的神情登上了舰船。

不过，此次战争最重要的一群指挥官们还并没有登船，因为他们在等待太子殿下为他们亲自送行。

为了明确军官的阶级，同时也是为了宣示自己的地位，这些军官们都穿着最新的军服，同时胸前别着自己历次作战当中所得到的军服。在初现的晨曦的照耀下，一枚枚勋章光彩夺目，在太阳的照耀下，放射出灿烂夺目的光彩。

而太子殿下也在这群人当中，为了今天的仪式，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定制的红色军服，胸前虽然并无勋章，但是面孔严肃中又带着威严，俨然有几分父皇的英武之气。

他拿着望远镜，紧张地看着远处的军队运动。

就在他的注视下，一排排士兵在他的眼前登上舰船，向着远方的岛国远征，为他家的基业而奋勇效死，这种场景又如何不让他感到激动？

就在他的参与和监督下，一切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士兵们也得到了极为充分的训练和供应，精神饱满战意高昂，纵使人数不是很多，但是足以成为一把利剑，刺破对面岛国的任何敌人。

现在……利剑已经拔出了鞘，剩下的就是看如何饮血而归了。

迎着略带腥味的海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近天天在海边，他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种气味。

片刻之后，他定下了心神，重新回过头来，看着这群即将作为指挥官决定战争胜负的将领们。

“各位接下来还要奋勇搏杀，所以我也不打算长篇大论来扰乱诸位的心神了……”他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想说一句，国家和父皇将重任托付到了诸位的身上，那是对诸位绝对的信任，还请诸位不要辜负父皇的信任。”

“臣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为国家打赢这一仗！”赵松深深地躬下了身，“还请殿下放心，我赵松纵横沙场这么多年，未逢一败，杀得女真人和蒙古人闻风丧胆，区区一些日本人，又算得了什么！”

“提携玉龙为君死，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时候，黎黄河也在旁边大声喊了出来。

尽管这两句诗出自不同的唐诗，但是此时截取起来拼在一起，竟然让人觉得十分应景。

“提携玉龙为君死，不破楼兰终不还！”其他人也跟着喊了出来。

“好……好，诸位有这样的意气，那就最好了，只盼诸位早日将捷报传来。”太子欣慰地笑了起来，“后方的问题你们也不用担心，我这边亲自在釜山督办，谁也不敢不用心，绝不会让你们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却少了供应。”

“我大汉的精锐天下无敌，只是远征在外怕有后勤困难而已，只要后勤跟得上，那我们还有何惧？”赵松大笑，“还请殿下静候捷报吧！”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安心打仗的。”太子也笑了起来，“另外，在战阵当中厮杀之余，我还要请各位多保重身体，也要多珍惜士卒，国家是等着要大大封赏你们，回来的人越多越好。”

“是！臣等明白！”这一群人同时喊了出来。

就在这时，太阳终于从海面上完全露出了行迹，在深紫色的大海的衬托下，犹如一颗刚刚被巨龙吐出来的金丹一样，太子仰起头来看着这一幕，尽管这些天来他不知道多少次看到了这样的盛景，但是每次看到的时候都不禁心旷神怡。

“那就祝诸位一路顺风了！”他突然大喝，然后对着海面挥了挥手。

如同得到了命令一样，这些军官同时对他垂首告辞，然后纷纷转身向海滩走了过去，然后登上了等待他们的小船，小船载着他们向战舰行驶了过去。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成为了这次远征的主脑，也成为了数百年来中原王朝征服日本的努力的最高执行者。

而就在这个早晨，在大汉的京城，同样又是躁动不安。

在早晨的阴云下，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在几个人的陪同下，快步走入到了大汉商业部衙门的官署当中。

他就是幕府驻大汉的使节柳生元斋，因为幕府与大汉的贸易纠纷的缘故，最近几个月来一直都在大汉京城当中，同大汉的官员们谈判讨论如何解决纠纷。

但是，因为精神上持续不断的压力，他已经苍老衰弱了许多，脚步比之前也松弛了不少。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大汉给他的待遇不够好，而是因为来自于精神上的压力。

最近几个月当中他们已经进行了多次的谈判，但是大汉一直都不肯做出任何让步，语气也越来越严峻，让他倍感煎熬，然而国内却也没有给他多少安慰，反而一直都在催促他尽快以幕府这边坚持的条件和大汉达成妥协。

两相夹攻之下，也难怪柳生元斋这么煎熬了。

最近，随着大汉的态度日趋生硬，这种煎熬变得越来越剧烈，柳生元斋勉励应付，心里却已经叫苦不迭，但是奇怪的是无论他怎样发信催促国内的高层们尽快做出让步的决断，但是国内一直都没有新的指示，没有同意的表示也没有拒绝的表示，好像一切都已经石沉大海，而自己已经被遗忘了一样。

这种异常的现象让柳生元斋的心理压力与日俱增，就连头发都白了不少。如果是有熟悉的人在身边的话，他们恐怕都不会相信，几个月前还龙行虎步的大剑客，如今却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一副模样。

他沉默地跟着人，来到了他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官署当中，进入到了那一间他多次停留的房间里，静静地等候着大汉官员的到来。

按照最近几个月来的经验，今天大概也不会谈出什么结果来，最后就会变成这群大汉官员对他群起攻之，他也已经做好了被逼到墙角的心理准备。

不过，虽然两国间的关系现在还是很僵，但是大汉商业部的官员们倒是都很有涵养，除了在谈判时寸土不让，坚持立场逼迫幕府让步之外，其他时候都还算是彬彬有礼，对他并没有什么无礼的举动。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门就又被重新打开了，大汉的官员们纷纷进入了这一间房间，坐到了他的对面。

因为已经多次打了交道，所以这些官员的面孔和名字他都已经记在心里了，连忙起身相迎。这些官员们当中他最熟悉的是副司长贺景堃，多次谈判当中他也充当了大汉主要代表官员的身份，虽然圆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但是谈判的时候可让柳生元斋吃足了苦头。

不过，令柳生元斋惊诧的是，贺景堃的旁边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年纪，留着细细的胡须，面孔也十分严肃，贺景堃看上去对他十分恭敬。

并且，更令他惊奇的是，当大汉的官员们落座的时候，贺景堃并没有和之前一样坐到主座上，反而是这个今天初来的中年人坐了下来。

这难道是……柳生元斋原本已经如同死灰的心，突然产生了一丝悸动。

“柳生大人，跟你介绍一下。”贺景堃笑眯眯地看着柳生元斋，一副老朋友老相识的架势，“这位就是我们大汉外务司的司长孔大人……”

“孔司长？！”即使原本已经心里有了些底，但是真正听到的时候，柳生元斋仍旧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外务司的司长孔璋他一直都是早闻其名了，他负责大汉对外外交事务，说起来原本他就应该和这个人打交道的，但是因为幕府和大汉现在并不是十分正式的外交关系，所以他现在只能算是幕府在大汉的商业代表，一直都是跟商业部打交道。

他在大汉已经几年，也深知大汉官场上的一些暗规则，外务司的头衔虽然低，但是这个外务司是大汉的丞相直属的部署，而且十分受丞相本人的重视，所以大汉官场内部一直都将外务司看成了内阁一部，这个孔璋孔大人，自然也能算个不挂大臣头衔的大臣了。

对比幕府，那就是老中格，是比他高一级的，贺景堃对他这么恭敬，自己自然也应该更加毕恭毕敬。

只是他心里却在疑惑，为什么今天的谈判居然把这个孔司长给找来了。

“柳生大人，久仰久仰。”这个孔司长也是一脸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和善，“一直都听说您待人谦逊，谈判却十分老到，让我们大汉的官员们都十分头疼，今天一看，果然是贤臣之相啊。”

“鄙人一直都是希望能够维护两国关系，让大家都和气生财的，奈何现在有上命在身，不得不坚持己见，维护我国的利益，以至于冲撞了几位大人，惭愧，惭愧……”柳生元斋摇头叹气，显得有些精神不振。

经过了这几个月的折腾，他确实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决心等这场风波过去之后，就想办法向幕府辞去这个职务，回国。

“哪里哪里，为国尽忠本来就是人臣的本分，柳生大人既然身为幕臣，那么为了幕府的利益寸土不让，是应该的，说实话我们私下里谈到的时候，倒有些佩服你了。”孔璋大笑了起来，“只希望等下柳生大人对我就不要那么严肃了啊，我这个人喜欢广交朋友。”

“孔大人也是要参与到谈判当中来吗？”柳生元斋心中一动。

“是啊，当然了，现在商业部的同僚们谈判一直进展寥寥，上头十分震怒，只好派我过来试试运气了……”孔璋笑着点了点头。

“我国还是之前的立场，我国十分希望贸易不受干扰，并且希望两国关系能够持续之前的友好状态。”一听到对方是谈判对手，柳生元斋连忙重新严肃了下来，绵里藏针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我们现在已经准备好重启铜出口了，只要贵国一声令下，那么两国之间的贸易就可以立即恢复，不再会受到阻挠。”

“柳生大人还真是尽忠职守，我闲话还没有说话，这么快就摆出态度来了，难怪大家都说你难缠！”孔璋却没有第一时间表态，反而继续大笑，“想来大人还没有听说过我们这边的新的谈判条件吧？”

“谈判条件？”柳生元斋愣住了，“贵国又要追加新的谈判条件吗？”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幕府一直都没有授意他让步，所以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在原本的立场上坚持，大汉现在提出的条件他基本上都没有答应，既然这样的话，大汉为什么又还要追加条件呢？这不是明摆着没有意义的事情吗？

但是孔璋却摇了摇头，“不是追加，是重新提出条件，之前的谈判进程太过于缓慢，朝廷已经等不及了，于是决定重新更换谈判条件，主要有三条，还请大人仔细听听？”

大汉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准备让步了吗？一瞬间，柳生元斋的心里泛出了无尽的喜悦，然而，这股喜悦，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给击碎了。

第1614章炮击，炮台

“三项原则条件之一，此次两国纠纷，之所以闹到如此令人难以解决的棘手地步，就是因为幕府篡权乱政，胡乱行事，所以为了两国关系着想，贵国幕府必须在限定期限内，结束篡权乱政的暴行，还政于贵国的朝廷，让两国关系尽快恢复正常。

其二，两国之间的贸易纠纷，已经给我国造成了重大损失，并且幕府肆无忌惮胡乱行事也给我们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所以贵国必须给予足够的赔偿，其数目为五千万两白银。

其三，为了保障两国之间的贸易在未来能够持续平稳，不再受到此类事件的影响，我国朝廷正式要求贵国在限定期限之内割让长崎港作为我国的商港，并且承认我国的商人在贵国具有特殊地位，不得随意限制或者逮捕。

三项原则条件是本次我们两国的谈判基础，缺一不可，还请贵使知悉。”

随着孔璋的叙述，一直都在静静听着的柳生元斋，神情变得越来越古怪，最后他仿佛是看一个疯子一样地看着孔璋。

“孔……孔大人，这些都是贵国正式提出的条件吗？”

“当然是了，我身为大汉官员，难道还能在这种事情上作假？”孔璋笑眯眯地从旁边拿出了一本文本，递给了对方，“这里是我们的文书，还请大人过目，看看自己有没有听错。”

柳生元斋仿佛中了邪一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接过了文书，然后仔细地看了下去，最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听错，这三项条件确实是大汉现在的要求。

“柳生大人，你觉得这些条件如何？”等他看完之后，孔璋不紧不慢地问。

一阵血气顿时涌到了柳生元斋的脸上，他的脸瞬时就发红了，他按捺住了扑过去揍对方一顿的冲动，随手将文书扔到了桌子上。

“这些条件……我们断不能答应，一条都不会答应！而且连谈都不会谈！贵国这么做，难道是想要让两国关系就此破裂吗？”

“这么说来大人是不愿意同意了呢？”柳生元斋的反应并没有出乎孔璋和其他大汉官员们的预料，所以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既然如此，我看这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柳生元斋隐隐然感到有些不妙。

“此次两国失和，责任全部在贵国幕府手里。”孔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地看着对方，“现在这些条件，已经是我们为了挽回局势所作出的最后努力，既然大人不肯同意，那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仿佛是心有所感，柳生元斋已经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我说得十分清楚，我们已经别无办法了，只能采用最后一点手段来解决这些问题。”孔璋仍旧不紧不慢，“既然谈判已经无法挽救形势，那么我们就只好以武力手段来挽回局势，让贵国重新恢复秩序，也恢复两国之间的良好关系。”

“是要打仗吗？”柳生元斋已经明白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还能再说出话来的。

“是的，打仗，从今日、从此时此刻开始，我国与贵国就已经是在交战了。”孔璋紧紧地盯着对方，“同时，因为幕府并非贵国的朝廷，也并非名正言顺的统治者，所以我们并不认为我们是在与日本国交战，这只是对幕府的讨伐与惩戒而已，还请大人知悉。”

“讨伐……惩戒……”柳生元斋下意识地重复，好像思维都已经混乱了一样。

这确实是一个恐怖而又意外的打击，在来之前他哪里想得到，今天居然会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是啊，惩戒已经开始了，很快就可以让贵国幕府明白现在天下到底应该谁说了算。”孔璋冷笑，“另外，还有一个事，在幕府改变这种倨傲无礼、不服王化的态度之前，我国朝廷断然不会再与其有来往，也绝不会将幕府再看作谈判的对手。”

也就是说，以后不会再谈判，甚至连和谈也不行吗？

这是何等的傲慢态度啊！

“你等贼子，莫要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柳生元斋突然冲着孔璋等人破口大骂。“看现在的情状，你们怕是早就在准备对我国开战了吧？那为什么还要故意谈判？此等奸猾之辈……何德何能窃据中原？呸！”

孔璋没有回答，只是冷淡地看着对方，其态度之冷漠，好像他只是一只在鸣叫的猴子一样。

“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赢得了我们！”眼看情势已经无法挽回，柳生元斋已经毫无顾忌了，冲着这些大臣破口大骂，“我们幕府经营日本几代人，军力强盛，粮草丰足，更加有日本国民万众一心！你们纵使船坚炮利，也绝对无法打败我们幕府！到时候倒要看看是谁难受？你们初定中原就四处攻伐，滥用民力至此，早晚会被民心所厌倦，到时候你们就是秦隋之流而已……不，秦隋尚且能够延续二代，你们这些贼子，一代就该把天下败坏个干净了！”

“这厮满口污言秽语，毫无廷臣教养，真是番邦蛮夷。”贺景堃鄙夷地撇了撇嘴，“来人，让他清净点儿！！”

门马上就被打开了，几位卫兵马上走了进来，柳生元斋眼看情势不妙，纵身一跃向孔璋冲了过来。他的愤怒已经冲垮了理智的堤防，原本为了应对大汉官员们而刻意做出的谦恭已经消失了，武士和剑客的骄傲、以及血脉的中蛮狠暴戾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怒睁双眼，然后扭曲着脸向孔璋冲了过去，因为事起仓促，又没有人想到这个日本人居然胆敢在大汉的官署里面动手，所以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任由他冲到了孔璋的面前，然后重重向孔璋一抓。

孔璋本来也是有些懵然，但是他毕竟经历比其他人丰富得多，又是在乱世当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所以反应毕竟比其他人要快上一截。他这个时候一个激灵，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往后一退，但是还是稍微慢了一截，柳生元斋的手没有抓住他的脖子，但是重重地扇到了他的脸上。如果他的手里有兵刃的话，恐怕现在就是血溅五步的结果了吧。

“啪。”随着一声巨响，孔璋被他重重地扫到了地上，然后就是一声惨嚎，在地上滚了起来。

“保护孔大人！快上来，抓住他！”贺景堃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大声向卫兵们呼喝。

这些卫兵连忙围了过来，然后同时向柳生元斋冲了过去。

柳生元斋摇摇晃晃地想要逃跑，但是房间太小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他虽然推开击倒了几次卫兵，但是奈何人数相差实在太多，再加上最近一直忧心忡忡所以身体条件也不在最佳状态，终于被几个卫兵推倒然后一起按到了地上。

孔璋终于爬了起来，他的右脸高高地肿胀着，头发也散乱了，看上去十分狼狈，疼痛不已。

“给我打，给我打！狠狠地打！”他看着地上的柳生元斋，满心都是怒火，“不要怕，他现在已经是犯人了，一切有我来负责！”

在得到了孔璋的授意之后，士兵们马上开始对柳生元斋进行殴打，以报孔大人之恨，他们两个人按住柳生元斋的身体，其他人不住地往他的身上踢打，很快就将柳生元斋打得遍体鳞伤。

但是柳生元斋一直都没有告饶，甚至都没有呼痛，只是以仇恨的视线看着在场的大汉官员们，看上去实在有些瘆人。

“这些岛国蛮夷，确实是蛮狠凶残！”贺景堃看得有些心里发寒，禁不住感叹，“当年我听老人们说倭寇自出横行，犹如恶鬼一样，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诚哉斯言！”

“无视两国邦交，还背信弃义，对我国突然袭击，残杀我国子民，到底谁才是恶鬼？”柳生元斋却破口大骂，“你们才是恶鬼！”

他一骂，这些士兵更加卖力来打，很快柳生元斋断断续续地骂不出声了。

“罢了，罢了。”眼见已经把他打得差不多了，孔璋也叹了口气，“敬你是条好汉，我也不让人折辱你了，现在两国之间形势已定，你再多做什么也没有任何意义，还是老实安歇着吧。”

柳生元斋还想说什么却被孔璋制止了，“原本今天找上你，就没想过要你来同意我们的条件，不过你毕竟是幕府的派过来的使节，所以我们既然要开战，那就得知会一声。原本我们是想让你带着我们的布告和国书回去见你们的将军，告诉他我们的条件的，但是现在你在我们大汉的官署当中咆哮、还袭击我们大汉的官员，这实在是无法饶恕的过失……所以我不放你回去了，你在天津的那些部下，我可以放几个，让他们带着国书回去。”

能够在开战之前派人回去给幕府报信？

听到孔璋的决定之后，即使心情已经跌落到了谷底，柳生元斋仍旧感到稍稍有些宽慰。

但是，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孔璋突然冷笑了起来，“不过你也不用高兴，因为我们的大军，马上就要进攻贵国了，恐怕等到使者回去见到了贵国的将军的时候，我国已经占据了大片土地了吧……哈，恐怕到时候使者还得仰仗他们才能够回到江户呢。”

这么说来，大汉已经发动了进攻了？幕府……这可如何是好？

柳生元斋觉得心中的疼痛比身上的疼痛还要剧烈。

痛苦很快救转成了痛恨，他看着孔璋再度怒骂。

“你们……你们纵想打仗，那也应该堂堂正正，以国战对国战，结果你们却行此伎俩！你们名为中华，看似公卿满堂，其实都是些贼子，有几个配得上冠盖的！都是奸贼小人！”

“我乃孔子嫡传后裔，如何配不起朝堂冠盖？”孔璋大笑了起来，“你幕府又何德何能，敢自称为国？贵国是有朝廷的，我们替贵国朝廷征讨不臣，恢复纲纪，这是行天道，你们幕府自寻死路，自有天罚，且看你们能落到何等下场吧！”

“朝廷……”柳生元斋睁大了眼睛。“我们的朝廷做什么了？”

“这就没必要告诉你了，反正你到时候就会知道了。”孔璋挥了挥手，让卫兵们将柳生元斋给押下去，“好生看押着吧，别让他吃太多苦头，到时候自然有人发落他，我们不用越俎代庖。”

就这样，随着柳生元斋被关押，日本幕府也失去了在大汉仅有的官员，也正式宣告了两方战争的正式开始。

已经从釜山港出发的船队，当然不知道京城的这一幕幕情景，对他们来说，有没有正式对幕府宣告战争其实也完全不重要。

在孔璋将柳生元斋抓起来的这个正午，陆海军所组成的船队，来到了九州岛的外海之上，军舰列在前头，而运兵船则分布其后，俨然一张拉卡的大幕，张牙舞爪地将九州岛的西北海岸囊括在了手中。

今天的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普照天地，能见度十分高，大汉舰队旗舰嵩山号上，一大群军官簇拥在了甲板上，虽然海风吹得他们心旷神怡，但是热辣的阳光也晒得他们暴露的皮肤有些发痛，然而谁也没有余暇顾及。

处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博多湾，就是大元之前两次征日时所登陆的地方。远远看去，海湾深入内地，而山脉从两侧绵延，就好像一个伸出双臂环抱的巨人一样。

一艘艘舰船散布在蔚蓝的海面上，犹如蓝色幕布上的一个个黑点。

大汉的海上力量已经集结了起来，变成了一支幕府无法抗拒的海上力量。

站在所有人之前的军官，就是此次征日的统帅、大汉荥阳伯赵松，他昂然站在船头，然后手里拿着望远镜，仔细地看着前方。

对面一片平静，好像根本没有发觉这样一支舰队的到来一样。不过，赵松分明看到，对面两臂上的炮台已经严阵以待，虽然顾影绰绰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但是想来已经准备好抵抗了吧。

两边的炮台犹如两座小山包屹立在他的视界之前，对垒起的黄土在阳光的照射下好像在闪闪发亮，就像是一座金山一样。至于炮台的那些大炮，看上去口径很小，而且形状怪异，并不能给人带来多少恐惧感。

“要夺下这两座炮台，才能够顺利把兵船开进港湾。”他仿佛是自言自语一样。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障碍，砸开它们就是了。”站在旁边同样拿着望远镜的此次远征的海军总指挥官琅琊侯蔡德马上回答，“两个小炮台，一堆过时货，就交给我们来料理吧！”

“光靠你们来轰也没用，最后不还是要陆军的人去占住？”赵松微微一笑，“不过，先给他们来一顿弹雨也不错。”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琅琊侯，这是我们的开张炮，要打响一点，不要吝啬炮弹。”

“那是自然的。”蔡德哈哈一笑，然后重重地挥了挥手。

“准备炮击！”旁边的海军军官大喊，就在这一刻，整艘船都好像被注入了活力似的，一下子气氛大变，甲板上的指挥室听到了命令，马上拉动了铃线，下层和下下层的甲板也随之震动了起来。

桅杆上的值班海员也在同一时刻挥动了旗语，下达了整个舰队准备进攻的命令。

张满了巨帆的战舰，在看到旗语的那一刻，几乎在同一刻转向，向炮台和岸边贴了过去。

在蔡德的命令下，嵩山号继续往前航行，直到驶入到了它认为合适的时候，它停了下来。

接着，海船开始在原地慢慢转向，碧蓝的洋面上顿时出现了一条条白色的划痕，犹如巨人的利爪，但是又很快消失不见。

所有的战舰都以自己的一侧船舷正对着面对着左翼的炮台。船舷上两层的隔板纷纷被放了下来，一根根黑色的炮管从空洞当中伸了出来，犹如是刺猬受惊之后伸出来的尖刺一样密密麻麻。

然后，一艘船和一座炮台就这样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好像两个人对视着一般——尽管它们的体量看上去完全不成正比。

一切都陷入了沉寂。

然而很快，仿佛能够持续到永恒的静谧，突然被打破了。

炮台上的大炮开始轰鸣，但是因为大炮的射程太短，所以炮弹纷纷落入到了水中，只是激起了一些浪花和水雾，无法对大汉的舰队造成任何影响。

而大汉这边，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完成了炮击的准备。

“轰！”几十门大炮同时轰鸣，几乎像是把整艘船都往后推了一下，声音震得每个人都耳膜生疼。这些大炮所发射出的铁质炮弹带着尖利呼啸，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急速向炮台飞去，然后砸到了炮台的地面上。

桅杆上有人在瞭望，马上把炮击的效果写在纸上传了下来，然后船上的军官们也依据这些报告来调整大炮的射击角度和参数，而几层甲板当中热烟弥漫，还有军官在大声呼喝，水手们在这样嘈杂忙乱的环境当中穿行，简直就像是来到了地狱里一般。

第1615章听到炮声

就在嵩山号开炮了之后，得到了命令的其他战舰也在同一时刻开了炮，一时间炮声的轰鸣不绝，无数的炮弹向小小的炮台倾斜而去，实心的铁质炮弹因为速度而带来了可怕的冲击力，这些炮弹砸到了地面上又来回纵横碰撞，很快就将炮台打得面目全非，泥土被划出了深深的划痕，甚至还有血肉混迹在其中，整个惨状如同被铁犁耕过了几十遍一样。

赵松站在嵩山号的甲板上，静静地用望远镜看着远方的炮台，一动也不动。多年的戎马生涯早就让他免疫了大炮的轰鸣声，而船只虽然不断摇晃，却也不能让他的脚跟有任何的松动。

甲板下的烟雾已经升腾到了上面，然后包裹住了每一个人，让他就像是漂浮在了云端一样。

“赵帅，您看这炮击怎么样？”蔡德笑着问他，面孔当中似乎有些得色。

因为大汉之前一直都是在陆地上扩张，海军一直都没有得到太多的出场机会，甚至有不少人认为海军的军费大多数是百花了，所以现在海军的军官们很享受这种成为主角的乐趣。

他们并不吝啬炮弹，因为就在他们身后，在高丽的釜山港，大汉军队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炮弹，足可以让他们应付无数次这样的炮击所用。

“效果很不错，再放他们一轮炮吧，等把那里砸得差不多了，你们就砸另外一边的炮台，然后我就放人在左翼登陆。”因为初次作战就取得了这样的战果，所以赵松心情也不错，微微笑了起来，“海军的弟兄们表现完了，等下就该是陆军弟兄们表现的时候了。”

“好！”蔡德马上应了下来，然后继续沉着地下达命令。

在蔡德的命令下，大汉舰队以无比的耐心继续炮击着，直到确定两边的炮台已经无法对他们的海船再构成任何威胁之后，舰队开始转换阵型，然后以长蛇阵势驶入了海湾之中，然后继续对岸边进行炮击。

随着这些舰船毫不留情的猛轰，碎石和烈火将这个原本风景秀丽的港湾变成了一个惨烈的战场，到处黄烟弥漫，嘶吼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很快，舰队后方的运输船当中放下了一些小船，这些小船满载着士兵，在港湾外张开的双臂的侧翼处停了下来。

接着，穿着红色军服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命令下马上下船整队，接着按照之前训练的阵型向着高地的炮台攀登。

因为是大汉第一支踏足到日本土地上的部队，所以他们都十分激动，心情激奋之下，就连脚步和手中的武器好像也轻了许多。

领头的一队人当中就有大汉辽东军的团正毕肃。本来按理来说身为团正，他是不需要参与到这样的小规模战斗当中的，但是因为第一战事关重大，而且第一个踏足于日本土地上的荣誉又太过于诱人，所以他身先士卒，抢先登上了陆地。

原本在出发之前，其他两位团正也想争夺这个任务，但是赵松最后还是把机会给了他的老部下。赵帅的苦心毕肃是明白的，他也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办法来回报自己的上司。

在他的亲临指挥下，最先登陆的一百多位官兵集结了起来，然后沿着侧翼走上了高地，向炮台进发。

就在他们来到高地之上的时候，在港湾的腹地内，居然传来了整齐的一声嘶吼。接着，一大团人影从深处的山林当中冲了出来，向他们杀了过来。

毕肃没有丝毫的惊慌，因为距离还足够，所以他按照之前在辽东的作战经验，先观察了这些冲过来的日本军兵。

这些人发型怪异，嘴中嘶吼着他听不懂的怪笑，一下就连服装都没有统一。尽管领头的人拿着长刀，神情十分凶悍，但是在多次和女真人以及蒙古人交战的毕肃看来，又算得什么？

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已。他心里冷冷一笑，然后挥了挥手。

已经爬上了高地的大汉士兵们迅速整队，然后排列出了小型的军阵。按照大汉的习惯，几排拿着火枪的士兵先站立在了阵型的前方。

海军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动，因而调转了炮口，对着刚才那些人冲出来的山林腹地发动了炮击，炮轰的轰鸣声盖过了这些日本军兵的嘶吼声，但是却并没有影响到毕肃的判断。他冷冷地看着这些冲过来的人，冷静地估算着两军之间的距离。

当他觉得时机已经合适的时候，他重重地挥了挥手。

“开火！”军官们大声呼喝。

“砰！”伴随枪的轰鸣，密集的弹丸齐刷刷地向这些日本军兵冲了过去，然后无情地带走了他们的血肉和生命，但是尽管有不少人倒下，他们旁边的日本军兵却混若未觉，一直怪叫着向这边冲过来，仿佛是已经疯了一样。

“开火！”军官继续下令，火枪再度轰鸣，带走了更多的生命。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死于枪下的日本军兵越来越多。

慢慢地，他们冲锋的速度降了下来，对死亡的恐惧，开始带走他们之前的蛮勇，但是领头的武士们仍旧没有停下脚步，带着他们冲到了大汉士兵的阵前。

然而，这时候大汉的火枪手们纷纷退下，拿着长枪的士兵们顶了上来。

这些士兵以熟练的阵型和稳定的步伐向这些日本士兵走了过去，犹如一堵移动的尖刺长墙一样。

两军很快交汇在了一次，领头的武士们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被密集的长枪给刺了个透穿，他们无力地挥动长刀，但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给这些红衣的士兵带来任何的伤害，只能带着无奈和不甘死去。

在看到这些武士们被如此轻易地击垮了之后，这支部队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他们有些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人却又怪叫着扔下了手中的武器，然后以比刚才还要快的速度往回跑。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做，他们的生还机会都小的可怜，在敌人们开始溃逃之后，长枪手和火枪手们按照他们在辽东多年的战斗经验，很快就发动了突击，他们的武器再度带走了这些人当中的绝大多数人的生命。

很快，这片小小的战场之外，除了垂死者的哀嚎之外再也没有了别的孑遗。最后一些抵抗也变成了徒劳。

毕肃制止了士兵们进一步的追击，然后将自己的部队重新集结了起来，这时候后面又有新的增援靠上了岸。他们沿着高地往炮台走，试图马上占领这个炮台。

一路上虽然有零星的抵抗，但是因为之前激烈到了极点的炮轰已经摧毁了这些守军中的大部分人，并且让幸存下来的人士气和勇气都已经崩溃的缘故，他们的抵抗几乎不值一提，很快就被大汉的士兵们全部消灭。

当整个炮台被占领了之后，一面红色的旗帜在炮台的原址上徐徐张开。然后，欢呼声几乎在船上和炮台上同时响了起来。

虽然大家本就深信自己军队的优越性，但是当看到第一战就如此顺利的时候，将士们都忍不住发自内心的喜悦。

就这样，在最初的交战当中，大汉没有发生任何的伤亡，海军就将福冈藩在博多湾的两座小炮台给轰得面目全非，陆军然后也击垮了第一支和他们交战的藩内士兵。

他们在博多湾建立了一个据点，并且很快就会继续派兵登陆，最后把据点扩张成一片占领区，成为大汉军队在九州的一个支点。

随着各处的欢呼，海军的炮击也慢慢地停止了，他们停留在港湾当中，监视着内地，等待着福冈藩军队有可能的集结和对炮台的反攻。

“赵帅，一切顺利，这可是个头彩啊！”蔡德满面欣喜地看着赵松，“我们赶紧传个捷报回去吧，太子殿下可等不及了吧？”

“打得不错，不过这只是个开始而已。”赵松放下了望远镜，好像是对自己说一样。“好了，我们走吧，启程去长崎外海！”

吸取了当年大元进攻日本时两次都因为海船和兵力全部集中于博多湾一地以至于处处受制、兵力也无法展开的教训，大汉军队在制定进攻九州的计划时，也做了许多调整。

充分考虑到大汉拥有绝对的海上优势，幕府根本没有足够的海上力量来抵抗、所以大汉军队可以不受限制地在海上移动这样一个现实，赵松和他的参议官们决定要兵分两路，同时在两个地方登陆。

一个地方是九州北部的博多湾，另外一个，自然就是九州西部的长崎地区了。

这两个地方都是地理条件优良、方便登陆的地区，而且长崎是幕府在九州的核心地区所在，直接进攻长崎，可以让幕府不得不与大汉交战，节省大汉攻下九州的时间。

在下午时分，在旗语的号令之下，大汉的舰队猝然转向，大部分战舰和运输船离开了博多湾，只留下了少部分的军队留在这里，准备休整一天，再继续沿海进攻福冈藩，将这个地区掌握到大汉军队的手中，然后，他们会继续向九州北部进发，计划攻占小仓和门司港，切断九州岛和本州岛之间的联系。

而这里，也将成为大汉的一个物资转运的基地，支撑大汉军队的下一步作战。

赵松也随着这支舰队一路向长崎驶去，他将主攻方向定在了长崎，自然要亲临指挥。庞大的舰队再一次集合，浩浩荡荡地向南驶去。

他们行动了没多久，就来到了平户海面，然而这时却有几艘海船挡在了他们的路线之前。这些船体积甚大，而且式样是西洋风格，看上去应该是外洋来日本的商船，而不是日本本国的战船。

蔡德不敢怠慢，马上就让人在海上打出了旗语，要求这些船只马上退避，不得阻挠大汉舰队的行动，同时命令自己的舰队戒备。如果不是因为刚才的一场战斗消了太多火，恐怕他都想要直接下令对这些船只开炮，拿他们来祭旗了。

看到了大汉海军的旗语之后，这些商船同样回复了，当看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的时候，蔡德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回事？”赵松问。

“赵帅，这些船是荷兰人的船，他们是商人，正准备去平户经商，现在想要和我们谈谈……”蔡德的面色有些古怪，“赵帅，我们事不宜迟，干脆不要管他们了，要是他们敢于碍事，直接轰沉就好了。”

“荷兰人虽然船少，但是毕竟船坚炮利，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和他们再打一场了，非要把他们逼到幕府一边和我们作对有什么意思。”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赵松摇了摇头，否决了蔡德的提议，“不知者无罪，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有疑虑也正常。这样吧，你打出旗号，叫他们不要挡我们的路，我可以接见几个他们的代表跟他们说明情况。”

“好的，赵帅。”蔡德点了点头。

虽然他是个侯爵而且是海军的元老之一，而赵松现在还只是一个伯爵、并且只是陆军众位旅正之一，但是在如今的大汉海军毕竟还是比陆军要低上一些，而且皇上和太子都已经明令多次，赵松是本次征伐的主将，不管是陆军还是海军都要听从他的指示，所以蔡德倒也不介意对他恭敬几分，按照他的判断来行事。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真正的‘赵家人’。

在蔡德的授意下，嵩山号马上打出旗语，然后荷兰人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几艘船都转开了航向航向，不再干扰大汉的舰队，而商船上放下了一艘小船，几个人划着小船向嵩山号这边划了过来。

他们很快就被拉上了嵩山号，然后不顾全身已经湿漉漉的身体，领头的荷兰人马上就问。“我是荷兰人范·戈泽特，现任荷兰驻日本商馆的贸易代表，请问这支舰队的指挥官是谁？我想求见他！”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士兵们都茫然听不懂，不过嵩山号上面有一些西洋人在，他们当中有人等荷兰语，所以很快就有人过来翻译，然后把他带到了赵松和蔡德的身边。

“两位尊敬的阁下，很高兴能够见到你们。”在翻译介绍了蔡德和赵松的身份之后，他马上对着这两个人行礼，“在这样一个时间，我想你们一定是有重任在身……不过，我还是冒昧地想请你们拨冗解释一下，你们这样一支庞大的舰队来到这里，到底是准备做什么呢？”

因为炮轰的规模很大，博多湾上的隆隆炮声，早已经传到了平户藩的境内，听到了这种声音，原本就因为大汉海盗的骚扰而已经心里有些害怕的荷兰人，现在变得更加惊慌失措。当商馆发现有大汉舰队从北方南下的时候，他们大起胆子乘坐了几艘船来到外海，想要摸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再决定之后如何做。

“我是大汉派来征伐日本幕府的将领。”赵松也没有跟他兜圈子，直接就摆出了事实，“刚才我们已经炮轰了福冈藩，接下来我们将要南下进攻长崎，甚至更多地方。”

“您……您是说贵国已经和日本发动了战争？！”戈泽特大吃了一惊，显得茫然无措，“可是……可是我们没有接到类似的通知的？”

“我们并没有对日本发动战争，只是来讨伐幕府而已，幕府并不是日本的朝廷，这是两回事。”赵松板着脸回答，“总之，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我希望你们之后不要插手，以免殃及到自己。”

戈泽特现在已经明白了，这是一场不宣而战的战争。大汉在事前没有对日本方面做出任何通知的情况下，直接发动了战争，然后以自己的舰队对九州岛发动了进攻。

虽然这位将军有意用幕府并非日本的合法政府来为自己国家的行动辩解，但是在他看来这自然是无法成立的借口。

不过，他倒也不想对大汉的行为作出道德上的评论，他是一个商人，而且是一个不远万里从荷兰来到巴达维亚最后来到日本的商人，违背道德的事情他自己也已经做了不少，哪里有兴趣指责别人？

再说了，如今欧洲大地也是这样，德意志的战争还在持续不断，各地的封建领主和诸侯也早已经是不择手段毫无顾忌，打得整个德意志大地哀鸿遍野，死伤无数，这种不宣而战的行径，他早已经司空见惯。

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样一个现实，他要想的是怎么从中捞取利益，或者至少避免更多的损失。

干涉肯定是不可能的，荷兰在日本就这么几艘船，而且还是商船，战斗力根本无法和大汉的海军舰队相提并论，干涉无异于是以卵击石，他绝不会这么做。

可是日本是荷兰在东方的重要市场，东印度公司在这里拥有巨大的利益，要是因为这样一场战争而丧失的话，那实在是难以甘心。

第1616章汉家子弟命贵

“将军，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请您相信，贵国和别国交战，我作为荷兰人绝无干涉的意愿，也不会站在任何日本人旁边与您的军队对抗。”戈泽特先是表达了自己的中立立场，然后再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不过……想必您也知道，我国和日本一直都拥有密切的商业往来，我们在平户藩那里还有商馆存在，那里我们有许多人已经居住了几十年，我……我能不能冒昧地请求您，命令您的士兵不要威胁我们在那里的财产呢？”

“我们并无意破坏贵国商人的财产。”赵松听完翻译之后马上回答，“不过打仗就是打仗，如果我们不得不在平户藩作战的话，那么我们也无法保证一定不会伤害到贵国商人的财产。所以，为了大家的利益起见，我建议你回去之后跟平户藩主商量一下，劝他在战争当中和贵国商人一样保持中立，不必非要为幕府来和我们交战。”

“这个……我们并不好干涉到日本的内政当中。”戈泽特感到有些为难，“藩主的决定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那就请你努力了，否则我们也无法保证事态将会如何发展。”赵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你还有别的要求吗？我这边时间十分紧迫。”

“将军的要求我都已经明白了……我们会为保全我们的财产而努力的。”戈泽特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躬身向他行礼，“在这种时刻，我请您大发慈悲，允许我们派出几艘船将不愿意留下来的商人们送回巴达维亚，并且将消息报告给我们公司的高层。”

赵松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蔡德，蔡德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答应你，我们可以允许你们离开日本，不过要打出旗号。”蔡德马上对戈泽特说。“对了，我还有一个要求，现在我们和幕府交战，我们不希望你们为幕府提供任何帮助，贩售军火也不行。战事期间如果我们发现有商船来日本的话，会一律予以警告，如果不听从警告的话，我们就会将它视作敌舰，必要的时候予以击沉。所以你们回巴达维亚去的人最好把这件事也告诉他们，免得有商船无辜遭殃！”

如此蛮横的要求，让戈泽特的脸上顿时变得苍白了起来。

“这个要求……对我们来说太艰难了，两位将军，想必你们都知道，我们公司一直都和日本有长久而且稳定的贸易往来关系……”

“现在两国交战，幕府已经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功夫再买贵国的东西，就算送过来又有什么用？”赵松皱着眉头，“这不是我们的要求，这是我们的命令。这段时间之内，贵国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跟我国采买，我国幅员辽阔物产丰富，想必能够满足贵国的需求了。”

如此严苛的要求，让戈泽特倍感为难，但是他也知道，他现在并没有拒绝对方条件的任何机会，只能先想办法回到巴达维亚再看公司高层如何考虑了。

“好的，我会把贵国的要求转达给公司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赵松，“那么，我还想再问一下您……在战事结束之后，我们可以重新恢复对日本的贸易吗？”

“在战事结束之后，一切都可以恢复正常，我们只是要惩罚一下对我们过于不敬的幕府而已。”赵松十分严肃地回答。

然而，这些话其实完全言不由衷，因为他当时参与的国务会议上，就已经决定在战后进行垄断日本商路的排他性贸易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谢谢您，将军。”戈泽特再次道谢。

“好了，我这里时间有限，还要继续进攻，如果没有其他的要求的话，那么你可以回去了。”赵松有些不耐烦了。

“好的，将军，我不耽误您的宝贵时间了，再见。”戈泽特看出这位将军已经不想再和自己多谈了，于是只好中断了会谈，然后和自己的随员们离开了嵩山号，重新划回到了荷兰人的商船上，他们将会马上赶回到商馆，将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给商馆中的商人们、以及平户的藩主。

在抛开了荷兰人之后，舰队重新全速向长崎挺紧，当他们聚集到了长崎外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而在这个时候，内藤忠重和曾我古佑两个人都已经接到了大汉军队进攻九州，并且登陆博多湾的消息。

奏报是福冈藩的藩主黑田忠之，也许是因为吓破了胆子的缘故，他在奏报里面写得言辞十分激烈，宣城大汉派来了前所未见的海军舰队，炮火太过于激烈，第一时间就摧毁了他们在博多湾的炮台，而且打垮了在内陆埋伏的藩兵，让他们无从抵挡。现在博多湾已经失陷，大汉军队也占领了之前的炮台，单靠藩内的军事力量恐怕已经无从抵挡他们继续向福冈挺紧，所以请求长崎方面派出大军来增援福冈藩。言辞当中看得出来他的惊慌和恐惧。

看完这封奏报之后，两个人一时间都是有些失语。

他们很希望增援福冈藩，但是现在长崎方面的防务都有些吃紧，又如何能够派出大军去增援？

长崎是十分重要的港口，也是他们现在固守的本城，是丝毫不能松懈下来的。

“没想到大汉这么轻易就打上来了。”过了半晌之后，曾我古佑叹了口气，说了句已经毫无意义的话。

“这也算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吧。”内藤忠重倒显得镇定得多，“大汉的船坚炮利，果不其然，有他们海军炮舰在，如此犀利的炮火支援下，我们是无法在海岸线和他们作战的，完全打不过。各藩现在承平已久，武备都已经颓废，如何能够承受这样的炮火打击？”

说到‘完全打不过’的时候，他心里又微微有些苦涩，正是因为幕府限制各藩的力量这么严厉，所以才会出现幕府在九州的防卫力量变得如此孱弱的结果……早知道当时就不要做得这么绝了。

可现在说早知道又有什么用。

“长崎也在外海上。”曾我古佑没头没脑地说。

“那我们就只能按照之前的计划来行事了。”内藤忠重皱了皱眉，“各处放火的准备做好了没有。”

按照他们两个人之前的商议，他们两个都对在长崎港挡住海陆都占有优势的大汉军队不抱信心，认为在海边对抗大汉是十分不明智的，所以决定只在长崎进行一定程度的抵抗，在形势不妙的时候就退入内地的久留米藩，借助藩城来进行抵抗。同时，为了不让大汉轻易拿下长崎，把这里变成进一步侵略的基地，所以要在大汉打过来的时候把长崎付之一炬，破坏掉所有的港口设施。

“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曾我古佑的脸色还是十分阴沉，“剩下的一些冥顽不灵之辈，也没办法顾及他们了。”

之前他们已经花了好几天来驱逐长崎的平民了，大部分的平民纵使不愿意，也还是被他们赶走了驱赶到了长崎城外的荒郊野岭当中，而还有一些平民因为实在舍不得家业，所以抱着侥幸的心理留在了长崎城当中躲藏，因为一直都要注意布防，所以曾我古佑和他的部下们也懒得去搜捕这群人了。

等到开始在长崎四处放火的话，他们大概十难存一吧。

“虽说我们迟早是要撤出长崎的，不过这里的抵抗不能松懈，要全力以赴。”内藤忠重根本没有想过剩下那些平民的事情，“大汉的船坚炮利，我们力所难及，可是我们武士的武勇和意志，他们是难以比得上的。在城区当中，街道狭小还有民居，地形十分有利于我们，无法发挥他们火枪火炮犀利的特长，所以我们必须在这里拼命抵抗，杀死杀伤越多人就越好。”

“那是理所当然的……我会留在这里带着大家拼杀，不负家名，不负将军大人的信任。”曾我古佑昂起头来，满面的激昂，“倒是老中大人你……你还是先回久留米吧，在那里布防，给我们准备军资。”

“不行！”内藤忠重直接否决了曾我古佑的劝谏，“我是现在幕府在九州的最高官员，现在两军还没有交战，我怎么能够独自逃跑？！我要留在这里亲自督战，等到大家支撑不下的时候再一起撤退。”

就在他们还在密谈的时候，一个侍从走了进来，报告他们大汉的海上舰队已经来到了长崎的外海集结的消息。

“终于来了吗……”内藤忠重茫然抬头看向了窗外的虚空。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隆隆的炮声重新响了起来，然后就是墙屋的倒塌声，直震得地面都好像在颤抖。

“老中大人请在城外督战，我自带大军和汉贼拼死！”曾我古佑猛地站了起来，然后向外面冲了出去，他大声呼喝，侍从们给他牵了马，然后他带着侍从们消失在了城内的街巷当中。

而相比于他，内藤忠重要显得镇定地多，他不慌不忙地喝下了案几上的茶，然后才在不绝于耳的轰隆声当中站了起来。

接着，他也走出了门外，然后骑上了侍从们牵过来的马，向与曾我古佑离开的方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按照预定的计划，接下来曾我古佑将会负责指挥长期城内的士兵抵抗大汉军队，而内藤忠重则在城外督战，并且负责后方的给养运输，他们不指望能够抵抗很久，但是务求杀伤更多大汉士兵，并且让这个港口再也无法为大汉所用。

他带着自己的侍从骑马疾驰，很快来到了城郊外的一座小山上，这座小上扼守住了长崎城与久留米藩沟通的路，一开始就十分受到重视。

此时天色已经是傍晚十分，金色的光辉将这个大地染上了一层虚幻的颜色，内藤忠重来到山顶，然后拿起了一枚望远镜。

这枚望远镜制作十分精巧，雕花镂金，价值不菲，是大汉专门的精工所做，原本就是内藤忠重的爱物。然而现在在手里把玩着这枚望远镜的时候，内藤忠重却是苦笑了一声。

枪炮，望远镜，战舰，要是日本也能做出这些东西那该多好啊。

这种思绪没有持续多久，他马上打断了念头，抬起望远镜来，看着远方的海岸。

天色已经很暗了，金色的洋面和金色的天空混杂在了一起，在一片模糊的海洋当中，一些模糊的黑色轮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犹如魔窟里面刚刚放出来的怪物一样。

这些怪物不时的发出轰鸣，然后就是光华迸现，无数的炮弹呼啸着向长崎港袭来，砸到地面的时候，它们发出了更加可怕的响声，直让人心悸。

长崎的炮台也在还击，但是他们的炮火十分孱弱，而且射程也无法和大汉的军舰相比，所以无法给大汉的炮火带来多少阻碍，反而成为了大汉海军的炮击目标，一直都被轰击，在炮火的反复蹂躏之下，变得惨不忍睹，再也看不到原本的形貌来。

看着这一幕，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内藤忠重的心里仍旧有些发紧，攥着望远镜的手也都发白了。

若是我们也有和他们一样好的大炮，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他心里充满了沉痛。

身为老中，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些人治理国家即使不算是完美，至少也还做得可以，维持了幕府的统治、削弱了那些桀骜不驯的藩主，让天下得到了告别战国的太平。结果现在一看，没有做好的地方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因为羞愧和激愤，他心里一阵发堵，眼睛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好不容易才在侍从们的搀扶下稳下了脚步。

向幕府报信的使者已经派出去了，不知道将军大人在看到了自己的报告之后又该作如何想呢？

就在这时，天色已经越来越黑了，太阳终于落下了他面前的西方洋面，随着金色光辉的最终消失，一起都隐匿在了黑暗当中，洋面上的大汉舰船再也看不清了，只有一片黑暗。

然而，在这些舰船每一轮的炮击时，随着火药迸射出来的光线，这些舰船又清晰可见，仿佛在昼夜之间交替一样。

“已经到了晚上了啊，传令下去，让各军暂且休息吧。”站在嵩山号甲板上的赵松，收下了自己的望远镜。“大家准备吃饭吧，不过炮还是要继续打，不能停。”

今天下午的炮击在他看来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基本上摧毁了还在反击的炮台，现在长崎港在他们面前已经没有什么还手的余地了。

遭受了一轮轮的炮击之后，长崎的海岸也受到了严重的损失，原本海岸边上那些和式洋式的建筑，在炮弹的轰击下大部分被摧残一空，而且因为炮弹的热量所引发的火焰，很快让海岸上的木制房子燃起了大火，冲天的火焰没有人来扑灭，所以火势越来越大，照亮了对面的海岸。

不过，现在已经来到了黑夜，他不想派兵直接登陆，占领这座港口城市。黑夜当中的战斗不利于大汉发挥自己的优势，反而会增大误伤的风险，所以干脆再等一天再说。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用炮击来炫耀大汉的实力，摧毁那些守军的信心。

“赵帅，明天早上请让我们的部队登陆吧，定为赵帅拿下这座城池！”就在这时，他手下的一位团正、巨鹿侯马冲昊的马同济凑到了他的身边请战。“我们的将士现在都在摩拳擦掌，都等着给国家立功，长崎这座城我们用不了多久就可以……”

今天毕肃的表现让他感到有些眼热，所以希望自己也能够抢下一份功劳，博多湾上如此轻松的登陆和胜利，也让这个年轻人升起了骄傲之心，觉得这些日本人的战斗力实在太过于软弱，根本不值得太过于看重。

“怎么？这个时候就自大了吗？”赵松瞥了这个后辈一眼，吓得他立马住了口。“幕府虽然老弱，但是体量毕竟摆在那里，里面的忠臣义士也是不少的，切记不能够掉以轻心。长崎内的街巷狭窄，难以发挥我军的特长，所以还需要慎重对待，不能任意妄行。”

“现在他们哪里还能有什么抵抗？”马同济心里有些不服气，抬头看了看长崎港岸边的冲天大火，他不相信还有人能够在这里活下来并且抵挡他的部队，“看到这样的炮火，他们应该早就吓破胆了吧……”

“面对敌人的时候宁可高估，绝不能低估，现在的炮击看上去是挺响亮，但是没有能够杀伤他们多少人，城内看来守军还是不少的，如果我们贸然就这么打进去，他们战意高昂的话还能够给我们来到不少杀伤。”赵松摇了摇头，“我们就这么几千人，每一个兵的命都十分宝贵，绝不能够轻易浪费。”

“那赵帅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办呢？”马同济有些不解。

第1617章轮回终有报

“先让长崎变成一座孤城再说吧。”赵松转身就走，“我们先让人在远郊登陆吧，到时候上岸之后把大炮也运上来，然后一路进兵把长崎的后路给切断，让那里变成一座孤城，然后再用炮轰用火烧，终归是能把他们熏死的。”

“那时候就算熏不死他们也能让他们让他们跑出来和我们交战了吧？”马同济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主将的想法，“还请赵帅到时候派我们上岸执行任务，绝对能够切断长崎和内陆的联系，让这帮鼠辈不得不跑出来和我们决战！”

“你倒是真有干劲啊。”赵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们先吃饭，今天将士了都很饿了吧。”

随着他回到休息的舱室当中，黑暗的夜空笼罩住了整个世界，除了岸边的火光依旧冲天之外，再也没有了战争的痕迹。

就在大汉进兵的这一天晚上，位于九州西南角的萨摩藩终于收到了消息。

大汉进兵一路顺利，福冈藩和长崎同时遭受了严重打击，现在大汉已经在博多湾登陆……一系列的消息对心向幕府的人来说当然是灭顶之灾，但是对萨摩藩和岛津家来说，却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下定最终决心的机会。

在岛津藩的本城鹤丸城，周璞笑容满面地看着藩主岛津忠恒。

“藩主现在相信了吧？我们大汉的军力，绝不是幕府可以抵御的。”

自从那一天放火离开长崎之后，他和其他商馆的人就在岛津藩的人的掩护下来到了萨摩藩的地盘，并且被接到了鹤丸城当中，成为了藩主的座上宾——当然，如果大汉没有进军或者进军不利的话，也将可能成为阶下囚或者刀下鬼。

所以，在听到了大汉进军并且一切顺利的消息之后，周璞也松了口气。

“现在藩主不用犹豫了，也没有人再干扰藩主了——幕府已经将自己和亲幕府的藩内的兵力，都集中起来来对抗我们大汉，现在对藩主来说，九州西部已经是形同虚设……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岛津忠恒仍旧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不过他的手却已经紧紧地攥了起来。

他现在非常紧张。

下定决心跟着大汉来一次豪赌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现在机会终于来到了。岛津一族在自己手上将会重新发扬光大，恢复旧日的荣光和权力，甚至更进一步，成为九州岛上的主宰……

“大汉，真的不会在战后食言，不让我们统领整个九州吗？”尽管知道这样的问题实际上毫无意义，但是岛津忠恒仍旧忍不住再问了一次。

“我们大汉说到做到，决不食言，太子殿下都已经亲自写了文书跟藩主确认了，难道还能有假？”周璞禁不住又笑了起来，“当然，我们之前说过的啊，长崎可不在其内。”

“好……好……”岛津忠恒仍旧紧握住拳头，然后霍得站了起来。“来人！”

几位早有所备的亲信马上走了进来。

“你们马上整备好军队，今天晚上我就要把所有藩兵都集结起来！”他大声冲这些人下令。“然后等待我的命令，明天早上就要进军！”

自从和周璞等人达成了默契之后，萨摩藩内部一直都在暗中重整武备，并且利用大汉给过来的军火武装自己，不过因为顾忌幕府的反应，所以做得有些隐秘。但是在收到了内藤忠重发过来的各藩武装起来防范大汉入侵的谕令之后，岛津忠恒再也没有了顾忌，以防备大汉的名义整个藩开始集结军力，随时准备进军。

不过，岛津家并没有进攻长崎或者久留米藩，为大汉之前驱的意愿，他们第一个进军目标是北部边界上、身处日向国内的延冈藩。

延冈藩是个不大的藩，石高是五万石，藩主有马直纯是久留米藩的有马家的分家，他也跟本家一样，亲附于幕府，并且娶了德川家康的养女国姬（她是本多忠政的女儿）。因为亲幕府的立场，所以他一直都对萨摩藩十分不敬，于是他也被当成了萨摩首要的进攻目标。

萨摩藩打算先吞灭掉这个五万石小藩，然后一路北进，和大汉的军队会师，并且隔断九州和本州之间的联系，接下来再和大汉的军队一起，慢慢地吞灭掉整个九州，先让自己立于一个优势地位。

接着，在侍从的服侍下，岛津忠恒开始穿戴起了自己的盔甲。

这些盔甲，是当年他在四处征战的时候所用的，已经不知道尘封了多少年，原本家臣们建议他换一身新的盔甲，但是他拒绝了。

他就是要用这样的盔甲，来唤起自己对当年的回忆，来见证自己新的辉煌……

“周大人，我们现在就要进军了，也正式成为了你们的盟友，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只是想请你们继续和我真诚相待，让我们配合你们打垮幕府。”他肃然看着周璞，“现在，我要亲自带队，向延冈藩进军了，你跟着我一起去吧，等到两军会师……你就是贵国的大功臣了。”

“但愿能借藩主吉言吧……”周璞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如果真的一切顺利的话，大概大人就会在之后步步高升，甚至成为大汉在日本驻节的最高层官员了吧？”岛津忠恒微微笑了起来，似乎像是在讨好周璞，又似乎另有深意，“还请大人以后继续照顾我们。”

“藩主给了我们这么多的帮助，我们到时候自然会倾尽全力来回报的，不用担心。”周璞以为对方只是想要再确认一下而已，所以随口安抚对方，“我不管留不留在日本，只要我还在朝廷当中任职，就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岛津一族。”

“那么大人……能不能够为一件事，向大汉朝廷帮我们说项一下呢？”岛津忠恒的笑容更加深了，“如果这件事大人能够帮上忙的话，我们岛津一族会倾尽全力来回报大人的。”

“藩主请说？”周璞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在战后，既然九州已经会全落入我藩之手，那么……我藩能不能干脆就此升格为国呢？我们自成一国，然后世世代代做大汉的藩属。”岛津忠恒十分恳切地对周璞说，“我们反正占据一岛就可以自绝于本土之外了，大汉又会在长崎驻军……大家互为奥援，岂不甚好？”

就他以及岛津一族的利益来看，藩主的头衔当然不如国主好听，反正已经卖国了，那不如干脆卖大一点，成为国主。

可是周璞却并不这么想。

把岛津忠恒和萨摩藩留在日本的体系内，一来可以用它来制衡战后的日本朝廷和江户幕府，二来也正是要用朝廷和幕府来制约它——如果让岛津家在九州独立成国的话，那就会破坏这种平衡，结果只是让制衡全部打破而已。

再说了，大汉以不到万人的兵力进攻日本这样的千万人的国家，最忌讳的就是树敌太多，所以一直都只把敌人定为幕府一家，打着恢复纲纪的旗号——要是真的直接把日本割了土，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让自己的宣传直接破产？

到时候九州的岛津国未必会有多感谢大汉，日本剩下的势力却会深恨上大汉，控制起来要平白无故费力许多。

周璞很快就做了决定，他没有必要为岛津一族的利益做到这个份上。

不过……现在还用得上岛津家，他决定要先虚与委蛇一下，等大汉控制了全部局面之后，再慢慢地炮制岛津家不迟。

“藩主的这个提议……倒也有些意思，我这边也并不反对……”周璞淡然回答，“不过这种事并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轻易地做出决定的，需要得到国内的认可——我只能到时候为藩主说项一二，并不能保证结果。”

“大人的难处我们自然也知道，立国之事，本来就只有贵国的天子能够得以认可。”岛津忠恒倒是并没有打算逼迫他现在就做出什么承诺来，而是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不过大人只要为了我们努力去说项，我们是可以做出足够的感谢的。九州虽然是个贫瘠的地方，弊藩虽说一直都比较穷困，但是境内还是有些金银矿藏的……”

没错，萨摩藩境内确实是有金山，就在萨摩藩内的长野地区，虽然不如佐渡金山那样规模庞大，但是经过勘探，储量倒也不小。岛津一族一直都想要开发这个金矿，以便缓解藩内的财政压力，不过德川幕府为了限制岛津家的实力，一直都不予批准，禁止他们开发藩内的金矿——这也是岛津家憎恨德川幕府的原因之一。

之前因为畏惧幕府的权势，他们只能忍耐，坐拥金山而无法开发，眼见藩内的财政日渐恶化，但是到了现在，在靠上了大汉这颗大树、而且幕府看来已经无法恢复在九州的统治的时候，岛津家再也没有必要顾忌幕府的想法了，他们打算马上就重启金山的开发。

金山既可以作为财源，提振藩内的经济，当然也可以作为敲门砖，让大汉的官员动心，得到他们暗地里的支持。

“藩主这番美意，在下心领了。”果然，周璞一脸动心的模样，“只是现在大敌当前，实在不好谈及此事，我们以后再详细谈谈。”

“好！”岛津忠恒这时候已经穿戴妥当，抬手扬了扬自己手中的武器。“那我们先走吧，周大人。”

于是，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周璞和岛津忠恒一起走出了鹤丸城，骑在马上向藩内的北境行进。

因为之前就早已经在开始准备，所以萨摩藩的大部分军队早已经开始在北部边境集结，现在再出城的只是岛津忠恒本人和他的一些亲信近侍而已。不过，即使人数寥寥，但是这些人盔甲鲜明，面孔严峻，以节奏近乎于一致的步伐向前运动着，一些人骑着马，但是大部分人是步行前进的，所以速度并不快，但是却给人一种十分具有压迫力的感觉。

这些近侍是岛津忠恒的亲信武装，装备自然也是最好的，虽然岛津家经过幕府三十多年的打压，武力已经无法和当年全盛时期相提并论，但是这些精锐当然一直都得到了极好的照顾。他们的盔甲都是从岛津家的库存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分坚固，而很多人的手上还拿着火枪——这些火枪都是周璞特意从大汉商船走私过来的武器当中分拨的，虽说是军队现在淘汰下来的火枪，但是威力和精度都是如今日本最好的武器，远远不是当年那些“铁炮。”能比。

有了这样的一支直属武力，岛津忠恒才有信心去主动开展对其他藩的征伐，配合大汉的行动。

天色很暗，就连月光都十分暗淡，照在地上留不下多少人影，倒是让盔甲显得有些耀眼。骑着马的周璞远远望去，火把连绵不绝，犹如身处在一条火龙当中一样。四周寂静无声，除了有节奏的行军声音之后，竟然没有任何的喧哗。

在岛津义弘带着周璞快速穿越自己的藩境，来到岛津家与延冈藩的交界处时，时间已经到了凌晨时分了。尽管这个时候平常人一直都在酣睡，但是周璞发现自己居然毫无睡意。

相反，不知道什么原因，随着越来越向前进发，他体内的热血却翻腾了起来，全身都充满了使不出的劲力，就连眼力也好了不少。

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片原野，青绿色的禾秧布满了整个视界，然后绵延到了与天地交融的黑暗当中。在一片黑暗的天空下，稻禾在田地当中摇曳，犹如幽深的鬼蜮一样。

然而，这一片黑暗当中所蕴藏的并不是危险和恐惧，而是富贵与辉煌……这么多天的辛苦，冒了这么多风险，一切终于等到了成果……就在这一刻了！

周璞睁大了眼睛，看向了旁边的岛津忠恒。

而岛津忠恒也同样肃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面色不变，一直都在看着远方的原野。

只要踏出这一步，那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了，岛津家将会以一族的性命作为赌注，去博一次，成功了就会无比辉煌——纵使要背负骂名，失败的话……那也不过是如同凋零的樱花一样，从空中凋落而已。

他这一生，承接战国时代的最后残阳，面见过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下人丰臣秀吉，参加过关原之战，见证过西军的崩溃，然后在十几年后亲眼见过丰臣家最后的凋亡。

这一生当中，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拨动他的心弦呢？丰臣氏、石田三成、小早川秀秋，这些名字，一个个曾经辉煌耀眼，让他不得不畏惧和尊敬，但是现在他们都已经消失不见，就连家名的后继者也荡然无存。

他在血气方刚的少年时代，曾经立下宏愿，想要让岛津家在自己的手中发扬光大，不说制霸天下，至少也不能觍居人下，为此他曾经南征北战经历了重重危难。可是形势比人强，最终他还是不得不面对了现实，向关原之战的胜利者表示了臣服，忍受着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压迫，只想要让自己的这个家族能够延续下去，能够继续作为大名，存在在日本列岛的最南端。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沉寂，以为他只能作为德川的臣下就此默默无闻地死去，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在他的心里，那一团火却怎么也无法完全熄灭，总有一天残余，在每天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服气，他觉得德川家并不是堂堂正正地得到了天下，他更加看不起德川家康死后所留下的那些子孙们，他们凭什么能够对自己发号施令，明明只是一群无用之人而已。

原本他以为他只能带着这样的愤懑离开人世，只能让子孙们慢慢在对幕府的恨意当中蛰伏，等待也许要几百年后才能到来的推翻幕府的机会，可是却没有想到，在他还在世的时候，这样的机会就来了。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淡白色的辉光已经渐渐地出现在东方的天空，远处的乡野和丘陵的轮廓也渐渐地展示在了他的面前。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原本十分熟悉，因为这里之前就是岛津一族所占据的领地，只是在关原之战、德川开幕之后，才不得不退出来的。

因为之前收到了幕府传过来的大汉可能会要入侵、小心准备的消息，所以延冈藩现在也在集结领地内的武装，并且将这些武装统统都集结到了藩内的本城，准备集结完毕之后再去长崎或者其他大汉军队登陆的地方迎敌，因此和萨摩藩的交界是基本上没有设防的，他们又怎么能够想得到，自己受到的攻击，首先竟然是来自于同文同种的萨摩藩呢？

既然天意如此，那就让我，亲自打回属于岛津的一切吧。是时候了。

第1618章辽东军的打算

带着这样的念想，他缓缓地拿起了手中的刀，然后在所有人的屏息凝视当中，重重地往下一挥。

“前进！”

他后面的亲信武士们就在同一刻整队，然后呼喝自己领下的部队向前进发。

和藩主亲自率领的精锐近侍不同，打头阵的这些部队都是后面才从萨摩藩内召集的足轻，有些甚至不久之前还是农民，所以他们的训练和装备当然无法和精锐相提并论，就连武器也十分繁杂。

除了已经老旧的铁炮和长枪长矛以及弓箭之外，甚至还有许多人拿着已经早早就从战争中消失的薙刀。不过虽然实战当中未必有用，不过这些长柄的薙刀长达七尺有余，倒是可以对延冈藩的那些藩兵们起到足够的威慑作用。

在武士们的带领下，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绕过了田埂，沿着四处分散的小路进入了延冈藩的境内，等到前阵行进之后，周璞随着岛津忠恒下了马，然后带着精锐的本队押后进发。

天空已经越来越白了，金黄色的光刺，也从苍穹当中直落到了地面，给这支早有准备的大军添上了几分迷离的色彩。

很快，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些准备早起干农活的农夫，他们在看到这支沉默当中行军的大军之后，都十分害怕地惊呼了起来，然后疯狂地向后逃窜，岛津军势也没有为他们而改变行军的步伐，依旧以维持着军势的行动速度向前碾压过去。

延冈藩并不大，这些四散奔逃的农民很快就将萨摩藩进兵的消息一路传到了藩城内，藩主有马直纯大惊失色。

他为了支援本家和长崎城内的幕府官员，已经将自己藩内集结起来的一部分兵力派过去协助他们抵抗大汉军队的进攻了，现在藩内留守着的不过是一些老弱兵士而已，就算困守在藩城内，恐怕也难以抵挡萨摩藩的攻势。

再说了，一个五万石的小藩，就算之前没有派兵出去，他们集结起来的军势怎么可能是萨摩藩军的对手？

焦头烂额之下，有马直纯只得先派人去久留米藩的有马家本家通知这个消息，请求他们尽快派援兵过来抵挡萨摩藩的进攻，一边抓紧调集现在所有能够调集的军队和粮食，困守到藩城内，另外他还派出了使者，想要对岛津忠恒晓以利害。

他此时当然不知道岛津忠恒已经和大汉暗地里联手的消息，只以为岛津忠恒是眼见大汉军队进攻九州，幕府自顾不暇，所以想要趁乱来找自己寻仇，顺便扩张领地。

所以他让使者告诉岛津忠恒，眼下大汉正在进攻九州，大家唇亡齿寒，应该同仇敌忾共同抗击大汉军队，不应该忘记自己同为日本人的身份。另外，幕府的军力如此之强，大汉迟早会被赶走，到时候秋后算账岛津一族又该如何自处？所以他恳请岛津忠恒先退兵，并且愿意对自己之前的不敬而道歉，并且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也不会将岛津一族今天的事情上报出去。

他使者的苦口婆心，不仅没有打动岛津忠恒，反而惹得他哈哈大笑。他一脚踢开了使者，让使者带回他的条件回到了藩城内——只要有马直纯本人自尽，并且打开城门献出藩内的图册，他就可以放过有马家的其他亲族，并且保证不会侵犯藩内的武士和平民。

这个条件倒是真的，岛津家战后是打算把这里变成自己的领地的，他们怎么可能把延冈藩破坏一番？

这个条件有马直纯当然不会接受了，他听到了使者的通报之后气得双目通红，马上就决定要决战到底。他紧闭了藩城的城门，然后自己和周围的侍从也全副武装，准备抵抗到底。

很快岛津家的军势就将小小的藩城团团包围住了，这时候天已经大亮。岛津忠恒在城外勘察了一下城内的防御之后，很快就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延冈藩的人力财力有限，所以藩城的工事都修建得十分简陋，所谓城墙也只不过是垒起来的一些土堆而已，在嚎叫着前赴后继往上冲的萨摩藩将士面前，这些简陋的工事起不了多少防御的作用，上面的藩兵很快就溃退四散，打到了藩城内的天守阁外。

守卫天守阁的是藩主及其手下精锐的武士们，他们的士气和装备要好得多，所以抵抗有些激烈。岛津忠恒骑着马在天守阁下逡巡，拿着大汉进口的望远镜不住地观望其中的防御，同时还不停地催促着自己的部下尽快进攻。

在岛津忠恒的催促下，这些萨摩藩的藩兵不要命地往前天守阁涌去，纵使守军一直都在勉力抵御，奈何人数实在差了太多，然后装备也不如人，在经过了一番血战之后，天守阁最终还是被攻陷了，而藩主有马直纯本人，则和自己的亲信侍从们一起死在了乱兵当中。

天守阁的陷落，标志着岛津家第一步的进兵计划圆满完成，岛津忠恒下令所部先在藩城休整，然后准备下一步的进兵。

而在岛津忠恒向北部的延冈藩进兵的时候，已经在博多湾登陆成功的大汉军队也开始蠢蠢欲动。

从登陆成功的当天下午起，运输船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向九州运输物资，原本这些物资是从大汉集结起来的，存放到了釜山沿岸的港口仓库当中，因为早就做好了应对的计划，所以仓库的物资调运也十分流畅，一点都没有间断。

因为担心入夜之后对作战不利，所以博多湾的登陆部队在扩大并且巩固了登陆场之后就不再进攻，转而专心防卫登陆场，协助物资的运输，虽然零星有内陆的藩军开枪射箭，但是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实际上的阻碍，物资的运输同样十分流畅。

到了第二天早上，上岸的军队已经接近两千人，而且经过一小段时间的休息，他们已经恢复了精神，跃跃欲试一心想要再为国家立下更大的功勋。

这些军队都是直属于统帅赵松的辽东团，他们的团长毕肃一大早就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起来了，拿起了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情势。

对面是一片空旷的野地，只有稀疏的绿草，然后是一堵矮墙横亘在他的视线当中，在矮墙之后，幽深的昏暗当中，看不到多少人影。

在几百年前，为了防范元朝军队的进攻，在镰仓幕府的执权北条氏的命令下，博多湾当地的守军开始建设各种防御工事，土墙就是其中最为重要的工事之一。在元朝军队的第二次渡海进攻当中，幕府军队通过矮墙抵御住了元军的几次冲击，一直都让他们无法取得重大战果，并且撑到了台风的到来，迫使元军将领在台风之下受到重大损失之后，不得不选择溃逃，而元军剩下的部队在统帅逃离前线之后，也马上军心涣散，最后被幕府军队击破，全军覆灭。

几百年过去之后，当面幕府为了抵御元军而建设起来的工事大多数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下变成了残迹，不再能够起到防御作用。而在接到了幕府通知之后，首当其冲的福冈藩也很快想起了当年的经验，于是趁着这几天时间，在博多湾内构筑了一些矮墙和壕沟工事。

不同于当年有几年时间可用的镰仓幕府，现在他们的时间只有几天，而且人力匮乏的福冈藩也无法和当年可以调用整个九州人力物力的镰仓幕府可比，所以这些工事都修得十分简陋。同时，考虑到大汉的海军太过于强势，炮火犀利，所以这些工事有意被建设到了博多湾内的纵深处，无法阻止大汉军队的直接登陆。

“团正从早上起一直都在观察对面呢……是有什么想法呢？”就在时间即将来到中午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十分热烈的时候，一位军官走到了毕肃的旁边低声问。

这位军官身材不高，而且态度温和，说话的腔调也十分谦和，和一般的军士并不相同。并且，相比身形高大结实的毕肃，他倒显得像是个书生。

他是本团的参议军官黄昌国，是徐淮人士，之前因为家里曾是小地主家庭的缘故，曾经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后来在明末的天下大乱当中，家道中落，于是后来选择从军，成为赵家军的一员。因为熟习文字的缘故，他很快就脱颖而出，被军队编入到了参议军官的行列，经过了培训之后，负责筹划军略、襄赞指挥。多年从军之后，他成为了赵松麾下的亲信参议官之一，在辽东军也算是立下了不少功劳，所以这次在赵松的特别要求下，他被派到了日本，有传言说上头对他十分看好，在此战打完之后很可能就要给他升职，并且还要封爵，正式让他踏入到勋贵的行列当中。

他平素就是一个十分随和，不怎么讲究上下尊卑的人，再加上因为徐淮出身、上司青眼有加的缘故，所以仕途一路青云直上，养成了一个颇为诙谐的性格，和谁都能开开玩笑，在辽东军内的人缘也十分不错。

因为和毕肃是故交，之前就有交情，所以他跟贵为团正的毕肃搭话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倒像是在开玩笑。

“我是在看看敌军的虚实。我军已经登陆这么久了，他们一直都没有什么大动作，倒是让人有些生疑。”虽然黄昌国名义上是自己的属下，但是毕肃对他并不轻慢。“昨天和他们交手了一番，胜得那么轻松，但是我觉得接下来未必还会有之前那么顺利，所以还是需要小心应对才是。”

“团正明明是日理万机的统帅官，倒做了我们这些参议官的活，还要四处观察，真让我等惭愧啊！”仿佛是开玩笑一样，黄昌国微微笑了起来，“不过团正也不用担心，我们事前就已经详细讨论过了，现在我们所面临的敌人无非是福冈藩一藩而已，他们不过是九州一隅，而且因为幕府多年各种政策的压制的缘故，武备十分松弛，并不足以畏惧。昨天他们和我们交手过的那一次溃败，也不是想要示弱、诱我们深入，而是因为他们原本就只有这样的一点实力，无法阻止我们登陆，团正还请放心吧。现在团正最好休息一下，敌阵由我们来观察就好了，团正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敌人强不强，靠猜是没用的，打过了才知道。”然而，毕肃却摇了摇头，没有采纳黄昌国的意见，“昨天那一次交手，不过是互相试探了而已，虽然给他们带来了一些伤亡，但是他们大部分都已经撤了回去，并没有伤筋动骨，现在敌军的主力应该还在墙后面窥探着我们。”

“就跟我们一样。”黄昌国点了点头，“这倒也没什么吧？我们兵精粮足，武器也强过他们，后方有战舰支援，这里已经是固若金汤了，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打乱我们的部署的。”

“安心呆在这里就好了吗？难道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下呆呆站着什么都不做，就是我们大汉军队的作风吗？”毕肃不以为然，然后突然拿着望远镜往前重重一挥，“不，我们不能就这样站着等着敌人从容部署，我们要去打他们，要让他们无法占据主动——大汉军队，绝不能让敌军占据主动，不然我们不成了军内的笑话？”

按照原本的计划，在博多湾登陆之后，登陆的军队要防备敌军有可能的偷袭和反击，巩固住登陆场，给大军保住一个后续的兵员和运输的场地，并且吸引长崎幕府军的支援，为后续的作战创造良好的条件。

而大汉军队的主力，则掉头南下，去袭取长崎地区，并且一路向内陆进军，尽快歼灭九州岛上的幕府军主力，然后肃清残余敌对势力，将九州收入到囊中。

按照计划，博多湾的大汉军队应该今天修整，明天才是试探性地进攻正面敌人的时候——到了明天，长崎地区大汉军队的作战顺利与否就应该有消息传达过来了，到时候视情况来决定博多湾部队是独自北上切断九州岛和本州岛的联系；还是南下策应，支援其他部队对长崎地区的进攻。

可是毕肃现在这话，显然是和这个计划有违背之处的，眼下长崎那边虽然有消息说作战还算顺利，但是并没有传来赵帅新的进军命令，北上和南下还没有定论，如果贸然进攻的话，很有可能和赵帅的计划相抵触。

正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黄昌国有些迟疑了。“团正……这恐怕有点不好吧？这和赵帅的指令有些不大相符。”

“这是我作为团正的判断。”毕肃镇定地回答，“大军在外，最忌讳的就是拘泥于之前的作战计划，不知道因为局面的变化而变通，做不到临机应变还打什么仗？我现在是团正，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我理应照现在的局面来考虑我们之后的战略。长崎那边虽然还没有传来赵帅的命令，但是至少现在传过来的消息也是说一片顺利，既然一片顺利，那那边暂时就用不着我们策应，我们何苦还在这里静静等待，什么都不做？我们现在就是应该趁着敌军还在集结，马上进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团正说的倒是也有道理，可是……”黄昌国还是有些犹豫。

“黄参议，别忘了……我们是辽东军，是大汉第一军啊！现在别的团的弟兄们正在长崎吃肉，我们却在这里闲着，等着给人打下手，这传回去你让辽东军的弟兄们怎么看？又让天下人怎么看？”毕肃突然打断了黄昌国的话，“我没有怪赵帅的安排，赵帅是一军之主帅，他不能有偏私，至少表面上不能偏私，相反有什么好的立功机会他还要先摆给其他两个团的弟兄们。但是我们不能只忍受这样的结果啊？我们得一刀一枪打出来，给自己立功，给辽东军挣出面子来！你想想，等待长崎打完，然后策应他们，和我们现在主动出击，打崩面前之敌并且一路进军击溃敌人，这两个结果，哪个对我们来说更好？”

当说到了辽东军的地步上的时候，黄昌国终于也明白了毕肃的用意。

是啊，随着辽东战事的逐渐平定，辽东军的功勋已经达到了顶点，但是危机也骤然出现了，因为没有大仗可打，所以辽东军现在的功勋再也比不上其他各军了，现在军内上上下下都有些焦灼感，盼着找到机会好好表现表现，让辽东军新一代的将领有机会挤上去，不至于让辽东军的地位旁落。

现在征伐日本正是辽东军盼了很久的好机会，毕肃又怎么可能甘心给其他两个团的人打下手？一旦判断博多湾这边面对的压力不大，他就打着要直接进军好好表现辽东军精锐武力的主意了。

第1619章强兵悍将

“团正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团正，其实身为辽东军出身，我也想要让我们辽东军挣下大脸面来……”黄昌国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是团正不要忘了，赵帅也是我们辽东军出身的人啊！我们若是给赵帅丢了脸面，到时候他还怎么面对那些其他军的人？我们得为赵帅着想！”

“参议不用担心，赵帅让我们相机而动，这就是已经给我们留了后路了。”毕肃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我们身为赵帅的直属团，要细心体会赵帅的深意啊！你想想，现在上岸的都是我们辽东团的人，难道赵帅的意思，只是让我们都在这里吹风吗？肯定不会啊！”

这一番话，倒让黄昌国心头一亮。

是啊，赵帅不能明着偏袒我们，但是毕竟他也是辽东军出来的，怎么会丢开我们这些老兄弟的情谊不管？他一定是暗地里已经为我们做了打算了，只是嘴上不肯明说而已。

带着这样的明悟，黄昌国真正地动了心。

“团正……团正所言倒也极是，我们身为辽东军，是绝不能落于人后的——眼下敌军正在集结，不管从面子上说还是实际上来说，我们都应该给他们一些打击，让他们不至于顺利占据主动……”他终于松了口，“这样吧，团正若是想要试探一下敌军的防御的话，下官也是颇为支持的。”

眼见终于说服了这位参议，毕肃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位参议官是赵帅的亲信，若是不能说服他的话，自己独断专行恐怕事后脱不了干系。现在有了他来背书，很多事情就方便做了。

虽然他说的只是“试探”，但是只要开了一个口子，“试探。”能够变成什么样，就可以随便自己来控制。

“谢参议！”他朝黄昌国摆了摆手，然后示意自己的传令官过来。

“赶紧让那些营正去集结军队，把已经上岸的官兵都集结起来！告诉他们打起精神，我们要去打那些幕府兵了！”他大声冲传令官吼，“告诉他们，正午之前他们没有集结好部队的话，我把他们的脑袋踢进海里面去！”

传令官马上转身去给那些军官传令，不一会儿，整个博多湾的营地都变得紧张了起来，在军官的呼喝下，不光是在警戒的官兵，各处帐篷和海滩上休息的士兵也开始集结，从高处望去，一片片红色的溪流开始汇聚，最后形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这一片红海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十分刺目，哪怕人数仅仅只有千余人，但是却给了人一种无坚不摧的气势。

在部下的官兵们集结好了以后，毕肃也没有迟疑，马上就走到了这群人的面前，站在一块石头上，俯视着这群人。

虽然正午的太阳很刁毒，但是猎猎海风朝他吹拂，倒也给他带来了不少凉意。

“辽东军的儿郎们，都给我听着！”清了清嗓子之后，他朝这群人大喊，“我们是大汉最强军，多年来一直都在辽东转战，踏平了不知道多少敌人，换来了我们战无不胜的威名，也就是靠着这威名，我们被挑选了过来，来给陛下继续打仗。所以，今天该是我们表现的时候了！大家都知道，赵帅是主帅，是我们辽东军出身的，我们的陈大帅呢？现在也被陛下召回京城了。陈大帅回京城，当然不是为了养老，是要当陆军大臣，陆军大臣是什么，你们明白吗？！”

他这个问题，引起了其他人的一些猜疑和骚动，他马上拿着自己的指挥刀往地下重重一顿，“好了，你们也别瞎猜了，我告诉你们，陆军大臣就是咱们陆军最高最高的官，是我们整个大汉陆军的头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官了吗！”

这个解释，让下面一阵欢呼，几乎人人都喊了起来。

纪国公陈昇，自从大明末年开始就在辽东统帅部下作战，他带兵纪律严苛但是又爱护士卒，打仗十分勇猛，也深得部下的敬爱，这些士兵一听到大帅回京居然将要成为整个陆军的最高官，当然欢呼雀跃。

“大帅身为大汉元帅，又立下了那么多汗马功劳，被陛下任命为陆军大臣是实至名归，这也是我们辽东军的荣耀！我们呢？我们能给大帅丢脸吗？能不打出一点样子来，让其他友军看看吗？我今天就给你们说清楚吧，我们不光是要打烂幕府，也要打出我们辽东军的风采来！别给赵帅丢脸，给我们的陈大帅丢脸！有赵帅和陈大帅在，我们辽东军，就永远是天下第一军！”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他的话很快就激起了官兵们的欢呼回应。

“别嘴上说得响亮！”毕肃大喝一声，打断了他们的欢呼，然后把自己的军刀从刀鞘当中拔了出来，遥遥指向前方的那一段土墙，“给我上，冲垮打烂他们！”

“是！”军官和士兵们同时发出了响亮的回应。

就在此时，在矮墙后面，福冈藩的藩主黑田忠之也在和自己的亲近武士们呆在一起。不过，和意气高昂的大汉军队相比，他们的精神要紧张得多。

黑田忠之是继承自己父亲的家业得到福冈藩的，他之前并没有参加过战阵，只是听到父亲和藩内的一些老臣提到过战国历史上的一些旧事而已，战争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美好的画卷，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英雄气概，和壮烈场面。

他时常哀叹自己没有生对好时候，在这个德川家的治世当中毫无用武之地，再也无法和先祖那样，在战国的战阵当中纵横驰骋。

当得到了幕府的长崎官员们的通知，要求福冈藩尽快动员起来，防范大汉军队的进攻时，他激动不已，感觉自己的勇力和气概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召集起了藩内的士兵，然后将仓库当中的老旧武器交给了他们，在短短的时日内就给自己藩组织了一支大军，并且亲自带兵来到博多湾，防御大汉军队有可能的登陆——当年元军不就是从这里两次登陆，并且两次被击退的吗？

他无视了各种各样的不利条件，信心十分充足，一心想要借这个机会，展示出他个人的才干来。

在他的等待当中，大汉的进攻终于来了。

然而，所发生的一切，彻底击碎了他曾经有的一切美好想象。

大汉的舰队真的来了，然后旁若无人地开进了博多湾，他们的每一艘战舰，都好像比他此生见过的任何船要大，这些战舰上的大炮，在他看来有若繁星，而且每一门都让他炮台上的火炮相形见绌。

接着，就在他的注视之下，这些大炮几乎同时开火了，恐怖而且整齐的炮轰，以可怕的威力横扫而过，几乎在一瞬间就让他的胆气消失不见，在大汉舰队的炮轰之下，福冈藩原本在博多湾的小小炮台很快就被打垮，犹如是被最猛烈的风暴摧垮了一样。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在这一轮炮轰之后，大汉军队马上就开始了登陆，这时候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勇气，反而选择了按兵不动——其实在大汉舰队的炮口下，他也没办法出兵抵抗，阻截大汉军队的登陆。

在大汉军队登上了岸之后，他们的士兵一度脱离了海上火炮的掩护，准备绕后去占领炮台，这个时候有一群武士向他请战，要求去进攻大汉军队。

这些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而黑田忠之也抱着试试的心态同意了。

他原本觉得这些人就算不能打垮登陆部队，至少也能够给他们造成一些伤亡。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度出乎了他的预料。

几百人的部队，就在被人数远远少过他们的大汉军队击垮了，而且他们显得是那样的轻松，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这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大汉士兵武器之精良，战法之精熟，绝不是他区区一个藩能够对抗的。

从最初的信心满满，到之后的忧心忡忡，他只用了一天。而就从昨天开始，他已经是胆战心惊，再也不肯主动出击，和大汉去交战了。

他带着同样惊魂未定的藩军，躲在了前几天仓促挖好的土墙后面，如同受惊的野兔一样没有动弹。然而，他心里也知道，这些仓促修筑好的工事，所能带给他们的也无非是虚幻的安全感而已，在大汉军队的兵锋面前，未必能够起到多少作用。

从昨天夜晚起，藩内召集的士兵就开始继续在这边集结，现在他手上已经有了三千人左右的军力，这也是福冈藩仓促之间能够拿出来的最大兵力了。

但是对比了两边的装备和战力之后，黑田忠之还是明智地、或者说胆怯地放弃了趁夜去进攻立足未稳的大汉军队的打算，只是继续收拢部队，躲在矮墙后面。

这种做法也引起了新来的武士们的不满，很多人都跟他请战，想要去趁夜去进攻那些大汉军队，但是都被他和昨天一直在这里的武士们给强硬地否决到了。黑田忠之说大汉的武器实在太过于犀利，趁夜袭击只要被他们发现，到时候在两军阵前就会出现重大损失，和白天那些武士一样。

他给出的方略是在这里掘壕固守，依靠防守来消耗大汉军队的兵力，然后等待长崎方面的增援，为此他已经几度派出了使者，要求长崎尽快来增援博多湾——直到这个时候，因为两地的混乱，他还是不知道大汉军队已经将主要的打击力量转向了长崎的消息。

在他的坚持之下，一个晚上的时间挨过去了，两边没有发生战斗。很多人都因为没有能够袭击大汉军队而觉得可惜，可到了白天之后，当长崎受到了攻击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大家就无暇为此而争议了。

幕府派过来的使者，除了报告这个消息之外，还带来了老中内藤忠重的命令，要求他们从博多湾撤出一部分军队去增援长崎。毕竟比起博多湾来，长崎要更加重要许多。

可是老中大人的命令却在这里惹起了新的争议，一部分人觉得应该听令，毕竟防卫九州需要大家的通力配合，支撑得越久越能够等待幕府从本州派来的援兵，可是另外却又有一部分人觉得如果从这里撤走军队，恐怕就会有让博多湾彻底门户洞开的风险，如果大汉军队真的就此突破防御的话，那么福冈藩就会彻底暴露在大汉军队的铁蹄之下，难免会受到荼毒。

两派的意见都很有道理，所以争执不下，最后又让黑田忠之犯了难。最后一位心腹家老私下里跟他陈说利害“藩主自己留在这里独抗大汉军队，成固然可惜，要是败则会大祸临头，福冈藩的全部军队也会因此尽灭而难以恢复，如果带领一军去长崎的话，至少可以保存住手中的军队，而且和那里的大军汇合也会更加安全一些。福冈藩之后就算被大汉军队荼毒，只要能够撑过去，幕府战后一定会体恤藩主的忠心，而对藩主加恩。”

这样的陈说终于打动了黑田忠之，从他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黑田忠之听完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一半的军队带去驰援长崎，交代剩下的部属要在这里尽全力抵抗大汉军队——如果他们顶不住，福冈藩的那些领民怎么办，他现在是顾不上了。

就在毕肃和黄昌国决议已定的时候，黑田忠之也在后方完成了自己的集结，黑田忠之骑在马上，准备带领自己的部下前去九州汇合。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行军的时候，大汉军队开始了进攻。

“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个大地似乎都震颤了起来。

这种轰鸣声原本是那样骇人，但是经过昨晚的经历之后，黑田忠之已经有了一些适应力，不再像昨天那样失魂落魄。然而，他猛然发现，炮弹的落点并不是昨天那些海船的射程范围之内，而是他让藩军在短短时间内修筑的这些防御工事。

低矮的土墙在以急速轰来的实心金属炮弹面前显得是如此脆弱，很快就被轰出了一些缺口，这些缺口在后续炮弹继续轰击之下，很快变成了大面积的垮塌，之前他们紧急修筑的土墙骤然就变成了一片平地。

而最前线的藩兵在炮击当中也同样损失惨重，血肉和残肢混在泥土当中，变成了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模糊黑褐色物体。

当再一次看到了这种被大炮猛轰后的情状的时候，黑田忠之惊骇得差点从马上跌落了下来。他浑身都发抖，哪里还有当年暗叹生不逢时时的意气昂然？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父祖曾经经历过的到底是怎样一种生活。

但是他现在也没有心情和余裕再回忆了，因为在强烈的炮击之后，大汉军队很快就发动了冲锋，从大汉军队之前的阵地前，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然后一片烈火向他扫了过来。

这些大炮是运输船在晚上运过来的，为了方便运输，所以大炮和炮车是分开运输和卸载的。为了尽快投入战斗，炮兵们几乎彻夜不休，以莫大的努力，将这些大炮重新卸载并且抬到了炮车下，然后在夜幕结束之前，将它们推上了原本的炮台高地和两军的阵前——只是炮口换了一个方向。

毕肃早就准备提前发动进攻，因此一直都在催促炮兵加紧准备，在他的催促之下，炮兵终于在早上做好了最后的准备，训练有素的专业军官们借助炮台高地的观测，调整好了炮击诸元，然后等待毕肃的命令。

当部队集结好准备发动进攻的时候，毕肃立刻下达了开始炮击的命令。

随着他的命令，大汉军队的大炮立刻开始轰击敌军的阵地和营地。虽然被运上岸的大炮还不是很多，但是在这些多年服役的炮兵军官的指挥下，炮火被得到了充分运用，无数炮弹开始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对面的敌军。

然后，炮击刚刚一结束，炮台就对下面挥舞了旗帜表示已经完成了任务，而这个时候，大汉军队的冲锋也已经准备妥当了。

随着毕肃用军刀重重一挥，个个连队的军官同样嘶吼着向士兵们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接着就是千余士兵几乎同时发出的一声怒吼，然后红色的烈火向对面被轰击了一番的土墙缺口席卷而去，铺天盖地。

因为毕团正事前就有过“不必要求太过于维持阵型，要加快速度，毫不留情地冲垮敌人，然后衔尾追击，让他们无法再集结，打垮面前之敌军。”的交代，所以这些士兵们并没有太注意阵型，只是和自己所属小队的几个士兵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免得过于分散。

本来在大汉军队突然而且猛烈的炮轰当中，土墙和壕沟附近的藩军就已经蒙受了重大损失，而且已经心惊胆战，在大汉军队怒吼着发动冲锋的时候，更加是魂不守舍。一些还有战意的武士跳了起来想要抵抗，但是大部分残余士兵却显得十分犹豫。

第1620章时代的差距

“开枪！”“放箭！”有经验的武士大声呼喝着命令他们。

这些士兵们下意识地拿起了武器，但是因为紧张和恐惧，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加不规整，再加上装备实在低劣，所以稀稀落落的开火和放箭并没有阻遏住红色的狂潮，只是给他们造成了微不足道的伤亡。

由于这些排头拿着长枪的士兵大多数穿着精良的胸甲，所以劣质的枪弹和弓箭即使打到了他们的身上也被直接弹开了，只有运气实在不好的人，才会因为头部中弹而倒下，但是这只是激起了他们袍泽更加酷烈的勇气。

“万胜！”“万胜！”的呼喝此起彼伏，最后听起来倒像是嚎叫，无视了对面的抵抗，撞入到了前沿阵地当中，杀戮也在同一时刻展开，用枪的红衣士兵红着眼睛将自己的兵器桶入到了面前拿着火枪和弓箭还没来得及退开的藩兵，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些拿着长矛和薙刀等长武器的藩兵想要援救他们，冲上来和大汉士兵开始厮杀，但是这些仓促征集起来的士兵，基本上没有受过多少严格的武艺训练，哪里又是大汉军队的对手？很快他们零星的抵抗就被击退了，前沿的部队经受了惨重的损失。

大汉军队冲锋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冲锋的怒吼声就已经响彻到了阵地的前沿，红色的烈火包裹住了前沿的藩军，这些阵地本来就被炮轰打得七零八落，一些犹如风暴当中的风雨飘扬的小船一样。

然而，他们所遭遇的打击还没有结束，很快，大汉军队的火枪手赶了过来，相比之前冲阵的长枪兵，他们的步伐要缓慢许多，阵型也保持得十分紧密，金属制的枪管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

这些火枪手走到了之前福冈藩军的工事上，然后对着藩军集结的地方开始了轰击，给对方造成了新一轮的伤亡，也让原本仓促之中集结起来的藩军再度被打散。

仅仅几刻钟，大汉军队就对福冈藩军造成了严重的伤亡，也让昨天毁灭性炮轰所带来的梦魇再度回到了这些人的脑海当中。被强行编入藩军的农兵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残肢，精神再也支撑不住了，他们嚎叫着往回逃窜，即使殿后的武士拔刀出来砍杀也无法阻止他们。

现在任谁都看得出来，福冈藩在博多湾构筑的防御已经摇摇欲坠了。

骑在马上的黑田忠之，近乎于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看着草草布置了几天的工事就这样被突破了，前线的厮杀声传到了他的耳中，让他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怎么办，大人？！”看着大汉军队突然冲杀过来的气势，旁边的亲信连忙问藩主黑田忠之，“还南撤吗？”

现在前线显然已经如同风中残烛，如果不增援的话显然很快就会被大汉军队所击破，而他手中军势还有将近两千人左右，现在面临一个很明显的抉择——要么反身打回去，和大汉军队厮杀，补强前线的军力，看看能不能挡住他们的冲击，守住博多湾；要么就加快速度离开，去增援长崎——至少可以暂时不用和大汉军队决战。

“大人，大汉的军队看起来声势赫赫，但是人数并不是很多，大人你看，他们后续已经没有人再跟上来了！”另一位亲信在旁边建议，“大人，现在大汉军队虽然攻入我们的军阵，但是毕竟立足未稳，我们现在已经集结起来了，只要打过去那就可以挡住他们，把他们击退！只要挡住他们，我们就可以免于让本藩子民受到汉人军队的荼毒了！这些虎狼一样的汉军，如果真的攻入本藩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

因为不时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所以黑田忠之听得并不太真切，但是对方的焦急他却已经完全感受到了。现在，到底是回击，还是南逃？他的心里突然陷入到了迷乱当中。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大汉军队更加深入到了前方军阵当中，逃跑的藩军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撑持不住了。

如果就这么南逃的话，恐怕会受到天下人的讥评吧……对面一直都没有后续军兵前来增援，看上去也就是千人的样子，自己这边有几倍的兵力优势，就算对方精锐，几千人应该也能够把他们击退吧。

没时间了！黑田忠之心一横，顾不得再想太多，拔出自己左胸前挂着的肋差刀，然后朝前方一指，“全军突击，消灭汉狗！汉狗跑出来跟我们战斗，他们的大炮就不敢轰击自己人了，你们尽可以和他们厮杀，杀光他们！”

在他的喝令下，原本就已经蠢蠢欲动的藩军，马上调转了方向，怒吼着对对面的大汉军队冲了过去。

领头的是一群骑着马的武士，他们装备精良，盔甲十分鲜明，手中则拿着方便挥砍的太刀，这些太刀是战国时代的工匠用精钢打制的，十分精良，这些人也是藩中的精锐藩士，待遇十分优厚，是福冈藩倚重的家底。

在骑着马的武士们向前冲杀的同时，步兵的军阵也跟在了后面向汉军杀了过去，这些军阵良莠不齐，大部分人最近才召集起来的足轻乃至农兵，黑田忠之也没指望他们打得多好，只希望能够在缠斗当中耗掉一些汉军的兵力就行了。

从前面溃逃的藩兵，在藩军阵前被迫转向，少数仍旧想要逃跑的被直接射杀，藩军增援的到来、和对逃兵毫不留情的处置，总算吓阻住了前线的动摇，前线残存的藩军被迫继续和汉军厮杀。

大汉的士兵们也发现了敌军的异动，他们当然不知道对面之前的动摇，只当现在福冈藩军增援上来了。

这样的军势，在日本军民看来已经足够可怕了，但是在大汉官兵们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阵列并不整齐，而且步兵和骑兵的阵列已经脱节，无法互相支援，远程火力也十分可怜。

这样不成阵势、不到百人的骑兵，他们根本没有放在眼里，更何况他们骑的还是矮种马，不是大汉精选的军马？

“列阵！”随着几位连正的命令，一小部分兵士继续扫荡阵前的残余敌军，而其他士兵们开始按照他们已经极度熟悉的方式开始列阵，准备迎击敌军。

这些官兵按照之前已经脸书了的方式，一个个小队集结了起来，前排排好了长枪，把火枪兵则掩护到了后面。

火枪因为之前的交战已经大部分被使用过了，所以现在需要重新装弹，这些火枪兵按照操典当中的标准动作，不慌不忙地清理引火孔和引药锅，然后将引药倒入引药锅，并合上引药锅盖，接着将火药从枪口倒入，最后他们将嘴中含着的弹丸也放到了枪管之中。

就在他们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骑在马上的武士们也冲到了他们的面前。这些武士战意最为高昂，现在已经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一心想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多换取几个汉寇的命，他们都睁大了眼睛，或嘶吼或沉默地扬起了自己手中的刀，然后猛烈地向前方的汉兵挥砍了过去。

大部分火枪兵的装弹过程已经结束了，他们端着枪，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些敌军骑兵的到来。因为之前已经无数次地演练了对抗骑兵的情况，所以他们的动作都十分镇定，连手都没有发抖。

没有一个人开枪，因为大汉的军律规定，此种情况下不允许自行射击，必须等待军官的命令才可以开火。

在大汉军队的一片沉寂当中，这群骑兵冲到了大汉军阵的面前，每个火枪手都已经能够看轻他们的面孔，甚至好像能够闻到武士和马粗重的呼吸。

“首列，开火！”就在这仿佛静止的一瞬间，军官们终于下达了命令。

“砰。”连绵不断的枪响声和弹丸击中躯体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然后像连绵的鼓一样响个不停。

伴随着这种枪声，一匹匹战马仿佛是被重锤狠狠地打了一下，强行地停顿了下来，然后哀鸣着嘶吼了起来。

大汉军阵当中没有人管他们到底遭受怎样的命运，第一排的枪手在开枪之后就往后退，退入到了后排留下的间隙当中，然后清理自己的枪。而第二排的那些早已经整装待发的火枪手们，几乎在同时顶了上来。

“二列，开火！”很快，军官再度以毫无波动的语调再度喊出了命令。

“砰！”又是一阵枪响。

随着几轮火枪的轰击，接阵的地带迅速被黑烟所弥漫，一切都显得有些模糊，而即使在这模糊的背景当中，也能看到这些先行冲上来想要打乱大汉军阵的骑兵已经完全失败了，他们甚至还没有给大汉军阵造成撼动，就已经伤亡惨重。

有些武士因为马被打死了而摔倒到了地上，但是他们挣扎着爬了起来，然后拿着手中的太刀呼喝着向大汉军阵继续冲了过去，这种悍不畏死的气势值得夸耀，但是他们同样没有能够带来多少战果，那些拿着长枪的大汉士兵早有准备，端着长枪整齐地向他们刺了过来，虽然他们都是藩内精心培养的武士，从小就精练武技，但是在这样的两军阵中，武技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他们很快就被几根长枪刺穿，带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死去。

很快，这些骑兵就消失在了大汉军阵之前，犹如被红色的巨兽吞没的食物一样，再也没有了任何波澜。

原本向这边冲过来的福冈藩军，在看到这一幕之后，几乎马上停顿了下来，也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从昨天的大汉军队登陆开始，几次交战，大汉军队都干净利落地击败了他们，更加让他们绝望的是，这么多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武士，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大汉军队消灭，却几乎没有给他们造成值得一提的伤亡。

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但是面前的大汉军队，以平静地面孔看着这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们到底还要搅碎多少人命才会满足呢？

他们都是怪物吗？都是地狱里面来的恶魔吗？不止是这些无知无识的藩兵，就连藩主黑田忠之，这一下也变得胆寒了。

远处的大汉军阵，就像山岳一样横亘在自己的面前，他们的面孔在他的眼睛里已经变得扭曲，就像画中的恶鬼一样，他们那整齐划一的红色军服，也好像是鲜血的海洋当中浸泡出来的可怕颜色。

几倍的兵力，应该也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吧……他突然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在军官的命令下，大汉军阵开始向前移动，整整齐齐地压了过来。虽然他们的步伐很慢，但是却好像钢铁所组成的城墙那样坚不可摧。

尽管兵力还略占优势，但是看着这一堵红墙推移而来的时候，福冈藩军的军阵仍旧开始有些动摇起来。

在战国时代，因为各地豪族厮杀不断，所以日本的军事发展很快，装备和战术也日新月异，但是自从江户幕府建立之后，因为天下升平而且幕府刻意压制，所以日本的军事进步开始停滞下来，甚至因为武器进口萎缩、装备退化的缘故，相比战国时代还有所退步。

福冈藩军现在迎击的军阵，就和其他地方一样，以拿着长枪和薙刀的藩兵摆在前方，然后前排的士兵之后就是持铁炮（火绳枪）和弓的军阵，火枪兵和弓兵的数量对比约为四比一，弓兵的主要作用就是在几拨火枪兵开枪然后填充弹丸、准备射击的间隙，填补远程打击的输出，向敌军进行持续的攻击。

虽然表面上看这种体系也没什么不对，甚至和大汉现在通行的军事理论也有不少共同之处，但是实践的时候，总会走样。因为各个藩的财政状况普遍开始变得紧张，所以武备不可避免地变得松弛，装备也开始老化。福冈藩军的军阵内，充斥的大多是连制服都没有统一的藩兵，他们多半没有身穿铠甲，而且他们手中的只是低劣的武器，不仅有生锈的刀枪，甚至有些火枪还容易炸膛。

他们的兵员不如大汉精锐，武器不如大汉军队精良，于是哪怕理论差不太多，也只能得到最恶劣的后果。

大汉军阵无视了他们的任何反应，以几乎恒定的步伐，缓缓地向他们压了过去。当两军的距离开始仅剩下十几丈的时候，藩军军阵内的火枪手终于承受不住了，断断续续地开了枪，因为没有达到最佳的射程，弹丸四处纷飞却并没有多少打中目标，精良的铠甲和护具让能够命中的弹丸也并没有给大汉带来多少伤亡。

在断断续续的枪响和弓箭面前，大汉军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们继续行进，然后当来到火枪的最优势射程范围内之后，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再度成为了岿然不动的山岳。接着，前排的长枪兵们转开了，露出了后面的一排排枪口。

“开火！”一瞬间的沉寂过后，军官再度发布了命令。

轰鸣声再度响彻了整个大地，而这一次火枪的轰击要带来比刚才可怕得多的效果。

大汉的火枪精度远高于藩兵手中的铁炮，而且因为他们身处在合适的距离，所以更加容易瞄准，无数弹丸在火药的加成之下，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冲向了对面的军阵，然后刺破了一切行进路线的阻碍——铠甲，衣物、直至最后的人体。

仅仅第一排的齐射就给藩兵们带来了严重损失，血光到处迸射，有些人因为头部中弹甚至还飞溅出了脑浆，这些红红白白的液体在空中飞溅最后又落到了旁边人的身上和地上，给青绿色的原野增添了几笔阴暗不明的色彩。

随着枪声此起彼伏，藩兵阵中所受的伤亡越来越大。比起受伤的哀嚎来，被弹丸打穿了脑袋残尸显得尤为可怖，看到四处受伤死去的战友，原本就已经军心摇动的藩兵们愈发动摇了。

日本已经有了将近三十年的和平，阵上的这些藩兵们基本上都是从没有见识过战国时代战争的残酷，初次上阵看到这样的惨象，又如何能够不害怕？更加令他们恐惧的是，在这个距离上，他们根本无法对对面的敌人进行还击，只能被动地承受一轮轮的轰击。

而且因为大汉军队的火枪兵训练有素久经战阵，他们按操典的规定动作十分顺畅，所以装弹的速度很快，一排排的火枪手轮流开火，几乎在给对方造成了不间断的打击。

任何一个人都能看看得出来，站在这里挨打是绝对不行的，要么往前冲和敌军拼命，要么就得后撤，躲开火枪的射击。

尽管有些人想要上去拼命，但是大多数人已经不自觉地后退了，尽管有武士在嘶声力竭地吼叫，但是他们还是在后退，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第1621章围城打援

眼见敌军在后退，而且阵型已经开始松动了，大汉军队也停止了火枪的轰击，重新排成了刚才的一个个方阵，然后在军官的命令下继续向前行进。

他们的步伐还是和刚才一样，并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好像踏在了人的心上一样，令人心生恐怖。

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后退，大汉军阵的速度一直没变，但是藩兵们后退的速度越来越越快了，很快，就有人忍受不住对面那团红色烈火所带来的压力转身开始逃跑。

阵中的武士们一开始竭力想要阻止，甚至还挥刀斩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人，但是他们的努力很快就失去了效果，在大汉军阵一步步压过来的时候，对大汉军队的恐惧终于压过了对藩内武士们的恐惧，这些人再也没有了抵抗意志，几乎同时向后面跑了起来。

上千人往后溃逃的景象十分骇人，武士们现在也没有办法弹压了，甚至不少人还被裹挟着一起往后逃了起来。

“混蛋……混蛋……”后方观阵的福冈藩主黑田忠之看得怒火万丈，挥着手中的肋差刀破口大骂，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这些怕死的藩兵还是骂大汉军队。

然而，就连他也没有办法弹压这些逃跑的藩兵了，他不得不接受了自己本队和大汉交手后也是一触即溃的事实。眼下他的本部只剩下了几百人了，该何去何从呢？

“藩主大人，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前去长崎吧，这里已经守不住了。”忠心的家老凑到他的旁边说，“事已至此，我们现在再全军一搏也没有多大意义，只是以卵击石而已。趁着现在我们还有点兵力，赶紧撤退吧！我们这些兵力在这里没有用，但是到了老中大人那里可就拥有了，还有……大人想想吧，若是我们的藩兵都耗光了，到时候该怎么见老中大人呢？！”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黑田忠之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反正这里看来是要顶不住了，还不如多带点部属走，在老中大人面前，若是还有部队就还有地位，要是兵现在都拼光了，到时候孤家寡人怎么会被老中大人放在眼里？

再说了，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害怕，害怕对面这一堵移动的红色长墙，他发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马上就下定了决心，然后急促地催动坐骑往后转。

“走！我们走！”随着他的命令，他身边的藩士们也纷纷调转马头，急速地向后脱离战场。

就在这一刻，黑田忠之心里突然泛过了一丝明悟，自己家族在战国积累的一切辉煌和荣光，已经在这一刻，彻底被抹消一空了。

战国的一代人们，看到今天的惨败，又该怎么想呢？他闪过这个念头之后，再也不敢想下去了，只顾着扬起马鞭，拼命地往前赶。

藩主的逃跑，成为了藩军崩溃的最后标志，人人争先恐后地逃窜，再也没有了任何抵抗的意志，有少数人甚至跪倒在了地上，祈求敌人给予饶恕。

而这个时候，眼见对面增援过来的敌阵又已经被击溃，大汉军队也马上转换了阵型，重新发动了冲锋，拿着长枪的士兵们急速地朝前冲，准备追击敌军——虽然他们的数量远远少过敌人。

看到红衣汉兵们冲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奔逃的藩兵们更加惊慌，他们跑得越来越快，无数人因为不注意而撞在了一起，然后互相呼喊咒骂，有些人甚至因为被撞倒了而躺在了地上，被无数人从身上踏过，发出刺耳的呻吟。

大汉的长枪兵们很快冲到了他们的阵中，然后追击到了敌军队伍的末尾，那些躺在了地上或者逃跑不及的人纷纷被杀死，其他人根本无心抵抗，反而拼命地往前跑，和之前的战友争抢逃生的机会。

在大汉原本的阵地的高地上，博多湾的汉军高级军官们用望远镜全程看完了大汉军队这次短促的突击和它带来的战果。

“这赢得还真是轻松！”王昌国忍不住感叹了起来，“真没想到墙后面的幕府军居然会这么不经打！”

他原本虽然对大汉的官兵十分有信心，但是总觉得对面的藩兵应该是能够做出一些抵抗的，毕竟人数有优势，但是没有想到大汉军队居然这么轻松就打穿了对方的防线，然后把阵地战打成了击溃战。

“早就在意料之中了，这些日本幕府军怎么可能是我们大汉百战精锐的对手？只要稍加冲击，他们肯定挡不住。”团正毕肃笑着回答，手上也没有拿下望远镜。“所以说啊，赵帅之前的部署还是保守了一点，我们明明能够两路都击溃他们的。”

“那团正现在准备怎么打下去呢？”王昌国低声问。

“当然是继续追击，彻底打垮他们了，难道还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重新集结起来给我军带来麻烦？”毕肃毫不犹豫地回答，“现在就应该追下去，把这一股敌军全部击溃，为接下来的作战做准备。”

“可是，这和赵帅之前的部署就不一样了啊？”王昌国还是有些犹豫。“再说了，这里若是兵力太少，恐怕也不好。”

“赵帅的部署只是一个大致的方略而已，本身就不能把我们都限定住，身为团正，身为这里最高的指挥官，本来就有因地制宜重新制定方略的权力，怎么能够墨守成规坐等贻误战机呢？若不是我们今天这么一试探，怎么会一举就将这些幕府军直接打崩？”毕肃不以为然，“至于这里，参议不用担心，幕府军的实力你也看到了，实在不敢恭维，我们这里只要能够留下几百人，又有炮舰助阵，守住这里完全不是问题，他们现在应该是对我们的兵锋惶惶不可终日才对，怎么用得着担心他们来偷袭我们？这里有我们在，就是天朝在，谅他们也不敢来！”

王昌国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确实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最关键的是，他也和毕肃一样，一心想要让辽东军立下更多功劳来，哪怕承担一定的额外任务也好。

“还是不要让官兵走太远了吧，不然赵帅那边万一有召，我们也好集结起来给他们输送援兵。”最后，他低声说。

毕肃当然听明白了对方的暗示，于是欣然颔首。“那是自然的，我们怎么会让赵帅难做呢？追击的士兵都会被约束住，随时准备听令后撤，绝不会误了大事！”

如果没有得到增援的要求的话，他就打算让这些士兵四处扫荡了。

“那好，就这么办吧。”王昌国也不再坚持己见，“只盼我们的官兵能够继续奋勇前进，打得他们鬼哭狼嚎，给赵帅、给陈大帅长脸。”

两位最高层的指挥官达成了默契之后，毕肃马上就把自己的传令官叫了过来，然后将他们两个刚才商量出来的意见告诉给了对方。

“你赶紧去，去告诉他们，不要停手，接下来放胆了冲，往死里打，把他们的魂都给我打散！没听到我的命令不许收兵，绝不能让这股藩兵重新集结起来再给赵帅那边添麻烦！”

“是！”传令官马上行礼，然后转身就离开了高地，和其他几个传令官一起骑上了马，快速地向远处的大汉军队冲了过去。

在军官们接受到了追击的命令之后，早已经打出了兴子的大汉官兵们几乎同时发出了欢呼，然后他们马上各自调整，继续追击那些已经四处溃散的藩兵。

“真可惜，现在骑兵没有调上来……”看着自己的士兵们一路前行对藩兵进行追击的毕肃，骤然叹了口气，“不然这一路就可以割草，也省了我们多少事了啊。”

“团正说的是，不过迟早会有骑兵割草的时候吧？哈哈哈哈。”王昌国大笑了起来。

正当博多湾的大汉军队强行突破福冈藩军、并且击溃了对方的抵抗的时候，在长崎的大汉军队也早早地于早晨在长崎城郊外登陆成功，并且借助海军的炮火驱散了幕府军队的袭扰，将上千人的部队送了上去。

和博多湾的部署一样，今天上岸的部队也是来自于同一个团的，他们是都是马同济马团正手下的部队，现在的征日军暂编第三团。

马同济还十分年轻，虽然因为常年征战在外的缘故皮肤有些黝黑，但是精干强壮，五官棱角分明，被认为是军中的美男子之一。

而且因为他又是君侯的嫡长子，所以向来都得到上峰的倚重和信赖，再加上他自己也争气，几年的戎马生涯当中立功不断，很快就被升到了团正的职位。从小就如此春风得意，他自然就养成了一股骄悍之气，而在这样的团正带领下，他的团也自认为自己优越无比，从北方一路打到南方，从未逢过敌手，是国朝一等一的精锐。

长崎是大汉军队这次的主攻方向，而第一批投入到长崎的就是他们这个团，他们对此都欢呼雀跃，觉得这是上头对自己的认可，并且一心想要在友军和赵帅面前打出威风来。

所以一上岸，他们就雄赳赳气昂昂地想要直接向内陆挺进，亏得赵松下了死命令约束，才让他们在登陆地点老实地等了一个上午，把登陆地的兵力充实。

为了避免指挥上的混乱，赵松并没有上岸，而是留在了嵩山号上面继续指挥海陆军，登陆部队经过一早上的充实，终于差不多将马同济的这个团差不多摆到了前线上，并且占领了一大片海岸。

周边的幕府军队已经被驱散了，还有一座小小的炮台也被他们攻占。

而且，经过了运输船和岸上士兵们的努力，多门各种形制的大炮，也被运到了岸上，进一步充实了登陆部队的实力。

本来赵松和马同济一直都希望从长崎或者内陆会冲过来一支幕府军来和他们交战，但是在他们登陆的时候，两边除了零星的骚扰之外都没有任何动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样诡异的寂静倒是稍稍让赵松有些失望，他站在船头，一直都在用望远镜观察登陆的部队和长崎城的动向，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头。

经过昨晚的炮击和大火，现在长崎港的外貌已经和当初截然不动，沿海的民居已经基本上被摧毁，那些和式、西洋范式甚至汉式的建筑、那些住民们几十年积累出来的城垣，在猛烈的炮火下已经轰榻，被一视同仁地葬身到了战火当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火势还曾经蔓延到了城内，现在还没有熄灭。如果周璞在这艘船上的话，他一定会对长崎港如今的模样感觉到极度震惊吧。

这些被炮弹打出来的废墟，有些地方现在还在着火，冒着青色或者黑色的烟雾，升腾到天空当中，让天空都变得灰蒙蒙的，也让气温都好像降低了不少。

站在船头的赵松，鼻子一直都能从风中闻到长崎港当中传过来的焦臭味，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一般人闻起来都觉得难受，但是赵松却好像浑然未觉。

“赵帅，敌军按兵不动，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旁边的征日军暂编第二团黎黄河低声问。

和马同济一样，他也是大汉军内的新锐之一，同样也是君侯的嫡长子、未来将要继承爵位的人，所以一直也深得上峰的信任和重用。不过，相比马同济，他的性格要内敛许多，待人更加谦逊温和，极少和人吵架，在军内的人缘要比马同济更好。

正因为他这样的脾气，所以赵松认为他更识大体顾大局，于是把先上岸进攻的任务交给了马同济，免得各个部队之间闹出矛盾来，让内部的军心不稳。而让赵松十分欣慰的是，黎黄河看上去也明白他的用意，所以对这种安排并没有什么不满，根据赵松在第二团安排的参议官的报告，在第二团当中，有些军官对赵松“忽视。”他们团的做法有些不满，集体要求团正黎黄河跟赵松请战，施加压力，以便让第二团担任更重要的角色——而这些要求，都被黎黄河直接拒绝了，他说赵帅已经面临了很大的压力，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并且他要大家相信赵帅，绝不会委屈了大家。

黎黄河这样的表态，更加加深了赵松对他的欣赏，所以这阵子他对黎黄河也和颜悦色了许多，当然，军队内部最重阶级和尊卑，上下阶级之分赵松是绝不会松弛的。

“敌军胆寒了那是好事。”赵松沉着视线回答，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心中的焦虑来，“他们不敢动，这也是方便了我们展开和行进，多好的事！黎团正，你让你的部队也准备吧，下午的时候我把你们也调上去。”

眼见敌军玩不出什么新花样，赵松也放了心，所以准备把自己留在手中的一个团也调过去——当然，因为大汉舰队运力有限，所以现在黎黄河只有半个团而已，剩下的部队还在釜山等待登陆。

“好！多谢赵帅！”黎黄河意外之后马上大喜，“属下这就去通知部下准备。”

“至于已经上岸的部队，就让他们向内陆北方进发吧，不过不要入长崎城，先把长崎城和外界的联系隔断。”赵松继续补充了命令，“你上了岸以后，向西挺进，务必要驱赶长崎周边集结的幕府军，让长崎孤立无援，明白了吗？”

“得令！”黎黄河昂首挺胸，接下了命令。

第1622章抵抗

赵松的命令，很快就由船上的旗语传到了岸上，马同济一听到黎黄河的部队也要登陆，连忙一边命令自己的部队整队准备进军，一边扩大占领区，给这些人腾出登陆的空间来。

因为赵帅的新号令，大汉舰队也继续忙碌起来，各艘船四处运动，很快几艘运输船从船队当中冲了出来，在战舰的护送下来到了岸边，然后放下了一艘艘小船，向陆地上飘了过去。

虽然登陆有些杂乱，但是因为岸边的炮台已经被占领或者破坏、幕府也无法派出海军来袭扰的缘故，所以倒也算是一切顺利。

黎黄河带人谦逊温和，马同济因为年龄差不多、功勋资历一直并驾齐驱的关系，之前对他一直都有些竞争的心思，但是到了现在，两个人长时间相处了之后，他这方面的心思反倒是淡化了许多，把对方当成了知己和朋友。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是不打算落后于人的。

随着运输船断断续续地运兵上岸，黎黄河的部队在下午时分也集结完成了，两个团正聚在了一起，开始商讨下一步的作战方略。

他们身为团正，身边自然都有一群参议官，不过见了面之后，他们反而抛开了身边的参议官，选择了在僻静的地方独自商谈。

这一片远郊景色十分美丽，金黄色的海岬和海滩当中点缀着点点绿色，在蓝天碧水之间，海风不断回荡，让人心旷神怡，好像根本不是在异国他乡打仗一样。

不过，两位团正都十分严肃，没有将心思放到景色当中。

“总之，赵帅的意思就是要我们分头搜索，你的部队往北，我的部队往西，目的就是切断长崎城和外界的联系，如果碰到幕府军队的主力，就直接进攻，打散他们，让长崎早点变成一座孤城。”

“赵帅的意思还是不急着打下长崎吗？”马同济低声问。他一直希望进攻长崎，打下这座城市。

“是的，赵帅觉得长崎的街道纵横而且狭小逼仄，不适合我军发挥长处，为了避免伤亡，不应该先去打，孤立守军即可。”黎黄河点了点头，“反正我们现在又不急着要用这座港口，就让他们先占住也无妨……”

“好，我明白赵帅的意思了，我马上就跟部下说好，等下就北进。”马同济干脆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军刀用力地插进了海沙里面。

“等等。”黎黄河叫住了他，“马团正，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请说？”马同济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从我们现在的形势来看，博多湾那边幕府军应该是没有什么办法来冲击我们的阵线的。”黎黄河微微皱着眉头回答，“不过……怕就怕毕团正因为幕府军队太弱而起了骄纵轻慢之心，另作主张。要是他自行进兵的话，反而打乱了赵帅的部署啊……”

“我大汉对敌，从来没有畏缩的例子，毕团正就算锐意进取，想要追击敌人，也并不算过错，再说了，他身为团正，本来就有临济专断之权，就算判断要进攻追击，也是他的分内之事。”马同济却对他的话有些不以为然，“我们这边已经有两个团了，幕府军队现在这么畏缩，怎么可能给我们带来麻烦？就算那边仓促之间那边带不来援兵，我们这里也足够压制住幕府军队了，我们上岸之前他们都没办法把我们怎样，现在我们都已经上来了，他们还能奈何我们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们纵使占据优势，也不应该过于骄狂，还是应该以谨慎的态度来对待幕府。如果博多湾的毕团正发动攻势，你我又都同时向两边进发的话，赵帅手里就没有多少直属的部队了。如果真要碰到什么意外事情的话，他调度起来恐怕也会有些麻烦……”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马同济有些不解，“赵帅不是自己让我们进发的吗？”

“进发是要进发的，但是赵帅这里还是要留下人啊……”黎黄河长叹了口气，“马团正，我想干脆还是这样吧，你来带领部队向两边清扫，我带领一点人在这里驻守，随时等待赵帅新的命令，这样也不至于让大家到时候太过于仓促，接到命令再赶回来的话实在太麻烦了，而且有可能贻误战机。”

马同济一听就更加惊讶了，在他看来，上岸之后的第一战对以后大家的功劳评判至关重要，没想到黎黄河居然这么大方，宁可两个方向都让自己来清扫，这还真是……慷慨。

“这样……不大好吧？毕竟赵帅是有命令的。”他迟疑着问，“虽然我们有自己的理由，但是现在我们要是自行其是的话，恐怕赵帅未必会高兴啊……”

“马团正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身为团正，本来就应该要在必要的时候临机专断，既然已经上了岸，很多事情就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决定。”黎黄河马上回答，“再说了，我也不是完全不让自己部下清扫，两个方向我都会派出一些人去跟着马团正的兵去扫荡的，还请团正好好带着他们打几仗。”

“好……好……”既然对方说到了这个份上，马同济也不打算推辞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黎黄河的肩膀，“兄弟，你够义气！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以大局为重！你放心吧，你的兵，我会让他们打头阵的，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来做嘛。”黎黄河微微笑了笑，“事不宜迟，团正你就抓紧时间吧，不然赵帅又要发狠来催促我们了。”

“行，我们先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马同济满口答应，然后马上就跟自己的部下们汇合到了一起。

因为之前就已经下令要大家集结，所以当两个团正商议妥当之后，马同济的部队马上就整备好了，马同济也没耽搁，直接挥刀命令所部进军。

而黎黄河的手下也分出了三个连，随同两个方向的大军进军，而他自己则留在了登陆地，坐镇后方，并且等待赵松之后传过来的任何命令。

在经过了马同济的命令之后，下午时分，两支红衣军队开始离开了原本的登陆场上的阵地，向内陆进军。

在远处山岭上一直观察的幕府军，马上就将大汉军队的最新动向报告给了老中内藤忠重，而后，他也马上从疲惫的睡眠当中给惊醒了过来。

昨天因为大汉开始进攻，所以他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彻夜都没有睡着，不仅仅是因为大汉海军的炮轰，更是因为心中的忧虑和惊惧。

而到了早上之后，大汉军队开始登陆，他的惊惧更加多了几分，然而虽然内心中一直都有趁大汉军队立足未稳的时机去袭击一次的想法，但是大汉海军的炮火实在太过于犀利，他根本不敢将自己的部队白白投入到这样没有希望的进攻当中，所以只能坐视。

最初他一直都忧心大汉军队向内陆进攻，但是等了许久之后大汉还是一直都没有动手，松了一口气之余，巨大的疲劳终于让他无法抗衡了，他毕竟已经是一个接近五十岁的人了，在这个年代算是一个老人，身体机能已经大幅衰退，实在难以支持了。

吩咐了手下一旦有变就来通知自己之后，内藤忠重就沉沉睡去，不过他并没有睡上多久，就被部下重新给叫了起来。从被惊醒的迷糊状态清醒过来之后，内藤忠重马上就跟手下开始问现在的情况，然后立即走出了住的地方去观察大汉军队的动向。

在他的注视下，大汉军队登陆的地方出现了两支红色长龙，并且分别向北和东两个方向行进，因为军服的缘故，他们行进的纵队十分显眼，好像有恃无恐，根本就不害怕走漏消息一样。

内藤忠重看着大汉军队行军的队列，手不由地紧紧地握了起来。他身为幕府的老中高层，平素里也有很多机会去看幕府军队的表现，在他看来幕府手下的军队并不能做到如同他们一样进退有度。

即使现在身为敌人的立场，内藤忠重仍旧想要对这些军队的素质报以赞叹。

但是赞叹是一回事，怎么应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内藤忠重放下了自己的望远镜，苦思冥想应该怎么解决现在的问题。

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目的显然很简单，就是要两面扫荡，让长崎变成一座空城。

按理来说，他现在最好的应对就是直接进攻大汉军队登陆的地方，趁他们现在派出了两支部队兵力空虚，直接将那里的大汉军队都一鼓作气打到海里面去，那样的话出去的汉军也成了无根的浮萍，随时都能够消灭掉。

可是内藤忠重还是太过于忌惮大汉海上的炮火，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过去冒险，现在大汉军队到底有多少人登陆了还是未知之数，如果仓促去进攻的话，很有可能会吃大亏。

那么现在看来最好的办法只能是集结起来去和长崎城内的军队一起攻打其中一支深入内陆的部队了，只要能够击溃甚至歼灭一支大汉军队的分队，那肯定就可以狠狠地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让他们胆寒，也给自己这边、给幕府拖延更多时间。

那么到底是堵截那一支分队，和他们决战比较好呢？

这个倒是不用考虑了，北行的这支分队看上去就是要截断长崎城和自己这里的联系的，但是这也方便了自己和长崎城内的曾我古佑军联合起来夹击，只要自己和曾我古佑全力出击，就算大汉的武器犀利，应该也能够靠着人数的优势击垮这支大汉军队，保住长崎城内外的联系。

此时的内藤忠重还不知道福冈藩主黑田忠之带领的军队已经在博多湾一代阻击大汉军队失败的消息——就算知道的话，恐怕也会觉得那是因为福冈藩军实在太弱的原因。

因为九州地处边陲，而且土地基本上都被各处的藩主们分割了，所以幕府在长崎部署的军队并不多，总计只有一两千人。幕府主要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和幕府在本州的巨大实力作为威慑来维持统治。

因为老早就开始传令周边各藩，让他们派兵集结过来，尤其是得到了久留米藩有马家的鼎力支持，所以内藤忠重的兵力得到了很大的扩充，已经有了五六千人的实力。而且随时时间的推移，各藩继续调兵过来支援，肯定能够越来越多。

藩兵和藩兵的作战能力是有差距的，福冈藩一直都十分凋敝，而且藩主不得人心，所以军事力量十分孱弱，打不过大汉军队很正常，但是有一些藩，内藤忠重却寄予了厚望，比如柳河藩的立花家。

立花家现在的当主立花宗茂，在战国时代就是一位十分出名的武将，投靠在丰臣秀吉的手下立下了赫赫战功，被他人称赞为西国第一猛将，他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带过那么多年的兵，手下的藩兵肯定非同凡响。另外，更让人高兴的是，立花宗茂曾经参加过丰臣秀吉主导的征伐高丽之战，并且在高丽屡立战功，不仅击溃了高丽人，而且还多次给明国军队带来了惨重损失，比如碧蹄馆之战他就有参与，明军将领在这一战当中损失巨大。

当然，既然明国是被大汉所取代，那么明国军队肯定无法和大汉军队相提并论，但是终归是中原军队，立花宗茂对中原军队丰富的对敌经验、和他对藩兵的多年训练，肯定能够让他的部下发挥强大的战斗力。

同样，还有萨摩藩，萨摩藩现在的藩主岛津义弘，当年也是战国时代的勇将，并且之前也参加过征伐高丽之战，立下过多次功勋。

虽然这些人和幕府有心结，甚至有仇怨，但是在如今日本面临外侮、大汉肆意侵略日本国土并且把战火燃烧到他们家门口的情况下，这些人是能够深明大义捐弃前嫌，和他一起来抵抗大汉军队的。

带着这种想法，他原本沉重的心情也终于和缓了不少。

再沉思了片刻，思考了自己计划的细节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再派人去柳河藩和萨摩藩，催促他们赶紧整军过来支援我们作战……现在大汉的虎狼之师已经打过来了，还请他们不要再顾惜保存实力，只要能够把大汉打退，到时候幕府必定会有重赏的！”他先是跟自己的一位随从下了命令，然后重新转头看了自己的一位亲信武士。

“让本队马上准备，去迎击大汉军队！”

很快，内藤忠重手下的士兵也大部分集结起来了，因为他们分属于不同的系统，所以带队的军官也互不认识，只是以一个个集团你的方式集结了起来。

在傍晚的暮色当中，内藤忠重看着自己面前集结起来的军队，看着这支基本上没有盔甲、武器也破破烂烂，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统一起来的军队，突然心情变得沉重了起来。

靠着这些人，真的能打胜仗吗？他暗想。

这支军队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些大汉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即使并非一直带兵的将领，他也能够看出两边存在着十分明显的差距。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搏一搏了。

“高野，等下我要带着四千人去截击大汉向北进军的分队，你就在这里留守吧。”他突然朝旁边的一个穿着盔甲的武士说，“记得看我这里的号令，如果我要你增援，千万不要迟疑！如果没有我的号令，则哪里也不能去。”

这个高野是指高野贵树，他是在内藤忠重离开江户的时候，幕府给他配的随从。他是幕府的旗本出身，因此从小就受过不少军事训练，在开始提防大汉进攻的时候，内藤忠重开始四处征集军队，而高野贵树也随之成为了他身边的重要军官。

“是，大人！”高野贵树也颇有武士之风，问都不问就直接答应了下来，“还望大人马到功成！”

“真希望能够马到功成啊！”内藤忠重突然苦笑了起来，然后从自己的腰间拔出了佩刀，转身面向了自己的军官和士兵们，“诸位将士听令！我是奉着将军大人的命令来九州的，现在九州的一切事务我都有权处分！这些汉贼背信弃义偷袭我国，我们一定要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现在我们就去打那些汉贼了，如果有谁胆敢畏缩不前，格杀勿论！”

气势汹汹地发了一通狠话之后，内藤忠重就骑上了马，带着自己这群部队踏上了征途，前去寻求同大汉向北进攻的分队接战。

在自己的士兵出兵的同时，他还派出了一位使者前去长崎城，让他通知长崎城内的曾我古佑也赶紧调兵出来，和他一起夹击这支大汉分队。

他的想法就是尽最大能力增加自己的兵力去围歼这支分队，并且借助夜色的帮助，让大汉犀利无比的火器难以发挥——虽然夜间作战对自己也十分不利，但是内藤忠重觉得对付大汉军队，乱战才最有机会。

使者很快就领命上路，而内藤忠重的部队也在暮色当中开始行军。

第1623章计谋只在实力相近时才有用

天色越来越暗了，很快，清冷的黑幕开始取代金黄色的暮光，也让内藤忠重的军队慢慢地隐匿到了模糊的夜色当中。

而这时候，马同济也已经率队来到了，他的目的就是切断长崎城和城外联络的道路，让这座城彻底变成一座孤城，因此行军十分迅速。

一路上，他只碰到了一些零散的敌军，十分容易地就直接击溃了，而碰到的更多是平民，这些都是长崎城内的市民和周围农村的村民，因为幕府之前紧急的驱散令所以被赶出了长崎城，而更多人则因为躲避大汉的兵锋而选择远逃。

幕府虽然发布了驱散令，但是一没有准备粮食、二也没有提供保护和运力，甚至连一个驱散的目的地都没有，所以这些衣食无着的平民很快就走不动了，他们拖家带口散布在长崎城外四周的乡野当中，小孩和妇女哀嚎哭泣的声音几乎几里之外都能够听到，十分凄惨。

为了保持作战的效率，大汉官兵严禁在作战的时候抢劫和掳掠，所以虽然有不少平民是带着细软逃出来的，但是并没有人借此机会去掠夺平民，不过因为幕府和民间的传言，以及大汉军队不住地杀死那些试图反抗的幕府军，所以这些平民妇孺看到大汉军队的时候哭喊声更加厉害了，并且惊慌失措地逃跑，就连摔倒在地的孩童也不顾一切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犹如是后面跟着的是恶鬼一样。

马同济骑着马，跟着他的士兵大队以齐整的步伐前行着，不时地用望远镜四处当中。远处是燃烧着烈火的城市和乡村，还有穿着各色四散奔逃的平民妇孺。到处都散步着死尸，有些是被大汉军队杀死的，有些是因为平民中间的抢劫而死的，甚至还有不少被践踏而死的儿童，配上火红的背景，他感觉自己犹如站在佛门所说的地狱的门口一样。

然而，尽管看上去是如此凄惨，但是马同济的内心却毫无波动，他只是板着脸，毫不动容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打仗，就是这么回事啊。在进入军队带兵打仗之后，他早就抱定了这样的觉悟。任何一个人，在打了几年仗之后，都很难对他人再保有怜悯。他只关心自己的作战目标达成了没有，仅此而已。

为了进一步增加长崎城内的防守压力，他有意将平民往长崎方向驱赶，不过向其他的方向跑他也并不去管，只是一路向前行进。

他旁边几位参议官一边行进，一边在暮色下四处查看地形，然后和手中的地图进行比对，以便确定自己现在的位置。

自从决定攻打日本之后，收集日本各地的地形资料便是重中之重，在周璞来到日本的时候，他的随从当中就有几个人是军方派过来的人，专门负责绘制地图，以便给大军作为进军的参考。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些人的活动范围并不是特别广，也没有将九州全境都踏足一遍，不过他们还是尽心尽力地通过各种方式绘制了九州的地图，尤其是长崎地区，最为详细。

虽然这些地图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但是也给大汉军队在计划和指挥的时候增添了不少方便。

“还有多久才能到？”马同济问了一下旁边的参议军官。

“回团正，我们现在已经离外围的几个驿站不远了。”参议军官一边回答，一边拿着地图在他的面前比划，“这几个驿站都是在长崎出城的必经之路上面，只要我们占据住这几个据点，或者至少切断这几条路的通行，长崎就是一座死城了！”

“很好。”马同济笑了笑，然后右手挥动马鞭，催动了一下马，“加紧进军，我们要到了目的地之后再扎营，然后再吃晚饭！”

他的话惹起了一滩哄笑，大家也随着团正而加快了脚步。

因为兵分两路的关系，他的部队只有千余人，不过放眼望去也是茫茫一片红海，足以给他带来莫大的自信。他现在理论上可以说是深入了敌境内，可是他却完全不在乎，一点害怕或者畏缩都没有。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西南地区交战，各种穷山恶水都见过都爬过，经常带着一点点部队就深入敌境，有时候甚至还迷了路，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打了多少仗，哪里还会有什么害怕。

不过，虽然内心里十分骄傲，并且认为自己的部队绝对优越于敌人，但是多年的经验也让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够掉以轻心，所以他在行军路上一直都十分注意观察周边的情况，以免被敌军打了个埋伏。

而他的部下，也是多年来打老了仗的，谁都是经验丰富，他们也各处观察，以防被敌人偷袭。

“团正，先停步吧，那里好像有些不对劲！”行军一段路之后，一位参议军官突然勒马，然后叫住了马同济，指着前方，“团正请看！”

得到了他的提醒之后，马同济也拿起了望远镜，向远处望了过去。

对面是一座小山包，旁边可是他们要经过的路，这座小山包的树木十分茂密，由于现在已经差不多入夜了，只剩下了顾影绰绰当中的一点残光，所以看得不是特别真切。

恍惚当中似乎确实是有些人影在动。

因为十分模糊，所以马同济也无法直接下结论，但是多年的军事经验所带来的一种本能直觉告诉他，那里恐怕真的有些问题。至少不能就这么从那边经过。

“这还真是草木皆兵啊……一个个都慌了。”马同济禁不住自嘲笑了出来。

“团正，那里……似乎有点奇怪啊。”这时候，另外一位参议军官也到了他的旁边说。“那一处地处高地，而且可以控制下面的道路，是设伏的理想地点，如果我是敌军的话我恐怕就会在那里设伏，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想要突然给我们来个埋伏吗？”马同济又笑了笑，“他们也不想想，就他们那点道行，也能骗过我们？我们在大山里面碰到的那些蛮族，伪装可比他们强多了，打起仗来还不是被我们赶得满地乱爬？也罢，不管是草木皆兵还是真有其人，我们先给他们放点烟火再说！”

接着，他重重地挥了挥手。

旁边的参议军官们也心领神会，马上就各自安排去了。很快，一小队士兵就从行军队列当中露了出来，而这些人三人一组，旁边则是一门门加载在小炮车上面的小炮。

这些大炮口径很小，而且因为大汉金属精密加工进步的缘故炮管也很细，所以体积小重量小，用一匹挽马拖着就能动，必要的时候甚至能由几个士兵拖拉着走，虽然因为口径小的关系威力不够大，但是因为方便携带、而且方便使用的缘故，仍旧是陆军下面各个部队理想的野战炮。

说到底，这是欺负周边的敌人没有足够强的火力，哪怕用这种小炮也能压制他们。

在团正的命令下，炮兵们很快就做好了准备，并且根据估算出来的距离，通过小炮车调整了炮口的朝向。

现在是黑夜，毫无疑问无法进行特别精确的测距和调整，但是原本也没必要进行精确调整，因为现在炮火的覆盖比威力更加重要。敌人如果是在山林当中埋伏，他们肯定十分拥挤，而且人数众多，那么就需要覆盖尽量大的区域。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炮手给大炮里面填充的都是小型的钢珠弹丸，再等一下，这些弹丸就会在火药的催动下，以铺天盖地的弹雨，对对面的丛林进行轰击。

当炮手全部准备就绪之后，马同济走到了阵前，然后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地形。

接着，他的手重重一挥。

“开火！”炮兵军官们马上下达了命令。

火光很快骤然从炮口当中乍现，这一闪即没的光线十分强烈，犹如是天上突然出现的闪电似的，划破了夜空，也让旁边士兵打着的火把相形见绌。

几乎就在炮响的同时，无数的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向远处的树林抛了过去，然后犹如密集的弹雨，急速地往下落。

密集的弹丸雨毫无怜悯地划破了夜空，也带走了许许多多的鲜血和生命，在这弹雨的轰击下，原本在树木下、在草丛中埋伏的幕府士兵们几乎没有几个能够幸存，几乎每个人身上都中了弹，有些人直接被打穿了要害就此死去，而更多的人则是疼痛难忍，不得不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的惨叫哀嚎声很快就和弹丸的尖啸融合在了一起，给这个阴森的夜晚更加增添了几分恐怖。

更加可怕的是，因为弹丸的温度很高，而且现在天气有些燥热，所以很快山林中开始燃起了火，火在树木当中蔓延蹿升，很快把这里变成了一团火场，大火逼得里面的人更加逃窜挣扎，远远看去，一个个黑影在火红的背景当中四处逃窜，简直就像炼狱当中的幽魂在乱舞一样。

“看来真的是打算伏击我们一下啊？这些倭人，倒也有些头脑。只可惜，碰上了我们，那算他们倒霉。”

不过，打了多年仗的马同济，类似的场景已经看了不少，所以他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拿着望远镜观察炮击的效果，口中则调侃敌人，舒缓心中的紧张情绪。

随着毫不留情的炮击持续，树林当中的火场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逃跑，他们在树林当中互相撞击，四散奔逃，有些人甚至朝大汉军队的军阵这边冲了过来，最后被早有所备的大汉军士一一消灭，这些已经被烧迷糊的人，哪里还会选择方向？

在后方督阵的内藤忠重，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伏击还没有开始就遭遇到了完败，气得目眦欲裂，手也在发抖中紧紧地握住望远镜，几乎像是要把它捏碎了一样。

他原本想要通过伏击，打这些汉兵一个措手不及，也让他们在混战当中无法发挥自己的火力优势，但是没有想到这些大汉军士居然如此狡猾，竟然识破了他的计谋，并且直接用炮轰，给这些伏击部队带来了严重的损失。

伏击的人不多，但是为了给大汉军队带来更大的混乱，所以他们都是精选的士兵，由武士带队，没想到还没有接阵，就已经遭受了如此大的打击！

“上！杀光这些汉狗！”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马上命令自己手中的部队对这些大汉士兵发动冲锋，同时让人去传令，叫长崎那边的曾我古佑也对大汉发动进攻，以优势兵力两面夹击，务求要让这些大汉军队有来无回。

不过，因为正面的宽度不够，所以为了防止大军在夜色当中自相践踏，所以他也没办法让全军几千人同时冲锋，只能让前锋千余人先行打头阵，等下再逐步增援，一点点地耗死这些汉军。

得到了老中大人的命令之后，他阵中的军队马上就对着前方冲了过来，虽然在黑夜当中无法完全保持阵型，但是上千个黑影呼喊着向前冲的场面，仍旧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呵，人还挺多的。”

马同济马上用望远镜朝呼喊声传过来的方向看了过去，现在是夜幕当中，一切都看不太真切，不过他仍旧能够从呼喊的声势和黑影当中估算出了敌人的规模怕是有千人以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长崎方向也传来了士兵冲锋的呼喝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马同济连忙转过去一看，发现那边果然也有一群人涌了过来。

看来他们是联合起来要吃自己这一拨人了。

“这是撞上大鱼了啊！他们怕是下了血本了！”然而，即使看上去已经面临了险境，他却没有任何害怕，反而兴奋地喊了出来，“这一仗打完了是大功了，弟兄们给我放开了打啊！”

他的喊声也让士兵们统统都沸腾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欢呼。

不过马同济毕竟是多年带兵打仗，他外表骄矜，内心却并没有那么狂妄，反而紧张了不少。

如果是在白天的话，不管敌军几路来袭他都不怕，他对自己的部下十分有信心，可是夜晚的话就难说了，毕竟黑夜对大汉军队的火器影响太大。他倒是不怕输，可是要是一上九州就出现很大伤亡的话，那对他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他四处张望，脑筋则急速转动，开始思索应对方略。

接着，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全军集中！以我这里为中心！”他拿起军刀，重重地为自己脚下一戳，“列阵！”

虽然现在的光照条件很差，但是经过了多年的训练和实战，他的士兵们早已经演练出了严格的阵型习惯，在各种条件下列阵早已经熟极而流，很快就以马同济为中心形成了几个大的阵型，长枪兵被顶在了外面，而炮兵也被他们包围保护了起来。

“炮兵准备，轰击长崎方向过来的敌军！”马同济继续下达了命令，“第一营，随我来！其他人，原地抵御敌军，注意保护炮兵！”

接着，他呼喝命令几位军官，让自己的第一营跟着自己向刚才被他大肆炮轰、现在还在熊熊燃烧的小山边移动了过去。

炮兵要重新收放，还要再准备炮击，移动速度肯定不快，所以需要留下一大队人马在这里保护，但是一千多人挤在一起，肯定也会十分影响火枪火力的发挥，所以马同济决定分出一半人来旁边列阵。

这样的话，就以两边为犄角，完全发挥他的部队的火力优势，而且燃烧中的山林最后可以让他背靠，不用担心受到四面夹攻，更何况，烧着火的山林可以提供足够亮的光线，也方便他的部队使用火枪抵御敌人。

随着他的命令，军阵很快发生了变化，一部分人随着他开始向前运动，不过因为夜晚、而且还到处有鼓噪的缘故，所以阵型交错之间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混乱，而这个时候敌军已经冲到了阵前很近的地方了。

“开火！”当敌人来到一定的距离之后，阵列前列的火枪兵在军官的命令下开始开火，打倒了不少敌人。不过因为弹幕并不密集的缘故，所以威力并不大。

然而，没有倒下的幕府兵，好像没有任何的恐惧，继续呼喝着朝大汉军阵扑了过来。他们的手中大多数拿着长矛，有些则拿着太刀。

他们毫不顾忌伤亡的态度，让大汉军队终于出现了一些动摇。而这时候，炮兵的转向和装填工作终于已经做好了。前排的长枪兵马上往后退，让开了炮兵的视界。

这些冲过来的幕府军，在大汉军队的阵前看到了炮口泛着黑色的寒光。

“开炮！”炮兵军官带着一些紧张，大声喊。

被点燃的引信很快就在大炮内的狭窄空间内引发了爆炸，爆炸所带来的强大推力，如同巨人的手一样，强行地将里面的弹丸给抛了出来，带着尖啸声的弹丸密集地向冲过来的敌军轰击了过去。

第1624章汉军巍然不动

因为距离实在太短，所以近乎于平射的大炮根本就不需要瞄准，这些弹丸几乎弹无虚发，狠狠地扎入到了敌军当中，最前排的人马上被无数枚弹丸打穿，甚至有人直接被轰得往后飘动并且在空中解体，血珠和残肢四处迸射，如同雨水一样飘散。

炮轰的巨大威力，终于让这些幕府军的冲击出现了滞涩，而这时候，火枪兵也开始了第二轮的射击，密集的枪声当中，又有不少人倒下，剩下的人终于难以承受这种可怕的惨象，嚎叫着往后退却，这一波的冲锋终于被击退了。

“敌军倒是有几分蛮勇，可惜战术还是不行，我军阵列之前，哪能这么蛮冲？”马同济看着这一幕，下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贬损的话，然后趁着这个时间，带着自己的一营人马，移出了军阵，向还在燃烧着烈火的小山包移动了过去。

他们移动的方向，正好又是长崎城内冲过来的幕府军的方向，所以两军在路上又撞在了一起，再度枪声大作。黑夜当中，虽然现任的长崎奉行曾我古佑亲自带队督战冲杀，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马同济这边的大汉军阵岿然不动，阵线一直不乱，所以根本无法给他们造成太大损失就被击退了。

马同济带着自己的第一营来到了他指定的地方，然后背对着还在燃烧的山林重新列阵。燃烧的山林给了他们足够清晰的视野，因此他们可以摆脱刚才的顾忌，火枪兵开始各自瞄准开火，继续给已经溃散的两路幕府军以新的打击。

第一波冲锋的失利给了后方督阵的内藤忠重以很大的打击，他没有想到千余人的冲锋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就被击退，大汉军队所表现出来的临危不乱的纪律性和凶狠的火力，让他看得心惊胆战，尽管早就知道大汉军队很强悍，但是从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

被击溃的士兵因为巨大的伤亡已经吓破了胆，大多数人四散奔逃，只有一小部分才得以被重新拉回到军阵当中。那些溃散逃跑的人虽然他十分痛恨，但是现在也无法拿他们怎么样了。

夜晚对他有多少好处，就对他有多少坏处，诚然大汉的火力无法完全发挥，但是一旦溃散，他也休想完全收拢撤下来的溃兵。

“大人……真是抱歉了……”这时候，一阵喧哗当中，蒙头垢面、显得有些狼狈曾我古佑来到了他的面前，“原本想要跟这些汉寇正面较量下的，没想到……一照面就被打退了。”

他是带领长崎城内的部队亲自和马同济的部队交战的，但是在大汉军队猛烈的炮火和坚实的军阵之前，哪怕他这个长崎奉行有过后退者死的威胁，最后部下的士兵们还是顶不住往后退却了。

夜晚当中，这一退自然也带来了全军大乱，他带出来的部下很快就溃散了接近一半，他好不容易才带着剩下一半人往内藤忠重这边移动，和老中大人汇合。

“汉寇……确实十分厉害，这不能怪你，我这边也吃了大亏。”内藤忠重咬着牙回答，用充满了憎恶的视线看着远处的火光，“曾我，还有胆子再来一次吗？这次干脆你带着这里的人一起上。”

听明白了内藤忠重的话中含义之后，曾我古佑脸色顿时一僵。

这是要拼命了，而且是要自己带着所有人来拼命。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几乎每一个人都清楚，如果连这么有利的时机都打不下这些汉兵的话，那么想要抵抗这些汉军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属下听令！”他没有说别的话，直接应了下来。

“好，那就赶紧准备吧……你先喝口水，休息下。”内藤忠重长叹了口气。

时间已经越来越晚了，黑夜的幕布已经让周边的一切都变成模糊不清的黑影，山头的火势也因为可燃物的减少而慢慢地减轻，因而愈发黯淡了下来。

虽然已经击退了敌人的第一波进攻，但是马同济一点也不敢怠慢，依旧四处观察周边的动静，同时命令自己的部下也继续维持阵型，不许松懈。

夜幕的遮蔽下，为了不让自己的军阵散乱，所以他一改平常的作风，禁止部下追击，只是继续待在原地。同时，虽然四处表面上现在一片寂静，但是多年来他作战的经验告诉他，现在只是暴风来临之前的宁静而已，敌军应该不会就此收手，还会继续来一次冲锋。

果然，当来到凌晨时分的时候，在马同济的视野下，顾影绰绰的黑影开始四处耸动。因为畏惧炮火的威力，所以他们选择冲击马同济这边的军阵，想要先不顾一切地吃掉这些人，哪怕同归于尽也算是完成了目标。

随着距离的接近，大声的呼喝再度从幕府军当中响了起来，黑影的数目看上去要比之前还要多。

马同济马上命令部下开始戒备，然后他也从阵列的中心走到了前方。

“开炮！”就在幕府军新一轮的冲击即将冲到马同济这边的阵前的时候，另一边的军阵也已经完成了炮火的新一轮装填，然后开始炮轰向他们冲过来的幕府军。

“开火！”马同济这边的军阵也在之后跟着开火，一时间枪弹和炮弹的弹丸再次开始在军阵之前横飞，再度带走了不知道多少人命。

然而，这一次幕府军却没有退却，他们好像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似的，疯狂地嚎叫着向军阵冲了过来。

“团正，敌人来势汹汹，我们还是小心应对为上！”看到敌军这样的声势，参议军官小心地在马同济旁边说。

“他们也就是喊喊而已，用得着害怕吗？”马同济冷笑了一声，然后从刀鞘当中抽出了刀来，一边挥舞军刀，一边朝自己这边的官兵大喊，“大家都给我听着！敌军不过是困兽之斗而已，他们想要来送死，我们求之不得！杀！”

“杀！”周围能听到的官兵们几乎同时跟着喊了起来，而队列边缘的士兵们也马上跟着喊了起来，一时间喊杀声震天。这既是给自己鼓劲，也是给敌人带来无尽的压力。

在时断时续的炮火当中，曾我古佑带领着士兵们冒着危险强行向大汉的军阵冲了过去，黑夜里面无法维持阵型和纪律，但是他现在本来也不打算维持了，他心心念念的只是用自己这些人，为日本殉身，带走更多大汉士兵的生命。

身边不停地有人倒下，但是他和其他人都不屑一顾，一直吼叫着向火光的方向嚎叫着冲过去，黑夜让他们看不清楚旁边人的惨状，倒是给他们增添了额外的勇气。

伴随着尖利的嚎叫声，他们终于撞击到了大汉的军阵上。虽然最前排的人马上被长枪兵直接扎死，但是后面的人却踩着前人的尸身冲了上来，然后挥动武器杀向了大汉的军人们，在这种前仆后继的冲击下，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之后，有些人终于冲破了前排的长枪兵，杀死了几个大汉的军士。

他们冲杀所带来的混乱，不可避免地让大汉的军阵出现了一些动摇，前列的阵线开始微微往后缩，倒下的士兵也让阵线出现了更多的空隙。幕府军的人数毕竟占有优势，在这样的黑夜情况下总能够占据一点主动。

马同济一直都在观察前方的情况，因为火光越来越小，所以看得有些不太真切，不过前方已经开始的动摇他已经看到了，他并不慌张，只是微微撇了撇嘴，然后直接大踏步地和自己的卫兵走了上去。

“结阵前进！还有，火枪手，放下火枪，拿刀跟我上！！”一边走，他一边挥舞自己别在腰间的军刀向前挥舞。

“是！”他旁边的官兵们纷纷响应，然后拿起自己的武器向前列冲了过去。就连火枪手也从自己的腰间拔出了佩刀跟着长官向前方冲了过去。

因为火枪装填速度慢，开枪节奏有空隙的缘故，大汉军队一直都给火枪手装备近战武器，平素火枪手也必须和其他士兵一起演练。

在马同济的带领下，这一大群人就向压了过去刺眼的红色军服，即使在黑夜当中也显得如此醒目。

在黑夜当中，最怕的就是自己人的误伤，所以马同济干脆就选择了抛弃火枪，直接和对方肉搏相拼——马同济带着这些兵打了好几年的仗，他对自己的士兵作战素质和勇气是绝不怀疑的。他们之前在西南，也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混乱战斗，早已经有了不少应对的经验，虽然比起当地的残明势力和山中蛮夷来，这些幕府兵更加疯狂一些，但是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很快这一大群人从里面冲了出来，和前方阵线当中的幕府兵再度撞在了一起。

相比大声呼喊的幕府兵，他们要沉默得多，每个人都沉着脸，拿着手中的武器，好像没有任何波动一样。厮杀声、兵刃的交鸣声突然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声音，成为了世界的主宰。

不过，虽然两边已经开始交战，但是大汉军队却在黑夜当中维持了勉强的阵线不乱，他们在黑夜当中三两成群，然后以娴熟的战技以刀枪搭配的阵型和幕府兵厮杀。

大汉军队选择军服的颜色为亮红色，就是考虑到了要方便官兵们认清战友、以便维持阵型，在现在这个昏暗的环境下，这种安排也确实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大汉军队看着红色的标识互相穿插厮杀，因为都十分冷静，所以极少产生误伤。

而幕府兵就不是这样了，他们穿着的都是灰黑色的衣服，在夜晚当中被融入到了背景当中，完全看不真切。在一起冲锋的时候倒不是太要紧，可是在对阵厮杀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大弱点，在黑暗当中幕府兵们挤来挤去，有时候甚至挥刀的时候造成了误伤，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添加了更多的伤亡。

马同济在厮杀当中指挥若定，一直带着自己直属的军士们向着最危险、压力最大的地段冲杀，因为有团正冲锋在前，所以他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就声势大振，和增援的部队一起反击冲杀，给敌军带来惨重的损伤，而且他自己也参加到了厮杀当中，甚至还挥刀杀死了两个敌兵。

在长时间的厮杀之后，幕府兵们的声势已经大大衰竭，呼喊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后面也没有新的增援兵冲过来了，马同济感觉这一股敌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敌人已经没后劲了！大家打起精神来，给我杀！”马同济大喊了出来。

接着，他拔起了自己的军刀，然后朝斜右方重重地一撩，锋利的军刀顿时就在旁边那个幕府兵的脖子和腹部留下了一条又长又深的划痕，血光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迸现，然后就是一声惨叫，一个人歪歪扭扭着脖子扑倒在了地上。

迸现出来的血光溅落到了他的身上，让他的脸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刺鼻的血腥味一股脑地灌到他的鼻子当中，这种气味会让不习惯的人闻之作呕，马上收刀。而就在他收刀的时候，旁边两个幕府兵也挥动手中的太刀和薙刀向他挥砍了过来。

马同济一时收不住身体，眼看这两件兵刃已经扫到自己的面前，那扑面而来的劲风好像先行吹拂到了他的脸上。

“锵！”金铁交鸣的声响骤然响起，然后丝丝火星从兵刃交接的地方飞溅，两件挥砍过来的兵刃被马同济旁边侧卫的士兵用长枪强行格挡开来。还没有等他们再刺过来，马同济再度抬起刀来，狠狠地向对面扫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只紧紧地握着太刀的断臂飘落到了地上，马同济身上的血痕又多了不少。

旁边的幕府兵身上也被溅到了血液，浓烈的血腥味将他们从疯狂当中惊醒了过来，有几个人停下了脚步和兵器，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向他们冲杀过来的大汉士兵。模模糊糊当中，这些穿着红衣、身上也沾满了鲜血的大汉士兵，再配上背后的火光，看上去简直就跟从地狱里面走出来的恶魔似的。

强行鼓催起来的勇气，在衰竭之后，几乎马上就会变成深不见底的恐惧。

“哇！”蓦地，有些人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了，或抛下兵器、或者直接持刀就往后面狂奔，甚至比他们刚才冲过来的速度还要快。

而在马同济等人的坚决抵抗下，冲入大汉军阵的幕府兵蒙受了巨大的伤亡，阵线重新变得牢固。因为领主压榨十分酷烈、以及宗教信仰的缘故，除了少数的武士之外，大部分征召起来的足轻和农兵从小并不吃肉食，因为十分瘦小，在力量上就无法和供养充足的大汉官兵相比。

他们唯一能够依仗的只是夜幕所带来的混乱而已，一旦在夜幕当中拼了命也没有办法打垮对面的大汉军队，他们的胆气就已经全部丧失了，袍泽的死无法激起他们的仇恨只能带来恐惧。

最初逃跑的人只有寥寥几个，但是很快就越来越多，不少人直接四散奔逃，只想着趁着夜色离开这片血腥的战场，甚至都不想撤回去回归本队休整。

“不要跑！不要跑！”带队的曾我古佑几次大喝，想要收拢这些败兵。

因为刚才身先士卒的冲杀，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来了，只有眼睛还在黑夜当中闪闪发亮。

在他带队冲入军阵的时候，他原本以为自己和部下的牺牲总算带来了回报，但是没想到大汉军队被冲击之后，竟然在黑夜当中还这么坚韧，挡住了他的部下一次次的冲击。

他想要继续拼杀，但是无论他怎么阻拦和威逼，甚至拔刀砍杀逃兵，阵前的人逃跑的还是越来越多，眼看已经压不住阵脚了。

“老中大人为什么还没有带援兵过来！”他气得满目通红，然后仰天大喊。

按照原本的计划，因为正面有限，所以必须分批冲击。所以他先带领大队人马冲锋，只要造成战果，老中内藤忠重就带着剩下的人也沿着原路冲上来，增援自己，顺便扩大战果，可是他已经拼杀了这么久了，后面却一直没有增援上来，这让他十分恼恨。

退却逃窜的人越来越多了，穿着红衣的军队以缓慢的步伐向他这里推挤了过来。杀红了眼的他也不管这些逃兵了，拿起刀来就想要往前面冲，想要同这些可恶的汉寇同归于尽。

但是旁边的人却拉住了他。“奉行大人！现在汉寇势大，我们不要以卵击石了，先撤退吧！以后再跟他们拼命！”

“以后还哪有机会拼命！”

他们的话曾我古佑哪里肯听？死命挣扎想要冲过去，但是旁边的人也不再劝了，挟持着他就往后撤退。

就这样，大汉军队再一次击退了幕府军的进攻，这一晚将成为多少人的噩梦。

第1625章岛津反了

退却的时候，不再需要顾忌杀伤自己人的大汉军队，使用他们的火炮再度开始了轰击，原本就已经四散奔逃的幕府兵遭受了严重的创伤，但是没有人顾及倒在地上的战友了，只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曾我古佑等人再也无法在黑夜当中再整队，阴沉的黑幕当中只剩下了一片混乱，好在大汉军士们因为顾忌黑夜没有追击，所以他们才得以逃脱。借助着火光和暗淡的星光，曾我古佑等人终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原本出发的地方。

这片树林，死寂而又阴凉，枝杈在星光下张牙舞爪，犹如鬼魅的居所。

满身血污的曾我古佑，摇摇晃晃地穿行在这片树林当中，周围的幕府军兵在他身边经过喧哗，但是他已经毫无所觉。虽然不是信心满满，但是至少也是意气飞扬，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回报幕府和将军，结果现在……经历过这样的惨败之后，他已经意气消沉了下来。

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还是没有能够打败汉寇，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行？他扪心自问，但是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在不知不觉当中，他走到了老中大人内藤忠重所驻足的地方。隐隐约约当中，老中大人正阴沉着脸跟旁边几个人说这话。他的表情比刚才还要难看许多。

仿佛是被惊醒了似的，他突然抬起了头来，迈步向老中大人走了过去——他想问对方，为什么刚才不来支援自己！？

身为长崎奉行，并没有人阻拦他的脚步，他马上走到了老中大人的旁边，然后大声喊了出来。

“大人！为何刚才不来支援我？！”因为心里焦急，所以他几乎已经忘却了礼貌，以十分不恰当的态度喝问，“刚才若能够得到您的支援，没准我们就不会败了！”

听到了他的话之后，内藤忠重回过头来，扫了他一眼，但是却没有说话。

而这时候曾我古佑也稍微平息了一下情绪，看了他旁边的人。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赫然发现，这个人正是福冈藩的藩主黑田忠之。

按照曾我古佑和内藤忠重的安排，他之前应该是在博多湾抵抗大汉军队的入侵，然后两边保持联络，互相支援。

这时候他注视了一下，发现黑田忠之的身上也布满了灰黑，看上去十分狼狈，再看内藤忠重，还没有等黑田忠之回答，他大概也猜出来了结果。

“……博多湾，失陷了？汉寇已经击败了你们？”他颤声问。

在曾我古佑的注视下，黑田忠之艰难地点了点头，“是的，大人……昨天汉寇突然发动袭击，击破了我们的阵线，我们……我们已经奋勇拼杀了，奈何……奈何汉寇实在穷凶极恶，不得已之下我们只好撤退……”

“昨天……昨天……那不就是一天就被击破了吗！”曾我古佑眼睛一黑，差点晕了过去，“你……你带着你的藩军，就连一天都坚守不了？还有脸跟我责备大汉军队穷凶极恶？就算打不过，你也应该继续坚守，顶到最后，而不是逃窜！你……你现在跑了，你的藩岂不是完全暴露在汉寇的兵锋之下了吗？你……你还对得起你的先祖们吗？！”

他这一通叱骂，十分严厉，但是因为内心有愧，所以黑田忠之根本不敢辩解，只是低着头默默听训。不过他心里却也是不服——你自己不都是从战线上大败撤了下来了吗？凭什么叫我留在那里送死？

“好了，曾我。”倒是内藤忠重叫住了他，“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福冈藩主在力不能敌的情况下撤走，也并不能说大错，现在大汉兵锋势大，如果留在博多湾也只是以卵击石，无法发挥什么作用，如果他在那里死战不退的话，等到大汉打赢，福冈藩不还是保不住？现在他撤过来，至少还能给我们增添一些力量……”

“谢老中大人！”黑田忠之总算松了口气，连忙向内藤忠重道谢。他的心里则在暗自庆幸当时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带了些人从战场撤了下来，不然的话要是自己孑然一身，恐怕幕府就不会对自己这么客气了。

自从在博多湾撤退之后，黑田忠之的日子并不好过，大汉军队一直都在背后对他们进行追击，大有借着这个机会把他的部队一举消灭的意思，已经被打破了胆子的藩军当然无心抵抗，大家都是亡命奔逃，所以一路上跟他跑的人不时掉队，等他来到这里的时候，麾下只有几百人了。但是即使几百人，也比孑然一身就好，幕府终究还用得着自己。

“那好，既然大人觉得他保存兵力有用，那么现在我们又多了些人了，老中大人，我们干脆再打回去吧！”曾我古佑马上跟内藤忠重喊，“那些汉寇刚才已经被我们打得胆寒了，弹药也已经快要用尽了，现在只要再打过去，他们一定支撑不住的！我们一定可以把他们消灭掉！”

“不，不行……”出乎他预料的是，内藤忠重却摇了摇头，“我们打不下那里，也不能去打那里了。”

“为什么！？”曾我古佑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喝问内藤忠重，“大人莫非是害怕了吗？大人别忘了自己是幕府的老中，负有将军大人的重托啊！”

“正因为是幕府的老中，我才不能再挥霍大家的性命！”内藤忠重低沉着回答，“我们再不走，就没地方可去了！岛津家已经寝返，他们昨天发兵进军了延冈藩，现在我们再不管的话，久留米也会在他们的兵锋之下，如果久留米都保不住的话，我们……我们就无路可去，只能坐等被消灭了！”

“岛津寝返……”听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蒙受了巨大打击的曾我古佑，这下更加如同遭到了雷击，目瞪口呆地看着内藤忠重，“大人，这个消息可否属实！？”

“属实。”内藤忠重沉声回答，“现在延冈藩已经被岛津藩全部贡献，藩主有马直纯已经和自己的家臣殉难了，有马宗家派出使者来找到我们，恳求我们加派原本保卫久留米城，否则……否则他们可能就保不住藩城了！你说，现在我们还能在这里和汉寇拼命吗？”

“值此危难之际，岛津家……岛津家居然会趁火打劫！这些逆贼，这些无耻之徒，果然是身有反骨！到处神君就不该留下这些逆贼的狗命，不然怎么会有今天的事情！”曾我古佑破口大骂起来，“他们难道就不知道唇亡齿寒吗？难道我们完了，汉寇进占九州，就会饶过他？”

“没准真的会饶过他们。”内藤忠重冷冷地说，“他们既然敢于在这个时候趁机而动，而且看上去还是早有准备的样子……那么说不定早就已经和汉寇达成默契了。”

“他们……他们……”曾我古佑感觉喉头一甜，差点连血都吐了出来，“他们简直连狗都不如，一群无耻逆贼！！”

“现在骂也没用了，想想怎么应对才行。”内藤忠重却并没有他这么怒形于色，“现在你也看到了吧？我们面临的处境十分险恶，现在汉寇已经在西边进犯，岛津氏在东边反乱……更让人震骇的是，除了岛津氏之外，汉寇是否还和其他藩有过联系，又有几个藩打算跟着岛津氏一样寝返？总之……整个九州岛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安全之地可言了，我们现在能够去想的，只是怎么样尽量拖延时间而已，现在强冲大汉的军阵，只会让我们受更多损失，于事无补！”

曾我古佑突然明白了，内藤老中这样的表态，无异于是承认现在九州的幕府兵和藩兵再也没有和大汉军队野战的能力了。他想要辩解，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也是啊，如今自己这边都已经这样了，如果再继续打下去的话，真的能占到什么便宜吗？无论是自己或者老中大人的部下，还是黑田忠之再过来的人，都已经在汉寇面前遭遇到了无法弥补的损失，更重要的是胆气都已经被打光了，再继续打下去恐怕也没有什么机会了吧。

“等下就走吧，要是等到天亮，恐怕我们想走也未必走得了了。”内藤忠重摇了摇头，“你抓紧时间休息下，另外收拢一下溃退下来的人，能够收拢多少就收拢多少吧。”

这样的黑夜里面，又是溃逃的部队，能够维持剩下的人都不容易，还说什么收拢？曾我古佑苦笑。

“大人，那接下来我们又该怎么办？”沉默了许久之后，曾我古佑将刀垂了下来，然后长叹了口气，“现在我们四面强敌环伺，还能退到哪里去？”

“退到久留米去，和有马家汇合。”内藤忠重马上回答了他的问题，显然他刚才已经考虑很久了，“现在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们和大汉军队野战没有任何机会，也拖不到什么时间……既然如此，就只能守城了，有城池的帮助，我们至少能够多撑持一会儿……现在也只能以这个目的来作战了。有马家现在和岛津家仇恨很深，汉寇肯定也容不下他们，他们的忠诚应该还是能够保证的。”

“只能……只能拖时间了吗？”曾我古佑反问，但是自己却又停下了口。

是啊，现在也只能拖延时间了，而且是纯为别人拖时间。

原本以为在九州只要拼死抵抗，也许可以拖到幕府大军过来救援，但是现在看来，自己大概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只能尽量给幕府拖出征集天下兵力的时间。

只盼自己的努力，能够换来九州光复的那一天吧。

“那长崎怎么办？不再守了吗？”尽管心里已经有些预感了，但是还是不甘心地追问。

“难道现在守还能守得住吗？”内藤忠重苦笑，“现在大汉军队已经打到了这里来，长崎马上就会变成孤城了，粮食和军器断绝，就算想要守又怎么可能守得住？现在我们需要现实一点了。”

“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可是我身为长崎奉行，就这样丢弃掉长崎实在有些不甘心！”曾我古佑还是难以下决断，“这样吧，大人，趁着大汉军队现在还没有全面围困长崎，我就回长崎去吧，到时候殉城就好了……大人在久留米抵抗……”

“胡闹！”内藤忠重终于发怒了，大声呵斥对方，“你以为现在还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你去长崎，有什么用？能多杀几个汉寇吗？无非是等着被杀死或者饥渴而死而已！那里已经守不住了，你还想要浪费我们多少人！”

“可是……”曾我古佑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了！！现在你得听从我的指令！！”内藤忠重不再打算跟对方纠缠了，“听着，你不许再回长崎，至于长崎这座城……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白白地交给他们，里面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大概……大概还有几百人吧。”踌躇了许久之后，曾我古佑说。

长崎城内本来还留了接近两千人，但是为了这次配合老中大人围攻大汉军队的计划，同时为了避免长崎被大汉军队全面围困的局面，曾我古佑带了其中的大部分人出来了。

然而，他们的进攻现在已经被挫败，曾我古佑手下的大部分人已经溃散，大概是不会再回到长崎去了。所以里面剩下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几百人而已，想要靠他们来阻止大汉军队，无异于是痴人说梦，曾我古佑也只是打算去殉城而已。

“几百人……好吧，大概也够了。”内藤忠重倒是并不显得失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吧，你派人传令，让他们赶紧把长崎都烧了，全都烧了！”

“都烧了？！”曾我古佑再度呆住了。“因为大汉之前的炮轰，所以现在长崎已经有一部分被烧成了断壁残垣，如果我们再继续全部都烧掉了的话，又怎么给剩下的人提供给养呢？那里现在不光有我们的兵，还有不少平民……有不少没来得及跑，有一些是被汉寇赶回去的……他们到时候该怎么办？”

“现在还用得着再管他们吗？他们现在就算死拼，又能抵挡多久？一天还是两天？这都没意义，与其坐等长崎陷落还不如一把火烧光。”内藤忠重再度打断了他的话，“宁可把长崎烧成白地，也绝不能就这样留给汉寇！至于里面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了，就用不着再管他们了！他们就算是死了，也比沦落到汉寇的手中要好，现在你还有什么好犹疑的！”

“大人的意思……我……我明白了。”在他眼里的注视下，曾我古佑最后点了点头，“那就按大人的命令来办吧……大人说得对，长崎，就算是烧成一片白地，也绝对不能够就这样白白落入汉寇的手中。”

接着，他骤然瞪大了眼睛，“现在我马上就去整队，能拉回多少人就拉回多少人吧，然后一起带去久留米，反正守城的人越多越好。我们身为幕府之臣，大不了就在久留米城内血战一场，为幕府为将军大人殉身吧。”

“不，你不用去久留米。”然而，内藤忠重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你把剩下的人集中起来之后，把他们都留给我，然后就带着几个人往北跑，趁着汉寇现在还没有占领九州封锁全海，赶紧跑到本州去，然后……然后想办法回江户！”

“大人！这是何意！”曾我古佑急忙问，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内藤忠重冷笑，“这里现在不需要两个幕府高官了，你赶紧走！至于我……我就留在久留米，到时候给将军大人殉身吧。”

“殉身的美事，怎么能由老中大人一个人来做？我……我也要去久留米，伴随大人一起！”曾我古佑却完全不接受内藤忠重的提议，他大声回答，眼泪都差点流了下来，“大人，我身为长崎奉行，本来就有为将军大人守土的责任，现在……现在眼看就要放弃长崎了，本身就罪无可恕，怎么还能逃跑呢？若是我逃跑了，那我就是懦夫，丢尽了先祖的脸面！也只会招人耻笑而已……对我来说那是生不如死。”

“就算生不如死你也得活着去江户。”内藤忠重却一点都没有让步，“现在就我们和大汉交战过，我们有经验，尤其是你，还亲自上过阵，手刃过汉寇。所以……你的经验可以帮到将军大人，让以后我们的大军能做出更多准备！难道，你能让幕府以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汉寇交战吗？”

“那干脆大人自己回去吧，我……我在这里为幕府殉身就好了。”曾我古佑还是不肯放弃。

“你虽然是长崎奉行，但是毕竟只是刚刚履职，汉寇侵略、长崎失陷这些事都不能怪你，你可以坦然回去……至于我，我回去了也只能剖腹谢罪，又何必以罪人的姿态回去呢？要剖腹，在这里就可以了。”内藤忠重苦笑，“再说了，我这一把年纪，又何必去颠沛流离，忍受万人唾骂呢？曾我，你就成全我吧，让我至少死得好看一点，也让我最后帮你一点小忙吧。”

第1626章兵临敌国

从他的坚决态度来看，曾我古佑终于明白老中大人已经下定了何等的决心。

“大人……大人！”他连连自语，终于哭了出来。

对幕府来说，自己和老中两个人不管怎么样都是罪人，老中大人是要用他的死来洗刷自己的罪过，让自己可以帮上幕府的忙。

“好了，不用再说了，趁着现在的时机，我们先退回去吧，半路上你就可以走了，千万不要踌躇。”内藤忠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了一句，“路上艰险，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老中大人……干脆让我护卫在奉行大人身边吧？”这时候，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福冈藩主黑田忠之突然插话了，“我久在九州，比较熟悉地形。”

内藤忠重刚才的一番话，已经吓到了他，他已经看出来现在幕府的两位高官都已经对战争不抱希望了，继续撤退困守久留米，也不过是拖延灭亡的时间而已。内藤忠重下定了为国为幕府殉身的决心，他可不想跟着一起就这样死掉。

“不行！”然而，他的希望马上就被内藤忠重断然拒绝掉了，“黑田，你身为藩主，世代领有一藩，本来就有守土的义务，结果却见敌而逃，还坐视本藩失陷……做下了这些事，本来我就应该命令你马上剖腹谢罪的，只是念你也有情不得已、而且现在是用人之际，所以给你留下一条性命而已，你现在只应该戴罪立功，以自己的性命来保卫九州，还想逃跑？想死的话你现在就跑试试？！”

黑田忠之被内藤忠重这一番疾言厉色的叱骂给吓住了，半晌也不敢多话。

“听着，现在你带齐你的人，跟着我们一起去久留米，在那里坚守，等待幕府的大军过来援救，这才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途径，别想着跑了。”内藤忠重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了，转头又看向了曾我古佑。

“好了，我们走吧，等到天亮了我写一份书信给将军大人，你顺便给我带过去吧……免得到时候还有人以为你是不战而逃的。”

接着，不容其他人再说什么，他马上下令部队全部离开，踏上了前往久留米城的路。

夜晚已经渐渐要过去了，东方开始出现点点清冷的辉光，然而辉光之下，这些官兵人人都脸色颓丧，大部分人衣衫不整，甚至还有不少人带着血迹。没有什么人说话，每个人都沉默着往前走，一片惨淡。

他们的是各个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败将，经过了两处短暂而激烈的交战，都已经在汉寇的兵锋之下猝然溃败，短时间内已经失去了再和汉寇正面交锋的勇气了，也正是因为观察到了这一点，内藤忠重才最后放弃了继续野战的希望，而把最后的期望放在了守城上面。

然而，和他们的颓丧状态不同，当曙光从天空当中慢慢地降下人间时，马同济和他的部下们终于确认幕府军再也不可能袭击自己了，士兵们高度紧绷的精神骤然变得放松，然后就是几乎同时发出的欢呼。

“万胜！”“万胜！”

大家挥舞着武器高喊着，有些人甚至把自己手中的佩刀扔到了天空当中。

然而，相比手下官兵们的兴奋和激动，他们的团正马同济却要冷静得多。他仍旧手里拿着军刀，带着几个参议军官在狭小的战场上四处巡视。他手中的军刀上面的血迹已经变得暗红，闪烁着令人心寒的光线。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死尸，从远处一路铺到了自己的脚下，虽然看不大真切，但是这一幕景象已经足够骇人，不过早已经见惯了战场的马同济却没有和平常人一样害怕，而是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在他的眼睛里面，密布的死尸很容易就区分成了两群人。红衣的很少，绝大部分人是穿着青灰色衣服、留着半光头幕府兵。

从他粗略清点的数目来看，伤亡比对己方压倒性的有利，几百个幕府军的阵亡、几倍的人受伤，只给他的部下们造成了数十人的伤亡。

然而，考虑到这支远征军的数量，这样的伤亡比还是不能让人满意。

“这些日本人倒还真是有些蛮勇，在这样的黑夜当中居然还能够这么悍不畏死地冲，以前我们还真没见过这么能打的，看来我们之前还小看他们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原以为可以轻松把他们打退，没想到还给我们造成了这样的伤亡。”

“可是我们还是把他们打赢了啊，团正。”一位参议军官笑着回答，“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伤亡，现在又狼狈而逃，恐怕已经被我们打得胆寒了吧？接下来恐怕再也不敢同我们正面为敌了……接下来我们就能够拿下长崎，然后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长崎现在已经是我们的掌中之物了，剩下的幕府兵也肯定挡不住我们，九州拿下也只是时间问题。”马同济摇了摇头，“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硬拼了，我们就这么点人，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之前他刚刚上岸的时候，对这些日本人还带有一种蔑视心理，觉得自己麾下这些精兵强将打这些日本人轻轻松松，指到哪里就可以打到哪里，经过了昨夜一战之后，他倒是清醒了许多。不过，在部下面前，他不能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所以说得十分婉转。

“出发之前，赵帅也说过我们不能只靠蛮力取胜。”这位参议军官连忙说，“若是日本上下一心，大家都在幕府周围和我们打的话，我们就这么些人，就算以一换十，换二十，也断断不能取胜，所以我们得靠将日本人分而治之，让别人来帮我们动手，也让幕府顾忌国内，不能全力来应对我们。”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孙武子果然是至理名言！”马同济感慨了一声，“赵帅之前让我们不要去长崎城，果然是深谋远虑。”

说完之后，他继续迈动脚步，逡巡于战场当中。因为昨晚激烈战斗的缘故，他脚下的草地已经被浸染了厚厚的一层鲜血，凝固起来的血液好像给地上铺上了一层地毯似的，他的鞋子上也沾满了血迹。

士兵们因为昨晚的激战，现在都已经十分疲劳，大部分人坐在地上休息，有些人甚至不顾浓烈的血腥味，拄在武器的旁边睡觉。马同济也不想吵醒他们，只是吩咐军官让士兵们轮流休息，清醒的人则被安排放哨或者清理战场上的尸体。

在他的注视下，战场上的大汉士兵的遗尸慢慢地被清理好了，然后被堆成了一个尸堆。

马同济和自己部下的军官们走到了这个尸堆前，然后默默敬礼，等到敬礼完毕之后，这个尸堆被直接点火火化。

为了免除将士们在异国他乡作战、死后只能埋骨他乡的恐惧，陆军内部之前作出了决定，规定在战场上阵亡的大汉士兵，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都要火化。而在火化了之后，这些大汉官兵的骨灰将会被专门收集起来，然后送回到国内安葬，这也是一种维持士气的手段。

至于那些幕府士兵的遗体，那他就暂时管不着了，到时候就让当地的民夫来负责埋葬吧。

而就在这个时候，长崎城内还残存的市区，突然也冒出了火光，这是那些在长崎城内残存的幕府军，在得到了老中内藤忠重大人的命令后而进行的放火。这些人当中有一些人比较死硬，原本就打算和汉寇血战到底，以死报国，现在得到命令之后当然不会客气了——反正他们自知必死，所以也不在乎给自己留什么住的地方。

然而长崎城内现在还有不少残存的平民妇孺，在最后的栖身之处被烧毁的时候，原本就已经经历过莫大恐怖的他们再度呼喊了起来，这哭喊声配合燃起的火光，让人闻之不禁心存恻隐。

这凄厉的哭喊，直冲云霄，也越过了海面，传到了远处的舰队当中。

“赵帅，征调日本民夫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至少这满地的尸首得早点处理啊。”在长崎外海的大汉舰队当中，一位参议军官皱着眉头，满面忧虑地看着赵松，“现在这里的烂摊子，如果不尽快处理的话，到时候怕是会有一场瘟疫，严重阻碍我军的调动。”

这位参议军官身材魁梧，不过五官倒是颇为柔和，他穿着特别的青色制服，鼻梁上夹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倒有些文质彬彬——来到大汉的西洋匠人将西洋眼镜的制作方法传过来之后，大汉工匠很快进行了仿制，经过多年的制造之后，品质已经十分优秀。

他叫严广，字高泽，是如今征日军的首席参议官。

和大多数在大汉军中身居高位的高级军官一样，他也出身于徐淮。他出身于举人家庭，从小聪颖，读书习字都远比同龄人要强，家里人原本想要着力培养他，让他变成家族当中第一个进士，父亲也对他给予了厚望。然而，他从小却对读那些跟中举有关的书毫无兴趣，反而喜欢一些杂学，尤其是兵书和地理方面的书籍，而且他还喜欢舞枪弄棒，从小就淬炼出了一副好身体。

父亲对他原本忧心忡忡，但是在屡次劝阻甚至责打都无果之后，也只好放弃了让他进学的想法，由着他自己去学感兴趣的东西，只是暗自叹息自家不走运，有了一个读书种子都培养不起来。

然而，正当族中长辈都觉得严广已经这辈子都没什么出息的时候，时势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随着赵进的崛起，在徐淮之地很快兴起了一股庞大的军事集团，早已经有心要干下一番大事业的严广，没有经过什么犹豫就老早投入到了军中。

最初他只是赵字营的小兵，然后通过历次大战当中奋勇拼杀而成为了军官，然后随着陈昇一起来到了辽东作战。在这期间，他不仅作战的勇敢被上峰赏识，就连智谋也颇得上峰的欣赏，最后被当时已经被封为纪国公的陈昇陈大帅调到了身边，充任参议军官。

大汉立国之后，因为四处征伐的大汉军团需要协调指挥，于是成立了军议府，并且从各军当中征召富有才智和作战经验的军官来充入军议府当中，辅佐皇上掌控全军，而深得陈昇信任的严广就这样被他推荐到了京城的军议府当中，并且成为了其中仅有的几位一等参议之一，负责作战事宜。

虽然军议府的级别看上去不高，而且只是一个咨询机关，但是因为负责给皇上出谋划策的缘故，所以一向是被看作是军中最重要的机关之一，寻常一个军官就已经是不得了了，更何况是一等的参议？而且他还在这几年当中多次给陛下赞画军机，立下了很多功勋，几次加封之后爵位已经到了子爵，成为了大汉勋贵的一员。

当这次大军开始准备进军日本之后，他也被军议府派到了赵松身边，负责筹划整个大汉征日军的作战规划。

他的军阶比赵松低，职位是赵松的辅佐官，连爵位都不如他，但是他是军议府的代表，也是皇上派过来亲自辅佐自己的人，所以不管怎么样赵松对他都会十分客气。而且，这位参议官人如其名，真的是一个很“严。”的人，平时不苟言笑，见谁都板着脸，对自己的意见十分坚持，碰到长官出错的时候也经常毫不留情地指出来，当年在纪国公跟前都几次直言进谏，赵松甚至听说在军议府的时候，严广还曾经几次当面反驳过皇上的意见，这个传言当时让他十分震惊——要知道就连他自己，在皇上面前也是不敢多说半个不字的。

有这样的资历，有这样的性格，所以尽管两个人已经有了多年的交情了，但是两个人两个多月来都没有说过说过什么叙旧的话，都是公事公办。

“日本的平民当然要想办法征调，不然以我军的人手，实在是难以在九州岛上全面铺开。”赵松点了点头，“不过，我军想要征调平民，期间倒有不少难度，不说我们现在的形象问题，就是语言方面也是个难处。”

“语言方面只能依靠从高丽搜罗会说日本话的翻译了。”严广颇为严肃地回答，“至于形象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日本的平民饱受藩主和幕府的压榨，平常的生活就已经苦不堪言了，他们的心里能有什么国仇家恨？只要能得到几口饱饭吃、苟活下来就足够庆幸了。现在您看，幕府军在长崎已经是丧心病狂，他们把长崎烧成一片白地，这些平民已经是没有栖身之处、更加没有衣食可养了，到时候只要我们给些衣食给他们，难道还怕用不了他们吗？”

“这些幕府兵倒行逆施，确实是对我们有利……不过，我们到时候也没办法把这些流离失所的日本平民都养起来吧？”赵松反问，“长崎港现在已经变成了废地，我们的运输船没办法大量把粮食运过来，毕竟大军在前，优先还是要运输军火军器还有兵员的。”

“我们宝贵的粮食，本来就不是用来养这些日本平民的，不然我们打过来做什么！”严广直接了当地回答，“我们大军都上了岸之后，就马上征募平民，愿意的要招进来，不愿意的也要抓进来，收敛尸首、修复港口还有重建居所，哪样不要大量的人力？到时候能干活的，我们发点口粮让他们不至于饿死，不能干活的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我们大汉跑过来可不是为了做善事的。”

“严参议……你有时候就是话太直了，有些话我们私下里说说就行了，千万别说出去。”赵松冷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们打过来是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的，可不能做得太绝，把所有人都推到幕府那边去，不然那不是平白无故地给我们增加麻烦吗？”

“大人的深意，我自然也懂，可是我们打仗也讲究不了那么多。”严广还是十分冷峻，“粮食我们是不能把自己的分给他们的，我们也分不起，要用只能用这里的豪族的。这里的豪族都是几代人经营，虽说未必有多少财富，但是积储的粮食可多得很，只要把他们压服，养活一些民夫当然不在话下。”

“说得就是这个道理啊！”赵松颔首同意。“可是九州豪族众多，我们也没办法一个个都引以为敌，还是要区别对待的，拉一派打一派，把敌对的一派全部铲草除根，用他们的财富土地去收买其他豪族和平民的人心。”

“这一点下官当然也想到了，只是……我们之前只在国内打过仗，实在不懂应该如何与这些日本豪族打交道。”严广摇了摇头，然后微微叹了口气，“只盼着那位周大人能够把事情办好一点，让九州豪族尽早归心吧，否则我们接下来的麻烦事还多得很！”

第1627章战争就是政治

“周大人天资聪颖，行事果决，想必一定是能够把事情办好的，只是现在一直都没有传过消息来，倒是让人有些着急。”赵松有些遗憾地说。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然后一位军官快步走了进来，接着向两位长官恭敬地行了礼，然后将几页公文呈递了上来，然后在沉默中离开了房间。

赵松随手拿起了这份报告看了起来，然后表情骤然变得十分古怪。

“发生了什么大事了吗？”看到他神情异常，严广连忙问。

赵松没有回答，只是将自己手中的文书随手递了过来，严广拿过了这封文书，然后马上看完了。

“这个毕肃！他在搞什么！”一看完他就十分生气地将文书拍到了桌子上，“给了他命令在那里待命，他倒好，自顾自地打了一仗，现在还写封信来表功！？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独断专行！眼里还有没有上峰了？”

大汉军进攻九州的作战计划是他主导下完成的，可以说是寄托了他莫大的心血，在他的计划当中，博多湾的大汉军队是首攻、但是也是佯攻，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幕府军前来抵挡，分散他们在其他地方的实力，然后再以主力于长崎附近登陆。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执行地十分顺利，大汉军队已经在博多湾和长崎两处都顺利登陆站稳了脚跟，在长崎更加是长驱直入，一路打到了内陆，隔绝了长崎城和外界的交通，眼看现在长崎已经是风中浮萍，随时都可以被拿下了。

看到自己的计划如此顺利地实施了下来，说实话曾广内心还是十分高兴和自得的。正因为如此，看到毕肃违反了自己的计划擅自行动的时候，他才会那么生气。

“别急别急。”赵松笑了笑，为毕肃说起好话来，“毕团正战意高昂这也不是坏事，他说了啊，之前只是想要试探试探对面的幕府军，所以冲击了一下，没想到这些幕府军这么孱弱，居然一触即溃，然后四处逃窜……既然天上掉下来这么大的胜利，毕团正想要扩大战果一路追击也是情有可原。”

“赵帅可不要看错了地方。现在的问题不是毕团正打没有打赢，而是他擅自行动，违反了我们先前制定的计划，然后将手下的部队还调去追击了！”严广马上打断了赵松的话，“将那么多兵放在博多湾，本来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现在他大部分拿去追击了，等下若是我们这边出了岔子需要援兵的话，援兵还能从哪儿调？再者说来，这样私自行动，原本就是违反军律的，现在他赢了就放过的话，那以后要是没赢怎么办？我们不能放任！”

“严参议还真是……还真一点没变啊。”看到对方如此勃然大怒，赵松也不好再笑了。“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要维持军纪，不能让下面胡来，可是毕团正身为团正，是当地的最高指挥官，他理应有临机专断的权力，我也认可他有这样的权力，从现在的效果来看，他也做得不错。”

“可是他违反了事前的计划，这些计划事关全军的安危，是一点都轻忽不得的。”严广还是在坚持，“有一就有二，到时候大家都把上面的军令当做耳边风那又该怎么办？我们必须防微杜渐才能约束下面的人……赵帅，你可是主将啊！”

“他没有违反军令，离开博多湾的时候，我给他的命令就是守住博多湾，接下来相机行事，从现在来看，博多湾并没有失陷，反而已经被我军牢牢地掌握住了，他就算趁胜追击，也并不为过。”赵松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反正我是同意他的做法的。”

“赵帅也不用这么维护下属吧？”严广皱了皱眉头，“大汉有军律在，可不是做人情的地方。就算……就算他打垮了敌人有功，至少也要申斥几句，免得他日后再犯。”

虽然他的话如此严厉，但是赵松反倒是松了口气。严广此言显然是给毕肃留了余地，没有要求严厉惩罚毕肃的独断专行，只是要求申斥几句以免他以后再做出类似行为来。

“严参议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回复他，申斥他几句，让他知道个好歹。”赵松重新笑了起来，“看来严参议还是存了几分香火情啊……”

“赵帅，这种话以后请不要再说了。”哪知道，严广突然又打断了赵松的话，“我做出这样的建议，只是因为我职责所在，跟我或者毕肃是哪里出身毫无关系，我也绝对没有偏私。再说了，我现在是陛下从军议府当中派过来辅佐赵帅的，之前的什么交情，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让赵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好，严参议铁面无私，确实是我们大汉之福，好！”

严广继续伏案看着桌上的地图，不时地用手比划着，好像没有听到其中的恼怒一样。而吃了钉子的赵松也不再多说，只是拿起笔来写给毕肃那边的回复。

在这令人不快的沉默当中，赵松很快就写完了给毕肃的信，正当他打算把自己的随从叫进来的时候，突然严广的声音又从耳边响起。

“赵帅，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没明白陛下的意思吗？以后让大家还是收敛点吧，免得大家难做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赵松完全不可理解。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停下了脚步，看向了仍旧看着地图比划来回的严广。

“赵帅，纪国公现在已经被皇上调回京城了，而你现在带着大军征伐日本，你觉得你现在有必要看护辽东军，不让大家吃亏，对吧？”严广低声问，“辽东军内现在上下人心浮动，都憋着劲要再打出功勋来，再压过其他各军，我知道。”

“绝没有此事……”赵松马上否认。

“赵帅，我也是辽东军出来的，难道我不想为旧日的袍泽做点什么吗？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也不用藏着掖着，这些心思说出来又不丢人。”严广还是没有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是人都会有私心，赵帅现在发达显贵了，不忘旧日的老兄弟，这本来就不值得羞愧，何必还矢口否认？”

“……嗨，既然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没必要再藏着了。没错，我是有些让小的们趁这个机会多立点功的想法。”赵松终于笑了出来，“我是辽东军出来的，这些人都说我的后辈，你说我有机会能不提携他们一下吗？不过你放心，我只是暗示几下而已，他们心里都有数，不会做得太过的，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小利，坏了大事，大汉的军法还摆在那里呢。”

“我真的不是在怪你，这是人之常情……可是赵帅，你有没有想过，辽东军内的鼓噪，是不是太响亮了一些？”严广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了，“我刚才说过，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话都可以说，所以有些心里话我就跟你讲吧，以前我在军中，老是听到什么天下第一军的，当时并不觉得有多么过分，毕竟给大汉打天下，我们是头功，可是到了京城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旁边的人并不是那么服我们，好在我平日里收敛，所以倒也没有和同僚搞坏关系……”

“我们本来就是天下第一军，有什么不能说的？”赵松有些不悦。“我们的功绩都摆在那里，我昂首挺胸说，谁敢来反驳我？”

“当年是这样，可是现在却未必如此了，赵帅你扪心自问，这几年我们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摆出来吹嘘？平日里就四处看看，打打蒙古人，然后呢？还有什么？”严广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赵松，“以前要是在别军的人面前显摆，他们纵使心里不服也还是要唯唯诺诺，可是现在要再这么来，只怕人家要当面耻笑我们了。”

“就是为了不让他们耻笑，我们才要这么努力，不是吗？”赵松反问，“我们现在就是要和当年一样拼了老命为国家打仗，为陛下立功，这样才能堵住那些不服气的人的口！”

“赵帅这个想法看上去有理，可是如果我们一直这样抱成团打不散打不断，这到底还是不是人臣？”虽然赵松已经脸色十分严峻了，但是严广却没有任何的退缩，“我们辽东军在辽东打仗的时候，抱成团互相扶持这很正常，可是如今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还要纠集起来寸步不让，你要让朝廷怎么想，让陛下怎么想？”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松呆住了，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难道……难道陛下已经对我们辽东军有意见了吗？”

身为大将，最忌讳的就是君主所忌，现在自己领兵在外，要真有人给自己进什么谗言，又有谁人能帮自己辩驳？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赵松，一听到从京城、而且是陛下亲自派过来的严参议居然这么说的时候，真的慌神了。

别看他现在是一方统兵大将，带着一直大军远征一国，但是这不过是借着皇帝的权势和任命而已，如果天子真的对自己不满，随便一个小兵就能将自己就地拿下。

“哎，赵帅，别多想！要真是天子对你有所不满，又怎么会让你来当这个大将，又怎么会把我派到你的身边当辅佐官？”看到赵松勃然色变的样子，严广连忙解释，“你要相信，陛下对我们是十分信任的，也绝不打算对我们，对辽东军做什么。”

“那……那就好。”赵松总算松了口气。“那你大白天的说这些干什么？平白无故影响大家的心情。”

“这可不是平白无故，有些话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就一直想说了，不过只有我们私下里才能说。”严广摇了摇头，“赵帅，我也是辽东军出来的，论对辽东军的感情，我绝对不下于你，但就是因为爱它，所以我才不能胡来。你要想想，我们辽东军现在的位置已经很尴尬了——辽东已经没敌人了，还要辽东军做什么？现在辽东已经开始建省了，很快驻军就会被削减，到时候……恐怕辽东军就会式微下去了……一部分人大概会被裁撤，另外一部分就会被调到其他边疆去继续打仗吧。”

赵松喉头一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又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现实，其实他也有所预料。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在军中纵横半生，生死见过多少回了，早就看淡了，就是放不下这些弟兄，他们也为国效劳了半辈子，如果被裁撤退役，纵使能领笔钱回老家，也实在太过于可惜。如果……如果被调到了其他军的帐下，那也是极为憋屈，人家肯定是想要先照顾一下自己的老部下。”赵松长叹了口气，“我们自己是爬上来了，可是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忍心让下面的人就这样碌碌无为？所以……所以我就想要趁着现在的机会，能多提携几个就多提携几个。”

“赵帅，辽东军改编，这势在必行，可这绝不是说我们辽东军的人以后就要被人踩在脚下了，别的不说，天子还是十分信任和倚赖我们的，你看，陈大帅不已经被调到了京城去，成为陆军大臣，统管天下陆军了吗？这是多大的信任？就算是军议府，现在也有多少人是辽东军出来的……所以以后哪怕辽东军被打散，以后大家还是有得照应，我们辽东军的人，终归还是可以继续为国效力。”严广摇了摇头，“陛下念旧，而且他对大家有有感情，不会让大家吃这么大亏的。虽然我没办法全部摸透陛下的心思，但是我在军议府这么多年，也算是知道了不少东西，陈大帅入京当个陆军大臣只是个开始而已，今后陆军要变个模样了。”

“变成什么模样？”赵松马上追问。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大概内阁的陆军部和我们军议府可能会齐头并进，成为整个统管陆军的部署。陆军部是内阁里面的机构，说得好听是参与到内阁当中，帮助内阁和辅政大臣掌控军队，说得不好听就是专门在内阁压人的，陈大帅统管人事升迁和财务分配，我们军议府就管制定谋划和下达指令，如此把军政和军令分开。说实话，陛下的这个意思我是十分支持的，以前陆军的管辖实在是权责不清，而且和内阁和下面的沟通都很麻烦，就连我都要在很多和打仗无关的事情上面扯皮，现在若这么搞，倒是让大家轻松多了，以后我就专门负责研究打仗了。”

“军政、军令？”赵松复念了一下这两个词，虽然听上去十分陌生和模糊，但是他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意味，“那……严参议，你们这不是发达了吗？以前你们虽然显贵，但是说出来只是陛下身边的秘书，现在……倒是名正言顺可以统管各地军队了。等等……”

赵松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严广，“那陛下把你调过来，岂不是说……？”

“没错，就是把我调过来镀金的，当然这得我们有出息，把仗打好、打得让陛下满意。如果我们打好了，赵帅借着这次的功劳封侯自然是轻轻松松，我回去大概能够借助这次的功劳再升一步，说不定能够成为军议府里面的首席参议。”虽然表情还是十分平静，但是严广的语气里面已经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原本按出身，我是徐淮人、按资历，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大场面都经历过，资历不在任何人之下，若是能够再打上这一仗，恐怕军议府内的同仁们，功勋就没人能够盖过我了，那时候我当首席参议官，岂不是名正言顺？”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赵松喃喃自语，“那岂不是说，未来……未来的陆军大臣和军议府首席参议官都是我们辽东军的人？”

“是啊，就是这样，我说了，陛下没有忘记我们辽东军。”严广点了点头，“打完这一仗，你能高升，陈大帅有了面子，我也立了功，到时候陛下让我们出掌陆军各个要害职位，绝对是名正言顺，其他地方的元帅将军们纵使心里有什么意见，也绝说不出口。而那时候……要害都在我们手上，难道辽东军的老兄弟们，还有谁会被亏待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松终于恍然大悟，“难怪你一路上都对我那么冷。”

“能不对不你冷吗？我们出掌要害，本身就十分敏感，要是天天攀交情那让上峰怎么看？更加不用说了你还刻意要继续抱团了……怎么，又出掌要害，又要暗地里一直抱团，你打算让陛下怎么想？”严广突然又板起了脸来，“赵帅，要照顾老兄弟也不用急在一时！”

“你说得很对，是我没有想清楚。”赵松低声自语，“现在经过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许多……圣上对我们，那还真是念了旧情。我们辽东军以后就算四散了，至少大家都还有前程可保。”

第1628章立花宗茂

“你说得很对，是我没有想清楚。”赵松低声自语，“现在经过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许多……圣上对我们，那还真是念了旧情。我们辽东军以后就算四散了，至少大家都还有前程可保。”

“所以我们也得把事情都做好，不能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好意是吧？这下你该明白了吧？处在这样的位置上，不光是我，陈大帅也不能跟你和下面的人表现出什么偏私来，我们已经够得照顾了！赵帅，我再跟你说透一点吧，以你之前的资历和功勋，再加上这次征伐日本的功劳，以后军内，除了几位元帅之外，还有谁能够和你争锋？等到几位元帅退下来之后，这个陆军大臣，我看你以后也有机会当当！所以……赵帅你现在就得谨言慎行了，有些事情不能做，也不要让上面和下面都以为你私心太重。”

严广这句话说得让赵松心中一动，感觉豁然开朗。一直以来他都跟着元帅们、尤其是陈大帅帐下打仗，只当跟随他们领军作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并没有考虑过自己未来的前程问题。现在一想的话……倒也很有道理。

以前他就有许许多多的功勋在身，现在已经是大汉的荥阳伯，军中现在被封了伯爵的才多少人？这些元帅们迟早都会有回京任职或者闲居的一天的，到时候以他的功勋、以及他身为皇家远亲的身份，成为整个陆军的实际领头人倒也不是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对他身为信任的话，陛下怎么会将这样的任务托付给自己呢？

看来确实不用急在一时。

“好了，现在别的话也不用多说，我们就只能先鼓着劲打好这一仗，让陛下觉得我们可用、而且可靠……另外，若要让其他各军心服口服，就得我们拿出真本事来，光做些小动作是没用的。”赵松沉默了片刻之后再说。“你放心吧，原本我就没打算打压黎黄河和马同济两个，他们怎么说也是大汉勋贵，再怎么样我也不至于让他们两个吃亏。我只是想让毕肃他们先打个头彩出来而已。”

“你没这份心就好，圣上将另外两个团正给这两个人，确实是十分精当，他们恐怕也是陛下十分属意的下一代军中翘楚了吧，所以我觉得赵帅还是一直和他们保持好关系为上。”严广点了点头，“好了，现在我该跟你说的东西已经说过了，这些东西我也只能跟你说一次，以后我们继续公事公办，我再不会对你们这点事垂手放过了……希望赵帅不要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些肺腑之言，可见咱们的交情你一直都还是放在心上的，我高兴都来不及！”赵松笑着拍了拍桌上的地图，“你放心，这些事情我已经心里有数了，以后也不用你再来提醒。幸亏你提醒，现在我也不用担心弟兄们接下来……我们把这一仗打好就行了。”

他一改刚才的严肃，颇为兴奋地在地图上指来划去，构思着接下来的用兵方略。“你昨晚写的计划我看了，确实有不少可取之处，现在我军已经打到了九州内，控制了两个地方的大片沿海土地，至少登陆作战是十分圆满成功地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该继续扫荡，早日把整个九州岛都拿下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严广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死板的表情，“既然现在大军已经大部分上了陆，赵帅，我们也是时候上陆了，不然的话，要是下面的官兵们在前面拼杀，我们却在海上看着，成什么话？而且我们这样寄人篱下，说出去也不好听。”

大汉海军是直属于皇帝统辖的，皇帝通过海军独立的军政部门来进行指挥，因为身为军议府高官却一直无法插手海军指挥的缘故，所以军议府的参议军官们一直都对海军有些不满，严广又是这种性格的人，所以一路上他对海军的人几乎没有摆过好脸色。好在赵松为全局考虑，一直都对海军十分优容，这才没有闹出两军之间的矛盾来。

“那干脆明天就着手搬迁吧，把在船上的我们的人都给搬到陆地上去，这才是正正经经的指挥作战！”赵松马上做出了决定，“只不过指挥部看来是不能放在长崎了，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人间地狱了。”

“变成人间地狱是好事，这样其他地方的豪族和藩主才会看到与我们为敌的下场。”严广颇为冷酷地回答，“况且，长崎越是残破，流离失所的平民就越多，那就越会容易被我们所利用……”

“这话真不能对外说。”赵松哈哈一笑，然后又比划了一下地图，“对那些豪族和藩主，吓唬是必须的，但是只有吓唬不行，我们不能全把他们逼到绝路上，怎么安抚他们，恐怕就得靠那位周大人了……哎，真希望周大人能够人如其名，做得周全点儿，我倒是等着被九州豪族们众星拱月的那一天呢！”

而此时，被他们几次提及的周璞，也确实是在为拉拢九州豪族这个事业而奔走。

和之前相比，在大汉已经打过来、而且屡次大胜幕府军的今天，他这时候的工作要危险了几分，但是却更有了几分底气。

自从岛津家点起大军，攻陷了延冈藩杀死了藩主有马直纯之后，为了避免再和其他大藩在表态之前发生冲突，所以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只是派一些武士私下里去寻找大汉军队，以便和大汉军队取得直接的联系。

同时，他们也四处派出了使者，前往那些他们觉得有希望拉拢的藩主那里，准备说服他们也参与到这场反对幕府兴复王道的大业当中。

原本在这场大业当中，据有肥后国一国之地的熊本藩加藤家是可以作为一大助力的。加藤家的始祖是丰臣秀吉坐下大将、贱岳七本枪之一的加藤清正，这位加藤清正当年在秀吉帐下立功无数屡得褒奖，参与了丰臣秀吉所主导的大部分战争（包括征伐高丽之战），并且得到了九州岛上肥后国的大片领地。

但是在丰臣秀吉死后，各个实力派开始互相争斗，经过了长时间的犹豫，加藤清正最后还是选择了倒向德川家康的一边，所以最后，论功行赏的时候，德川家康给加藤清正增加了领地，让他把之前的同僚小西行长的领地也并吞了，变成了领地五十二万石的大领主。

然而因为加藤清正出身来历的问题，德川家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加藤家的监视和管控，屡屡以各种方式来打压加藤家（就像打压被封到广岛藩的福岛正则一家一样）。在加藤清正死后，他的儿子加藤忠广继承了熊本藩的领地，但是同样被幕府严厉打压。

原本因为这种对幕府的仇恨关系，他们可以成为大汉和岛津家的盟友，但是很不巧的是，就在去年，幕府突然以统治领地无方造成藩臣动乱、对幕府不敬、有反心等等罪名，强行将加藤家改易到了北方出羽国（而且领地也被缩减到了一万石，可以说是羞辱性的处置，和福岛家一样，这也是德川家对那些投降过来的丰臣秀吉旧臣的清洗工作的一部分）。

加藤家被迫迁离的熊本藩，而熊本藩目前还没有新的藩主，暂时被幕府官员代为管理，据说幕府是想要让丰前国小仓藩的领主、十分恭顺的细川忠利改易到这里，成为五十二万石领地的新主人，但是现在还没有正式下达命令。

说实话这件事也是促使岛津家决心借机反叛幕府的原因之一——熊本藩就在萨摩藩的家门口，就因为之前和德川家历史上的矛盾，一个五十二万石的大藩主就这样被强行从领地上赶走，这不得不让同样也曾和德川家有过矛盾冲突的岛津家感到有些唇亡齿寒。

熊本藩暂时没有拉拢的希望，周璞和岛津义弘进行了几次商议之后，最后决定把柳河藩的藩主立花宗茂一家当做了自己首要的拉拢对象。

这个立花宗茂可是大有来头，他最初并不姓立花，他原本是大友氏的重臣吉弘镇理的长子，初名弥七郎。后来因为继承了高桥氏的家名，所以改名高桥统虎。

他从小就十分有勇力，并且渐渐地在周边有了名气。长大以后，他被当时大友氏的另一位重臣立花道雪所看上，因为这位立花道雪自己没有成年的嗣子，所以将他招为了养子和女婿，让他继承了自己的立花家名（有趣的是立花道雪本名是户次亲守，他自己也是通过入赘的方式继承了立花家名和领地的）。

在和立花道雪的女儿立花訚千代结婚之后，立花宗茂很快就在立花道雪死后成了立花家新的掌舵人。

因为忠诚于大友家的缘故，所以当时立花道雪和九州豪族岛津家一直在打仗，双方曾经大战数次，立花宗茂因为作战勇敢多次打败了岛津家的进攻，所以被大友家的总大将大友宗麟屡次褒奖。

到了后来，大友宗麟投靠了丰臣秀吉成为了他手下的一位大将，而立花宗茂也由此转入到了丰臣秀吉的帐下，并且十分得丰臣秀吉的欣赏。

因为在丰臣秀吉平定九州的战争当中作为先锋十分活跃，而且立下了赫赫功勋，立花宗茂被丰臣秀吉重重奖赏，将柳河城周边总计十三万二千石的土地交给了他，作为他的家族领地。并且还亲自说出了“东边的本多忠胜，西边的立花宗茂，可谓东西无双。”这样的褒奖话。

被秀吉如此厚待，立花宗茂自然十分感激，一直都为秀吉奋勇作战。

因为身处九州的缘故，丰臣秀吉征伐高丽时，他也很早就参与到了这场战争当中，并且多次和高丽以及明国的军队对垒，当然由于明国的军力强大，最后立花宗茂也并没有取得辉煌的战果，最后随着丰臣秀吉的命令而随征伐高丽的大军撤回到日本。

而这时候，日本已经面临变天了——丰臣秀吉此时已经病逝，而他的五大老五奉行，开始为了他遗留下来的权力进行激烈斗争。

斗争当中，首席大老德川家康和首席奉行石田三成就成为了不共戴天的死敌，他们开始各自拉拢支持者，准备进行决战。

而作为号称西国无双的立花宗茂，当然也成为了德川家康曲意招募的对象，可是面对德川家康的拉拢，他直接回复说“若是忘了秀吉公的恩情而参加东军的话，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然后参加了西军，一起对德川家康进行讨伐。

然而，虽然他作战十分勇敢，但是德川家仍旧赢得了这次决定日本命运的战争，并且将西军诸位大名逐一打败。一路退到大阪之后，立花宗茂原本还想继续和德川家打下去，建议西军的总大将毛利辉元继续抵抗，但是毛利辉元已经被吓破了胆子，为了家族的存亡已经不想继续战斗下去了，他选择了对德川家康臣服。

眼见在本州岛已经无法抵抗德川家的兵锋，立花宗茂逃回到了九州岛柳河藩自己的领地当中，继续选择抵抗德川家康。而这时候德川家康当然也不会再客气了，他发布号令，命令九州所有臣服于自己的大名进攻立花宗茂，只有岛津义弘当时派过援兵援助立花家。

虽然立花宗茂和立花家的军队激烈抵抗，但是形势比人强，他们最终还是被团团围困住了，虽然还有熊熊的战意，但是立花宗茂也不得不跟着同僚们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向德川家康投降臣服。

德川家的报复从来都是十分严苛的，立花宗茂虽然表现得十分恭顺，但是德川家康并没有饶恕他的罪过而是进行了严厉的惩罚——他没收了立花家在柳河藩的十三万石领地，立花宗茂一度沦为了浪人，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吃了这么大的亏之后，立花宗茂终于开始明白要改变一下策略了，他不再锋芒毕露地表示反德川家的意见，反而开始讨好德川家康，并且在家康的邀请下担任了御书院番头（亲卫队长），并且重新得到了五千石的领地。

等到了德川秀忠继任将军大位之后，因为之前秀忠就对他印象良好，所以就将他改易到了陆奥国棚仓藩，让他重新成为了一个大名。陆奥国是在日本本州岛最北端的苦寒之地，土地十分贫瘠，而且人烟稀疏，虽然几次加封领地变成了三万五千石，但是对比当年，那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立花宗茂他们原本的封地，就被德川家康奖赏给了他的功臣田中吉政。在领地被强行改易之后，立花宗茂不得不北上赴任，而就在这段时间当中，他的妻子立花訚千代选择了留下，只是移出城外居住，在农村当中隐居，并且三十四岁的时候便早早离世。

在十几年当中，立花宗茂继续刻意讨好幕府，并且得到了幕府的信任，然后得到了时来运转的机会，在田中吉政死后，继承了他领地的儿子田中忠政，很快就早早离世了，因为田中忠政没有儿子，所以出现了无嗣断绝的情况。幕府经过讨论之后，决定将田中家的领地收回，然后柳河藩的一部分，重新发还给了立花宗茂。

经过了十几年的忍耐和等待之后，立花宗茂终于回到了自己原本的领地内，重新成为了柳河藩的藩主，不过领地的规模却缩小了，从十三万石变成了十万九千石，他也是唯一一个被改易之后还能回到原藩的藩主。

经过了十几年的磨砺，随着年纪的增长，立花宗茂之前的暴烈脾气也大有收敛，他自从回到了柳河藩重任藩主之后，再也没有和周边的藩主们闹过什么矛盾冲突，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藩城当中生活着，仿佛……就像是在等待老死一样——如今他已经年过六旬了，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已经是难得的老人。

可是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他的血真的那么容易就会冷却下来吗？岛津义弘并不相信。而立花宗茂在大汉和他自己开始动作起来的时候，也并没有表现出一种要决一死战的豪情，反应倒是有些诡异——他将藩内早早就进行了动员，征集了大量的藩士和农兵，但是一直按兵不动，既没有去配合幕府抵抗大军军队的侵攻和岛津家在周边的扩张，可是也没有倒向岛津家这边。

岛津义弘判断立花宗茂现在还十分犹豫，现在还在观望状态，甚至有可能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他决定派出自己的侄子岛津忠能前去做说服工作，帮助立花家看清楚形势下定决心，而周璞表示自己也想要前来柳河藩，说服这位老将。

虽然岛津义弘以安全方面的理由，劝周璞不要再贸然行事，但是周璞却拒绝了。他知道现在大汉军队急需九州豪族的帮助，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越多，军队就越会尊重他，未来朝廷提供的奖赏也就会越大，所以他决定再冒一次险，跟随岛津家的使者前往柳河藩。

第1629章图穷匕见的未免太早

柳河藩身处在丰后国，正好是九州岛的中间地带，卡在西边博多湾登陆的大汉军队和东边北进的萨摩藩之间，因为和立花宗茂之前的交情，所以岛津义弘也希望最好不要和立花宗茂兵戎相见。

在早晨他们一进入柳河藩的境内，就马上被严阵以待藩兵给团团围住了，好在他们早有准备，马上就报出了身份——为了防止下面的小兵激愤之下动手杀人，所以周璞并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号，而是装作岛津忠能的一个护卫混迹在了这群人当中。

岛津忠能报出了自己的名号之后，围住他们的藩兵都勃然变色，他们都已经听说了岛津家趁着大汉进攻九州，本岛全面动乱的机会寝返幕府，并且攻击那些之前有私怨的藩主的事情，所以更加戒备了起来。

他们先派出人快马前去藩城报告情况，然后带着岛津忠能的慢慢地向藩城走了过去。

十万石的藩，面积并不是很大，柳河藩城离边境也不是很远，当走到了中午时分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来到了藩城的城下，而这时候之前报信的人也已经得到了命令回来了。

“藩主有令，把他们带到藩城内由他亲自审问。”他简短地说了命令。

然后，周璞这群人被藩兵们带进了已经戒备森严的藩城内。

四处林立的藩兵并没有给周璞带来多少恐惧感，因为他知道，既然立花宗茂肯将他们这行人叫到自己的跟前，那就说明他心里是存了几分动摇的——在如今的形势下，只要他心里还有动摇，就足以利用。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藩城内部的天守阁当中，而这时候，立花宗茂已经和他的家臣们都已经在一楼的厅堂当中了。

周璞一进这个厅堂，就看到了跪坐在大厅中央的榻上的老人，他满脸都是皱纹，身形消瘦，一看就是已经进入到了暮年的人，比之岛津忠恒要更加显老一些。和其他人一样，他留着月代头，头上戴着一顶乌帽子，帽子边缘露出的头发都已经全白了，就连脸上也充满了说不清的疲惫。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的神色之间，仍旧可以看得出几分当年的锐气，看似衰颓的身体当中却蕴含着无穷的精力，好像随时都能站起来统领大军和敌人作战一样。

一看到岛津忠能等人进来，立花宗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到任何的端倪，而岛津忠能和周璞都直接跪下行礼，然后跪坐在地上一直没有说话。

“你们岛津家，是自行其是，还是和大汉勾结好的？”过了一会儿之后，一直沉默着的立花宗茂终于开口询问了。“你们准备得很充分，怕是早就跟汉寇联络好了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整个厅堂内却能够听得十分清楚。

他先是疑问，后面却是确认的语气，而且使用了汉寇一词，看来现在还是十分强硬的。

“启禀藩主，我们岛津家是因为苦于幕府多年来的欺压，更还有一些鼠辈，借着幕府的势力对我们十分不敬。正因为多年来受尽了冤屈，所以我们决心报复，并不是因为受到了谁的蛊惑。”岛津忠能字斟句酌地回答，“幕府现在受到了大汉的攻击，眼看九州不保，对我们来说是天赐的良机，所以我们决定趁着这个机会，和幕府以及那些狐假虎威的人算一算账！我们藩主与您想来交情极好，也知道您之前受尽了幕府这边的委屈和欺压，所以藩主派我过来，就是想要同您一起图谋大事！”

岛津忠能的话，在在场的家老们当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的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他们自然看得出来岛津忠能并没有直接回答到底有没有和大汉事先勾结的问题，只是为岛津家这么做而辩解，显然这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过，和勃然色变的家老们不同，立花宗茂倒是镇定得多，看来这个答案他早已经心里有数了。

“岛津家……还真是胆大妄为。”也不知道是赞许还是嘲讽，他突然淡然笑了出来，“和汉寇勾结，令日本生灵涂炭，你们真是做得出来！”

“藩主这话，我不敢苟同。”因为感受到了突然出现的压力，所以岛津忠能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我们岛津家之前所受的欺压，藩主也看到了，幕府之前有多么贪婪横暴，藩主想必也深有体会……我们虽然得到了葵文和松平姓氏，但是那不过是幕府的假意笼络而已，其实幕府从来就没有原谅过之前和他们为敌的我们！按照幕府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幕府迟早就会对我们动手的，他们会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来削除我们的封地，然后要么改易要么直接除封，让我们岛津一族变成和福岛家田中家一样的下场！既然这样的话，与其坐以待毙，那还不如殊死一搏，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奋起反击，让幕府再也无法威胁到岛津家！藩主，请您想想看，幕府给我们带来的威胁，难道不同样会应在您的头上吗？我们的困境，难道不是和您一样吗？向藩主这样的绝世英雄，怎么会忍受屈居于德川家之下的屈辱呢？与其默默忍耐，不如和我们一起反击吧！”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慷慨激昂，但是立花宗茂并没有为之所触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好像在思考他的话里面到底有几分诚意。

“幕府欺压你们……这确实其事，大家都看得到，可是大汉难道就不欺负人吗？难道大汉打过来不是为了从日本谋求好处吗？”片刻之后，他淡然说，“现在在幕府的治下，我们虽然不算舒服，但是至少还是一藩之主，可要是大汉打赢了，他们又能给我们留下多少余地？万一大汉比幕府要更加严苛，那时候我们恐怕就追悔莫及了——再说了，幕府再坏，也是日本之人，大汉是外来入侵的祸乱，我们不帮助幕府消灭祸乱，反倒去协助大汉打幕府，你觉得天下人会怎么看？你觉得我们又能够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吗？”

“幕府是幕府，不是日本，天下也不是德川家的天下，朝廷才是日本的正统所在。幕府欺凌的不止是我们，还有朝廷！德川家依靠诈术和残暴，在太阁大人死后窃取了朝政大权，并且多次侮辱朝廷和天皇，可见他们心中毫无忠义之心，更加没有资格代表日本！大汉是中原的王朝，中原原本和我国世代交好，并且多年来一直互通有无，可是德川幕府建基之后，却一直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惹得天怒人怨，更加让两国的关系日渐败坏。大汉天子眼见幕府欺凌君上败坏纲纪、暴戾恣睢任性妄为，所以才下定了讨伐幕府的决心，这是为了恢复我国的纲纪、是为了解救天下受苦的万民，绝不是在与日本为敌！就连朝廷，也对大汉此举十分满意。”

“朝廷……十分满意？”厅堂内的窃窃私语更加多了，就连立花宗茂也终于出现了微微的动摇。“朝廷已经和大汉的人联合起来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于令人震惊了，一直以来，朝廷都是日本国的正统所在，虽然并没有多少实际权力，但是毕竟有个大义名分。如果朝廷支持大汉，并且发布鼓动天下讨伐幕府的檄文的话，那么德川幕府恐怕就占不下多少大义名分了，至少幕府没办法再说它是代表日本国来抗击汉寇的。

“自从大汉天子决心对幕府动武之后，他当然要派人过来了解日本的实际情况，而我们一直都和大汉的使者有联系。”带着一种隐含的炫耀感，岛津忠能昂首回答，“就是这位使者联系上朝廷的，并且和朝廷达成了协议——而在大汉进攻九州之前，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了朝廷，朝廷想必已经按照事前的约定，让法皇陛下和几位重要的大臣都逃出京都了吧，此时此刻，京都大概已经乱作一团，幕府至少短期之内是没办法借助朝廷的名义来号召天下对抗大汉了，没有大义名分在手，单凭自己的力量，幕府又怎么可能是大汉的对手？”

“朝廷和法皇陛下已经逃出京都了？”立花宗茂更加惊诧了，不过他毕竟经过了许许多多风浪，所以很快也就恢复了镇定，“大汉……还真是谋略深远，在幕府还无知无觉的时候就已经做下了这么多事……”

“是啊，所以藩主请看，如今幕府还有什么资本来对抗大汉？”岛津忠能笑了出来，“大汉现在已经登陆了，几个地方都在和幕府的人交战，您看，幕府别说战胜大汉了，就连抵抗也做不到！现在长崎和福冈都已经溃败了……迟早大汉就将推进到整个九州，然后将幕府在九州的力量一扫而空了！再配合上我们岛津家的力量，想必维持住整个九州的安定应该不在话下。”

他这个既是鼓劲，又是暗地里的威胁——柳河藩就在九州岛，大汉如果能够横扫幕府军、占领九州的话，必定就可以打到柳河藩，岛津一族也会帮助他们来平定九州各地，而如果柳河藩要同大汉为敌的话，那么肯定要面临两方的夹击。

柳河藩这个十万石的藩，面对萨摩藩就已经十分吃力了，更何况还要面对打得幕府节节败退的大汉兵锋？难怪他此言一出，人人都脸上失色。

“幕府在九州的军队本来数量就少而且良莠不齐，打不过大汉很正常。不过，幕府在本州还有大军，大汉不一定能够打赢，而且……就算朝廷投靠到大汉这边，恐怕也难以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过了许久之后，立花宗茂说。

“幕府确实在本州有大军，不过是那是在千里之外，现在哪里能够顾得了九州岛？”岛津忠能倒是不慌不忙，“大汉这样一路进攻，幕府军节节败退，能够保住关东老巢就已经是天幸了，哪里还能谈得上收复九州？藩主别忘了，江户远在天边，可是大汉的军队已经打到了眼前了，虽然现在他们的占领区还不大，但是幕府几路大军都已经被他们击溃，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就会打到柳河藩。”

立花宗茂再度沉默不语。

他心里也知道，对方的话说得很对。现在大汉已经登陆三天了，虽然一直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传过来，但是从各方混乱的传言消息当中，他也能够分析出一些真相的轮廓——至少大汉的登陆幕府已经完全无法阻止，而且几次交战已经一触即溃，现在幕府已经选择退守内陆了。从岛津家可以如此肆意妄为而幕府一点反击都没有也可以看出来幕府如今的窘迫状况。

现在，幕府既没有办法阻挡大汉，也没有办法阻挡岛津，那么它在九州的统治，很明显就要终结了。那么自己还能够站在幕府一边，同大汉以及岛津家为敌吗？

随着时间的流逝，做出选择也越发急迫了。

自己藩中就这么点军事力量，幕府自己都打不过的敌人，自己肯定也打不过，就算想要为幕府作战，恐怕也无济于事，只会是以卵击石而已。

要光荣战死，还是要勉强求生。如果是一个人的话，他可以选择光荣战死，但是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一个藩的首领，他不能只从自己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出来。

可是……他并不想就这样明确表态，他还想为自己、为立花家尽可能争取得到更好的条件。

“幕府在九州已经溃败了，大汉占领九州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一点我不想否认，你们岛津家押宝已经暂时押对了，如果幕府一直打不回来的话，恐怕九州岛就会变成你们的天下吧。但是……我并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也不会被淫威所吓倒。”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了，“我之前确实和幕府有不少私怨，但是家康公和秀忠公也给了我不少恩惠，至少，靠着他们的恩惠，我才能够得以回到柳河藩，重新成为藩主，这份恩情我是记在心里的。”

“藩主，幕府对您有什么恩义可言？他们只是把您原本就有的东西还给您了而已，这个本不是恩义！”他的动摇，已经被岛津忠能发现了，所以他加大了音量，“他们先折辱您，然后再给您一点小恩小惠，难道这也算是恩义吗？真正对藩主有恩义，难道不是太阁大人吗？藩主应该还记得太阁大人当年是怎么优待您的吧？您再看看太阁大人一家是什么下场？德川家康在太阁大人活着的时候卑躬屈膝，等到了太阁死后却变了一番模样，他们欺负秀赖公年幼，夺取了丰臣家的一切，还杀死了秀赖公，让丰臣一族就此绝灭……何其无耻恶毒！德川家是豺狼之辈，他们心中有什么恩义可言？现在笼络藩主，只是想要利用藩主而已，难道藩主现在就安全了吗？别忘了他们恨不得把天下各藩全部除掉，把所有土地都归到德川名下！”

“太阁大人的事情，确实很可惜……”立花宗茂叹了口气。“德川家在这件事上，确实大伤人心……”

“是啊，德川家只是靠武力来胁迫天下，让有识之士敢怒不敢言而已，他对天下人有什么恩义可言？”岛津忠能大声附和，“非但没有恩义，反倒是有仇怨！我等身为太阁旧臣，理应为秀赖公报仇雪恨！”

这话其实说得很没有道理，岛津家和立花家在德川幕府两次征伐大阪的时候，都派兵出来助阵过，虽然这是不得已之下的行为，而且只是象征性派些兵而已，但是至少他们没有资格以丰臣忠臣的面目大声疾呼——可是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我想问下，大汉到底给了你们岛津家什么样的条件？”立花宗茂再问。

这个问题，倒让一直慷慨激昂的岛津忠能难住了，他一时有些踌躇。

大汉答应的条件是将九州全岛奉送给岛津家，可是现在立花家也在九州，这就意味着战后立花家的领地将成为岛津家的所有之地——这个话他可不敢现在就说出来。

他微微向旁边的周璞看了一下，似乎是在征询到底应该怎么回复。

然而周璞却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立花宗茂。

“战后如果大汉获胜，将会将整个九州岛都奉送给岛津一族，一遍奖赏他们追随我们大汉的首功。”

没有人注意他的身份，反倒是被这番话给吓住了。

“什么！”不光是旁边一阵喧哗，就连立花宗茂都震惊了，他重重地一拍面前的坐榻。“那还有我们立花家的容身之地吗！你们……你们这样，还来招揽我们？这不是欺人太甚！我们立花一族宁可战死，也绝不会作为岛津家臣而忍辱含垢！”

第1630章雄辞当万军

他的咆哮，也得到了立花重臣们的附和，大家纷纷把手放到了身旁的佩刀上面，大有一言不合就斩了这几个岛津家的使者然后和岛津家决一死战的意思。

对于藩主和藩臣来说，领地就是一切，有了领地，他们就是高高在上的阶级，在领地内可以为所欲为，要是失去了领地，要么就不得不投靠其他藩主仰人鼻息，要么就会变成一无所有的平民，这对他们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后果。

“大汉既然给了岛津家这样的承诺，那就会遵守承诺，只要九州打下来了，就一定会交给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下，岛津忠能和其他几位使者都已经面如土色，周璞却不慌不忙，“而且我们示人以诚，既然答应了这样的条件，那就不会害怕说出来。不过……藩主也不用着急，九州岛虽然给了岛津家，但是别的地方却也可以安置立花家，不是吗？”

立花宗茂这时候已经从刚才的愤怒当中恢复过来了，他看着抢过了岛津忠能话头的周璞，眼光突然变得锐利了起来。

“你是谁？”

在他的注视之下，周璞微微感觉有些不舒服，但是他还是忍住了这种不适感，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再度向立花宗茂深深一揖。

“立花藩主，在下周璞，乃是大汉天子派来九州的使者，久闻藩主英雄了得，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汉天子的使者？”立花宗茂略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突然冷笑了出来，“你倒是很有胆子，居然敢自己来这里……”

“若是没有胆子的话，在下也不会接受大汉天子的命令来到此地了。”周璞抬起了头来，然后向立花宗茂微微一笑，“再说了，在下是为了帮助藩主而来的，藩主又怎么会对在下不利？”

虽然表面上说得十分豪气，但是他一直都在重复提到大汉天子，就是为了扯出皇帝的旗号来给自己撑腰，也让立花宗茂有所顾忌不敢翻脸。

“你们大汉无端侵略我国，屠戮我国子民，居然还敢说是为了帮助我？”立花宗茂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怒色，“你们如此肆意横行，就不怕和当年元寇一样遭到天谴吗？”

他说的时候虽然怒形于色，但是周璞反倒心里想笑了。

大汉打过来，现在如同势如破竹，立花宗茂也知道现在说什么武力抵抗是没有威慑力的，结果他居然搬出了什么天谴……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敬神鬼而远之，那些什么鬼神之说，日本人深信不疑，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也不相信日本的运气还能这么好，再来一次神风来阻止大汉的进攻。

“藩主此言，在下不能苟同。当年的蒙元是胡虏，是窃据中原的贼子，而我大汉是堂堂正正击败大明，夺取神器的汉人王朝，也是毫无争议的中原天子，天子自然就会得到上天的庇佑，如何谈得上天谴？”他冷笑着回答，“再说了……我们进兵日本，是为了讨伐幕府，是为了让贵国恢复纲纪，这是顺应人心天理之举，也是贵国朝廷所殷切盼望的帮助，有何违背天理之处？恰恰相反，这就是顺应天理！”

周璞理直气壮的反驳，并没有让立花宗茂生气，反倒是让他心里稍稍一动。这个大汉使者果然是个有勇有谋之辈，难怪会得到大汉天子的青睐。

大汉天子到底是不是顺应天道，其实他并不关心，所以也不再争论，现在他最关心的是自己立花一族到底能够得到多少好处。

而且，他心里还有一块心病——在四十年前，他就是作为太阁大人麾下军队的将领带兵入侵高丽的，并且和明国在高丽大打出手，互相留下了不少仇恨。虽然现在已经是时移世易，大明和丰臣家都已经化为了历史的残迹消失不见，但是……

“朝廷……朝廷打算给你们什么好处？”他直接问。

“作为邻国，作为多少世代以来一衣带水的邻邦，两国理应互相扶持，我们并不是为了什么好处来打幕府的，只是想要为邻邦的朝廷和国君维护正义而已。”周璞连忙回答。

“这些骗人的话就不用跟我说了！”立花宗茂皱了皱眉头，“我虽然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呢，但是至少也活到了这个年纪了，一些骗小孩子的话就别跟我说了，免得我一怒之下，做出什么让你追悔莫及的事情。”

“藩主当然能够让我们追悔莫及，不过九州岛上的大汉官兵也有能力让藩主追悔莫及，所以……大家还是各自退一步吧，藩主，不要把话说得太僵。”周璞不卑不亢地顶了回去，“藩主如果以为抓了我就有什么用的话，那可就错了，我并不是一个人来九州的，我还有副手，您就算抓住了我也要挟不了任何人，只会让两边没有余地。”

这话一出口，立花宗茂的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了。大汉使者这样一番表态，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大汉根本不会顾忌自己的性命，就算将他抓了也没办法要挟、或者讨价还价，无疑这又断了他的一条路。

那眼下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可是一点保障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这么走下去，又实在太让人不甘心。

“好吧……看来你是不想透露和朝廷的密约了……好吧，你们也要守信，那不说就不说吧。”他叹了口气，终于选择了稍稍让步，“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如果我们立花家在战后一点容身之地都没有的话，那么我们宁可战斗到底，至死方休！”

接着，他颇为蔑视地瞥了还是面如土色的岛津忠能一眼，“如果你是来劝我们接受现实，做大汉或者岛津家的臣仆的话，现在就可以请回了。请放心吧，你们是使者，我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我们就算战死也会干干净净战死。”

他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不过周璞却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如果没有立身之地的话，那就拼个你死我活；那么有立身之地的话，大概就不会有什么反抗心了。

很好，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藩主，若我们真的不想给贵藩一个立身之地的话，也不会特意跑过来了，大家用刀枪说话岂不是比用唇舌有意义得多？”因为已经大致摸清楚了立花宗茂的底线，所以周璞显得更加从容了，“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了，为了感谢岛津家首先与我们合作，只要我们能够打赢幕府，战后将就会把九州全岛奉送给岛津一族，作为领地世代相传——这是天子亲自予以认可的事情，不容更改。”

他有意再把大汉天子搬出来，增加自己的威慑力，然后再说出自己心中的打算，“立花家的领地现在在九州，那么到时候肯定是要给岛津家的，不过……这对立花家来说绝对不是损失，因为我们绝不会亏待任何与我们合作的人。只要藩主帮助我们，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找一块地方补偿给藩主。”

“补偿……？”立花宗茂略带狐疑地问。

“是啊，若战后是我方得胜，那么贵国朝廷自然会在我们的安排下重掌权威，而那时候他们肯定还会感念我们的功劳，也会牢记那些帮助朝廷打倒幕府的功臣……”周璞有意说得十分缓慢，“如果到时候我们特别授意他们补偿几位功臣，那么他们肯定会同意的，藩主觉得呢？”

虽然周璞说得很隐晦，但是立花宗茂却明白了，如果大汉真的打赢了幕府的话，不说幕府作何处置，战后朝廷的地位肯定会大大上升，甚至能够拥有大片的直属领地——不过大汉显然也不是只为帮助日本朝廷而打过来的，他们显然会做不少防范措施。

如果能够利用这种情势的话，立花家应该也确实能够寻找到一个容身之处。

在年轻的时候，他原本锐气满满，天不怕地不怕，闹出了不知道多少大事，但是如今他老了，疲惫了。十几年的蹉跎磨灭了他的锐利，他现在并不想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了，只想着能够保住家族。

原本在大汉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惊慌了，大汉的兵锋之强大他虽然地处荒僻却也早有所闻——况且当年他和大明交战过，也见识过大明精锐武装的强大和财力的充沛，能够将这样强大的大明直接灭掉，那大汉又该强大到什么地步？至少不是他一个柳河藩能够匹敌的。

等到陆续听到了幕府军各处溃败，大汉军队已经长驱直入的消息之后，他的惊慌更加浓烈了，生怕自己家族和整个藩都成为大汉军队的牺牲品。他活了这么多年，并不害怕死去，但是他放不下家族。

之前得到幕府的紧急通知的时候，他就连忙召集藩内的军兵严密戒备——可是他也知道，他一个十万石的小藩能够集结多少人？而且这样仓促集结的军队肯定不会是大汉军队的对手。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一直按兵不动，即使收到了幕府要求支援的使者也一直都没有派兵，他就是不想跟大汉决裂，成为他们的首要敌人。

他一直都在寻求和大汉妥协、或者至少置身事外的方法，只是苦于无法和大汉联系上所以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现在看来，情况要比预料当中要顺利一点点。

“能够有多少补偿？”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突然问。

“三十万石如何？”周璞随口一问。“我们汉人最讲究的就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藩主如果帮了我们大忙，我们自然就会以最大的诚意来回报，三倍的领地想必能够让藩主满意了吧？”

他的神色十分淡然，好像但是在所有听的人当中却引发了莫大的骚动。

三十万石，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差不多是一整个令制国所能产出的数量了。其他人原本都已经担心自己要面对大汉兵锋，甚至要和本藩共存亡了，结果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谁又能够不喜出望外？

和别人一样，立花宗茂也对大汉使者所提出来的这个条件弄得眉头一跳，但是他毕竟拥有多年来所积累的经验，所以还是维持着镇定，并不如同其他人那样喜形于色。

“听上去不错，但是你的许诺，必须要等大汉胜利之后才能兑现，而且还得朝廷认可才行。”他勉强自己，让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的波动，以免被人看出来自己的如释重负，“我们却要冒上天大的风险，三倍看起来多，但是和风险……未必能够抵偿。”

他故意不把话说死，只是试探一下看看能不能捞到更多好处，暗地里打算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立花宗茂没有想到，这个大汉过来的使者比他想象的还要干脆许多。

“那五十万怎么样？五十万石的领地应该就能够抵偿贵藩所冒的风险了吧？”周璞马上追问。“那些商人有五倍的利润，最什么事情都会趋之若鹜，哪怕犯法……藩主，世上有五倍利的事情不多啊。不过管是关东还是关西，只要能够拥有五十万石的领地，立花家就会变成头等的豪族，还用得着担心谁吗？”

说完之后，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对面的老人，等待着对方的最终答复。

他确实十分自信，因为一边是死路一条，一边是将领地扩大五倍，恐怕正常人都会知道该怎么选择——立花宗茂纵使再怎么桀骜不驯，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去顾忌宗族了（虽然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养子立花忠茂），如果不是吃透了这一点他也不会大着胆子过来赌一把。

说到底还是大汉大军的兵威，给了他足够的威慑力，让别人知道除了死之外只能跟自己合作，而这些藩主一般也只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确实十分慷慨，之前的幕府将军们，都把领地当成了最宝贵的东西，十分吝啬于封给旁人，而他却完全没有顾忌，随口就是三十万五十万。

这固然是因为他不是日本之主，也做不了日本之主，给别人三十万五十万，还是八十万一百万石的领地，对他来说都没有本质区别，反正都是别人的土地，他自己送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另外，他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考虑——在之前的国务会议上，丞相大人就亲口跟他交代过，他的任务不光是要拉拢日本各个豪族，为大汉的武力进攻铺路；更要注意在战后制造出一种各方面制衡的形势来，让谁都无法完全坐大，这样的话大汉就可以高高在上而且居间平衡，坐收渔人之利。

岛津家据有九州岛之后，占据的领地已经十分广大，恐怕有接近两百万之多，战后肯定会成为日本最有实力的人之一，但是周璞完全不想看到岛津家在战后可以为所欲为的局面，所以想要制造一些大藩主，然后配合日本朝廷一起来制衡岛津家，免得这家人难以控制。

立花家得到五十万石的领地之后，肯定想着保卫自己的领地，而且不会再对谁唯命是从——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他以后打算继续在日本寻找更多可以扶持的人，再制造出一些大藩主出来，总之日本战后的局面越复杂越好。

沉默一直都在持续，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而岛津忠能等人却已经定下了心来，他们已经发现立花宗茂并没有要他们性命的意思了。

“我忠于朝廷，朝廷如果发下什么诏令的话，我会接受。”过了很久之后，立花宗茂突然仰起头来，长叹了口气，“我虽然一把年纪了，已经是白发苍苍，但是如果朝廷要我讨伐哪位朝敌的话，我一定会鼓起最后的余力，为朝廷分忧的。”

其实作为战国时代遗留下来的名将，他纵横日本这么多年，见惯了背信弃义和臣下叛主的事情，心里哪里想过什么朝廷？这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而已。

当然，无论是周璞还是岛津忠能，都没有任何想要揭穿他的意思。

“藩主果然忠肝义胆，国事能有藩主扶持，真乃天下之大幸！”岛津忠能大喊着又跪伏了下来，“我家主人愿与大人一起共事，再度为推翻德川家的暴政而战！”

虽然大汉的使者突然提出战后要给立花家五十万石的领地，让他十分意外，但是对岛津家来说，只要能够按照约定拿到战后的奖励封赏，立花家到底被如何处置他们根本不关心，本州岛上的土地怎么划分，他们反正到时候也管不着，所以只需要大声欢呼就好。

就在这时，旁边的所有立花家家臣们，也仿佛是凑趣一样，统统都给立花宗茂跪了下来，最后整个厅堂当中只有两个人还站着互相对视。

周璞静静地看着对方，他之前听说过很多有关于立花宗茂的故事，但是此时此刻，他面前不过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正准备供他驱策的老人，他并没有任何畏缩。

第1631章汉军和汉协军

“天使真是一表人才，不愧是中原人物。”立花宗茂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战后天使还会留在日本吗？”

这既是示好，也是试探，周璞现在答应给立花家五十万石的领地，但是如果战后他就被调回朝廷内的话，那么就算他答应再多条件，他的后继者也很有可能赖掉承诺，所以他需要确认一样。

而周璞当然明白对方的心意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还是会留在日本，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吧，继续巩固两国邦交。”周璞的脸上也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毕竟我国朝廷里面，懂得日本之事的人其实也不太多。”

“那么，今后还请天使多多关照了。”老人轻轻地拱起手来，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行了个礼。

“无妨。”周璞同样拱了拱手，“只要能够有利于两国邦交，有利于贵国的福祉，我都乐意去做……”

立花家需要为自己在以后找一个靠山，维护自己的地位和领地；而周璞也需要在日本有一些帮手，以便加强对日本的控制。

这种微妙的联合，在两个人的笑容当中，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立花宗茂将手慢慢地放向了右腰间的佩刀上，此时他的神情已经变得十分肃穆，再也见不到刚才的疲惫和紧张。

然后，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他突然将刀拔了出来。

随着“锵。”的一声，明晃晃的寒光掠过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那就……再同德川家决一死战吧！”

“哈伊！”随着立花宗茂的这一声大喊，在场的立花家重臣家老们同时附和了起来。

和立花宗茂一样，他们也有一种死里逃生后的庆幸感，原本他们都担心一旦被大汉当成敌人，最后不得不和本藩玉石俱焚，没想到见到大汉使者之后，经过藩主的一番交涉，大汉使者不仅答应保全本藩，还答应到时候给本藩五十万石的土地作为补偿。

虽然这个补偿是要在日本的其他地方做出来的，很可能以后要面临迁出柳河藩本地的结果，不过只要领地能够扩大五倍，大家肯定就能享受到更高的地位和待遇，那就算迁移出九州岛又何妨？

再说了，原本对于幕府，这些人就心有不满，现在能够得到一个机会去报复幕府，倒也让他们心中一时快意。

在立花宗茂的命令下，这些重臣们纷纷冲出了藩城，去藩内各地召集集结的藩兵们，一是为了做好整备，二来也是为了避免和大汉士兵发生冲突——毕竟在大汉一路向九州岛内陆深入的今天，很有可能就会发生两边打照面的情况。

这个顾虑并没有脱离现实。

在正午的烈日当中，一群穿着红色制服的大汉士兵打到了柳河藩的边沿，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灰黑，再加上一直流淌不停的汗水，杂糅成了奇怪的一团颜色。而且，他们的脚步有些凌乱，显得十分疲惫，红色的制服已经十分凌乱，有些地方沾满了灰土，有些地方则因为凝结的血块而变成了黑褐色，变成了怪模怪样的可怕杀神。

在他们前方，也有一群人在往前跑，不过，虽然说是跑，但是他们的速度也并不快，只是有气无力地前行着，比起后面的红衣士兵来，他们的样子要更加狼狈许多，衣衫褴褛，眼睛里面也布满了血丝，显得十分痛苦。

这些人都是之前福冈藩的残兵败将，在经过了第一次和大汉军队的交战之后就已经被击溃，然后选择了逃亡，原本聚集起来的逃亡人群很多，但是经过大汉军队的一路追击之下，人数已经越来越分散。

他们已经失去了任何抵抗的勇气，明明后面的追兵数量一直都远不如自己，但是却根本没有回过头来抵抗的勇气，也再也没有了建制可言，只是拼着命往前跑。

在饥饿和疲惫的催逼下，他们甚至连逃生的勇气也慢慢地消褪，一路上不时有人因为实在走不动了而停了下来，呆呆地坐在了地上，甚至就连后面的追兵拔刀砍过来的时候都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红衣的士兵们，虽然同样疲惫，但是他们却要有精神得多，战胜者的兴奋、夺取更多军功的渴望让他们一路持续追击，以至于已经和己方的大部队脱离了开来。他们不知不觉当中，已经追击了敌军几天，打穿了半个九州岛。

他们现在即将打到柳河藩了，但是这些士兵们当然对这个情况懵然无知，而且他们其实也并不关心这里到底是哪个藩。在他们看来，面前的敌人一触即溃，到处都是一片坦途，他们走到哪里都可以打到哪里，谁挡在前面就把谁打败就行了。

为了节省体力，他们不紧不慢地跟在前面的败兵后面，悠然收割那些掉队的敌兵的生命，仿佛是猫戏老鼠一样。这一股敌军，在他们眼中看来已经是囊中之物，随时都可以收割掉。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发起一次冲击，彻底消灭这股敌军的时候，突然一群人从远处跑了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并且，看样子应该是一股藩兵。

“戒备！”带队的军官，连正何贵连忙下令自己的部下们结阵戒备。

他是大汉征日军暂编第一团的军官，之前也是辽东军的成员。他原本是赵字营的一个小兵，因为作战勤勉勇敢所以在大汉几次扩军之后，成为了辽东军的连正，然后跟随着赵帅和毕团正一起来到了九州。

辽东军在平定了建州女真之后，大规模的战事开始日渐减少，这让打惯了仗的辽东军官兵来说实在有些不习惯。

所以他对这场战争到底为什么打的其实不感兴趣，只是为闲了这么久之后终于有仗可打而感到高兴，对他来说，他只有服从的义务，陛下和上面的将领们指到哪里，他就会打到哪里。

踏上了九州岛的土地之后，原本他和其他军官们就对日本幕府兵的战斗力十分怀疑，第一次接阵就大获全胜更加鼓舞了他的信心，得到了毕团正全力追击扩大战果的命令之后，他带着自己的部下一直往前追击，因为追击的速度实在太快，现在甚至自己的部下都有大概一半人脱队，仅有几十人在他的身边。

听到了他的命令之后，他的部下们马上开始按照大汉军队的操典开始接阵，准备迎击敌人。虽然多日几乎没有休息的追击让他们都十分疲惫，但是他们依靠一直以来严格训练所积累起来的经验，还是很快就集结起了一个作战的阵型，等待着和敌军的交战。

来的藩兵和之前他们追击的败兵加起来的话，人数远远超过他们，但是这些大汉官兵却毫无惧色，多年的征战和源源不断的胜利早已经让他们积累起了无比的信心，他们敢于迎击任何敌人。

大汉官兵如临大敌，那些被追击、惶惶不可终日的幕府藩兵却已经喜出望外，他们大声呼救，然后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加速向这些新增援过来的藩兵跑了过去。在他们看来，这些新增援过来的藩兵虽然不知道是哪个藩的人，但是他们的出现就代表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了，就算他们挡不住这些汉寇，至少也能够为他们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迎接他们的却是毫不留情的屠刀，这些冲上来的藩兵在两方接近的时候，突然拔出了自己手中的武器，然后毫不留情地向这群人捅了过去。原本就已经疲惫饥饿几乎已经丧失了所有斗志福冈藩兵，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有抵抗的力量？

刀光剑影之下，一声声沉闷的惨叫响起，一些人虽然想要再换个方向逃跑，但是他们哪里跑得过这些藩兵，很快就被一一杀死了，再无一人遗存。

列阵的大汉官兵，看到面前发生了这一幕奇剧，都惊讶不已，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藩兵会自相残杀，但是他们当然不会因此而放松警惕，仍旧列阵看着面前剩下的这些藩兵，随时准备和他们战斗。

然而这些藩兵却完全没有和大汉官兵们战斗的意思，他们远远地站在一边，然后其中一个人以半生不熟的汉话向大汉官兵这边喊了出来。“大人，不要误会！我们是柳河藩的人，是大汉的盟友！”

他们连续这样喊着，声音也传到了大汉官兵们的耳中，并且惹起了他们带着怀疑的对视。虽然对面的汉话并不精熟，但是他们勉强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连正，他们是说跟我们一边的？”一位军官小心翼翼地问何贵，“这是唬我们的吗？没听说过我们在九州有什么盟友啊？”

“别瞎说！”何贵呵斥了他一声，“谁说我们在这里没帮手的？”

作为军官，他比其他人更加多知道一些东西，在打过来之前，大汉征日军的军官们多次被召集起来，有专人跟他们传达了一些上面希望他们注意的东西，除了军纪和日本风俗地理的老生常谈之外，还有一条就是分析了日本的形势。

参议官告诉他们，日本并不是幕府一家占有全部土地，在日本的国土上还分散这许多藩国，有些藩国可能会倾向大汉，而且天子已经专门派了使臣去笼络一些可能会倾向于大汉的藩主，所以要注意得到消息之后不要攻击这些藩，以免打乱朝廷的方略。

不过，虽然听说过有这件事，但是他却不能确定面前的藩兵到底是不是属于那群人。纵使他们刚才为了表明诚意已经大肆杀戮了那些逃跑的藩兵，但是焉知他们不是故意诱敌？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他可不敢拿部下的性命开玩笑。

“你们先放下武器！”他大喊了一声，“派会汉话的人过来，其他的人不准乱动，否则格杀勿论！”

在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之后，对方不敢怠慢，马上就扔下了手中的武器，然后就有两三个人从藩兵阵中走了出来。

当看到对方真的听从了自己的命令之后，何贵相信了几分他们的话。

很快那几个人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鄙人是柳河藩的藩士朝仓正彦，见过大人。”一位武士打扮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地向何贵下跪行礼。

“柳河藩？丰后国的柳河藩？”

何贵本身一个小军官，平常在军队里面也是一直要低调的，今天看到有人这么对自己卑躬屈膝，老实说是有些高兴的，说话的态度也变得柔和了不少。

一边说，一边他还从怀中的衣兜里面掏出了一张简易的九州地图，一边确定自己的位置——追击的时候他们跑得太快，如今已经确定不了自己的位置了。

“确实是丰后国的柳河藩。”朝仓正彦连忙点头，心里则在震骇于大汉军官的素质、以及他们准备的详细。

就连面前这位明显是小军官的人都对九州的情况如此了解，幕府又怎能不败？接着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大汉官兵，这些官兵都面色凝重，身上的血迹斑斑，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寒而栗的压力。

他不敢多看，继续跪在地上，等待着对方的询问。

“你们藩什么时候和我们大汉结盟的？我怎么不知道？”何贵再问。

“我们就是在今天和大汉结盟的，现在大汉的使者还在藩城内！”朝仓正彦连忙回答。

“好了，你们起来吧，别跪在地上了，说话不方便。”何贵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军刀，“你是说使者现在就在你们藩城内对吧？那好，叫使者过来见我吧，要见了使者之后我才能够相信你们的话。”

“现在藩主正在和使者相谈……”朝仓正彦有些犹豫。

“好了，没听到我的命令吗？！”何贵不耐烦地呵斥了对方，“要是对我推三阻四，那你们的诚意谁能看得到？难道是想要欺骗我们吗？”

尽管他现在只有几十个人，但是他却依旧趾高气扬，完全没有将面前的这些柳河藩士兵放在眼里，而朝仓正彦也面如土色，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跪伏在了地上，“请大人先在这里稍等些时间，我们马上让人回去复命。”

“快去！”何贵又挥舞了一下军刀，不耐烦地催促。

很快，朝仓正彦就回到了柳河藩兵的军阵当中，然后骑着快马向柳河藩城赶了过去。

目送这些人离开之后，何贵不顾对面还有一群藩兵看着，就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地上，然后招呼自己部下。“第七排的人负责警戒，第三排和第九排的人休息！一刻钟一轮换，大家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等后面的弟兄们过来！”

得到了命令之后，大汉的官兵们，除了一部分人继续负责警戒之外，其他人马上都坐到了地上，然后有些人就地开始生火，有些人则干脆躺在地上打起盹来。

连续几天的追击，他和他的部下实在太疲惫了，之前是因为还在追敌所以紧绷着精神，现在一松懈下来，那种倦意和困意就几乎阻止不住。

“我们这也冲得太狠了。”何贵暗骂了一声，“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能换一个什么样的勋章。”

很快，一位士兵拿着泡好的食物给他端了过来，他直接拿起盆子就往自己的嘴里灌，吃完了之后还满足地呵了一声，好像这里面是什么美味佳肴似的。

为了方便官兵们作战，大汉的作战部队都有专门的食物供给，既有干粮也有炊粮。干粮就是烤面饼，虽然味道一般但是十分顶饱，而且随时都可以食用。而炊粮就是混合了肉末和盐以及香料的炒面，可以在宿营的时候快速做出来充饥。

之前因为忙于追击敌军，所以这群大汉官兵很少宿营，饿了都是直接吃一些面饼，嘴里早就淡得不行了。现在总算有了宿营的机会，所以一吃到这些有味道的炒面，何贵和他的部下们都觉得简直是人间难得的享受。

很快，属于他或者不属于他的大汉官兵们也从后面冲了过来，在何贵的笑骂声当中同样在他们身边扎营，一时间这个临时的营地变得好不热闹，大批穿着红衣的士兵把绿色的原野点缀得灿烂无比。

眼见对面有日本的藩兵，这些追上来的大汉军士原本想要继续进攻，但是何贵跟他们说了自己刚才碰到的情况，总算暂时拉住了他们——再加上他们也确实需要休息一下，所以大家同样就地扎营。

正当他们休息了一下，恢复了精神，已经开始对对面的藩兵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大群人马终于从柳河藩城的方向赶过来了，领头的人正好就是刚才那个会说些汉话的柳河藩士朝仓正彦。

不过，他显然不是这群人中最重要的人，在大汉官兵们警惕的注视之下，一个年轻人不疾不徐地来到了阵前。

“在下大汉使者周璞，现已说服柳河藩投诚我国。诸位将士，辛苦了！”

大汉军队和日本大名的初步合作随之实现了。

第1632章会合后

仔细地验证过周璞的身份之后，何贵等大汉官兵马上对周璞致敬，态度为之一变——虽然大汉军队一向和内阁面和心不合，但是那毕竟是上层的斗争，底层的官兵们对朝廷的官员还是有本能的敬畏。

再说了，周璞甘冒奇险，在大汉到来之前就深入到九州，四处联络对幕府心怀不满的藩主豪族，这种勇敢行为也得到了一向崇拜英雄的大汉官兵们的敬重。

因为大汉官兵对自己的推崇，所以周璞也得以轻松地约束住了这些官兵。

现在在柳河藩边界已经集结了数百名大汉官兵，已经成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但是因为之前几天他们一直都在追击福冈藩的溃兵和其他藩派过来的援兵，所以没有得到什么休息，在周璞的建议之下，他们开始就地安营扎寨，休整部队，准备等待后续的援兵。

按照周璞之前和立花宗茂达成的协议，大汉军队可以无限制地从柳河藩的地域通行，不过不能进藩城（当然也确实没有必要进去），同时大汉军队也要约束军纪，不要抢掠柳河藩内的平民。

当周璞转述了柳河藩方面的要求之后，在场的大汉军官们都答应了下来。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大汉军队习惯了秋毫无犯的作风，或者是顾忌柳河藩是盟友，更主要的是不想因为士兵零散的抢劫而拖慢行军速度。

当傍晚时分，立花宗茂率领自己藩内已经集结起来的藩军主力来到了大汉的临时营地旁边，和岛津家一样，他准备作为大汉军队的合作者，协助他们一起扫荡九州。

很显然，只要大汉能够在这场战争当中得胜，那么以后他们就会在日本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所以立花宗茂当然想要提前表现积极一点，让这些汉人更加看重自己。

一来到这里，他就带着自己的几位亲信来到了大汉军队的阵中，借着这个机会，他也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这些大汉官兵。这些官兵虽然看上去都十分疲惫，但是他们的营地却一丝不苟，并不因为现在形势很好就有一丝松懈，放哨的汉兵也一直警惕地看着自己。

这些大汉官兵，虽然面目各自不同，但是他们的体格却都十分强健，显然平素里得到了充足的给养，而且在他看来这些人英气勃勃，行动也是令行禁止，十分迅速。

如此精锐的部队，再加上整齐划一的制服，让他看得一阵心悸。

他之前也是多年打过仗的，甚至还在高丽和大明最精锐的边军交过手，虽然大汉官兵应该比那时候的大明边军强上一点，但是他原本自认也能够想象到大汉军队的强悍。

可是现在真的见了面之后，他才发现。他们阵势之森严，行止之严谨，都远远超过了他之前所见过的任何军队。作为多年的宿将，他心里当然知道，什么东国无双西国无双，在战阵面前都是空话，无论怎么有勇力的武将，到了战阵之前都只是不起眼的一朵小浪花而已，真正决定会战胜负的只有靠官兵的素质，而这些人的素质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精锐许多。

难怪他们能够毫不费力地就将幕府的阵线统统打到崩溃。

经过几天的混乱，现在形势比较明朗了，越来越多的信息汇总到了柳河藩当中。他知道，福冈藩的藩兵已经被彻底击溃，几千人的军队被打得狼狈逃窜，然后在大汉军队几天的追击当中被基本上歼灭；而长崎方面也是一触即溃，现在长崎城也即将落入到大汉之手。

一想到这里，他也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终于抢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跳出了幕府这一艘眼看要下沉的船。

幕府军队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心里是很清楚的，他认为在大汉这样的兵锋之下，幕府军绝无可能打赢，就连关东老巢能不能守住都是问题。

如果幕府能够被答案完全消灭，那对他来说最好，就算幕府勉强守住了关东，那至少自己这边还有朝廷的大义名分在，仍旧可以当个大藩藩主，为立花家谋到一个富贵。

带着这种秘而不宣的心思，他来到了这个临时营地的深处，然后再次见到了周璞。

相比半天之前，这位大汉使者如今更加显得满面春风，显然对大汉进兵如此顺利而深感得意。而立花宗茂现在也没有了刚才在藩城内的傲慢，而是显得毕恭毕敬，他躬身然后跪到了地上。

“柳河藩主立花宗茂，参见天使。”

面对这个老人的行礼，周璞也并没有，倒不是因为他倨傲，而是因为他现在在大汉军营当中，代表的是大汉朝廷和大汉天子的威严。

他也要用这种方式，确立大汉对这些藩主的绝对权威。

“藩主请起。”等到立花宗茂行完礼之后，周璞才招手让立花宗茂起来，脸上也微微露出了笑意。“今天劳烦藩主了，以后还请藩主继续努力，为贵国朝廷的兴复大业出力。”

周璞已经和他商量好了，从今天开始，立花宗茂就是以“兴复朝廷、讨伐德川奸佞。”旗号公开站在大汉军队的这边，然后传檄四方，鼓动其他人也与大汉军队合作。虽然各地的藩主并不会将朝廷看做一回事，但是朝廷的旗号仍旧可以让他们更加没有顾忌地倒向大汉。

而为了奖赏立花宗茂的投诚、再加上立花宗茂原本就是个名将，所以周璞也慷慨地将‘兴复军副大将’的头衔赠送给了对方——当然，为了继续利用日本朝廷这面旗帜，总大将这个头衔周璞是准备授予给皇室或者藤原摄家的。

这个副大将的头衔，虽然并不能变成钱或者兵，但是立花宗茂却看得很重，因为他知道，这个身份以后对他和大汉的关系也有极大的帮助。

“藩主在日本国内享有大名，只要藩主传下檄文，应该有不少人会群起响应。”周璞笑着说，“能够得到藩主的帮助，我们可是少了很多麻烦。”

“一点微末的名声，顶不上多大用处，能够被人听进去就不错了。”立花宗茂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回答，“真正想要起到效用的话，还是要依赖大汉的兵威，以及朝廷的旗帜……敢问天使，现在我国朝廷已经离开了京都了吗？是否已经到了大汉的掌握之中？”

这个问题倒让周璞有些为难了。

按照他之前和日本朝廷的安排，在大汉进军之前，周璞就会给京都送上信息，当收到了自己给的信息之后，他在京都的那几个合作者——左大臣一条兼遐和右大臣二条康道等人——就会马上发动起来，挟持日本的法皇和天皇离开京都，想办法到九州这边来，投入到大汉军队的保护当中。

然而，现在已经多日过去了，京都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到九州来，更加没有日本皇室和公卿来投九州的迹象，虽然这其中有九州现在太过于混乱的因素，但是至少也说明了京都那边并不是一切顺利。

这种情况就不由得让人有些担心了。

他之前跟京都的人交代过，想尽一切办法来九州，如果实在不行，就躲入山林，现在看来京都的人是按第二种方法来办了，可是他们是朝廷，是至关紧要的招牌，幕府肯定会看得很紧，不说逃不逃的出来，就算能逃出来，幕府肯定也会发动起来，疯狂搜索。

周璞之前见过这些京都的公卿和皇族，说实话对他们的印象不错，不过好印象只是来源于他们的谈吐和文化、让他这个前书生有些共鸣而已，对他们这些人的能力，周璞心里是十分不看好的，他们真的能够躲避开幕府的搜索吗？周璞只能忧心忡忡。

如果他们真的没有办法逃脱幕府的搜索的话，那么朝廷这块招牌就会大大失色。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祈祷这些公卿们走运一点了，再说了，现在大汉手里有一位拿着法皇亲笔信来到京城的公卿使者，到时候只要让他来日本，也不失为一个补救的方法。

这些事情周璞都留在了脑中，并不打算跟立花宗茂说清楚，他只是含混地带了过去。“贵国朝廷现在还没有到九州来，只是暂时逃入山林而已，毕竟关山遥远，幕府搜索甚急，一时间难以过来。”

然而，他选择含混其辞，立花宗茂却对这个看得很重。

“大人，为了消减其他藩主的抵抗心，瓦解幕府一方的人心士气，朝廷对我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不可不予以认真对待啊。”

“那藩主有什么建议呢？”周璞反问。

“依在下的看法，应该先趁着时局混乱，先打出旗号来，快速收复九州，然后稍加整顿就立即北上！”立花宗茂十分镇定，显然他之前已经打好了主意，“虽然这看起来有些仓促，但是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大汉军兵精锐无匹，各藩仓促之间难以抵御，只要登上本州，天下就会更加震动，到时候就会有更多人动摇，投向我方。”

小心地瞟了周璞一眼，确定他并没有表示反对之后，立花宗茂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在下在西国征战多年，对西国的山川地理也十分熟悉，地理形胜不会对我方造成任何阻碍，大可以一举直捣京都。我们只要占据了京都，朝廷的名分自然就在我们手中了……”

他顿了一顿，好像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艰难似的，“那时候，就算法皇和天皇都已经落入到了幕府的手中，我们也可以宣布他们是被挟持的，然后从京都另外找出几个幸存的皇族和公卿作为摄政，重新举起朝廷的大旗。”

显然，他对朝廷能否躲过幕府的追索也十分有疑虑，所以就想干脆不管不顾先尽快打下京都，让朝廷早点落入到己方的手中，至于这样做会对法皇和天皇带来什么危害，他是管不了那么多的，也没有兴趣管。

“藩主此言十分有道理，其实我也正有此意。”眼见对方提出了和自己之前的想法差不多一致的提议，周璞禁不住赞叹了起来，“我也觉得我们打下九州之后，应该趁幕府大军还没有全部集结，直接进兵京都，让主动权继续操之我手。”

接着，他的笑容更加深了，“到时候还请藩主继续辅佐我，我将作为大汉首任大使，代天子巡视贵国京都。”

此时他看立花宗茂十分顺眼，感觉他比岛津忠恒还更加好用——岛津忠恒想要的是九州岛，只要九州落入手中之后就会懒怠，之前就表露过不想过多干涉本州岛战事的意思，而立花宗茂就不同了，他的封地未来只能在本州岛，所以他十分热心，想要尽快打过去，这也正好贴合周璞的需求。

这个立花家，以后要大用，周璞暗想。

“义不容辞！”仿佛是感受到了周璞的想法似的，立花宗茂昂首挺胸，一派大将之风。

就在他们还在商谈的时候，营地外面突然传过来了一阵喧哗，两个人都十分警觉地停下了会谈，看向了声音传过来的方向。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这喧哗是欢呼声，而不是碰到敌人的呼喊，所以重新镇定了下来。

然后，他们了解到，原来是这些大汉军队的团正毕肃来了。

在日暮的苍穹下，在士兵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当中，毕肃带着自己的几位参议官一起来到了这个临时营地当中。

此时他满面春风，享受着胜利带来的快乐。在他的一力坚持下，他的团突破了原本命令的束缚，向幕府军发动了冲击，然后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打穿了对方的阵线，让对方全线溃逃，然而他没有因此而满足，而是命令官兵继续追击。

在这场毫无悬念的追击战当中，他的部下们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以无可抵挡的气势基本上消灭的敌人，也打下了九州的大片土地，这毫无疑问是个巨大辉煌的胜利。

这个胜利，既能够鼓舞部下的士气，让他们更加拥戴自己，也能够让上面看到自己的能力，更加赏识自己。

他今天收到了赵帅从长崎外海上传过来的手令，虽然字面上有不少申斥的话，批评他不应该妄自行动，但是字里行间的赞赏之意，他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只要继续这样攒下军功，回去的话大概就能高升了吧……也许还能够封爵。

而这一切，就是他半生的戎马生涯的追求。这些追求现在看来已经离他不远了。

还没有等待进一步的命令下达，他就带着团里的主力部队，沿着自己的先锋们追击的道路开始前行，准备进一步扩大战果，摧毁九州北部的一切反抗势力。

当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终于得到了天子使者已经来到了军中的消息。他不敢怠慢，带着自己的几个参议和传令官，骑着马向这边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很快，他来到了这个临时的营地当中。

“大汉征日军第一团团正毕肃，见过周大人。”一照面，他就跟周璞行了个礼。

相比士兵和下级军官的恭敬，他的态度要矜持不少，不过仍旧十分尊重对方——虽然大汉的高级军官们都不大把内阁的人放在眼里，不过这位周璞周大人可以天子钦点的使者，毕肃可不想让他在陛下面前告一状。

“毕团正，久仰！”周璞也跟他行了个礼，“贵团之前大破敌军，打得敌军魂飞胆丧，实在是令人佩服！”

“为国拼杀，本是我们这些军人的本分，不敢居功。”毕肃自谦了一句，“另外，我等只是武夫，上阵厮杀是不能含糊，碰到几个敌军就打几个，不过，现在……在九州还得大人多多指点，免得坏了朝廷的大计。”

他也知道在大汉征日的策略是以军事为辅助，实现政治上的目的，尽量要发动日本人打日本人，而不是一味的强调厮杀，所以在第一阶段已经成功达成目的的今天，也确实需要专门的人来给出下一步的建议。

“我正是为这个而被天子派过来的，毕团正请放心，此事在我心中已有定计。”周璞毫不谦虚地应了下来，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立花宗茂，“来，我先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柳河藩的藩主立花宗茂，他现在已经投诚我国……”

接着，他放低了音量，“他在日本国内的武将藩主当中颇有威望，能够得到他的臂助，为我军消减了不少麻烦。之前我军已经打到他的领地门口了，还好我约束住了他们，才没有带来麻烦。”

“哦？”毕肃先是一愣，然后马上转过头来，对立花宗茂行了一礼。“见过藩主！之前部下若有得罪，还请恕罪！”

尽管作为一贯高傲的大汉军官，毕肃其实心里看不上那些对自己投诚投降的人，但是现在，既然用得上他，毕肃当然也可以拿出表面上的礼貌来。

第1633章踌躇满志的征服

尽管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但是立花宗茂光是看也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示好，所以连忙也躬身对对方行礼。而这时候，旁边的家臣也跟他翻译了毕肃的话。

“将军不用告罪，自古以来打仗本来就是凶险之事，之前贵部不知道我已经投诚的事情，何罪之有？”立花宗茂恭恭敬敬地说，“听到了将军的战绩之后，一直都对将军心有仰慕，今天一见，果然英雄了得，如此虎将，在下生平罕见！”

因为不太清楚大汉军队的架构，所以立花宗茂干脆以将军来称呼毕肃，反正往高里说总不会有错。

毕肃听不懂他的话，转头看向周璞。

“他说投诚的事情你的部下不知道，不能怪你。”周璞笑着为立花宗茂解释，“另外，他还说你是大英雄。”

接着，他有意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这位老藩主，当年是跟随过平秀吉打过高丽的人，和李如松、李如梅还有杨元他们都交手过。”

当听到周璞的解释之后，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涌上了毕肃的心头，作为辽东军的军官，之前大明万历朝的辽东诸将他当然都是听说过的，辽东的老人现在说起李成梁李如松父子的排场还是眉飞色舞，人总是有些虚荣心的，当听到自己和李家相比还犹有过之的时候（尤其是说这话的人还是真正和李如松等人交过手的人），他肯定十分高兴。

“藩主过奖了，过奖了！”他大笑着对立花宗茂说，“藩主才是英雄了得，之后还有劳藩主了！”

“之前在下听从太阁大人的命令西征高丽，并且和中朝交过手，可谓罪人……怎当得起英雄之称？”立花宗茂苦笑了一下，“现在在下只想略尽绵薄之力，尽早匡扶国家社稷，其他的事，再也不敢多说了。”

他这话说得古怪，毕肃听完周璞的翻译之后，好奇地看着周璞，不明白这个老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害怕我们翻高丽的旧账！”周璞小声跟他解释，“日本人喜欢说话只说半分，也难怪团正听不清楚。”

“原来是这样……”毕肃恍然大悟。

接着他重新看着立花宗茂，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藩主请放心，我朝本来是代明而兴，明国和贵国贵藩的冲突，我国是一改不会予以追究的。再说了，高丽的旧事，已经是四十年前的陈年往事了，谁也不会再提。”

顿了一顿，等待旁人翻译给立花宗茂之后，他再着重强调了一遍，“再说了，藩主当年是听从命令，作为武将，听从命令何错之有？还请藩主不要有任何芥蒂，我们绝不追究当年的事，只会依照现在的表现论功行赏！”

这些话周璞也跟立花宗茂保证过，如今作为武将的毕肃再保证了一次，也让立花宗茂终于放下了心来，他再度向毕肃和周璞躬身行礼。“大汉天恩，感激不尽！在下必定会拿出全力，配合大汉讨伐幕府！”

“藩主，之后只要你忠心于大汉，以前的任何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大汉对你的观感，”周璞笑着将他扶了起来，“之前我给您答应的五十万石领地，只是个底数而已，只要藩主继续立功，完全可以再加上去。”

立花宗茂虽然表面上还是十分镇定，但是这个老人的手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显然十分兴奋。他显然发现，这位大汉天使对他十分看重。

“好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现在我们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尽快打赢这一仗，”毕肃一个土墩旁边，看了看上面摊开的地图，“藩主，我们先考虑一下接下来怎么行动吧？藩主在九州居住多年，想必比我们熟悉很多，不知道藩主有什么指教给我们吗？”。

“倒也称不上什么指教，只是为将军出出主意而已。”立花宗茂微微一笑。

毕肃马上挥了挥手，带着自己的几位参议官，以及周璞和立花宗茂一起来到了地图旁边，这些参议官之前已经在地图边研究了很久了，依照现在得到的情报，在地图上也画下了很多痕迹，准备供长官参考。

这副地图对立花宗茂来说也没有什么障碍——上面写的汉字他全部都认识，只是日本的读法不一样而已，完全不影响他观阅。

“红色的圈就是我军现在的集结地。”周璞问了旁边的人之后，向立花宗茂解释，然后将手放到了地图中间的一个红圈上，“这里就是柳河藩，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

“在下已经看到了。”立花宗茂点了点头，然后仔细地看了一下地图。

在他的视线下，这张九州地图的西部已经是一大片红圈，密密麻麻，还有不少的线已经向东部和北部移动，看得让人触目惊心。放眼所及，现在大汉军队在九州已经是无可阻挡了。

哪怕以他现在的立场来看应该为此而高兴，但是他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幕府被大汉打得如此狼狈，他自然会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情绪。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收起了这些没有意义的心思，然后伸出手来，然后往左边重重一划，留在了久留米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幕府军的残兵应该已经退却到久留米城进行布防了。久留米藩的有马家是幕府的亲信，一向十分得幕府的信任，这次也是最积极动员去增援幕府的人，而且……在长崎兵败之后，幕府军肯定也撤得不会太远，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退却到久留米城，然后依城固守。”

“久留米城？”听到了周璞的翻译之后，毕肃变得严肃了起来，仔细地看着这张地图，“那以藩主之见，幕府那边接下来又会是做什么打算呢？”

在他看来，这个立花宗茂既然是日本的老将名将，那他至少可以做一个顾问，揣度幕府军有可能的动向，让自己这边更加知己知彼。

“大汉在西边登陆，岛津家在南边东边起事，现在幕府已经被击溃，完全无法应对，正面的对阵应该不会有了……应该很快就能扫荡九州全境。”立花宗茂沉吟着说，“现在幕府一方应该是不再打算野战，退守到久留米藩城当中，坚守城池，等待幕府的援兵……或者至少拖延大汉扫平整个九州的时间。”

接着，他苦笑了起来，“他们这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办法，就在下来看，他们应该也拖不了太长时间。”

“他们肯定是等不来援兵了，我军不会给幕府军再踏入九州的机会了，这些人只能等死而已。”听完了周璞的翻译之后，毕肃大笑了起来，然后他再问，“那么以藩主来看，我们应该怎么继续打下去呢？”

“既然形势已经很好了，那就应该趁胜追击。”立花宗茂马上回答，“虽然我不知道长崎附近的大汉军队已经打到了哪里，不过想来应该是十分顺利，所以我认为将军应该兵分两路，一路南下扫荡幕府残兵，然后借机和长崎附近的大汉军队汇合；另一路则北进，去进攻小仓。”

“为何要这么做？”毕肃再问。

“南下和长崎附近的大汉军队汇合，可以进一步分割幕府军——现在我们立花家以及岛津家和将军会师之后，已经从东西方向切入，把九州岛分割成了两部分，再进兵南下的话，可以进一步切割九州，把参与的幕府军分割在一个个小区域里面，首尾不能相顾，这样就可以尽快剿灭他们。”

一边说，立花宗茂一边在地图上比划着，示意给毕肃看，“而另一路，是为了趁其他地方还是惊魂未定，尽快以最小伤亡打下小仓藩——小仓藩的藩主细川忠利，是幕府的亲信，他们也是大汉的敌人，而且小仓位置十分重要，隔海和本州岛相望，尽早占领小仓可以切断九州和幕府的一切联系……也可以为大汉下一步攻打本州的行动早作准备。”

听完了他的话之后，毕肃皱眉思索了一下，然后转头和几位参议小声商议了起来。

他们商议之下，觉得立花宗茂这个计划并无不妥，十分贴合现在他们现在的需要和形势。他们现在确实应该继续趁胜追击，早日扫清所有幕府军队，拿下九州岛，而且切断九州和本州的联系也是势在必行。

不过有一点，大汉军队原本的计划是拿下九州之后直接渡海进兵关东，和幕府军早日决战，从九州北上下关然后进兵京都的只是一支小规模部队而已——不过这一点毕肃现在并打算跟对方说清楚。

“小仓藩的实力怎么样？”商议了片刻之后，毕肃再问。

“小仓藩是个三十多万石的大藩，藩内仓促之间也许能够集中几千人，”立花宗茂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就算集结了几千人，也不过乌合之众而已，并不能够抵挡大汉军队的兵锋，既然将军连福冈藩都能快速击垮，他们肯定也不能给将军带来多少麻烦。”

“那好，就采用藩主的建议吧。”毕肃再和参议们商议了片刻之后，终于拿定了主意。

经过大汉海军这几天的运输，现在他的团已经已经基本上都已经运上了博多湾了。

不过，因为之前追击福冈藩军的缘故，这些军队现在十分分散，分布在从博多湾到丰后柳河藩的一条线上，需要重新集结。

他现在就打算在这里集结自己部队，然后兵分两路，以主力往北进攻小仓，争取尽快拿下小仓藩，而以一部分部队南下，争取和长崎的大汉军队汇合，进一步分割幕府军，协助赵帅等人围堵幕府残兵。

另外，他还有别的打算——他想要使用立花宗茂这一支新投靠他的附庸军。

既然立花宗茂现在已经投靠了自己，而且表现这么殷勤，那么不用用他的部队来给自己分担压力，那倒反而有些却之不恭了。虽然立花家的军队未必有多少战斗力，但是至少可以给他提供一些掩护。

“藩主戎马生涯多年，现在有机会重新披挂上阵，想必是十分欣喜的吧……不知道藩主现在还没有雄心再去与敌军决一死战呢？”他笑着问立花宗茂，“如果藩主现在感觉身体不适的话，那我也不勉强。”

“在下现在才仅有六十四岁，精神尚且健旺，如何上不得战场？”被毕肃这么一激，立花宗茂马上回答，“在下既然已经提兵来到这里，追随将军，那就不打算在收兵之前回答，只恨不得现在就能上阵杀敌，为朝廷恢复纲纪。”

“好，很好！”毕肃大笑着赞许对方，“那干脆这样吧，藩主也请兵分两路，以主力跟随我，一起去攻打小仓藩，藩主本人带着剩下的藩兵，跟着我的副将和周大人一起南下吧，现在我们赵帅还在那里，藩主可以去见见他，想必他也很想和藩主见见面。”

听明白了对方的安排之后，立花宗茂稍稍犹豫了一下。他当然明白，对方的这个安排并不仅仅是为了方便自己去拜见大汉军队的主帅而已，更加还包藏了更加险恶的用心。

这位大汉将军显然并不相信自己的投诚，所以打定主意要分割自己的军队，将主力带到他的手中，而把自己先打发南下，去接受大汉主力军团的监视和控制。

看来这位将军相貌粗豪，内心倒是十分缜密啊……这样的安排确实十分妥当，立花宗茂在心中苦笑。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是他现在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除了确实也没有不答应的余地了。

“遵命！”他再度躬下身来，领受了毕肃的这个命令。

于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在大汉军队的监视之下，柳河藩的藩军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作为主力部队，追随毕肃和他的部下北上，一部分则由藩主立花宗茂带队，跟随周璞和毕肃派出的两个连南下，准备去和长崎的军队汇合。

“团正，千金买马骨，切记！”临走的时候，周璞特意叮嘱了毕肃，“岛津家虽然与我们合作，但是他们私心太重，柳河藩现在是最能受我们控制的藩，他们能落到什么下场，也备受瞩目，直接影响到我们后面对其他豪族的招揽，毕团正千万要善待这些藩军，不至于寒了柳河藩的心，也不至于寒了其他人的心！”

他是害怕毕肃因为这些人是降兵和附庸军，而把这些人当成炮灰来使用，造成过多的伤亡——倒不是担心这群人的性命，而是担心这么做的话会影响到自己之后对九州和本州豪族们的拉拢。

“周大人且放心，我毕肃不是不识大体的人！”毕肃哈哈大笑，“拿着他们只是为了壮壮我军的声势而已，倒没有想过靠着他们来开路！”

“那我就放心了。”周璞点头笑笑，“祝团正一路顺风！”

“大人也小心。”两个人就此挥手告别。

就在周璞离开的时候，立花家和岛津家的使者们，开始拿着他挥毫写就的《九州奖惩令》四处传檄。

《九州奖惩令》是他写给九州岛的各地藩主的，模仿敕令的格式，将大汉的来意和命令，明确地告知给了这些人。

上面先开宗明义，说明了大汉军队前来日本惩戒幕府、匡扶朝廷的本意，然后历数了一些幕府的罪状，本质上是为了给大汉进攻日本的行动戴上一层“协助友邦朝廷。”的光环。

接下来，檄文明确把有马家、宗家、黑田家还有小仓藩的细川等已经或者将要和大汉交战的藩主大名定为“伪逆胁从”，宣称大汉兵锋之下，要让他们和幕府官员玉石俱焚，并且以叛逆的罪名诛除全族。

在开头点明来意、并且恐吓了一番之后，周璞要求接到檄文的藩主们，在之后的两天内做出决定，如果投降并且举兵来投大汉，并且本人来长崎城朝见大汉使臣和大将，那就可以保全家族和领地（当然现在他还没打算把和岛津家的交易说出来），如果不投降即被视作敌人，大汉军队将会向他们进发，让他们也玉石俱焚。

在大汉军队已经击溃了幕府军并且四处扫荡的今天，这个威胁显得格外的有力。

在发布了《九州奖惩令》之后，周璞相信九州那些还在动摇观望的藩主们，应该会在两天的期限内做出明确的选择了——就好像立花宗茂那样。

而在檄文发布之后，他的前期工作，已经十分顺利地完成了。

一路南行进军的时候，尽管到处都有四散奔逃的平民和溃兵，但是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周璞的心情，骑在马上看着四周的春日景色，他已经是悠然自得。他深信，在做下这些功绩之后，他必将成为天子眼中的能臣，也必将成为朝廷所倚重的官员。

也就是说，他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大汉……也将就此，把这个岛国纳入到自己的控制当中。

“日照东瀛天兵现，岛夷俯首拜阶前，六十六国风雷荡，不过大汉掌指间。”想到志得意满的时候，他不禁脱口而出。

第1634章仁心和算计

而在此时此刻，不光是周璞一个人欢呼雀跃而已，大汉征日军最高级的指挥层当中，现在也是一片喜悦——在将长崎彻底分割包围之后，在昨天早上大汉军队集结起来对长崎城发动了全面的进攻，经过了不到一天的激战，长崎城内的幕府残兵基本上都被消灭殆尽，长崎本身也已经被攻陷了。

这座城市的陷落，不仅是代表消灭了多少幕府军，还代表着现在大汉征伐日本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圆满完成。

并且，从现在的形势来看，之后的进展也会十分顺利。

不过，眼下长崎城还无法作为大汉的战利品投入实际使用——经过了大汉的炮轰、再加上守军的故意焚烧，两面摧残之下，长崎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极少还有什么建筑遗存，至少短期内是没办法使用港口了。

在幕府老中内藤忠重的命令下，长崎城的残兵们在被围困之后开始纵火焚烧长崎，已经陷入了绝望的他们，在焚城一事上十分起劲，甚至比和大汉作战还要积极。

然而即使如此，征日军高层仍旧对这么快就拿下长崎感到十分满意。

在春天的晨曦当中，征日军主帅赵松和他的参议官们从海岸边的临时指挥部走了出来，来到了长崎城当中，虽然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还有些地方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他们所经之处，到处都还有还在号哭的平民妇孺，甚至还有守军倒下的尸体，踩在地上的时候，还会沾上褐色和灰色的泥尘——有些大概是刚刚凝固的血块。

但是这种种惨象，并没有影响到赵松等人的兴致，他们虽然年纪都并不大，但是都是打了多少年仗的积年将领，早已经见惯了更多比这更加残酷的景象，他们的心早已经无法为这种景象所触动。

在一位军官的带领下，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浓烟比较小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时间上来不及或者人手不足的缘故，这一片小区域并没有遭到严重的破坏，虽然有些房屋被烧出了残迹，但是还能够尽快修复。

而这里也变成了大汉军队休整、以及收容俘虏和平民的地方。

在赵松等人的注视下，一队队士兵押送着俘虏和长崎城内的平民来到这里，然后把他们集中在了一起，这些人饥渴交加，而且早已经被战火摧残了所有意志，所以只是麻木地跟着着押送他们的士兵来到这里，好像听天由命了一样。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人越聚越多，鼎沸的人声开始让这些人慢慢地恢复了一些精神，渐渐地他们也开始恐惧了——他们害怕这些凶神恶煞的大汉军队把他们特意集结起来是为了一次性屠杀光。

为了激发长崎军民的抵抗意志，幕府官员们之前一直散布大汉军队凶残暴虐、尤其喜欢屠城的谣言，这些谣言很容易就被军民们接受了，所以他们一直想尽办法想要躲避大汉军队——虽然抵抗的意志并没有因此增长多少。

当看到了赵松这群明显是高级军官的人们来到这里之后，这群人越发害怕了，他们把这当成了屠杀即将开始的先兆，人潮开始向他涌动，旁边的大汉士兵们好不容易才阻止住这些人潮。

哭喊和求饶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几乎盖过了旁边的一切声音。

看着这混乱的一幕，赵松微微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让他们安静点。”他平静地对旁边的军官下达了命令。

“是！”军官一边应下，然后朝自己的士兵下了命令。“开枪示警！”

得到了军官的命令之后，早已经做好了发射准备的火枪兵抬起枪来，朝天空开了枪，轰鸣的枪声终于又激发了这群人内心当中的恐惧，人群开始慢慢地往后退。

“大汉的将军有命令要传达给你们，统统都老实听着！”这时候，赵松旁边一位会说日本话的参议军官站了出来，然后对着这群人大喊，“谁要是敢再说话，格杀勿论！”

在刀枪的威胁下，嘈杂的声音终于慢慢地消退了，一切都陷入到了死寂当中。

赵松走到了这位参议军官的旁边，对着他小声交代了几句话。

“将军下了命令了！从今天起，长崎还有你们，就归我们大汉军队的管辖！你们要为大汉做事，这样才能保全性命！”参议军官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赵松的命令，“大汉军纪森严，如果老实按大汉军队的安排干活，那就不会有事，但是谁要是敢违抗大汉军队的命令，不服从指派的，格杀勿论！”

在又一个格杀勿论的威胁下，人群当中很明显地出现了骚动，但是并没有人胆敢说出话来——大汉将军的命令虽然严苛，但是看上去并没有屠城的意思，所以不少人心里反而因此松了口气。

“大汉将军知道，你们现在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好好吃过饭了，所以大汉将军大发慈悲，打算给你们发放食物！从今天起，你们每天都可以在这里领取两次食物！”在这些人惊恐的注视下，军官继续大喊，“但是，这是需要你们用劳力来换的，你们要为大汉军队服劳役，如果有谁胆敢不服从，或者破坏秩序，格杀勿论！”

接着，在他们面前，大汉士兵们支起了几张大锅，开始生火，然后煮水，简直就好像是在灾区进行赈灾一样——不过他们准备发放的不是稀粥，而且面饼军粮，这些水只是用来让他们喝的，免得噎死人。

在看着大汉士兵生火开始的时候，不少人开始吞咽口水——诚如军官所言，他们大多数已经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早已经饥渴难耐。

“听着！排好队，一个个来领！谁要是敢破坏秩序，格杀勿论！”参议军官继续强调了一边。

接着，在沉默当中，有几个人走出了人群。而后，越来越多的人跟在他们的后面，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向这些大锅边走了过来。

现在长崎聚集的俘虏和平民，他们平常只是效忠自己的藩主或者幕府而已，他们心里哪里有什么日本的概念？在饥饿的摧残下，肚腹轻松战胜了所谓的民族大义，只要能够活下去，他们并不在乎为谁服劳役了。

即使有一些人不愿意为大汉做事，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强忍着内心的痛苦服从了大汉将军的命令，暗暗期盼幕府早点打回来，光复长崎。

在大汉军队刀枪的威胁下，他们服从了命令，开始排着队一个个过来了。然后，遵照之前的计划，每放行二十个人，大汉士兵就拦阻人群一次。

这二十个人领下了发放的面饼之后，被带到了锅边。

“二十个人一组！从今往后就以这个顺序来编组，你们都要以编组来行动，谁要是胆敢脱离，胆敢懈怠，惩罚全组！”参议军官向他们解释，“快吃！”

得到了命令之后，他们终于如蒙大赦，拿起干粮就往口中放，因为饿极了，有些人甚至是整张饼都直接塞到了口中。

吃完了干粮之后，他们都十分口渴，但是因为没有杯子或者碗，所以他们干脆趴到了锅边直接喝水，这些开水虽然已经冷却了一会儿，但是还是有些烫，所以有些人在喝水的时候又烫得咳嗽了，样子十分狼狈。

然而，看着这一幕幕场景，赵松等人都表情肃然，并没有为之发笑。

“战败真是惨，只能供人驱策，如同猪狗。”严广反倒有些不忍了。

接着，仿佛是怕被人看做是同情敌人，他马上又解释，“我倒不是可怜他们，只是害怕这种事落到我们大汉之人的头上……想想，要不是有陛下，恐怕关内生民，未必不会遭遇这样的劫难啊！看看辽民当年的惨状吧？焉知没有我们，建奴会不会再去荼毒关内啊……如果真是这样，怕是连活命的口粮都没得发吧。”

“所以我们这些从军的，对大汉朝廷、对国民负有责任，让这种事情永远不要落到大汉子民的头上。”赵松面无表情地说，然后他转头看向他旁边的军官们，“你们看到了吗！若我们有一刻的懈怠，我们的兄弟，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儿就会落到这样的地步，甚至比这还不如！”

和平常的训话不同，今天没有一个人答话，大家只是静静地看着。

“赵帅说得太对了。朝廷和国民的血汗供养我们，不就是为了我们来保卫他们吗？我们领着这么优厚的薪饷，如何能不以死报国？”良久之后，严广才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一直都警醒，不能骄傲自满，要保持最先进的军械和技术，建造最先进的枪炮和战舰，如此才对得起天子，才对得起天子，对得起大汉万民！”

在沉默当中，大汉士兵们继续按照计划开始收容这些平民。这些平民按照顺序被编了组，然后每十个组就交由一队工兵负责统管和监视。

按照预定的计划，他们马上就会投入到各种劳役当中，首先他们会重建长崎的港口和民居，用来方便大汉运输物资，同时方便大汉官兵宿营，当这个最优先的任务完成之后，他们将会在大汉工兵的协助指导下，修筑更多道路和建筑，让长崎城在战后也成为大汉影响九州岛乃至整个日本的重要工具。

而赵松等人，也将长崎城当成了自己新的指挥所，他们在这片区域里面挑了一座相对完整的、原本属于某个富户的居所，然后住到了里面——根据远期的规划，等到战后，这里还会修建豪华得多的官邸，供在日本驻军的总司令官使用。

不过那已经是以后的事情了，赵松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战后他肯定是要被召回国另有大用的，怕是留不住这里。

因为军官们特意安排人打扫过了，所以这幢房子里面已经没有了到处可见的血迹和意味，他来到了房子的最深处，这里显然是书房，所以四壁挂着不少书画卷轴，而且还有不少装卷轴的匣子，保存得十分完好。

看来房主逃脱的时候十分匆忙，所以没来得及清理——甚至，有可能这个房主现在还在劳工队当中，等着为大汉军队服劳役换取每天的口粮。

当住进来之后，赵松顿时感觉原本紧绷的神经轻松了许多，不过，这里是传统的日式民居，所以里面多的是软塌，但是却没有适合他身高的椅子，这一点倒是让赵松感觉有些不便。他吩咐自己身边的勤务兵去砍掉院子里面的树木，给自己等人做几把椅子，然后干脆先不客气地坐到了一个茶几上面，先行休息一下。

而他的首席参议官严广，则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到了软榻上，然后伸了懒腰打了个哈欠，一点也没有了平常那副严肃的模样。

“累了就歇息下吧，这几天你几乎都没有怎么睡觉，也是时候休息下了。”赵松看也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要说累是有点累，不过还没有到撑不住的时候，大白天的睡什么觉，让下面的人看到了不成了笑话了吗。”严广却没有领情，“我就是歇息一下，等下还得给下一步的作战制定建议呢。几个下属都提出了各自的建议，我得看看谁的更好。”

“那就继续辛苦你了。”赵松笑了笑，“干脆趁现在有空，你写两封报捷书吧，一份给太子殿下，一份给陛下。他们两个明着没说，估计心里倒是等得着急了，我们现在的战果这么喜人，也值得他们高兴下。”

“行，我等下就写。”严广马上同意了他的提议，毕竟他也很想在陛下面前表表功。

接着，他突然又换了话题，“刚才你的那番话，倒是有些意思，平常我和同僚们也想过不少这方面的事情……哎，其实这几年我们已经把周边打平了，眼下各处的将士都有些懈怠了，少有人再肯去想想以后的事情。”

“其实我也没有多想什么，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把日本打完。”赵松笑了笑。

“这只是小打小闹，说实话吧，打个幕府算得了什么？不过就是欺负一下周边的小兄弟而已，我才不觉得这算多大本事。”严广却不以为然，“军队就像刀，一直不用就会生锈，就会懈怠，要是以后没敌人了，少不得有人就会想着马放南山，这才是最可虑的事情啊。”

顿了顿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所以我们以后和西洋人少不得要打仗，不是我们就是我们的后辈，反正逃不掉的，就算是为了磨刀，也该和他们时不时打上几场。”

“这是陛下的意思吗？”赵松机警地问。

严广却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避开了这个问题没有回答。

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的赵松原本还想追问，但是这时候突然有参议官过来报告，告诉他们陛下之前派过来九州的使者已经过来了，他还带着一位投诚过来的藩主。

“快把他们一起带到这里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赵松大喜过望。

自从攻上了九州之后，虽然战事一直都十分顺利，但是赵松和他的参议官们内心当中都有些隐忧——九州豪族还没有开始对他们投诚。

他们的兵力太少，无法覆盖整个九州岛，纵使能够把九州岛打个稀巴烂、把每个豪族都打得灰飞烟灭，但是想要稳固地统治九州岛，光靠大兵是不行的，还是需要这些九州豪族的帮助。

所以他们一直都对天子派过来的官员周璞充满了期待，希望他能够用自己的努力为大家排忧解难，可是周璞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消息，所以他们不得不做了一些最坏的打算。

可是在今天，周璞居然已经过来了，还带来了愿意投诚的日本藩主，这如何能够不让他欢呼雀跃。

“那个柳河藩的藩主……好像是立花宗茂吧？”这时候，旁边的严广突然回过神来了，“这可是日本当年的名将啊？这对我们倒是用处很大。”

为了更好地制定作战计划，所以严广自然会去收集各种资料，精心研究之前日本征伐高丽之战的战史，立花宗茂这个人他当然耳熟能详，所以他更加惊喜。

“捷报上也写周大人的名字吧，他可给我们帮了大忙了。”赵松大笑了起来，“果然陛下没有看走眼！”

很快，周璞和立花宗茂就被卫兵带了进来。

赵松和严广一起迎接他们两个人，周璞当然不必说，他们十分礼敬，就连立花宗茂本人，赵松为了表现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也还是十分恭敬，一反不苟言笑的常态说了几句恭维话，倒让立花宗茂有些受宠若惊。

在立花宗茂看来，这位大汉派过来征伐幕府的总大将，一定是大汉最高级的将领之一，所以也同样毕恭毕敬。他此时还并不知道大汉军队的具体人数，也并不知道自己对大汉的重要性。

第1635章不断的投降

很快，虽然言语不通，但是赵松和严广就已经和立花宗茂相谈甚欢了，一是因为大汉这边有意要拉拢优容，二也是因为立花宗茂颇为识大体，知道大汉最需要自己做什么，所以从没有虚言敷衍赵松等人。

当然赵松和严广问起之后的作战建议的时候，立花宗茂也将他跟毕肃等人提出的建议再转述了一遍，然后将毕肃之后的行动也报告给了赵松。

“这个毕肃，两次三番都自行其是，还没有等到命令就北上了，这是没有把军令放在眼里吗？”严广当即就有些生气。“有出息了啊，看来之前那封信还不够严厉，吓不住这位团正啊。”

“既然毕肃已经冲了过去，而且一路追击打到了柳河藩那里，那我们就算想要遥控指挥他也很难，只能让他相机行事了吧。”赵松倒是并不怎么生气，“况且，他做出这样的部署并没有错，我们确实应该两路截断他们——另外，现在形势急迫，让他等待我们反应过来再接令也不太现实。”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严广微微皱眉，“好吧，这个也不争了，总之，我也赞同这个计划。现在困扰我们的难题已经不是怎么打败幕府军了，而是怎么在打败幕府军之后尽快善后。我们应该趁着幕府军现在集中在一起的机会，一鼓作气把他们全部歼灭，不然如果有小股残兵四处流落的话，就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严参议所言甚是，那就这么办吧，我也是这么想的。”赵松欣然点头。

接着，他叫来了传令官，然后吩咐他将自己的命令传达给远在前线的马同济和黎黄河两位团正，准备让他们继续往北往东进发，争取早点配合辽东团南下的部队一起，将幕府军的最后老巢——久留米藩的藩城包围起来，不让任何人逃脱。

是的，赵松的意思是先用野战部队将久留米藩城包围，以围困的方式消耗藩城内守军的粮食和士气，然后等待已经登陆的火炮慢慢运到久留米城下去——是的，大汉军队遵守了孙武子的训诫，并不喜欢将兵力白白消耗在攻城战当中，所以他们极为重视炮火，喜欢用火炮轰开城墙。

大汉的大炮有好几个种类，用于不同的方面，现在各个前线部队所使用的都是用于野战部队的小炮，专门用于攻城的臼炮则还刚刚从海上卸运到登陆地，这些大炮都十分沉重，哪怕使用专门的炮车，行动速度也比较缓慢，所以前线部队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同时，赵松等人还有一个目的。

“周大人，不知道给九州各个豪族的檄文你写了没有？”赵松突然问周璞。

“嗯，在离开毕团正的时候我已经写了。”周璞马上回答，“而且我已经让萨摩藩和柳河藩的使者带去给了那些藩主，想必他们很快就都能够收到了。”

接着，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份文稿，递给了面前的两个人。“这里是稿子的原本，还请两位过目。”

赵松接过了这张《九州奖惩令》檄文原稿，然后粗粗扫过了一遍，“不错，写得很不错，有理有力！”

“如果没有赵旅正的兵威和胜利，那就没有理和力可言了。”周璞适时地恭维了一句，“若不是因为大汉军队如此轻易地战胜了幕府军，那九州的豪族们也不会这么容易归附。”

“哈哈哈哈，大家互相扶持，互相扶持。”赵松大笑了起来，“周大人给他们定了两天的期限，我觉得很好，两天也够这些人想清楚了，这段时间我和严参议还有你，干脆就在这里等等吧……”

接着，他加重了语气，“等来齐了那些肯归附于我们的九州藩主之后，我们就带着这些藩主和他们的手下一起去久留米城下，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大汉的军威！”

“大人高见！”周璞马上附和了对方的提议，“日本人向来只畏服强者，想要让他们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们走，展示一下炮火确实是很有效的手段。”

虽然立花宗茂就站在他们旁边，但是因为他不懂汉话，所以周璞并没有什么顾忌，说得有些尖刻，而他也一副老僧坐定般的模样，没有对三个人的话露出半点好奇来，倒是很快地就熟悉了自己的身份。

“那就这么定了，只盼大人的檄文能够多吓动几个藩主吧。”赵松挥了挥手，“时间也不早了，来，我们一起喝几杯酒，就当做庆功吧！”

“敢不从命！”周璞同样志得意满，笑着拱了拱手。

就在大汉在九州最高层的几位官员商议的时候，周璞所发布的《九州奖惩令》檄文也确实通过使者们散向除了毕肃兵锋所向的小仓藩之外的九州各地，也让这些地方的藩主们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彷徨当中。

这些彷徨的藩主当中，就有平户藩的藩主松浦隆信，因为平户藩离长崎比较近的缘故，所以他也是第一批面临抉择的藩主之一。这位年仅三十岁出头的藩主，一生当中遭遇过多次的大变，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他现在所面临的形势那样险恶。

这份檄文的用词十分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趾高气扬，两天之内做出答复、如果不投降则玉石俱焚的要求更加是毫不留情，但是他却不得不仔细考虑这种不近人情的要求。

平户藩地处长崎和福冈藩中间，所以大汉军队两个战场上的辉煌胜利，都会给他们带来比其他地方更为直观的感受，更何况，大汉舰队从博多湾南下的长崎外海的时候，那庞大的舰队，也给看到其峥嵘的每一个平户藩民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

另外，幕府的惨败还给他们带来了其他的不良后果——最近以来，从上述两个地方涌过来的难民一直源源不断，以至于快要到藩内难以承受的地步了。

他是从柳河藩的使者手中收到了这份《九州奖惩令》的，所以他也知道，岛津忠恒和立花宗茂——九州地方两个最出名的藩主——已经投靠了大汉，并且率军配合大汉进攻九州的事实。

自从战事这几天来，他屡次召集藩内的重臣家老，想要跟他们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解决办法，但是家老们却一直都没有人能够提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来。

是的，没有人知道如果不同意大汉要求的话，该怎么去面对后果。

抵抗显然是不现实的，平户藩只是一个六万一千石的小藩，藩内的人也不多，召集不起多少能够抵抗的人。就算福冈藩那样的大藩、乃至幕府自己的军队都挡不住大汉，指望平户藩自己能挡住兵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大汉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如果臣服的话还能保全身家，如果胆敢反抗的话，那就会让藩内的人玉石俱焚，在这样的威胁下，也没人敢提议全力抵抗。

虽然讨论的时候，家老们顾忌藩主生气，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投降、遵照大汉提出的条件办事，但是他们议论的时候，潜台词已经很明确了，都是希望松浦隆信以大局和全藩人的性命为重，不要意气用事。

松浦隆信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也不想落到玉石俱焚的结局，可是他还是有些难以做出决定来。

为了最后一分希望，他召见了荷兰人，想要问问这些荷兰人对大汉贸然进攻九州持什么样的看法——平户藩有荷兰商馆，并且一直都和荷兰人关系良好。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平户的商业代表戈泽特很快就来了，他的衣着无可挑剔，但也许是因为最近烦心事比较多的缘故，脸色有些阴沉。

两边互相致意之后，松浦隆信直奔主题了。

“戈泽特先生，大汉如今在九州已经派遣了大军，想必你也知道，我们的幕府已经完全失败了。”他直接跟对方说明了情况，“现在，大汉的人已经给我们发布了通告，要求我们尽快投降，要我去长崎参觐大汉派来的将军，我想问下，你对大汉怎么看？”

因为藩内的荷兰人，他心里还存了一份指望，他虽然知道荷兰人现在在平户的商船是不可能对抗强大的大汉舰队的，但是他也知道荷兰人跟大汉的商业来往很频繁，双方的关系不错，所以他想让荷兰人帮自己说项一下，至少可以争取一个更好的条件。

然而，他没有想到，荷兰人的回答倒是十分简截了当。

“藩主大人，恐怕您没有办法指望我们的武装力量了。我们在平户只有一些商船，这些商船是无法抵抗大汉舰队的炮火的，而且我们也不能拿自己和水手们的生命去冒险。”戈泽特板着面孔说，“如果您需要我对您的处境给出一个什么建议的话，我建议您尽快答应大汉的条件，并且协助他们维护好藩内和九州岛内的秩序。”

“什么？”松浦隆信被荷兰人的态度给吓了一跳——这些荷兰人，非但不愿意给他任何帮助，反倒劝他早点接受大汉提出的一切条件，归降大汉。“戈泽特先生，你们难道愿意看到九州落到大汉的手里吗？”

“就算是落到大汉的手里，也比旷日持久的战争一直持续下去要好。”戈泽特耸了耸肩，“先生，我们来到日本是做生意的，如果日本一直都在打仗的话，这对我们的商业利益来说是一个无法承受的后果。”

自从那天亲眼看见大汉舰队，并且和大汉派往日本来的将军会谈过之后，戈泽特就明白，大汉这次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击败日本幕府了。本来，从荷兰人的商业利益考虑，他最应该支持的是日本，帮助他们抵抗大汉的侵略，以免日本屈服在大汉之下。

可是……他现在根本没有力量去支持日本，他带来的商船根本无法抵抗大汉的舰队。指望巴达维亚也不太可能，虽然他现在已经写了报告派船送去了东印度公司本部，但是他不相信巴达维亚会为此来跟大汉打仗。

东印度公司承受不起同时失去中国和日本两个大市场的后果，再说了，公司现在在和西班牙人打仗，实在也没有余力来干涉大汉和日本之间的战争。

所以，他觉得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这场战争早日结束，这样荷兰和两国之间的贸易也就可以恢复正常了——如果战争当中大汉作战不力，荷兰人甚至还可以站出来调停，坐收两边的感激。

当然，大汉如果轻松打败日本的话，那就让人有些难受了，不过就算这样也只能徒叹奈何。

总之，戈泽特一点也没有干涉这场战争的想法，为了不让平户藩还抱有侥幸心理，为了不让自己等人平白无故陷入到战争的漩涡当中，面临生命的风险，他干脆断绝了平户藩主的希望，告诉他荷兰无能为力。

“戈泽特先生的意思是，荷兰人无法对我们提供任何帮助对吗？”沉默了片刻之后，松浦隆信终于明白了戈泽特的意思，“你们反倒建议我们向侵略过来的汉寇投降？”

“……是的，大人，如果您非要这么理解的话。”戈泽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略显尴尬地回答，“但是请您相信，我们确实认为这对您来说也是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在我们西洋人的观念里面，当面对无可抵御的力量时，投降并不可耻……我想，对现在的您来说，大汉的军事力量恐怕就是无可抵御的，所以您应该为了自己的领民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

“好的，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松浦隆信也不想跟他们多说了，挥手就让他离开。

当戈泽特离开之后，天守阁内陷入到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当中。

松浦隆信一直都在沉思，而家老们没有一个人胆敢说话——实际上他们也都觉得，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还有谁有别的建议吗？”沉默了许久之后，松浦隆信抬起头来问。

“当年就是幕府逼死先代藩主的……现在就算反戈一击，我们也是有道理的。”一位资格最老的家老突然说。

他口中的先代藩主，就是松浦隆信的父亲松浦久信。他在关原之战当中参与了西军，结果西军战败，后来幕府命令松浦久信去江户参谒将军，结果松浦久信死在了路上。

家老突然提起这一段旧事，其实也是为了给藩主一个台阶，给平户藩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一个合理借口。

松浦隆信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所以苦笑了起来。

他虽然并不反对跟大汉投降，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和大汉军队血战到底，以身殉藩，实在也让他有些唏嘘。若是他不答应的话，恐怕他就算想让这些家老重臣们抵抗，他们也不会听从吧。

“那看来只有投降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笑了片刻之后，他最后说出了大家期待已久的那句话。

虽然还是没有人说话，但是松浦隆信明显感觉庭中的人明显同时松了口气。

他也不管其他人的想法了，继续说了下去，“大汉将军叫我去长崎参谒，我既然要投降，那自然就要过去，你们去安排一下吧，选几个人和我一起前去。”

虽然前路艰险，大汉的军队凶残无情，但是他不敢违背大汉的命令，只好亲自前去长崎。

同时，既然已经决定投降了，松浦隆信就觉得至少还是干脆一些早点去，平户离长崎这么近，说不定他还能抢个头彩，能够在大汉军队那里留一个好印象。

带着这样一点心思，藩内很快给他做好了准备，他带着自己的一些亲信离开了平户藩城，南下向长崎进发。

一路上到处都是流民，他们蒙头垢面食不果腹，围在松浦隆信这群人旁边想要乞食，看得松浦隆信着实觉得有些可怜。最近因为战争，很多流民都聚集到了他的平户藩内。

不过，他也知道藩内的存粮有限，帮助不了太多人，所以只好硬起心肠从他们当中穿过，心里也认同了荷兰人戈泽特的话——这场战争还是快点结束为好，哪怕大汉打赢，也比战争一直持续下去要强。

越接近长崎的地界，人烟越是稀少，空气中所弥漫的肃杀之气也越来越强，尽管来之前松浦隆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还是禁不住有些惴惴不安。

当一群红衣士兵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前的时候，这种紧张不安终于到达了顶点，松浦隆信等人马上翻身下马，在红衣士兵们面前没有做出任何有威胁的举动。等到了他们跟前的时候，他们当中会汉话的人，跟这群大汉士兵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大汉士兵们听明白了他们是来投诚的九州藩主后，马上态度对他们好了不少，然后他们将他们押送前往长崎城内，带他们去谒见大汉的将军。

踏足到长崎城当中的时候，松浦隆信发现这座原本富庶繁华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一大群衣衫残破的平民，麻木地在大汉士兵的驱使之下在废墟当中四处挖土筑墙，时不时传来呵斥声和鞭打声。

如果我据不投降的话，平户也会变成这样吧，凄凉之余，松浦隆信也不禁有些庆幸。

第1636章攻城

松浦隆信现在还不知道大汉已经把长崎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国土，打算从日本割让走，但是从各处热火朝天的重建当中，他知道在这些远道而来的入侵者们当中，长崎将会继续发挥重要的作用。

身为平户藩主，其实他一直都对长崎心有芥蒂，但是看到长崎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也不禁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不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士兵可不管那么多事情，他们押送着松浦隆信一行，穿过了长崎残破的街巷，最后来到了一幢还算完整的房子外面。

“这里就是我们将军所居住的地方，你们小心点儿！”丢下了这样一句威胁的话之后，这些士兵离开了这里，而松浦隆信等人继续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

里面有很多卫兵，当他们说明来意之后，这些卫兵带着他们走到了宅邸的最深处，然后来到了一座大屋之前。

在大屋打开的门口，松浦隆信抬头眼看到一个身材魁梧、表情严肃的大汉端坐在堂屋的正中。他身上穿着一身红色的军服，军服十分笔挺，而他的胸前却佩戴着一朵银色式样的饰物，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和一般的日本人不同，他并没有坐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一把椅子上，这张椅子是赵松为了住得舒服，临时命人特别赶制的，虽然放在这样的屋子当中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却也体现出了他可以在这里随心所欲的地位。

当松浦隆信打量着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似乎也同样发现了他，于是也抬头看向了他，两个人目光一接触，松浦隆信就打了个寒噤，这个人的眼神犀利，压迫感十足，让他着实有些害怕。

赵松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不说部下，连他自己本人都不知道手刃过多少人，所以多年下来身上早有一股宿将的杀伐之气，平常还好，若是严肃起来的时候，就连老兵也会感到害怕，更何况是从没有上过战场、而且还很年轻的松浦隆信？

一照面他就连忙低下了头去，再也不敢表露出什么痕迹来。

纵使还没有人跟他介绍，他现在也能够想清楚了，这位大概就是他今天要来谒见的大汉军队的将军吧。

这样的大人物，不好好表现出恭顺之意来可不行。

他垂着腰，轻手轻脚地踏上了台阶，然后毕恭毕敬地走进了这间大屋。这种恭顺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他当年到江户去参谒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一样。

正当他打算找个地方跪坐下的时候，他发现屋子的左右两侧已经跪坐好了几个日本人，其中赫然还有他认识的人。

中津藩藩主小笠原长次、森藩藩主久留岛通春，岛原藩藩主松仓胜家，这里已经有了好几个藩主。

就连佐伯藩也来人了，虽然现在的家督毛利高成才四岁无法亲临，但是家督的叔叔毛利吉辉却也来了。

这几个人都是九州丰后国或者其他国内的小藩主，最大也不过小笠原家的八万石领地，其他的都是两三万的领地，和松浦隆信一样勉强算个小大名。

他们居然都已经来了……松浦隆信一下子惊呆了。

他之前以为，平户藩离长崎挨得如此之近，自己就算投诚，应该也是能够先人一步，在大汉军队这列留一个好印象，却没有想到，已经有了这么多藩主前来向大汉军队投诚。

早知道就早点下定决心好了，这下就连投降都没有抢到先……他的心里突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来者何人！”正当松浦隆信还在心中叫苦的时候，大汉将军旁边一个站着的军官，突然用日本话喊了起来。

这声喝问十分响亮，既是为了问清来人身份，也是为了向来人示威。

“平户藩藩主松浦隆信，拜见将军大人！”松浦隆信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堂屋的中央，然后拜倒了下去，“因故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在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军官一直在跟端坐着的大汉将军小声翻译。

“平户藩的？”然后，这位大汉将军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了。

“平户藩就在长崎旁边，为何此时才过来？”

这个质问，虽然声音并不大，但是却自有一股肃杀，以至于松浦隆信心头突然狂跳。

他心里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身处险境，命悬人手，一个应对不慎恐怕就会有杀身之祸，所以一点也不敢怠慢，以头触地，然后大声回答。

“回将军大人的话，弊藩虽然离长崎很近，但是驻有荷兰人的商馆，战事开始之后，荷兰人之间起了一些骚动，为了平息这些骚动，鄙人不得不先于荷兰人交涉，稳固住局势，因而耗费了一些时间……”

顿了一顿之后，他觉得现在的理由说服力还不是特别够，所以继续加了一个，“另外，因为之前长崎和福冈两端都有激烈战事，所以一直都有大量流民涌入弊藩，为了这些流民的生计，弊藩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安置他们，以至于耽搁了时日，还请将军大人宽宥！”

听完了翻译之后，赵松微微舒展开了眉头。

“这倒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了，既然你已经在规定期限之前来了，我也不跟你追究之前的事情，不过，从现在起，你就已经是归属于我们大汉军队了，你可明白？”

“鄙人明白！”松浦隆信仍旧以头触地，一直都没有抬起头来。“鄙人在来长崎之前，已经高知给了藩内重臣和藩民，现在藩内的军队都已经召集好了，坐等大汉接收。”

“其他人的藩兵我要接收，不过你的可以先留着。”赵松平静地回答，“你等下派人回去通知一下你们藩。你们的这些藩兵，要继续弹压来到你藩的流民，并且协助大汉军队将他们编组，再送到长崎来，明白了吗？”

赵松此时正在为长崎的劳力不足所苦恼，当听到了松浦隆信说自己藩内还有许多逃难过去的流民之后，他倒是喜出望外，所以决定利用平湖藩的力量将这些流民也送过来服劳役，为此稍微原谅一下松浦隆信来迟的过失也没关系。

“鄙人明白了。鄙人一定会按照将军大人的吩咐去做，还请大人放心。”松浦隆信也暗地里松了口气。

“好了，你也别这样跪着了，抬起头来去旁边吧。”赵松挥了挥手。

松浦隆信如蒙大赦，连忙抬起头来，然后膝行到了旁边，和其他人一样跪坐着。

旁边的藩主们，平常他见了还要寒暄几句，可是今天，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开腔，这种死寂般的沉默一直都在持续，只有偶尔在有别的藩主赶过来拜谒大汉将军的时候，才稍稍有些人声。

不同的藩主来的时候，大汉将军都要说上几句，或询问或勉励或训斥，而和他对答的藩主们如同松浦隆信一样，都是毕恭毕敬，唯恐有半点不恭，惹来这位将军大人的怒气。

渐渐地，来的藩主越来越多，几乎松浦隆信认识的所有九州藩主都敢来了，整个堂屋渐渐地感觉有些狭促。

虽然这里的条件十分简陋，但是松浦隆信觉得，这简直……就像是九州岛搞了一个小幕府，而藩内的藩主们前来参觐交代了一样。

也不知道自己此生还有再去江户的机会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松浦隆信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那位大汉将军，以及旁边的那些大汉军官们都站起来了。

“大汉天使驾到！”门外这是又传来了一声呼喝。

原来是这样！松浦隆信这才反应过来。

大汉的使臣，代表的是大汉天子的权威，在大汉军队兵锋所向披靡的今天，这也代表着无可反抗的权威，松浦隆信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慌忙再度以头触地，跪倒在了地上。

因为这样跪着，视线所及，他只能看到几双鞋慢慢地往堂屋的中央走去。

直到片刻之后，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周璞走到了赵松的旁边，然后回身过来，扫视了旁边跪着的藩主们，而在他的视线下，随他一起进来的立花宗茂也躬身往后退，跪坐到了这群藩主中间。

“都抬起头来！”在一片沉寂当中，周璞用日本话一声大喝，“听我宣告！”

没有一个人胆敢违抗他的命令，这些藩主纷纷抬起头来看着周璞，眼睛里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惊慌，都在等待这位大汉使臣宣告。

这不是那个来过我们藩的大汉商人吗？松浦隆信突然发觉这个人自己好像认识，心中也骤然一凛。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所以只是缄口不言。

“多年来，幕府不光在国内倒行逆施，也对我国颇为不敬，我国之前出于上国的地位，多加容忍，但是……幕府不仅没有感受到浩荡天恩，反倒是变本加厉，做出种种不敬之事，甚至还无端中断两国贸易！”周璞看着这群藩主们，以平静的语气说，“天子富有四海，威凌八荒，幕府胆敢做出这种事，必须要受到惩罚！”

接着，他的语气变得激烈了起来。“所以，大汉出兵，为的就是让诸位、让贵国的朝廷从幕府的桎梏和压迫当中解放出来！为的就是让两国邦交从此以后走上正轨，再也不必被欺凌君上的乱臣贼子所挟持！”

一边说，他一边慢慢在厅堂中踱步，在这些跪着大气也不敢出的藩主们当中穿行，他知道这些人肯定对他的话心里不以为然，但是他不在乎——现在他有刀兵在手中，说什么都有理，说什么都是对的。

“诸位既然来到这里，那想必是已经对我发布的《九州奖惩令》做出了抉择。大汉天子宽仁，诸位既然能够深明大义、弃暗投明，那么之前就算做了一些对大汉不敬的事情，我们也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从今往后，你们要听从我们大汉军队的指令，否则就要面对大汉天威的惩罚，明白了吗？！”

“明白了！”

在他的厉声喝问之下，这些藩主们纷纷回应。

既然来了，这些藩主自然之前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归附大汉，所以应得也干脆。

“很好。”周璞微微露出了笑容。

然后，他抬起手来，指着仍旧站在原处的赵松，“从今天开始，九州岛上就只有大汉的将军，没有日本的将军了！你们要以之前对幕府将军的恭顺，来侍奉大汉的将军，服从他的一切命令和指派，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些藩主再度应下。

虽然表面上还是十分严厉，但是周璞心里已经喜不自胜了。

他这阵子一直在日本各地穿梭，提心吊胆，小心翼翼，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压力，所以今天想要借机在这群藩主们面前发泄一下。

当看到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藩主们，此刻只能拜倒在他的脚下大气也不敢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辛劳，都是值得的。

但是他并没有被这种感觉冲昏理智，他知道不能只有自己在这些人面前耀武扬威，还要确立一下赵松在这些人面前的权威，博得一个军方的好印象。

“恭顺不是靠嘴上说的。”他冷冷地叫停了这群人，“接下来，大汉的将军将会带兵去进攻久留米，消灭在那里残余的所有幕府军，你们要带你们的兵马前来参阵，展露你们追随大汉的决心！”

接着，他再度一一扫视这些藩主，“如果有谁不服从这个命令，或者有心懈怠，我们现在可以放他回去，去拿起他的兵戈和铁炮，再和我们大汉作堂堂之战，有吗？”

这些藩主当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种话了，他们全部垂首，拜服在大汉使臣的脚下。

“好，那就派人回去，点起你们的兵马吧！谁要有延误，严惩不贷！”周璞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我的军令，整个长崎的部队，除了必要的治安维持部队之外，随我出征久留米！”赵松这时候也跟旁边的军官下达了命令。

现在大汉的军队已经通过几个方向的攻势，将幕府在野战兵力消灭殆尽，残余的人都龟缩在了久留米藩城，大汉军队将他们团团包围，只是因为静等大炮运抵，所以才没有开始攻城。

现在，大炮已经运到前线了，而赵松也打算带着这些刚刚归顺他们的九州藩主们一起去久留米城下，让他们见证久留米城的陷落，见证大汉军队的威力，更加巩固他们的归顺之心。

随着赵松的命令，整个长崎的大汉军队开始紧急调动起来，除了必要的维持部队之外，其他人整装待发，准备跟着赵帅去把幕府的最后力量消灭。

赵松带着大军进发的时候，那些藩主们派来的本藩军队也开始加入到大汉军队的阵中，犹如是一道道支流汇聚到大江当中似的，这支军队变得越来越庞大。

当然，赵松暗地里对这些藩军都有提防——这些藩军都被他打乱了建制重新编排，所以互相根本之间短时间内难以联结，虽然这会影响藩军的战斗力，但是赵松此时并不在意这个问题。

作为大汉的使臣，周璞也随军来到了城下，他准备见证大汉军队在九州岛上最后、也是最辉煌的胜利。

很快，大军来到了久留米城下，在赵松的征日军本旗之下，代表各支大汉部队的旗帜、各个藩的藩军旗帜，各式式样和颜色的旗帜迎风招展，将那种无声的压迫力，巨细无遗地传递到了城中。

整个大军，就这样无声地屹立在了藩城之下。

而藩城，虽然城墙依旧岿然不动，但是周璞却能感受得到，在城墙之后，守军和久留米藩主有马家，都在恐惧，都在瑟瑟发抖……

在一片寂静当中，炮兵开始将已经运抵前线的攻城炮部署到城下。这些臼炮，炮管很短，但是炮口很粗，看着就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随着炮手们的调试，炮口开始一点点抬高，指向不远处的城墙。

万籁俱寂，但是一切却都已经准备就绪。

在几乎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赵松抬起了手，然后重重一挥。

“开炮！”得到了命令的炮兵军官马上对炮手下令。

雷霆轰鸣，大炮很快就响了起来。

整个大地都在摇晃，犹如发生了地震一样。巨大的铁质炮弹呼啸着轰响了对面高大的城墙，震耳欲聋的轰击声不绝于耳。

在这些大炮毫不留情的轰击下，城墙摇摇欲坠，最后出现了多处垮塌，有些地方变成了乱石堆，里面还有数不清的残肢和血迹，而石堆的后面，露出了城内的民居，和最深处的天守阁的模样。

这座城，已经没有什么防御能力了。

“冲啊！”铺天盖地的呼喝声响彻了整个原野，红色的狂风呼啸着从几个方向向藩城漫卷而去。

大汉军队开始总攻！

“爆弹如繁星落坠，血散漫集流聚水，天壤劫火满城隳，兵戈动，山河碎，势为阴曹添万鬼；将士成仁敌败溃，何用问几人能归？此身与敌俱消摧，殉国战，心无悔，笑踏黄泉芳骨翠。”

第1637章历史的车轮碾过

在大汉还没有发起最后的总攻之前，久留米藩城内就已经陷入到了令人无比恐惧的凄风冷雨当中。

在经过了大汉军队几次的短促突击之后，藩城就已经被团团围住了，虽然大汉最初派过来的兵力并不多，但是经过几次交锋之后，不光是从长崎撤回来的幕府兵，就连久留米仓促召集起来的藩兵也丧失了和大汉正面交锋的勇气，只能任由他们截断了久留米城和其他地方的交通线，断绝了一切和外界的联系。

不过，好在藩城内本来就有粮仓存着粮食，虽然现在挤进了很多藩内的农民和长崎来的外来人，不过这些存粮还是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那些底层的藩民和藩兵，也不知道是受人欺骗还是甘愿自欺欺人，都相信只要再支撑一段时间，江户的幕府将军就会派遣大军来到九州，把这些可恶的汉寇击败，他们逃出生天。

可是那些藩内的上层人物，乃至来到藩城内的幕府高级官员们，他们对现状的判断，却要比这些人悲观得多。

他们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藩内和幕府的内情，也见识到了大汉军队的犀利和可怕，因此对幕府能否在藩城陷落之前派遣大军赶过来救出他们，并没有抱多少期望——甚至，就连整个九州还能不能被幕府大军收复，他们的内心也充满了怀疑。

然而，对于幕府在长崎的最高官员、老中内藤忠重来说，这一点是没有什么疑问的。

以大汉军队的实力、以及幕府现在的状况，只要大汉大军还在这里，那么幕府就不大可能收复九州了——这是他亲身经历了几次和大汉军队的交战之后，依照冷静的头脑得出的结论。

然而他并不打算跟别人说出这个结论，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的抵抗意志的，他必须给这样人一些虚幻的希望，这能让他们至少撑得更久。

是的，他早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久留米藩城守不住，他也要留在这里，为幕府拖延更多时间，也算是尽自己的义务。

他是因为机缘巧合来到这里的，如果不是因为幕府内部商议后决定让他来到长崎，准备前去大汉谈判贸易问题，他才从江户来到这里。

离开江户的时候，他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去觐见大汉天子，然后借着自己的胆略为幕府争取足够的利益，然而……后来他才发现，这只是一个幻想而已。

现在事情大概已经很明确了：大汉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和幕府谈判，只是为了麻痹自己这边，才故意做出一副要谈判的样子而已，其实背地里早已经做出了要攻打幕府的决定——而且肯定是在幕府闹出贸易纠纷之前就下了决定。

一想到大汉背地里早就在进行这么无耻的阴谋，却一直都把责任故意往自己这边推，内藤忠重就忍不住心里怒火万丈。

然而他也知道生气完全没有意义，他所能做的，只是尽自己的努力，为将军大人争取更多一点时间而已。

而当这一点时间被耗到最后，他也不打算再找机会逃了——他要实践自己跟曾我古佑提出的诺言，要以自己的性命来为将军大人尽忠，为九州为日本殉葬。

带着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他在城头上四处巡视，训斥那些懈怠的藩兵，并且观察城下的大汉军队。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几天以来大汉的军队在城下越聚越多，红色的军服汇聚成了一片海洋，一眼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地狱的红莲业火蔓延到了地上一样。

出现这种情况，那就只能代表一点——大汉已经基本上平定了其他地方的反抗，现在这里已经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目标之一了。

内藤忠重对此并不感到惊奇，他早就预料到这种结果了——九州的藩主们要么和德川幕府之前芥蒂很深，要么对幕府限制各藩的政策早已经心怀不满，叛心没有人引燃的时候还好，一旦碰到了机会，对幕府的反叛之心就会熊熊燃烧，他们根本不会为了幕府去抵抗汉寇的兵锋。

岛津家的背叛让他看清了很多事实，他知道其他大名当中，肯定也有不少人会等着效仿他。

他环视了城上的藩兵们，发现他们几乎没人说话，也没有人有什么笑容，大家只是麻木的平静，好像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事做了一样。在面临末日的时候，大概每个人都会是这样的表情吧。

前几天的时候，藩内有人觉得这样被包围下去不是个办法，很可能会和藩城玉石俱焚，所以偷偷地想要跑，内藤忠重虽然发现了但是没有来得及阻止，一部分密谋者拼了命冲出了藩城。

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得到想要的安全——他们还没有跑出几里路，就被大汉的士兵们截住了，然后短暂的交战变成了屠杀，他们很快就被击溃，大部分人被杀死，一小部分人逃了回来。

逃回来的人当然不会得到宽恕，尽管现在藩城内很缺兵，但是内藤忠重还是下令将这些人一个个吊死，他必须让每个人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现在这些吊死的人还挂在城墙靠内的一侧上，正在风中摇摆，因为脱水而显得有些干瘪，简直就像是被挂着的稻草人一样。

自从这些人被吊死之后，内藤忠重想要的效果也达到了，守军们断绝了逃亡的希望，然而也出现了一个副作用——人人都是一脸麻木的表情，只是按照命令行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一样。

对此，内藤忠重倒并不在乎，反正大家总是要死的，以什么样的态度死去其实并不重要。

这几天大汉军队一直都没有发动进攻，只是满足于断绝城内和城外的交通，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但是内藤忠重倒是乐得这种情况出现。对他来说，每多拖一天，将军大人在本州就可以多一天时间召集忠于幕府的军队，也多一分保住德川家基业的机会。

为了监视城防，或者说为了打发时间，他在城头来回巡视，不住地看向大汉的军阵。

就在时间临近中午的时候，内藤忠重突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了，大汉军队内传来了一些骚动。

难道是他们出了变乱了吗？即使知道这不大可能，但是内藤忠重仍旧忍不住就此期待。

他拿起望远镜，向城下看了过去。

这一看，顿时就让他手足冰凉。

放眼所及，在通向长崎的道路上，有一支大军正向这边赶过来。

除了已经有些熟悉的大汉军队之外，内藤忠重还发现这支军队当中夹杂着许多日本大半的人。等到距离稍稍再近了一些之后，他看到了军阵当中如同丛林一般的旗帜，然后稍稍分辨了一下上面的家纹。

“柳河藩，佐伯藩，森藩……”内藤忠重面无表情地念了下去，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突然，他苦笑了起来，“居然这么快就已经这么多人投降了吗？”

不过，这也算是很正常吧，并不意外。

与内藤忠重的释然和洒脱不同，城头上的守军们当看清来压过来的大军及其构成之后，发生了剧烈的动摇，许多人一改之前冷漠的样子，突然大呼小叫起来。

内藤忠重知道，他们并不是害怕而已，他们是因为看到了希望而这么激动。

他也知道很多人都想投降，只是害怕大汉军队残杀俘虏而不敢提出来——如今看到这么多的藩主和藩兵投降成功，他们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想要投降。

内藤忠重无法阻止他们心里怎么想，但是他可以让这么想的人谁也不敢说出话来。

“守好城门，看好这些藩兵，谁要是有动摇，可以杀一儆百。”他看了一下旁边跟着的随从，下达了命令。

这些人都是他从幕府那边带过来的武士，意志十分坚定顽强，他们的家人也在江户，不会让他们有什么家室之累，他们是准备和汉寇血战到底的。

他们也是内藤忠重唯一信任的力量，对这些久留米藩的藩兵，他在借重之余还会有许多防备，幸好现在他还带了许多幕府败退下来的残兵留在城内，所以久留米藩才会勉强听从他的命令。

在交代下去之后，这些亲信将自己所率领的幕府兵召集了起来，既戒备城下的汉寇，也戒备城头上的藩兵。

吩咐下去了之后，内藤忠重重新观察起了城下面的汉寇军队，这支军队沿着大路开进过来之后，和原本围在城下的大汉军队汇合在了一起。

出乎内藤忠重意料的是，两边汇合之后，原本军纪森严的汉寇，居然还在骚动不安，士兵们不停地大呼小叫，好像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他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没过多久他的望远镜当中出现了一群大汉军官的身影，他们都簇拥在一个魁梧的大汉军官身边，这位大汉军官同样穿着红色的军服，不过身上的佩戴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而且旁边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

看来他就是大汉军队的总大将吧，内藤忠重心想。他不顾已经有些发酸的手，一直盯着这群人，想要看看将要带走他性命的人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

可惜城头上并没有射程足够远的大炮，不然他真的想要尝试一下开几炮，看看能不能打死一两个汉寇的高级军官。

在内藤忠重的注视下，大汉军队的骚动渐渐地平息了，这对他来说当然不是一个好消息——大汉的总大将既然过来了，那就意味着汉寇就将要发动总攻了吧。

他的血液开始流动加速，手也握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之上。

之前长崎之外的野战，幕府军败溃，让他失去了再和大汉野战的信心，做出了撤退久留米藩城的明智决定，而现在，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没有地方可退了，这种绝境反而让他的战意重新燃烧了起来。

借着城墙的掩护，至少能够给汉寇带来一定的伤亡吧……毫无疑问久留米城肯定会被汉寇攻破，但是只要努力，就可以多扛下一次冲击，多杀伤一些汉寇，哪怕多杀一个也好……

然而，大汉军队的阵型突然出现了一些松动，远远看去就好像红色的海洋当中出现了一些波浪一样。

接着，内藤忠重沸腾的热血突然被冻结了，因为他看清楚了那些骚动到底是什么。

从大汉军队的阵中一群士兵走了出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几门架在炮车的大炮，这些大炮的炮口很粗，看着就让人恐惧不已。而在来到了城下之后，这些大炮被从炮车上卸了下来，有些士兵堆起了土堆，把这些大炮架到了土堆当中。

这……这……这是要用大炮来轰开城了吗？

内藤忠重原本已经如同死水一般的心绪，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这些天来，汉寇大军虽然包围着久留米城，但是一直都没有发动进攻，也没用大炮轰城，内藤忠重判断他们因为是渡海而来，所以还没有将大型的火炮运过来，庆幸之余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

可是，随着汉寇总大将的到来，这种庆幸也就马上变成了泡影，内藤忠重真的没有想到，两边开战才多久，汉寇就已经可以将大炮运到九州腹地的久留米城下。

由此可见，大汉的军队究竟有多么精锐，他们的准备又是多么充分。

这些军队打下九州之后，一定还会北上去和幕府交战的，将军大人，真的能够抵挡住汉寇的狂潮吗？尽管知道自己死期已经快到了，内藤忠重还是禁不住为将军担心。

“快！快去派人出城迎击！趁他们立足未稳，把这些大炮摧毁！”焦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命令。

然而，他愕然发现，没有人服从自己的命令，没有人出城去袭击汉寇，周围的人只是冷漠地看着城下的一切，好像根本无关自己的生死一样。

已经没有希望了，内藤忠重再度明白了这个事实。

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冷漠态度，城墙上的人们看着大汉军队在城下做炮击前的准备一样。

内藤忠重头皮发麻，全身都僵直了，他发现自己想要借重的城墙，现在恐怕也没有多大意义了，这种从希望到绝望的打击，让他简直无法承受。

然而，大汉的军事机器并不会因为他们这边的举动而有任何的更改或者延缓，就在内藤忠重的注视下，大汉军队的总大将重重挥了挥手，然后……炮击开始了。

城下的大炮数量并不多，但是却让整个大地都似乎震颤了起来，比人的脑袋还要大的炮弹，被这些大炮以可怕的力量投掷了过来，然后重重地砸到了城墙之上。

这些炮弹的轰鸣，犹如雷神的怒吼，而它们炸到了藩城城墙上时，也犹如巨人挥锤，很快就让城墙出现了许多裂缝，最后好几个地方出现了崩塌。

原本被视作庇护的城墙，现在却在大汉军队的轰击下轻松就垮塌了，简直就像是敲开蛋壳一样简单。

这一事实让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无以名状的恐惧，很多人张开嘴怪叫，但是因为被刚才的大炮震伤了耳膜的缘故，他们却听不到自己和旁人的怪叫，石块和残肢在空中飞舞，然后慢慢飘下，简直是来到了一个非人的世界当中一样。

然而，汉寇给他们的打击还远不止如此，随着炮击的结束，高喊着口号冲锋的汉寇，如同潮水一样向已经残破的久留米藩城冲了过来。

原本指望能够击退他们几次进攻的内藤忠重，现在已经完全绝望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大汉毁灭性的炮击之下，城墙已经毫无作用了，而藩兵乃至他自己的幕府兵，士气也已经完全垮塌了。

果然如同他所料，汉寇冲到了城墙的缺口下时，极少有士兵在抵抗，就算有些人勉强抵抗，他们也很快被汉寇所杀。

现在，汉寇眼看就要冲进城墙内了。

就这么完了吗？

内藤忠重脑中空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但是很快他就回过了神来，然后马上走下了城墙，也不管自己的部下们了，直接就冲回到了天守阁当中，这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就连侍女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老中大人，汉寇发动进攻了吗？”看着面无人色的内藤忠重，留在阁中的藩主有马忠赖忐忑不安地问。

有马忠赖今年不过三十岁，他也没想到自己刚刚继承藩主之位，就碰上了这样的倒霉事。

“是啊，他们发动了。”内藤忠重以一种诡异的沉静回答。

“那你怎么回来了？现在城前需要大人指挥啊！”有马忠赖急了。

“指挥？还指挥什么？”内藤忠重哂笑了起来，“大汉已经攻破城了，今天……不，下午这里就要陷落了。”

“什么！”有马忠赖大惊失色。

“我们剖腹吧，藩主。在大汉打进来之前，我们得尽忠了。”内藤忠重也没有多话了，他拔出自己的佩刀，然后冷冷地看着有马忠赖，“我先为你介错，然后再自己剖腹。”

他知道有马忠赖尝试过对大汉投降，而他，也绝不会让有马忠赖死在自己之后。

在有马忠赖腹部中刀的尸体旁边，一片茫茫的血泊当中，听着原来越近的汉寇士兵的嘶吼声，内藤忠重茫然看着大厅的天花板，然后将佩刀指向了自己。

“人生五十年，不过一场幻梦而已。”他喃喃自语，“将军大人，多保重。”

随着一声沉闷的轻响，幕府在九州的统治，就此终结了。

第1638章以教制教以倭制倭

如同内藤忠重所预料的那样，在大汉用大炮轰开城墙，并且直接发动了总攻之后，久留米藩城的抵抗，很快就被大汉军队的冲锋所瓦解了，外城陷落之后，天守阁的抵抗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大汉军队所攻破。

很快，在赵松的命令下，其他各藩的藩军也被投入到了战场当中，跟着冲进了久留米城当中。这些藩军之前在大汉军队的旁边观战，在大汉开始对久留米城进行毁灭性的炮击之后，他们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听到了赵松的命令之后哪里还敢不从？

在攻城战事正酣的时候，赵松仍旧留在城外，等待着城内传来的捷报，而他也没有失望，就在当天的下午，整个久留米城就被大汉军队和藩军攻陷，城内的守军一部分被大汉军队所消灭，而剩下的人在恐惧当中选择了投降，内藤忠重原本指望坚守几天，给幕府将军多拖几天时间的心愿再度落空了。

“有马家藩主有马忠赖，在天守阁中被幕府老中内藤忠重所杀，而内藤忠重在我们破城之前剖腹自杀了，福冈藩的藩主黑田忠之，率部投降了我们。”在战事结束之后，赵松收下的一位团正黎黄河，来到了赵松的帐中，报捷之余也将城内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了赵松，“有马家还有不少人也自杀了，但还是有些人落到了我们手中，请问赵帅，他们应该如何处理？”

“有马忠赖为何被内藤忠重所杀？”赵松感到有些奇怪。

“……有马忠赖之前想要投降我们大汉，但是因为他们已经被列为大汉要诛除的敌人，所以被我们严词拒绝了，恐怕内藤忠重心里也有所察觉，所以他想在城破之前诛杀这个叛徒。”黎黄河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如实报告了，“所以他才会在城破的时候，不在城头自杀，而是先回去杀死了有马忠赖。”

为了感谢黎黄河在登陆之后对自己的服从和配合，所以赵松特意将久留米围城和后续的总攻的战场指挥权交给了黎黄河，在大汉军队围城之后，有马家已经是魂飞胆丧，一心想要保全自己，但是忌惮内藤忠重带过来的幕府军，所以不敢明着谈投降，只是偷偷地派人过来洽谈投降。

在得到了部下的报告之后，黎黄河没有做什么考虑就下令拒绝了有马家的投降。

一来，大汉已经在九州各地下达了檄文，《九州奖惩令》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对抗大汉天威者必死无疑，有马家现在是九州最后的抵抗势力，大汉需要在九州的各地藩主面前杀一儆百，树立一个榜样。

二来，这也是出于个人的考虑——黎黄河是将这次的围城战当成他在大汉初战当中最后、也是最好的立功机会了，在他看来攻下此城并且立下大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接受有马家投降的话，这种胜利和功劳，就会有些失色了。

没错，虽然表面上稳重而且愿意为上司考虑，但是黎黄河终究还是个年轻人，竞争意识还是有的，在另外两个团正毕肃和马同济都已经立下了大量功劳的现在，黎黄河心里也想要自己立下一个大功，盖过这些同僚，让全团扬眉吐气。

“这个内藤忠重，倒是有几分本事啊……至少是个硬骨头，把他厚葬吧，我们大汉和日本交战，但是既然他都已经死了，也没必要辱没他。”赵松明白黎黄河心里的一些心思，但是他也不打算点破，在他看来只要部下能够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务，暗地里有竞争的心思反而是好事。“至于有马家的那些人，你甄别一下，如果是成年而且是血缘近的，那就诛杀，如果是未成年或者血缘偏远了，那就留下吧。”

接着，他又想到了一个人，“对了，那个福冈藩藩主黑田忠之，虽然投降了我们，但是既然之前我们在檄文里面说过要处置他，那他也不能留，杀了吧。至于那些投降我们的藩兵，全部打散打乱，编入到劳役营当中，现在我们很缺人手，用得着他们。”

“遵命！”黎黄河也没有多说什么，领命就退了下去。

“这下九州就全在我们大汉的掌握之下了啊……”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参议官严广突然笑了起来，向赵松祝贺，“赵帅，短短十几天内，我们就达成了此等武功，在我大汉立国的时候也不多见啊。”

“严参议平常不苟言笑，今天倒是恭维起人来了，倒是稀奇。”赵松也笑了起来，“不过，你这么夸我，怕也是拐着弯在夸你自己吧？”

要说得意，赵松确实有些得意。

正如严广所说，在大汉开始征伐日本之后，短短十几天内，整个九州岛就几乎已经落到了大汉的手中，大汉军也并没有付出多少伤亡，并且九州的藩主们可谓是望风归降——这一个个辉煌的胜利，早已经超出了他和参议官们在之前制定计划时的预想。

这些藩主，之前他们在藩中可以作威作福，俨然是一个土皇帝，但是现在却都命悬在自己的手中，生死存亡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这又如何能够不让人有些得意？

不过赵松也知道，九州被攻下，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还有更大的挑战在等着自己，现在还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

“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我们的胜绩摆在这里，难道还怕有人质疑吗？”严广却没有故作谦虚，“只要接下来我们还是这么打，战后的封赏就绝不会小，天子可是一直在看着我们呢……”

就在这时，大汉天子派来的使臣周璞，突然闯入了帐中。

“周大人？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看着周璞神情有些异样，赵松连忙中断了和严广的对话。

“赵将军，确实是出了些大事……”周璞的脸色有些凝重，“刚刚有几个归附我们的藩主来跟我报告，说他们的藩内有天主教的教民作乱，因为留守的藩兵力量薄弱、大部分人已经跟随将军参阵，无暇顾及的缘故，现在已经弹压不住，几个藩都陷入到了混乱当中，所以……他们想要请我们大汉军队帮忙镇压。”

“什么？弹压不住？不就是一些农民吗？这些藩兵连些农民都弹压不住，真是废物！”严广又急又气，“他们是首鼠两端还是什么意思？”

“恐怕并不是首鼠两端……”周璞略带讥嘲的笑了起来，“严参议，现在我们大汉的军队已经和藩兵们交手几次了，这些地方藩兵是什么德性难道您还没有见识到吗？他们也没比农民强多少，更何况……更何况现在他们还被我军打破了胆子……”

九州岛因为之前一直都和西班牙人以及葡萄牙人通商的关系，所以来往的传教士很多，这些传教士大多数具有极高的宗教热忱，依靠医学和武器开路，他们很快就在一些藩中传播开来，在战国时代，不光有很多下层民众信奉天主教，就连一些藩主和武士都开始信奉起天主教来。

这种形势当然得到了自诩日本保卫者的幕府的警惕，德川幕府平定了日本之后，几次发布了教令，要求严厉禁止天主教的传播，保卫‘神国’信仰上的纯洁。

在德川幕府掀起的狂潮下，许多教民和教士受到了严厉的迫害，要么改宗要么失去了生命，而许多教民则选择暂时忍耐潜伏。

这次大汉打过来之后，给幕府和许多藩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和冲击，旧有的社会结构面临崩解的风险，于是许多教民就此看到了希望，他们马上起来作乱，希望把这些藩变成教民的天下。

“那也不能叫我们去平乱啊？我们大汉军队过来是为了帮他们做这事的吗？”听完了周璞的解释之后，严广还是没好气，“我们大汉进军是有严格的计划和时间表的，九州地盘这么大，要是一个个地方帮他们平乱，天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我们现在没有这么多时间来浪费，让他们自己去平！”

“严参议莫要着急……”看着周璞的神色，赵松觉得这位使臣现在还有话说，所以制止住了严广，“周大人恐怕心中有所定计吧？”

周璞是天子所亲选的使臣，而且这些时日来为大汉立功极多，未来肯定会得到天子的重用，所以赵松并不打算轻慢触怒对方。

“严参议说得对，我们打过来并不是为了帮他们这些藩主平乱的，不过若是完全撒手不管，也不好……毕竟九州能否安定，对我们来说也是事关重大。”周璞果然表示出了不同的意见，“另外，就我看来，如果能出兵协助一下这些为乱民所困的藩主们，不仅可以更得藩主的们的感激和效劳，而且在别的地方也对我们不无裨益……”

“周大人是指什么呢？”赵松略微有些不耐烦了，“我和严参议都是带兵的，脑子没有那么活泛，你尽管跟我们直说就好了。”

“天主教民乱事一起，就可以给我们提供别的借口了。”周璞装作没有听出对方的不满，笑着回答，“若不是幕府镇压不力，九州怎么可能还会剩下这么多心怀不满的教民？可见幕府并没有像自己吹嘘的那样，不遗余力在维护日本原本的宗教信仰……”

打量了一下两人，发现他们还是一脸懵懂的时候，周璞心里也不无得意，“所以我们就可以站出来，镇压这些教民，把我们打扮成佛门的维护者。占领九州之后，我们肯定要给本州岛和四国岛的诸位大名发布檄文的，把未能够镇压教民、败坏日本信仰的罪名也给幕府按上去。”

“也就是说，在幕府的罪状里面，再加一条镇压教民不力？以便显得我们像是来帮助镇压教民的？”严广终于明白了周璞的意思，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可是这又有多少用处呢？”

“单纯说几句是没有多大用处，但是我们可以借着这个契机，痛批幕府欺压佛教徒，败坏国家的信仰，这才给了天主教民坐大的机会。”周璞继续解释，“然后，我们可以借机拉拢那些对幕府不满的僧院寺社的势力，让他们跟我们走。”

从古代的平安时代开始，日本的僧院一直都有很强的势力，佛教自从传入日本之后，就极受贵族们的喜爱和青睐，很快就成为了日本的主流信仰。贵族们在执政和死后，都将大量财富送给了僧寺，僧寺由此掌握了大量的财富。

掌握了财富之后，这些僧寺仗着不用缴税的便利、以及政治上的超然地位，开始进行土地兼并，并且最后成为了以寺院为核心的大地主。在平安时代末期，天下的纲纪开始大乱之后，这些僧寺地主开始组织僧兵来保卫自己、并且争夺利益。

因为有宗教信仰的洗脑，所以僧兵大多数悍不畏死，再加上财富众多，所以一些僧寺就成为了强大的武力集团，在平安时代的末期，兴福寺、延历寺、东大寺等等僧院，就成为了这样的武力集团，和一般的军阀相比都不遑多让。

而到了天下更加大乱的战国时代，社会矛盾更加激化，僧寺势力也得到了更大的膨胀。以本愿寺为核心的一向宗势力，通过煽动信徒暴乱，谋求建立独立的‘佛国’。在发动了多次暴乱之后，一向宗成为了最庞大的寺社势力，统治着大片土地。

寺社势力的膨胀，很快就惹来了世俗界强人的忌惮，战国时代崛起的强人织田信长，开始谋求限制这些寺社的势力、剥夺他们的武装力量，很快就和一向宗产生了武力冲突。

在石山合战当中，本愿寺和盟友朝仓氏一起和织田信长决战，但是最后败于织田信长，一向宗也由此受到了绝大打击，各地的暴乱也随之戛然而止。

在织田信长的野心下，其他寺社也遭遇了同样的打击，其中历史悠久、占有莫大财富而且在佛门地位极高的延历寺，也因为屡屡不听从他的命令，而成为了他打击的重点目标。

他下令纵兵前往延历寺的本山比叡山，声言要把这座宗教圣山夷为平地。

在他的命令下，他的部下封锁一切下山通路，然后纵起大火，对延历寺开始了残酷的围歼战。传言本愿寺的根本中堂以下山王二十一社全被焚毁，包括僧侣、信徒在内约三四千人，不分男女老幼，均惨遭屠杀。

火烧比叡山因此信长这一行为为众多寺社怨恨，并且送予他“第六天魔王。”的称号。大家都传说织田信长是因为信仰了南蛮传过来的洋教，所以才做下了这些疯狂之举——虽然其实信长并不是因为宗教信仰的缘故而做出这些行为的。

在织田信长死后，丰臣秀吉以及后来的德川家康相继统治日本，他们对寺社势力的做法不再那么激进，但是暗地里还是以限制为主。

在持续三代人的打击之下，原本庞大的寺社势力开始烟消云散，寺社的土地和财富大部分落入到了幕府和各地的藩主之手。本愿寺则在德川家康的支持之下，出现了大分裂，再也无法对幕府的统治构成威胁。

由此也可以预想得到，原本的寺社势力应该也是对幕府十分不满。如果大汉打出一个消灭洋教，协助日本恢复信仰的纯洁，并且保证愿意让寺社恢复原本的财富和地位的话，这些寺社应该会心向大汉。

当听完了周璞的解释之后，赵松和严广陷入到了深思当中，显然开始意动了。

“这些寺社不是已经被打击得很惨了吗？他又有什么力量来支持我们呢？”片刻之后，赵松提出了质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寺社如今大不如前，但是毕竟千百年来信仰流传，他们拥有很大的话语权，在下层当中尤其受尊重。”周璞马上回答，“我们从外面入侵日本，最忌讳的就是让日本人心齐整，所以拉拢寺社，让幕府人心不稳，方为上策。我们镇压天主教民，然后宣称要帮寺社恢复地位，肯定会深得寺社欢喜。”

顿了一顿之后，他继续说了下去，“另外……对我们战后的安排来说，日本的力量越分散，就越容易为我们所掌控……”

赵松和严广对视了一眼，他们终于觉得周璞所言十分有道理。

“此议可行。”赵松低声说，“现在反正我们大军要修整，等长崎港差不多修好之后才能继续大规模行动，所以调出一些兵协助各地藩主镇压天主教民，也抽得出来空。”

“演戏就要做全套，既然两位决定要协助镇压，那我也不能闲着。”眼见他们答应了自己的提议，周璞也喜形于色，“我这阵子也接见一下九州岛各地的僧寺，让他们知道我们大汉的诚意吧。魔王和幕府是他们的敌人，我们就是他们的朋友了。”

在毁灭了这么多敌对的藩主之后，九州现在已经有了不少无主之地，虽然大汉答应了要把整个九州岛送给岛津忠恒，但是送一点土地给各个僧院，想必岛津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第1639章分而治之和分化

在大汉军队最高层和使臣还在长崎城内，为征日军接下来的步调而进行商讨的时候，他们当时并没有过多地关注一个事实——此时整个九州，还并没有被大汉军队完全攻占。

此时，虽然幕府在长崎和其他地方的军队都已经被大汉军队完全消灭，但是九州岛最北端，还有一小点区域并没有被大汉或者它盟友的铁蹄所触及。

这片区域，就是小仓藩细川家的领地。

赵松和严广两个人并非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而是他们知道，此时他们正有一支大军正在向小仓藩挺进，他们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地方很快就会落入到自己的手中，所以根本就没有就此进行正式的讨论。

小仓藩，轻而易举就能够被攻下——此时向小仓进军的毕肃和他的部下们，也是这么想的。

在鲜明的旗号下，毕肃带着他的团的主力部队，摆着行军队列，大摇大摆地向北挺进，其队列之严整，纪律之严明，简直就像是外出扫荡的红蚁大军一样。

经过了一次次和幕府军以及藩军作战、并且一次次取得了胜利之后，这支部队已经充满了自信，再也没有将接下来的敌人放在眼里，他们这种示威性的进军，也正是这种心态下的产物。

作为团正的毕肃，骑在一匹从某个地方征用过来的马上，随着自己大军的队列前进，四处的乡野一片宁静，虽然顾影绰绰之间有些村庄的轮廓不断显现，但是却看不到多少人烟。

这倒也十分正常。在幕府和各藩之前的宣传之下，这些村庄的村民们都对大汉军队十分恐惧，因此一看到大汉的进军就四散奔逃，唯恐被大汉军队碰上；另外，大汉军队也确实在为自己的需要，四处搜索粮食进行征购，有些征购则发展成了劫掠，更加加重了各地村民的恐惧。

跟随在大汉行军队列旁边的，是整装跟随的柳河藩的藩兵，他们原本都是立花宗茂的部属，不过因为毕肃的安排，柳河藩大部分的军队成为了他的部队的附庸部队，跟随着他们前进。

也正是因为这些藩兵的配合，他们才能够那么容易在沿途各地的村庄进行征购和劫掠，满足了部队一路的进军所需。

当然，这些藩兵的军纪很坏，在征购的时候还会做出一些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情来，更加加重了居民的恐慌，不过毕肃对此并不在乎——藩兵们荼毒的都是日本自己的子民，跟他本来就没有关系。他只要这些藩兵完成了任务就好。

经过了几天的行军之后，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小仓藩的边界，而令毕肃稍稍有些失望的是，这里并没有严阵以待的藩军等待着他。

没有经过任何的犹豫，大汉的军队马上进军到了小仓藩的境内。

一路上依旧人烟稀疏，不过大片的农田显示这里并不是一个贫瘠的地方，沿着并不平整的大路，毕肃和辽东团的士兵们一路向小仓城进军，逼迫一直躲避和他们的小仓藩兵和他们决战。

小仓城差不多已经在九州岛的最北端，和本州岛隔海相望，短短的海峡将它们分割开来，却一直都没有成为两地交流的障碍。不过当大汉占领它之后，这短短的海霞姐就将会成为天堑。

正当周璞在长崎接见各地的藩主，并且大大展示了一番大汉的雄威之时，红衣的大军也进军到了小仓城下。

而这一次他们的愿望没有落空，城下和城头的小仓藩军已经严阵以待。

放眼望去，印有细川家家纹的旌旗，如同山林中的树木一样茂密而招展，倒也有几分威势，不过在毕肃看来，这只不过是惊弓之鸟而已，在大汉的兵威之下，他们的气势早已经泄了。

在临敌之前，大汉军队开始转换阵型，从一开始长长的行军队列慢慢地按照条令结阵，准备迎敌，而相比之下，旁边的柳河藩的藩军则要迟缓得多，而且队列和阵型也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因为部队最近一直以来都在行军，将士们都有些疲乏，再加上现在攻城的器械和炮火都还不足，需要从博多湾慢慢运过来，所以毕肃倒也没有直接下令攻城，而是让自己的部属们在城下扎营，准备先想办法围困住这座小小的小仓藩城。

小仓藩军的军阵并不大，除了前排的足轻之外，就是一点点身穿盔甲的武士。而藩主细川忠利，则带着自己的家臣和武士在后面的城头压阵。已经封存了几十年的盔甲，细川忠利仔细观察着对面的大汉军队，心里则十分忐忑不安。

小仓藩虽然表高有三十几万石，但是土地和出产都颇为贫瘠，一直都不太富裕，所以能够养的藩兵也不多，这次也是在幕府发布了防备大汉军队的命令之后，才紧急召集了这么多人，不过也仅仅是充实了人数而已。

对自家军队的实力，细川忠利当然是十分清楚的，不过在之前他还心存侥幸，觉得就算打过来，一开始能够上岸的军队肯定也不多，幕府和各藩的军队集结起来的话，人数可以大大超过他们，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能把汉寇赶下海。

可是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让细川忠利大失所望——汉寇登上岸之后，马上就打败了福冈藩和幕府的军队，然后一路追击。在听到大汉登陆博多湾的消息时，细川忠利曾经召集了自己藩内的士兵准备南下支援，可是还没有走多远的路就传来了福冈藩被全线击溃的消息，他只得马上收兵。

接下来，留守小仓的细川忠利，听到了一个个坏消息，随着最初接战的胜利，大汉开始一路进击，以势如破竹的气势向九州岛的身处挺进，几乎无人能挡。而原本应该精诚团结的各藩，则在大汉的兵锋之下纷纷选择头像，最初是岛津家，而后是立花家，最后细川忠利发现只要是还没有和大汉交战的藩主，基本上都在大汉的威胁之下选择了投降。

看到这么多人在大汉兵威之下抛弃了身为藩主的尊严，向大汉屈服，细川忠利原本也动过投降的心思。可是当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大汉使臣发出的《九州奖惩令》的全文时，他的不得不再度观望。

这篇檄文，明确把有马家、宗家、黑田家还有小仓藩的细川家等已经或者将要和大汉交战的藩主大名定为“伪逆胁从”，宣称大汉兵锋之下，要让他们和幕府官员玉石俱焚，并且以叛逆的罪名诛除全族。

说实话细川忠利心里也感到很委屈——自己明明是和岛津家、立花家一样的外样大名，并且还没有和大汉交战过，结果却被大汉在檄文当中列为了敌人，要除之而后快，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细川忠利猜测这可能是有哪位心怀不满的藩主在大汉使者的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借着这个机会来铲除自己。

不得已之下，细川忠利只得继续整备藩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大汉军队必然的到来。

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能够抵挡得住大汉的兵锋，可是叫他束手就擒，等着被大汉灭族当然也不可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能抵抗到什么时候再说。当然，他心里也存了指望，希望能够有人来救援自己。

九州岛上的救援当然是不可能再出现了，不过本州岛上目前还没有遭遇过大汉军队的兵锋，当大汉刚刚踏上九州土地的时候，细川忠利就派遣使者北上本州岛，沿途通知各藩，希望他们能够整备好军队，帮助抵御汉寇。当时他觉得只要自己这边奋力抵御汉寇，其他各藩再把援兵派过来，挡住汉寇的兵锋应该不是问题。

不过出乎细川忠利的预料，大汉军队这么快就横扫了整个九州岛，并且开始向他这里进军，现在看来，想要指望其他各藩派兵来救援自己已经是不大可能了——除了离得最近的长州藩和广岛藩。

可是长州藩的藩主是战国时代赫赫有名的毛利家，因为几次得罪了德川家康，在德川幕府建立了之后多番对他们进行打压，领地大大缩水，就连军队也被迫削减了许多，不管是心理上还是实力上，都难以为幕府效力。所以细川忠利尽管等待得望眼欲穿，但是毛利家的援兵却一直都没有到来。

只来了几位使者，似乎是为了观察大汉军队的具体情况，现在就有一位呆在自己的阵中。

“汉寇现在已经打到我们城下了，如果我们这里再失陷，九州岛上就再也没有日本人的立足之地了。”勉强压抑住心中的紧张不安后，细川忠利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汗，转头就冲旁边的这位使者毛利元信说。“要知道唇亡齿寒，如果我们这里失陷，贵藩肯定会成为大汉下一步进军的目标，到时候恐怕再无宁日啊！”

他知道毛利家对维护幕府没有兴趣，对帮助细川家躲过灾难也没有多少兴趣，所以他只是从毛利家自家的立场来陈说问题，想要用唇亡齿寒的道理来打动他们。

可是毛利元信却并不如细川忠利希望的那样紧张和激动，他站在城头，眺望打量着大汉军队的军阵。

“大汉的军队，行止果然法度严谨，难怪能够一路横扫九州。”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叹息了一声，“这样的军队，藩主如何能够战胜呢？”

“现在已经是生死关头，我哪里还能够管得那么多？”细川忠利有些发怒了，但是他现在有求于人，还是强行压抑住了愤怒，“如果不抵抗，我全族的身家性命就没有希望了……如果抵抗的话，至少还能为贵藩拖延一些时间，让贵藩可以从容准备，因为毁灭了我们之后，接下来贵藩就是汉寇的目标了。”

“我们毛利家已经在准备了，可是现在时间仓促，确实来不及救援藩主，只能先依靠海峡天堑来布防。”毛利元信好像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讥刺一样，从容地回答，“不过藩主也不必如此灰心丧气，细川家名流传了这么多年，勇武天下知名，就算是汉寇也没办法拿贵藩怎么样吧。”

“你……”细川忠利气得七窍生烟，他几乎将要叫人把这个毛利家的使者扔下城头去，让他给自家人陪葬。

但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气，“你现在讥刺我没关系，可是事到临头的时候，你们也一样找不到出路。我就算死，也要和小仓藩共存亡。”

“藩主为何认为自己就没有出路了呢？”毛利元信却不以为然，他伸手指了一下城下的柳河藩军队的军阵，“你看，他们不是找到了出路了吗？大汉军队现在可是十分重用他们呢。”

“……”细川忠利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毛利元信。

他没有想到，这位毛利家使者不仅没有帮助自己抵抗的意思，而且居然还劝说自己等人效仿岛津忠恒、立花宗茂等人对大汉投降。

难道毛利家也很岛津家一样，和汉寇早有勾结？他的心里不由得闪过了这个念头。不过现在大难临头，他也无暇去顾忌这么多了——或者，如果真有这种勾结的话，倒还是好事。

“大汉发了檄文说要我全族的性命，我怎么去投降！”他也不说空话来掩饰自己了，直接说了实话。“大汉军队对我不知道起了什么误解，我又有什么办法！”

“这么说来，其实藩主并不想要和大汉死战到底，也并不想要殉城对吗？”毛利元信反问。“如果能够和大汉讲和，保住全族的性命，藩主肯不肯做。”

“你们和大汉有什么私下里的来往吗？”细川忠利有些狐疑。

“现在还没有。”毛利元信摇了摇头，“不过很快就会有了，不瞒藩主说，这次藩内派我过来，其中一个任务，就是观察大汉军队的实力，并且择机和大汉军队接洽，建立联系。”

“你们……你们果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啊……”细川忠利苦笑了起来，笑声十分干涩，“也对啊，毕竟是毛利家。”

“那藩主意下如何呢？如果现在让我们出城去和大汉军队接洽，我们可以为贵藩说项，让他们放弃一定要将藩主作为敌人的想法。”毛利元信再度装作没有听懂其中的讥刺，“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的话，藩主就可以摆脱现在的窘境了吧？还是说藩主一定要和大汉血战到底，全藩玉碎呢？”

“可是我又怎么相信大汉呢？别忘了……大汉军队可是明发了檄文，要了却我们的性命啊。”细川忠利拍了拍手上的《九州奖惩令》，“要是大汉军队不肯罢休，我就算投降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不试试看的话怎么知道呢？”毛利元信还在坚持，“再说了，我是以毛利家的使者的身份去和他们接洽的，就算是辱，也是我们毛利家的屈辱，藩主不用担心。”

这下细川忠利倒沉默了。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毛利家和细川家都是三十多万石的大藩，如果两藩同时选择投降大汉的话，想必是会深得他们的欢心，这个时候再提出一个饶过细川家性命的条件，未必不可行。

再说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自己又没有为幕府殉身的想法，何必不去试一试呢？

“那好，你就去试试吧，希望你一切顺利。”最后，细川忠利终于点头同意了。

“希望如此。”

在下令就地扎营之后，大汉军的团正毕肃原本已经在帐篷当中准备休息了，他最近一直都在各地辗转打仗，一直都没有安定下来，今天打算早点休息，好歹睡个囫囵觉。

除了必要的警戒部队之外，他也命令自己的部下们也好好休息，恢复精神和体力，以便应对不久之后对小仓藩城发动的总攻。

然而，他的愿望却落空了，还没有等他休息多久，他就被自己的部下给叫醒了。

“发生了什么事？”他略带着不满问。

“对面派过来了使者，说要求见团正。”部下小心回答。

“不见，我们要把细川家彻底毁掉。”毕肃马上就回绝了这个要求，因为在他看来，既然大汉已经发布了要将细川家全部消灭掉的檄文，那就应该做到底，给九州和其他地方的日本人做出一个榜样来。

再说了，打赢最后一战的功劳，也比接受细川家的投降要大。

“他们不是小仓藩的人，是……是从本州岛那边过来的，说是长州藩毛利家的人。”参议军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再解释一下。“长州藩是个大藩，如果能够为我所用的话，倒是不错……”

“什么？”毕肃对这个情况颇为意外。

原本他就打算打下小仓藩之后，就跟本州岛的豪族们进行联系，方便朝廷使臣策反他们，没有想到现在就已经有藩主开始接洽自己了。

如果真的能够做成这件事的话，倒也算是一个功劳。

“好吧，让他来见我。”

第1640章借大势行私心

在士兵们如临大敌的监视下，毛利元信被带到了毕肃所处的帐前。

有了之前在柳河藩接受立花家的经验，所以毕肃这次并不显得茫然无措，而是一脸倨傲地站在人前。由于他身形魁梧，比之毛利元信高了许多，所以更加体现出了那种大国对小藩的压迫力。

因为已经开始扎营了，所以很多大汉士兵开始生火煮水泡干粮和面，到处都是炊烟，所以烟雾十分浓烈，能见度不高，一派繁忙的景象。

烟呛得两个人都有些呛鼻，不过毛利元信还是恭恭敬敬地对毕肃行了礼，也不过地上是被践踏的泥地就跪了下去。

“见过大汉军将军。”

“你是长州藩毛利家的使者？”毕肃摆了摆手指，示意毛利元信站起来，“是有什么事情呢？”

“藩内给我交代了几件事，还请将军容许我一一转述。”毛利元信从容地站了起来，“首先，我们最关心的是大汉对弊藩的态度——贵国使臣所发布的檄文，我们也已经看到了，上面已经明示，将幕府和一些藩主列为了敌人，宣称要让他们玉石俱焚……那么，请问大汉打算怎么处置我们长州藩呢？”

“我们来日本，为的是惩戒幕府、恢复贵国的纲纪，并不是想要与整个日本为敌，也不想要无缘无故去攻击任何人，想必贵藩也看到了，虽然我们除了幕府之外还要讨伐几个藩主，但是我们的檄文已经罗列他们的罪名，他们都是因为顽固不化、附从幕府，所以才会被我们当成目标。”

毕肃按照大汉的既定方略，回答了毛利元信的问题，“所以，如果贵藩并未协从幕府与我们为敌的话，我们不会将贵藩视作敌人，会保证贵藩的安全。”

“若是弊藩追随幕府或者对抗大汉兵锋的话，那就会被当成敌人，然后毫不留情予以打击了，对吗？”毛利元信追问。

“对。”毕肃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所以这就看贵藩如何取舍了。”

因为看到大汉的军官如此强硬，毛利元信也微微有些迟疑，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弊藩同幕府一直都有深仇大恨，之前只是畏惧幕府势大所以才不得不虚与委蛇而已，内心当中一直都没有忘记之前的仇恨。”毛利元信马上表示了自己的态度，“藩内在派我来之前就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们绝对不会为了幕府而死战，和贵国为敌。”

在之前的战国时代，毛利家也是一方大豪，经过了几代人的经营之后占据了广大的地盘，最旺盛的时代曾经占有控制了七国接近两百万石的领地，并且有夺取整个日本的雄心。然而在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相继崛起之后，他们却遭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为了实现自己一统日本的野望，织田信长四处征伐，势力一天天扩张，最终达到了毛利家的势力范围，两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冲突。

在开战之后。织田信长派遣自己手下的丰臣秀吉进行征讨，并且在多次交战之后，毛利家落入到了下风当中。可是就在这时，织田信长在极盛之时被部将明智光秀发动本能寺之变弑杀，丰臣秀吉不得不以毛利家割让三个国领地的条件退兵，回去参与争夺织田信长政治遗产的战争当中。

因为这次和秀吉的交战，毛利家内部商定之后，认定日本将会落入到丰臣秀吉的手中，所以只好暂时收拢自己的野心，成为了丰臣秀吉的坚定支持者。

为了回报毛利家的支持，丰臣秀吉一直都十分笼络优容毛利家。在太阁丰臣秀吉薨前，辉元被任命为“五大老。”之一，负责商讨决策共同辅佐直至幼主丰臣秀赖成年。

五大老包括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及小早川隆景（小早川隆景死后由上杉景胜补上），其中毛利辉元的势力被列为第二位仅次于内府德川家康，年收入接近于一百十二万石。

可是随着丰臣秀吉的薨去，以及主少臣强的局面，再加上丰臣家臣内部的不和及斗争，毛利家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在激烈的斗争当中，觊觎丰臣秀吉的政治遗产的有力者们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德川家康为首，毛利家当时的家督毛利辉元则加入到了另一派当中，成为主导人物之一。

两派人在多次的争斗当中渐渐变得水火不容，最后终于开始以刀兵来决定胜负。毛利辉元作为西军的总大将，成为了德川家康的主要对手。

然而，在决定性的关原大战当中，西军因为各个将领各怀异心、指挥不畅再加上劳师远征等等因素，最后一败涂地，作为西军最主要的主力军团，毛利家的军队也因此蒙受巨大损失。

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打击，在打败了西军、奠定了对日本的统治地位之后，德川家康开始处心积虑地以各种手段来削弱毛利家，其中最直接最有力的手段就是减除封地——毛利家的领地被从一百二十万石削弱到了三十七万石，仅仅周防，长门两国的领地，就连起家的根本之地安芸国都被幕府强制剪除了。

虽然因为形势不由人的缘故，毛利家接受了这样的惩罚，但是仇恨的种子已经在他们心里种下，他们君臣上下一直都没有忘记要复仇，想方设法想要夺回旧日失去的一切。所以，在大汉打过来、眼见德川家的统治至少在西国已经摇摇欲坠的今天，毛利家私下里又开始动别的心思了。

他们派毛利元信过来，第一是为了探知大汉的态度，看看他们是否一定要和毛利家为敌；第二是为了探寻两方合作、至少让毛利家借机行事的机会。

大汉军队一上来就表现出了极强的战力，无论是陆上还是海上，都保持着碾压式的优势武力，即使两方还没有交战过，但是长州藩上下也明白，自己现在的武力，是绝对不能挡住大汉军队的进攻的。

所以，在毕肃明确表示只要毛利家不为幕府死战就不将毛利家视作敌人之后，他也马上表明了立场态度，深怕因为幕府而招来了无妄之灾。

“贵藩果然是深明大义。”眼见对方如此知趣，毕肃也淡然笑了起来。“那我可以跟你做出保证了，”

虽然毛利家的实力未必有多强，但是毕竟扼守着本州岛的最南端、大汉军队北上京都的必经之路，他们如果能和大汉军队合作的话，当然是一件好事。对大汉军队来说，要面对的敌人越少越好。

不过，越是这样，越是不能在他们面前表露出窃喜，他故意表现得十分矜持，好像毛利家的态度对他来说并无多少重要性似的。

“多谢将军，如此一来，弊藩上下就该放心了。”得到了毕肃的亲口保证之后，毛利元信显然松了口气。“我们毛利家，对幕府的仇怨极深，断无帮助他们的道理，唯愿大汉能够一鼓作气，彻底击败德川幕府，为我等出一口气！”

虽然口上如此说，但是毛利元信也看出来了，他只是大汉的一个战地的军官而已，虽然地位很高但是应该是不能站在大汉朝廷的立场上做出一个决断的，所以他的表态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虽然长州藩上下分析了很久之后，都得出了大汉会优容那些中立或者投靠他们的藩主，并且他们对岛津家以及立花家的态度也已经表明了这一点，但是没有得到可靠的保证的话，心还是不太安稳。

还是得见到大汉的总大将以及发布《九州奖惩令》的那位大汉使臣，和他们建立联系确定态度才行。

两人一阵沉默之后，眼看面前的大汉将军一直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毛利元信只好继续说了下去。

“将军的意思，我们已经明白了，我们也一定会配合将军的行动，只要大汉军队想要北上和幕府交战，弊藩绝对不会予以阻拦。现在大汉军队在九州武功赫赫，想来很快就要进军京都了吧……将军，可否让我等使者去参觐贵军的大将和贵国天子派过来的使者呢？”

“若是想要参觐，你们自然可以去参觐。”毕肃倒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现在我们大汉的大将和使臣已经在长崎城驻节了，你若是要去，那就去吧，我会让一些士兵护送你的。不过现在九州岛上的秩序还是比较混乱，使者路上要小心。”

“多谢将军美意，我们自然会小心的。”虽然听到长崎已经落入到大汉手中、并且成为他们军政大员的驻节之地令人有些感慨，但是毛利元信还是再度向毕肃行了个礼。

接着，他突然放低了声音。

“如果贵军对细川家实在有成见，并且想要用细川家的性命来立威的话，我们毛利家倒也可以帮忙。”

还没有等毕肃表达意见，毛利元信突然有些诡异地笑了起来，“不瞒将军，现在小仓藩城当中，已经有不少人对细川家不满了，他们都不愿意跟着细川家去送死，如果将军真的希望要他们的性命，我们可以暗中说和。”

因为心里期盼毛利家能够来帮助自己，所以自从毛利家的使者驾临之后，细川忠利对他们十分殷勤，没有多少防备，毛利家原本就和小仓藩来往甚多，这次更加借机和小仓藩当中的一些重要人物暗中进行了会谈——当然，确实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了细川家和幕府殉葬。

准备拿细川家来作为取悦我们大汉的工具吗？毕肃心里冷笑了起来。

不过，能够借此而少让大汉军队受点损失，总是好事。

“那就按使者所言吧。”他大笑了起来，“请回去告诉那些有心人吧，三天之内如果献出城池，我们只要细川家全族的性命，如果三天之后还是没有做成的话，那就不要怪我们了！”

“相信他们会做出明智的判断的。”毛利元信仍旧微笑着。

当天，毛利元信回到了城中，然后将大汉军队愿意饶恕细川家的消息告诉给了藩主细川忠利，然而他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仅仅在当天夜里，几位得到了真正信息的藩中重臣们就在深夜当中发动了兵变，细川忠利和他的子女们统统被杀死。

毕肃所给的三天期限仅仅只过了一天，小仓藩城就在毛利家的帮助之下被打下了，大汉军队进抵到了九州岛的最北端，也由此正式控制住了整个九州岛。

这是一个十分辉煌的胜利，当然这对他们来说，只是完成了整个目标的[第]一部分而已，剩下的路仍旧很长。

拿下了小仓藩之后，一群大汉军士带着毛利元信南下长崎，准备让他参觐大汉的大将和使臣，然而他们扑了个空，因为当时赵松和周璞等人已经带着参阵的各地藩主们前去攻打久留米城了。

毛利元信不愿意在等待当中浪费时间，所以他干脆再度启程，从长崎向久留米城进发，这次终于赶上了周璞等人的脚步。

因为久留米藩已经被整个平定，原本周璞和赵松已经打算回师，但是听到了长州藩毛利家的使者到来的消息之后，周璞还是抽出了时间接见了这位使者。

“在下毛利元信，参见天使！”一见面，毛利元信就向这位使者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经过他这一路上的见闻，尤其是见识到了九州残破的景象、以及大汉军队的兵威之后，他更加坚定了一定要让长州藩避开这次兵灾，不为幕府愚忠殉葬的决心。

在来久留米的途中，他几次思索，应该怎样更加体面地向大汉投诚、尤其是怎样体现出本藩的地位和作用来，提高大汉对自己的重视，为战后的毛利家争取一个更加重要的地位。

所以一见到周璞，他就诚惶诚恐，一心想要表现出对他的恭敬来，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代表大汉天子，随口的几句话，可能将会决定毛利家在战后日本的地位来。

“免礼。”周璞随口就让他起来。

经过这阵子和那些诚惶诚恐的藩主们的来往之后，周璞已经习惯了别人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样子了，举手投足之间也多了几分大国使臣的威仪和骄矜——当然，因为头发之前剃过现在才长出了一些短发，所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并没有人敢因此而对他有半分不恭。

“贵藩既然派你过来觐见我，想必是已经有了定计了吧？”周璞直接开门见山。

“是的，弊藩想要和岛津家以及立花家一样，向大汉投诚。”毛利元信再次跪倒在了地上，然后以头触地，“还请天使开恩，让弊藩可以保住原有的领地人口。”

“我们此行来是为了讨伐幕府，不是为了和各藩为敌，所有投诚我们的藩主都可以保全领地，甚至加封。”周璞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们一个利诱，“不过……贵藩毕竟是在本州岛上，领地牵扯的地方甚多，真的已经全体一致同意投诚我国了吗？”

“弊藩之前和幕府仇深似海，德川幕府无故减封，让弊藩蒙受了巨大损失，先代藩主都含恨而终，如今想起来弊藩上下也是切齿痛恨……如今有了反抗幕府的机会，我等怎会放过！”毛利元信颇为激昂地回答，“投诚大汉，效忠王命，这是我们藩内重臣们一致的主张，也是藩主的决定，所以一定可以实行。当然，藩内也有一些不识时务的顽愚之辈，不过我们可以自行消灭，不用劳天使费心……”

周璞并不知道，他口中的顽愚之辈，赫然正是毛利家内部的一些重臣。

毛利辉元在关原之战失败、藩内被大量减封等等重大的打击下，心怀失落，十分沮丧，早早地将家督之位传给了毛利秀就，不过因为毛利秀就当时太年幼的缘故，所以毛利辉元一直都掌握着实权。

在八年前，毛利辉元去世，当时毛利秀就已经三十岁了。原本藩政应该就此由毛利秀就这个藩主名正言顺地来处理，然而却出了问题。

毛利家重臣毛利秀元，在之前作为毛利辉元的养子和大将，立下了赫赫战功，并且成为了辉元倚重的对象，关原之战的时候曾经奋力为毛利家作战过。不过到了关原之战之后，因为幕府势大，他投入到了德川家的帐下，被幕府任命为长州藩的支藩长府藩的藩主，并且一直都居住在江户，成为了历代将军的亲信。

他尽心为幕府效劳，娶了德川家康的养女，并且多次谋划过继续削弱长州藩的行动，曾经打算过诱使毛利家另一个支藩的藩主毛利就隆脱离毛利本家。

在毛利辉元死后，他以毛利秀就的监护人自居，一直在江户城内遥控长州藩的时局，被藩主毛利秀就深深记恨——这也是毛利秀就那么轻易就打算叛离幕府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毛利秀就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毛利秀元在藩内的亲信们一并以幕府逆党的名义铲除——尽管他们也许也一样想要投降大汉。

第1641章德川乃天下敌

周璞并不知道毛利秀就在暗地里的考虑，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和岛津忠恒一样，不管他怎么在藩内清洗自己的反对派，杀死那些不服从自己的藩臣，只要他们能够投靠自己，帮助大汉进兵日本的行动，那他都无所谓。

“那贵藩就先做准备吧，务必要在我们的宣告到来之时，竖旗反正。”他淡然下达了命令，“今后我们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贵藩，还请贵藩多多支援。”

“那天使什么时候下达宣告呢？”毛利元信连忙问，“弊藩若是能够知道大汉具体的进军日期的话，也好早作准备。”

他却不知道，周璞现在根本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因为这些问题现在大汉军队内部还有争议。

在大汉军队之前的计划当中，拿下九州岛之后就应该全面修复港口，然后把九州岛挡成是新的进军跳板，继续通过海船向被进攻，甚至直逼江户，所以应该集中兵力，以最大的实力去直击幕府的最强处，争取尽管定鼎。

不过在商谈对日进攻的国务会议上，周璞提议为了加强大汉的打击能力，干脆使用附从军北上进攻京都，如果能够攻占京都的话，一方面能够将日本朝廷掌握在手中，加强大汉的号召能力，进一步削弱日本人的抵抗心理；另一方面也能够牵制幕府的大量兵力，为大汉在关东平原的大战提供策应支援。

在大汉天子本人的支持下，这一个计划的改动原则上得以通过，成为了大汉军队的主要作战计划。不过凡是计划就会有变化，需要临场进行一定程度的修改以适应形势。

周璞的工作十分顺利，在大汉军队的兵威的支持下，他借助各种手段，招揽了一大批九州豪族为自己服务，看上去让他们拼凑出一支军队渡海向京都进军也并非难事。

可是在大汉军队和幕府军以及各地的藩军几次交战之后，他们愕然发现这些藩军比他们之前预料的还要弱，士气和训练都十分低落，不客气地说就是近乎于乌合之众，所以对他们能否独自向北进军十分怀疑。

原本大汉军队打算只派出一小部分军队，带着各支附从军捏合在一起，形成一支北进的军团，可是现在看来，想要用这么一支军队进军京都却不会那么容易，派出压阵的大汉军队需要一定程度的加强。

至于加强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到接下里登陆关东的作战，现在大汉军队的最高层军官们还在仔细商议，现在还没有一个准确的结果。好在现在虽然大汉的监工们一直都在驱使劳工们出力，但是长崎港还没有完全修复，所以现在军队高层倒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既然这个问题还没有商讨出来，那自然就不会有一个准确的进军京都的开拔时间，所以周璞现在实在也无从奉告对方。

“现在大汉军队需要休整，暂时没办法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来，不过你放心，进军京都只是时间的问题，而且很快。”周璞并不打算将这些实情都高知给毛利元信，只是很含糊地带了过去，“贵藩只要做好先期的准备就好了，到时候随同我军一并进军京都，以逞多年之夙愿。”

“只要有扳倒幕府的机会……弊藩当然是不愿意落于人后的。”毛利元信再度做出了保证，“不过，有一件事在下还是想要问清楚——在天使发布的檄文当中，提到过要为弊国恢复纲纪，似乎有让朝廷重新君临日本之意，而且从法皇陛下和天皇陛下突然消失的情况下，弊国的朝廷，似乎已经与贵国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那么请问，大汉如果成事了的话，朝廷将会置于何种地位，弊藩又将需要如何自处呢？”

“贵国朝廷……已经从京都消失了？”周璞有些惊喜，“这是真的吗？现在可否还有别的消息？”

在他之前的策划中，大汉进兵之日，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等人将会带着日本的法皇和天皇逃离京都，想尽办法来到九州的境内，然后以朝廷的名义发布宣诏，号召各地大名起兵反对幕府，可是自从大汉进军之后，九州和本州岛的消息已经隔绝了，周璞一直都没有听到日本朝廷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谋划成功了没有，自然有些牵挂。

所以，当听到了他们确实已经从京都逃亡了的消息之后，这当然会让他感到喜不自胜。

“看来天使现在还不知道啊……”毛利元信眼睛一亮。“莫非朝廷现在还没有来到九州？”

朝廷的剧烈动荡，左右大臣和法皇以及天皇——几乎是整个朝廷的中枢顶端——同时失踪的消息，当然是一个天大的新闻，几乎就在当天就传出了京都，在大汉进军九州的第二天，毛利家就收到了这个消息，当时就感到十分震骇，他们都没有想到，大汉居然这么处心积虑，而且朝廷居然也会这么配合。

他发现大汉和朝廷的联系并不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紧密，同样也发现了大汉现在对本州岛的局势并没有多少掌控力的事实——这些东西，可以提高长州藩的议价能力，至少他知道本藩对大汉的价值是很高的。

“很遗憾，现在贵国朝廷的下落，我们还不得而知，不过我们相信既然他们能够逃出京都，那么他们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和我们联系上的，我深信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周璞倒是十分老实地承认了，“另外，贵国朝廷的举动，很显然已经证明了他们非但不与幕府一条心，而且是将幕府视作敌人的，贵藩也不用再有所顾忌了，剿灭幕府这帮乱臣贼子，这才是大义名分之所在。”

“朝廷既然有号召天下讨伐幕府之意愿，作为臣子，我们毛利一族当然会顺应朝廷之号召。”毛利元信毫不愧疚地说，“另外，天使请放心，我们会帮助天使搜索朝廷的，只要一找到他们就保护起来，免得落入到幕府的手里。”

“这就有劳贵藩了。”周璞现在心情甚佳，连带得对毛利元信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不过……刚才的问题，恕在下还想再问一次……大汉如果成事了的话，朝廷将会置于何种地位，弊藩又将需要如何自处呢？”停顿了片刻之后，毛利元信坚持想要得到本藩战后处置的信息，“还请天使告知弊藩，让弊藩先行有个准备。”

这个问题对毛利家至关重要，甚至是事关生死存亡的问题，所以哪怕拼着会惹大汉使臣不高兴，毛利元信还是要从他的口中得出一个具体的承诺来。

“我们既然是为了匡扶贵国朝廷、恢复贵国的纲纪而来，那我们当然在战后要扶持贵国的朝廷。”周璞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字斟句酌地回答，“我们已经跟贵国朝廷达成了默契，战后会将京都和邻近地区都奉还给贵国的朝廷，由他们直统。”

毛利元信稍稍僵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等待着这位使臣继续说到自己这里的处置方阵。

“京都和邻近地区。”说得十分宽泛，既可以是指近畿地方的山城国、大和国、河内国等五国，也可以更加扩大范围，变成十国甚至更多。虽然大汉的使臣没有明确，但是想必战后朝廷将会得到一片很大的领地，成为强大的势力。

这对毛利家来说肯定不是一个好消息——朝廷本就有大义名分，更加是名义上的毛利家的君主，如果他们再有一片根据地，握有巨大的财力和物力的话，那肯定会给毛利家带来极大的压力，尤其是在毛利家如果还是只保有现在这一片小领地的情况。

所以毛利元信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忧色，等待大汉使臣的宣告。

“当然，我们除了满足贵国朝廷的需要，扶持它之外，对贵国的忠臣、以及帮助我们剿除幕府的功臣都会予以封赏，而且出力越多，就封赏越大。”周璞看出了对方的期待和忐忑，所以微微笑了起来，“在此我可以跟贵藩做个承诺——如果贵藩、毛利家愿意为大汉效力，帮助我国匡扶贵国的社稷的话，我国愿意作保，让贵国的朝廷在战后把被德川幕府掠走的领地全部归还给毛利家。”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但是在毛利元信听来不啻是一声惊雷。

“全部……全部归还？这……这……敢问天使，这是真的吗？”

也不怪他这么震惊了，要知道当年作为五大老之一，毛利家被太阁丰臣秀吉确定的领地就有中国地方（长门、周防、石见、安芸、备后、出云、隐岐七国的大部分，以及备中、伯耆国的一小部分）一百多万石的领地，几乎是现在的领地的三倍，就面积而言比整个九州岛也没小多少。

在之前毛利一族藩主和重臣们商议的时候，他们都想要借着这次的机会，在向德川幕府复仇之余扩大一下领地，但是他们即使最乐观的看法也没有想过大汉会将之前所有的领地都归还给他们，毕竟他们和大汉之前并没有搭上良好的关系，大汉也没必要如此优容他们。他们最好的期待而言不过是在现有的领地上加封一两个国而已。

所以当听到大汉的使臣如此慷慨，居然说要把之前毛利家的全部领地归还给毛利家，毛利元信感到十分难以相信。

“我此行前来，代表的是大汉天子的意志，岂有以戏言来欺诓你们的道理？”周璞仍旧微笑着，“幕府之前欺凌毛利家，这是非道不义的行为，我们当然要予以拨乱反正。当然，这也要毛利家深明大义，为我们大汉和贵国朝廷出力才能得到的结果，而且我们只是给贵国朝廷一个建议而已，具体实行还是要靠他们……”

周璞做这样的打算，当然并不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早在之前前往京都的时候，在从九州北端登陆下关，经过毛利家的领地的时候，他就仔细考虑过该如何在战后安排毛利家。

当时他就在考虑之后做出了决定，只要毛利家对大汉予以配合，在战后他也要扶持毛利家，让他们成为一个大藩主，拥有巨大的实力。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喜欢毛利家，而是为了秉承天子和丞相大人给予的意见——无论是大汉天子，还是丞相大人，在他离开中国的时候都重点交代过，大汉出兵并不是只为了掠夺一次财富而已，而是要在战后加强对日本的控制，让它成为一个不得不仰赖大汉的藩属国。

要达到这种目的，除了战后继续在日本驻军之外，最重要的是要尽量构造出一个各个势力互相牵制的局面——只有各个势力互相牵制互相争斗，那么他们才会仰赖大汉的天威来保全自己。

为了拉拢日本的主要势力来投靠大汉，之前周璞就已经十分慷慨地将整个九州岛和近畿地方分别安排给了岛津家和京都朝廷，这就意味着他们两家在战后一定就会成为强大的实力，足以影响整个国家。

为了平衡他们的影响，尤其是为了不让他们可以再轻易地扩张自己的势力，周璞认为有必要在他们之间安排一个强有力的势力，以便不让它们继续坐大。

毛利家就是一个很好的候选人——它之前就有过辉煌，而且还有雄心，所以他们会想尽办法去夺回昔日的领地，并且不会真正服从于其他任何一个势力，如果恢复毛利家的领地，然后再在这些地方安插一些小藩，想必战后日本的局势就会更加巩固，谁也没办法主动改变局面，大汉也就可以安然居于仲裁者的地位。

鉴于这些考虑，他就答应只要毛利家合作，就将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地交还给毛利家。

毕竟，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他的土地，他撒起来完全不心疼，大汉也根本不在乎，只要能够达成大汉天子交给他的政治任务，他可以任意进行划分。

不过，不得不说，这种任意划分一国土地的权柄和感觉，实在是太让人舒畅了——说到底，在封建社会，一个人最大的权力，不就是肆意划分领地吗？

不过，周璞虽然志得意满，但是也并没有得意忘形，他知道他的权力并不是天然就有的，而仅仅是来自于大汉天子的委任、来自于大汉军队强大的武力，他也必须以令人满意的表现来回报天子。否则，天子一句话，他原本的权力就会化为乌有。

“太……太好了……”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失态，但是毛利元信还是禁不住激动得浑身颤抖了起来，“多谢……多谢天使！”

自从德川家强迫毛利家割让领地，将毛利家变成不到四十万石的领主之后，毛利家君臣上下，心心念念的就是恢复旧日的辉煌，不过因为之前幕府的势力和优势实在太大，所以他们只能将仇恨藏在心里，即使最乐观的看法，也只能承认至少在这几十年内，幕府还是具有统治地位，不会轻易动摇，必须要几代人时间静待机会。

然而他们并没有想到，机会这么快就送过来了，而且这么慷慨。如果真的成了，那他们就成为了毛利家的中兴一代了，肯定可以成为族中后辈敬仰的存在，至于毛利元信自己，也肯定将会被家族内部予以重赏——甚至有可能会被分出几万石领地，成为家族当中一个世袭支藩的始祖。

虽然大汉使臣说这只是大汉的建议，但是毛利元信心知肚明，到时候朝廷还不是要按照大汉的意志来形势，只要使臣发了话，这事就算定好了。

“我国一向善待那些为我国出力的人，出力越多，我们的回报就越大。”周璞还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为了让贵藩安心，我会写一封书信给到贵藩藩主，将我们的条件和承诺都写上去——当然，这不是正式的诏书，贵国领地的分配安堵，还是得要贵国的朝廷来认可的。”

在之前的时代，德川幕府任命或者确认安堵一个藩主，都会给他盖着幕府朱印的安堵状，表示将这片领地确认为他的领地，并且准予他的合法后嗣世代继承，不过如今，大汉使臣的书信肯定要比幕府的安堵状要好用。

“多谢……多谢天使！”激动之下，毛利元信直接跪倒到了地上，以头触地向周璞行礼，“如果此事成真，我们毛利家将会世世代代感恩大汉天子与大人，也一定会倾尽全力回报大汉以及大人。我回去之后一定会让藩主马上整备，静待大汉北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什么死而后已，大汉讨伐幕府是顺应天意，怎么会要你的命？”周璞笑着调侃了他，“好吧，你回去的时候，也让贵藩藩主注意找一下贵国朝廷，争取早点把他们保护起来，免得夜长梦多……”

“诸位！”就在此时此刻，在京都远郊的山林当中，一个人兴奋地对着旁边的人说。

“大汉真的打过来了，而且就要拿下九州了，我们就要等到光复天下的那天了！”

第1642章倭奸

“大汉真的打过来了，而且就要拿下九州了，我们就要等到光复天下的那天了！”

在幽深的山林当中，一个人对旁边围拢在自己身边的人们兴奋地喊。

他是被这群人派出去探听消息顺便采买一些食物的，平日里的性格最是沉稳，然而现在却一副欢呼雀跃的样子，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

他一边笑，一边将自己这次小心探听得来的消息都一一转述了出来。

大汉向幕府发动战争，并且在九州岛登陆、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现在已经近乎于攻占了九州全岛……

这些消息，伴随着混乱和逃亡的人潮，终于已经传到了京都附近，由于恐慌的缘故，大汉军队被传得越发神乎其神，幕府的惨败也被更加夸张了好几倍，眼见到处都已经是人心惶惶。

然而，他很兴奋，旁人也和他一样兴奋，甚至犹有过之——尽管从理论上来说，他们应该为此忧心愤慨才对。

“太好了！真是上天庇佑！！”右大臣二条康道忘我地喊了出来，以至于惊起了一群乱鸟。“大计可成，我等的付出终归还是有回报的！”

在他的一力主导之下，这些人一起跟随着他将法皇陛下和天皇陛下一并从京都当中解救——也可以说是挟持——了出来，然后落荒而逃，隐匿在了京都外的深山当中。

最初他们是想要找机会继续南下，可以幕府的京都所司代在发现这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之后，极受震动，马上就开始派出几乎所有能够调动的力量去搜索法皇天皇以及这群朝廷高官，下令各地藩主一并予以支援。

从一开始，搜索的力度就十分强大，在这样的气氛当中，光是隐匿自己的行迹他们就已经耗尽的全部心力，实在没有办法南行，只好继续躲在了这深山当中。

这些人之前都是朝廷的公卿，虽然日子过得并不是十分富有但是也没有吃过多少苦头，法皇和天皇更加是养尊处优，何曾适应得了这样的环境？没过几天，他们就已经苦不堪言了。

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是之前后醍醐天皇反抗室町幕府，克尽万难最终创立南北朝和幕府分庭抗礼的事迹、以及大汉军队即将打过来击败幕府让他们恢复一切尊荣的希望，可是身处在深山当中，消息流通实在不便，所以他们也没有办法确认大汉到底有没有如同使臣宣称的那样打了过来。

在多日过去之后，眼见好像一切都还一如往常，一种恐惧感渐渐地在许多人心中升腾起来了——要是大汉根本没有打过来，或者被幕府已经挡住了，那么自己这些人所做的岂不是都成了笑话？岂不是白白葬送了一切前途和希望、葬送了原本还可以维持的生活？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恐惧感日渐加剧，连带得就连二条康道内心都有些动摇起来，深怕自己把大家和陛下引错了路。

所以，当真的听到了大汉已经打过来、而且战事顺利已经基本打下九州岛的消息之后，二条康道一反常态，仿佛是宣泄一样地狂喜。

当然，其他人也和他差不多，因为现实的一切，证明了他们终于赌对了。

他们和法皇共患难，现在更加是呆在一起颠沛流离，已经被证明是最最忠心于皇室的公卿。从现在开始，只要一切再如同预想中那样发展，只要自己还能在战后保住性命，那么自己就一定可以成为朝廷重用之人——而且那时候的朝廷，可不是现在能比的了。

无比光辉的前景，驱散了这些天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霾，以至于每个人都无法抑制地欢呼了起来。

不过相比其他人，身为左大臣、公卿之首的一条兼遐要镇定地多，只是微微笑了笑就恢复了正常。

“好了，诸君，要欢庆的话这么长时间已经够了，别忘了我们现在还在幕府控制的地盘之下，还没有绝对的安全！”他略带责备地叫停了所有人，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实在不能松懈。”

“左府大人说得对，我们现在还不能高兴。”二条康道也渐渐地恢复了镇定，“现在我们还得想办法把两位陛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这些天来，为了躲避幕府的追踪，这群人根本就不敢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只能够四处躲藏，要不是有之前安排的人作为向导和保护，他们早就被幕府的人给抓住了。但是即使是这样，现在危机感还是没有从他们心头抹去。

一般来说，在他们来到一个暂时的躲藏之地后，向导会想办法去与山林附近的农户进行交易，为他们谋求果腹的粮食，而在过了一夜之后，他们就会继续启程换个地方。

“大人，还有一个好消息。因为应对大汉军队的威胁，京都所司代已经下令将幕府和忠于幕府的藩军向京都集结，现在外面搜索我们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就在这时，这位回来的向导继续向左右大臣报告。“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小人才能比往常轻易许多就能赶回来。”

这确实是事实。

在左右大臣、天皇法皇趁夜逃亡、朝廷中枢为之一空的时候，幕府所任命的京都所司代、也是在西国最高的幕府长官板仓胜重十分震怒，下令调兵四处搜索，可是没有多久，九州就传来了一个更加让他震骇的消息，大汉在幕府几乎没有做出什么准备的时候突然发动了进攻，并且已经登陆了九州岛。

他刚刚收到消息的时候，九州岛还在抵抗，但是幕府军的几场失败却已经揭示了一个可怕的前景——九州岛可能在幕府动员大军救援并且抵抗汉寇之前就将陷落，而且京都也有可能会成为汉寇兵锋的下一个目标。

这种震恐盖过了对朝廷中枢的震怒，板仓胜重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保卫京都、抵御汉寇更加重要，所以开始下令各处的幕府军队和忠于幕府的藩主们都到京都附近集结，准备抵御汉寇的入侵。

在他看来，只要幕府能够抵抗住汉寇的入侵，那么日本就无论如何都还会掌握在幕府的手中，就算朝廷中枢摇旗呐喊、号召天下人起来反抗幕府也没用，他也可以借此将功赎罪；反之，如果抵抗不住大汉的兵锋，并且导致京都失陷，那么他的罪责就一定难逃，只能以死来向将军大人谢罪。

两相权衡之下，他也只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了。

搜索力度已经降低的消息，不啻再给了这群人一个莫大的激励，他们再度欢呼了起来。

这些天来他们东躲西藏，既怕被幕府的人抓住又怕大汉没有打过来，所以当两个担心都被基本消除的时候，每个人都喜不自胜。

不过，左右大臣倒没有再沉浸在喜悦当中了，他们反而开始互相探询地看了一眼，然后都点了点头。

无论是官位，还是实际影响力，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都是这群人当中当之无愧的领袖，他们两个有必要为接下来的行动达成共识。

他们两个一起来到了一块巨石和溪流旁边，溪流的声音足以冲淡他们两个的对话声，不必担心任何一个人听到。

“那接下来怎么办？是留在这里静等他们过来，还是想办法南下？”一条兼遐首先发问。

这也是接下来必须做出的选择。

“我觉得应该南下。”二条康道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现在形势瞬息万变，随时都有更改的可能性，大汉的帮助现在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我们不能够一直和他们失去联络——万一他们以为我们没有成功逃离幕府掌控，结果去扶持其他人了，这对我们来说岂不是前功尽弃？”

“你说得倒也有理……”一条兼遐点了点头。“可是我也有个忧虑……”

“什么忧虑？”

“我们如果南下，不说一路艰难困阻，两位陛下能否撑住，就算到了九州，来到大汉的掌控之下，就一定是好事吗？”一条兼遐眉头紧皱，显然还是在重重忧虑当中，“大汉必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打过来的，他们内心对想法里，对我们如何处置还是未知之数，如果我们就这样孤立无援地走入到九州，那生死祸福无不操之人手，风险太大……”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二条康道一听就觉得很生气了，“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再说什么相信大汉不相信大汉岂不是可笑？！左府大人，大汉肯信守承诺，及时发兵九州，已经是给了我们莫大的帮助了！再说了，我们对他们很有用，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扶持我们。”

“他们确实会扶持我们，可是如果我们不表现出一点能耐来，他们就未必会全心全意扶持我们。”一条兼遐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太满意对方的意见。

“那你想要怎样？”二条康道不耐烦了。“难道留在这里就能够体现出我们的用处来？”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也觉得应该南行，不过……我们应该留在本州，不要去九州岛寄人篱下。”一条兼遐放低了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去了九州，不说去的成去不成，我们就成为了寄人篱下的傀儡，而留在本州，我们就还是朝廷，是发动天下人反抗幕府的道义领袖。”

“你……你的意思是……？”二条康道差不多明白了什么，“留在本州号召天下人？”

“对，我们逃到南方，逃到幕府控制不住的地方，然后仿效当年的后醍醐天皇，发布诏令，把德川家光指为朝敌，号召天下臣民和大名起来推翻他们的统治。”一条兼遐不慌不忙地说，“南方有很多对幕府心怀不满的藩主，在大汉打过来、幕府摇摇欲坠的今天，他们肯定已经动了很多心思了，说不定已经有很多人去跟大汉联络……至少已经在观望。”

一条兼遐抬了抬头，看着远处的一处茅屋——那里正是法皇陛下和天皇陛下歇息的地方。“他们现在不知道朝廷的情况，所以有可能会选择投降大汉，可是如果我们去了南方发布诏令的话，他们就有可能跟随在我们身边再去跟大汉合作，这其中的区别，右府大人想必是看得明白的吧？”

朝廷现在没有钱没有人，唯一的优势就是有一个大义名分在，南方的藩主们既然已经蠢蠢欲动、而且和幕府有旧仇积怨，他们就不会反对起兵反抗幕府。现在朝廷要做的是赶在大汉进兵本州、他们投降大汉之前，去南方号召他们，给他们提供一个名正言顺反对幕府的理由，然后把他们聚拢在自己的身边。

虽然对这些藩主来说没有多少区别，反正都是起兵反对幕府，但是对朝廷来说却至关重要——这样做一来可以不让朝廷完全落入大汉之手，二来也可以提高朝廷和大汉议价的筹码，摆出自己的身价来。

在一条兼遐看来，既然大汉信守承诺而且武力如此之强，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考虑战后如何尽量给朝廷争取更多更好的地位和实利了。

二条康道也是个很聪明的人，一条兼遐虽然说得有些含糊隐约，但是他很快就领会了这位左府大人的意思，然后仔细权衡了起来。

“左府大人果然计略深远！”过了一会儿之后，他长叹了一声，“我倒是不如左府想得通透……好吧，就按左府大人说的办，我们南下但是不渡海，找个地方发布朝令。”

“和大汉合作，是右府大人一力主持和坚持的，右府大人因此而有些迷障，这倒也正常。”一条兼遐微微笑了一笑，“未来的朝廷，就要靠右府大人撑持了，还请右府以后尽量以全局考虑吧。”

“左府，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提隐退的事情了！”这其中略微的讥嘲二条康道当然听得出来，不过他却无暇再顾及了。“左府大人如此聪颖，又能够深谋远虑，如果战后就这样隐退的话，那就是朝廷的重大损失。战后朝廷必然是百事缠身，焦头烂额的事情多得是，难道左府大人能够忍心甩手不管吗？”

“隐退出家的事情之前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的决定，不会更改了。”一条兼遐却十分坚决，没有改动的意思，“这么大的责任，没有个人背负起来是不行的。当然，我也不是打算就此就对大家和朝廷甩手不管，日后你要成为朝廷的宰相的话，只要你愿意垂询，我也会尽全力来帮助你。”

自从和大汉达成协议，确定朝廷到时候会有不少领地落到手里之后，为了避免朝廷被架空的旧事重演，朝廷显然就需要一套整个的官僚体系来维持这些领地，而现在的这套官职体系显然是达不成这个目标的。

虽然之前大家要为太多事情烦心，所以战后朝廷应该怎么来改动的问题两个人没有详细谈过，但是也达成了一个共识——要按照大汉的经验来重新改革官制，像大汉朝廷那样实现朝政直统地方——就算在整个日本做不了这样的改革，至少在领地内要这么办。

日本之前的律令官制是完全学习大唐的，左右大臣就是左右仆射，还有各个省部，完全都是按照遣唐使们所带来的信息进行处置。这样的一套官制，虽然经过了历代的一些小改动，但是基本架构已经传袭了接近一千年的时间。

当年要学习大唐，现在就要学习大汉，既然大汉横扫八荒证明了自己是强者，那么就应该去学习他们，任何方面都要学习。

虽然因为信息隔绝的关系，他们并不太了解大汉具体的官制，不过大汉在朝廷内实行内阁和各部大臣制、在地方实行行省郡县制，上下层叠垂直统辖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他们打算一开始就学习大汉官制。

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是左右大臣，又是这次行动的直接领袖，在一条兼遐隐退之后，二条康道显然在之后会成为丞相，这是众望所归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不过他们两个也都知道，公卿积弊已久，实务完全不通，多少代人以来只会吟风弄月，所以他们也打算再仿效大汉，提拔一些新进之人来充实朝廷——当然，出于藤原家的立场，他们还是想要尽量让公卿之后来掌控朝政。

这当然会引起公卿当中的反弹，所以一条兼遐也不打算之后完全不管，要协助二条康道维持局势，复兴朝廷。

“哎……左府大人真是固执……”二条康道摇头叹息，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既然左府坚持，那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期待到时候朝廷能够诸事顺遂了。”

“那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再说。走吧，既然我们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们就去面见陛下吧，把我们的主意告诉他。”一条兼遐指了一下茅屋，“想要让南方的大名们响应朝廷的号召，还得陛下多出力。”

第1643章和亲

在左右大臣两个人私下计议已定、统一了立场之后，他们这才一起联袂走向了两位陛下所暂时居住的茅草屋当中。

“参见陛下！”一进来，不顾满地的灰尘，两个年轻人同时跪倒在了地上。

“两位爱卿请起来吧。”坐在几块石头上面的政仁法皇挥了挥手。“现在是非常时期，说了多少次了，我们用不着那么拘泥礼俗。”

虽然环境十分简陋，但是他还是努力保持着平日里的尊严，看上去十分平静，手里也在不住地捏弄自己的念珠。

不过因为这些天来四处辗转流离、并且担惊受怕的缘故，他现在的衣衫早已经凌乱不堪，神色也十分疲惫，看上去颇有些疲惫，见不到多少帝王威仪。

不过，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来，心理上的煎熬要更加难受许多，他知道自己到底背负了多少风险，因此恐惧怎么也无法消除。

在身理和心理的巨大压力的催逼下，这阵子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心里则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生怕自己被幕府的人抓住，更加生怕如果大汉真的没有打过来，自己就成为了千古笑话。

在疲惫和煎熬达到顶点的时刻，他曾经想过，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的话，他恐怕真的不会逃亡了。

不过，为了维持住手下大臣们的人心，他仍旧保持表面上的镇定和威仪，倒也让手下的大臣们对他刮目相看。

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遵命，慢慢地站了起来。

“臣等今天过来，是要向陛下报告喜讯的。”一条兼遐尽管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是仍旧喜形于色，“是天大的喜讯，陛下！大汉已经真的打过来了，而且在九州登陆成功，给幕府带来了重创。虽然现在情报还十分混乱，但是相信他们拿下九州岛全境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当听到了左大臣、自己的亲弟弟如此说的时候，原本貌似平静的政仁法皇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在片刻的死寂当中，那串檀香木念珠突然断串了，然后一粒粒地落到了地上，然而法皇却浑然未觉。

接着，法皇几乎难以置信地大声问了出来，“这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能够让茅草屋的屋顶颤抖了起来，其中到底蕴含着多少激动和如释重负，已经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了。

“千真万确，陛下……”一条兼遐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现在幕府已经大为震骇，到处都在收束兵力准备防备京都，就连外面搜捕我们的人也停下来了……陛下，我们终于等到了。”

“这真是得天之幸！”法皇长叹了一声，“幸亏有列祖列宗庇佑……”

“这确实是我等之大幸，国家之大幸，”二条康道开口了，“不过陛下，我们现在还不是庆幸的时候。”

“是，现在庆幸还早，要走的路还长得很。”法皇马上回复了镇定，“那么诸位爱卿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走呢？”

“毫无疑问，我们应该马上南行，想办法去南国。”一条兼遐马上回答，“因为大汉现在在九州登陆，幕府在南方的力量肯定已经被大幅削弱，那里还有很多对幕府心怀不满的藩主，肯定会想着趁势而起。如果我们到了那里，就基本上安全了，那时候就可以让您来发布院宣和诏令，让天下人起来对幕府群起攻之。”

“好……好……看来爱卿想的也和朕一样……”法皇连连点头，显然这个建议十分对他的胃口。“那我们干脆明天就动身吧？大家早点和大汉的军队会合，到时候万事就不用发愁了……”

他的眼睛里此时已经充满了光芒，好像已经在遐想到时候怎么号召天下的场面了。

“只要陛下身体允许，我们明天动身最好。”一条兼遐欠了欠身，“不过刚才臣和右府大人刚刚商议了，我们觉得到了南国之后，还是先等待时机，发布院宣、聚拢那些心向朝廷的藩主们起来反抗幕府为好，大汉我们当然要交流，但是不必先忙着投入其中……”

“什么意思？”法皇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两位大臣。

接着，一条兼遐将自己和二条康道商议的事情跟法皇说清楚了，尤其说到为了朝廷的地位，需要提高朝廷的身价这一层上面。

“两位爱卿似乎对大汉颇有疑忌？”听完了之后，法皇的疑惑消减了不少，不过还是再问了，“如今我们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再和大汉闹出矛盾的话恐怕不妥当吧？最好还是要示人以诚。”

因为和法皇已经相处了很久了，所以一条兼遐十分了解法皇，他明白，法皇话中的意思不是反驳他和右府大人的共议，而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来探听他们和大汉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自从大汉使臣来到了京都之后，因为身处在皇居当中，所以法皇一直都没有机会去和大汉使臣见面，只能授权左右大臣全权处理此事。

虽说就后来的发展来看，两位大臣处理得还算不错，眼见朝廷就有希望恢复当年的权力了，但是身为君主，法皇心里仍旧有些猜疑，想要知道两位大臣到底和大汉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而这阵子因为一直都在颠沛流离，所以他只是旁敲侧击了几次而已，而左右大臣也很有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不谈。

看着法皇暗含期待的样子，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对视了一眼。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告诉他也无妨了吧。一条兼遐做出了决断。

“陛下，大汉为了恢复我国的纲纪，让朝廷重新掌握实权，做出了协助出兵之举，拳拳之心当然令人十分感激，大汉的使臣也几次跟我们保证过，要让朝廷重新掌握实权，我们并非疑忌他们。”一条兼遐放低了声音，“不过，大汉毕竟是外国，而且以天朝上国自居，在我们提出借兵解困的请求之后，他们还是有一些自己的考虑的，并没有完全只按我们的步调行事，所以在这种形式下，为朝廷保持一下身价是不得不做的。”

法皇没有接腔，仍旧看着他，仿佛是在诘问他们似的。

“在京都会晤的时候，我们已经和大汉的使臣谈好了，若能击败幕府，恢复朝廷的权威，大汉就将近畿地区交由朝廷来直统，甚至畿外也可以。”一条兼遐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自此以后，我国就将成为大汉的藩国，为了体现天朝和藩国关系，天皇之称号当予以……予以废弃。”

“废弃……！？”法皇大惊失色。“你们……你们怎么之前没有跟朕说过！”

之前为了坚定法皇的决心，所以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在私下里商量了之后，就决定在跟法皇回报的时候，把这个条件给隐匿下来，免得法皇因为一时的激怒而坏了大事。

现在大家已经逃了出来，再想后悔也没有机会了，所以一条兼遐也不怕说出来。

“大汉使臣的这个条件，说得十分严肃，而且说是不可更改……所以我不得不答应这样的条件。因为之前惧怕陛下心有反复，于是没有先行报告给陛下，还请赎罪！”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同时跪了下来，“此事皆为臣一人之罪责，臣在一切都平息之后，自当引咎去职，然后出家，以谢天下。”

“你……你们……”法皇还是瞪着眼睛看着他们，连手都有些发抖。

刚开始的时候他是为这个条件而愤怒，但是他现在不再愤怒这一点了，而是在气恼左右大臣居然没有跟自己商量就自行决定答应了这个条件，更加在之后都没有透露给自己。

这和德川家那些乱臣贼子有多少区别！他的心里愤恨不已。

千年来天皇被架空的历史，让国人当中对天皇或者法皇的尊敬早已经荡然无存，别说武家是如此，公家恐怕也是如此。他在以后若想要恢复祖先多年前所具有的权威，实在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不过，以后只要仿效大汉的体制，终究还是由他一个人垂统天下，终究还有慢慢地恢复权威的时候。眼下，还是要尽量笼络他们两个人，毕竟现在自己身边也没有多少帮手。

带着这样的盘算，他慢慢地抑制住了心中的愤怒，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古井无波。“你们起来吧，现在我们都已经跑到这里来了，再请罪又有什么意义？朕只是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跟朕透露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臣罪无可恕，这都是臣一个人下的决定，罪责也由臣来承担，请陛下不要怨怼右府大人。”一条兼遐还是没有起来，“臣之所以没有告诉陛下，也是为了让陛下在此事上面一身清白，到时候臣负罪而去，陛下当可和右府大人卧薪尝胆，等待恢复天下和朝廷权威的那一天……”

接着，他又将之前和二条康道说过的那些“中原王朝每到王朝中期就会开始衰颓懈怠，最后失去对四边的威慑力和影响力。”的理论再跟法皇说了一遍，恳请法皇卧薪尝胆，皇室称号终究会有恢复的那一天。

在一条兼遐的苦劝之下，法皇慢慢地也平静了下来。说到底，既然能够做出向大汉请兵剿幕的事情来，他就不是一个放不下的人，对大汉去皇号虽然难受，但是只要能够恢复自己的权威，并且拥有一片能够直接统治的领地，终究不是太难以接受的结果。

这样的屈辱只是虚幻的名称，也许过得几代人就可以摆脱，领地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再说了，还有一个一条兼遐可以用来背负唾骂和罪责。

“此事……朕已经知道了。你们也算是苦心，朕也不忍心呵责你们，只不过以后类似的事情再也不要隐瞒给朕了，否则就坏了君尘之谊。”他先是淡然威胁了一句，然后苦笑了起来，“朕这个称呼大概也算不能继续用了吧。”

两个大臣只是低着头，谁也没有回答，他们都知道，法皇其实已经如同他们所希望的那样，答应了大汉的这个要求。纵使有些不情不愿，但是他还是能够审时度势。

“好了，这些称谓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们也无暇顾忌这个。”法皇将话题带过，免得让君臣三人继续尴尬，“现在不直接投入到大汉帐下，这个建议也是有理，就按你们说的做吧，我们继续南行，然后号召天下大名起兵倒幕，争取把一些心向朝廷的大名给争取过来，到了那时候再跟大汉继续合作。”

“陛下圣明！”两位大臣都暗暗松了口气，这才站了起来。

“大汉打过来了，计划还算顺利，不过这还不是该我们欢庆的时候……毕竟后面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法皇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也要继续为国分忧，朕还需要你们继续辅佐朝廷，切记！”

然后，还没有等两个人回应，他就把头偏到了一边，“兴子，过来！”

一个一直呆在角落里的兴子天皇，静静地走了过来。也许是因为颠沛流离的生活，也许因为心理上的打击太大，皮肤也比之前稍有黯淡，但是更加显得苍白许多，简直就像是个傀儡娃娃似的。

不过与之前相比，她的头发披散到了背后，衣服也换成了孩童的便装，倒更加像是个孩子而不是严肃刻板的天皇了。只是她的目光却很呆滞，好像失魂落魄了一样。

自从被带出来之后，她一直都是这样一副浑浑噩噩、仿佛已经灵魂出窍了的样子，虽然并不哭闹，但是却一直都不说话，也并不对他们的命令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麻木地跟在后面，仿佛失魂了一样。

“兴子，替父皇捡一下念珠吧，明天天亮我们就要走了。”法皇和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些天你受累了，过阵子就好了。”

兴子天皇却并没有回应父亲，只是默然地趴伏在了地面上，一粒粒地替父亲捡拾散落在地上的念珠。

一条兼遐叹了口气，也伏了下来，伸手捡拾自己身旁的念珠，然后递给了兴子，但是二条康道却一动也不动，好像没发现天皇正趴在自己的面前一样。

兴子是法皇和德川和子的血裔，在德川家和朝廷已经决裂的今天，她的立场就变得十分煎熬了，哪怕年纪还不到十岁，她也能够感受到那种心酸与险恶，更加无所适从。

因为体恤她的处境，所以一条兼遐还能够以表面上礼貌的态度对待她，可以二条康道却没有这样的兴趣了，自从逃离京都之后，他对兴子一直态度都十分不好，连表面上的礼节和尊重都欠奉。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在战后拨乱反正，把这个流着德川家之血的女孩子从天皇之位上面拉下来，让法皇陛下重新君临日本——既然如此，那就完全没有必要讨好她了。

她现在反而是个累赘，他们把她带出来只是为了不让幕府将她握在手中，以避免到时候朝廷陷入分裂而已，现在既然她已经不在德川家手中了，那么到底是死是活其实也并不是很重要。

之前的颠沛流离当中，他就暗暗希望过这个已经失魂落魄的孩子死去，但是事与愿违，虽然这阵子的生活和之前大不相同，但是这个孩子的生命力倒是十分顽强，连病都没有发，这倒是让他有些失望。

“你们都给我记住，不管你们别的事情有什么样的考虑，兴子的性命绝不能受到危害。”法皇突然抬头看向了二条康道，“她只要退了位，就不会再有什么事情可以烦扰她了。”

二条康道一怔，法皇这几乎是要明示他不允许在拨乱反正之后再对兴子不利了。

不过仔细一想的话，他也不是特别担心。

女主临朝本来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兴子天皇又是德川家的血脉，以后就算是有心人想要借兴子天皇兴风作浪，恐怕也做不出什么事情来。

“臣遵命。”他略带厌恶地瞥了兴子一眼，躬身领命。

“你们说，如果让兴子嫁给大汉的某个亲王，是否可行？”法皇突然问。“朕听说大汉天子的皇子们都很年轻。”

这也是他突然想到的想法，如果真的能让兴子嫁给某个大汉的皇子亲王的话，兴子就可以远离日本朝堂的漩涡了，保全生命不成问题；而且还可以给朝廷多上一分和大汉的姻亲关系，更加保障朝廷的权威和地位。

“这个……”一条兼遐有些吃惊，想了片刻之后才回答，“臣倒是没有意见，就怕大汉不予同意……”

在他看来，如果真能和大汉攀上婚事的话，对朝廷来说是件好事，也免了兴子身份上的尴尬。

不过，大汉却未必能够同意这个提议。

“这也就是个想法，到时候你们想办法跟大汉沟通一下吧，如果能成最好，不能成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法皇长叹了口气，然后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头，“世事难料，又有谁能够全看得清楚呢？”

第1644章无计可施

正当日本的朝廷在为如何应对大汉而烦忧的时候，远在江户的德川幕府，也在为这个问题而神伤。

不过，和欢呼雀跃的朝廷不同，他们反倒是笼罩在了一片愁云惨淡当中。

眼看就要下雨了。

浓墨一般的乌云遮蔽了天空，也让阳光只能有气无力地透到地面上，带不来多少光亮，明明是中午时分，却显得好像是已经快要入夜了一样。

在这浓厚的乌云下，原本繁华的江户城，却显得十分冷清，甚至有些萧瑟。大雨来临之前的压抑感，让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只剩下了说不出的烦闷。

当然，这种烦闷并不仅仅是将来的倾盆大雨带来的，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大汉入寇九州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在前几天传到江户来的，当时就引发了极度的轰动，然后就是普遍的焦虑。

大汉兵精将广，所使用的武器更加是先进无比，这次打过来肯定又是有备而来，幕府接下来到底应该如何应对呢？

这些问题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户城是德川幕府精心经营的本城，里面的有将军的居所，也有幕府的军队，更加有幕府之人的眷属，大汉打过来的话幕府就会接战，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会带走多少人的生命呢？

人们带着对自己和自己亲人的忧虑，纷纷窃窃私语。大汉这些年来四处出击、攻打四方的武功也一再被这些人提及，每一次提及，都让这种忧虑更加上了几分。

而这些问题，这些焦虑，统统汇聚到了江户城的中心，将军所居住的内城当中，然后化为一股让人排解不开的泥淖，几乎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无法脱身。

在内城的表殿当中，幕府的重臣们和往常碰到了什么大事时一样，聚集到了这里进行议事，然而今天的气氛却格外诡异，每个人都和天空的乌云一样阴沉着脸，没有一个人说出话来，气氛凝重而又压抑，让每个人在暑热之余倍感焦灼。

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也和往常一样，跪坐在表殿的最深处，他默默地注视着下面的重臣，似乎在等待着他们给自己拿出一个方略来，然而他每次从一个重臣脸上扫视而过的时候，那位重臣都只是显示出不堪重负的惶恐样子来，不敢和他视线交接，也不敢说出话来。

这种诡异的沉寂，让每个人都十分难受，而德川家光心中的恼怒和忿恨也渐渐地达到了沸腾的顶点。

“平常你们，在这里高谈阔论，仿若天下大事尽在掌中，怎么今天，一个个都成了沉默寡言的泥偶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终于忍受不住开口了，“难道你们个个都已经被吓得失魂落魄了吗？难道你们事前就没有一点远见吗？”

一边说，他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严厉，熟悉将军大人性情的重臣们，当然也知道将军大人现在已经有多恼怒，也知道他发泄起怒气来的话到底会有多么可怕——如果再不说些什么的话，恐怕就会有人性命不保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大老井伊直孝，一下子就成为了暗地里的视线焦点。他略微有些不安地皱了皱眉。

身为大老，他是幕府整个权力体系当中，除了将军之外的最高者，拥有崇高的威望和权势，在这种时刻，也确实应该由他来表态，让幕府上下齐心协力，度过这个几十年来的最大难关。

可是他并不情愿开口。

这场战争，确实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也是他完全不愿意见到的。

从一开始，他就不愿意让幕府和大汉两边的关系出现问题，所以一直在两国的贸易问题上采取温和立场，结果事与愿违，最终原本的贸易纠纷却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变成了惊涛骇浪。

在他看来，大汉就算极为不满，也不会为了一个贸易问题而兴师动众，就算他们想要打仗，也不会这么快就动手，两国之间会进行长时间的贸易谈判，只要幕府这边做出一些让步，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因为事前并没有想过大汉居然会直接大举进兵，所以他现在也是和别人一样茫然无措，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可是将军大人现在等着要一个建议，自己身为大老，却是怎么也躲不过去的。

“神君和先代将军，多年来信任提拔我等，谆谆教诲，并且让我们来辅弼将军大人……”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了，“然而，这些年来我们空负厚恩，却没有立下尺寸之功绩，现在还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令我国、令幕府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我等身为辅弼之臣，都负有重大的责任……实在愧对将军大人，愧对神君，还请在百事皆了之后，将军大人对我们予以责罚！”

听到了他的话之后，整个表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尤其是酒井忠胜和酒井忠世两位老中，面色变得更加难看，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与其是在为自己请罪，不如说是在指责他们这些祸乱了幕府的天下，要处分他们。

他们几个都是对大汉的强硬派，如今惹出了这么大的祸端，确实恐怕难以逃脱上下的指责，只看战后会如何处分了。

“当然，现在是危急的时刻，我们不能内部闹出乱子来，现在大家应该团结起来度过难关。”敲打了这些强硬派几句之后，井伊直孝把话题转了回来，毕竟现在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大汉的军队十分强悍，而且武器很先进，因此他们对我们来说是个强敌，实在不容轻忽。”

“那你觉得幕府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德川家光眼睛盯着这位大老，直接发问。

井伊直孝脸上细密的汗珠变得更加多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肯定不会讨将军大人的喜欢。

“根据现在能够得到的信息来看，大汉的兵势凶赫，虽然内藤忠重在九州已经激烈抵抗了，但是还是难以抵抗汉寇的兵锋，九州的陷落……恐怕已经是必然之事了……”他的话越说越艰难，呼吸也十分沉重。

就在前两天，新上任的长崎奉行曾我古佑逃回到了江户，他是在跟大汉交战之后、奉老中内藤忠重的命令逃回来的，为的就是报告现在和汉寇交战的情况。在他的口中，幕府重臣们已经得知了大汉几次和九州的幕府军以及藩军交战而且都轻松胜利的消息，并且不得不面对九州岛可能将会全面落入汉寇之手的残酷事实。

虽然接下来传出来的消息还是模糊不清，但是以大汉军队的进展之速度来看，恐怕九州岛现在已经大部分陷落了，而老中已经凶多吉少了——从他之前表露的决心来看，一旦形势绝望他就会为幕府殉身的。

九州岛虽然并没有多少幕府直接统辖的领地，结果这么快就在自己这些人手中陷落，实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神君的在天之灵。

更为可怕的是，大汉的兵锋，并不仅仅指向九州岛而已，他们肯定还会进一步进兵的，接下来是哪里？京都？还是江户？没有人心中有数，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幕府自从建立以来从未碰到过的劫难，现在已经降临到大家的头上了。

果然，当听到了九州恐将全面落入到敌手的判断之后，德川家光的脸骤然抽搐了一下，然后拳头捏紧，好像马上就要择人而噬了一样。

“九州陷落，我们现在难以发大军去援救，所以接下来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它都会沦落到汉寇手中。”虽然知道将军大人已经恼怒到了极点，但是身为大老，井伊直孝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过，形势对我们来说，也并非无可救药。大汉劳师远征，维持一支大军，肯定要耗费无数的资源和钱粮——大汉原本就是一个新建的王朝，如此消耗他们肯定无法长期承受，只要我们继续坚持，消耗时间，终究会有大汉承受不起消耗主动退却的那一天。”

尽管明知道大老这是在给大家鼓舞士气，但是将军和其他人仍旧忍不住松了口气。

“此次大战，大汉拥有兵甲之利，我们却有天时地利，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不用害怕汉寇。”井伊直孝继续说了下去，“对我们来说，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保守住本州岛，不要让大汉有以战养战的机会，而是要他们一直投入资源来消耗，直到承受不起为止。”

“你的意思，是我们坐视九州失陷，然后就呆在这里岿然不动？”德川家光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将军大人，臣下也希望我们能够马上把汉寇驱除，恢复日本所有国土……可是现在汉寇的兵锋如此势大，我们需要派多少军队去？十万？二十万？姑且不说这样的大军能不能够驱除汉寇，就算能，我们举全国之力能够供应他们多久？如果这样打的话，我们的地利就全没了，变成了两国一起消耗国力和财力，这对我们来说是极为不智的行为。”井伊直孝罕见地直接回答了将军大人的垂询。

“再者说了，九州是个岛，而大汉的炮舰纵横海上，实在不是幕府海上力量之所能敌，我们又怎么供养去九州讨伐的军队？依臣下看来，我们应该以固守本州岛为主。只要本州岛守住了，那九州就会自然而然地回到幕府的手中。”

德川家光沉默了，他的表情十分冷漠，谁也看不出来他到底作何是想。

“臣下支持老中大人的提议！”就在这时，老中笔头土井利胜突然发话了，“老中的建议才是最为持重的，也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办法！”

他的声音很大，而且一改平日里的低调作风，罕见地明确表示出了态度，一时间满座皆惊。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只要暂时获得安歇，就会想办法去攻打四方，开疆拓土，汉寇只是在仿效那些之前的朝代而已，如同隋唐征伐高丽一样。”土井利胜无视了旁边投过来的视线，抬着头看着将军，“可是无论是隋炀帝还是唐太宗，虽然都几次征伐高丽，但是都没有把高丽最终打下来，是隋唐的兵甲不利吗？还是他们的国势不昌？还是他们没有打下高丽的地盘来？不，都不是，他们每次都兵锋赫赫，打下了高丽的大片领土，但是最后却又不得不退却……”

土井利胜仿佛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侃侃而谈，“这正是因为高丽人执行了正确的战略，他们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该退却避让的时候就退却避让，让距离变成隋唐最大的敌人，军队每前进几步，供应的难度就会加上几分，最后自己消耗自己，最终耗空了国力，大军也不得不退却……”

随着土井利胜的解释，不光是井伊直孝微微点头，就连其他人也互相侧目而视，感觉他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将军大人，为了最后的胜利，我们暂时放弃九州岛，是可行的，而且是应该做的。”土井利胜抬起头来看着德川家光，“还请大人为了德川天下，做出明确审慎的判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德川家光紧皱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开了，显然，他并没有为这样的提议而暴怒。

“形势既然如此，那也只好这么办了。”他低声说。

仿佛是不甘心似的，他又加上了一句，“但是，本州我们必须固守，不能再让汉寇进兵攻占我们更多领土。”

“将军大人此言甚是。”土井利胜重新垂下了头，仿佛又回到了平日里的状态。“为了不让大汉可以以战养战，关西的膏腴之地是短短不能够落入到他们的手里的，否则幕府将会面临极为艰难的局面。”

他刚才这么做，并不是在冒险，而是看出来了德川家光其实已经附从了大老之议，想要放弃九州岛，只是面子上放不开而已，于是站了出来给将军大人一个台阶下，让这个变成重臣们的共议，而将军只是不得已之下才接受的。

经过了井伊直孝和土井利胜两位核心人物的发言之后，表殿内的气氛总算是不再那么压抑了。人们紧绷起来的精深，总算也松下来了一些。

毕竟，威望极高的大老和老中首席笔头已经给大家指了一条通向胜利的路，至少让大家在一片惊恐当中能够看到一点希望。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要调集大军，稳守本州了。”老中酒井忠世现在终于敢于发言了，“只要我们稳固住京都—江户一线，守住这两处根本重地，借助地利来抵挡汉寇，汉寇终究还是不能承受巨大的消耗和损失，不得不退却。同时，我们还要让九州岛上还忠于幕府的大名们坚壁清野，破坏本地的生产，不让汉寇可以轻易利用九州岛上的资源。”

“可是……就怕有些藩主不肯从命……”井伊直孝面色凝重地说。

他这句话，将表殿重新拖回到了压抑当中。

是啊，根据曾我古佑带回来的消息，幕府军和支持幕府的藩军，之所以那么容易败溃是因为萨摩藩的岛津家突然起兵，在背后捅了大家一刀，让局势崩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岛津家能够寝返，难道其他家不能够寝返吗？这个问题压到了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知道，九州乃至西国的许多藩主，都是旧日幕府的仇敌，被幕府几次三番地改易和削减领地，国族大义能不能够消弭他们心中的仇恨，谁也心中无数。

“岛津……岛津……”德川家光的脸色惨白，然后拿起旁边案几上的扇子，狠狠地敲在了案几上，发出了轰然巨响，“当年爷爷就该杀光这群逆贼！一个不留！就是因为我们太宽仁了，所以他们才敢起来寝返……传我的命令，将岛津光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岛津光久是岛津忠恒的长子，之前一直都被幕府留在了江户城当中，本来很得德川家光的笼络，不过在听到了岛津家附从汉寇起兵的消息之后，他就被幕府抓起来拘押了，现在德川家光打算杀死他，以便向天下人展示叛逆的下场。

井伊直孝有心劝解，想把岛津光久留下来作为一个和岛津家讨价还价的筹码——毕竟岛津忠恒既然敢起兵，那就肯定没有将这个儿子的性命放在心上了，杀了也没有用。可是看着德川家光如此暴怒的样子，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杀掉这样一个叛逆的儿子，倒也不算错，至少也能给上下泄泄愤。

“哎……”他突然长叹了口气，“之前我们打算让诸大名都在江户留下人质，没想到还没有施行，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倒让我有些后悔没有早些推行了，如果真的有这么多人质的话，恐怕各地的藩主就会多些顾忌吧。”

然后，他苦笑了起来，“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不说了。将军大人，臣下建议，赶紧宣布法皇和天皇被逆贼所挟持，另立一位摄政亲王，以稳固天下人心！”

第1645章焦土和三光！

另立摄政亲王？

仿佛是在平静的池塘里面投下了一颗石子似的，原本沉寂的表殿之内，顿时就发出了一阵喧哗，大家互相面面相觑，小声说着什么。

京都所发生的变乱，在前几天，也随着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的急报传到了江户。

天皇、法皇、左右大臣，还有许多公卿在那一天晚上的变乱当中消失，不知所踪。

这已经是朝廷最顶尖的几个人了，他们同时消失，无异于整个朝堂为之一空。

这个消息，若在平常时，肯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以让江户为之动摇；就算在汉寇打过来、幕府面临自从成立以来最大危机的今天，也还是让人震骇不已。

一直以来，幕府虽然屡屡侵夺朝廷、并且用各种手段来打击朝廷的威望甚至逼得法皇退位，但是朝廷毕竟是名义上的天下之主，手中握有号召天下的大义名分，朝廷在这样危急存亡的关头选择了逃离，显然是对幕府抗击汉寇工作的重大打击。

虽然板仓胜重语焉不详，也还说一切都在调查当中，但是幕府重臣乃至德川家光本人都深信，如果没有和大汉私下里有勾结的话，朝廷的重臣、以及法皇，是断断不敢做出这样激烈的举动的，而且这么做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更为可虑的是，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朝廷虽然本身没有权力也没有钱，在幕府统治稳固的时候，就是一个摆设，但是在幕府统治面临困难的时候，它却可以给任何野心家以激励。

相比大汉军队带来的可怕压力，朝廷的危害要小上一些，但还是不容小觑。

如果他们真的联手的话……那给幕府带来的恐怕就将是滔天的祸乱。

“此次朝廷出奔，必定是得到了法皇的授意，现在对他们还有什么情义可言！何不干脆直接宣告他们是叛逆，另立新天皇？”酒井忠世有些不满地说，“另立摄政亲王可以，但是一定要将此人的罪责给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也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幕府的决心。”

“此人的罪责是一定要追究的，但是不能是现在。”井伊直孝却没有他那么激动，“现在我们大敌当前，你想想看，法皇已经出奔，天皇陛下也在他的手中，如果昭告天下的话，无异于是承认朝廷已经和幕府决裂了！这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

井伊直孝也和酒井忠世等人一样担心朝廷，但是他审时度势之后，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完全撕破脸为好。

倒不是他顾忌法皇的面子，或者对朝廷有什么感情，而是一个很明显的事实——一旦幕府昭告天下法皇以及左右大臣在反对幕府，那就无异于表示其实幕府只是为自己而战，而朝廷不站在幕府一边。

因此，井伊直政觉得现在干脆最好不承认朝廷已经和幕府完全决裂的事实，只是告诉天下人，两位陛下现在被叛逆所挟持，所发布的一切诏令、乃至日后可能和汉寇有的一切合作都是被强迫之下的行为，不能够被当成朝廷真正的意志。

况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年仅十岁的天皇陛下本来就是被挟持的，一切罪过的元凶应该就是那位一直都和幕府关系不睦的法皇陛下而已，所以说他们是被逆贼所挟持至少也对了一半。

“你说得有道理，目前我们还要借着朝廷的名义行事，实在不能在天下人面前丢丑。”德川家光考虑了很久之后，终于颔首，但是他又有些不甘心地加上了一句，“不过，法皇此事实在难以容忍，他不光是对抗幕府，而且还和纵兵侵略我国的汉寇相勾结……他是天下的罪人！只要我们赶走了汉寇，那就一定要废了他，还要让他遗臭万年！”

“他做出了这种事，当然日后我们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井伊直孝倒没有他那么激动，不过还是附和了他的话。

现在时局如此艰难，什么时候能够驱赶走汉寇大家都心里没数，再讨论怎么处置叛逆的法皇，实在有些让人打不起精神来。只要能够赶走汉寇，法皇和他手下的那些逆臣们都只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想要怎么炮制都行，也没必要为他们动气。

“要立摄政亲王的话，最好询问一下太后陛下吧……”这时候，土井利胜再次补充了自己的意见，“由她来亲自授权，想必天下人也更能够接受。另外，现在是非常时期，国势纷乱，臣下觉得最好将太后和皇室以及朝廷剩下的朝臣们，都迁到江户来……这样一来可以体现公家武家同仇敌忾共御汉寇的决心，二来也方便幕府使用朝廷的名义发布政令，号令天下。”

土井利胜的建议，也让堂下诸位重臣们微微颔首。眼下这种危难时刻，京都又身处西国，随时有可能面临汉寇的兵锋，早点让他们迁过来，也有利于他们的安全。

更何况，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也是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子再发生一次。现在朝廷已经发生了如此大的动乱，幕府已经承受不起更大的损失了，还不如先把他们都迁过来掌控到手心里。

“说得很对，就是要这么做！这次我们要把朝廷都放在手心里！”德川家光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手中的折扇，“法皇和那些逆贼们能够从皇居里面逃脱，还能够逃出整个京都，一定是在各处有内应，我们把这些人都迁过来以后，还要仔细从中审问，把其中隐藏起来的叛逆一个个都找出来，将他们明正典刑，以告天下！”

因为眼见将军大人的怒气又上来了，其他人纷纷垂下头颅，深怕惹得将军大人迁怒。

“皇太后陛下的权威不容置疑，天皇陛下也应该保住名位，毕竟也是流着我们德川家的血脉。至于政仁……”德川家光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了，甚至直接呼了他的名字，“到时候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发泄了一通怒火之后，他微微舒了口气，好像总算心情好了点，“哎，要是姐姐的男嗣血脉能够留存下来就好了……可恨，一定是那些公家的人故意使坏，才让她的而儿子早早夭折，这次我们也要趁机会清洗朝廷，把皇室和公家里面反对我们的人统统清除，等到战后，我们一定要挑选一位忠顺于我们的皇族继位，然后再让他和德川家联姻……今后的皇家只能是德川幕府的附庸，再也不能给他们反抗我们的机会了！”

“臣附议！”土井利胜直接就以头触地，带动了其他人一起附从将军大人的意志。

在平日里，德川家光和这些幕府重臣们虽然行事骄横跋扈，但是他们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反而觉得自己给了毫无力量的朝廷和皇室以优越的待遇，他们应该感恩戴德。

这次朝廷的逃奔，实在是惹得他们怒火万丈，人人都想着报复，不光是德川家光一人而已。

当然，报复是以后才能做的事情，现在喊出来除了宣泄情绪之外用处也不大，所以井伊直孝马上就开始进言了。

“将军大人，汉寇的兵锋强大，但是它并不可怕，它受到距离和财力的掣肘，实在难以同我们消耗……对我们来说，最可怕的还是各地的大名，尤其是九州和西国的那些大名……他们若是投向汉寇，为他们为虎作伥，那无异于是让汉寇如虎添翼。”

“臣下也有这种担心。”土井利胜也帮腔了，“从现在的种种迹象来看，汉寇十分重视拉拢地方的豪族为自己所用，在汉寇的兵锋面前他们原本就已经胆战心惊了，如果朝廷再来到汉寇的身边，号召地方豪族群起反对幕府的话，恐怕……恐怕会有不少人动心。”

他的话，再度让表殿内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这些藩主，心里肯定权衡问题的时候全部考虑的是家族的利益和传袭，是没有什么民族大义在心的，而且多年来幕府一直在打压他们，他们中的不少人心中肯定有对幕府不满的情绪，汉寇如果对他们进行利诱，再加上有朝廷的背书的话，他们肯定会有不少人会选择观望，甚至对汉寇投降。

汉寇是远道而来的入侵者，本身会受到后勤供应的极大压力，如果他们受到了激烈抵抗，后勤供应的难度就会增加，最后变成就连中原王朝也难以承受的消耗；可是如果有当地的豪族为之驱策，那就完全不同了，通过投靠合作的豪族，大汉站稳脚跟的难度就会少很多。

“那你们说应该怎么办？”德川家光又紧皱着眉头问。“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们投向汉寇？”

“没有十足可靠的方法。”井伊直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些人素无忠义之心，想要用忠义来唤醒他们的良知是不可能的。若大汉的兵锋压境，而我们节节败退的话，他们的心里一定会产生反心，我们只能尽量去补救……大军如果集聚在京都，应该可以对西国那些藩主们有一些震慑。”

在现在这种形势之下，井伊直孝说得十分直接，因为他了解哪些藩主的内心所想，所以对他们是否能够坚持忠义，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只能说尽量去争取。

“干脆发布通令，告诉西国的那些领主们，只要他们奋勇抵抗汉寇，不管他们蒙受了多少损失，幕府战后都会予以补偿，并且从将军的御料地里面扩大他们的领地，这样也许可以稍稍安他们之心。”一直没有说话的老中松平信纲终于发言了，“汉寇兵锋如此犀利，难免会有些藩主产生动摇，我们要许之以利。”

“对，就是要许之以利！”井伊直孝点了点头，“比如毛利家，我们应许他们可以恢复家族之前被削藩时的领地，让他们来率领本藩的军队抵抗汉寇。他们地处本州岛最南端，汉寇如果想要北上京都，他们就是第一线……也应该予以奖励。”

听到了居然要许回毛利家之前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地，德川家光禁不住僵了一下。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是危急时刻，开条件不免都要宽大一些，只要能够稳定人心，就算开出一些难以承受的条件也是理所当然——只要幕府能够击退汉寇，战后重新保有日本，这些承诺到底执行不执行，还不是幕府一句话的事情？

“那就发布敕令吧，号召西国大名组成联军，共同抵御汉寇。”德川家光思酌了一会儿，眼看重臣们没有再能够提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承认了现实，“同时催动大军尽快抵达京都，以便安定人心。”

“臣下还有一个建议。”土井利胜突然又发言了，他的面色凝重，眼神却有些闪烁。

“什么建议？”德川家光看着他。

“此次汉寇入侵，给我们带来了重创，而且很有可能会进一步激起国内局势的混乱……”土井利胜垂下了视线，“在固守西国和京都之余，臣下觉得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德川家光再问。

“如果朝廷真的附逆，而且一大群藩主目无忠义，投靠了汉寇，我们……我们必须做好京都或者西国可能不保的准备。”土井利胜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阴森了，“当然，臣下并不是说事情一定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是必要的准备还是应该做的。”

他的话顿时就在表殿当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利胜殿，这话就说得有些过分了吧？如今大敌当前，我们理应同仇敌忾，怎么能说出这种打击自己人士气的丧气话来？若是前方的将士们听说我们居然打算放弃西国，那他们会作如何想？”酒井忠胜忍不住反驳了，“在汉寇面前，我们已经失陷了九州，若要是再失陷西国，又有什么面目去面对神君？如今之计，只有拼死抵抗汉寇一路了，没有别路可走！”

“讚歧守此言大义凛然，也十分好听，可是现在再唱这种高调有意义吗？汉寇已经打过来了，西国本就已经是摇摇欲坠，难道事前不做最坏的打算就好吗？”土井利胜满含不悦地扫了酒井忠胜一眼，“就是因为我们之前太多的行事没有足够的规划，所以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难道我们不应该引以为鉴吗？”

在他凌厉的视线下，酒井忠胜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之前幕府对大汉的关系当中，酒井家一直都是强硬派，单方面中断铜出口也是他们最为坚持的，所以土井利胜暗暗指责他们惹出这些祸端的时候，酒井忠胜只能一时气沮。

“将军大人，此次祸乱，都是臣等有罪，实在是愧对大人！”眼看幕府内部的形势已经对自己颇为不利，另一位酒井家的老中酒井忠世站了出来，“如此滔天的罪过，原本应该让我们以自尽来赎罪，但是臣请求将军大人让臣去西国，率领麾下之兵与汉寇死战，以战死来为恕罪！”

随着他的话一落音，两位酒井家的老中同时跪倒在了地上，似乎是在等待德川家光的发落。

德川家光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个人。

冷汗开始冒上了酒井忠世的别后，他深恐德川家光把他们的以退为进策略当了真，真的派他们去西国和汉寇死战。

“好了，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追究之前的事情了，抵御汉寇才是当前唯一要务。”然而，就在这时德川家光终于开口了，语气却十分平缓，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两位老中一直都是辅佐我的重臣，处理国事经验丰富，派去西国抵御汉寇岂不是本末倒置？这种话不用再提了。”

接着，他转头看向了土井利胜，“你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吧。”

他当然不是如同表面上这么和蔼，实际上他的心里现在已经愤怒到了极点。酒井家之前就对自己这个年轻的将军多有不敬，到了现在居然还敢要挟主上，实在是罪大恶极。只是现在幕府的内部不能乱，所以只能先忍耐他们一下。

他已经决定了，等到汉寇被赶走之后，一定要让这两位老中切腹谢罪。

“谢将军大人。”看到得到了将军大人的支持，于是土井利胜继续说了下去，“西国既然已经岌岌可危，我们就要做好汉寇在一大群藩主的策应之下深入西国腹地甚至拿下京都的准备……”

接着，他加大的语气，“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就要把皇室和亲附我们的藩主，加紧送到江户。同时，要把京都和近畿都变成一片白地，让汉寇无法从近畿得到给养……甚至从近畿直到关东的门户尾张和美浓，这一大片的区域，也要做好坚壁清野的准备，让汉寇无法从此地进军。是的，一切都以防卫关东和江户为重！”

这是要做出西国整个丢失的准备吗？

其他人几乎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土井利胜，仿佛都怀疑他精神错乱了。

第1646章尊汉讨幕

然而，在大家怀疑的注视下，土井利胜却一点也没有慌乱的迹象，仍旧不慌不忙地跪坐在原地，仿佛自己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

不过，相比其他人怀疑的喧哗，大佬井伊直孝却要镇定地多——显然，在这位幕府重臣的心中，虽然不如土井利胜一样极端，但是他也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点未来可能所要面临的形势的轮廓了。

“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他镇定而又有压迫力地看着土井利胜。

“如果是平常的事态，我觉得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土井利胜同样回视着对方，和大老同样镇定，显然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但是既然是和大汉这样的强国对阵，我们就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我并不是说一定要现在京都乃至近畿都变成一片白地，把尾张和美浓也变成战地，但是我们必须做这样的打算，以免追悔莫及。”

“利胜殿难道是对幕府大军没有信心？”酒井忠胜因为刚才被土井利胜呵斥过，所以心里很不痛快，借故发作了，“汉寇虽强，但是毕竟不过是肉体凡胎而已，并不真是天兵下凡。再说了，汉寇国力虽强，但是他们的力量毕竟没办法穿越这么远的距离全部投到我国当中，他们劳师远征，只要我们云集大军，前往西国和他们堂堂决战，就一定能够战而胜之。”

“在这里说什么‘一定战而胜之’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我们说几句话汉寇就会自动认输退兵了吗？”土井利胜突然疾言厉色地呵斥了对方，“自古兵凶战危，就算是神君，从三河起家的时候也不是一帆风顺，哪里有什么必胜之说？！我这条献策，只是为了给最坏的情势做一个准备而已，如果大军能够击退汉寇，那我自然求之不得！”

他这一番发作，倒让表殿当中的人们一下子又重新安静下来了。土井利胜虽然是老中首席，但是平常十分注意和同僚们的关系，极少和别人争吵，更加不会当面呵斥同僚，今天他这么一发作，反倒是震慑到了其他人。

酒井忠胜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突然他发现旁边的酒井忠世暗地里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马上止住了口，然后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将军大人脸上，发现他已经是一脸不悦，于是连忙就不再质疑了。

“将军大人，总而言之，臣这只是最坏情况下的建议而已，臣本人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发生，但是既然我们是要和汉寇这样的强国交战，我们就不得不为此早作万全的打算……”土井利胜呵斥开了酒井忠胜之后，也不再与他纠缠，而是直接再向德川家光跪了下去，“如果有说错的地方，还请大人恕罪。”

他虽然表面上是战战兢兢谢罪，其实心里却十分笃定，将军大人根本不会因此而怪罪自己。

他之所以呵斥酒井忠胜，也正是看出了将军大人已经把酒井家的两位老中恨到了骨子里面，所以并不需要再向他们虚与委蛇，反而是要和将军看齐。

借此他也向所有人宣告，他能够蒙将军大人青眼，被任命为老中的首席笔头，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是首席笔头，本来就是要全局考虑国事，预想一下最坏的情况并没有错。”果然如同土井利胜所料，德川家光并没有沉默多久，就做出了有利于土井利胜的表态，“你把你的最坏打算都在这里明说吧，若有可取之处，就算我们提前做出一些准备也无妨。”

“谢将军大人！”带着莫名的轻松感，土井利胜重新抬起了头来，然后开始侃侃而谈，“如同臣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们要在西国和京都抵抗汉寇，但是现在汉寇兵锋强韧、朝廷态度于我不利，西国的大名们也态度还十分不明朗，重重不利因素之下，幕府固守西国恐怕会有不少困难……如果我们能够克服这些困难自然最好，但是现在的情势不容我们轻忽，必须要正视西国沦陷的可能性。”

相比于刚才的喧哗，因为德川家光本人的亲自背书，现在表殿之内的人们大多数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只有德川家光和井伊直孝以及松平信纲等人若有所思地静听着。

“如果真要落得那样的情况，我们就只能给汉寇进军关东制造障碍，让他们只能继续在西国消耗国力。”土井利胜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近畿乃至尾张美浓一线，都要坚壁清野，而且要现在开始就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怎么做准备？”德川家光马上问，显然对此十分感兴趣。

“如同臣刚才所说，要将皇室的人和各地亲附幕府的藩主都调到江户来，免得局势更加崩坏，这是必须要尽快实行之举，但是仅仅这么做还不够，我们还要从近畿和周边地区征粮，把余粮全部征集！”土井利胜也顾不得许多了，说得十分露骨，“正好我们有大军要前去京都，让他们沿途征粮，一部分用作军需，其他的全部运往江户，如果沿途的藩主们敢有不从的话，那就严惩不贷！”

因为之前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决定在明年带着大军上洛，所以早就开始下令从江户到京都一线的各地幕府官员或者藩主为大军准备粮食，经过了长时间的征集，各地的官员和藩主们已经准备了大量粮食，而等到幕府上下觉得大汉有异动的时候，他们更加加速了这种征集。

大军集结、沿途集粮，这原本是为了上洛向朝廷和天下人示威而做的准备，如今无心插柳，倒方便了幕府军队抵抗汉寇的入侵。

可是土井利胜的意思并不止于此，他是要把周围压榨一空，把粮食都集中在前往京都的大军和江户的幕府手中，让中间变成一个缺粮的地带——这样的话，在之后如果幕府真的输掉了西国之战，军队也可以退却回关东，而残破缺粮的沿路，汉寇无法利用。

虽然这个办法对那一路的平民百姓有些残酷，但是在土井利胜看来，只要能够挡住汉寇，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毕竟，对幕府来说，关东才是根本，这里既有直属于将军的领地和大量的旗本，也有丰富的物产，幕府可以在这里集结重兵固守，而且可以依靠多年治理所形成的稳固通知体系来抵抗汉寇。

如今一切的考虑只是为了击退汉寇，保存幕府，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西国会不会因为兵灾而变成哀鸿遍野，幕府上下也顾不得考虑这么多了。

“那那里的平民百姓们呢？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吗？”井伊直孝突然问。

“可以尽量迁徙人口，正好让他们充实关东，剩下的愚顽之辈，也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井伊直孝说得十分平淡。“将军大人，现在是危急时刻，不能瞻前顾后了。若是牺牲一小部分人就能挽回局势的话，那就应该去做！”

现在大军要进军京都，沿途各地都要忙于供应，哪有功夫和资源来供应大量的人口迁徙？大部分人肯定只能留在原籍，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

德川家光当然能够明白土井利胜话中的含义，然而他却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恼怒，而是静静思索。

土井利胜的这个建议，固然会在近畿引发巨大的骚动，但是诚如他所言，现在一切问题都只能排在抵御汉寇后面，而且幕府在西国的形势如此不利，必须先做一下最坏的打算。

如果汉寇一路进兵，沿途的藩主们望风逃跑或者直接投降，让占据了西国，那么这么做势在必行；如果汉寇在西国就被击退了，那这样的做法也不算错，因为借此来削弱西国那些居心叵测的大名们。

他自从继任将军大位以来，一直都致力于打压西国，扩大幕府的权威，老早就想要再把朝廷和那些藩主更加削弱，让幕府成为具有绝对掌控力的权威，现在借着抵御汉寇的名义做这种事，倒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那就按你说的来办吧，具体由你来安排此事。”思酌了许久之后，他下定了决心。

“是。”土井利胜以头触地，表示自己已经领受了将军大人的命令。

“纪州和尾张的亲藩宗家，当如何办？”就在这时，松平信纲有些忐忑不安地问。

德川家康在世的时候，为了巩固幕府的统治，将自己的三个儿子义直、赖宣、赖房分别分封了五六十万石的领地，作为幕府强有力的亲藩，以屏护幕府。这三家德川的支系就号称御三家，根据德川家康的规定，他们作为幕府的亲近屏藩，在将军宗家绝嗣的时候，这御三家内的子嗣可以过继给幕府宗家，以便延续宗家的血脉。

既然是神君的后裔，而且有了将军大位的继承权，又有数十万石的庞大领地，这三家亲藩自然与众不同，而且影响力极大。

被封在常陆国水户藩的德川赖房姑且不论，封在纪伊国的纪州德川家，和在尾张国的尾张德川家，他们就身处在将会受到影响的地域当中。如果这个计划当真要执行的话，那么他们的领地和领民肯定也会严重受损。

另外，其实还有很多松平氏的亲藩也会受到影响，所以同为亲藩的老中松平信纲不禁有些不安。不过他不好说出来，只好借着御三家的名头来试探。

“事到临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德川家康平淡地说，“既然他们是幕府的亲藩，那就更应该同仇敌忾给所有人做个表率，想必他们也会深明大义的。传令的时候告诉领兵的人和板仓胜重，不用顾忌亲藩还是外样，幕府的决定必须得到执行！”

“是……”松平信纲身体微微颤动，但还是跪伏了下来，领受了将军大人的命令。

看出了将军大人决心已定，因此原本有心想要质疑的幕府重臣们也只好收声，表殿之内又恢复到了刚才的那种死寂。

尽管有人一直都看着大佬井伊直孝，想要他表态反对，但是井伊直孝却一直都不开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虽然觉得土井利胜的建议过激了一些，但他其实是暗地里支持这种做法的，毕竟现在需要为幕府的存亡做出万全的准备，只是因为他的地位特殊，和德川家的亲藩们关系紧密，所以不方便开口表示支持。

但是身为大老的他保持沉默，实际上这已经是一种支持了，所以其他有些反对的人也只能跟着他一起沉默。

“经过之前的准备，如今在江户附近已经有了接近十万大军。”德川家光抬起头来，看着殿外传来的光亮，“接下来我们还能收拢更多军队，这些军队的供应是头等大事，你们谁也不能有所懈怠。他们是我们保卫幕府、保卫天下的根本。”

“明白。”其他所有重臣马上回答。

“对毛利家和其他大名的封地讨逆敕令，事不宜迟，应该马上发布，尽快送到他们的手中，安定人心，并且号召他们集兵抵御汉寇；皇室和大名们的迁移也势在必行；对西国的粮食征集和人口迁徙也绝对不容拖延！”德川家光突然加大了音量，“以上几件事，都是当前最急要务，所有人都必须以最大的努力去完成，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抛开！”

“是！”重臣们伏地叩首。

这些共议，原本在讨论中还是众说纷纭，有许多人还有保留意见，但是经过了幕府将军本人的亲口确认，那就是必须完成的要务，不容许有所懈怠——毕竟将军大人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

这些重臣们，和江户的小民一样，原本已经被当前恶劣的局势吓得心惊胆战，但是经过了今天的商议之后，终于确定下了一个今后行动的方略，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中，总算也看到了一丝光亮。

虽然这些方略不一定能够有奇效、能够直接击退汉寇，但是它们毕竟切实可行，而且能够让人看到希望，可以让人摆脱茫然无措的恐惧。

就在德川家光还在下令的时候，有一位将军的侧近人弓着腰走进了表殿之内。

原本在幕府将军和重臣们商议大事的时候，任何无关的人都是不允许来到表殿之内喧哗的，但是汉寇入侵之后，因为急报不断而且形势危急，所以这个规定被暂时废除了，不管是不是在重臣商议，只要有紧急信息，都可以直接递送到幕府将军的手中。

这个侧近人脚步的速度很快，而且为了不惹出喧哗可以压低了脚步声，不过从侧近人的表情来看，这恐怕又是一个坏消息。

幕府的重臣们，这阵子已经习惯了坏消息，所以他们倒也没有骚动，大家只是依旧和刚才一样跪伏在地上，心里则在暗自猜测现在又出了什么大事。

这是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送过来的奏报，中间还夹了一份他让人誊写的文告。

德川家光没有任何表情地从侧近人身边接过了这份报告，然后展开了自行阅读。

然而，当看到这份报告的具体内容，以及附上的文告之后，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通红，仿佛是血突然涌了上来似的，眉头也紧皱了起来，就连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看到将军大人这副样子，尽管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坏消息，但是所有人都心情变得更加紧张不安，大气也不敢出。

“混蛋！混蛋！”

雷霆一般的咆哮骤然响起，德川家光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愤怒，将手中的报告直接撕碎，然后用力甩到了半空当中。

接着，他从腰间猛然拔出了佩刀，对着面前的空气忿恨地挥舞了几下，同时还在咆哮，“汉寇！岛津！立花！我跟你们势不两立！”

这些纸张碎片缓缓地飘荡到了地上，让所有人更加怀疑里面的内容。将军大人刚才的怒吼当中带上了立花两字，也实在让人遐想。

很多人都猜测可能是因为立花宗茂投降了汉寇，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去询问。

他们猜得不错，板仓胜重送过来的这份报告，确实写了立花宗茂的寝返，不光是立花宗茂，他还告诉德川家光一个确切的消息——汉寇已经击溃了九州岛上所有的幕府军的反抗，老中内藤忠重已经殉国，而九州岛上的大部分大名都已经投降了汉寇，并且起兵讨幕。

报告当中所附上的文告，就是他让人誊写的《九州奖惩令》檄文，上面大骂幕府是乱臣贼子，宣城要恢复日本的纲纪，让朝廷重新君临日本等等言辞，无疑会勾起德川家光无比的愤怒。

另外，报告里面还说南方的那些大名有不稳的迹象，希望幕府早作打算。

种种消息，都证实了幕府重臣们刚才最可怕的预测——汉寇进兵势不可挡、朝廷暗中与之勾结、对幕府心怀不满的藩主们纷纷投效。

这如何能够不让德川家光恼恨？

在跪满了人又仿佛空无一人的表殿当中，他疯狂地挥动手中的佩刀，几乎又要砍到了那位进来的侧近人。

“传令下去，所有投降汉寇的公卿和藩主，在江户的亲人都要被处死，统统处死！”他的咆哮在表殿当中回荡，久久未息。

第1647章镇压

德川家光在殿内的咆哮，当然无法传递到他口中的‘汉寇’们的口中，当然实际上他们根本不会在乎德川家光到底会如何看待他们。

他们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占领九州之后，虽然大汉朝廷之前答应了要将九州岛整个奉送给岛津一族，但是为了维持现在的占领地秩序，所以赵松仍旧命令九州岛现在的格局暂时不变，各个投靠大汉的藩主继续在领地内维持之前的统治秩序，所以在这些领地内秩序还算是严整。

但是在那些亲附幕府、举兵抵抗的藩主的领地内，因为藩主和家臣们大多数在大汉的兵锋之下要么死伤，要么就躲入山野当中惶惶不可终日，原有的统治秩序基本上突然就被摧毁了。

少量地方，因为有大汉军队的进驻，总算还维持着秩序，但是大汉军队毕竟有限，在大汉军队所未能触及的地方，因为原有统治体系的突然崩溃，出现了难以制止的动乱。

其中闹得最凶的就是九州西部和南部的那些藩国们，一来是因为大汉大军是从西部登陆进军、大量藩主和藩军在战争当中被杀或者逃亡，社会秩序突然崩溃，给了他们暴乱的空间；二来是因为之前被幕府和各藩严厉镇压的天主教徒们，终于等到了镇压力量削弱的时机，然后趁势而起，发动了暴乱。

这些暴乱，是从日野江藩等九州西部地区集中爆发的，因为无人制止很快就变成了熊熊烈火。

在战国时代，各地豪强互相征伐战乱不休，而这时代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却已经开始在全球进行海洋扩张，为各自的国家寻求商业的利益。很快，这些西洋人发现了日本，并且和许多大名建立了商业来往，将自己的军火输入到了日本。

正因为有了大量从西洋输入的军火，日本的军事出现了突飞猛进的改变，而织田信长也借着军事变革的力量崛起，并且快速地统治了日本。

同时，随着商人的涌入，大量西洋传教士也来到了日本，并且开始向日本的各个阶层进行传教。因为这些西洋传教士掌握着知识和技术，很快就得到了许多大名的尊重，并且快速地就成为了座上宾，一些大名甚至还因为他们的传教而抛弃了原本的信仰，受洗礼成为了天主教徒。

而在与西洋人通商较多的九州，在那些下层平民当中，天主教传播的速度也非常快。这是因为在纷扰的战国时代，各个大名豪强要么有扩张势力的野心、要么是为了固守自保，都拼命扩充军队，并且为了维持军队，各个藩主和他的家臣团们莫不以各种手段压榨领内的农民，维持所需。

相较于当时已经变成了高级贵族和僧侣们统治工具的佛教，天主教人人平等的思想十分贴合于这些被残暴压榨的农民，让他们在痛苦的现实当中找到了一些精神慰藉。在传教士的引导下，他们很快就投入到了天主教的怀抱，九州出现了大量天主教民。

而且，在残暴的压榨当中，广大平民衣食无着，而且反抗情绪也日积月累，在这种情况下，天主教既能够提供一种让他们联接起来的工具，也能够给他们提供另一种身份认同，让他们不觉得自己比领主的地位卑下。

在这样的情况下，天主教民在日本列岛四处发展，甚至蔓延到了上层，很快引发了日本最高统治者的警惕，决定限制天主教的传播，同时压服这些心怀不满的平民百姓。

丰臣秀吉下达了禁教令，而继承了丰臣秀吉事业的德川家康也几次颁布教令，宣布要清洗天主教徒，在幕府的高压下，大量天主教徒被迫改宗，少部分不愿意改宗的平民就要被杀死。

同时，战国时代的严厉压迫和苛捐杂税还是没有因为和平年代的到来而停歇。虽然在幕府的命令下，各藩的军事力量都被严重缩减了，但是无论是日野江藩还是福冈藩、抑或是九州其他地方的藩国，当年的税收一无所减，有些领主甚至还刻意地给农民在苛捐杂税之外再加了一些捐税，理由是“芝麻和农民都是越榨越有油。”

首先爆发天主教民的正是岛原藩，这里来自于信仰和剥削的压迫尤为严重。日野江藩之前的藩主是有马直纯，有马直纯从小在德川家康身边长大，又娶了德川家康曾孙女为妻，所以深得幕府信任。

在父亲死后，有马直纯继承了其父去当岛原领主。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有马直纯，虽然曾经受过洗礼也是个天主教徒，但为报答德川家康厚爱，他早已经毅然退教，而且发誓要秉承幕府将军的圣意，将天主、基督在藩内斩草除根。有马直纯一来到藩内就大开杀戒，将不愿弃教者活活烧死，并叫其他教徒现场观看。

后来，有马直纯因为得到了幕府的欢心，被转封到了日向国的延冈藩（也正是岛津家向北进兵时第一个灭掉的藩，他也在岛津家的兵锋下被杀死），而他的部下的藩臣和武士，差不多全数都留在本藩，只有极少数人随从前去。

而这时，到了日野江藩来上任的新领主是松仓重政，他之前是大和国五条藩的藩主，是因为在幕府攻打大阪的战事当中立了功，所以被从一万石的领地转封到了这里。

他也是一个对领民十分残暴的领主，到此了藩内就藩之后，他不满藩城简陋，于是大兴土木要钱要工来修建新的藩城岛原城。

于是，岛原城附近的藩民们就受到了更加难以忍受的双重苦难——不准信仰天主教，还要无休止地出钱出工。不愿弃教者不仅遭到汤浇、火烧、投入大海，而且，还被丢进云仙温泉硫磺火山口活活熏死。不仅如此，为了维持藩内的财政，松仓重政制定租税也极其苛刻，农民种一棵烟草，收获烟叶的一半要上缴；其他种植的农作物也要被大部分征收，变成领主的财产。

另外，在来到这里赴任的时候，他还带来了近于全部的他的原有部属。这些亲附于藩主的藩臣们，马上就占据了藩内所有的职位。

而旧领主有马直纯的部属们，也就失去了原本的俸禄，并且被排除出了统治阶级之外。他们迫于生活，只能靠种田养活自己的妻子儿女，变成了藩内的农民。不过这些人虽则名为农民，实际上却是熟习武艺的战士，也成为了危险的种子。

在藩内藩民的辛苦血泪当中，新的藩城岛原城总算建好了，从那时候起日野江藩就该名称为了岛原藩。

可是在松仓重政死后，他的儿子、继承了藩主之位的松仓胜家并不以此为满足，他和父亲一样残暴不仁，对这些新农民和其余的农民，一再加重赋税，逼迫农民缴出他们所不可能负担的高额贡米，以便维持自己和藩城的生活，以至于农民只能吃树皮草根以充饥。

为了方便催逼藩民，他以下令，将那些没有缴出钱粮的农民，穿上“蓑衣。”受刑。“蓑衣。”是用粗草编成的，这种草有着长而阔的叶子，船夫和农民们一般都将蓑衣用作雨衣。

受刑时，蓑衣捆在农民的颈上与身上，另用绳索反绑双手，然后在蓑衣上点起火来。受刑的人，不仅烧伤，且有烧死的；有的人在燃烧时，狂窜乱跳碰地而死，有的人在燃烧时，跳水丧生。这种令人不忍卒睹的惨剧，就被他叫做蓑衣舞，并且很得他的欢心。

可想而知，这样的残酷压迫会引发多少愤慨和不满，藩民们一直忍受着这样的暴政，但是一有机会就会想要反抗，摆脱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们觉得与其眼看折磨致死，还不如一下子拼命而死。

农民们生活在死亡边缘，已经沉寂很久的天主教信仰随之再度抬头，秘密信教以逃避残酷现实的百姓越来越多。此事为松仓胜家所查知，就在领内搞了一次大清洗，逮捕了很多教徒，要他们举行“踏绘。”的仪式。所谓“踏绘”，是指将刻有耶稣受难像的木牌扔在地上，让怀疑为教徒者用脚去踩，肯乖乖从命的定非天主教徒，或者虽是教徒却有心悔改，否则就将被处以火刑。

在这样的情况下，原本就已经十分激烈的矛盾至于无法控制了，藩内开始出现零星的骚乱，眼看就要演变成战国时代的一揆暴动了。

正当藩内的矛盾已经鼎沸，即将达到要爆发的程度时，大汉的军队也打过来了，在大汉的兵锋面前，福冈藩、久留米藩、小仓藩等等大藩不堪一击，很快就被打得狼狈鼠窜，最后被统统予以消灭，而岛原藩虽然不是大汉的攻击方向，但是藩内也极受震动。

藩主松仓胜家虽然在接到了幕府的命令之后就召集了藩兵到藩城集结，但是他在看到了这些大藩出兵抵御大汉军队，并且一触即溃的下场之后，早已经是心惊胆战，哪里还有再和大汉大战的勇气？

不过因为世代受幕府恩惠、而且情势不明朗的缘故，他也不敢向大汉投降，思前想后，觉得走投无路的他干脆做出了逃亡的决定。在大汉四处进兵，并且把幕府老中内藤忠重包围在久留米藩城内的时候，他带着自己的一群藩臣直接从逃跑，从此不知所踪。

几乎在他从藩内逃离之前，藩中的教民就已经开始举事了，因为藩内的藩臣武士们大量逃亡，再也没有人制止他们，这些藩民很快就占领了几乎整个岛原藩，并且将岛原城当成了自己的据点。

岛原藩的教民起事成功之后，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九州的西部和南部，各地的天主教民也纷纷起来响应，很快就变成了席卷一方的熊熊烈火，而当时因为大汉军队还在忙于攻击幕府军队尽快结束战事、其他的藩主也纷纷参觐大汉将军，并且带着自己的藩兵参阵，一时间无人镇压，竟然让这种教民一揆出现了星火燎原的气象。

不过，等到大汉军队打下久留米藩城、老中内藤忠重和藩主有马忠赖自杀殉国之后，大汉和这些亲附于大汉的藩主们，终于可以腾出手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大汉最初并不想要在这种镇压平民暴乱的小规模低烈度战争当中浪费自己的兵力，所以只是下令各藩出兵镇压教民，而各个藩主们为了在大汉面前讨好，也纷纷派兵参阵，南下或者西向镇压。

最初镇压的战事还算顺利，但是很快，在打到了岛原藩境内的时候，镇压军队就遭遇到了激烈的抵抗，最后竟然难以有寸进，战事变得胶着了起来。

虽然这些暴乱的天主教民当中有些是旧日岛原藩的武士，但是经过了多年的平民生活后他们的军事技能早已经退化，再加上这些教民的武器装别也十分低劣，大部分人甚至只能用锄头、锹镐来抵御敌人，可就是这样也还是抵抗住了各藩联军的进攻。

这一来是因为这些教民早已经受够了残酷的信仰和阶级压迫，导致他们心中仇恨很深，士气高昂，甚至有些人是杀了自己家人之后再起来暴乱的，早已经存了死意；二来是因为各藩藩军在几十年的承平之后早已经战力退化，更无死战之心；三来是因为各藩藩军谁也不服谁，难以做到有效的统御指挥，都只想着保存自家的实力。

看到这些藩军居然镇压平民暴乱都这么吃力，大汉征日军高层自然十分震动，就连赵松和严广都为之恼怒不已——他们原本是打算借用这些藩军北上进攻京都的，如今看到他们居然战斗力如此拙劣，如何不气？

不过，在他们想要严词呵斥这些藩主命令他们继续加紧进攻、同时准备派大军协同镇压的时候，大汉使臣周璞主动请缨前往岛原前线，以自己的权威来统一指挥这些藩主和藩军，同时他认为大汉军队最好不要把兵力浪费在这种地方，只需要派一小部分军队跟随自己压阵就可以了，主要还是继续驱使这些藩军来进行镇压。

周璞日后是打算亲自带着这些藩军北上的，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在这些各藩的联军当中先建立一个由自己来统一指挥的体系，顺便练练兵，以免到时候手足无措。

他的建议很快就被采纳了，在赵松的亲自命令下，一支小规模的军队协同周璞一同来到了岛原藩内。

当周璞来到了前线之后，他马上将各藩的藩主召集了起来，首先严词呵斥了他们，并且转述了大汉将军的态度，告诉他们现在他们都要戴罪立功，如果接下来的战事还是不顺的话，大汉将军就要来治罪了。

这些藩主们听到这样的话之后自然惊惧不已，纷纷表示请天使从中说项、并且表示自己接下来将尽全力死战，一定要早日镇压下这些天主教民。

吓唬了他们一通之后，周璞再下令重新编合这些藩军，并且让这些藩军直属于自己的统辖之下，同时他还将老将立花宗茂作为自己的副手，协同自己指挥这些藩军，同时命令各级藩军不管来自于哪个藩，都必须服从自己和立花宗茂的命令。

周璞之前是文官，并没有打过仗，所以他并不打算自作聪明胡乱指挥，他跟赵松讨要了几位参议军官作为自己的智囊，而赵松也十分慷慨大方，将自己的亲信、辽东团的参议军官黄国昌调配到了他的手下。

有了黄国昌和立花宗茂的辅佐，周璞又有大汉天使的权威，再加上各藩藩主深怕大汉将军治罪，所以他对藩军的整编倒也是十分顺利，短短几天之内就让这些藩军统辖到了自己的属下。

而在他重新整备这些藩军的时候，岛原藩的地界上也难得地出现了暂时的平静。

在这短暂的平静当中，这些天主教民们也兴起了侥幸之心。

他们派出了使者来到了藩军阵前，并且求见了周璞，表示他们并不愿意与大汉交战，现在只是为了保命而不得已为之。使者的言辞十分哀恳，屡屡哭诉之前幕府和藩主对他们的压迫，宣称他们和幕府以及藩主仇深似海，绝对不会去为了幕府和大汉为敌。

他们要的条件也很简单，只要大汉愿意放过岛原藩内的天主教民、并且让他们自治，那么他们愿意投降并且归顺大汉，决不和大汉为敌。

然而，周璞却直接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虽然一直都在引进西洋技术和工匠，但是大汉对天主教本身就十分警惕，一直都不允许西洋传教士自由传教，若是他在这里答应了这些教民，传回国内应该怎么向朝廷交代？

另外，他们打过来的时候就宣传是为了朝廷和各藩的利益去讨伐幕府，这样才能得到各藩的归顺效劳，若是任由天主教民造反暴乱，那各藩疑惧之下又怎么可能真心和大汉合作？

所以尽管使者说得声泪俱下，并且严词凄切，但是周璞仍旧不为所动，他直接命令使者回去告诉教民们的首领，三天内必须投降，并且全体放弃对天主教的信仰，否则就将玉石俱焚！

他的要求被藩内的教民首领拒绝了，于是一场血腥的镇压也就势不可免了。

第1648章屠灭

岛原藩地处九州岛的中南部，是一块深入到海中的半岛，只通过一道只有几公里宽的狭长的通道与其他地方相连接。这种地势也造成了岛原藩易守难攻的特性，极大地方便了岛原藩的教民们抵抗各藩联军的进攻。

在半岛的两端，藩军和教民各自的营垒对峙着，中间是一条被海洋所裹挟着的、犹如深入海中的长堤一般的窄窄通道，两端因为战事的需要而修建了一些防御的工事，因而显得有些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被堆起了土磊，方便火铳手埋伏在后面。

不过，因为时间仓促，而且对阵双方都没有专业的工兵的缘故，所以这些工事都修得十分简陋，天主教民这边因为缺乏工具更加是窘迫不堪。这些简陋的工事里面，若隐若现而又衣衫褴褛的教民充斥其间，手里拿着锄头、铁镐、太刀乃至火铳等林林总总的武器，简直像是在舞台之上而不是真正的战场。

然而就是这些衣衫褴褛、武器粗劣的天主教民，却挡住了近万人的藩军的几次进攻，硬生生地将藩军挡在了面前。与其说这是来自于宗教的狂热，倒不如说是残暴的阶级压迫吗，已经让这些人有了必死的决心。在这种决心迸发之后，纵使拿着锄头的农民，也敢于奋不顾身地和全副武装的藩兵搏斗。

然而，这种奋不顾身的精神，终究还是有极限的，当碰到无从抵御也从未见过的可怕景象时，原本的勇气就会突然消散，恐惧会重新占据每个人的心头。

在窄窄的通道上，一切都归于了寂静。整个大地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没有风，暑热之气也让海鸥都显得无精打采，嘶鸣声听上去有气无力。

浩瀚无边的湛蓝的海洋，一道道波浪不断涌来，撞击在岩石上，发出了沉闷的吼声，喷溅着雪白的泡沫，那碧绿色和浅蓝色的海面，远远看去像丝绸一样柔和，微荡着涟猗。在这水天一色金光闪闪的海面上，就像几片雪白的羽毛似的，轻悠悠地漂动着，一切都显得那样的美丽，直让人沉醉其中。

然而，这种美丽的景象后面，却潜伏着可怕的杀机。

在藩军的军阵后面，突然兴起了一阵阵骚动，大量的喧哗声汇聚在了一起，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对面，激起了对面的警惕。已经在这里扼守了几天的天主教民，顾不得满身的血污和浑身的疲惫，打起精神来躲在阵线后面，睁大了眼睛，等待着藩军新一轮的进攻。

然而，与之前相比，今天的藩军阵线的骚动要小得多，整个阵线顾影绰绰，到处都有人潮涌上阵线。

在这个阵线的最前方，是一些被骡马拉动的炮车，大汉那些训练有素的炮兵们，在军官的呼喝之下，慢慢悠悠地将大炮推向阵线前方。

一般来说，这样的行为是违反了大汉军队的战术的，大汉军队十分注重保护炮兵，轻易不会让炮兵暴露在敌方的面前，但是今天所要面对的敌人只是一群几乎没有作战经验、也没有先进武器的天主教民而已，大汉军队可以说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担心对面的反击，所以毫不顾忌地将炮兵推到了最前方。

当看到了从藩军阵前当中推出的一门门黑色的大炮时，这和平常完全不同的一幕，让对面的天主教堂中出现了可怕的骚动。

因为这些大汉军队之前入侵九州、并且快速打垮了各藩和幕府军队的事实，早已经让他们人人都心中胆寒了。

以往，那些藩主和藩内武士虽然遭他们痛恨，但是也令他们恐惧，他们不敢反抗那些全副武装的武士，然而这些他们看起来犹如恶魔的武士，在大汉军队面前却顷刻间土崩瓦解，结果大汉军队在这些人心中犹如是杀神一般，是从地狱里面逃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前阵子和藩军交战的时候，因为几次战胜藩军，他们心中对武士们的恐惧感已经渐渐消失了，甚至对他们还隐隐有些轻蔑，他们原以为对上大汉军队的时候也会差不多，可是当真正看到大汉军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是让他们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有些人身体发颤，手都在发抖武器也拿不劳，有些人则强装镇定，但是脸色却也变得十分难看了。

很明显，他们将成为大炮轰击的对象了。

即使没有多少军事常识，这些教民也都知道，现在最佳的应对是冲过去袭击，在这些大炮部署好之前摧毁他们的大炮，可是没有一个人胆敢下这样的命令，对着有大汉军队的军阵冲锋。他们的火器也十分低劣，没有办法在这个距离上给大汉的那些炮兵带来任何影响。

这种极端不利的态势下有些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转身就往后跑。教民们在这段时间内虽然形成了初步的军队架构，但是组织并不严密，而且战争当中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整训，只是依靠松散的组织来抵抗而已，所以一开始有人逃跑的时候，很快就带动了更多人，虽然有些想要阻止，但是经常徒劳无功，只是让对面的阵线变得更加混乱。

大汉的炮兵们并不关注对面的情况，他们按照预定的计划，以娴熟的动作停下了炮车，然后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按照规程操作大炮。

接着，当预定的时刻到临时，炮击终于开始了，随着大炮的怒吼，一枚枚炮弹呼啸着向对面轰击而去，虽然大汉军队调过来的并不是最强大的大炮，只是普通的野战炮，虽然大炮的数量并不多，但是这一阵剧烈的轰击还是达到了他们预想中的效果。

虽然对面的教民有简易的工事作为防御。但是在一枚枚炮弹轰击到了岩石上的时候，巨大的动能轰碎了石头，也让碎石呼啸着四处纷飞，变成了就像弹片一样的可怕存在。这些碎石夹杂着风声在整个阵前四处飞散，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

到处都在惨叫，炮弹和碎石夹杂着血肉残肢，就像雨落一样倾泻在阵地上，就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红毯，顾影绰绰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炮火，但是肯定无数不少。

在无情的炮火所带来的惨烈伤亡面前，原本就动摇了的教民军，很快就彻底崩溃了，人们在炮火声和惨叫声当中煎熬，满地的残尸和血肉更加让他们魂飞胆丧，再也没有秩序可言了，有些人不顾一切地往后跑，想要离开这样可怕的炼狱。

在藩军阵线的后防，周璞拿着一副望远镜，极为满意地看着这一轮的炮击结果。

虽然这些军事计划和具体指挥都不是由他负责的，而是由专门的参议官来负责，但是作为此地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他也过了男儿那种指挥千军万马的瘾。

因为战果十分让他高兴，所以他的脸上如沐春风，转过头来看着旁边的参议官黄国昌。

“黄参议，敌军阵线已经大乱，我军此时不进攻更待何时？”

“大人说得对，现在就是我军全线进攻一举突破他们的时候了。”虽然明白周璞只是个文官，但是他看得出来这位周大人现在是在享受统帅的派头，所以他也像模像样地听从了命令。

得到了黄国昌的认可之后，周璞马上板起脸来，看着旁边的立花宗茂，然后挥了挥手。

立花宗茂默然点头，而他们旁边的几位传令官也随之四散。

“全军进攻！”周璞的命令很快就被传达到了军阵当中的各个角落。

为了加强这次进攻的冲击力，避免再度被这些天主教民抵挡住，这次的先锋将是大汉军队的骑兵。这些骑兵，正是辽东军之前精选出来的，被派到了赵松身边，充当精锐的突击力量。

不过，虽说这是突击力量，但是考虑到运输的困难，自从大汉军队和日本幕府开战以后，一直都是使用步兵来登陆，这些骑兵一直都留在了釜山，很晚的时候才登陆到长崎。

因为大汉军队轻易就取得了全胜，步兵们势如破竹，很快就在野战当中将幕府和藩军的主力全部击溃、再加上马性娇贵，在登陆之后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所以所以登陆到长崎之后，骑兵长时间没有用武之地。

开战了这么久之后还是没有得到功勋，不消说在骑兵当中出现了一些情绪，几乎每个军官都围绕在赵松和严广身边，请求参与战事，不能被步兵们笑话。

在他们百般的请求之下，赵松和严广就趁着这个平定天主教民乱事的机会，将他们派了过来，也让他们可以尽情作战——虽然打乱民不比打藩军有功劳，但是毕竟也算是一份功勋，让这些骑兵们见见血总归对未来的作战有好处。

在周璞的望远镜当中，穿着耀眼的红色军服的骑兵们开始在军阵前方汇聚，他们的军服上别着黄铜的纽扣、有些人还戴着各色的勋章，这些金属反射着阳光，显得耀眼无比。

几百名红衣骑兵，汇聚成了红色的海洋，他们排成几行，以极小的间距排列着，以至于狭窄的过道都显得十分宽敞。

在军官们的大声呼喝下，这些骑兵慢慢开动了，向着对面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天主教民们慢慢地走了过来，宛如一堵会移动的红墙一般，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

这些骑兵，都是经过了最精良的训练、而且多年来在辽东和蒙古战场上和女真人蒙古人拼过命的，个个骑术和战技都没话说，而且他们战争经验丰富，即使对对面的这些教民不屑一顾，但是在临阵的时候他们还是严谨地按照大汉军队的操典列好了阵势，然后再发动集群的冲锋。

？骑兵列阵冲锋的威力，即使在这种速度很慢的起跑阶段，也很快就让对面的天主教民们更加心虚胆寒。他们大声喊叫起来，但是互相也听不明白各自在讲什么，有些人不管不顾地向后面逃跑，浑然不管自己根本跑不过马的事实，有些人则要理智一些，准备迎战——尽管他们也知道希望渺茫。

有些教民之前是狼人和武士，他们有一定的作战经验，所以他们知道在骑兵的冲击下转身逃跑只能是自寻死路，只有强行抵抗住他们的冲击才有活路，所以他们疯狂地呼喊着周围的教民，要他们留下来一起抵挡汉寇。

然而，即使他们这样声嘶力竭的大喊，他们的部下们仍旧有一部分扔下了手中刀枪，不管不顾地转身向后落荒逃了。他们心里都知道，在炮轰和大汉骑兵的冲击下，阵势已经大乱，后续一定会被冲破阵线的，现在即使能够打死一些骑兵。接下来的人肯定也无法抵抗全军涌上的藩军。

也许是看到前面的阵势已经有了崩溃的迹象，有了一些援兵从后方赶了过来，准备加强阵线守住汉寇，不过这也只能是进一步加强了前线的混乱。

而就在这种混乱当中，大汉骑兵的速度开始加强了，那些高头大马的步伐从慢走变成快走，然后变成了小跑，最后，变成了令人惊恐的狂奔。数百匹马以近乎于整齐的步伐践踏着脚下的地面，让地面微微都震颤了起来，简直就像是地震一样。

在没有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教民看来，精锐的骑兵列阵冲锋的气势可以夺走他们的一切胆气，更快还是凶名赫赫的大汉军队。这些制服血红，还闪耀着刺眼光芒的骑兵，在天主教民看来就是地狱里面的凶神。

如此可怕的压力，让他们中的大多数根本无法兴起抵抗的念头来，只想着逃掉保住性命，尽管转身逃跑只会让人死得更快，但是本能就会驱使人们这么做——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在两千年来一直都让人如此震颤，也将游牧民族的可怕凶名传递到了整个世界。

然而，现在世界上最优秀的骑兵却掌握在了大汉的手中，他们武器精良战意高昂，他们还有无比严苛的纪律，这些东西加起来，就连一直以骑兵闻名的蒙古人都打不过，更何况是这些教民？

？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了，骑在马上的大汉骑兵们，开始抬高了自己手中的马刀，准备和敌军接战了——在他们看来，如此混乱的对手，只是他们随时可以捡拾的功勋而已。

悉悉索索的弓弦声和枪声零落响起，并不密集，这种程度的反抗虽然让几匹马倒地，但是却并没有给这支骑兵整体造成什么伤害，这堵可怕的红墙，现在以令人心惊胆战的速度，向天主教民们的阵地碾压了了上来。

仿佛是洪水似的，红色的奔潮覆压到了原本就已经残破的阵势上面，他们身上军服和勋章，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离的光泽，既华美，又令人恐怖。

很快，骑兵的滚滚洪潮撞进了教民们最后残存的阵线，然后，一支又一支的马刀挥舞，然后落下。

“锵！”

马刀砍入人体或者兵器上面所发出的金属音到处响个不停，？无数马刀带着可怕的速度扎入到了人体当中，然后又因为马的狂奔而从人体当中抽了出来，金属在饮尽了人类的献血之后，闪耀着七彩的妖异光芒。

如同刚才的炮击一样，阵地上血花四处迸射，一具具尸体栽倒在地上。

在大汉骑兵的这一轮冲锋过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各处响起。那是那些侥幸没有在这一轮可怕的冲击里直接死去的人所发出的惨叫。他们有的人肩膀到腹部出现了一长条骇人的伤口，有的则失去了手臂，内脏和残肢从身体上滑落，让原本就已经血肉模糊的大地上更加多了许多祭品。

大汉的骑兵们为了夺取功勋早已经摩拳擦掌，也用尽了一切手段，在他们毫不留情的冲击下，仅仅经过了第一轮的进攻，原本就已经在炮击当中混乱不堪的教民们被彻底击溃了，无数人往后溃散，就连来增援的部队也被裹挟到了溃散的人群当中。

溃散的敌军是骑兵最喜欢的猎物，只要步兵溃散，那么哪怕人数比他们多得多，都将成为他们的牺牲品，他们疯狂地追击着，教民们根本无法集结，除了少数人逃回岛原藩城之外，大多数人就成了他们马刀的牺牲品。

在骑兵之后，藩军们开始压上，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汉骑兵和炮兵们的表演，他们屡次冲击打不下来的地方，人数远少于他们的大汉军队，只经过了一轮冲击就击溃了，他们再次从中感受到了大汉的强大。

在德川幕府《一国一城令》的限制之下，一个藩不能修建大量的防御设施，连城池都只能由本藩藩城一座，这大大限制了这些教民的抵抗能力，倒也对清剿的军队有利。

在大汉骑兵们清理开的血路上，他们很快就一路进军到了岛原藩城之下，然后将藩城团团围住，而他们也都深信，在大汉军队如此可怕的兵锋之下，这些信了邪教的乱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第1649章还是端着

在大汉军队的骑兵轻松突破了岛原藩乱民的阵线之后，整个大军也开始沿着骑兵所开辟的道路前行。因为已经被骑兵鉄犁之前犁过一遍，所以这些藩军并没有遇到之前那样的激烈抵抗，直接就深入到了岛原藩境内，打到了藩城之下。

他们一路上看到满地的遗尸，都是骑兵在追击溃散的敌军时所遗留下的战果，这些天主教民们之前都是农民，虽然有小部分人是浪人武士，但是绝大多数人从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只是因为刻骨的仇恨而聚集起来反抗残暴的统治。

这股愤怒能够激起他们的士气，让他们鼓起勇气来对抗各藩的联军，和那些战技战意都不够好的藩军打成相持，但是当各方面都远优于他们的大汉军队亲自来对阵他们的时候，纵使有奋不顾身的士气，他们还是没有办法抵挡。

人的精神终究是有极限的，当碰到无从抵抗的对手之后，他们的勇气慢慢消失了，深藏于心的本能占据了上风，每个人都在绝望当中逃跑，浑然不管这样的逃跑实际上会让自己在骑兵面前更加没有防护能力。

没有让周璞等人失望，大汉军队忠实地执行了参议官们制定的计划，这些骑兵们一路追击到了城下之后，没有再恋战，慢慢地重新收拢了部队，重新整队然后回归到了大军的军阵当中。

他们和他们的战马，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原本十分鲜艳的军服变成了暗红色，还沾上了一些污泥，不过他们的心情却十分高昂，因为他们终于在九州征服战的尾声当中赶上了场，并且立下了功勋。

虽然这已经是最后的小规模战事了，虽然这些天主教民不能够与步兵们之前的敌人相提并论，但是总归得到了一次功勋。

而当他们归营的时候，迎向他们的是各藩联军内士兵们饱含畏惧和崇敬的目光。当这些藩军看到大汉军队如同狂风扫落叶一般，将之前他们无力击败的敌人全部击垮，他们差不多每个人心中都对大汉充满了畏惧。

日本人素来畏服强者，在加上这些藩军心中本就没有什么民族观念可言，所以当大汉展示了自己的强大之后，他们就会心悦诚服，把自己附从大汉一同进军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这些藩主也一样，当大汉在他们面前再次展现了自己的强大武力之后，在长崎的将军大人的威胁就变得更加有力了，他们纷纷在周璞面前表现自己的忠诚和勇敢，生怕因为周璞一个不高兴而被大汉治罪。

周璞也乐得利用他们的畏惧情绪，进一步进行军队的整编，加强对这支军队的控制，也将这些藩军稍稍捏合在了一起，而不是各自为战的一盘散沙。

在各藩藩主的着意催促下，已经碰不到多少抵抗的藩军一路进攻，沿途碰到教民就直接杀戮，手段十分残忍。他们都对天主教十分痛恨，再加上之前天主教民的抵抗也激起了他们的凶性，所以下手格外残酷。

在大军的铁蹄之下，岛原藩一路哀鸿遍野，到处都是残破的村庄和满地的遗尸。

周璞最初并没有打算制止这些人的残酷举动，对他来说这些天主教民都不过是敌人而已，并不值得顾惜，麾下的将士们只要能够完成军令，就算作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没关系，可是很快在杀戮当中军队也有在各个村庄里面松散起来的迹象，所以为了维持军纪，他不得不下令下面的藩军不得滥行杀戮。

到了岛原藩城城下之后，这支军队才停下了进军的脚步，等待着最后的进攻。这座藩城内，现在聚集着大量天主教民，他们都是从各处溃散到城内的，因为都知道再也无处可退、也没有人会来宽恕自己的事实，所以他们都已经心存死志，准备用最后的生命为天主殉身。

岛原藩城是松仓重政和松仓胜家父子两代人用心建筑的，松仓重政又是战国时代有名的筑城专家，在他们几十年不惜血本的经营之下，藩城修得十分牢固，而且防御能力强大。

按理说进攻这样的城池，最好的办法是围困，用饥饿来作为自己的盟军，将城内的敌军消耗一空，可是大汉军队现在没有这么多时间，也不打算慢慢围困他们，于是决定尽快进攻。

不过，根据黄昌国等参议官的计划，为了避免伤亡，大汉军队将不会直接参与到进攻藩城的的战斗当中，只是用炮兵来进行辅助支援，海军也会被派过来进行支援，而真正担纲攻城职责的还是那些藩军，虽然攻城当中会出现不少伤亡，不过周璞和他的参议官们并不在乎。

经过了一两天的等待，大汉军队的大炮兵拉到了前线来，而岛原藩城外的海面上，灰蒙蒙的海雾当中也顾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些大汉海军战舰的模糊身影。

这些藩军也在城下摩拳擦掌，等待着在大汉天使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降临——有大汉的大炮和战舰的支援，没有一个人怀疑岛原藩城不会尽快被他们攻陷，他们也需要用这些教民的鲜血来一雪之前的耻辱，在大汉的将军心中赢回自己的地位。

周璞这几天一直都在各处巡视军队，每到一处都得到了热烈的欢迎，他也用这种方式，潜移默化地树立自己的权威，为之后北上京都的战事做准备。

而在他的身边，除了有大汉参议官以及各藩的藩主之外，还有一群特殊的人物。

这些人穿着僧袍，头上都是光头，赫然是佛教的僧侣。

而且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僧侣而已，他们是九州岛上各个佛教寺院的主持，是被周璞特意叫到这边来，鼓舞藩军士气的。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僧人的鼓励，藩军们在各处杀戮的时候也变得格外残酷。

按理来说以岛原藩如此残酷的压迫，境内发生暴乱本来应该是平常之事，但是原本平常的暴乱与镇压，因为这些乱民天主教徒的身份，被蒙上了一层宗教战争的色彩。

日本的佛教分了许多宗派，很多宗派在千百年流传之下又被分成了许多小型的宗派，然后这些繁杂的寺院开始互相争斗，争抢信众和资源。

九州岛的寺院当中，真言宗占据了十分重要的地位，福冈的东长寺是真言宗在九州的主寺，山号为南岳山，还供奉有整个日本最大的木雕佛像，因而它的住持法兴大师隐隐间成为了这些僧侣当中地位最为煊赫的人，备受其他真言宗寺院的尊崇。

不过，在真言宗的山门之外，他就不那么受尊重了，尤其是身处福冈临近长崎、属于禅宗临济宗的崇福寺，以及同样身处长崎的兴福寺，因为地理方面的优势，他们都和大汉军队最早接触上，而且他们都以日本最早最正宗的唐寺自居，所以两个寺院的住持都只是和法兴面和心不合，一心想要在大汉天使面前为本寺争取更多利益。

周璞之前用心科举，而且蒙私塾的教导，多少也算个读书人，不过对于宗教佛法那基本上是一窍不通，只是随便看过几本佛经作为消遣而已。但是在和这些住持们交流的时候，这些住持们都着意吹捧他，他随口而出的话都被当成了在阐发微言大义，俨然把周璞捧成了一个精通佛法的大文豪大居士。

佛教在千百年的流传之后，一直都想方设法想要走上层人士的路线，并且想尽办法要迎合贵人，以此来谋求他们的保护和供奉，在中国是如此在日本也是如此，上层僧侣都十分精通于此道。

不得不说，在他们的有意吹捧之下，哪怕明知道他们这是言不由衷，周璞也忍不住有些飘飘然的情绪，对这些僧侣更加尊重。

而这些僧侣如此追捧周璞，其实也别有用意。

他们都是寺社的住持，心里并没有多少民族大义，更多的反而是考虑本寺的传承和发扬，希望避免本寺被兵火所吞噬。在大汉一路进军高奏凯歌的今天，他们都认为幕府在九州的失败已经成为定局，以后自己这些人必须要仰承大汉的鼻息，决不能表现出对大汉的反感之意。

作为大汉派来的使臣，周璞自然值得他们追捧，他们都希望从这位大汉使臣手里得到些许好处。

在过去的平安时代以及战国时代，僧寺的势力都十分庞大，拥有巨额的财富和土地，但是自从战国末期开始，各地的领主们都开始侵夺寺院的土地和财富，等到了德川幕府建立之后，寺社的势力更加是受到了严格的限制。

这些住持都希望能够从大汉使臣手中得到一些好处，恢复一些元气。

同时，他们对大汉领头镇压天主教民的举动也感到十分满意。

作为佛教寺院的领袖，无论是出于信仰上的动机，还是出于对信众被争夺的痛恨，他们都对天主教在九州岛上的传播深恶痛绝，一心想要借势铲除天主教的影响，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要求和鼓励，九州各个藩主镇压天主教民的手段也变得格外残酷。

在大汉入侵之后，各藩的统治秩序变得骤然混乱起来，而各藩藩内的天主教民们也趁隙生乱。由于天主教民们残存甚多，一时间，竟然有了星火燎原的迹象。

这种迹象也引发了他们普遍性的恐惧——比起大汉入侵，他们更加恐惧的是天主教民在九州得势，毕竟大汉打过来他们还有容身之处，天主教民若是得势，他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们生怕大汉利用这些教民的反幕府情绪，将他们作为臂助。

但是，在天主教民的乱事面前，大汉很快就表明了坚决的镇压态度，并且马上下令各个投靠大汉的藩主们进行镇压，这也让这些住持们松了口气，同时更加支持大汉。

虽然因为藩军们的孱弱，战事一顿不顺，但是随着大汉军队的加入，天主教民的暴乱在各处都开始被遏制，犹如是积雪碰到了炽烈阳光一下，冰消云散。

虽然口中时时刻刻都说着慈悲，但是这些住持们对天主教民们却毫不宽容，他们屡屡跟那些藩军们说这些教民都是恶魔业障，要以最残酷的方法对待他们才会讨取佛祖的欢心，将来更加能够往生极乐，如果对他们心慈手软，将来必定会坠入阿鼻地狱。

藩军的镇压越是残酷，在他们看来，也越是好事。

“诸位，现在这些教民除了这座城，就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站在岛原城下，周璞既像是炫耀，又像是提醒。“哎，真没想到这些教民居然这样死硬，要不是大汉军队亲身下场，真不知道他们要作乱到什么时候！”

他就是在暗示这些住持，只有大汉才能消灭天主教在九州岛上的影响。

“这些乱民信了南蛮的邪教，早已经变成了孽障，靠着邪力逞凶，幸有大汉的天威，才让九州不至于生灵涂炭。”还没有等其他人说话，东长寺的住持法兴大师就抢过了话头，“若是没有大汉，不知道这些孽障还要逞凶多久，让多少无辜生灵受害！小僧代九州万民，感激天朝大恩！”

“我大汉和日本同气连枝，共同尊崇佛法。排斥邪教，维护佛法，本就是应该做的，住持何必言谢？”周璞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显然心情甚好。

眼看被他抢过了头彩，其他人一边暗骂他说的话十分无耻，一边又艳羡他抢先讨好到了大汉的使臣。

“天使说得极是，这些乱民心怀诡诈，趁隙生乱，实在是受到了邪魔的蛊惑所致。”兴福寺的德融大师双手合什，念了一声法号，“如此看来，邪教外道着实可怕，必须予以禁绝，之前幕府实在太过于宽仁，以至于才有今日止霍乱！幸好有大汉拨乱反正，才让这些孽障无法逞威……”

其实这些教民们反抗暴乱，更多的是因为幕府和各藩残酷的剥削，与其说是为了保教不如说是为了反抗剥削，再者说来幕府对天主教民的态度已经非常严厉了，几次颁布禁教令，还杀戮了许多教民。不过现在是大汉得势，贬幕府捧大汉自然是在所必须。

“我佛虽然慈悲，但也有怒目金刚，对芸芸众生我等需要慈悲，但是对这些邪魔孽障却应该斩草除根，万万不能慈悲，小僧诚请天使在攻破岛原城之后，将这些孽障清洗一空。”崇福寺的住持马上也合十行礼，接过了话头，“有道是斩草除根，这些孽障若是留了下来，必定会在日后再生动乱，难得今天有这样的好机会，决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他说完之后，其他各寺院的住持们马上也纷纷地表示赞同，这群满面慈悲的僧侣中间，再也看不到平日说法时的安详，倒是有些杀气腾腾。

这是要我下令屠城啊？

这些和尚，口中满是慈悲，却一个劲地唆使他下令屠城，哪里还有得道高僧的半点慈悲？看来佛法传到日本之后，也变得古怪了。对这些僧人，也决不能掉以轻心。周璞心中暗想。

大汉军队作战凶猛，四处扫荡边境夷狄，但是屠城、将老幼妇孺杀戮一空的事情却没有做过，周璞暗忖自己虽然身为天朝使臣，但是也不能开这个先例，不然到时候传回朝廷了，对他自己的风评也有碍。

不过这些藩军和僧侣们群情如此激昂，周璞觉得若是一点都不做表示的话，恐怕也难以安抚众心。

“这些逆民笃信邪教，聚众生乱，着实可恨，本就应该严惩不贷！打下岛原城之后，所有造谣煽惑的主犯，所有教中的高层，要全部予以诛杀，以示警惩！”最后周璞下达了命令，“至于那些乱民，丁壮发配去长崎做苦役，妇孺就全部奖赏给有功之士，以激励官兵士气！”

虽然对周璞没有下令城破后屠城有些失望，但是僧侣们谁也不敢质疑他的决定，只是一个劲地逢迎，说他铲除邪教乱民定会得佛祖庇佑云云。

就在周璞的命令下，大汉在城下和海上的炮火一起轰鸣，很快就轰开了岛原城的城墙，然后早已经准备好的藩军一拥而上，冲进了岛原城。

剧烈的炮火带来了严重的伤亡，也让整座城笼罩在了浓烟当中。

因为对自己的命运不抱幻想，所以城内的抵抗十分激烈，几乎每一处都在爆发杀戮也变得格外惨烈，到处都是遗尸和血迹，整个城池几乎都被染成了红色。

几乎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城内的厮杀才告一段落，陷落到了大汉的手中。城中残存的居民，即使侥幸躲过了藩军们的屠杀，也将面临十分悲惨的命运。

而就在这里，周璞也发布了通令，从福冈藩目前被征服赠予东长寺、崇福寺、兴福寺等等大寺院一万石的领地，其他各个寺院也各有封赏，以表达大汉对寺社的尊崇。

就在这时，日本皇室南逃到了南方，并且发布了诏令号召天下各藩起来倒幕的消息也传到了周璞这里。

“还是端着啊……”周璞笑着感慨了一句。

第1650章倾扶桑之物力

法皇和左右大臣一行人是经过数天的跋涉才来到南方的，如同当年的后醍醐天皇一样，他们辗转流离出了京都，然后在忐忑不安当中南行。

后醍醐天皇南行后，借着天皇的权威和其他人对镰仓幕府的不满，一度重新君临御极，并且统治了大片的区域，开辟了南北朝时代，而法皇和他的左膀右臂们，他们的雄心要比前辈更大。

因为大汉军队在九州岛的入侵，所以南国已经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有难民往北逃亡，各藩原本想要用武力来阻挡难民出境，但是很快在汹涌的人潮面前就变得无济于事，所以最后都放弃了阻挡，甚至还有不少藩士也携家带口加入到了逃亡的人潮当中。

在汹涌人潮的冲击下，各处的道路都有些阻塞，而且没有人来维持，秩序也变得十分混乱，甚至还有不少盗匪充塞其中，落单的妇孺甚至没有结团的青壮都会被抢掠一空，哭喊声此起彼伏，令人为之恻然。

一路南行的这一群人混迹在难民潮当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方向和自己不同，现在人人都只顾得上自己，再也没有余裕去管别人的事情了。不过，好在由于这一行人人数众多，手中也拿着兵器，看上去很不好惹，所以零星的盗匪也并没有光顾他们。

一路上，看着与京都迥异的风景，又看着源源不绝的人潮和他们脸上的惊恐绝望表情，法皇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最后他长叹了口气。

“真希望这些灾难早日过去，让……让子民们早点重新安居乐业，再不用受这样的苦楚！”

“只要幕府能够早点被击垮，我等就已经能还天下一个清净。”守护在他旁边的二条康道低声说。“为了击垮幕府，付出一些代价总是必须的，现在只能让万民先忍耐一下了。”

“你说得对。”法皇垂下了视线，显然对二条康道的话深以为然。

纵使心有恻隐，但是对权力的渴望还是在他的心中占据了上风，只要能够让自己夺回失去的权力，那么就算让天下人受一受苦，他也在所不惜，正因为看出了法皇心中所想，所以二条康道干脆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是的，现在万民吃一些苦，但是只要能够推翻幕府这就是值得的。”左大臣一条兼遐适时地也参入了进来，“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世世代代都在幕府的统治下煎熬，不如来一次大的风潮，将幕府的统治推翻，这样万民的苦楚只会少几分。”

“左府大人说得很对。”二条康道也马上附和了他，“这次我们绝对不与幕府之人妥协，否则那就是重蹈覆辙了。我等宁可死，也不愿意再受那等屈辱！”

他所说的覆辙正是南朝的教训，在后醍醐天皇逃到南国并且建立政权和室町幕府对垒了几十年后，南朝的形势变得日渐窘迫，地盘也越来越少。终于，在第三代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的统治时期，经过了长达数十年的对垒，已经无力再对抗北朝的南朝皇室，在幕府承认他们天皇继承权的诱降条件下，终于选择了对北朝投降。

然而在他们投降之后，幕府将军却出尔反尔，收回了自己的承诺，让南朝天皇一系失去了承继之权，当时的南朝后龟山天皇在愤懑当中忧郁而死。这样的教训，这些人当然了然于心，他们之所以说出来，也就是为了让法皇坚定意志，免得到了现在这一步还有动摇。

“不错，如今我们和幕府已经势不两立了，断没有妥协的余地。”法皇紧握住了手，显然要比刚才坚定了许多。“众位爱卿深明大义，实在让朕甚为感动。”

“陛下，现在重要的是给大家一块容身之处，让大家可以稍稍安歇，同时能够尽快将诏令发布出来。”一条兼遐马上说出了现在他的打算，“如果我们一直在路上颠沛流离，恐怕京都会有不测之危……”

他所说的不测之危，就是恐怕幕府在他们逃离之后，在京都另立摄政王，甚至另立天皇，然后将他们打为叛逆，如果真要是这么做了，这不啻为釜底抽薪，让他们原本就薄弱的权威变得更加稀薄，也会让他们更加难以抬高自己的地位。

好在现在他们将天皇也挟制在了手中，另外江户已经是一片混乱，仓促之间他们就算想要另立朝廷，也未必能够做得到。

另外，现在就算想要打出朝廷的旗号来，也是十分困难。现在到处都是流离的难民，各地的秩序都混乱了，就算朝廷现在在这里打出旗号，又有谁肯听？更别说还想要发布诏令，传檄天下了。

根本送都没有人会去送。

现状的困窘，每个人都了然于心，之前因为需要逃离幕府掌握的缘故无暇去顾及，但是在辗转流离到了南方的如今，也必须予以正视了。

“如今之计，只能找寻一二强藩，然后用与强藩合作，让他们打出尊奉朝廷的旗号来。”右大臣二条康道没有那么多顾忌，马上就说出了心中的考虑。“现在到处兵荒马乱，强藩才有兵有人，可以保卫住朝廷，而且强藩可以壮大朝廷的声势，让朝廷更加能够号召得动天下人。”

这个道理政仁法皇当然也也是心知肚明，可是他也知道事情不会像说起来这么容易。“若要跟强藩合作的话，该找哪个强藩才好呢？朝廷失坠多年，各藩早就自行其是，他们……他们居心叵测，恐怕未必会乐于帮助朝廷啊……”

他说得也是事实，朝廷的权威不张已经延续了好几百年了，现在各藩的藩主，他们的先祖就没有服从过朝廷的号令，现在又怎么可能轻易服从？不服从也就罢了，他们若是存了向幕府表功的心思，或者干脆就是为自己的私利着想，在接到消息之后将朝廷挟持起来，到时候又该如何？

凡此种种，确实让人忧虑。

“说到底还是朝廷手中无兵无财，以至于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行事不得不瞻前顾后，生怕前功尽弃。”想到这个恨处，法皇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只盼朕和爱卿能够得天之佑，让朝廷摆脱这样的困窘，让子孙后代再不用受这样的苦楚！”

看到法皇如此悲愤的样子，两位大臣自然只能一起跟他告罪，同时不住宽慰，这才抚平法皇的情绪。

忿恨归忿恨，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不面对现实是不行的，只能按照之前的定计，在南国找寻强藩来求援。

南国的强藩并不多，能够稍稍值得信任的就更加少了，左右大臣两个人仔细地考虑斟酌，寻思到底向哪几个人求援。

现在离他们最近的、主家和分家各自统治着因幡国鸟取藩和备中国冈山藩大片石领地的池田家，是首先被排除的。池田家的先祖池田辉政是战国时代的武将，先是为织田信长效力后来归属于丰臣秀吉，最后在丰臣秀吉死后投靠了德川家康，并且在关原大战当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深得幕府将军德川家康的信赖和倚重。

为了笼络他，德川家康将女儿督姬嫁给了他，而且池田家的后人都与德川家的女儿或者养女通婚，可谓渊源甚深。

除了他本人直系子孙之外，幕府还特意封赏其亲族，其弟池田长吉、次子忠继、三男忠雄统统都被立为藩主，最后统算起来池田家的朱家和各个支系分家总共拥有近百万石的大领地，因此池田辉政也为世人称为“西国将军。”或“姬路宰相”。

池田辉政现在已经死去，池田家依旧极得幕府宠信，他们家也是幕府在西国的支柱，虽然这些恩宠未必能够敌得过被大汉破家灭国的恐惧，但是朝廷不可能去对他们抱有什么指望。

广岛藩的浅野家，同样也和幕府渊源极深，先祖浅野长政是丰臣秀吉政权当中的五奉行之一，在丰臣秀吉死后文臣武将们的激烈斗争当中，选择了投靠德川家，并且为德川家夺取日本做出了重要贡献，于是被德川家重重犒赏，封了安艺国广岛藩四十二万石的领地。

同时，与池田家一样，幕府也着意用姻亲关系来笼络浅野家，继承浅野长政家主之位的儿子浅野长晟，娶的正妻就是德川家康的女儿振姬，而且德川振姬生下的嫡子浅野光晟，现在已经在浅野长晟死后继承了藩主之位——浅野光晟说起来还是现任将军德川家光的亲叔叔，虽然年纪比家光还小。

从这一点来看，浅野家同样也不能够依靠。

算来算去，在西国的大大名当中，能够予以一定程度上信任的，只有毛利家了。

毛利辉元与德川家康的纷争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而且毛利家被德川家肆意打压，家族领地大为缩水也是人尽皆知，他们心中不怀有忿恨是不可能的，至少值得试一试。

更何况，在大汉平定了九州岛之后，毛利家的领地就是首当其冲，大汉只要想北上，毛利家就必须要作出抉择了——而在大汉的兵锋下，法皇和左右大臣都相信他们不会打定主意为幕府效死。

可是，就算确定了要先联络毛利家，如何联系上他们却又让君臣犯了难。

毛利家地处本州岛的最南端，现在领有周防和长门两国，虽然领地还算广大，但是却被幕府和忠于幕府的大藩给孤立了起来。他们领地的西方和南方是大海，北方的石见国因为有石见银山所以被幕府收为了天领，属于幕府的直接管辖区；而他们东面的安艺国，正是浅野家的广岛藩。

德川幕府在夺取了天下之后，为了巩固统治而煞费苦心，这样的安排自然也是为了防堵毛利家而进行的精心设计，各地的亲藩、谱代以及可以信任的外样大名，将那些身怀异心的大名们给包围了起来，不给他们任何发展的空间，然后再用各种政治和经济手段打压他们。

如果没有大汉突然打过来，把这种绝对强势的平衡打破的话，恐怕一两百年里面，毛利家等强藩都没有机会起来反抗幕府的统治吧。

在这种被隔绝的情况下，究竟怎样建立两边之间的联系，并且让朝廷得到一个安生的地方，实在让人犯难。

可想而知，为了防备大汉，现在沿途各地都已经紧急戒严了，自己这群人一路南行这么扎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

“大家一起南行去毛利家的地盘肯定是不行的。”一条兼遐也点了点头，“姑且不说一路上艰难险阻，若是毛利家怀有二心，不肯为朝廷出力的话，我们落入到他们手中，岂不是羊入虎口？”

“左府大人说的是。”二条康道也颇为认同，“那左府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继续南行的话，越来越靠近九州前线，沿途各地防备会越来越森严，而且人潮越来越稀薄，我们难以掩饰身份……所以依我看来，最好现在往西行，借小路去石见国内。石见国山多，虽然是幕府的直领地但是驻兵也不多，只要我们小心隐藏就不会有事……”一条兼遐说出了自己一路上的考虑。

在众人期待的视线下，他继续说了下去，“到了那里之后，我们一边窥测天下时局，一边想办法跟毛利家等藩主联系，只要能够说动一二藩主为我们前驱，布告天下就不是难事了……就算一切都不顺利，至少我们可以等待大汉军队北上，再前去投靠他们，保有余地。”

他的考虑十分全面，二条康道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反对的地方。

他点了头之后，其他人都转头看向政仁法皇，等待他作出最后的决断。

“爱卿的谋略甚是精当，朕也觉得极好。”法皇先是点了点头，然后马上又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只是前往毛利家的使者，该派谁为好？时局艰难，想要说动毛利家，非要有大智大勇不可……”

“陛下，以臣来看，毛利家现在已经完全动摇了，只要我们再推上一把，他就肯定会倒下去，臣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一条兼遐突然笃定地说。

“为何……为何如此说？”法皇有些惊异。

“臣等一路南行，见到的难民当中，居然极少有看到来自广岛藩的难民……陛下想想，此事不是颇为蹊跷？”一条兼遐放低了声音，“难道广岛藩的领民不想跑吗？必定是广岛藩上下另有打算，所以不让领民逃跑。”

法皇和二条康道面面相觑，显然看出了某些端倪。

一条兼遐露出了笑容，“为了方便自己御敌，各地藩主都在主动让领民外迁，还特意将藩主们的家眷也送往北行，甚至还有自己主动逃亡的藩主……为何广岛藩竟然一点迹象都没有呢？难道毛利家真的就这么忠于幕府，决定全藩玉石俱焚吗？”

“对！对！”法皇恍然大悟。“爱卿所言极是。”

从这种迹象来看，在大汉的兵锋面前，毛利家必定已经存了别样的心思了。

这倒也不奇怪，原本毛利家只能在心里愤愤不平，但是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大汉已经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没想过利用机会才是怪事。

只不过，一条兼遐能够如此细心，并且见微知著，倒是出人意料，也令其他人深感佩服。

很明显，现在与其说是要说动毛利家反逆幕府，倒不如说是要抢在他们投降大汉之前，把他们拉拢过来，作为朝廷的奥援，大家各处所需。

“既然这样的话，干脆就让我去广岛藩交涉吧！只要许以利害，想必他们也能够看到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出路。”二条康道极为激动地说，“前路艰险，派其他人去我还不太放心，请让我去吧！”

法皇和一条兼遐对视了一眼，最后同意了他的请求。二条康道胆略非常，又是右大臣之尊，前往广岛藩确实是个好的人选。

“陛下，想要说动毛利家心向我们，不给出一些好的条件是不行的。”就在这时，一条兼遐突然出言提醒法皇，“毛利家素来奸巧，而且唯利是图，不给出实际的利益，他们绝对不会有所行动的。”

法皇微微闭上了眼睛，显然是在考虑如何对待毛利一族，开出让他们动心的条件来。

“具体的事项，爱卿自己可以考虑，朕可以给你全权来应对。”片刻之后，他下定了决心，然后睁开了眼睛看着二条康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答应把西国之内毛利一族原有的领地都赐封给他们，并且……可以仿丰臣家之例进行封赏。”

仿丰臣之例？二条康道微微怔住了。

丰臣秀吉当年可是作为公卿之首，当上了太政大臣的啊……而且，丰臣家也曾被列为摄关家，当成了最高等级的公卿家门。

毛利太阁？听上去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现在是非常之时，做一些非常之事也是无可奈何吧，引大汉外兵的事情都做了，还怕做这个？

“是！”他郑重地跟法皇陛下行礼，答应了下来。

第1651章运筹帷幄

虽然以身为公家摄关家之一的二条家家主的身份，二条康道并不希望原本为藤原氏所独揽的摄关家里面又多上一家外姓，但是他也知道，如今是非常时期，就是要做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

太政大臣是日本朝廷律令官制当中的顶点，自从平安时代之后甚至朝廷经常都不设置，平日里以左大臣为尊，遥想德川家康当年，也只是在临死之前一年才得到了太政大臣的官位而已。

如今毛利家的家督、长州藩的藩主毛利秀就，现在也不到四十岁，在这个年纪就赠予太政大臣的许诺，实在是难以言喻的殊荣，甚至让二条康道本人也心里感到有些嫉妒。

不过，当年他的先辈们能够为了丰臣秀吉献上来的金银供奉而承认那位丰太阁，让他成为太政大臣公卿之首，那么现在他自然也能够排除掉一切不快，承认一位毛太阁做太政大臣。

毛利家是强藩，虽然相比过去的时代已经被德川家大大削弱了，但是仍旧有不少实力，足以给朝廷作为奥援，并且壮大朝廷的声势——它被德川家严苛地对待过也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的话他们就会心怀怨恨，更容易加入到反对幕府的一边。

在大汉打过来的今天，毛利家肯定心里已经在动摇了，想要投靠大汉，但是又担心得不到好的待遇、也担心在天下人天下担上骂名。而现在，自己这些人正好能够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起事的借口。

这种互惠互利的事情，想必精于计算利害的毛利家，是能够看出其中的必要性的。

为了不让毛利家在自己传到信之前就直接倒向大汉，二条康道也加快了行程，带着寥寥几个随从，不顾一路的劳累和风险，穿过了已经一片混乱的南国领地，几天当中日夜兼程来到了毛利家的领地之内。

而法皇和一条兼遐等人则按照左府大人的计划，西行躲避开一路上的难民潮，到石见国内的山中暂时避居，想来又要再过一段时间的苦楚日子。

当来到毛利家的领地之内时，二条康道马上发现这里已经是一片戒严，虽然现在其他藩也是如临大敌地动员了藩内的武士，但是在毛利家这里，气氛显得尤其得凝重，在北方边境里，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藩军在巡逻，既隔绝了和北方各藩的联系，也隔绝了藩内难民北逃的出路。

看到此情此景，二条康道更加相信了一条兼遐刚才的判断——如果不是心存叵测的话，毛利家在南方的大汉已经大敌当前的时候，为什么还需要在北方的边境部署这么多藩军呢？就算是为了隔绝难民逃亡也没有必要。

二条康道这一行人刚刚踏足到长州藩内，就很快被四处巡视搜索的藩军给发现了行迹，不过二条康道到现在也没必要再隐藏自己了，他没有和之前一样逃亡，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到了这群人面前，然后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这样的举动，不出意料地让这些藩军产生了骚动，然后这群人马上就扣住了他，接着押着他前往了长州藩的藩城。

当毛利秀就听到了部下们报告过来的消息，朝廷的右府大人居然亲临本藩的时候，他也和其他人一样震动。

法皇和天皇以及朝廷的人逃出京都的事情他都是知道的，他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找上了自己的门。

他原本还算年轻，而且因为和叔叔毛利秀元争权的缘故，对治理藩政并没有太多的经验，所以碰到大事的时候，难免心里会有些动摇。而自从大汉登陆、打进九州之后，他发现自己骤然就面临了风口浪尖，宛如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似的，在激荡的时势当中飘摇不定，一个不慎恐怕就会有倾覆的风险。

幸亏毛利家底蕴深厚，在毛利辉元时代就已经遗留下来了一大批家臣武将，他们经验丰富，而且还算是团结，所以大家群策群力，总算能制定出策略，也让毛利秀就可以稍稍放心。

这些家臣不仅治政方面经验丰富，而且还有一个其他的共同点——那就是对幕府心中充满了怨恨。这种怨恨，不光是来自于毛利家和德川家的世代仇恨，还来自于本身的利益。

在毛利家拥有一百二十万石领地的辉煌时代，这些家臣大多待遇丰厚有些人甚至还有自己的领地，而到了被幕府削减为三十七万石领地的没落时代，因为藩内财政的困窘，他们的薪俸被削减了大半，日子过得痛苦不堪。

而藩内的那些低级武士，在生存原来的逼迫下，甚至有不少已经退化成了半兵半农的武装农民，藩内的军力同战国时代再也无法同日而语。

面对这样的现状，他们自然都对幕府愤愤不平。如果平常没有机会，这种忿恨还可以深藏在心中，可是在大汉打过来、眼看就要天下大乱的今天，大多数人就动起了心思了。

在大汉打过来的头天，毛利家就收到了消息，然后开始一边动员藩内军队，一边静待观望局势，评估之后的形势发展。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大汉在九州攻伐之顺利，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竟然短短几天内就击溃了幕府在九州的军事力量，而且十几天的时间就扫荡了九州全境。更令他们出乎意料的是，岛上的那些藩主们，居然那么快就投降了大汉，尤其是岛津家，看上去在大汉打过来之前就已经和他们取得了默契。

形势的快速发展，让毛利秀就和他的家臣们既惊惧又欢喜，惊惧的是害怕大汉把自己也当成敌人、怕自己挡不住大汉军队的进攻；喜的是大汉看上去只是针对幕府，只要本藩和大汉合作就可以幸免于难、同时还能顺便对幕府出一口气。

藩内没有人想要为了保住德川家的天下去和大汉决一死战，大家的公议是就算大汉不接受和本藩和议，也绝不做玉石俱焚的举动，大不了就往北逃。

毛利秀就和他的家臣们在连续多天的紧急会议之后做出了一系列做出决定，下令家中的一位重臣毛利元信前去九州，并且通过他与大汉建立联系，并且摸清楚大汉对毛利家的态度；同时下令藩内开始完全戒严，暂时不允许任何人北逃，以便观望形势尽快做出最后的选择。

毛利元信不负众望，很快就和大汉的军队联系上了，并且和大汉的使臣也见了面，他带回来的消息十分令人振奋——只要毛利家能够与大汉进行合作，顺服于大汉天子，那么在战后大汉就愿意确认毛利家在数十年前的领地，也就是恢复那一百二十万石领地。

这个消息不得不说让毛利秀就和藩中重臣们全体欢呼雀跃，他们当即就放弃了北逃的打算，准备尽快倒想大汉——反正根据毛利元信提供的情报，岛津家和立花家他们已经投降了大汉并且接受大汉军队的调遣，就算要背骂名，也不用他们一家来背。

不过，为了不至于引起临近亲幕府的各藩的疑惧和戒备，毛利家这个决定只在家族内部最高决策层流传，藩内开始紧急部署兵力，但是却秘而不宣，他们打算在一切都准备完成之后，再直接打出反旗来。

同时，毛利秀就开始下令藩内清洗叔叔毛利秀元的亲信——毛利秀元在德川幕府建立之后，放弃了之前的立场转而投靠了幕府，现在在德川家光身边十分受宠，他也借着这种宠信多年来一直都试图干涉藩政，令藩主毛利秀就十分不满，他也借着这次机会来清洗藩内，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而就在这时，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谕令也传过来了——德川家光在谕令当中说感念毛利家多年镇守长门周防两国的辛劳，在此多难之秋希望毛利家能够奋勇作战抵抗汉寇，并且表示幕府大军已经在集结，不日就要大军齐聚南下，协助毛利家守住领地，并且收复九州。

同时，他表示，只要毛利家能够拿出当年的勇武来奋力抵抗汉寇，那为了犒赏毛利家，战后幕府就将会把当年减封的领地全部还给毛利家——也就是说，基本上是和大汉一样的条件。

谕令的话写得十分威武雄壮，言辞间仿佛幕府大军顷刻间就能齐聚，将大汉军队碾为齑粉，只需要毛利家鼓起勇气拼死抵抗一段时间，就可以获得幕府重赏一样。

然而，虽然言辞写得这么动人，但是毛利秀就和他的重臣们却完全不相信，甚至可以说是冷笑视之——德川家光的性格和幕府的行事方式他们都是知道的，以他们平素的嚣张跋扈，如果不是面临十分窘迫甚至生死关头的境地，他们怎么可能突然这么慷慨？

幕府开出这样的条件，在毛利秀就等人看来只能说明幕府手足无措，至少现在还没有应对的方法，只想着哄骗毛利家来送死，给他们拖延时间。

再说了，这个恢复当年领地的承诺，也十分值得怀疑，幕府一向在领地的问题上十分吝啬，平时想方设法都要削减各藩的领地，又怎么会突然就变得这么慷慨，给毛利家恢复领地？要知道这可不是少数啊。

再说了，如果真这么做了，与幕府多重姻亲关系、号称‘西国将军’的池田家怎么办？幕府难道真的愿意为了毛利家的利益而让池田家放弃家族的所有领地吗？至少毛利秀就和他的藩臣们都是不相信的。

他们判断，这只是幕府的缓兵之计而已，欺骗他们去和大汉死斗，等到他们拼光了自己的实力，战后真的幕府又驱逐了大汉的话，那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践行承诺，恐怕就十分明显了，怕还会借机直接把毛利家抹除吧。

所以，他们马上就将幕府的谕令一边，反倒坚定了背叛幕府的决心。不过，他们在商议之后，觉得幕府的拉拢也可以作为一个筹码，让他们可以试试去跟大汉讨价还价，借此谋求更高的要价。

就当他们计议已定的时候，朝廷的使者又过来了，这对毛利家来说不啻为另外一个的好消息，因为毛利秀就看来，这可以让他们在和大汉交往的时候，进一步抬高自己的身价，谋求大汉答应给更多好处给他们。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一边下令将二条康道带入到藩城之内，一边和藩中重臣们商议此事，很快就达成了共识——继续观望朝廷的动向，看看朝廷能够给出什么出价，然后再和大汉进行要价。

现在朝廷孤立无援，不过法皇天皇都在手中，左右大臣等人也在手中，朝廷的大义名分是完全握有的，不失为可以利用的工具。

在藩主的命令下，第二天，二条康道很快就被请到了藩城当中的议事厅里面。

虽然毛利家对皇室和朝廷并没有多少尊敬，但是表面上他们还是保留有必要的恭敬，二条康道一来到厅内，毛利秀就和他的藩臣们就让这位右府大人坐上上座，然后自己和藩臣们都坐在了下位。

毕竟，在理论上，官位为右近卫少将的毛利秀就也是朝廷内的官员，而且还算是右大臣坐下的下属，表面上的恭敬还是要给的。

因为有大任在身，所以二条康道也没有和公卿们平常那样，说很多弯弯绕绕的话，而是将朝廷现在的处境、法皇陛下势要推翻幕府的决心、朝廷和大汉的默契以及朝廷想要倚重长州藩为奥援等等打算全部说给了毛利秀就等人听。

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听到了二条康道所说的一件件事时，毛利秀就和他的藩臣们还是震惊不已——法皇和左右大臣为了恢复权力，居然直接派人去跟大汉借兵，这可是日本亘古以来未有之事。

不过，毛利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自己也打算和大汉合作，所以并不想在道德上批驳朝廷，再说了，朝廷如果公开表示和大汉合作的话，倒还可以在天下人面前把他们投靠大汉的骂名给接过去。

接下来，二条康道又说出了朝廷打算给毛利家的开价：只要毛利家拥护朝廷，为朝廷出力，那么在战后朝廷就将确认毛利家在之前的领地，并且确认他们对西国的统治之权，并且还愿意任命毛利家的家督为太政大臣。

前面的条件并不让人惊讶，因为大汉和幕府都已经对毛利家开出了这样的出价，不过后一条则让毛利秀就的人惊喜不已。

太政大臣是一个虚衔，在朝廷为藤原家各个后裔分支垄断的今天，对朝政不会有什么直接的影响力，但是这毕竟是朝廷内部最高级的官位，毛利家可以借此发挥重大的影响力，再加上本有的领地可以让毛利家在战后成为日本最有力的大名之一。

同时，这也是一种宣告。

毛利家从毛利元就开始，几代人拼了命的努力，在乱世当中建立了基业，并且将基业一点点地扩大，最后成为了可以争夺天下的庞大势力，然而在达到顶峰之后，毛利家接下来的家运却陷入到了困顿当中，一次次地挫败于东方的强人手中，最后不得不吞咽苦果，臣服于这些强人，眼睁睁地看着丰臣秀吉最后成为太阁大人，眼睁睁地看着德川家康成为幕府将军。

如果借着这个机会成为朝廷的太政大臣，那么无疑是宣告了毛利家在和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这三代天下人，长达几十年不屈不挠斗争当中，取得了的最后胜利，成为最后的赢家，而毛利秀就，也将成为毛利家历史上最令人敬仰的家祖之一。

为此哪怕就算是和大汉合作，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送二条康道去休息之后，毛利秀就和他的藩臣家老们马上又开始了密议，并且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决定接受朝廷开出的条件——反正都是和大汉合作，多出一个太政大臣的头衔岂不是快事？而且还可以借着朝廷的势给自家增光添彩。

于是，毛利家马上就答应了二条康道的条件，并且帮助朝廷打出了旗号，同时帮助朝廷四处散播朝廷将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指为朝敌，号召天下诸大名共讨之的诏令。

不过，即使这个时候，毛利家还是没有直接打出旗号，同幕府决裂，倒不是他们还想反复，而是他们想要借着幕府和朝廷同时拉拢的形势，再去跟大汉寻求更加优厚的条件。

于是，毛利家的使者很快就再度来到了九州，然后就将这一系列的消息都转达给了大汉，尤其是朝廷的消息。

长崎的大汉将军赵松收到了这个消息之后，马上通知了周璞，而周璞也立刻从岛原赶回到了长崎城，与赵松商议。

他们两个很快就看出了毛利家内心的心思。

“他们这不只是首鼠两端，还是狡兔三窟啊……”周璞冷笑。

“是啊，都这时候了他们还想着跟我们要价，真是奸巧。”赵松也冷着脸。“此风决不能长。”

“现下九州已经平定，也是时候着手来收拾他们了。”周璞仍旧笑着，“赵帅且交给我吧。”

第1652章胜利就是大势

一说到毛利家迟迟不肯打出旗号归顺大汉的事情，这几位大汉征日军最高层文武官员心里都颇有不满。

他们知道，毛利家这是在观望情势，想要给自己博取最大的筹码，尽量从自己这边榨取更多的让步和好处。

不过，之前因为九州的战事牵涉了大家绝大部分精力，再加上各地受到的破坏需要些许时日恢复，所以这几位文武官员都选择了暂且隐忍，先把九州岛上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毛利家还扼守着本州岛最南端的土地，九州岛想要北上就必须经过他们那里。

如果他们合作的话，大汉军队就可以轻易踏上本州岛，北上进攻京都，而且手里可以增加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作为奥援；如果毛利家选择不合作，那么大汉军队势必要多面对一个敌人，要给周璞的军队注入更多汉军。

所以，毛利家也算是他们要争取的一个重要目标。

可是毛利家这么做，却让他们都很反感。

“夷狄唯利是图，不讲信用，只服实力，看来是我们之前太优容他们了，以至于他们居然还心存侥幸，想要同我们讨价还价。”严广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这要是让他们得逞了，我们岂不是成了笑话！现在已经没有谁能再牵制我们，是该用实力来威吓他们了！”

“严参议所言甚是，对这种人，不威吓是不行的。”周璞也大感赞同，然后跟赵松请命，“赵帅，我将去小仓城与毛利家的人接洽，请赵帅命令海军的战舰前往外海，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只要有舰炮的威吓，下官必定能够压服他们，让他们为大汉所用！”

“那一切就都交给周大人了。”赵松马上就答应了周璞的要求。

在三人确定了方略之后，周璞就从长崎赶往了和长州藩隔海相望的小仓城。因为在大汉围城的时候，小仓藩内的重臣们杀死了藩主并且开城投降的缘故，藩城并没有遭遇到什么破坏，周璞一来到这里，就住进了原本藩主所居住的天守阁当中。

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前来的，而是召集了九州岛所有那些归附了大汉的藩主，既是要给毛利家一个下马威，也是让这些藩主们明白大汉的威势。

在天守阁当中，他端坐在主座上，两旁都跪坐着九州的藩主们。因为多次亲眼看到大汉的军威，所以他们现在对周璞越发恭敬，简直就像当年在江户谒见将军一样。

当他们齐聚之后，周璞也不再客套了，直接奔入了主题。

“今天将诸位召集过来，是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告知给诸位。”他冷眼看着这些低眉顺眼的藩主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一，是九州岛之后的处置问题……”

因为这件事事关身家性命，所以各个藩主都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听着，生怕漏过了一个字。

“在之前，我作为大汉的使臣来到了九州岛上，并且与萨摩藩的藩主岛津忠恒联系上了，我们相谈甚欢，并且达成了协定。后来，当我们大汉军队打过来的时候，岛津藩主果然守信，起兵反对幕府，并且给了我们极大的帮助。”周璞不疾不徐地说，“所以，我们要遵守之前的协定，在战后将整个九州岛的治权都交给岛津家，作为岛津的领地。除了大汉准备占有的长崎城、以及我赠送给那些寺社的领地之外，九州岛以后就是岛津家的了。”

之前为了让这些藩主为自己鞍前马后效力，所以周璞一直将自己和岛津家的协议秘而不宣，如今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于是就告知给了这些藩主们。

虽然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但是这席话不可避免地在这些藩主当中造成了骚动。不少人难以制止自己，偏过头去，惊讶地看着旁边的岛津忠恒，而岛津忠恒却仍旧跪坐在原地，仿佛老僧入定一样，一言不发。

整个九州岛都给岛津家的话，那么……那么我们哪里还有立足之地？除了早已经知道此事的立花宗茂之外，几乎每个人都这么想。好在现在他们都对大汉恐惧，所以没人胆敢质问周璞。

“想必你们现在都惶惶不安，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对吧？”周璞冷笑了起来，“可是你们别忘了，岛津家是第一个与我们合作，举起义旗的大名，我们大汉最重朋友，有这样的朋友还不重重回报，怎么对得起岛津家的付出？总之，现在大汉朝廷计议已定，此事已经无可挽回，今天只是通知你们而已。”

看到周璞如此斩钉截铁，有些人脸色变得灰败起来，显然已经十分颓丧。

“但是，这绝对不是说你们以后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在压制了他们之后，周璞又放缓了态度，“我们大汉最重朋友，而你们，现在也是我们的朋友，只要你们接下来表现好，我们难道就不能重赏你们吗？九州岛的领地是没了，但是日本还很大，本州和四国岛上还有大片大片的领地，难道还不够大汉封赏你们吗？”

接着，他伸出手来，指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将立花宗茂。“立花藩主在跟我深谈之后，选择了投靠我们，并且作为我的左膀右臂立下了不少功勋……所以为了感谢藩主，我们大汉已经决定，在之后，只要我们击败了幕府，就在本州岛上给立花藩主五十万石的领地！如果他在之后还能够立下功勋的话，我还可以酌情请朝廷继续加封。”

五十万？听到了这个数之后，原本已经心情沉重的各位藩主们，顿时就活络起来。立花宗茂投靠了大汉，并且表现良好，就得到了五十万的奖赏，这可是整整五倍的领地啊。他们不由得对岛津忠恒和立花宗茂既羡且妒，深恨自己没有得到首先投效大汉的机会。

“不过，你们也不用着急，未来也有你们立下功勋的时候。”眼见厅中的气氛开始热烈起来，周璞就继续引导了下去，“大汉马上就要进兵本州岛了，我们要一路进军打到京都，让贵国的朝廷重新复位！而在这一战上面，你们都有机会立下功勋，只要立了功，我们就会封赏，三倍五倍的领地根本不在话下！”

他的话再度惹出了一番骚动，虽然大家都对大汉继续往北进军并不意外，但是一听到周璞亲口确认马上就要进军的时候，仍旧有些忐忑，不过这种忐忑在周璞的承诺面前，倒也不算什么了。

“你们之前的领地，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依靠你们父祖辈的拼搏，一点点打出来的基业，是用功勋换来的！你们的先祖能够换来基业，难道你们就不能吗？我们大汉最讲信用，只要你们拼杀，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你们！”周璞继续鼓动，“况且，这是在为匡扶贵国的社稷而战，能够百世流芳！”

周璞已经说得很明确了，现在九州岛给岛津家已经是无可挽回，要么就是丢掉领地岛津家臣甚至平民，要么就得跟着他一起去打京都，只要能够立下功勋就有封赏。

在他刻意营造的局面当中，这些藩主们都已经没有了退路，确实也只有跟着他一路走到底了。当然，‘百世流芳’什么的，也就是给他们贴金而已。

“好了，该说的我已经跟你们说了，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表现了。”周璞也不给他们再商谈的机会，直接就挥手确认，“之前的战事，我们大汉的将军对你们的表现十分不满意，所以这阵子你们的藩军，都要留在这里接受整训，服从大汉的统一指挥，谁若是不肯听从大汉的调遣，定斩不饶！”

对大汉军队来说，进攻京都的一路算是偏师，主力当然是九州这些藩军，不过各藩军队的实力孱弱，虽然人数不少但是战斗力却不让人满意，所以周璞在赵松的建议之下，决定继续之前的做法，打散各藩的军队然后重新编制，将它们变成一支统一指挥的军队。

这支军队以周璞和他的参议官们、以及大汉部队为核心，让立花宗茂和他的部下们来协助指挥，只需要一小段时间的训练，想必就能够发挥更大的战斗力。

不过，岛津家的军队除外，作为九州岛现在存在的最大一个藩，岛津家的军队规模不小，而且战斗力也不错，在岛津忠恒的要求下，周璞决定延续之前的体制，让岛津家自己统御军队，只接受他的命令。这当然也有岛津家的私心在，他们想要维持自己一定的独立性。

在下达了命令之后，周璞让这些藩主们离开，唯独将立花宗茂和岛津忠恒两个人都留了下来。

“大人，军队最忌令出多门，哪怕莽然直进也比优柔无断要好，所以大军北上的时候，千万不能让这些藩主掣肘。”等到他们离开了之后，立花宗茂马上跟周璞建议，“这些藩主都没有什么打仗的经验，留在军中也只是大家的累赘，不如进兵的时候把他们留在九州吧。”

蒙周璞的信任，立花宗茂被任命为北上大军副将的职位，协助他统御这些藩军，不过他担心其他藩主随军的话会干扰他的命令，影响大局。

“带着他们北上，本意也不过是为了壮壮声势，体现大汉行王道而已，将军也没有指望过他们能够有什么表现，我也不会让他们干涉指挥。”周璞摇了摇头，“你且放心，他们随军只是当个看客，真正负责指挥的是我们，谁要是敢于不听从你的命令，你可以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谢大人！”立花宗茂马上领命。对他来说，只要能够统一指挥藩军，这些藩主跟不跟着他，无关紧要，周璞给了他可以阵前处决的权力，想必也没有人敢于不听的话的。况且他也会将自己的部下作为军官掺入这支军队里面，在大汉军队的威慑下，足以驱使这支大军。

安抚完了立花宗茂之后，周璞又看向了岛津忠恒。

“藩主，接下来也有劳了，烦请贵藩之后继续奋进，切不可懈怠。”

“请大人放心，弊藩一定拼尽全力，和幕府决一死战。”岛津忠恒马上回应，“德川家光杀了犬子光久，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随着战事的进行，德川家光为了惩罚岛津家，处决了岛津忠恒在江户的长子一事也传到了这里，不过岛津忠恒在举起反旗的时候，就料到了德川家光会这么做，所以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伤心，他现在跟随大汉北上，只是为了配合大汉击败幕府保全自己新得到的领地而已，而且他也不打算死拼。

“只要有两位的辅佐，我也就放心了……”周璞长出了一口气，“诸位请放心，只要战事顺利，我等就可以到京都庆功，那时候我必定会为两位说项，官位领地，一样都不会缺。”

“朝廷现在还是没有消息吗？”说起这个，岛津忠恒倒是想起了朝廷，“若是一直都没有消息的话，恐怕会有麻烦。”

“贵国的朝廷现在有了消息了。”周璞板起脸来，“他们已经和毛利家合作上了，前两天才送过消息来，说是已经昭告天下起兵倒幕。”

“毛利家？”岛津忠恒和立花宗茂两个人同时大惊。

尤其是岛津忠恒，他们跟毛利家是世代的仇敌，哪里愿意看到朝廷落入到毛利家的手里。“大人，毛利家奸猾狡诈，万不可让朝廷和毛利家勾结起来啊！否则到时候他们两边都不好控制了！”

“此事我自然知道。”周璞微笑着点了点头，“毛利家首鼠两端，我非得给他们一个教训不可。”

接着，他下令将毛利家的使者毛利元信带了过来。

因为之前就和大汉交好，所以毛利元信这次再被家主毛利秀就派了过来和大汉接洽，因为现在形势对毛利家十分有利，所以他颇有些踌躇满志。

“拜见大人！”一看到周璞，他就跪了下来，礼数十分恭敬。

他心里在揣度在现在的情势下，大汉将会用什么条件来继续拉拢毛利家。

“使者今天看起来真是如沐春风啊……”周璞也没有让他抬起头来，只是冷笑着，态度颇为不善，“现在毛利家被三方同时拉拢，想必是春风得意吧？”

他一改平常和气的作风，脸色十分冰冷，让毛利元信吓了一跳，原本的得意顿时不见了。“大人，弊藩绝无此意！弊藩跟幕府仇深似海，一直心心念念的都是怎么报复，怎么会和他们来往！”

“既然跟幕府仇深似海，为什么现在都还没有起兵？难道真以为我们大汉好欺瞒吗？”周璞仍旧毫不客气，“我们交好贵藩，原本出于天朝仁义，是为了体谅优容贵藩，并不是有求于贵藩，结果贵藩却一直不识大体，到现在还要首鼠两端，贵藩真的以为我们只能求恳贵藩了吗？”

毛利元信只感觉浑身冰凉，再也不敢提出之前的条件了，只是跪在地上。“弊藩绝无此意。”

“好，既然你们没有这个意思，那就不要再迟疑了。”周璞毫不留情地下了命令，“我们之前给的条件，就是最终的条件，贵藩能接受最好，不能接受也没办法！告诉你吧，我们的战舰已经开始在贵藩的外海集结了，贵藩若是在五日内不肯归降，打出旗号，迎奉我军上陆，我们大汉的军队，就会将贵藩视作为敌人，那时候就不要怪我们大汉不留情面了！”

“五日……”这个时间毫不宽限，毛利元信只觉得有些晕眩，他没有想到这位使臣突然就这么强硬。

“是的，只有五日时间，而且就是从今天算起的。”周璞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微笑，“我现在就在小仓城，和贵藩隔海相望，五日时间，想必是足够贵藩考虑了吧？若是贵藩一意孤行、无视我们的美意的话，那我就在小仓城指挥大军围攻贵藩，倒也算是方便！”

“大人！不要如此！”毛利元信再也顾不得许多了，连连向周璞告饶，“请大人放心，弊藩上下决心已定，绝对不会有所反复的，还请大人静待在下回去复命。”

“那你就快点回去吧，可别浪费了贵藩的宝贵时间了。”周璞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现在我跟贵藩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五日之后贵藩若不归降，那就不要怪炮火无眼，去吧！”

在他的呵斥之下，毛利元信灰溜溜地离开了小仓城，再也不见了之前的意气风发，而看到他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光是周璞，就连岛津忠恒和立花宗茂也大感快意。

“大人做得太对了！对毛利家这种反复之人，必须要强硬，要逼着他们无路可走，只能投靠大汉，再也不敢提出什么别的条件来。”岛津忠恒忍不住夸赞了周璞，“在下敢料定，三日之内，毛利家必定归降！”

“但愿就如藩主所说吧。”心情畅快之下，周璞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第1653章德川这个逆贼

对毛利家，周璞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为的就是尽快将毛利家给逼降，这也是形势之所必须。

现在，九州岛的乱事已经被渐渐地平定了，不管是幕府还是亲幕府的藩主、抑或是暴乱的天主教民，都已经被大汉军队一视同仁地击溃，他们的核心人物都已经死在了刀兵之下，而那些士兵和平民们，则被大汉打散了编制，然后强制编入到了劳役营当中。

既然九州岛的事情已经解决，那么下一步的行动就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了，这些天赵松和他的参议官们一直都在闭门研究下一步进攻九州岛的问题。

虽然在一切具体的细节问题上大家还有一点小争议，但是大的战略大家都已经达成了共识，那就是要彻底贯彻天子选定的征日基调——两路进兵，一路北上进攻京都，一路直接登陆关东平原。

关东平原是幕府的根本重地，直击关东肯定会给幕府带来极大的震动，并且真正伤到他们的根基，不过德川幕府在那里经营多年，拥有的力量和根基肯定不能和九州与西国相比，所以先行进攻京都不仅可以尽快占取日本朝廷的大义名分，也可以吸引幕府去驰援京都，消耗他们在关东的实力，更加方便大汉直击关东的行动。

所以，尽管身为关东登陆的主力军和计划人，但是赵松和他的参议官们都十分重视进攻京都的行动。按照之前朝廷商定的结果，进攻京都一路当由使臣周璞负责，以体现大汉匡扶藩国纲纪、讨伐不臣的正义性，不过周璞从未带过兵，所以肯定就需要有参议官来辅佐他。

另外，给他分配多少兵力也令人颇费思量，因为大家都对九州岛上的藩军的战斗力没有多少信心，除了萨摩藩和柳河藩因为都是战国将领带队而多少有些底蕴之外，其他投降他们的藩，军力都十分孱弱，完全不在赵松等人的眼中。

而大汉军队的数量却又太少，赵松和眼光都不想要分太多兵力给周璞，以至于削弱他们在关东平原上和幕府决战时所能够动用的兵力。

在这样的情势下，毛利家的地位就体现了出来——毛利家也是战国时代的豪强，虽然领地被幕府用各种手段大大削弱了一遍，但是毕竟还有当年的底蕴在，很多人甚至多次参与过战争，积累有丰富的经验。

这也是周璞一开始就刻意优待拉拢毛利家的原因。

可是事实证明，毛利家实在太过于奸猾，一味地优容笼络他们，非但不能够把他们拉入到手中，反倒还会给他们以侥幸心，让他们想要借着机会索要更高的条件。

既然如此，那不如干脆强硬应对，逼迫他们马上做出选择来。

现在周璞已经和他们说得很明白了，在规定的期限之内必须投降，如果不投降则要把毛利家视作为自己的敌人，并且会直接攻打。他要让毛利家知道，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

在当天，已经被周璞吓得惊魂未定的毛利元信再也不敢耽搁，赶回到了长州藩内，然后将周璞的强硬条件转述给了藩主毛利秀就。

毛利秀就也当即被大汉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给弄得大惊失色，他马上再度召集了藩内的重臣们商议此事。就在这时，他们也接到了大汉的炮舰已经出现在了下关的海面上，随时准备开炮进兵的消息。

虽然他们对大汉如此蛮横不留情面的举措有些心怀不满，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下大家也一筹莫展，说不出除了屈从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毛利家等了多少年才碰到这样的机会，实在不甘心放过，继续对幕府臣服。

再者说来，如今他们已经是首当其冲，再不投降的话恐怕就会变成大汉进军的第一个祭品，因此人人都觉得此时除了答应大汉的条件之外也无路可走。

不少人在不期然间想起了当年小早川秀秋的故事。

小早川秀秋是战国名将，是丰臣秀吉的外甥，一度身为丰臣秀吉的养子，后来成为了小早川隆景的养子，并继承了小早川家督。

他在丰臣秀吉死后表面上追随毛利家，但是老早就投靠了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的战场上，他一度踌躇犹豫，但是德川家康果断下令部下轰击他们的军阵，催促他作出倒向自己的最后决断。

就是在德川家康的威逼之下，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在西军当中反戈一击，结果给西军带来了重大损失，最后成全了德川家的天下。

小早川秀秋此举，自然得到了毛利家全族的憎恨。然而时移世易，没想到到现在，他们却又要体验一把被人把刀兵架在脖子上逼迫作出决定的感觉了。

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毛利秀就也顾不得再和二条康道以及朝廷商量，只是知会了二条康道一生，让他明白体谅自己一族现在所面临的处境。

二条康道听到情势如此陡然变化，当然也十分惊诧，但是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看着情势继续发展下去。

如同老对头岛津忠恒所预料的那样，毛利家在三天之内就全盘答应了周璞所提出来的条件，向大汉归降，并且到处发布檄文，要匡扶朝廷，雪洗家仇，把残暴不仁的幕府击垮，并且号召天下藩主起来反抗幕府。

毛利家身为本州岛上的藩主，在战国时代也算是赫赫有名，所以他们的传檄再加上朝廷散发的诏令，很快就在本州岛上引发了轰动，人们愕然现在此时幕府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大汉一个敌人，还有国内的死敌——朝廷和强藩。

这种风雨飘扬的形势，更加让各地的藩主对幕府的信心产生了动摇，进一步打击了幕府的威望。好在毛利家的反叛，幕府之前就有所防备，所以毛利家领地北方的广岛藩早就在边境上部署了军队，打算阻止毛利家的侵扰。

不过，虽然打出了反旗，但是毛利家并没有和岛津家一样第一时间进军，他们反而按兵不动。这一方面是为了集结藩中的军力和资源，另一方面，则是在等待大汉军队上陆。

是的，虽然毛利家的降服，大汉进军本州岛已经是一片坦途，幕府在西国的统治也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而就在这几天当中，借着毛利家降服的事实，大汉军队高层内部对两路分兵的数量和侧重方面的分歧，也终于得到了弥合。毛利家顺利投降，可以让他们省去了很多顾虑。

在赵松的命令下，征日军辽东团内抽出了一个营投入到周璞的帐下，这接近千人的兵力，就是大汉在北上大军中所派出的全部兵力了。同时，原辽东团的参议官黄昌国也被命令跟在周璞身边，以协助周璞指挥大军。

当然，这绝不是从九州北上进军京都的所有人马，在大汉军队的号令下，整个九州岛上投靠大汉的藩主都被动员起来了，他们将把藩内的军队都派出来，跟随在周璞和黄昌国的麾下。

这些藩军之前就在讨伐各地暴民的战斗当中被聚集起来，而且经过了大汉军队的重新整编，差不多有上万人。而剩下的人则继续留在九州，协助大汉军队镇压各地的平民，以免再度爆发乱事。

因为大汉海军的运输船肩负着运输给养的任务，而且留在九州的大汉军队主力还另有调用，所以只能将一小部分运输船交给这些北上的军队使用，没办法将这些兵力一起都运输过去，所以周璞只能选择先将他们在小仓城外集结起来，然后逐次运输到海对面长州藩的领地。

为了稳固局势，同时为了显示大汉的威势，周璞带着他直属的大汉军队，在战舰的护送下，先行踏上了本州岛的土地。

毛利家的人早已经在对岸等候了，当他们看到大汉巍峨的战舰以炮口全开的战备姿态列队出现在外海的时候，如同周璞所希望的那样，都被慑服了，大汉的炮舰之前在福冈和长崎登陆，舰船炮利的印象早已经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可是当亲眼看到这些战舰的峥嵘面目时，仍旧忍不住心生敬畏。

他们明白，只要大汉想的话，这些战舰就可以让长州藩沿海地区都变成一片白地，就像长崎所遭遇的那样——长崎城和长崎居民的遭遇现在已经传入到了他们的耳中，他们悲惨的遭遇并没有激起同仇敌忾的义愤，反倒是让长州藩上下对大汉更加畏服。

就在他们满含敬畏的注视下，周璞跟黄昌国走出了战舰的舱室，然后下了舷梯，来到了栈桥上。他们两个都是一脸严肃，黄昌国更是一身军服，身上还戴着自己的勋章，显得傲慢非常。

看到大汉的侍臣到来之后，从藩主毛利秀就到毛利元信等藩臣，人人都恭敬肃立，等到周璞走到了面前之后，周璞面色沉静，看也不看两边跪倒在地的人们，径直地向前走去。

不过，虽然表面上毫无波动，但是他的内心却已经是心潮澎湃。

虽然他不久之前来过本州岛，但是当时是有重任在身，行色匆匆，更加提醒吊胆害怕被人发现。哪里及得上如今带着大军被长州藩主跪迎的风光？

不经意间，他也想到了一个事实——他是第一个带着大军踏上日本本州岛的汉人，他参与了一项之前前所未有的勋业。这又怎么可能不让人心潮澎湃？

就在几年之前，他都不可能想得到自己还有今天。

就在他的身后，一艘艘运输船也停泊到了栈桥边，然后大汉的士兵们也在军官的带领之下走出了运输船，然后以整齐的队列继周璞和黄昌国等人之后走到了本州岛的土地上，成为有史以来第一支踏上本州岛的外国军队。

虽然大汉军队的官兵们都默不作声，但是他们沉静的态度和严整的队列仍旧给了对面的人们以极大的压力，人人都在这种肃杀的气氛当中心慌意乱，好不容易才没有闹出骚动来。

周璞强行压住了心中纷至沓来的杂念，他走到了毛利家藩主和重臣们所处的地方，虽然从未和毛利秀就见过面，但是他知道跪在首位的肯定就是藩主毛利秀就本人。

“可是藩主？”

“鄙人正是长州藩主毛利秀就，见过天使！”毛利秀就马上以头触地，恭恭敬敬地回答，“之前鄙人不识大体，对天使多有得罪，还请天使恕罪！”

“藩主公忠体国，主动弃暗投明，帮助天朝讨伐幕府，何罪之有？请起，请起！”周璞的语气变得热烈了许多，“之前为了一些小事，两边有所争执，但是这只是一些小误会而已，现在既然藩主已经反正，那么之前的事情都已经不用再提了。还请藩主以后继续为国效劳，为贵国的社稷效劳！”

“弊藩之前早已经和德川家有了血海深仇，只是因为幕府势大才不得不虚以委蛇，觍颜臣服于他们。当时以为幕府如此倒行逆施，一定不能长久，结果没想到居然居于臣下三十年，惭愧，惭愧……”毛利秀就抬起了头来，满面羞愧地看着周璞，“幸亏有天朝兴起天兵，为我国匡扶正义，讨伐暴虐成性的幕府，由此我们才能够摆脱继续臣服于幕府的悲惨命运……本藩上下，生生世世皆感念天朝之恩！”

他说得十分慷慨激昂，好像马上就要流出了眼泪似的，即使心里知道他这只是演戏而已，但是周璞也感到颇为高兴。

毛利家善于观望形势，顺服于强者，果然名不虚传。

“我朝天子奉天承运，开创新朝，英明神武胜于秦皇汉武，自然胸怀天下。陛下亲口说过，日本虽然孤悬海外，但也算是天下一隅，不可置之不理。”周璞淡然笑了起来，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天子听闻幕府横行霸道，挟制君上，欺凌臣下，早已经是怒不可遏，最近以来幕府又多次触怒我国，所以天子震怒，决心兴大军讨伐，恢复贵国的纲纪，这是我朝天子代天行事的善举，也是贵国的幸运。”

“是，是……”尽管心里对周璞的这些话不以为然，但是毛利秀就还是连连点头，一点迟疑都没有。

现在形势比人强，大汉已经打过来了，而且把幕府打得落花流水，自然他怎么说都有道理，再说了，毛利家已经投靠了他们，那么把他们说得越是正义，自己就越没有责任。

就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周璞和毛利秀就化解了之前两方因为讨价还价而暂时兴起的矛盾，重新为了讨伐幕府这一共同目标而团结了起来，只要战事顺利，这种团结就能够维持下去。

不过，毛利秀就对形势并不是一味的乐观，他知道，虽然在九州岛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但是幕府的底蕴和实力仍旧十分强大，手中还握有巨量的土地和人口等资源，并不是轻易就能够挫败的。

不说他们的老巢关东，就连京都，根据他们所掌握的情况，也集结了大量来自幕府和各藩的军队，就算战力不高，至少数量是摆在那里的，恐怕有数万人之多。

所以，大汉将要派出多少人北上进攻京都，对他来说也就是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了。因为这就代表着他们本藩的军队要面对多大的压力。

他想要直接问周璞，但是又不敢问。于是他一边和周璞应答，一边则和其他藩臣一样，小心地看着后面的运输舰，估算大汉到底派了多少人上来。

他这幅模样，周璞自然也明白他的心中所想。

“幕府虽然怙恶不悛自作自受，但是毕竟盘踞了日本这么多年，手中的实力不容小觑，所以为了击垮幕府，我们大汉也已经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周璞不慌不忙地说，“今天偕同我们上岸的，只是第一批大汉的军队，后续的军队源源不断，都会开到这里来，协助贵藩一同向京都进军，早日将贵国的朝廷从水深火热当中解救出来！”

“那敢问天朝准备派多少军队进军京都呢？”忍耐了许久之后，毛利秀就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既然是恢复贵国纲纪，保卫贵国朝廷，那自然要用贵国自己的人才好。”周璞淡然回答，“所以，我们这次北上的军队，以九州岛上归正天朝的藩军为主，不下万人。同时，为了支援贵藩和这些藩军，大汉军队还特意抽调了千人，偕同大家一同向京都进军！”

“千人？！”当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毛利秀就忍不住目瞪口呆，他有些发颤地看着周璞，仿佛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实一样。

“虽只千人，但是这是我军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同幕府交战足以以一当十甚至更多，藩主又有何惧？”周璞斜睨着对方，仿佛是在嘲笑对方的胆量一样，“进军京都，拥立朝廷，本就是贵国国内之事，由贵国的藩主们自行其是本就是合情合理，藩主何必惊诧？至于我们大汉的军队，那自然是要直奔关东平原，和幕府决战！德川家光那逆贼，必定在天朝大军面前束手就擒！藩主又有何惧？！”

第1654章任我宰割

就在周璞豪言壮语的时候，这一批大汉的军队已经基本上上了岸，他们重新按照编制组好了队列，然后在岸上就这样集结了起来，以临战的姿态站在周璞的身后，为周璞的豪言做出了一个无声的注解。

为了避免毛利家产生动摇，他之前对大汉军队的数量、以及准备派到北上的军队数量都予以了隐瞒，可是现在到了整个军队向京都进军的时候，对方就算发现也已经晚了，还是只能按照大汉的步调前进，他们已经打出了反旗正式反对幕府，那么已经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了。

毛利秀就的脸色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又舒展了起来，甚至还有一抹喜色。

虽然周璞刚才的话明显有一些对他的讥嘲和蔑视，可是他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反而庆幸大汉军队如此部署，让他不用背负最大的责任和风险。

大汉如果依靠海上的力量直奔关东和幕府决战的话，想来幕府一定会拼尽全力去集结部队和大汉决战，以保卫自己起家的老巢和都城所在之地——而这就意味着他们对京都的防卫肯定不会拼尽全力，自己所要面对的抵抗不会特别厉害。

这对他来说当然是个极好的消息。

不光是他，就连他后面的那些藩臣们也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刚听到大汉只派了千人大军随同他们进军京都的时候，他们可是都吓了一跳。现在忧虑总算解除了。

虽然不知道大汉具体将会怎样去和幕府决战，但是对只想要恢复家族旧领地、不想要称霸天下的毛利家来说，只要打平了西国，东国的幕府又无力打过来，那么其他事情他们也就不用去操心了。

“大人，为了迎接您和天兵，我们已经在藩内准备好了居所和饭食，不过弊藩简陋，请大人不要介意。”因为心情甚好，所以毛利秀就脸上也堆满了笑容，“还请大人随鄙人一起前去藩城吧。”

然而，周璞却没有答应，他反而走到了毛利秀就旁边的一个人身边。

“右府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他是在刚才发现身处这群人当中二条康道的，因为之前和二条康道有过一些来往，并且对他印象还不错，所以周璞决定先给他打个招呼，或者说至少也跟日本朝廷的人建立一个联系。

二条康道是在听说毛利家答应了大汉的条件决定尽快投降，并且准备迎奉天朝使臣的时候，主动要求参与到迎奉使臣的行列中的。因为对他颇有些歉疚，所以毛利秀就直接就答应了这个要求，把他也带到了下关。

他也随着毛利秀就一起藩臣们一起对周璞行礼，混在人堆里面毫不起眼，不过他心里却颇为焦急，想要和周璞搭上话，本来已经打算主动开口了，当看到天朝使臣主动向自己走了过来的时候，他也松了口气。

“外臣二条康道，见过天使。”已经站了起来的二条康道，对着周璞长身作揖，“天使信守承诺，弊国感恩不尽！”

因为如今的形势所然，二条康道对周璞格外的恭敬，言辞当中已经以藩国大臣自居。

“出兵贵国，是我朝天子的决意，本官可不敢居功。”周璞只是淡然跟他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此处并不方便多话，眼下我们就要进军藩内了，右府大人就随我同行吧？”

“谢大人！”二条康道又是一喜，连忙答应下来。

在周璞下令离开之后，海边的毛利族人和藩军，以及大汉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向长州藩境内行军。长州藩的藩军分列在两边，而大汉登陆的军队则以行军队列昂然走在中间，相比于那些藩军，更加显得雄姿英发。

因为这是大汉使臣首次踏足到本州岛的土地，毛利家也觉得意义非凡，再加上他们希望讨好周璞，弥补之前行为给大家带来的影响，所以特意搞得十分隆重，不光是是毛利家本家的人全体出动，就连毛利家麾下的将领，除了在北方边境防范浅野家以及幕府的军队袭击之外，也悉数到场。

他们这样苦心安排，倒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效果，至少在他们看来，大汉天使不计前嫌和藩主相谈甚欢，并且并没有要收回之前恢复毛利家一百二十万旧领地的承诺的意思，至于那个太政大臣的头衔，想来大汉也并不会在意。

带着那种如释重负的心情，这些毛利家的上层人物们骑着马簇拥在周璞的身边，偕同他一起前往藩城，不过他们明智地保持了距离，因为大汉的使臣正在跟右大臣二条康道商谈。

之前因为担心周璞对朝廷的行为耿耿于怀，所以二条康道心里还有些担心，不过当刚才和周璞谈笑风生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放心了许多，这位天朝使臣并没有追究他们的意思，反倒是刻意在安抚他。

“之前在京都辞别，约定了来日再见，不过那时候在下也知道前路艰险，不敢心存侥幸，反而打定了必死的决心。”在猎猎的夏风当中，二条康道长叹了口气，“总算是得天之幸，一切都还算顺利，法皇陛下和天皇陛下顺利脱离，在下也保住了一条性命……在下现在也要替法皇陛下和弊国的朝廷感激天使。”

“贵国国祚千年，自有列祖列宗庇佑，贵国国主吉人天相，自然不会被些许宵小所欺。”周璞回答得颇为客气，不过却好像绵里藏针，“不过……右府大人，想必你已经将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跟贵国的国主说清楚了吧？不知道他意下如何？”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倒是让二条康道刚才的兴奋之情渐渐消失了。

这位大汉使臣也是用这种不怎么客气的问题，暗自提醒他，刚才说起“法皇。”和“天皇。”的称呼已经不合时宜了。

被人这么当面这么指摘，当然是如迎头泼了冷水，失落和郁闷是免不了的，但是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些许屈辱也算不了什么。

他呆愣了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颇为恭顺地回答，“启禀大人，弊国国君之前已经得知了我和左府大人同您商讨后确立的协议，他也感念天朝匡扶社稷之恩，觉得应该以这种方式来回报天朝，所以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来。所以从只要朝廷回归京都，从今往后，日本就是大汉的藩国了，永世不移！”

他也知道再说皇字不妥，所以主动用“国君。”来形容法皇，至于什么永世不移当然也只是他讨大汉使臣开心的话而已，无论是他还是左府亦或是法皇陛下，都没有打算让子孙后代都像如今这样仰承大汉的鼻息，他们打算先默认现实，积蓄实力，只要时机合适就重新自立名号，重新用天皇名号直统神国。

“贵国国主如此识大体，真是贵国之幸！”眼看那位‘法皇’如此精乖，周璞的笑容愈发随和了，“如此一来，我们两国就可以明确关系，以后世世代代相安无事，贵国繁荣昌盛指日可待！右府大人请放心，我国素来守信，对贵国之前的承诺绝对不会改变，只要贵国朝廷之后继续臣服于我国，那么贵国朝廷就一定会在辖区之内恢复当年的权柄。”

虽然这话看上去十分振奋，但是辖区之内的限制，仍旧说明了大汉的主要政策依旧是维持之前的现状，让各地的藩主们继续统治自己的辖地，而不是建立朝廷对整个国家的直统。二条康道深知大汉的政策，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期待，不过他还是感到有些失望。

不过他还是抛开了这种失望，再度试探起了这位大汉使臣，“在下从毛利藩主那里，听闻天使已经和毛利家达成了协议，要让毛利家恢复在丰臣秀吉时代的领地，对吗？”

“正有此事。”周璞马上就应了下来。“毛利家熟悉西国的情况，而且家中累世将门，麾下将士众多，能够作为我等一大助力，所以给出一些封赏也是应该的——莫非右府大人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当然没有，在下也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合适，事实上朝廷本来也想要这么封赏毛利家。”二条康道连忙说。

他本来就对此没有意见，西国既然不在朝廷统治之下，那在谁的统治之下对他们也无关紧要，况且朝廷本来也如此打算，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另外，除了确认领地之外，因为毛利家的功绩，朝廷还打算对毛利家进行另外的封赏，让毛利藩主做朝廷的太政大臣……敢问天使对此有何意见？”

朝廷之前给了毛利家这个许诺，但是后来大汉似乎对毛利家表现得十分生气，所以二条康道不得不现在探询一下大汉朝廷的意见，免得给自己惹祸上身，白白触怒大汉。

当然他不会知道，自己无意中也为大汉创造了过问日本朝廷官位勋赏的先例。

“毛利家劳苦功高，贵国朝廷想要封赏无可厚非，况且贵国朝廷的官位是由贵国朝廷自行封赏的，若想要给他什么官位，原也是你们的自由。只是……”周璞先是铺垫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若贵国这么安排的话，恐怕是过于高格的奖赏了吧？怕是会让其他藩主寒心啊……比如岛津一族，就可能会愤愤不平，毕竟岛津家与毛利家有些世代积累的矛盾。”

二条康道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周璞居然会提出这样的意见。这两家的矛盾他是知道的，可是岛津家为什么就能够置喙朝廷的决策和任命呢？

“哦，有件事我还没有知会右府大人。”周璞微微一笑，然后勒马凑到了二条康道的旁边，“我之前来到九州，第一个响应了我号召、准备起兵反对幕府的就是岛津家，为了重赏岛津氏，为了鼓励各大名起来反抗幕府，所以大汉朝廷决定给予他们重赏……嗯，就是在战后，将九州岛全岛封给岛津氏。”

“什么？！”在听到了大汉居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时，二条康道果然大惊失色，“这……这……居然是要将九州全封给岛津家？”

“是啊，这是朝廷的决定，而且已经昭告给了九州诸位大名。不得不说这个效果还是很好的，现在九州诸位大名都摩拳擦掌，纷纷想要在之后的战事当中立功，为本家也谋取奖赏呢。”周璞的脸上仍旧带着平静的笑意，“这件事事关重大，还请右府大人早点说动贵国朝廷，下诏确认吧，免得寒了岛津家的心，那可不好……”

周璞的语气很平常，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小事，顺口一说而已，可是在二条康道听来，却不啻为一声惊雷。

他的血液好像凝固了，手也在微微发抖，心里已经恼怒到了极点。大汉之前跟毛利家承诺恢复旧领，已经是在干涉日本的国土安置了，不过那和朝廷的意思不谋而合，倒也还能够忍受；可是现在，冷不丁的居然提出了他们已经跟岛津家达成了协议，已经将整个九州岛拱手相送！

大汉事前毫无通知，现在倒直接知会了，显然要朝廷默认这项交易，下诏确认岛津家在九州岛的统治，甚至连从中提一点意见都不行——专横跋扈莫不以此为甚。

因为这个消息实在太过于突然，所以二条康道事前毫无准备，现在更是口干舌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右府大人，可是有些为难呢？”周璞静待了片刻之后，再问了对方，“若是右府大人觉得这项任命事关重大，不好仓促做出决定的话，我们大汉的朝廷可以先行给萨摩藩主以封赏，这样也让贵国朝廷方便行事了许多……”

“不，还是不用了！”果然如同周璞所预料的那样，二条康道马上就表示了反对意见。

虽然他现在心绪混乱，但是他也知道，绝不能以大汉朝廷直接封赏岛津家九州岛的方式，来确认这个现状，否则岛津家乃至九州岛日后到底还算不算日本的，都殊难预料。

“那右府大人是作如何想呢？”周璞也十分从容，并没有坚持，他原本就只是想要吓唬一下对方，让他们尽快做出决定而已。

他知道自己的条件十分苛刻，但是他更加知道，既然已经上了大汉这条船，他们就算想要下船也没机会了。更加苛刻的条件还在后面。

经过了片刻犹豫之后，二条康道已经从最初的冲击当中恢复了镇定，也恢复了一点理智。

他已经看清楚了，既然大汉已经做出了这样的承诺，那么九州岛变成岛津家的领地也就是既成事实了，他就算反对也没有意义，恐怕只会惹来大汉和岛津家两方的嫌隙而已。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此承认现实，反正九州岛本就不是朝廷的直辖领地，反正要避免最坏的情况，保住朝廷对日本所有藩主名义上的统治之权。

“岛津家乃朝廷的忠臣，之前就与幕府不睦，只是碍于幕府势大才不得不虚与委蛇而已，如今能够站出来反抗，实乃国家之幸，就算给予封赏也是应该的。”他勉强振作了精神，然后以一种无可奈何的态度确认了周璞这项要求，“对九州岛，朝廷一定会予以正式的封赏，不需要让天使为难。”

“如此就最好了。”周璞点了点头，显然对对方的态度十分满意。“那还请右府大人赶紧告知给贵国国君吧，也好早点了却此事。”

顿了一顿，他又笑了起来，“这下右府大人知道为什么我说为难了吧？岛津毛利两家本来就不睦，战后两家都拥有大片的领地，可以说是势均力敌，若是贵国朝廷直接将太政大臣的封赠给毛利藩主，那岛津家该作如何想呢？还请大人三思。”

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既然战后岛津家和毛利家都会成为拥有大片领地的强藩，那朝廷该如何对待和平衡他们，就需要细致地思量了，不能够轻易得罪他们，最好要让他们实现平衡，共尊朝廷。可是二条康道现在心思颇为混乱，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决定还是先拖下去，尽快跟左府商量。

“大人说得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那这项提议就暂时搁置吧。”他脸色十分苍白，在马上都有些摇摇晃晃了，“朝廷会研究出一个方略来恩赏这两位藩主的。”

“可不会仅仅只有两位而已！”周璞又摇了摇头，“右府大人莫忘了，其他投靠我们的藩主也需要封赏！他们为朝廷聚义，朝廷可不能让这些人寒心啊……”

随着九州岛落入到岛津家的手中，上面那些其他姓氏的藩主就会失去领地，他们需要在本州岛上取得新的领地来安置自己，而周璞现在就是他们的代言人，他也乐于利用这种地位。

“右府大人，干脆这样吧，战后这段时间，贵国朝廷的领地安堵和封赏，由我来参赞，我来按功劳去评定封赏，贵国朝廷予以确认。这样才能平抚将士之心，不至于生乱。”

第1655章倭京就在眼前

尽管现在已经身处于那种刚刚从打击当中恢复过来、尚处波澜不惊的状态当中，但是听到了这个要求之后，二条康道还是倍感刺痛。

表面上看，九州岛既然已经给了岛津家，那这些九州岛上投靠了大汉的藩主们自然需要别的领地来酬功，这无可厚非。这是这原本是大汉要面对的问题，却转嫁到了朝廷的头上，实在让人有些难受。

更有甚者，大汉还要借着这个机会，主动干涉到对藩主的封赏当中。所谓酬功，最大莫过于割地许人，这样的恩赏自然也最为人所铭记，作为效忠的依据。如果朝廷给他们以封地，那就是恩自上出，还说得过去，现在大汉插手进来，这些藩主到底是感恩朝廷还是感恩大汉？到底是听从大汉的命令还是谁的命令？

想来他们是不会对朝廷感恩的。

更让人忧虑的是，如果大汉插手到对这些人的封赏当中，那会不会影响到朝廷的领地？日本国内总共也就这么大，现在已经有大片土地被封了出去，再这么封赏下去的话，朝廷的领地还能剩下多少？

眼下大汉已经给了他们这么多惊喜，要是真的再来这一出的话，那岂不是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各藩藩主既然为国出力，封赏自然是应该的。”二条康道只觉得口干舌燥，抓紧了缰绳才让自己没有跌落马下，“不过，大人，弊国流传千年，封地恩赏早已经有了定规，若是贸然改动的话，恐怕难以施行。另外，弊国朝廷难处甚多，实在难以大片封赏，还请大人体谅……”

“怎么？右府大人是害怕封赏太多影响到了贵国朝廷？”周璞正色看着对方，“大人这就想差了，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朝最重信义，既然已经答应了贵国朝廷，那就断不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

先安抚了二条康道之后，周璞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这些藩主的封地，是绝不会侵夺贵国朝廷的领地的，只会从其他地方割取，比如幕府的领地、比如那些亲附幕府的藩主领地，这样的话，这些藩主日后也可以作为贵国朝廷的屏藩，拱卫京畿，岂不甚好？”

二条康道这才稍稍定下了心来。只要大汉不打算食言，把原本答应的近畿都收走，那就算大汉干涉到了战后的封赏，也还是可以忍耐。

他明白大汉现在就算想要自行其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干涉，只能默认，而且他更加知道，对大汉争辩现在没有任何好处。

大汉虽然横行霸道，但是他们看上去还是要用朝廷这个招牌，事前的承诺也不打算违背。而只要他们不违背诺言，朝廷就可以拿到实地，还有大义名分在手，终究还有翻身的机会，至少比之前只能在幕府面前苟延残喘要好。

“既然大人是这么想的，那在下也无话可说……在下一定会知会朝廷，让他们尽快按照大人的要求去办，决不让大人为难。”他平素脾气直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是今天在这位大汉使臣面前却说得无比艰难，“只要能够打倒幕府，封赏功臣是应该的。”

违心地做出了步步退让之后，二条康道的心情极度颓丧不安，而周璞也不打算趁胜追击，所以也不再多言。两个人一时无话，只是骑着马朝前赶路，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其乐融融的气氛。

这种沉默持续了许久之后，二条康道终于排除掉了心中的不快，再度凑到了周璞的旁边。

“大人，在在下离开朝廷之前，弊国国君尚有一件事交代给了在下，这件事十分重大，需要得到大人的襄助……”

“何事？”看二条康道说得这么神秘兮兮，周璞本能地就有一些警惕。

“大人，不瞒您说，弊国之前迫于幕府的压力，不得不将天皇大位传给了皇女兴子，牝鸡司晨，这是大大不祥之事，在战后，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法……嗯，国君将会复位，重掌朝廷。”二条康道很精乖地换了一个称谓，“可是兴子毕竟是国君的女儿，血脉相连，不忍加于斧钺，但是幽禁的话，又难免会给有心人一些侥幸希望，日后恐怕会生出祸端来……”

虽然他说得十分恳切，但是周璞却越听越觉得疑惑，日本朝廷现在和幕府已经是势不两立，这个兴子天皇是德川家的血脉，被废黜是名正言顺的，本就没必要跟他请示。如果害怕后面事情有反复，那将兴子幽禁一生不就行了？

况且他也不觉得这个女孩子能有什么号召力。

“如何处置兴子，这是贵国皇家的内部事务，我们不会干涉。”他直接表达了看法。

“就是在这件事上，非要询问大人不可……因为，国君的想法是，能不能将废位之后的兴子，嫁予给天朝的某位皇族？大人你看，这样既可以免除弊国朝廷的忧虑，又可以让两国关系更近一步，成为姻亲之国……这正是万世亲睦的开端。”二条康道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周璞，“天使意下如何？”

不得不说，周璞真的被这个提议给惊到了，他绝没有想到，日本朝廷居然会想要将被废黜的兴子天皇嫁到大汉来。

这到底是算和亲，还是算输诚呢？抑或是甩掉一个麻烦？

他们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应该怎么应对。

直接拒绝怕是不太好，可是贸然答应更是不行，事关皇室，自己必须谨言慎行，不能轻易表态，这个问题应该由京城拿定主意才好。思酌了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右府大人，贵国的这个提议，实在让人有些意外……我是没办法来决定的，不过我会将此事上报给京城，让天子来决定。”

“事关皇室，天使自然不便表态，在下自然可以理解……不过天使可以美言几句，让贵国朝廷能够看到我国的诚意和此事的利弊。”二条康道放低了声音，“只要天使能够帮我们说说话，不管成或者不成，我们都会感念天使之恩，竭诚以报！”

“我会尽快回禀国内的。”周璞也不多承诺什么，只是淡然点头答应。

这件事成或者不成，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只是尽个职责上报上去而已，至于竭诚以报之类的话，这些人跟他说了许多次了，他也没放在心上。只要大汉军队站在自己身后，也不怕他们不竭诚以报。

在来到了长州藩的藩城之后，周璞再次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他跟毛利秀就和毛利家的众位藩臣们相谈甚欢，然后一起研判局势，为接下来的行动达成默契。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大汉海军的运输船继续运输军队和器械物资北上，然后在长州藩内集结，长州藩军由此声势大涨。不过，和岛津家一样，他们没有接受周璞等人的统一指挥，而是独立指挥自己的军队，对此周璞虽然略有些微词但还是接受了。

而在些时日当中，周璞在这里多次发布了文告，一方面痛斥幕府的罪恶，一方面则宣称大汉已经派大军上了本州岛，来到了日本的根本重地，要求的藩主认清楚形势，早日投顺大汉，不然就将被大汉视作敌人，未来将保不住家业领地。

在大汉军队屡屡进军得手、多家大名望风归降的今天，这种威胁变得格外有力，在周璞发布文告没有多久，周边就由藩主私下里派使者前来试探询问大汉是否能够放过自己了。

形势进展十分顺利，周璞也自然是春风得意，不过他也知道只要幕府还没有被完全打倒，他的事业就还没有成功，所以他也不敢懈怠，这些天当中一直和自己的参议官们一起商讨，努力学习带兵打仗的常识。

这段时间里面，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长州藩北部毗邻石见国和安艺国的边境，一直都没有出什么乱子，也没有被大军前来征讨的迹象，并且长州藩派往这些地方的哨探也并没有发现这些地方有大规模的兵力集结，甚至幕府一直都没有对长州藩的反叛做出任何回应，好像毛利家和大汉的登陆部队已经被他们都遗忘了一样。

这种反常的形势让周璞和他的参议官们都颇为疑惑，他们判断幕府已经对当前的形势束手无策，更加已经对大汉军队的兵锋产生了恐惧，所以不再打算征伐长州平定叛乱击垮大汉军队，只打算以守势的战略来和大汉拖延时间，让大汉在消耗当中不得不做出撤军的决定。

幕府的战略清晰明显，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明智，他们没有意气用事，主动兴兵过来和大汉军队决战，而是利用地利和防守来打一场消耗战。

既然这样，原本他们制定的“协助毛利家固守长州藩，击败幕府的征讨大军，然后再趁胜追击进军京都。”的战略已经不合时宜了。

他们想要借着自己这一路吸引幕府的军队，可是幕府现在好像对他们不为所动。

于是黄昌国和周璞商讨之后决定更改计划，从先防守再反击，该为自己这边主动进攻，向本州岛的腹地挺进，想来只要大汉军队逼近京都，那么幕府就算保守退让，也不得不和自己这些军队交战吧。

做出了定议之后，登陆的军队更加加快了集结的速度，然后大量被部署到了长州藩的北方边境，随时准备向北进攻。

这些军队，大部分都是九州岛上的各藩藩军，经过了大汉一段时间的整编和训练之后，实现了统一的指挥，而不再像是之前的大杂烩，再加上被周璞用重赏所刺激，战意都还算高昂。

而二条康道则在藩军的帮助下潜回到了石见国内，他要回到朝廷当中，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转告给他们，同时让他们做出准备早日同大汉北上的军队汇合。

在这一片厉兵秣马的气氛当中，毛利家在本藩内也一直都在调集藩军，达到了整个藩内能够动员的极限，他们做梦都想要恢复旧日的领地，所以最为积极。同时，他们还在藩内催征粮食，几乎让乡村为之一空，甚至还出现了小规模的暴乱，遭到了血腥严厉的镇压。

毛利家采用了这种竭泽而渔不顾一切的做法，也正体现了他们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反正如果赌赢了的话，再重新休养生息也不迟；赌输了的话，长州藩未来肯定不会再在毛利家的领下，农民的死活也与他们没有关系了。

这种紧绷的气氛，终于在一天晚上达到了顶点。

在这点晚上，周璞带着他的参议官、以及归附于他的大名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毛利家与安艺国浅野家的边境，预备开始对北方进行总攻。

作为通向京都的必经之路，安艺国被当成了主攻的方向，而且安艺国是毛利家的起家之地，所以毛利家也十分赞同他们的部署，经过了这段时间的部署和准备，他们将在今天对故地发动总攻。

在他们行军的路上，乡野当中到处都有蝉鸣，仿佛是在为他们呐喊助威似的。当他们来到即将出动的阵地时，天色已经渐渐破晓，眼看就要来到黎明了。

周璞抬头一看，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树木和草丛在风中微微摇曳幽影。

大军的前进部队早已经集结了起来，等候他的命令，他们肃然无声，掩藏在黑夜和阴影当中，被淡淡辉光照映了出来，就好像刚刚凭空出现的一样。

当然，在这一片混沌当中，大汉军队的红色军服仍旧十分鲜艳醒目，看上去就像是黑夜当中的火点，能够给人一种十分安心的感觉。

凌晨时分的凉风让人心旷神怡，周璞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他带着自己身边的人们，来到了营地中央，而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些军队也开始紧张地集结了起来，做出了随时听候命令的架势。

此时的天际，已微露出蛋白，云彩都赶集似的聚集在天边，像是浸了血，显出淡淡的红色，好像在预示着他们接下来要面临的一切似的。

周璞压制住了心中的兴奋与不安，抬头看向了天空，犹如是为了将一切杂念都抛开似的，他长吐了一口浊气。

这种千军万马任由自己指挥驱策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又太美妙了，只需要自己一声令下，几万人就将慨然前行，奔向未知的远方。

还在数年之前，他还只是山东一个小举人而已，从不为人所知，也未得人敬重，可是仅仅数年之后，自己就已经博得了大汉皇帝和丞相的青眼，被委以重任派到了这个孤悬海外的岛国，并且开创了偌大的局面，谈笑间就可以让一国重臣和强藩藩主就得俯首帖耳……

人的际遇，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他抬头看着远方的的天空，现在太阳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露出的一段圆弧，红彤彤的，仿佛是一块光焰夺目的宝珠，接着它缓缓地向上移动，红日周围霞光尽染无余。

山风也变得更大了，迎面吹来，云烟四散，远处的山林和道路，都已经一览无余。这片原野一路铺陈，穿过一座座城市，最后将会达到他最终的目的地。

他之前自己去过京都一趟，沿途的风土人情和地形都粗略地审视和记录了一遍，而现在，就是验证之前努力的成果的时候了。

“大人，时间到了。”协助他统管全军的老将立花宗茂，策马来到了周璞的身边。“现在全军已经准备好了，只待您一声令下。”

所有人都看着周璞，等待着这位大汉使臣下令。

而周璞也没有让他们失望，他看上去镇定无比，好像一切都成竹在胸。

“全军前进！”他重重地挥了挥手。

“全军前进！”传令官们马上四散，将他的命令传达到了整个军队的各个角落。

仿佛是被人惊醒了似的，整个大军的军阵开始缓缓前行，打头阵的是毛利家的藩军，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士，穿着盔甲，行动迅速，而侧翼则是大汉从九州岛上召集过来的各藩藩军，他们的队列严明，而且。

而大汉的军队，则作为本部和周璞一起留在了中央，周璞跟自己的几位参议官骑着马，在这些红衣官兵的簇拥下慨然前行，这是这支大军的核心，也是灵魂，其他人的勇气都将来自于这里。而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个个信心满满，只等自己去摘取新的功勋。

这些军队的阵中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军旗，远远望去，简直就像是旗帜的丛林在往前移动一样。

没有碰到任何抵抗，这支大军就踏入到了安艺国浅野氏广岛藩的境内，沿着周璞上次去京都的道路，一路向广岛藩城挺进。因为大汉军队登陆来袭，而且毛利家早已经树立叛旗的缘故，所以当地的居民们早已经四处逃窜，或北逃或隐匿山林，所以他们也看不到多少人烟。

而他们此行的终点，就是京都。

第1656章这艘船要沉了

虽然周璞和他的仆从军们此时离京都尚有数百里的距离，但是京都不可避免地仍旧感受到了一种寒意。

此时正是入夏时分，原本是京都最鲜亮的时候，天气晴朗而并不暑热，树木郁郁葱葱，古宅寺院点缀其中，足可以让每个游人流连忘返。整座城市，都会处在一种悠闲却又庄重的气氛当中。

然而自从法皇和天皇两位陛下无故逃出京都、大汉军队登陆九州并且击溃了当地守军的消息一同爆发之后，这种悠闲就荡然无存了。

虽然幕府发出来的通告语焉不详，对两位陛下突然逃离的原因讳莫如深，但是即使最无知无识的人，也知道这两件事其中一定会有联系，更加知道这场莫大的风暴，不会就在九州岛上停歇。

作为朝廷的国都，京都肯定是大汉军队进军的目标，所以战火很有可能就会在不久之后延烧到京都。虽然经过德川家三十年的治世，京都一直是安平祥和，但是有过战国时代惨痛回忆的京都人，还是知道战火延烧过来之后，会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场景。

正是因为这种恐惧，所以当消息得到证实的时候，很多京都的住民不顾一切地向东边逃离，想要躲开战火。每天都有大量来自于南方的流民来到京都，他们认为这里既然驻扎了幕府的大军那就应该是安全的，可是到了这里他们才发现，流离的旅程并没有结束，还有一段更长的路在等待着自己。

因为坚壁清野的既定政策，所以幕府并不反对让这些平民撤离，不过为了不让他们阻塞道路以至于干扰军队的开拔和调动，所以幕府限制了流民东逃的规模，所以一大批流民滞留在了京都。

同时，因为本身的资源不足，所以幕府也没有对这些流民进行救济，甚至也没有考虑过安置他们，好像就打算让他们自生自灭一样。

因为幕府的这些做法，这些流民很快就陷入到了饥饿的状态当中——他们原本以为只要逃到京都就可以得到幕府的庇护，再加上逃得仓促，也带不走太多粮食和财产，现在留在京都又没有办法得到接济，所以原本带着的粮食马上消耗一空。

饥饿驱使着他们想尽办法去寻找食物，于是京都的治安很快就开始急速恶化，变成了一座骚动不安的城市，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悠闲。

然而，尽管十分清楚京都现在面临的处境，但是幕府在京都的最高官员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除了下令手下的军队镇压骚动之外，却并没有做出其他的举动，虽然这些流民的处境十分凄惨，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也顾不得他们。

因为之前法皇和天皇陛下的逃离，他受到了幕府十分严厉的呵斥，现在可以说是戴罪之身，以将军德川家光的脾气哪怕被勒令剖腹也不稀奇，只是幕府现在仓促之间为了局势的稳定才没有直接将他撤换。

为了挽回自己在将军大人心中的地位，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板仓重宗开始以十万分的热情投入到了京都的防务当中，希望能够在京都抵抗住汉寇的兵锋、或者至少打赢一两仗，这样才算是戴罪立功给将军大人一个交代。

所以现在他心心念念的只是怎么保障军队，以抵抗汉寇保住自己的性命，至于那些流民怎样他根本不在乎，巴不得他们早点从自己以前消失。

既然上官作如是想，下面的官吏们当然也不会手软，碰到因为饥饿而犯下乱行的流民，巡视的官兵一律格杀勿论，所以流民的犯罪和官兵的镇压夹杂在一起，这些天来京都各处都能够听到哀嚎，甚至有些地方还有火光，简直就像是两百年前应仁之乱的恐怖场景开始重演了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恐怖，什么时候才能够得到终究。

在得到了毛利家已经打出反旗正式寝返、并且大汉军队已经登陆到了毛利家的领地随时准备北上进攻的确切消息之后，板仓重宗今天再度来到了皇居当中，觐见太后陛下。

自从两位陛下逃离京都之事以后，很多宫人和侍从就被板仓重宗下令逮捕起来，并且严厉审问，以便追究责任人并且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再加上现在很多宫人都已经向东国迁移，所以原本就萧疏的皇居，现在更加显得萧索，听不到多少人声。

在这种萧瑟的气氛当中，板仓重宗来到了皇太后所居住的皇后御殿当中，然后跪坐在下首，等候着皇太后陛下的接见。

在过去，这种直接入皇居觐见太后的做法于礼不合，不过在两位陛下已经逃离的今天，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最近一个多月以来，板仓重宗最近为了这些事多次入皇居觐见太后，甚至比当年他觐见法皇陛下的次数还多。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很快，在几位宫人的引导下，皇太后陛下从侧门进入到了室中，然后跪坐到了榻上，正对着板仓重宗。

“爱卿辛苦了，今日觐见所为何事？”

因为两个人之间隔着帘子，板仓重宗模模糊糊也看不清皇太后陛下的表情，而且她的语气也十分平淡，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叩见陛下。”板仓重宗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恭恭敬敬地以头触地，先跟皇太后陛下行了个礼。

事到如今，他的这种恭敬，与其说是来自于皇太后陛下这个头衔，倒不如说来自于陛下的德川血统以及将军大人亲姐的身份。

“今天臣来觐见陛下，是想请求陛下尽快东行。”板仓重宗仍旧垂着头没有抬起来，“根据今天得到的消息，毛利家已经打出了反旗，和汉寇狼狈为奸，现在本州岛的门户已经洞开，汉寇登陆到了本州，随时可能北上进军，京都恐怕将会面临大汉的兵锋。陛下身份尊贵，又身系国家的安危，还请速速启程！”

自从接到了幕府尽快迁移在京的皇室成员、以免乱事再生的命令之后，原本就气愤已极的板仓重宗马上响应了命令，下令手下的官兵将这些皇室成员送去东国。

有些人因为害怕大汉的兵锋所以十分配合，有些人则反而希望大汉早点打过来让朝廷复权，所以不愿意去东国成为幕府手中的傀儡，对后一种人，板仓重宗也毫不客气，直接以强制措施将他们强行送走。

尽管明知道幕府的意志，但是皇太后陛下却坚持不肯离开，一直留在京都。他可以对别人以刀兵强制，对皇太后陛下他就不能这么做了，所以这些天来他屡次苦劝，希望这位陛下能够明白形势的险恶。

“毛利家……毛利家……果然反了！”因为愤怒，和子太后的语气出现了一些波动，“当初祖父就不应该对他们手下留情，要把这些犬狼统统铲除！”

“毛利家素来奸诈，日后我们一定要将他们铲除干净。”板仓重宗也附和了陛下的说法，不过他马上再催促了她，“事已至此，陛下也能看到如今局势有多么险恶了吧？臣恳请陛下尽快离开京都，等待臣等击退汉寇再重新返国！”

他跪在地上，言辞十分恳切，心想这次自己的劝说应该会成功。

然而，他还是事与愿违了。

“我……我不走，我要留在京都。”在经过了片刻的沉默之后，和子太后骤然回答。“汉寇凶焰如此之盛，现在京都和西国已经是人心浮动，恐惧不已，如果我再逃离京都的话，恐怕就会民心尽丧……身为武家之女，我岂能临阵脱逃？”

“陛下！”板仓重宗心里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抬起头来就看着和子太后，“现在情势危急，陛下身系国家之望，千万不要让自己身处险境。请陛下放心，臣等在这里必定奋不顾身守卫京都，让汉寇无功而返。”

“我不会离开的。”和子太后却还是十分坚定，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爱卿不要再说了，我会和爱卿一起坚守在京都，与国家共度患难。”

她之所以如此坚定，除了不愿意临阵脱逃之外，自然还有别的考虑。她的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如果真的顺从了幕府的要求向东国撤离，回到了江户的话，恐怕这一辈子就再也没办法和丈夫以及女儿见面了。

“陛下……”板仓重宗大失所望，禁不住叹了口气，“陛下莫非到了现在，还是对那个人心存希望？”

因为对政仁法皇勾结汉寇的行为十分愤慨，所以板仓重宗根本不愿意给他尊称，只是用那个人指代他。

“大胆！你怎么能这样称呼陛下！”果然，和子太后十分生气。

“他过去是陛下，但是现在不是了。”板仓重宗冷然回答，“一个勾结外寇入侵本国的人，如何能够当得起陛下的称呼？”

“现在并没有证据这么说吧……说不定陛下只是因为心中愤慨，所以逃离了京都而已，并没有和汉寇勾结。”

“陛下，到了现在又何必再为那个人说话？”因为愤怒已极，所以板仓重宗禁不住冷笑了起来。“陛下想必还不知道吧？现在那个人已经挟持了天皇陛下南逃，并且在毛利家的帮助下，已经发布了诏令，把将军大人指为了朝敌，并且号召天下大名起兵推翻幕府……”

“什么？”当听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和子太后帘后的身影骤然晃了一晃，显然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这……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板仓重宗仍旧冷笑着，“陛下莫要忘了，您是德川家的女儿，是德川家的力量才得以让您成为皇后的……现在这样的情势，若没有幕府的庇护，陛下甚至就连自身的安危都难保，所以臣恳请陛下尽快离开，不要让自己身处险境了。”

然而，他的话对面并没有听进去，她已经哭了出来，小声的抽泣声不绝于耳。

也难怪她如此失态了，之前法皇逃离，但是毕竟没有直接号召天下反对幕府，而幕府为了不让天下震动，所以也并没有直接将政仁法皇废黜。所以尽管理智上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她的心里还是存了一个侥幸，指望法皇幡然悔悟然后早点回来，让事情还有个补救。

开始，现实很快就击碎了她这一点侥幸，在朝廷正式发布了诏令之后，那两边就已经完全决裂了，再也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亲眼看着丈夫和弟弟决裂，这种感觉自然十分难受。

“现在陛下知道情势有多危急了吧？”看到和子太后如此伤心，板仓重宗也不禁放软了态度，“还请陛下审时度势，早点做出决断！至于那个人，陛下就不用管他了，他做出这样的事，早晚会得到天谴！”

“若不是……若不是你们平常行事这么专横跋扈，伤透了陛下的心，又怎么会惹出这样的事？”和子太后的声音十分颤抖，显然伤心到了极点，“现在……现在你们又叫我离开京都，可是世上怎么能够抛夫弃女的女人？不……我不会离开京都的，反正你们已经立了摄政王了，就让他去做你们的傀儡吧，我留在这里就行了！”

作为补救措施，幕府之前仓促地将法皇的一位弟弟立为摄政王，并且得到了和子太后的首肯，但是现在既然两方已经决裂，那法皇的名位幕府肯定就不会承认了，就连兴子的天皇大位恐怕也岌岌可危。

“陛下！别忘了，那些恨幕府的人也恨着您！他们早就对幕府心怀不满了，若是真的得势了，又怎么可能饶恕陛下？”眼见对方如此固执，板仓重宗禁不住大喊了出来，“陛下若是真有个不测，臣岂不是万死莫赎！”

因为情绪激动，所以他没有发现，自己这么说，其实已经在暗示自己担心守不住京都了。

说实话，所有了解当前形势、以及幕府决策部署的人，都不会有太大的信心。

“这件事是我的决定，跟你无关，谁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和子太后已经止住了哭泣，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对方，“我已经决定了，绝不离开京都，这件事是不会更改的，你再多说也没有用。你要是敢强行带走我的话，我就自尽于此地！”

“……”板仓重宗如鲠在喉，虽然恼怒却又不知道该拿对方怎么办。

他原本确实想要软的不行来硬的，强行把和子太后送走，可是现在太后却让他无计可施。迫死皇太后和将军大人的姐姐，他可承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只能先再请示一下幕府，等待那边的最终决定了，板仓重宗暗想。

对于和子太后的安排，不管幕府那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不用他来担负责任了。

“既然陛下一意坚持，臣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他最后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臣只希望陛下能够明白，到底是哪边对陛下更为真诚，也更加关心陛下的安危……那个人做出这等事的时候，可曾考虑过陛下会处于何等为难的立场？陛下的立身之处，只能是在德川家这边，若没有德川家之力，陛下又怎么可能坐上中宫之位？又怎么可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如今德川家有难，就算是不为别人只为自己着想，陛下也应该坚定地和德川家和幕府站在一起才对……”

“别再说了！这些事情我自己知道怎么处断。”仿佛是被戳到了痛处，和子太后马上打断了他的话，“爱卿若没有别的事情的话，还请早点回去吧。”

“臣告退。”板仓重宗也不想在这里憋气了，所以马上就打算离开。

“等等……”仿佛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似的，和子太后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劳烦一下爱卿。”

“什么事？”板仓重宗马上问。

“我在宫中幽居，但是外面生民的哭号却不绝于耳，听着着实让人痛心。我身为中宫，平常养尊处优，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万民遭难，实在让人惭愧……”一说到这里，和子太后的声音又颤抖了起来，显然是发自本心，“还请大人发一些粮食给予他们吧，至少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宫中还有一些财物，还请大人也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好歹颠沛流离的时候，在路上有些盘缠可用……”

板仓重宗有些惊愕，他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太后陛下居然跟他说这种不相干的事情。那些流民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爱卿若是放任不管，到时候京都瘟疫横行，恐怕对军队也有极大损害吧？”仿佛是看出了板仓重宗心中所想似的，和子太后继续说了下去，“还请爱卿以苍生为念，依我一言，发一点粮食给他们，把我给的财物也分发给他们，让他们自行疏散离开京都吧。”

“臣明白了。”考虑了片刻之后，板仓重宗点了点头，“臣会按照陛下的话去做的，让这些流民早日疏散离开。太后陛下的仁德，臣也一定会转告给他们。”

“国家已经被我们败坏到了这个地步，还谈得上什么仁德？”和子太后苦笑了一声，“只盼我能够为大家稍稍积一些阴德，让大家有面目可以去见列祖列宗吧……”

第1657章大风暴下的虫蚁

由大汉入侵所带来的绝大风暴，其影响当然并不局限于京都或者江户一隅而已，即使大汉现在还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或者占领日本的重要城市，但是这场风暴已经席卷到了日本几乎每一个角落，并且让每一个人的生活都为之改变。

在本州岛内荒僻的内陆，上野国高崎城当中那种似乎永恒的静谧，仍旧在持续着。

这是一座小城，不过因为筑城的时间已经很长的缘故，所以土制的城墙上已经爬满了青苔，看得出来已经多年没有让人修缮过，看不出原来的底色，只有城墙上一些缺口，才能看得出它之前在厮杀不断的战国时代所经历的一切。

这座小城的地理位置并不重要，一直都没有修缮，本身就说明了它在这些年来一直都不受重视，在荒废当中。奇怪的是，在城下还围着的一些新制的白竹栅栏，将整个小城团团围住，城下还有不少士兵身居期间，神色紧张如临大敌，仿佛是准备在这里打仗一样。

可是就算摆出如临大敌的样子，他们却并没有直接进攻这座小城，即使这座小城内并没有多少人足以抵御他们。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里所居住的人的特殊身份。

就在城内的一间陋室当中，一个身材颇为颀长、面目清秀的年轻人跪坐在榻上，神色凄然地看着前方，在他视线所聚焦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案几，上面横放着一把佩刀，这把佩刀做工十分精致，在并不明朗的光线下，闪耀着清亮的寒光，仿佛正在等待饮下人的鲜血似的。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眼神十分迷茫，显然内心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迟迟做不了决定。就在这时，天空的阴云也积得越来越浓厚了，轰隆隆的声音开始在天空当中回档，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让他更加心烦意乱，原本淤积的愤怒也再度涌上心头。

就在这种大雨倾盆之前的沉闷空气当中，他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激愤，而天空中轰然一声巨响，似乎也在催促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与其继续忍受这样的屈辱，还不如自己了结掉自己，也不辱没父上之名！”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大喊，然后伸出手来去拿那把佩刀。

不过，他的手还是在发抖，看得出来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他握起刀柄，拿起了这把佩刀，再度注视起了刀刃，然后慢慢地把刀刃转了一个方向，指向自己的腹部。

刀尖已经离皮肤很近了，仿佛腹部已经感应到了那种尖刺感。只要再微微用力，它就可以刺穿他的腹部，成全他自杀明志的愿望。这把刀是名匠精心打制的，恐怕可以划出很精致的划痕吧……

然而，当刀放在了腹部之上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的手却停了下来，久久没有去完成最后一步。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显然还是对人间有所留恋，下不了最后的手。

这时候，天上再度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这个年轻人骤然睁大了眼睛，然后手一发抖，手中的佩刀就此掉落在了地上。刀在落地之后发出了嗡嗡的轻鸣，仿佛是在指责他在受到了这么屈辱的对待之后还不求死，有辱武家后人的清名一样。

雨点哗啦啦地滴落到了地上，打得窗户也微微摇晃，这个年轻人又是一阵发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天空。

又一次，自杀失败了。

这倒也是正常，他身为幕府将军的嫡子，从小就备受父母的溺爱，在养尊处优当中长大，哪里有可能这么容易就抛却掉对人间的留恋？

没错，他就是先代将军德川秀忠的嫡次子、当今将军德川家光的弟弟德川忠长。

他的母亲母亲崇源院因为长子竹千代（家光）出生后，被德川家康交由乳母（春日局）照顾，而与这个长子疏远。因此在幼子国千代（忠长）出生后，她向丈夫秀忠提出了自己亲自抚养国千代而不请乳母的要求，而秀忠也同意了崇源院的这个要求。

正因为如此，国千代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而秀忠夫妇也认为被别人养着的国千代，要处处都比沉默寡言、性格暴烈的竹千代要好。而且国千代在幼少时也确实比家光更有才能，显得更加聪明伶俐。

因此，在一段时间之后，德川秀忠和崇源院开始萌生废掉竹千代，立国千代做三代将军的念头。竹千代由此开始地位动摇，也产生了对自己弟弟最初的仇恨——他是一个记仇的人，这种仇恨他可以在内心当中铭记许久。

也就在这个危险的时刻，竹千代的乳母春日局感觉到竹千代的将军继承人的地位可能将要不保，因而为了挽回局面，她跑到了当时已经隐退、号称大御所德川家康所隐居的骏府城，然后向家康哭诉秀忠夫妇的打算，请求他出面来保护竹千代。

德川家康得知情况之后大怒，因为他认为想要改变战国时代那种频频下克上、礼崩乐坏的局面，就必须从幕府开始坚持秩序和伦常，而长子继承制就是这个伦常秩序的根基。

所以家康破例来到了江户，然后对秀忠夫妇说要分长幼，坚持要让竹千代做将军将军的继承人，家康当时虽然把将军大位让给了儿子，但是他毕竟是打下天下的人，对幕府拥有实际控制能力，于是处于尴尬境地的秀忠夫妇只好让此事作罢。

不过，虽然碍于家康的命令不得不把竹千代当成继承人，但是秀忠夫妇仍旧更加偏爱国千代一些，而国千代在幼年时，常听祖父家康、父亲秀忠说竹千代是主公而自己以后只能是做他的家臣，又曾被家光几次羞辱，因此也对家光开始有些怨恨。

他自认才智、容貌强过兄长家光，因此哪怕明知对方将要继承将军大位成为自己的主公，也不改轻视家光的态度，两兄弟之间的矛盾也由此越积越深，变得形同陌路。

元和六年，德川秀忠仿照父亲的先例，将将军大位让给了竹千代自己成为大御所，而竹千代也正式选用了家光作为自己的名讳，成为了幕府的第三代将军。因为自幼就憎恨弟弟忠长，所以他将打压这个弟弟也当成了自己重要的事务来办。

本来在秀忠在位的时候，他还算是得到了优待，按照德川家的惯例他领受了封地成为幕府的亲藩。他被封于骏河国，经过几次加封最后领有五十五万石的领地，官位至大纳言，也算是亲藩当中的佼佼者。

可是家光开始掌权之后，对他的打击和迫害就纷至沓来了，家光借口幕府在骏河国的眼线报告了忠长的种种不法劣迹，指责忠长迫害领地内的人民，并且不听家臣的劝谏。用这一系列的罪名，他将德川忠长的领地没收，然后流放到了甲府，勒令他闭门思过。

更有甚者，在父亲德川秀忠去世的时候，他还禁止德川忠长回去为父亲奔丧，只能继续呆在软禁地。就这样，德川忠长失去了一切领地和尊荣，就连见挚爱的父亲最后一面都不被允许。

这种莫大的羞辱，更加让德川忠长对自己的这个哥哥充满了忿恨之情，可是德川家光现在已经稳固了统治，父亲死后又没有人能够为自己而向他求情，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现实。

可是，哥哥家光的怒气，似乎还是没有发泄干净。在秀忠死后没有多久，家光就借口弟弟忠长在闭门思过期间还是没有幡然醒悟，依旧劣迹不断，于是下令将他再度流放到条件更加恶劣的上野国高崎城，将他禁闭在这里。

而这也不是他迫害的终点。

德川忠长被流放到高崎城之后不久，家光就将自己从小身边服侍的亲信、现任幕府老中的稻叶正胜给指派了过来，负责处置德川忠长一事。

而自从老中稻叶正胜来到了高崎城之后，城外原本就十分严密的监视变得愈发紧密，他下令用白竹栅栏把整个高崎城都围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而且还下令将输入城中的供应物品仅限于食物和日常用品，再不允许他使用原本的器物，就连消息也被隔绝。

用白竹栅栏隔离起来，简直就像是中原王朝用高墙圈禁犯有不法行为的亲藩一样，只不过德川忠长的活动范围要比那些藩王稍微大上一点点而已，但是本质上是同样的意思。

从原本优越于所有人的地位，跌落到如今这种处境，德川忠长心中的失落和痛苦自然很容易想象得到。他明白哥哥德川家光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自己，逼迫自己自杀，可是这种日子实在太过于难受了，他几次都想要干脆以自杀的方式逃离这种处境，遂了哥哥的心愿。

可是，虽然他多次下定了决心，但是每次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还是因为对人世的留恋而停下了手。

呆呆地坐了片刻之后，他慢慢地从地上捡起佩刀，然后又长叹了口气。

只要日子持续下去，总有一天自己终于还是会忍不住动手的，也不用着急这一天吧。

“大人！不要做傻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惶急的喊声。

随着这声喊声，一个穿着裃装、做武士打扮的年轻人也冲了进来，然后跪倒在了地上，诚挚地劝解着忠长。

“将军大人叫我去死，我怎么能够不去死？就算今天不死，总有一天还是会死的。”德川忠长苦笑了起来，把玩着手中的刀柄，“我死了，对你们来说不也是好事吗？你们可以解脱了，不用留在这里和我一起受罪，只要离开了我，你的哥哥是不会为难你的。”

“大人……我一心只服从大人，只为大人着想，哪里还有什么哥哥！”这个年轻人以头触地，“此生我只追随大人，绝不会向他人摇尾乞怜！”

他是稻叶正利，是外面那位老中稻叶正胜的弟弟，不过和从小就被安排为德川家光侧近侍从的哥哥不同，他被安排到了德川忠长的身边，并且很得德川忠长的信任。于是从小时候开始，因为德川两兄弟之间的争执，稻叶家两兄弟也同样开始反目，彼此的积怨和矛盾都很深。

在德川忠长被幕府授予封地、成为幕府亲藩之后，稻叶正利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德川忠长的家臣，而在德川家光流放弟弟的时候，稻叶正利也作为罪人的一员，随同德川忠长一起被辗转流放，最后来到了高崎城当中，倒也算是荣辱与共。

看到稻叶正利如此诚恳的样子，德川忠长心里也有些感动，他轻轻地将佩刀放回到了刚才的案几上，然后闭上了眼睛。“这种日子，我也不知道能够忍受到什么时候……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够自由了。”

“大人，今天我正是来跟你报告的，刚刚听到了的，一个天大的消息！”稻叶正胜的脸色有些发红，显然还是没有从刚刚得知消息的兴奋当中走出来，“大人你有救了！”

“什么？”德川忠长迷惑不解。“什么有救了？”

“大汉和幕府交恶，并且已经对日本出兵了，宣称要讨伐幕府恢复日本国内的纲纪，现在他们已经打下了九州岛，并且准备进一步进兵！”稻叶正利一口气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诉给了德川忠长，“现在幕府已经是一片大乱，上下手足无措，稻叶正胜也被将军召回到江户去商讨对策了！”

虽然将忠长和他的家臣们流放到这里的时候，幕府上下有意隔绝他们同外界的联系，但是大汉进攻日本这样天大的消息仍旧流传到了这里，同时，因为稻叶正胜被临时紧急召回到了江户的缘故，被高崎城的监视也不可避免地放松下来了一点，于是稻叶正利就通过自己之前买通的守卫，得知到了这些讯息。

当然，守卫不可能知道太多细节，所以说的只是模糊的大概情况，不过即使如此，这个消息仍旧让稻叶正利感到精神一振，所以他马上就跑过来跟主公报告。

德川忠长初听的时候感到难以置信，他瞠目结舌地看着稻叶正利，觉得他可能已经疯了，然而看着对方笃定的样子，他慢慢地回过了神来。

“居然……居然是这样？”他感到极度的震惊，然后便是茫然，“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自从大汉立国之后，因为它十分注重商业，所以和幕府的商业往来十分频繁，关系也算是良好，德川忠长当时还在做藩主的时候，就大量购买了来自于大汉的奢侈品。他真的没有想到，他才被拘禁两三年，两国之间的关系就突然恶化到了这个地步，以至于发生了战争。

他更加没有想到，幕府居然会在一开战就出现了惨败，竟然丢失掉了整个九州岛。

镰仓幕府在位的时候，蒙元也曾入侵，但是仅仅在九州岛上，幕府就抵挡住了元寇的兵锋，可是到了现在……到了德川幕府治下，居然开战没多久整个九州岛就失陷了。

羞辱和愤恨、乃至于痛心，这些负面的情绪在他的心中骤然燃烧了起来。

“竹千代，你有什么面目去见父上！”他不顾一切地大喊了起来，“你有什么面目去见爷爷！你丢尽了我们德川家的脸面！”

这种咆哮式的发泄持续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平静了下来，虽然呼吸变得粗重，但是总算恢复了理智。

“幕府现在在怎么应对？”他马上问。

“现在的消息不太确切，我也不大清楚。”稻叶正利摇了摇头，“不过幕府现在正在征集大军，恐怕是想要全力抵抗大汉吧。”

接着，他突然放低了声音，“大人，现在正是你的机会啊，我们想办法逃出去吧！现在幕府的精力都放在抵抗大汉上面，只要我们逃出了高崎城，那么他们不会、也没有办法在茫茫天下去搜寻我们！”

是啊，现在如果我跑掉的话，那个人应该没有余力再去追杀我了吧？

这个建议，让德川忠长心中豁然开朗。

他之所以在这样的处境和迫害当中还勉强支撑着，没有如人所愿的那样去自尽，固然是舍不得死，同时也是因为心存侥幸心理，总希望能有个转机。

虽然明知道结果是绝望，但是求生欲仍旧让他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希望事情能够有个什么特别的转机，让自己可以转危为安，摆脱现在这种可怕的处境。

虽然大汉打过来，对幕府、对德川家来说都是一个噩耗，但是对他来说，却未必完全是一个坏消息，至少……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摆脱这个可怕的樊笼，不用年纪轻轻就告别人间。

之前他没有想过逃跑，是因为幕府的权势已经威凌天下，他就算努力逃跑成功了，也肯定躲不过幕府的追捕，到时候只会死得更加屈辱而已，可是现在的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逃出去，就能不用死了！天空中不绝于耳的惊雷，好像就是上天在给他的启示。

第1658章兄弟

虽然常常以武家后裔、神君嫡孙自诩，但是德川忠长毕竟是一个从小就过惯了富贵生活的人，而且还这么年轻，他当然不愿意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空留下一堆笑柄。

之前屡次想要自杀，是因为对形势已经完全绝望，可是当看到希望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舍不得去死。

不过，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呢，并没有完全冲昏他的头脑，最后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事情并不会那么容易。

“逃出去……我们现在被人团团围住，又该怎么逃出去？”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总算暂时断了死志，“现在就连外界的来往都与我们隔绝了，又怎么可能会让我们出去？”

“大人，既然我们能够买通守卫，从他们口中得到确切的消息，那么我们自然可以再买通他们，松懈看守，让我们有机可趁逃出去。”看到主君有些泄气，稻叶正利连忙为他鼓劲，“现在大汉的兵锋如此犀利，幕府上下都已经是忙得焦头烂额，又有谁还会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再说了……现在幕府的形势如此危急，这里又有谁还肯为德川家光死心塌地地卖命？”

因为从小就陪侍在德川忠长的身边，稻叶正利和德川忠长的感情十分深厚，再加上多年来和德川家光的支持者们争锋，他早已经被看成了德川忠长的死党而被那些人所记恨。

稻叶正利知道自己的身家和前途都系在德川忠长一个人身上，所以当德川忠长落败，最后被哥哥流放到高崎城的时候，他曾经一度也绝望了，觉得自己的前途已经尽毁，主君也保不住性命了。

所以，当碰到这个机会的时候，他几乎和德川忠长一样兴奋，唯恐主君再犹豫退缩，坐失良机。

“这……怎么说？”德川忠长有些惊诧。

“大人，德川家光自从接任将军大位以来，一直都在倒行逆施，早已经惹得上下怨愤不平，现在大汉军队渡海进攻，说到底也是因为他的施政错误所致……如此无能残暴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到大家的忠心爱戴？”稻叶正利继续劝说，“您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下面的人也十分同情，人人都说公方大人是豺狼之性，甚至连亲兄弟大纳言大人都不放过……”

“说得对，太对了！他就是豺狼之性！”尽管明知道这些话里面肯定有稻叶正利的加工，但是德川忠长仍旧忍不住大声赞同。“就是因为他倒行逆施，所以才招致天怒人怨……今天幕府落到如此境地，日本遭受这样的大祸，都是因为他！”

“所以，大人更加应该留着有用之身，而不应该屈从这样的人，遂了他的愿。”稻叶正利咬牙切齿地说，“天下败坏到这种地步，更加需要大纳言大人来扶持！”

“扶持……天下？”德川忠长一时间有些迷糊，没有反应过来。

“是啊，扶持天下！”稻叶正利加重了声音，“大人，你想想，如今天下鼎沸，幕府动荡，既然这一切都是德川家光的罪过，那么他还合适担任将军大位吗？他应该逊位以谢天下！他应该剖腹来向神君谢罪！而大人你是先代将军的嫡子，如果家光逊位的话，这个将军大位不应该由您来接任吗？而且您如此英明，匡扶天下还能有谁呢？”

“这……”德川忠长几乎惊呆了，他绝对没有想到，稻叶正利居然暗中打出了这样的主意。

这看上去倒是很美，可是实际情况哪有这么简单？

德川家光当了十多年将军，根基早已经稳固，到处都是亲信，纵使要和大汉交战，地位也绝不是可以轻易撼动的。

再说了，如果德川家光真的有所不测的话，幕府的承继地位自然就会转到身为他的嫡亲兄弟德川忠长手中，不过这只是宗法上面的理论而已，幕府的重臣们大多数都是德川家光的亲信，他们可不会顾忌什么宗法，肯定会从德川家另立一个子嗣来继承家督之位。

不过……事情倒是也没有那么糟糕啊……毕竟，幕府内部还是有人不太满意于家光的。

“如果是大老的话，他应该会支持我。”沉默了片刻之后，德川忠长突然说，“可是大老一个人毕竟孤掌难鸣……”

他这么说，自然已经是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若是大老孤掌难鸣的话，我们不如再去找找其他人……看看能不能给予我们支持。”稻叶正利的声音放得更加低了，“大人，请尽早做出决断！”

“还能找谁帮忙？”德川忠长先是一愣，但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然后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你是说……找大汉？向他们寻求帮助？”

“如果走投无路的话，也只能找这个办法了吧？”稻叶正利却没有动摇，仍旧坚定地看着德川忠长，“难道大人能够忍受现在的处境，忍受那个人给您的迫害吗？”

“不……不行！我乃德川家之后，现在大汉大敌当前，我怎么能够背叛德川家向大汉摇尾乞怜？”德川忠长马上拒绝了这个提议，“再说了，大汉也是豺狼之性，他们又能够比家光好得了多少？”

“大人，这并不是背叛，而是救幕府救德川家于水火。现在的这个形势，是德川家自从幕府建立以来最为恶劣的……不光是大汉的军队在入侵，就连西国的朝廷和大名们也在反乱，眼看德川家的天下就要崩坏了，难道最为神君的后裔，大人能够忍心置身事外吗？”稻叶正利仍旧在劝谏。

“朝廷……朝廷也反乱了？”德川忠长又大吃了一惊。

“是啊，朝廷也寝返了……”稻叶正利轻轻点了点头，“就在大汉打过来的时候，京都也发生了一件大事，法皇陛下和天皇陛下、以及左右大臣统统都消失了，趁隙从京都逃离。而且，没过多久，他们就去往了南国，然后发布了诏书，指责德川家光为朝敌，并且号召天下大名起来推翻德川家光！”

“竟然……竟然有这等事！”德川忠长又感觉脑子一片混乱了，他来到高崎城这么久，因为与世隔绝所以对外界已经产生了一种疏离感，他没有想到，就在他还浑浑噩噩的时候，短短两个月当中日本竟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朝廷既然和大汉配合这么紧密，那就说明他们之前一定会暗中有所勾结，朝廷虽然本身没有钱粮和资源，但是他们毕竟拥有大义名分的号召力，若是平常这种号召力没什么作用，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朝廷一号召的话，那些本身就对幕府心怀不满的藩主们就得到了背书和鼓励，岂不是会更加胆壮？

如此一看，如今幕府的形势确实是岌岌可危，若不能够尽快将大汉打败的话，恐怕就会面临十分窘迫的境地了——甚至幕府还不能花费太大的代价击退大汉，否则的话元气大伤的幕府肯定就压制不住四周蜂起的豪族大名，就好像镰仓幕府在击退了元寇之后所面临的局面一样。

可是大汉兵锋如此之盛，准备又是这么充分，真的能够快速、并且小代价地击退他们吗？德川忠长自己也并不太相信。

那么既然这样，想办法劝大汉退兵才是正理——大汉打过来必定是有所图谋的，而且他们也未必希望一直深陷在和幕府相持的泥潭当中，如果能够和他们达成某种默契的话，付出一些代价让他们退兵并非是无法想象。

而德川家光作为挑动两国交恶的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适合来执行这个策略的。

德川家光不行……难道就不应该由我来了吗？

是啊，我这是在拯救幕府，拯救德川家的家业和天下啊。德川忠长突然豁然开朗。

他原本就想为了保全生命而趁乱逃出高崎城，只是担心背负骂名而已，现在他又给自己找了这么合理的一个借口，他一下子反倒想要尽快逃出去了。

“是啊，现在朝廷寝返，西国的藩主们也反乱了，这样的形势，难道不都是因为家光那些倒行逆施所造成的吗？若不是因为他横暴行事，德川家的天下怎么会败坏到这种地步？”稻叶正利也看出了主君的动摇，决定最后再推上一把，“而且大人要想一想，以家光对您的恨意，如果我们现在还留在这里的话，他一有机会能够腾出手来，就一定不会放过您吧？甚至……甚至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可能直接就对您下了狠手……”

是啊，这还真是很有可能。德川忠长心中一凛。

他素来知道哥哥的性格，既然他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是一定要逼死自己为止的，自己现在能够想到的东西，他也一定能够想得到——他搞不好真的就会为了铲除后患，不再顾忌什么骂名，直接加紧派人过来处死自己。

“大人，您现在看清楚了吗？上天可怜大人，给了一条路……您真的不能不走啊！”稻叶正利突然再度以头触地，哀恳主上，“现在再要犹豫的话，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追悔莫及！”

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而且必死无疑，甚至可能很快就要被迫死，如果逃出这里的话，就算不能接任将军大位，至少能够保全自己的生命。如果要选的话，恐怕也没有别的路子可选了吧。

若不是形势完全绝望，他又怎么可能肯去坐以待毙，以自己的死让德川家光开心？

“是的，你说得对。”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忽然叹了口气，然后骤然伸出手来，再度拿向了案几的刀，不过这次佩刀的刀刃并不向着他自己，而是向着虚空，又好像是向着江户城内的那个人。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拯救天下，拯救德川家！”

……

被他挥刀相向的那个人，此时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他也没有闲暇去管这个人。

他现在的全部精力，都已经放在应对大汉入侵所带来的复杂而十分恶劣的局面当中了。

身为幕府将军，他能够得到的消息自然比旁人详实确切很多，因而也更加能够看到如今的局势有多么败坏。

九州全岛陷落、大量藩主投降大汉、朝廷寝返与大汉沆瀣一气发布诏书将自己指为朝敌、毛利家寝返迎接大汉军队登陆本州岛，这一连串的坏消息纷至沓来，打击他的神经，也让他原本就十分焦躁的性格变得更加易怒。

最近以来，侍奉在他身边的人们可谓是吃够了苦头，稍不小心就会因为各种小事而被处罚，可谓是苦不堪言。

不过，发怒归发怒，如今他也明白，第一要务只能是想办法击退汉寇，维持住德川家的江山，否则他就是德川家最大的罪人了，只怕没有颜面再去地下见父亲和祖父。

就在德川忠长和稻叶正利密议的时候，他也将自己的首席老中土井利胜叫到了跟前来，和他商讨目前的形势和对策。

因为和幕府内部的旧势力牵涉不是特别深，所以土井利胜深得他的信任和重用，经常接受他的私下召见，这种私下会面比公开的高层会议要少了很多拘束，更加可以畅所欲言。

“现在毛利家已经拒绝了我们之前的全部拉拢条件，选择了和朝廷一起寝返，这给了我们以重创，更为可虑的是，现在西国其他大名也是蠢蠢欲动，至少他们不肯拼命抵抗大汉，显然是存了首鼠两端的观望之意。”在中奥内相对狭小的房间当中，土井利胜低声对将军报告。

虽然说得十分严重，但是土井利胜的表情却十分平淡，好像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一样。

而德川家光就不会那么平静了，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显然怒气又涌上了心头。

“这些反贼……”

自从他接掌将军大位之后，行事十分激烈，对各地的藩主也十分苛刻，这不光是他的个人性格的问题，也是为了更加巩固德川家的优势，削弱这些外藩的实力，让这些藩主不能再威胁幕府的统治。

如果没有外来的因素的干预的话，他这些行动可以说是恰如其分的，用不了几年他就可以确立整个幕府对外藩的法度，并且逼迫每一家外藩大名都将人质送到江户来，确立幕府对朝廷和外藩的绝对统治地位。

可是在大汉打过来的时候，之前的那些苛刻之举，就变成了各藩对幕府离心的理由，他们原本就在这些年当中对幕府积累了怨恨，现在一有机会，自然会想尽办法摆脱幕府的统治，至少不会真心为了维护幕府而奋战。

现在西国已经崩坏了，虽然有一个实力很强、而且比较忠顺于幕府的池田家，但是他们也独木难支，大汉军队只要一路进军，打到京都城下也许也并非难事。

那么，京都就守得住吗？

在外人的面前，这两个人都表现得信心满满，一副一定要在京都誓死抵抗，把汉寇赶出本州岛的架势，但是他们也都知道，这只是宣传上的策略而已，在形势如此恶化的今天，并不能够当真。

“京都的防务现在怎么样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德川家光压抑住了心中的愤怒，以尽量平静的态度问对方。

“现在已经有大批军队集结在近畿了，为数三万余人，后续也在陆续前往。他们在京都所司代的帮助之下，倒也算是部署顺利。”土井利胜马上回答，“另外，因为之前的焦土令，他们已经在近畿筹集了大量的粮食，所以关东的供应压力会减轻很多。”

这个稍微能算好消息的消息，终于让德川家光宽心了一点。在之前的幕府议事当中，因为土井利胜的坚持，他作为将军下达了焦土令，命令从关东到京都的沿途，各藩和各地都要将所有的粮食存储都交给大军作为军需，以便缓解关东的供应压力。

这个命令得到了贯彻，虽然会让沿途各地对幕府怨声载道，虽然会让他们受尽骂名，但是至少对幕府是极为有利的。现在德川家光也顾不得什么小民的死活了。

“你辛苦了，还请之后继续努力。”他难得地赞许了别人一句。“你放心，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你，我都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尽忠国事，是臣应做的。”土井利胜再度向他行礼，然后继续提醒他。“大人，现在各地的外藩都蠢蠢欲动，我们应该予以警惕。”

“我已经责成柳生和水野去办了。”德川家光马上回答。

柳生宗矩和水野守信是幕府的大目付，一直都负有监视各地大名的责任，之前因为幕府专使柳生元斋办事不力惹出大乱的缘故，柳生宗矩备受攻击，所以他现在也算是戴罪立功。

“将军大人，战争不看一城一地的得失，只看最后的结果，所以幕府不能贸然去和大汉决战。”因为心念所在，所以土井利胜再度提醒了对方，“就算要下赌注，我们也不能在京都赌，而是在关东、在江户赌。另外……我们现在可以先去和大汉和谈，看看要什么条件他们才能退兵……”

第1659章和谈也是一种选择

“和谈？”这个词让德川家光一听到就十分不快，“要去跟大汉和谈？！”

“请大人恕罪！”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上的恼怒，土井利胜连忙以头触地，“臣今天在这里说这些话，只是臣的个人看法而已，若大人不想听这样的主意，臣绝对不再说下去！”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陷入到了死寂当中。

虽然心里对这个和谈的提议很恼怒，但是德川家光也明白，土井利胜在这个时候还肯跟他说这种事，肯定是出于一片忠心，在现在这个时候，他更不应该把别人的一片中心给推开。

“不，你说下去吧。”他渐渐地恢复了平静，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对方继续说，“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你说出的任何事情都不会传到外面去，但说无妨。”

“谢大人！”得到了德川家光的首肯之后，土井利胜自己也松了口气，“现在的形势很明显了，我们国内的反对势力，都已经趁着大汉来袭的机会集结了起来，有些人已经摆明了站出来跟着大汉反对我们，而有不少人，现在肯定也在暗中蠢蠢欲动，等待着形势进一步明朗之后再反对我们……”

德川家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是他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所以也并没有打断对方，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臣觉得，对幕府来说，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大汉了……而是这些外藩和朝廷。这些外藩，以及朝廷都和我们积怨甚深，若是得到了机会，肯定会想尽办法将幕府和将军大人置于死地，而大汉……就未必了。”土井利胜小心翼翼地说了下去。

“虽然大汉的檄文所用的措辞十分严厉，但是想来大汉发大军打过来，肯定不会是为了讨伐幕府出一口气而已，大汉和之前的中原王朝不一样，看上去十分讲究实际，也注重商业和利益，明显亏本的事情应该不会去做……”

“可是他们已经打过来了！”这下德川家光终于忍不住了。

“就算他们打过来了，终究也还不是完全没有余地……大汉这样发兵打过来，终究是有所图谋的，不管是图谋什么，比起其他人来，他们更加容易从我们这里得到。如果他们要金银，我们也有……我们也可以给他，只要能够把利害关系考虑清楚，未必不能让两边缓和下来。”土井利胜并不显得害怕，还是同样的镇定。“大人，只要能够把大汉的军队送走，我们终究可以一鼓作气再把各地的逆贼们全部铲平，重新巩固住幕府的天下！”

“这……太侥幸了，大汉既然打了过来，那他们肯定就不会轻易罢手的，我们就算想要和他们和谈，又谈何容易？”德川家光还是十分犹疑。“再说了，现在大汉军队进展如此熏死，他们肯定是上下鼓舞，百倍振奋，他们怎么可能接受与我们和议？”

“臣也觉得大汉不会轻易和谈，这需要我们在战场上努力，只有抵挡住了他们的兵锋，才能够逼迫他们和我们和谈，所以打仗还是第一优先的要务。但是我们可以先试探一下，看看大汉到底想要什么东西，也好早点做些准备。”土井利胜微微向前倾，凑得离德川家光更近了，“大人，现在大汉既然已经登陆了，那么我们也该弄清楚他们的盘算了。”

德川家光沉吟不语，他发现土井利胜说得很有道理。这次的兵祸对他对幕府来说是意料之外的无妄之灾，而且如果持续下去的话，很明显幕府就会在内忧外患当中风雨飘摇，而他将成为德川家的罪人……如果真的能够以某种方式把大汉送走的话，对幕府来说自然是最好的。

当然，这也需要幕府在战场上能够挣到足够的筹码，至少和大汉相持住，否则对方也没有必要与自己和谈。

“在你来看，如果我们和大汉真的和谈的话，有多少成算？”沉默了许久之后，德川家光突然问，“大汉真的有可能接受和议吗？”

当听到将军大人这么问的时候，土井利胜心里一宽，心知将军大人其实也想要走这条路试试了。

“臣也不敢说完全有把握，但是如果不试一下的话，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所以，不管怎么样，派人去试探的话，总归是没有错的……一开始想必大汉会漫天要价，但是在漫天要价的时候，肯定也会透露出他们到底要什么东西来，我们再一点一点地通过战场来还价，总归有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时候。”

“可是大汉现在明令要追究于我们，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谈和啊。”德川家光摇了摇头，显然还是很不乐观。“你没看过大汉发的檄文吗，他是把我们都说成是罪人，要治罪我们……难道我们还能够坐以待毙？”

“大汉与幕府与将军并无私仇，所谓明令追究，也只是之前的宣传策略而已……在利益面前未必不能更改。”土井利胜倒是并不紧张，“如果两边能够谈妥的话，大汉会退让，拿着想要的东西撤走，我们就拿出一些令两国交恶的首恶来惩治，这样大家都有台阶可下……”

土井利胜生性圆滑深沉，之前幕府内部在讨论和大汉贸易的问题时，出于幕府的利益，他虽然也支持对两国的贸易规模进行限制，但是因为谨慎，他有意没有在这些问题上做出十分明确的表态和指示，更加没有参与到具体的执行当中，而是冷眼旁观，任由酒井忠世等人行事。

也正是因为在这个问题上的‘清白’，所以他才会这么这么轻易地就提出和谈的建议——既然他没有牵涉进去，那么惩治首恶的时候肯定就追究不到他的头上，如果和议真的能够成功的话，他甚至还能借着这个机会铲除掉一些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对他来说丝毫无损。

“惩治首恶……”德川家光心中一动。

虽然土井利胜说得十分隐晦，但是德川家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某些人替两国之间交兵而顶罪。

而他，也确实看一些人不顺眼了，如果真的能够谈和的话，把这些人推出去切腹谢罪难道不也是件好事？

前提是，真的能够如同预想中的那样，让两家谈和。

不管怎么说，试探一下总归是没错的。德川家光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做，你选派几个可以信任的人选，前往西国和大汉的人沟通一下，看看到底有没有和谈的可能——一定要慎重行事，不必让京都那边的人知道。”

虽然他对背信弃义的大汉十分不满，但是他对这些造自己反的人要更加憎恨，如果可以的话，他确实想要付出一些在承受范围内的代价把大汉这群瘟神送走，然后集中精力先把国内的这些反贼一一铲除，实现德川家完全一统的夙愿。

“臣遵命！”看到自己的提议得到了采纳，土井利胜十分高兴，但是表面上他只是淡然一笑，而且笑容很快敛去，正色提醒自己的主君，“不过，大人，臣还是之前那句话，自古以来能战方能和，想要对方和议必须要我们自己争气……所以大人千万不要因为和议的试探而心有侥幸，还是要坚持之前的战略，保住幕府的根基为上！这样不管和议能不能成事，至少一切还有希望。”

“这个我当然知道了。”德川家光有些不耐烦了，“总之你就给我去办吧，尽快把这件事情办好，能不能成我都要得到一个结果。”

下了这个命令之后，他又重新沉吟了起来，“之前你说过要把西国的皇室和藩主都迁到江户来，此事还算是顺利，不过现在我们只迁移西国的藩主恐怕不够，干脆把东国的藩主们也都迁移过来吧。”

因为西国的那些大名们纷纷寝返，所以德川家光现在对一切非亲藩非谱代的大名都抱有十分不信任的态度，在他看来西国的几个大藩固然不稳，难道东国的那些大藩们就很稳吗？还不是一样的心有反意。

比如江户东北方向仙台藩的伊达家，那之前可就是想过要和德川家争夺天下的。家主伊达政宗，年轻时颇有才能，经过多年征战最后在丰臣秀吉手中得到了仙台六十二万石的领地。而且他一直都心高气傲，屡屡嗟叹自己晚生了二十年，以至于不得不对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俯首，而不能像他们那样去争夺天下。

在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有意拉拢实力强大的伊达家，所以安排了和伊达家的联姻，让自己的儿子松平忠辉娶了他的女儿。后来在关原之战爆发的时候，为了得到伊达家的支持，德川家康甚至还写了亲笔信给伊达家，许诺将给伊达家百万石的领地作为酬报。

然而，当真的打赢了关原之战、取得了统治之权以后，德川家康却再也没有提过此事，仿佛当初什么都没有许诺过一样，伊达政宗曾经几次跟幕府讨过说法，但是幕府都直接回绝了他，结果令得他愤愤不平。

但是就算愤愤不平，他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结果，不过自从那之后，他一直都在阴谋反对幕府，几次参与到了幕府的权力斗争当中。虽然伊达政宗现在已经垂垂老矣，但是可想而知，如果他有机会起来反对幕府的话，恐怕他是不会拒绝这个报复的机会的。

关东地区对幕府不满的恐怕也不止伊达家，比如加贺藩的前田家，一贯就十分狡猾，惯常见风使舵，对幕府有多少忠诚恐怕也是十分存疑的。他们拥有加贺、能登、越中三国总计百万石的领地，实力又十分强大，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所以德川家光想要将针对西国藩主们的迁移令扩展到东国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然而土井利胜却有不同的看法。

“大人，臣以为现在并不是这么做的时候。”他直接就劝阻了德川家光，“东国的大藩目前并未受到大汉的直接冲击，而且直面着幕府大军，所以他们纵使心中蠢蠢欲动，暂时也还是会在观望状态，不会轻举妄动……如果将军大人真的下了这样的命令，那么他们恐怕就会心生疑惧，反而会铤而走险了，现在最好还是要安抚住他们，不要让他们也参与到乱行当中。”

土井利胜的话也很有道理，这倒让德川家光犯了疑难。“你说得是有道理的，可是如今大汉和朝廷的檄文都已经四处散发了，纵使我们在封锁消息，他们肯定也会很快就得知形势的，如果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的话，难免会惹出大事来。”

“确实有这种风险，不过大敌当前，臣确实认为我们不应该再给自己增加敌人了。”土井利胜叹了口气，显然对此也没有特别好的主意，“臣觉得最好还是由将军大人本人来安抚他们，同时许诺战后对他们给予封赏，并且不要催逼他们派兵缴粮，只要他们安静不动就好。想必他们也很愿意去观望吧……”

“那就只好让他们继续观望了。”沉默了许久，德川家光最后还是颓然叹了口气。“就按你说得办吧。”

他性格暴烈，一向为所欲为，而且自从当上将军之后一直顺风顺水，天下无人敢于违抗，所以更加是目中无人，可是当面临到真正的危机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潜藏在自己身边的危机是这么多，产生一些颓然和疲惫也就在所难免了。

但是就算疲惫，也要支撑下去，因为德川家的天下，实在不容有失。

祖父和父亲的在天之灵，怎么可能容许自己把家业败坏干净呢？如同山一样沉重的压力压到了他的身上，让他焦灼，让他愤怒，他想要在某个地方发泄这种愤怒，但是却又无处可以发泄。

“大人，臣还有一事要进谏。”就在这时，土井利胜突然又开口了，“幕府外部的事情要清理，内部的事情也要清理，我们内部的人心要稳定，也要把一些不安定的事情结束掉，让隐患不再能够为患。”

“你的意思是？”德川家光一时没有弄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而土井利胜没有再说下去了，只是把头俯下去，好像是在等待德川家光自己做出决定一样。

看着他的样子，德川家光也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这件事确实十分重要。他是因为顾忌，所以才不敢明说。

“对，忠长必须被处置掉。”片刻之后，他冷冷地说，“现在这时候，绝不能让人借着他的名义在幕府生乱。”

借着，他又撇了撇嘴，显然有些不屑，“他居然还没自杀，简直是厚颜无耻！”

他确实对德川忠长还没有识趣地自杀而感到不高兴。

……

此时，幕府内部的动向和消息，周璞和他手下的大军当然是一无所知，他们现在只顾着向唯一的目标挺进，前路的终点，对他来说只有京都而已。

他们在进军的时候就直接进入到了广岛藩的土地内，也许是因为封赏的驱使、也许是想要在大汉面前表现自己，他麾下的各藩联军作战十分勇猛，广岛藩内的藩军并没有做出多少抵抗就开始撤退，并且将大片的土地连同藩城都留给了进军的军队。

浅野家之所以抵抗如此轻微，是因为他们发现，幕府根本没有派出大军前往广岛藩协助他们一起抵抗大汉兵锋的意思，反而发布命令叫他们的藩主迁移到关东去。

在这样的情势下，原本就被大汉来袭吓得惴惴不安的广岛藩主浅野光晟也乐得如此，他马上就选择了带领亲信藩臣们逃离广岛藩，然后命令自己藩中的军队北撤到京都，和京都的幕府军队汇合，接受幕府的统辖。

这个年仅十六岁的藩主，是在去年父亲死后继承家督之位的，基本上还处于什么都不懂的阶段，在听到了大汉军队有多么可怕的传闻之后，从小养尊处优的他又哪里有心情去抵抗？

在藩主和藩臣们逃离的情况下，广岛藩的藩军当然没有战意，一部分人选择了服从北撤京都，但还是有不少人不肯离去，他们并没有什么国家概念，只是将本藩认作自己守土的职责，所以根本不想去京都为幕府白白流血牺牲，这一部分人很多干脆就选择了投降，而有不少人直接散入到了山野和农村当中。

周璞等人自然乐得出现这种情况，他们打下了广岛藩的藩城之后，就发布文告，让各地的广岛藩的旧人们维持秩序，以免扰乱大军的后勤供应，然后留下一小部分人驻守在后方，本军继续前进。

在这一路的进军当中，周璞麾下的军队对沿途的村庄进行了抢掠，周璞知道这些藩军良莠不齐抢掠在所难免，而且也需要用一些抢掠来维持军需和士气，不过为了不激起后方的反乱，他还是下令约束了部队，至少让广岛藩相对维持了平静。

第1660章大汉低品似关白

他们后方的供应一直都来自于广岛藩，而广岛藩本来就土地贫瘠，平民也十分穷困，虽然广岛藩之前已经严厉收缴粮食，但还是实在难以负担这支大军的消耗，好在在听闻广岛藩已经投降了大汉、大汉军队已经踏上了本州岛的土地之后，在高丽的太子殿下下令将高丽的存粮往广岛藩进行运输，这才建立了一条可靠的供应线，维持住了周璞这支军队的攻势。

在踏出了广岛藩的土地之后，他们沿着前往京都的路线，踏入到了备后国境内。

备后国土地狭小，国内仅仅只有两个藩，一个是五万石的三次藩，这个藩是浅野家的分家所领有的，藩主浅野长治是浅野光晟的哥哥——浅野光晟是嫡子，浅野长治是庶长子，所以本家的家督由光晟继承，浅野长治只得到了一个支藩作为分家藩主。

他今年也不过十九岁，同样是没有任何应对大事变的经验，所以在浅野光晟逃离本藩的时候，浅野长治自然也没有率领本藩军队和大汉军队交锋的兴趣，也马上追随着本家一起往关东逃离，把本藩抛开了。

而另一个藩是领地十万石的福山藩水野家，藩主是战国时代的武将水野胜成，他是德川家康多年的将领，立下了赫赫战功，十分得家康的信任和重用，最后把他从旗本变成了一个大藩的藩主。

他今年虽然已经七十岁了，但是他毕竟还有几分当年的豪气，看到浅野家的几位后辈藩主们狼狈逃窜的样子，他破口大骂这些人丢了父祖的颜面，同时决定自己留下来和大汉军队决战，为神君尽忠，为保卫自家的家业而奋战到底。

当然，他并没有打算让子孙都跟着他一起和本藩殉葬，而是做了两手准备，把自己的家族子孙都按照幕府的命令迁移到了关东去，也让自己免除了后顾之忧。

虽然他曾经投书京都，要求京都方面派兵过来协助他们抵御大汉，不过京都方面却回复说现在幕府大军对京都的供应困难，调兵协助实在有困难，只是满口的赞誉抚慰这位老将。而他自然也只能无奈地叹息。

在大汉军队踏入到备后国的境内之后，他马上就率领本藩的军队前去迎敌。

一个十万石的小藩，而且又经过了多年的武备废弛，现在纵使拼尽全力，能拿出来的不过只有三四千人的军队而已，而且装备不齐，大部分人更加没有受过应有的训练，即使是水野胜成也明白，这不过就是以卵击石而已。

在穿过了安艺国广岛藩的领地之后，大军按照之前的固定速度快速行军，周璞和他的参议官们骑着马呆在阵中，随着整个大军势不可挡地向前移动。

“黄参议，我军进军如此顺利，看来拿下京都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在略微的暑热当中，周璞一边催马迎风而上，一边笑着对自己旁边的参议官黄昌国说，“自从我们开始进军，幕府的力量无不一触即溃，想来他们已经吓破胆了！”

最近他们的战事如此顺利，直接就攻破了浅野家的领地，当然是极大的胜利，在一片志得意满当中，他自己也生出了一种“原来打仗也不是那么难。”的想法。

“大人，现在我军的形势确实不错，不过大人切不可过于看低敌军。”黄昌国倒是比他严肃得多，“现在幕府显然是在收缩军队，坚壁清野不愿意与我军浪战，显然是存了以距离消耗我军然后在京都决战的心思，所以我们不到最后，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苦战还在后面。”

“这个我自然知道。”周璞唯唯而应，不过心里却还是颇为轻松。

心情甚好的周璞看向远方，放眼望去，四周一片苍翠，农舍点缀其间，虽然房屋的形式和中国大有不同，不过周璞却生出了几分思乡的情绪。在他的山东老家，景色倒也与这里差不多。

等到这次大功告成，自己一定就会被朝廷重用，到时候就可以衣锦还乡，让家乡父老们艳羡不已吧？

这里原本算是繁华之地，周围都布满了村庄，不过在大汉和幕府的战事开打之后，尤其是在大汉开始踏足本州并且向北进军之后，这里的农民大量流离逃亡，所以已经看不到多少人烟，只有房屋村社孤零零地摆在那里，犹如被废弃之后的遗迹一样。

正当周璞还在遐思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几个骑兵纵马向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这些骑兵都是大汉辽东军的精锐哨骑，作战经验十分丰富，而且马上功夫各个了得，无论是小规模结阵还是单兵作战都不比蒙古那些部落骑兵逊色，在本军当中，他们被黄昌国当做斥候使用，只要大军行军，他们就在四周巡逻观察情况，收集情报，他们既然过来了，那肯定就有要事禀告。

“报告大人！”果然，在来到了周璞和黄昌国的面前之前，这几个骑兵也没有下马，直接拱手行礼，“有一股敌军正向我军逼近。”

“哦？”周璞精神一振，然后与黄昌国对视了一样，“对方人数多少，现在和我军距离多少？”

“距离我军大概十五里左右，人数……大概为数三四千人。”领头的斥候马上回答，“而且……号令并不整齐，军容也不严整，显然是仓促集结的。”

在发现了这支军队之后，为了获取更多的情报，这几个斥候并没有回避，而是主动迎了上去，来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观察这支军队，也随之获得了比较准确的情报。

这些斥候都是多年和满洲蒙古人打仗的，骑术十分高超，所以纵使在他们接近阵前的时候福山藩的藩军开始用弓箭和铁炮拒敌，也只能目送他们全身而退。

得到了相对准确的情报之后，这些斥候马上回来报告军中，以便让他们做出决策。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快回去继续监视他们，一有新的情况就回来禀告！”等到斥候将情报都说完之后，黄昌国马上下令，挥手让斥候们离开。

“这支迎向我们的军队，应该是福山藩水野家的藩军。”在斥候离开之后，周璞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后面没有幕府大军诱敌的话，那这应该就是他们整个的家底了，三四千人而已……也真亏他们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啊。”黄昌国并不显得惊讶，反倒是有些如释重负，“这是好事，他们不出来我们还要担心他们，一出来我们就知道该往谁身上打了。”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周璞点了点头，显然也对此颇为振奋，“现在日本各藩孤立无援，幕府在京都后面袖手旁观，这个水野家不过是在以卵击石而已，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

接着，他下令让大军停下，召集各个领兵将领前来商讨。同时，在大军停下来之后，所有的斥候也都被他派往这支军队的方向探听情况，准备进入临战状态。

得知到了现在的情况之后，紧张的气氛开始弥漫在这支大军当中，虽然明知道对方的实力远远弱于自己，但是这种紧张毕竟还是每个带兵之人免不掉的。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安那郡的八寻村，周围是一片坦途，没有什么大的阻碍。”

和其他参议官们商讨了许久之后，黄昌国拿出了地形图参研了起来……虽然这个地形图制作十分粗劣，但也算是聊胜于无了。

接着，他下定了判断，“如果确实不是幕府在诱敌的话，我们可以把面前的敌军一口吃掉。”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斥候在这支藩军的附近一直都没有看到幕府的大军，看来不是幕府在诱敌……而是他们想要单独跟我们打一场。”立花宗茂低声说，“他们是想要为本藩殉身了。”

“殉身……？”周璞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这样，那就如他们所愿，让他们去为了本藩殉身吧。”

“大人！”立花宗茂突然对周璞躬身行礼。

“什么事？”周璞对他的表现有些好奇。

“水野胜成是我的旧相识，之前也有过不少的交情，所以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在交战之后，让在下派人去招降于他呢？”立花宗茂低声说，“如果能够招降他，让他参阵的话，对我们来说肯定是最好的。”

周璞看了看黄昌国。

“现在大军的调动还要时间，就算派人过去招降也无妨。”黄昌国表明了态度，“可以试一试，反正于我方无所损。”

“好……那就这么办吧。”周璞马上做出了决定，然后看向了立花宗茂，“你现在就派人过去招降，告诉他今天之内就要做出决定，如果不肯投降的话，那么我们就会发动全面进攻，让他和本藩玉石俱焚，而且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他。”

“是！”立花宗茂马上垂首领命。

“另外，如果他不投降的话，请将军不要因为旧日的情谊而影响到之后的作战。”周璞马上又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大人请放心，在下征战多年，怎么会不明事理？”立花宗茂的头更加低了，大声为自己辩白，“今日招降于他，只是看在之前的多年情谊，想要给他留一条生路而已，他若是不识时务一定要对抗天威，那么在下也绝对不会留情！在下恳请，如果他真的不投降，那么就让在下率军打头阵，亲手为大人斩下此人的头颅！”

“好，很好。”周璞大笑了一声，“一切就按你说的办吧。”

在得到了周璞的许可之后，立花宗茂马上派几位亲信前往水野胜成的军队飞驰了过去。这时候，水野家的藩军也已经发现了大汉军队的踪迹，所以也停留驻扎了下来。

当使者到来，并且说出了立花宗茂请求他识时务、加入到大汉这边来的建议之后，这位老将勃然大怒，就连白色的胡须都几乎竖立了起来。

“我身为德川家的宿将，蒙受神君大恩，怎么可能在大敌临头的时候去投降敌人！立花宗茂可以不要武士的尊严，我不能不要！我一定要尽职尽责，和汉寇和他决一死战！”他大声对立花宗茂的使者咆哮，“你回去告诉立花宗茂，我率军保卫本藩，抵御汉寇，就算战死也是百世流芳，而他这样的人为了一己私利投靠汉寇，实在是罪人，我跟他已经恩断义绝！”

既然他的话说得如此决绝，使者无奈之下也只好放弃了劝说，转回到了大汉军中。当立花宗茂听到了水野胜成的话之后，他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只是长叹了口气，放弃了招降对方的打算。

他原本就对能否招降水野胜成不抱太大希望，只是不忍心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殉身，所以勉强想要尝试一下而已。

既然他如此痛快地就拒绝了自己的要求，那么现在大家的立场完全不同，再讲什么情谊就是妇人之仁了。至于什么百世流芳、遗臭万年的话，说出来也没有多大意义。

到了他这个年纪，经历了这么多大事，他早已经把虚名看淡，知道只有领地才是真的。德川家难道是什么讲信义的人吗？还不是身为丰臣臣下却欺凌孤儿寡母，夺取他人的天下。

第二天一大早，立花宗茂就按照自己之前的要求，带着自己的藩军离开了大汉军队临时的营地，向水野胜成的大军发动了总共。

两军之间距离只有十几里，可以说十分之近，因为地形十分开阔的缘故，他让全军展开了阵型以正常的行军速度压了过去，依靠优秀的斥候侦查，他已经把周围的战场情况都摸清楚了，确认这只是水野胜成的一支孤军，周围并没有配合他们设伏的援军，所以他也让部队的阵型变得十分松散。

拥有数倍于敌军的兵力，又还有对整个战场的把握，他自然也十分有自信，根本不认为结果会有意外。当年身为丰臣秀吉的手下征伐九州，征伐高丽的时候，他指挥过更加庞大的军队，现在这些人他当然也是得心应手。

在发现一支大军向自己金发的时候，水野胜成并没有选择退却，反而让全军整备，向敌军开始迎击。

两军很快就出现在了目视范围之内，当亲眼发现了敌军的踪迹之后，骑在马上的立花宗茂，一直都用大汉军队的精制望远镜小心地观察着面前的敌军，以此来确认他之前的判断，同时，他口中也在下着不同的命令，让各支部队按照各自的部署迎敌。

大军骤然分开，有两支小部队向两翼张开，然后绕向了水野胜成的后方，准备截断这支孤军的退路，顺便切断有可能的后援，而他的军队的本阵则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对面压了过去。

这支军队原本是九州各藩的联军，经过大汉的整编之后变成了一支勉强算是一个整体的军队，虽然立花宗茂指挥起来有些滞涩，但是总算还能够顺畅地使用，听从他的号令。

排在最前方的是身穿盔甲、擎着长枪的足轻步兵。自从战国时代开始，长枪因为低廉的成本的足够的杀伤力，一直就是日本各个大名军队装备的首选，而这些长枪足轻，经过了之前多年的充分训练，纪律严明，是各藩的精锐部队。

这些步兵手中拿着的长枪长度统一为三间，也就是大约半丈长，若不是靠着底端布制的把手，身材普遍矮小的足轻们是难以使用它们的，而即使有了把手，他们的行动还是十分不便，显得步履缓慢。

但是就算是这样，密集人群，以及前面密密麻麻的长枪锋尖，当他们移动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是一团布满了尖刺的巨型金属刺猬，足以给人带来足够的视觉冲击感。

而在长枪阵的两边，手持火枪的步兵军阵紧紧地跟在他们身边，他们是用来轰击对面的近战兵种，让他们无法维持阵型和己方的长枪兵对抗的。

因为有很多人使用的是大汉军用的火枪，所以对面的军队装备并不如他们，他们的数量也远远高过对方，所以人人都信心饱满，都想着把对面早点打垮，夺取军功。

在各个军阵当中，各种各样的旗帜飘扬招展，更显得气势汹汹。

就在两军即将达到交战的距离时，这些手持着火枪的步兵开始开火，然后将弹丸向对面倾泻了过去，对面的火枪虽然也在还击，但是密度和火力、乃至准头都不如立花宗茂的军队，在这些火枪的轰击下，对面的长枪兵纷纷落地倒下，就连军阵都出现了动摇。

而这种些许的动摇，很快就被立花宗茂抓住了，仅仅几轮轰击之后，他就判断对面已经阵型松懈，于是马上下令足轻步兵开始突击。

早已经蓄势待发的长枪足轻，马上开始向前发动冲锋。不过虽说是冲锋，但是他们的步履仍旧不快。在他们前冲时，原本密集结合的枪阵开始分裂，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小队，这是战国时代所流行的枪衾阵。

当看到长枪足轻们冲入敌军阵中，把长枪扎入到面前敌军，令得鲜血迸射的画面时，立花宗茂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他知道，此战已经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第1661章忠奸

就如同立花宗茂所预料的那样，当两军的枪阵刚刚接战，他麾下的长枪足轻因为阵型更好就占了便宜，而且敌军已经因为之前的火枪轰击而变得散乱。前排大量的长枪沿着面前枪杆的缝隙当中强行捅了进去，并且在一片惨叫当中收割着生命。

由于军阵一直在向前行，密集的长枪毫不停歇地继续朝前涌动，这些长枪足轻刺穿了敌军的前沿阵势，然后深入到了敌军的军阵当中，简直就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黑沉沉的夜空一样。

因为之前的火枪兵的攻击，水野胜成麾下的士兵们早已经军心动摇，在敌军的长枪足轻们发动总攻之后，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让几乎从未经历过战阵的他们更加恐惧，在厮杀的惨叫当中，原本的勇气慢慢消失，已经有人不住地在往后退了。

眼见前线刚刚一接战就开始松动，水野胜成怒形于色，气得大骂了起来，不过他也并不意外，因为他事前也知道，自己这些仓促召集起来的藩军，是根本不可能抵挡住对面这支兵力、装备乃至士兵的素质都远远高过自己的敌军的。

而且，他也早就做好了觉悟。

骑在马上的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刀，然后高高扬了起来，指向前方。“突击！”

接着，他直接下马，然后直接领头就向对面冲了过去，根本就没有把对面徐徐推进过来的长枪丛林放在眼里。

在战国当中，因为训练和需求的缘故，日本各个豪强军中极少有正规意义上的骑兵，大部分人其实就是骑着马的步兵而已，平时骑着马机动，临战的时候下马步战，水野胜成当年也是这么作战的，现在再来一次显然也是驾轻就熟。

已经七十岁的老人，手里拿着佩刀，疯狂地向对面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很快，看上去倒并不像是一个老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许就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吧。

在得到了他的号令之后，他旁边的家臣们也纷纷扬起了武器，嚎叫着跟着主君一起冲了过去。这些家臣，都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了，忠心耿耿，在这样的时刻，他们也不愿意离开，想要和主君一同赴死。

在如今这个年代，家臣必须绝对从属于主君，绝对不可以违背主君的命令，甚至在主君死后还有人需要付出生命来殉死，各地藩主在离世的时候都有人殉葬，所以这时候他们认为这是在尽本分而已。

因为那些随身的佩刀太短，不适合战阵当中使用，所以他们的手里拿着的长长的薙刀，这些薙刀因为多年来都被封存而显得有些锈蚀，但是看上去仍旧不乏声威。

在前方将士们不住的溃退当中，这群人也懒得去收拢溃兵，而是逆着潮流向前强行冲了过去，这根本不是什么战略战术，仅仅是最后怒气的发泄和忠诚的表现而已。

这小群人很快就冲到了两军的阵前，然后微微绕行了一下，来到了一个小型的军阵的侧方，接着利用他们转向不灵活的特点，强行切了进去，接着迎面撞上了对面的长枪阵。

因为战事一直十分顺利，长枪足轻们已经对对面的敌人存了轻慢之心，所以当这群人强行冲过来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心理准备，而且因为他们推进的速度过快，侧边还没有来得及有掩护，一丈半长的长枪，在这些各自为战的人面前，转向又谈何容易？

侧翼突击这些长枪足轻阵前之后，他们马上用自己手中的兵器透过长枪之间的缝隙刺了进去，然后重重砍劈，在砍到了对面的敌人之后，接着自己强行向前挤了进去。

就在因为每个人奋不顾身，毫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求和敌军搏命，所以他们反而给这些长枪足轻带来了混乱，仅仅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有十几人倒下，而有不少足轻干脆扔掉了自己手中的长枪转身朝己方的阵线逃跑。

而在敌军的阵势开始混乱溃逃的时候，水野胜成等人的战意更加高昂，他们嘶吼着红着眼睛向溃逃的敌人冲了过去，几十个人追着上百人后面冲杀，一下子又了结了不少人的性命。

然而他们勇敢的绝地反击，在整个汹涌的大势面前也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浪花，就在他们冲杀的时候，阵线其他地方的藩军已经被全面击溃，大部分人已经转身溃逃，只有一小群人还在坚持抵抗，但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这些溃逃的藩军闷着头往后跑，已经被战场的恐怖吓破了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后路都已经被立花宗茂之前派出的包抄后侧的部队给截断了，他们注定回不了故乡，只能埋骨于这一片田野当中。

而水野胜成他们却不管不顾，继续向前追击冲杀，他们已经陷入到了敌军的重重包围当中，不过也没人在乎这一点。

六七月的天气确实是变化多端，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得阴沉，乌云已经遮挡住了天空，细细的雨点开始滴落到地上和人的盔甲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在雨中，水野胜成红着眼睛闷着头，狂乱地挥舞着佩刀向前冲杀，直到雨水浸透了他的身体，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焰的时候，无比的疲惫感才终于让他难以前行，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蓦然回望，却发现身边已经只剩下了几个人。

这些人几乎和他一样狼狈，衣衫不整，而且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口，而在没有露出伤口的地方，也沾满了别人的鲜血。

雨还在一直下，雨水慢慢地扫清了每个人的脸，也慢慢集流，将各处鲜血混杂在了一起，在原野上形成了一片耀眼触目的红斑。

这些红斑，让他恍惚当中想起了过往的那些回忆。在数十年前，在那个纷乱不休的战国时代，他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知道参与过多少大战，见证过多少比这更加惨烈的景象。

他杀过人，也见过别人被杀，在一次次的厮杀当中，他看淡了生死，也知道人的性命不过是风中的浮萍而已，随时就会飘散到空中，就连信长公那样的英雄，不也是突然就被狠狠一击带离了人世吗？

在那时候，依靠着勇武和血性，他立下了军功，也终于成为了一个藩的藩主，成为了天下有数的上层人物之一。他原本以为，有了三代将军的治世，有了神君在天之灵的庇佑，天下终于可以得到一个安稳，而他的子孙也可以安享他用性命换来的一切，和平地生活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终于可以在安稳平和当中走完，在亲人和子孙的哭声当中离开人世，也成为被他们世世代代敬仰的初代藩主。

可是当大汉大军打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最后的一点点希望也失去了，他辛苦得来的领地和家业，天下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稳，都已经被这场风暴吞噬殆尽，他的子孙能不能躲过这样一场风暴？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仇恨抑制不住地再度蹿上了心头，他的全身都在颤抖，拿起刀来就想要往前冲，可是就在这时，浑身的酸痛却让他的脚步戛然而止。他终究还是老了，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样子了。

而就在他的视线下，重重黑影也向他们这里覆压了过来，他模模糊糊地看着这些人，虽然雨中看得不大真切，但是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敌军，将把他置于死地。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敌军向这边涌过来，然后将自己这几个人团团包围。

如果使用弓箭或者火枪的话，他们肯定无法生还，但是出奇的是，这些敌军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围住了他们。接着，厚重的阵势当中露出了一些空隙，几个骑着马的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水野胜成的视线当中。

这几匹马慢慢前行，最后来到相距他只有一丈多远的地方时终于停了下来，而为首的一个人，却是立花宗茂本人。

雨仍旧在下着，立花宗茂骑在马上，俯视着已经疲惫不堪，只能拄着刀站在自己面前的水野胜成。他看着水野胜成已经花白的胡须和头发，看到他疲惫不堪的模样，就好像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一样。

他也老了啊。立花宗茂在心里叹息。

年轻的时候，水野胜成脾气暴躁血气方刚，因为擅自杀死了向父亲水野忠重报告自己劣迹的部下，而不得不从父亲及德川家的领地当中逃亡，一路辗转流离来到了京都，然后参加到了织田信长的军队当中，并且以武勇而渐渐地在织田军中崭露头角。

在丰臣秀吉取代了织田信长之后，他继续为丰臣秀吉效劳，最后被他派到了九州作战，而就在这些战事当中，他也为立花宗茂所熟知和欣赏。当时立花宗茂想要招徕他作为部下，可是他却没有同意，再度离开了九州。

他最后一路辗转，重新回到了德川家康的麾下，并且和已经十五年不见的父亲重新和好，在父亲死后继承了水野家家督之位，并且被德川家康不计前嫌，赠与了福山藩十万石领地，成为高级的谱代大名。

那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场景下重新见面。

命运的跌宕起伏，又有几个人能够参透呢？大家无非都是随波逐流的浮萍而已。

“水野，投降吧。”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努力一样，居高临下的立花宗茂突然开口了，“再抵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为德川家尽忠到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了。”

水野胜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冷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在与水将头发粘起来的样子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不必为大汉效力，投降之后接受监禁就行了。我可以饶恕你的性命，只要你接下来安分呆在这里就可以了。”立花宗茂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已经知道他将怎么回答了一样，“水野，别再固执了。”

“哈哈……哈哈……”水野胜成突然大笑了起来，“饶恕？你……你也配用这个词吗？你不过是汉寇手中的一个小卒一个走狗而已，你有什么资格谈饶恕我？你在汉寇面前摇尾乞怜，转头过来又跟我摆出这样的嘴脸，难道不是可笑吗？”

一听到他如此侮辱自己的主君，立花宗茂身边的几个亲信都勃然大怒，拿起刀来就想要给去了结这个老东西，但是立花宗茂却没有任何怒意，只是挥手制止了对方。

“人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就算逞强又有什么用？我当年逞强去对抗德川家康，结果我得到了什么结果？颠沛流离十几年，最后只能跟他们摇尾乞怜……是啊，要说摇尾乞怜，我那时候就已经做了，又何必在乎再做一次？”他也微微苦笑了起来，“就连你，不也是身不由己？你奋不顾身……又有什么用？幕府可从派过一兵一卒来帮助你？”

“若不是你们投靠汉寇，反逆幕府，幕府又怎么可能落到如今的窘境？汉寇再怎么凶恶，毕竟是外来的猛兽，而你们却是日本内的毒虫！你们为了一己私利投靠汉寇，帮着他们来讨伐幕府，你们又有什么颜面立于天地之下！”在立花宗茂的注视之下，水野胜成毫无惧色，“你们现在还想让我和你们一样，对汉寇摇尾乞怜？休想！我宁可去死，也决不背叛神君，和你们这些狗贼同流合污！”

看来确实是没有希望了。

虽然明明早就知道这是注定的结果，但是立花宗茂仍旧还是叹了口气。

水野胜成的痛骂侮辱，并没有打动他或者激怒他，他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颠沛流离和生离死别，早已经让他心如槁木，再也不能为旁人所动。

英雄？狗贼？这些称谓，对他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来说，又有几分区别？

他再度打量了水野胜成一眼，目光滑到了他手中的佩刀上，这把刀因为刚才激烈的战斗，已经多有破损。

他将手伸向怀中，然后慢慢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接着用力一掷，扔到了水野胜成的面前。

“你总不会，嫌这把刀也脏吧。”

水野胜成一愣，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捡起了这把佩刀。

这把刀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制名刀，分量并不重，但是却让人能够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杀伐之意。在雨水的冲刷当中，刀锋更加显得清光冷冽。

“好刀！”他忍不住低声赞许了一下。

用这把刀带自己离开人间，确实不算是辱没了吧。

他拿起刀来，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立花宗茂。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吧！我在地下等着你，那时候就没有什么大军来保护你了，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个厉害！”

接着，他别过头去，看着旁边的一个家臣。“你来给我介错！”

这个家臣马上点头，甚至感到与有荣焉。

接着，水野胜成一边大笑，一边直接坐到了地上。

然后，他拿着这把佩刀，慢慢地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立花宗茂仍旧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

虽然他并不想看一个老朋友就这样离世，但是他必须，这是一种尊重，也是最后一点补偿歉疚的方式。

雨渐渐地停了下来，阴云慢慢变得稀薄，太阳的轮廓也好像渐渐地显现了出来。就在这时，水野胜成发出了一声大笑。

然后，就是刀锋刺入人体的沉闷轻响，水野胜成将刀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血光迸现，大量的血液留在了地上，几乎用肉眼就能感受到他的痛苦，然而他只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将刀慢慢地往横划过，在腹部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划痕。

很直，十分不错的一字切，要有极大的韧劲和忍耐，才能够将腹部划得这么漂亮吧。

在水野胜成划完了之后，紧接着，因他的命令而站在他后面的家臣大吼了一声，将自己佩刀重重地朝主君的头上砍去。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就切断了水野胜成的头颅，让它滚落到了地上，沾上了他原本流下的鲜血。

立花宗茂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种血腥的场面，他早年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了，他也曾以为，自己也将会有这么一天。

在为主君介错之后，这几位家臣也纷纷自杀，整个福山藩的战事也随之结束。

立花宗茂下了马，来到了水野胜成的遗体旁边，然后俯身翻向了他的袖口。

在多年前的那个纷乱时代当中，每位将领和大名在死前都会留下辞世之句，有些人因为战争吉凶未卜而把这些辞世句带在身边，水野胜成大概也不会例外。

果然，他找到了。

“雨云掩皓月，心湖雾朦胧，我将乘风去，归处空更空。”他毫无表情地念完，然后久久地站在了原地。

倒是没有再痛骂我们一番呢。

只是，到了那里，真的能够一切都化为虚空吗？

“厚葬了他们吧。”良久之后，他留下了这个命令，骑上马回到了大军当中。

第1662章天子使臣

随着水野胜成的死，他整个藩的军队也被全部歼灭，而在藩军的力量被歼灭之后，福山藩的抵抗也很快就被平息。虽然有少数的武士流落到了民间，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骚乱，但是他们对整个大局却再也没有了影响。

因为许多人已经逃离了乡土的缘故，所以周边的乡村人烟已经稀疏了很多，不过剩下的人并没有给大汉军队造成什么阻碍，他们小心翼翼地躲了起来，等到过境的军队抢掠完了之后，又返回到了曾经居住耕作的土地上，继续原本的生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长时间以来，这些农民世世代代都承受着十分严苛的压迫，所以他们对领主和幕府并没有什么感情，之所以逃跑只是害怕被大汉军队杀死而已，他们不觉得大汉、朝廷、幕府的这些事情跟自己有关系。

当大汉军队表现出自己对屠杀平民并没有兴趣，只是偶尔做一些“正常。”的劫掠之后，这些农民也放下原本的恐惧和迟疑，重新回到了土地当中，甚至还有一些之前逃亡的难民回到了藩中来耕种自己的土地——毕竟对这些农民来说，土地才是一切的根本，临近收获季节的焦灼感可以战胜一切恐惧。

而在占领了福山藩的领地之后，大汉军队也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打算先休整几天再重新进发。他们停下来，固然是因为军队已经连日进军，而且刚刚作战，需要休整一下，恢复精力，另外也是为了稳固后方补给线的考虑。

这些时间里面，他们一路进军顺利，但是也拉长了和基地长州藩的距离，所以后勤补给开始出现了一些问题，粮草的供应变得时断时续。同时，因为浪人藩士遁入山林当中的缘故，大军的后勤也在受到干扰——这些人缺衣少食，不管是出于对的大汉的憎恨还是出于自身的需要，他们都会去抢掠大军后面的供应队伍。

也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在黄昌国的建议之下，周璞下令将大军暂时停了下来，然后四处派兵清剿山野当中的盗匪。

而在这些时日当中，他也受到了连续不断的从后方传来的报告。这些信息大部分是好消息——在他们从周防国的边境出发向北进攻的时候，毛利家藩军也从长门国的边境出发，攻入到了石见国当中。

石见国是幕府的直接领地，但是因为防卫力量不足的缘故，所以毛利家军队的攻势十分顺利很快就渗透到了境内，并且将石见银山掌握到了自己的手中。同时，在石见国的山中隐匿的朝廷重臣们，也纷纷趁着这个机会，投入到了毛利藩军当中，总算结束了自己这个惴惴不安的逃亡之旅。

朝廷正式来到大汉和毛利家的手中，这也更加给了大汉以号召力，就在近期，大量檄文继续被印发了出去，号召天下大名起来反抗幕府。

而就在他暂歇大军的时候，一群特殊的人也来到了他的军营当中。

这群人是刚刚从大汉的京城当中赶过来的，一些人是外务司的官员，而另外一个是日本朝廷之前派往大汉的使臣桥本实村。

桥本实村之前被周璞送到了大汉，并且和大汉朝廷进行了谈判，在大汉对日本幕府开战之后，桥本实村也被大汉送了回来，随同他的还有大汉的官员。

为首的官员名叫穆延年，他也和周璞差不多年纪，之前两个人作为同僚关系还不错，不过因为同为新锐的缘故，两个人之间也存了暗暗竞争的心思。

可是现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周璞蒙受陛下的青眼，被他委以重任，而且他还真的单枪匹马做出了这么大的功劳，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和周璞争锋了，事实上他这次过来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为这位同僚表功。

大汉对有功之臣一向十分慷慨，只要立了功一向是重赏，而周璞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勋自然不会会遗落，朝廷已经将他升了官，让他成为了外务司的副司长。升了官阶，那现在对穆延年来说，周璞就已经算是他一个上司了，是官衙里面最年轻的副司长，未来前途无量，他再也不能按照之前的方式来对待他。

更何况，他听说过一些官衙们之间流传的小道消息，只要战事顺利结束，而且他没有犯下什么大错的话，朝廷还会给他封爵，让他成为大汉勋贵的一员。

根据周璞和日本朝廷达成的默契，在战事结束之后，大汉需要派一些官员来协助日本朝廷稳固住自己得到的领地，而大汉也确实有稳固占领区方便大军调动的需要，所以也答应了这个要求。

穆延年等人正是这批官员当中的第一批人，他们都是外务司之前负责日本相关事务的人，对日本多少有些了解，他们将会协助周璞在一路进军的过程当中稳固地方。

“周大人，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一见面之后，他恭恭敬敬地躬身对周璞行礼，“大人这几个月来身冒奇险为国立下了如此大功，同僚们都对你敬佩不已！”

“哪里，哪里。我也只是为了国家出力而已，和旁人又有什么不同？”周璞只是轻轻摇着头，笑着否认。既显得谦虚，又摆足了一方大员的架子。“你也辛苦了，千里迢迢赶过来，这里条件简陋，我没办法好好招待你，真是过意不去！”

“大人可别说这样的话！”穆延年连忙说，“大人之前冒了那么大的险，吃了那么多苦都没有抱怨一句，我来到这里还有好吃好喝，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大人，这次我们是来辅佐您办事的，自己就可以料理自己，您也无需管我们，只要安心做好上峰安排下来的任务就行了……”

“你这话说得可就生分了，大家来到异国他乡，都是同路人，我们不相互照应扶持，还有谁能够帮我们？”周璞当然不会一点表示也不做，“我这里虽然没有好茶好饭，但是一路进兵，收缴到的物资倒是不少，回头我给你调拨一些吧，也好让你方便做事。”

“大人……这……这样不好吧？”大家都是同朝为官，彼此也算是了解，这个调配物资到底有什么隐含的意义，穆延年自然也十分了解。

“什么好不好的？现在就需要这么做，哪里顾忌得了那么多？”周璞笑着说，“初来乍到，而且你又肯定会事务繁多，方方面面的地方都要照应，总有一些事情需要用到钱，所以拿上一笔又算的了什么？”

这段时间他一路进兵，手下也在四处进行抢掠，军队自然会有军队的规矩，不需要他自己开口，下面就自然会将最好的东西大半都送上来。所以他现在军帐当中也积存了不少金银和物品。

他本来就是个大度的人，如今又是特殊时期，所以一点也没有吝啬，把这些钱统统地花了出去，一部分是给了身边的人，奖励他们的苦劳；一部分就作为赏金又发给了作战有功的部队，如此一下上上下下也对他十分满意，觉得这位使臣大人确实十分慷慨。

而穆延年这帮人过来了，他自然也不会吝啬，仍旧按照之前的惯例，跟这些同僚搞好关系。

他知道，只要战事顺利，未来他就是日本的太上皇，那时候金山银海都在脚下流淌，又何必在乎现在这样的一点小钱。

而穆延年等人也早就知道日本盛产金银的事实，在来之前心里就已经抱了捞一笔的心思，看到周璞如此慷慨，他们自然也对他感激不尽。

这时候两边的气氛更加融洽，话题自然也转回到了国内。

“周大人，朝廷对你之前所做的一切成绩都十分满意，这次我过来，孔大人还专门跟我说，只要你再接再厉，保你以后能坐上他的位子。”一边说，穆延年一边艳羡不已地看着他。“孔大人叫我交代你，虽然前事十分顺利，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也非常重要，必须小心执行才行……”

这个倒不是虚言，周璞这么年纪轻轻就如此受宠，又有这么大的功勋，未来一路升迁是必然之事，就算在十几二十年后接掌整个外务司也不足为奇——说不定那个时候外务司都已经成为外务部了，他能成为一个部堂官。

“请详细说说？”周璞不敢怠慢，马上问。

“周大人，朝廷的意思也是很明确，一定要确保在战后，让日本各方都有所顾忌，互相牵制，不得不依赖我们居间制衡，所以接下来我们也应该往这个方向去努力……”他转头看了一下帐篷外，确定没有人能偷听的时候他继续说了下去。

“日本朝廷想要借着我们来培养一批地方官，让他们可以直接掌握领地，我们也要来个将计就计，趁着这个机会，收集一下日本山川地理的情况，顺便培养一些能够听从我们话的人。如果能够发掘出几个肯听话的，我们就要提拔他们，让他们掌控日本的中枢朝政……”

“嗯，这个自然是应该做的。”周璞马上点了点头。

“另外，对于诸藩，之前周大人的手笔很大，朝廷也听说了……这个安排确实有些让朝廷惊诧啊……”突然，穆延年又笑了起来。

“之前为了安顿这些藩主的心，让他们投靠我们，所以我做了一些承诺……有些承诺确实比较慷慨，可能会让朝廷不太满意……”周璞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不过，等到战事结束之后，整个日本就在我们掌中，到时候要怎么安排还不是我们几句话的事情？之前的承诺可以更改收回……”

“不用……不用……大人别误会了，朝廷并没有推翻大人承诺的意思。大人是天朝的使臣，代表的是陛下说话，做出的承诺怎么可以轻松收回呢？那岂不是让圣天子失信于人？再说了，大人所做的种种安排，本是出于公心，也没必要更改，朝廷是承认大人所做的承诺的。”穆延年连忙解释。“朝廷只是决定，之后对这些藩主不宜过封，而且选择封地的时候要选在大势力的中间充当缓冲，比如日本朝廷和毛利家之间，就可以放置一群小藩，这样就能让他们相互制衡，不至于生乱。”

看到朝廷并没有呵斥他的意思，周璞总算松了口气。“如此甚好，现在我只是给寥寥几家许诺了封地，剩下的还没有决定，现在你们过来了，到时候可以和我协同会商，一起来确定对这些藩主的处置……”

“对日本的朝廷，对那些强藩，这些都好说，不过对幕府，就必须慎重行事了。”穆延年现在还是一脸的严肃，“之前朝廷的意思大人也知道，朝廷并不打算趁着这次将幕府整个打垮，一来过于消耗资源，二来也没有必要，只会白白便宜其他势力，还会让日本一直陷入混乱当中……”

“这一点我知道。”周璞回答。他之前曾经得到过丞相大人的面授机宜，所以他自然懂得朝廷的用意。

“幕府之前冠绝日本，实力极强，如果我们这次不狠狠挫败他们的话，他们还是会保有强大势力，到时候我们一旦结束战事，他们还是可以左右日本，这当然不行，不符合朝廷的本意；可是如果我们把他们打得太惨，或者直接消灭的话，姑且不说我们自己人的伤亡，就算真的成功了，也对我们殊无益处……所以这之间的微妙之处，还请大人好好把握。”穆延年耐心地跟周璞解释，“所以朝廷认为，保留幕府是应该的，而且应该让他们也参与到和谈当中，共同维持接下来的战后局面。”

周璞马上精神一振，他知道现在穆延年说的是朝廷给他的直接指示了。

“朝廷觉得日本孤悬海外，信息沟通不灵，所以不为遥制，放手让大人来因地制宜，把握其中的度，只需要完成几点最基本的要求就好了。”

“哪几点呢？”周璞问。

“其一，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在任之内搞出这么大的祸乱，让两国兴动刀兵，而且平日傲慢无礼，辱没君上欺凌朝廷，实属罪大恶极，所以他必须去职，将将军之位让给德川家的其他人、同时还要交出之前引发祸乱的幕府重臣，绝对不允许宽贷；其二，幕府之前侵占的领地必须予以归还，还给那些因为幕府而无辜受损的大名豪族；其三，幕府必须确认赔款，并且之后继续臣服于大汉。”在周璞的注视之下，穆延年小心地说出了朝廷对幕府的条件。“大人，这些条件都比较粗略，但是也十分明确，请大人按照这个基础来安排处置幕府。”

“是这三条条件吗……”周璞微微皱起了眉头，沉吟了起来。

这些条件看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也十分苛刻，处理起来都很麻烦，比如德川家光现在是幕府将军，大权在握，你让他引咎去职谈何容易？更何况是让那些幕府重臣们去引颈就戮了，想必他们会为了保命而死拼。

“大人，这其中的难处朝廷自然也知道，所以朝廷也不打算掣肘大人，而是让大人放手去做。大人也要明白，大汉的军队就是大人最可靠的后盾——而且陛下还有两句话要转告给大人。”穆延年仍旧是一脸严肃。“还请大人记在心里。”

一听到陛下有话，纵使知道这只是私下里的话不算是谕旨，周璞仍旧打了个激灵，然后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听着。

“第一句是能战方能言和，只有打得赢、想办法打赢，逼得敌军力竭气穷，敌军才会灰心丧气，内部纷乱，然后不得不听从我们的处置；第二句是一旦开战，就必须想到要在什么程度的时候言和，不能浪战，要以达到目的为先。”穆延年一脸严肃地转述了陛下的话，“陛下还说，周大人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周璞细心地思索了一下陛下的话，然后躬身领命。“臣明白了，吾皇圣明。”

陛下让他放手去做，却也让他准备与幕府谈和，他的意思也十分明白——幕府的体制也是令出多头，而且上下并不稳固，如果面临极大的压力的话，可能内部就会生乱，要往这里去下功夫。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他和大汉军队努力，步步进击，将幕府逼到这种窘境。

“这次我们过来，还带了几个日本人，他们都是之前幕府在大汉商馆的人，他们领头的柳生元斋因为咆哮部堂、殴击朝廷命官，现在还在被拘押，只是把他们送回来而已。”穆延年继续说了下去，“朝廷将他们放回来，固然是有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意思，但是主要也是为了让两边可以沟通一下，大人有什么话想要转达给幕府，也可以通过他们……”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周璞现在已经明白了朝廷的部署，所以现在连连点头，“我就按照朝廷的部署来做，先让幕府知道我们并不是为了要灭了他们再说！这也算是攻心计吧，至少可以离间他们君臣。”

接着，他忍不住感叹起来，“陛下庙算千里，真是我等不及！”

“陛下另外也有话要我转述给大人。”穆延年忍不住失笑了，“少拍马屁，多做事！”

第1663章不足万人的自信

在穆延年等人离开之后，桥本实村求见了周璞。

这位桥本实村，说起来也算是周璞的旧相识了——他就是在周璞的帮助下，才得以离开日本，来到大汉并且向大汉皇帝递交求援的国书。

在大汉，他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礼遇，不光是接待他的官员们十分热情，就算连大汉的丞相也接见了他，和颜悦色地跟他询问了很多有关于日本的问题。

最让他感到振奋的是，在大汉京城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居然受到了大汉天子的接待，因为早已经有了“若能得大汉出兵相救、便让日本做大汉藩属国。”的觉悟，所以在觐见的时候，他刻意对大汉天子毕恭毕敬，甚至可以说是卑躬屈膝。

也正是在这次觐见当中，在桥本实村细数了幕府的种种劣迹，并且控诉幕府欺压朝廷之后，大汉天子大发雷霆，宣城这种乱臣贼子必须得到惩治。

即使已经知道大汉早就已经决定进攻幕府，对方现在是有做戏的成分，但是既然对自己有利，桥本实村自然也跟着一起，甚至他还声泪俱下，恳请大汉出兵帮助日本匡扶社稷，扫平挟制君上的乱臣贼子。

看到这位使臣如此慷慨激昂，而且国书又写得这么哀恳，大汉天子也十分感动，宣称自己要帮日本朝廷扫除幕府，让日本的纲纪得以恢复。

也就是在这次觐见之后，大汉朝廷正式下诏，历数了幕府之前和中国交往时的种种不法或者无礼的行径，宣称他们多次对大汉朝廷和天子不敬，为难大汉官员，并且无端为两国之间的贸易来往设置障碍。

同时，诏书上还说日本幕府作恶多端，挟制君主，横行不法，给日本带来了极大的祸乱，所以为了惩治幕府、结束幕府带来的混乱，大汉朝廷决定出兵，讨伐日本幕府。

诏书是早就准备好的，相当于一个对全国公布这场战争正式爆发的手段，前面那些历数幕府罪恶的条文都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顺便打出一个仗义的旗号来，现在加上了日本朝廷一段，更加使得大汉此举显得公平正义，这也是一个必要的宣传手段。

在大汉发布诏令之后，两国之间的战事也进入了公开的阶段，而这时候幕府派驻在大汉的代表们都已经统统被抓，而桥本实村也就成了大汉朝廷唯一承认的日本国代表，虽然没有正式的使臣名号，但是他已经被当成使臣来优待了，备受朝廷各位大臣的青睐。

而他也在这段时间当中，好好地见识了大汉一番，更加感受到了如今大汉的国富民强——明明立国还十年不到，居然就有了这等声势，实在让他意想不到，也更加坚定了他对大汉讨伐幕府的信心。

这个时候虽然他已经听说了大汉对日本朝廷所要求的一些苛刻条件，但是和二条康道等人一样，他认为只要能够让朝廷摆脱被幕府桎梏的窘境、得到一个可以施展权力的地位，那么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在大汉顺利进兵的捷报传到了京城之后，他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对大汉朝廷请求回国，帮助朝廷恢复天下，在经过几天的讨论之后，他的要求被接受了，然后连同幕府在大汉的代表、以及大汉挑选出来派往日本的官员们一起，被送向了日本。

在他回到日本之前，九州已经被大汉军队打下、毛利家也已经投降了大汉，而朝廷也已经从京都逃到了南方，并且发布了将幕府指为朝敌的政令。他直接前往了本州岛，然后觐见已经南迁到了毛利家领地内的朝廷。

重新回到朝廷当中之后，因为自己冒险所得到的功绩，他被朝廷大为嘉奖，就连法皇陛下——当然现在已经不能这么称呼了——也亲口勉励了他，表示他如此忠勇，朝廷日后必将会重用。

这种话当然也不是口头说说而已，就在觐见的当天，他就被朝廷宣下，任命他为从四位上左近卫中将。近卫府，是古代日本护卫天皇，警备皇居内侧的部门，在天皇行幸之际也作为亲兵侍奉。经过时代的演变之后，也成为军事将领们的高级官位，可以统管军队。

德川家的将军们，都曾经出任过右近卫将军大位，而左近卫大将历来则由公卿担任，左近卫中将是左近卫大将的副官，而这项任命，实际上的意思也就是让桥本实村成为了朝廷军队的真正管事人。

原本在这之前，他只是公卿末流中的末流，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人物，可是如今经过这一趟变故，他却一步登天，成为了朝廷的重要人物之一，这又如何不让他激动？

虽然朝廷现在手中没有兵，他这个左近卫中将算是一个荣誉头衔，手里无兵无钱，但是以朝廷未来将会得到的领地和资源来看，未来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这要有前提——他必须能够撑到那个时候，也必须和大汉打好关系。

从这几个月的经历当中，他已经看出来了，在未来，大汉肯定将会是日本的主宰力量，又拥有宗主国的名分，肯定可以对日本朝廷施加极大的影响力，他出身寒微，在一众高级公卿里面肯定只是个微末人物，就算得到了高位也未必坐得稳，不过如果他和大汉有好关系的话，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只要大汉支持他，纵使他在朝廷当中毫无根基，也应该可以坐稳得之不易的位子。而他既然已经被大汉朝廷所嘉奖，更是得到了大汉天子的接见，肯定地位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今后只要他继续和大汉保持好关系，那么就绝对不会有被朝廷其他人抛开的风险。

是啊，他之前甘冒奇险，不仅仅是为了朝廷，难道不也是为了自己？现在既然朝廷已经得救了，那接下来也该考虑考虑自己了。

因为之前他和朝廷和陛下都见过面，所以这次周璞对桥本实村十分客气，一见到桥本实村就朝他行礼，一点也看不出平常在其他藩主面前的傲慢。

“大人，别来无恙？”而桥本实村也对周璞十分恭敬，“自从上次一别，在下一直都对大人的安危十分牵挂，之前听到大人创下那么大的功业、还带着大军为弊国的社稷殚精竭虑，在下实在敬佩！”

“你之前也是身冒奇险，好不容易才前往我国，最后达成了使命，我也颇为敬佩。”周璞也跟他客套了一句，“我国为了匡扶贵国，前前后后投入了多少心力，我个人承担的一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人真是高风亮节！”桥本实村又对他深深鞠躬。

接着，他转入了正题，“大人，我们被朝廷派过来，就是为了配合您一路进军的。您这一路打过去，很快就会打到近畿附近了，所以为了安定地方，也为了方便大军沿途征集物资，朝廷特意将我等派过来协助大人。”

周璞知道他这话不尽不实，什么协助他的想法当然是有，当然最主要的想法还是进入近畿地区之后，开始寻求对这一块朝廷将要获得的地盘，进行最初的控制，方便朝廷日后的统治。

不过纵使知道对方的心思，他也没有什么作梗的想法——毕竟有朝廷的人给自己做招牌，自己接下来的战事肯定会顺利一些。

再说了，一个朝廷的左近卫中将，参加到他的军队当中发挥作用，也是名正言顺。

“好了，既然你过来了，当然我也得让你有事可做。”周璞也点了点头，“你能不能做立花将军的副手，协助他统管各藩联军？如果大人觉得屈尊的话，我另外想想安排……”

“大人……”桥本实村没有想到周璞居然这么慷慨，一下子倒有些吃惊。但是他马上反应了过来啊，立刻答应。“立花将军是我国名将，之前就已经是战功赫赫，这些时日以来，更是为朝廷立下了不少功勋，如果能够充当他的副手，是我的光荣，怎么会有意见！”

如果能够作为立花宗茂的副手的话，那么他就可以和其他高级公卿平起平坐。

“大人身为朝中高官，如果做副手，贵国朝廷那边，会不会有意见？”周璞还有一些迟疑。

“这个朝廷是绝对不会有意见的，大人。”桥本实村连忙摇头，“大人现在还不知道吧，为了表彰立花将军的功劳，朝廷现在已经给了立花将军升职了，现在他已经是正四位上兵部卿，统管朝廷兵务事宜。”

立花宗茂之前在朝廷当中的官位是从四位下飞騨守，这下变成正四位上的兵部卿，足足一下子跳了几级，倒也算是平步青云——虽然朝廷的官位对他来说实际上没有多大意义。

在日本沿用千年的律令官制当中，兵部卿是主管全国军务的官僚机构，而近卫大将等人则负责具体的军队指挥，当然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职位。不过，经过了多年的演变，朝廷手里已经没有军队和资源可言了，兵部卿这个也渐渐演变成了虚衔，没有多大作用。

可是即使如此，兵部卿还是名义上的军务最高长官，日本朝廷拿出这个头衔给立花宗茂，肯定是存了拉拢立花宗茂的意思，这对周璞来说当然不是一个令人高兴的事情。

不过现在战事重要，只要内部不生变乱，这些事情就放过去算了。

“哦，是这样？”周璞淡然应了下来。“那样也好，立花将军跟这我们立下了这么多功劳，也确实需要好好奖励一下。”

接着，他拍了拍桥本实村的肩膀，“桥本大人，我军的情况你也是看到了，虽然战力高昂，但是毕竟是客军，而且人数甚少，这就需要你们来多多努力，壮大我军的实力，并且帮助我军多从地方征集到更多粮草过来，也只有这样，我军才能够更加轻易地击败幕府，让贵国的朝廷得以还都啊！当然，考虑到大人你的难处，我这边会优先将军中的财帛调配给你的……”

他言下之意，是自己没有多少兵力可以直接划拨给桥本实村，需要桥本实村自己来招兵买马，这当然是给桥本实村出了一个难题，但是也是给他机会，至少他可以不受掣肘地发展直属于朝廷的军事力量——而且周璞也明说了会给金钱上的资助。

在这个世上，什么承诺都算不得数，还是只有兵马才能够有发言权。再说了，因为这次的战争，京畿周边现在全是流民，衣食无着的流民想要编入军队也不难。

“大人请放心，在下一定会殚精竭虑，全力扩充我军的实力，让我军可以尽快击垮幕府。”桥本实村打了包票，“我等在京都居住了多年，对各处风土人情多有了解，只要大人给予支持，想来不难！”

“那就静待大人的好消息了。”眼看自己的隐忧也被解决，周璞自然也颇为宽心。“我也期待着你身为大将，在阵前横刀立马进入京都的那一天！”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桥本实村也自信满满。

他来之前，也看到了一大群本军将领四处巡视的样子，多么威风凛凛！他也羡慕起了这种威仪。在周璞的恭维下，他不禁畅想起了自己骑着马在万民的欢呼当中踏入京城时的场景，浑然忘却了自己之前只知道文事从未学过打仗的事实。

不过，畅想归畅想，现实问题还是需要需要严肃对待的，他马上又问起了心中最关切的问题。“大人，这次我北上，看到我军的阵势，真是盔甲鲜明，不过里面……好像属于大汉的士兵并不很多？”

为了统一指挥，所以周璞命令这次北上的联军应该尽量统一着装，他选用的是青色或者黑色的衣服，虽然形制各有不同，但是总归也算是统一了。这些藩军和大汉士兵的区别当然很容易分出来。

“是啊，这次我们北上，九州那边只分给我千人之众。”周璞点了点头，老实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在赵将军看来，我军最主要的目标还是要与幕府决战，幕府的根基又在关东，所以我们必须集中所有力量，倾力一击，前往关东击垮幕府。”

“此计甚好。”桥本实村赞同了这个说法，不过马上又追问，“那不知大汉将会有多少大军直接前往关东跟幕府决战呢？”

“大约五六千人吧，这也是我们在九州的所有军队了。”周璞还是跟他坦承了——这也是他第一次跟日本的人说出这个机密问题。

“五六千人……？”桥本实村大吃了一惊，他这才知道，大汉军队派过来的真实实力。“这……这也太少了吧？幕府……幕府手里可是有很多人……”

“少？哪里少了？”周璞脸色一变，严肃了许多，“我军打到现在，战力你也看到了吧，说是以一当十，当二十，完全不过分吧？幕府虽然看似庞然大物，但是他们早已经衰颓腐朽，而且四处不稳都要派兵，哪有多少人能够和我们为敌？再说了，他们的那些兵，能打的也没多少个，号称几十万人，能打的人能有几万就不错了……”

“可是……可是……”虽然周璞说得有道理，但是毕竟人数差距还是摆在那里的，桥本实村还是有些犹疑。

他倒不是担心大汉损失惨重，而是担心幕府这样和大汉交战的话还留存有实力，那时候就会给立足未稳的朝廷带来灭顶之灾。

“大人，你好歹也去过大汉，也看到了我国到底有多么强大了吧？我国国富兵强，岂有害怕幕府的道理？就算这支军队没有一举击垮幕府，后续还是可以增调援兵嘛……难道大人还怕我们中途退缩，把贵国朝廷撒手不管？我朝天子既然已经下了诏书，那就不会是戏言而已，不得全胜是绝对不会收兵的。”

“那就好……那就好……”在周璞的连哄带吓的安抚下，桥本实村总算也稳了下来。“那在下就一切按大人的安排来做吧。”

就在穆延年和桥本实村等人来到了周璞帐下之后，周璞的大军继续往北开拔，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打到了备前国，京畿的门户也已经赫然在望；这样的胜利也给了周璞等人更大的底气，一路上桥本实村等人借助朝廷的名义扩充军队，也让各个地方开始有了一个初步的秩序。

而被送回日本的幕府派驻在大汉的官员们，也被周璞直接送到了江户。

他们也将大汉开出来的和谈条件告诉给了幕府。

“混蛋！混蛋！”德川家光得知大汉居然开出了这么苛刻的条件之后，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不已，“这些条件我要是答应，我日后还怎么去见神君！不行……绝对不能答应！”

然而，他的心腹、老中首席笔头土井利胜，却相比他要冷静得多——即使他也可能被大汉列入到了必须惩办的“祸首。”之列。

“大人，不管我们能不能答应他们的意见，至少现在他们已经给出了一个出价了，这也算是好事。”

第1664章我们能挡住汉寇吗？

“好事……？”德川家光气得笑了起来，“他们要我从将军之位上面退下来，还要惩办幕府的重臣……这些屈辱的条件我们怎么可能答应？”

“汉寇现在一路进兵，兵锋赫赫，战事顺利，他们自然信心满满，提出的条件十分苛刻倒也很正常。”土井利胜依旧十分镇定，“不过大人，既然他们提出这样的条件，那就代表他们并不想要和幕府不死不休，可以接受一个德川家依旧延续、甚至保有一部分基业的局面……”

一听土井利胜的解释，德川家光倒是恍然大悟。

“既然他们并不希望与我们决战到底，那就说明只要我们再讨价还价，他们总会有放缓立场的时候，最终还是会和我们达成妥协。”土井利胜继续解释，“关键是可以开始谈，这就是好事——当然，想要让他们减少要价，那就必须依靠幕府大军在战场上有所表现，让汉寇不得不发现他们无法任意摆布我们的事实。如果战场上毫无建树，那么谈判也无从谈起。”

“也就是说，你还是坚持认为应该和汉寇和谈？”德川家光反问。

“是的，大人……臣觉得还是应该尽快和汉寇和谈，这样才能稳住天下的局势。”土井利胜倒也干脆，马上点了点头，“大人请看，如今的局势太过于恶劣了，西国除了近畿之外都已经崩坏，幕府的号令已经施展不开……”

当听到西国已经崩坏这样的苛刻评语的时候，德川家光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了，但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任由对方说下去。“在西国之外的其他地方，各地大名也都已经得到了消息，甚至还收到了朝廷号召他们起兵的诏书……他们也是蠢蠢欲动，根据各地报告过来的消息，无论是仙台的伊达家，还是加贺的前田家，他们都已经开始征调藩内的军士，关闭境内，居心叵测。”

他说的时候，德川家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这些逆贼鼠辈，大敌当前的时候还只顾着自己，竟然毫无忠义之心！迟早要将他们一一剿灭，这样天下才能够安定！”

虽然各家大名和德川家之间很多都有积怨，但是这并不妨碍德川家光自己将自己认作为武家共主。因而那种被背叛的忿恨也就变得更加炽烈。

“大人说得没错，若不是他们这些人拖了幕府的后腿，我们又何至于面临这么困难的处境？如今汉寇兵锋炽烈，说到底也是这些藩主自私自利，甚至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我们之前对他们实在太过于宽容了。”土井利胜长叹了口气，显然有些遗憾。

“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我们必须先将他们都清剿掉，才能够鼓起整个天下的力量和汉寇对抗。否则……如果相持下去的话，情势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毕竟幕府消耗的力量越多，周边各个强藩就越发势大不可制，直到最后强藩会站出来，让幕府无路可走。”

因为已经有很多大名因为不满幕府的压迫欺凌而起兵归附大汉，所以现在不光是日本国内各个大名，现在就连幕府内部都产生了“之前对各藩那么苛刻是否不太合理。”的议论，而作为对各藩强硬政策的两个主要决策人，德川家光和土井利胜是怎么也不能承认之前的大名政策有错的，他们反而只能说之前对各藩过于宽容，以至于他们竟然还有反叛自己的余力。

而与汉寇相比，这些藩主也更加可恨可怕了。

“那么照你来看，如果要与汉寇和谈，我们这边能够给出什么样的条件？”德川家光横下了心来问。

“这要看战事顺利与否，如果一切都十分顺利，我们直接击垮了汉寇，那当然什么都不用给他们……可是如果战事不利，只能勉强僵持的话，那么我们就……我们就只能接受一些苛刻的条件了。”土井利胜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深怕别人听见，“比如，惩治一些祸首、赔偿一些钱财，或者……或者……将九州岛割取出去，承认大汉对那里的占领。”

“割取九州？”一听到这个建议，德川家光骤然睁大了眼睛，然后几乎控制不住情绪了。“我……我怎么能够割取日本的土地给汉寇呢？那不是……那不是要做德川家的罪人？！”

“目前九州岛已经落到了汉寇的手里了，要说罪人的话，大人，我们现在已经是德川家的罪人了。”土井利胜却毫无畏惧地将事实给说了出来，“不过大人，我们在九州岛上原本就没有太多领地，现在就算丢弃掉，对我们的损失也不会太大。当然，长崎的丢失确实是很痛苦，但是既然已经丢了，我们也只好面对现实了。”

土井利胜如此毫无遮掩、也不体谅君上心情的话，在一向暴躁的德川家光的心里当然听来极度不好受，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只能听一些逆耳忠言，因此还是忍耐了下来。

“长崎如果丢失，对我们来说又何止是小小痛苦？再说了……如今我们幕府的财政已经如此窘迫，如果还要赔款，又哪里给得出来？此事……怕不像说来那么容易。”

“如果我们能够让汉寇知道我们不是轻易可以拿下的敌人，那么汉寇自然会减少要价，不至于一意孤行。而且……现在西国的那些金银矿山，反正已经失陷了，作为筹码我们干脆可以直接让给汉寇。”土井利胜的态度还是十分平稳，给了德川家光以莫大的信心。“这些矿山肯定也是那些强藩的心头肉，如果我们和汉寇妥协，让渡它们给汉寇，汉寇一定会和这些强藩失和，到时候就可以为我们所离间。另外，强藩也没有办法借此来壮大自己的势力，也方便我们日后去剿灭他们。”

“将西国的金银矿山让渡给汉寇……”德川家光微微沉吟了起来。

“大人，这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给幕府拖延时间，让汉寇退兵！”眼见德川家光已经“大汉肯定没有办法长期维持这么大一支军队的远征，只要他们拿到了满意的东西就会撤走，而我们就趁着他们撤走的时间，把各个强藩都剪除掉……到时候日本上下一心，都听从您的调遣，到时候我们再废掉和汉寇的协议，他们就算想要再远征我们……我们也一定能够抵挡住。”

他这话虽然看似慷慨激昂，但是也就是说给德川家光好听而已，毕竟以德川家光的性格，要做出这么大的让步，肯定要以忍辱负重、静待时机作为理由。不过，想要讨伐之前的逆贼，想要整合各个强藩又谈何容易？万众一心又真的能再度和汉寇开战吗？这些问题的答案土井利胜心中都有数。

在土井利胜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之后，德川家光又重新陷入到了沉吟当中，尽管他万分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但是仔细思索之后，他还是觉得土井利胜给他的建议是最为可行也最为有效的。

现在也只能忍辱负重了。

“那你就按照这些条件作为基准，和汉寇开始交涉吧，一开始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但是也该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线。”半晌之后，他长叹了口气，“这等屈辱，一定要那些逆贼用血来偿还。”

土井利胜低垂下头来，领受了将军大人的谕令。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向这里赶了过来，德川家光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了。这里是将军和重臣密议的地方，没有十分紧急的事情时，是绝对没有人胆敢过来打搅将军大人的。

而在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能够送来的重大消息，想必不会是太好的消息吧。

果然，当报信的侧近人来到了这间房间之后，他大气也不敢出，直接跪在了地上，用颤抖着的语调说出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

“启禀将军大人，根据高崎城刚刚来的报告……大纳言……大纳言大人，已经在前几日……前几日……趁乱逃离高崎城，不知所踪！”

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让德川家光的骤然变得通红，他等待了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侧近人，仿佛是将要择人而噬的凶兽一样。而他的手，也青筋暴突，然后颤抖着摸到了自己的腰间。

“逆贼！逆贼！这个畜生逆贼！”他猛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然后重重一挥砍，砍到了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锋利的佩刀顿时就将它看成了两半，发出了轰然的巨响。

而土井利胜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表情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但是却并没有和德川家光一样冲动，而是仍旧跪坐在原地，只是目光颇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前的密议当中，是他建议德川家光为了统一幕府内部之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掉自己的弟弟、大纳言大人德川忠长，而德川家光也采纳了他的建议，派出了使者前往高崎城，了结这个自己一直看不惯的弟弟的性命。

他没有想到，大纳言大人居然如此警觉，在这时候居然提前逃跑了——可见他虽然在幽闭当中，但是他的消息并不是十分闭塞，至少知道了日本如今在经历的这些大事，而且预料到了如果不跑的话自己将要遭受什么样的厄运，所以果断逃跑。

他不肯顺应将军大人的意思乖乖自杀，在德川家光看来这是大逆不道的叛贼之举，但是在土井利胜看来这倒是人之常情，而且他也是一个很能面对现实的人。

“大人，我们应该加紧和汉寇谈判了，幕府内部更是要注意，千万不能因为大纳言大人的逃亡而内部生乱！”带着复杂的思绪，他垂首向德川家光建议。

幕府内部的纷乱、乃至于将军德川家光的一个个决定，当然也会在幕府外部产生波动的涟漪，进而影响到整个日本。

而此时已经在风云激荡的西国，更加能够感受到江户吹来的阵阵寒风，在西国的幕府臣僚们，他们既要受到来自江户的压力，又不得不在大汉的兵锋面前瑟瑟发抖，只觉得焦灼不安，更加不知道这种焦灼的煎熬到底要在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虽然时间已经临近夏天，天气渐渐开始炎热，但是这种寒意仍旧让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重重地叹了口气。

作为幕府在西国所设置的最高官员，他现在所受到的压力，是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他现在所需要承担的责任，也更加没有人能够比得上。

自从大汉开始对日本发动进攻并且登陆九州岛开始，坏消息一个个地向京都传递了过来，而当大汉军队在毛利家的配合下登陆本州岛并且开始进军京都，随着他们一路进军，那种压力也就变得越发真实了起来。

大汉军队已经突进到了备前国，而且前面一片坦途，他们就要来到近畿地区当中，并且实实在在地威胁到京都了。

以前汉寇虽然可怕，但是毕竟是其他人要面对他们，但是现在……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

我们……真的能够挡住来势汹汹的汉寇吗？他禁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即使身处的这座巍峨的城池，也没有办法给他带来太大的信心。

虽然这座姬路城，确实是一座足够雄伟的大城。姬路城地处在西国向京畿方向的要冲，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因此它老早就发展成了大城，十分受到重视。

在纷乱的战国时代，这座姬路城多次易手，最后落到了赤松家的分支小寺氏的家臣黑田家的手中，经过拥有者们多年的经营，它已经变成了一座要塞城市。

在战国后期，织田信长开始崛起，并且以统一日本作为毕生的心愿，他在平定了周边的各个势力之后，开始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命令当时还是他部将的羽柴秀吉作为先锋大将，前往西国征讨毛利氏，并开始攻击通往西国的必经之路播磨国。在这次的战争当中，小寺氏原本站在毛利一方，但是控制着姬路城的家臣黑田孝高却叛变了，投降了织田一方，并且对丰臣秀吉献出了该城。而姬路城也成为了织田、秀吉军队进攻毛利家的后方基地。

在织田信长死后，秀吉开始崛起，他当然没有无视姬路城的重要地位，于是将自己的正室北政所的弟弟木下家定封为姬路城主，替他驻守姬路城。

没过多久，随着丰臣秀吉的死亡，他的政权又被被德川家康所取代，为了铲除丰臣势力的残留、同时奖赏有功之臣，德川家康以姬路城为核心划出了一个五十二万石的姬路藩，并且让池田辉政成为了姬路藩的藩主，统管姬路城。

然而过得不了多久，在池田辉政死后，他的儿子池田忠雄继承了姬路藩，而池田忠雄也很快死去，他的儿子池田光政当时还十分年幼，德川幕府以池田光政如此年幼、无法承担起守卫要冲姬路城的理由，将池田光政转封到了鸟取藩，领地也从五十二万石缩水到了三十二万石。

而姬路藩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十五万石的小藩，藩主大位则转到了本多忠政手中，本多家是德川家的重要家臣世家，手中各个支系都成为了大名，世代为幕府所倚重。而本多忠政则是德川四天王之一本多忠胜的儿子，幕府让本多忠政来守护这个姬路城，其中的目的当然也不言自明，就是想要让这个要冲成为幕府的直统。

而这些年的变迁当中，经过历代藩主的苦心经营，姬路城也已经成为了日本国最宏伟、最坚固的要塞城市之一。到处都有高耸的建筑物和配套的完备防御体系，外面是一层石垣，将整个城池包裹了起来；而在城内，更加是防备严密，和一般的城市不同，这里有好几座碉堡似的天守阁，几座外墙陡峭的三层小天守阁将中间的大天守阁围绕着，在城壁的狭间还有将近千个设计用的小窓，足以提供互相支援的火力，而且还能够给防守者以隐蔽。

而在城中心的本丸，是宏大的大天守阁。这座大天守阁高耸峭壁，本身就有十丈之高，再加上是盘踞在城中的最高处，仿佛是在俯视着世间的一切。其白色的外墙和蜿蜒屋檐造型，犹如展翅欲飞的白鹭一样，因而姬路城也得到了一个别称白鹭城。

站在大天守阁当中远远望去，城中或高或低的建筑一览无余，气势恢宏之余，甚至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原本登高望远，会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的，可是现在板仓重宗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

而他旁边的中年人也同样如此。

这个中年人面色苍白，体质虚弱，看上去比原本的年纪更老上几分。而他正是姬路藩的藩主、幕府谱代大名本多政朝。他是在去年父亲本多忠政死后继承家督职位的——那时候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冲击！

“大人……我们……我们真能够挡住汉寇吗？”他第三次问。

第1665章姬路城下

“大人……我们……我们真能够挡住汉寇吗？”这个问题，在早已经心烦意乱的板仓重宗听来，更加显得刺耳了。

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挡住？若是知道，还用得着如此烦忧吗？他禁不住在心里大骂。

如今天下已经和平了这么多年，之前那些强悍的名臣武将大多早已经凋零，而他们的子孙却已经在优渥的生活当中，丧失了之前祖先们的勇气和热血，尤其在这个体弱多病的本多政朝身上，更加是看不到任何来自父亲祖父的半点英豪之气。

这些天来，他一直惴惴不安，尤其是当听到了福山藩的藩主水野胜成被汉寇大军杀死的消息之后，更加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己也会遭到这样的下场。他这些时间早已经将自己的家眷亲族都已经送向了关东，若不是因为板仓重宗和幕府都拒绝了他迁回关东的要求，恐怕他自己也早就丢弃了自己手下的姬路藩逃回关东了。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放弃原本的恐惧，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围在板仓重宗的身边，好像要借着他来给自己一些勇气似的。若不是顾忌本多家在幕府内部势大根深，板仓重宗早就要责罚他这种怯懦的行为了。

“我们世代领受幕府的恩惠，又是神君所确定的谱代大名，理应为幕府效忠到最后一刻，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他忍不住暗暗呵斥了对方，“如今幕府忧患艰难，正是我辈杀身报国的时候，我们只要为幕府尽了忠那就行了！至于挡得住挡不住，那得要看天意。”

“是……是。”本多政朝脸色微微变化，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虽然知道对方内心当中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但是板仓重宗也没有兴趣再和这位谱代大名争论了，自从来到了姬路藩之后，他就下令将已经集结起来的藩军全部收归到自己的属下，由自己来亲自指挥——而本多政朝对这一条也并不抵触，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经验，还不如唯马首是瞻。

可是纵使表面上再怎么镇定自若，板仓重宗又何尝有多少信心？他也是在承平年代长大的，他自己也没有多少信心能够在大汉的兵锋面前挫败他们，让汉寇不得不止步于西国。

所以这阵子他一直都在不停地向幕府报告，希望幕府能够派出更多援军和精兵强将来支援自己，虽然幕府最近一直都在调遣大军前来京都，但是他总是觉得还不够，因而他一直都在收缩周边的力量。

不过，不管怎么样，姬路城是要塞，而在姬路城的后面就是一片平原，直到京都都是一片坦途，若是姬路城被攻破，汉寇大军可以一路进军，甚至有可能直接就打到了京都城下，让整个近畿也成为战乱之地。

所以即使觉得自己手上的力量不够，他还是亲自带着一支大军来到了姬路城，打算依靠这座要塞来尽量抵御汉寇。

他站在姬路城最中心的大天守阁上，居高临下放眼看着城中四处逡巡的军队。

在汉寇登陆之后，城中已经有不少人因为害怕就选择逃离了这座城市，而他一来到这里，就下令将城中所有与军事无关的平民都往近畿和关东迁徙，所以现在姬路城当中已经没有多少平民了，到处都是士兵。

这些被赶走的平民，资源贫乏的板仓重宗并没有给他们任何保障措施，只是将他们赶走了事，所以他们接下来一路上肯定要面临十分艰难的处境，只能四处颠沛流离，不过在板仓重宗看来，这样总比困在姬路城当中成为两边炮火的牺牲品要好一点点。

当然，除了拼死抵抗汉寇进军之外，他还从千里之外的江户领受到了另外一个命令——相比固守待援、抵抗汉寇来，这个命令是不能宣传出去的，只能秘密去做。

没错，在派过来援兵的同时，江户那边也派过来了一群使者，他们都是老中土井利胜大人的心腹，这次是带着特殊使命来到这里的——而这个特殊使命，除了板仓重宗之外也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在大汉四处肆虐、到处兵祸连结，并且还专门发布檄文说要讨伐幕府，要让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和他的重臣们为之前对大汉的不敬付出代价，但是幕府将军居然还是暗地里打算和大汉和谈，想要和他们妥协——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的话，恐怕会给其他人带来极大的震撼吧。

如今的幕府在明面上一直都四处宣告要和汉寇血战到底，要以北条时宗为榜样，全国上下一心，共同抵御汉寇的侵袭。背地里谁又能想得到，就是幕府将军和重臣，在想尽办法同汉寇妥协，甚至打算付出极大的代价呢？

不过板仓重宗却接受了这个现实，毕竟他是要亲自面对汉寇兵锋的人，自然也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能够早点结束。颠沛流离的流民有多么凄惨，他已经见识到了，他十分害怕如果继续打下去，关东的子民也要受到这种可怕的灾祸，他更加害怕在幕府的统治在风雨飘扬当中垮塌，也让他这样的谱代大名为之陪葬。

等到本多政朝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了大天守阁的顶层之后，顶层开始变得一片寂静。直到许久之后，才有几声零碎的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起。

这是一个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和平常武士一样的打扮，不过长相颇为斯文，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文官，而不是上阵杀敌的武士。

“参见大人。”当来到了板仓重宗的背后时，来人很恭敬地向他行了礼。

他是高木清，是老中笔头土井利胜身边的心腹，也正是这次他派过来负责和谈的领头人。

他性格谨慎，行事十分周密，虽然在幕府里面官位不高，但是却被土井利胜看中了，这件事必须隐秘行事，非要交给他这样的人才行。

而他也知道他自己此行的重要性，所以自从接受命令之后，就马不停蹄地从江户赶到了京都，并且随着板仓重宗一起来到了姬路城当中。

姬路城当然也不是他这番旅途的终点。

“高木，眼下姬路城、乃至西国的整个形势，这一路过来你都是看在眼里的，所以你此行的任务之重大，想必你也是清楚的吧？”板仓重宗没有回头看他，而是依旧眺望着远程那重重的楼宇，“将军大人和老中大人的厚望，你一定要小心行事，绝对不能辜负了他们。”

虽然高木清是老中大人的心腹，但是板仓重宗是京都所司代，在幕府的体制里面离老中也仅有一步之遥了，地位十分崇高，所以跟他说话的时候也不用怎么客气。

“大人请放心，在下完全清楚。”高木清仍旧垂着腰，恭恭敬敬地回答，“眼下时势艰难，每过一日就败坏一分，所以在下现在也甘愿担当生命风险，去为幕府和汉寇谈判。只要一发现汉寇的踪迹，在下就立刻前往。”

“汉寇的具体进军路线，我当然不会知道，不过以他们进军的速度来看，用不了多久就会来到播磨国境内，所以你只需要即刻往西南行进，很快就可以碰上他们的军队了。”板仓重宗马上回答，“不过，一路上你必须做到保密，绝对不能够让任何人知道你此行的来意，直到见到了汉寇首领为止，明白了吗？”

“老中大人也是这么交代在下的，在下绝对不会泄露消息。”高木清马上回答。

“汉寇眼下连战连捷士气正盛，所以他们大概一下子也不会答应我们这边提出的条件，所以如果他们拒绝了，你也千万不要气馁，只要能够先和汉寇的高层建立一个联系，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想法，这次你就算作是初步完成任务了——另外，你也要多注意一下收集汉寇的情报，搞清楚他们现在到底有多少兵力、兵力又是怎样的构成、敌军士气如何，这些情报也对我们极为有用。”板仓重宗继续交代，“这大概是一次长期的交涉，你千万不能失坠了幕府的颜面。”

“在下一定会将所司代大人交代的事情办好，想尽办法探听汉寇的消息。”高木清立即答应了下来。

“很好，看来老中大人没有选错人。”板仓重宗欣慰地笑了笑，“时间不等人，你们今天晚上就趁着夜色离城西行吧，这样也不会在军中惹起骚动。我会派几个忠心又口风紧的人来护送你们的。”

“多谢大人！”高木清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又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大人，在我来的时候，老中大人也对我有所交代——他说汉寇狼子野心，而且不知餍足，如果他们一切顺利，那想必会是漫天要价，提出我们绝对难以接受的条件来。若我们想要以我们可以接受的条件让汉寇退兵，那就必须表现出我们还能够抵御他们，所以大人一定要想尽办法，不惜一切代价阻挡汉寇，纵使阻挡不住，也要让他们受到难以承受的损失！”

“这个是自然的，”板仓重宗又抬起头来看着姬路城，“姬路有如此天险，又有历代苦心经营的防御工事，可谓是坚不可摧，就算是汉寇再强，想要攻破这里也要撞得头破血流不可，只要他们在这里受到足够的教训，那他们应该就会懂事了。”

“只盼大人所说的能够成真。”高木清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突然又放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也请大人务必要注意。这件事牵涉重大，老中大人特意交代过在下只告诉给大人一个人。”

“什么事？”板仓重宗有些疑惑。

“就在在下离开江户之前，幕府得到了消息，大纳言大人逃离了拘禁他的高崎城，不知所踪。”高木清小声地说出了这个消息，“为了避免天下震动，此事暂时秘而不宣，不过还请大人小心戒备，断不可让大纳言大人和汉寇的人接触上！”

“大纳言大人……居然逃亡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板仓重宗也十分震动。

大纳言德川忠长，是先代将军的嫡子，而且之前曾经同现在的将军德川家光争夺过继承人之位，即使在现在，德川家光没有儿子，他依旧是理论上的幕府将军大位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因为这个特殊的身份，他的逃亡，当然会给幕府上下带来极大的震动。

更为可虑的是，如果他和汉寇接触上的话，难免就会和朝廷一样，成为汉寇手中的棋子，被他们所利用，变成反对幕府将军的利器。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逃亡中的大纳言大人和汉寇接触上。就为了这个考虑，幕府在各处兵力都吃紧的情况下依旧派出了大批人去搜捕德川忠长，并且德川家光还专门下了命令，宣称自己的弟弟已经反了谋逆大罪，可以就地格杀不必再顾忌身份。

而板仓重宗这边自然也要严防死守，决不让德川忠长和他的支持者们有机会和汉寇接触上。

板仓重宗明白了老中大人的意思之后，连忙表示自己这边也会注意，这才让高木清放了心。

就在当天夜里，高木清等人，在板仓重宗调拨的护卫的护送下，趁夜离开了姬路城，一路向西国进发。

而正如同他们所猜想的那样，此时周璞所率领的军队已经一路进军，来到了播磨国与备前国的交界处附近。

自从他们击败了福山藩的藩主水野胜成的军队，并且杀死了水野胜成本人之后，周边的豪族藩主们更加是闻风丧胆，谁也不敢再和大汉军队交锋，纷纷望风而逃，而他的进兵也变得十分顺利，若不是为了稳固后勤运输线的畅通，他的军队甚至可能已经打入近畿了。

不过，他和他身边的参议官们并没有因为这一系列的胜利而被冲昏头脑，他们不仅进兵以稳妥为主，对接下来的战事评估也开始变得谨慎起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乐观。

“幕府果然行事果决，居然真的敢于放弃整个西国，坚壁清野，以逸待劳等着我们打过去！”在临时的营地当中，黄昌国对着周璞感叹，“周大人，之前我们考虑的时候，都觉得幕府会按捺不住来跟我军决战，然后我军可以一战胜之，接下来可以放手进攻近畿。现在他们却如此决绝，不管我们如何挑衅他们就是不南下同我军决战，逼得我军不得不一路北上，拉长自己的供应线……他们把分散的力量越是聚集，就越是强大，接下来恐怕我军会有不少艰难了。”

“这个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原本我就没有想过能顺顺利利开进京都。”周璞倒是并不焦急，“再说了，我们这里能够吸引到的幕府军队越多，不是越能够配合赵帅他们的行动吗？”

“话虽如此，可是若我们这一路屡屡遇到挫败、寸步难行，那可就丢了大汉的颜面了，也会失去了大汉在这些藩主面前的威信。”黄昌国正色回答。“别忘了，我们这一路只有千余汉兵，要是真的这些藩主胆寒了，甚至生起了二心，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他这么一说，倒真是让周璞有些担心了。

“那黄参议觉得应该怎么办？总不能停下来不动了吧？”

“我们之前几位参议官已经讨论过了，大家都觉得既然已经开始进兵，那不如一路打下去，绝不能彷徨犹豫。不过打仗的方式应该更加谨慎，求稳不求快。”黄昌国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比比划划，“幕府既然存了以逸待劳的心思，那么他们肯定是会借重地利来和我们交战。地利莫过于坚城要塞，所以敌军现在大概已经在姬路城聚集，打算在那里阻挡我们进兵。”

“姬路城……？”周璞的视线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到了这座城市上面。“那确实是一座雄城，若守军意志坚定的话，恐怕难以快速攻破。”

“对，大人。根据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这座姬路城是一座大型的要塞，防备工事十分严密，而且数量众多，和我们之前一路上所碰到的那些藩城完全不同。”黄昌国也点了点头，“这样的雄城，幕府又聚集了大量兵力，若我们一味强攻的话，恐怕……恐怕会出现很大伤亡。”

周璞默然想了想，也统一了对方的看法。

经过一路上的裹挟和朝廷的招募，现在他手下的军队已经变成了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不过其中的核心力量并不多，也就是他从九州上带过来的那一两万人而已，况且就连这些人的素质也难以恭维，最能够信得过的还是大汉这千余人兵力——而这是绝对不能轻易损失的。

“所以，经过我们现在的讨论，最好的方式还是尽快占领一座能通港的城池，然后让海军把攻城炮给运上岸来，这样才能减小我军的伤亡。”黄昌国说出了自己的意见，“还请大人速速跟九州沟通！”

第1666章玉碎的决心

“要用攻城炮来打？”周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大汉的攻城炮威力极大，是专门用来打击敌军的要塞和堡垒的，之前在九州，为了炫耀武力曾经在久留米城下、在各家大名的面前展示过，就连周璞也为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所胆战心惊。

但是强大威力所带来的缺陷就是这种大炮重量极大，想要移动的话必须先拆卸然后用专门的炮车来拖运，因此行动十分不方便。而且，这种大炮的地位也十分重要，直接属于征日军统帅赵松亲自指挥，旁人无权调动。

在周璞带着大军向本州登陆，并且向京都进发的时候，为了追求进攻的速度，他们刻意没有携带特别重的火器，除了火枪之外只带了一些方便运动的野战炮，因为之前在九州的战斗经验，他们对日本各藩和幕府的军力都颇为蔑视，再加上京都的军力肯定不如幕府的关东老巢，所以他们觉得就算不携带这种重火力，也足够打败一路上的敌人。

可是在现在，黄昌国等人已经不这么想了，幕府一方显然对局势十分清醒，他们拒绝在西国和大汉军队交战，反而想要依托要塞来迟滞自己进军的脚步。而攻坚正是这支军队的软肋。

所以讨论了很久之后，大家决定还是请周璞去跟九州的赵帅去请援，让他下令让海军把攻城炮给运过来，用这种重火力来一点点敲开姬路城。

在黄昌国仔细跟周璞解释了现在的处境之后，周璞也不敢怠慢，连忙就写了一封信送往后方，请求赵松将攻城炮给自己运过来，协助自己攻下姬路城。

至于运输的地点，他们也已经选好了，就在临近播磨地区、同时靠海的备前国儿岛郡。就在这封信发出之后，周璞也从军中派出了一支大军，由黄昌国亲自率领，准备去占领儿岛郡，得到海边的港口。

儿岛郡是冈山藩的领地，归属在池田家的领下，现在池田家已经逃亡，应该一路上不会遇到什么反抗。

至于大军的主力，将继续向播磨国境内进军，准备打到姬路城城下为止。

而就在周璞做出这样的部署之后，下属突然给他报告了一个消息——幕府的使者求见他。

这些使者看样子十分小心，行踪很诡秘，在发现了大军的踪迹之后，在晚间才寻求和前锋的部队接触，差点被前锋部队当成敌人直接消灭。在表明了来意之后，前锋部队的藩军军官不敢怠慢，马上带着他们来到了大军本阵当中，而且他也颇为精乖，一路上都十分保密，所以消息并没有扩散出来。

得知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周璞第一反应就是大喜。

虽然他这一路上进兵十分顺利，但是他对大汉军队知根知底，而且对敌人现在也十分重视，所以并没有多少骄狂之气，而且大汉本来就打算以战争来求妥协，幕府这么快就开始跟他们寻求妥协，实在是大好事。

然而，纵使大喜，他也知道不应该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他故意冷落这群使者，让人把他们拘禁起来，直到晚上才让人把他们带到自己的跟前。

他们现在驻扎在一个村庄当中，为了躲避大汉的兵锋，村民早已经逃亡，所以直接就被周璞征用当做自己本阵的临时营地。村子里面最好的民居自然也就成了他休息的地方。

不过，这种日本式的农家木屋，陈设不可能有多好，再加上最近夏天湿气重，所以让他也感到有些不舒服。

这些使者很快就被士兵们带到了他的跟前。在见到了周璞之后，幕府的使者们——以高木清为首，一起跪坐到地板上向周璞行礼，显得恭敬但是又不卑躬屈膝。“在下高木清，身为幕府老中笔头土井利胜属下，见过大人。”

然而为了博取一个优势地位、体现大汉的上国气度，周璞却要倨傲许多，他端坐在主位上，然后斜睨了一下这些使者，接着冷冷地说。

“我就是大汉使臣周璞，这次跟随贵国朝廷的大军前往贵国国都，敢问诸位有何见教？”

“在下此次前来，是奉了老中大人和将军大人的谕令，想要寻求贵国和幕府和解的。”高木清并没有因为周璞的傲慢态度而气馁，只是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自从大汉占领九州，并且到处发布檄文宣布讨伐幕府之后，周璞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日本，高木清自然也早有耳闻，今天能够得到亲眼看到他的机会，高木清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年轻。

不过想想也很自然，听闻大汉天子虽然是起于微末，但是很糟就开始起家，而且崛起十分之快，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得了天下，和当年四十几岁才开始起家的西汉高祖不可同日而语。

他年轻，他身边的那些兄弟也十分年轻，连带得下面的臣子自然也不会年纪太大，所以大汉现在可以说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朝堂，难怪具有那么强烈的进取心。

可惜这种进取心现在却给日本带来了这么大的灾难。

“和解？”周璞皱了皱眉，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似的，“使者之前没有看到过我们大汉发布的檄文吗？我们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这次我们过来，就是为了帮助日本讨伐不臣、匡扶纲纪的，如今日本的逆臣并没有俯首，纲纪还没有恢复，我们又该怎么去和解呢？”

“大人，我们幕府将军的官位乃是天皇钦赐，本身就有为天皇整顿武家，征讨不臣的职责，又怎么能说是逆贼呢？”高木清抑制住了心中的愤怒，小心翼翼地抗辩，“自从数百年前以来，我国一直都是国君主社稷，将军代管军事民政，德川家只是顺应我国的习俗而已，又何来败坏纲纪？”

“这是一派胡言！”周璞马上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样说得口灿莲花，但是事实俱在，又能够抵赖吗？你们幕府的将军横行霸道，欺凌朝廷，其狼子野心早已经是贵国路人皆知！如此骄横跋扈的将军，又怎么谈得上忠君？贵国幕府挟制朝廷，侵夺朝廷权力，欺压各地大名朝廷，更是劣迹斑斑，又有谁能够抵赖？如果使者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虚言巧饰，妄图欺瞒我国朝廷，那就请回吧，我国圣天子上得天聪，怎么会被你们这样的花言巧语所骗！！”

“大人，幕府执掌大权，是从古以来便是如此，相比之前的历代幕府，我们江户幕府反倒更加尊重天皇，而且给了朝廷和公卿更好的待遇，这么说来，如何能算得上欺凌朝廷？”高木清仍然据理力争，“大人是新来乍到，可能被一些小人所蒙蔽，但是在下可以对天发誓，我等江户之人，对朝廷绝无轻慢之心！”

“对天发誓？尔等豺狼之辈，就算对天发誓又有何用？”周璞大笑了起来，“现在贵国的朝廷和国君都在我们手上，早已经跟我国朝廷痛陈幕府的斑斑劣迹，真是字字泣血……你就算说这些话，又有何用？”

“法皇陛下和天皇陛下都是被小人所蒙蔽挟持的，他们身不由己，说的话又有几分能够当真？”高木清神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勉强回答，“朝廷有些奸诈之辈，身居高位不思报国，反而想着要挑动乱事，让两国之间交兵，成全他们的野心！这些奸诈小人，大人千万不要相信。”

“谁忠谁奸，大家有目共睹，使者就算说得再好听，也比不上眼见为实。”周璞仍旧冷笑着，“如今贵国朝廷发布的讨伐幕府的檄文已经传遍了各地，而且惹得整个日本骚动，难道这不是证明贵国早已经苦幕府久矣吗？”

这个诘问十分有力，以至于高木清微微一滞，一下子没有接过口来。

尽管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在如今两国交兵的背景当中，幕府对朝廷的态度绝对不是最为重要的因素，但是为了在谈判当中争取一个有利地位，所以在这个并不重要的问题上开始了自己的攻防。

而这初次交锋，周璞占了上风，这不是高木清的口才不行，而是客观来看，幕府确实架空了朝廷、而且欺凌了法皇以及各个大名，大汉如果从大义名分的制高点来指责，确实不好辩解。

“我国国情特殊，不能与中原一概而论。”踌躇了片刻之后，高木清不得不转开了大义上的争锋，转而向实际靠拢，“大人，如今两国为了一些误解开始交兵，于国于民都殊为不幸，我们幕府的将军不忍见黎民如此惨状，所以派在下过来，询问贵国可否息兵，让两国再重归于好……”

“此次我国发兵，都是因为贵国处处倒行逆施，还对我国颇有不敬，以至于惹怒了圣朝天子，如果想要息兵，倒也简单，我们之前也说得十分清楚了——只要惹得两国开战的祸首得到惩处，贵国的纲纪得以恢复，那么我国自然就没有再兴兵的理由了。”周璞马上回答，“这些话，想必之前我们送回来的人已经带到给幕府了吧？”

“两国之间走到这一步，确实有幕府一些大臣操作不当，以至于让两国交恶的因素存在。”因为心情已经开始有些紧张了，所以高木清的鼻尖上微微出现了一些汗珠，“这些人当然算是罪无可赦，我们将军大人也打算惩处他们，以谢天下。”

“事到如今，难道使者还认为只要扔出几个替罪羔羊，就可以把事情都了结掉吗？”周璞的笑容更加多了几分嘲讽，“如果是这样的话，使者就想差了，我们之前说得十分清楚了，此次两国交恶，罪魁祸首就是幕府的将军德川家光，而且德川家光身为臣下欺凌君主，更加是罪无可赦，所以他必须引咎卸任，从将军大位和德川家家主的位置上离开，再也不能操纵日本国政！”

“大人难道不觉得这个条件太苛刻了吗？”因为有些愤怒，所以高木清的声音有些颤抖了，“我们的将军大人为了和贵国重归于好，已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可是大人这样的条件可是一点都看不出对我们的诚意……恕我们实在难以接受。”

也不怪他这么生气，这个大汉使臣现在在他面前这么倨傲，而且一开始就扔出了一个无法接受的条件，实在让他忍不住气，而且他也明白，在大汉面前表现得卑躬屈膝只会被瞧不起，所以宁可表现出一些反抗姿态。

“如今我们已经是大军压境，而且贵国各地都已经响应了我们，你们幕府现在已经是摇摇欲坠，就算你们不答应，又能如何？”周璞却还是没有放软身段的意思，依旧对对方进行高压，“若使者觉得我们两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那就回去吧，我们绝不会留难使者，到时候大家京都再见。”

眼见再这么争执下去两边就要谈崩了，高木清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他今天过来，本来也没打算直接就跟大汉达成协议，现在是想办法要摸清他们的真实用意。

如果大汉铁了心一定要除掉将军大人，要让德川家就此覆亡，那自然不必说，谈都不用谈了，可是如果大汉是想要钱财或者土地的话，那就有讨价还价的空间了。

“大人不要着急，此时实在太过于重大，所以我们仓促之间无法做出决定来，暂且搁置在一边吧。大人想必也不会只对幕府提出这一项条件吧？”

“那是自然。”周璞马上点头。“此次两国交兵，肇因都在幕府，就是因为幕府单方面干扰两国贸易才会引发此事，所以幕府对我国的贸易损失和军费损失，都必须予以赔偿。”

“因为某些奸臣作梗，所以两国之间出现了些贸易纠纷，并且惹起了乱事，对此将军大人也确实有些歉意，愿意给受到影响的商家以补偿。不过……贵国未经谈判就直接兴兵，并且给我国带来了如此重大的损失，恕幕府无法给予赔偿。”高木清立刻说出了幕府的打算。“不过……考虑到贵国大军云集，要调动要撤走都会多有不便，所以些许撤军费用，我们幕府可以给出来。”

这话已经暗示清楚了，为了幕府的名声着想，幕府不肯对大汉进行赔偿，但是愿意以补偿和慰劳犒赏的名义对大汉进行赔偿，本质上倒是没有多少区别。

“那幕府到底打算怎么来偿付这种犒赏费用呢？”周璞饶有兴趣地问。“据我所知，幕府现在的财政十分艰难，恐怕仓促之间是拿不出多少钱来的。”

“幕府积储雄厚，纵使现在支出巨大，也完全可以支撑。”在唱了高调之后，高木清马上说出了幕府的真实意思，“不过，以老中大人的意见来看，这些费用，最好是用幕府在西国和九州的金银山来进行偿付，幕府可以将这些金银山让渡给贵国经营几十年，用开采出来的金银抵偿给贵国。”

“现在西国和九州都已经不在幕府手中了，你们直接就扔给了我们大汉……这岂不是一无所损？”周璞禁不住又大笑了起来，“你们将军和老中倒是做得好生意！”

不过虽然是在耻笑，但是他也没有拒绝这种意见的意思。毕竟说到底，大汉打过来还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现在西国和九州已经被倒幕大名所占，如果幕府愿意承认现在各地已经独立了的大名，并且保证不再追究他们的话，那么这一点我们倒是可以谈谈。”周璞换锋一转，“若是幕府还想要再讨伐他们的话，那我们绝对不能同意和幕府谈和。”

“这一点……我们将军也愿意保证。若是大汉撤军，我们愿意维持现状，承认西国各个大名所拥有的领地。”高木清黯然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着周璞，“不过，敢问大人，又准备怎样来对待德川家？”

“德川家毕竟是日本名门，而且铲除丰臣秀吉一族有功，若是完全一概抹杀，自然不对。”周璞淡淡地说，态度因为对方的低姿态而微微放得缓和了一些，“德川家的种种劣迹，说来也是因为登上了将军大位而野心膨胀的缘故，所以……只要德川家解除幕府，并且交还将军之位，那么继续保有旧领，也未尝不可。”

丰臣秀吉因为入侵高丽，在大汉的官方语境里面也算是罪人，而德川家灭了丰臣氏的族，所以也算是给德川家记了一功。

不过高木清却无法领情了，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冰冻了起来。

解散幕府，交出将军之位，归于旧领……大汉的条件居然如此苛刻！

在开幕之前，德川家的旧领从小到大，从三河一隅变成了庞大的关东，但是极盛时也就是丰臣秀吉转封德川家时所封的二百五十五万石的土地。也就是说，大汉最多也就是承认这么多旧领了——甚至可能还没有这么多。

如果答应的话，那么德川家如今的四百万天领，数百万亲藩领地，都要直接被交出去……

“大人，这么苛刻的条件，我们宁可战死，也绝不能接受！”高木清热血上涌，突然大喊了起来。

第1667章商人无大义

“大人，这么苛刻的条件，我们宁可战死，也绝不能接受！”随着高木清的这一声大喝，小小的房间当中回荡着他的吼声，一时间旁边站着的大汉士兵拿着兵器就往上涌，想要制止这个无礼之徒。

周璞倒没有多惊讶，反而伸出手来制止了这些士兵，他也知道自己的条件提得如此苛刻，幕府的代表不勃然大怒才是奇怪。

“你说这些条件苛刻？请问是哪里苛刻？”他不慌不忙地看着高木清，“你们德川家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乱，又是贵国朝廷亲指的朝敌，按理来说是应该万劫不复，以儆效尤的，我们大汉圣天子宽仁，打算让德川家的血胤得以流传下去，宗庙领地也予以保留，这可是天大的恩惠，你们幕府居然还觉得条件苛刻？”

“让幕府解散，去除将军之号，这无异于是让德川家历代先祖的功业化为乌有，这一点将军大人是无论如何无法答应的。”因为极度的愤怒，高木清脸上的血管都已经凸起了，但是他还是强忍着愤怒，颤声对周璞说，“领地的话，也是德川家先祖和历代家臣武士一点一点打出来的，轻易无法让出给别人，否则我等有何面目到地下去见神君？”

“那你的意思是，一点都不可以做出让步，这些问题都没办法谈了？”周璞冷笑着反问。

“土地的事情，倒也……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讨论。”涨红了脸的高木清勉强回答，“我们老中大人说，幕府可以将九州岛的治权割让给大汉，同时在西国和近畿的土地分配上面也尊重朝廷的安排。”

“这话说得，难道没有幕府同意和认可，我们就没有办法去分配了吗？”周璞禁不住大笑了，“原来幕府这都是在慷他人之慨，把我们已经占据的地方奉送给我们，自己却一无所损啊！”

“幕府如今在关东尚有数十万大军，若大人真心觉得可以再从关东夺取土地的话，那大人可以自行过来取走。”高木清正色反驳，“如今大人现在还在西国，近畿的土地都没有掠入手中，何谈我们在慷他人之慨？”

让大汉和朝廷可以在战后握有近畿土地，这是土井利胜的个人意见，就连德川家光现在还不知道，在土井利胜看来，自从坚壁清野的命令下达之后，近畿地区肯定会变成一片萧条，然后很难继续支撑大军的驻留，那么幕府在近畿即使维持大军也是十分艰难，既然如此还不如将它拿出来抛给朝廷，以便收缩战线维持幕府在关东的根本。

因为知道这样的条件德川家光难以马上答应，所以他决定先将这个条件抛出来，如果大汉真的能够因此而同意和幕府妥协的话，那么这个既成事实德川家光也不会不同意。

然而他还是没有预料到，大汉对他们的这个条件还是十分不满。

在周璞看来，幕府提供的这些谈判条件固然可以让大汉满载而归，得到极大的利益，但是幕府却没有受到伤筋动骨的损失，仍旧保留着关东的根本重地——而且关东到现在也没有经历过战火，战后肯定要比西国恢复更快，幕府也会因此而获得对西国和日本朝廷的绝对优势。

如果大汉同意这样的条件的话，那么只要大汉一松懈下来，幕府过得不久就可以恢复元气，然后又和德川家康一样，席卷西国，再度君临日本。

因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对方的谈判条件，就算妥协，也一定是要把幕府削弱到一定程度，让他战后再也无法打破自己一手构建的平衡不可。

“没错，我军现在还没有打入畿内，你们还可以苟延残喘，不过在我军兵锋之前，京都光复也只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周璞自信满满地看着对方，“到了那个时候，就连幕府都是朝不保夕，又能谈什么让出京都给我们？”

“大人若是觉得贵军一定可以打到畿内，那在下也无话可说，这只能用刀枪证明了。”眼见第一次接洽已经不可能达成任何共识，“既然如此，在下先行告辞，等到过一阵再来和大人接洽，想必大人到时候应该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了。”

为了让两边好不容易建立的渠道不至于中断，他现在也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说以后再来联系。他之前看到了姬路城的那些雄伟工事，因而对幕府军之后能够挡住大汉军队的兵锋深信不疑，因此他打算等大汉在姬路城下受挫、被泼上一盆冷水的时候再来和大汉使臣接洽，想来那时候他能够得到的待遇和条件就会好得多。

而周璞现在也十分自信，他是见识过大汉使用攻城炮进攻重兵把守的坚城的场面的，所以他觉得只要自己把大炮运上来，就绝对可以攻破幕府军队的任何要塞。

现在只是一个接触而已，两边在谈判当中的地位，终究还是需要在战场上的形势和表现来决定。

“今天天色已经晚了，如今这里已经是兵荒马乱，现在就让使者离开，恐怕会有危险，倒是有违我们大汉的行事原则，所以使者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既然已经跟他们透露了自己的一切要求，周璞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谈，直接挥手就让人把他们带走，“好了，你们先去歇息吧，明天一早我就让你们离开！保证你们的安全！”

在送走了这群幕府的使者之后，周璞不敢怠慢，马上将自己的一群参议官给叫了过来，因为黄昌国已经带领一支军队前往备前国儿岛郡占领港口去了，所以现在参议官们以黄昌国的副手苏昭为首。

等这些参议集齐之后，周璞马上将自己现在碰到的情况说给了他们听。

当听到幕府居然已经开始求和的时候，这些参议官们又惊又喜，感觉自己这一路已经碰到了曙光。

不过他们也很快明白，现在幕府的实力犹存，心气还很高，不会轻易接受大汉提出的和谈条件，所以接下来的战事还任重道远。

“大人，看来接下来我们不好好打，打断他们的脊梁骨，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有本钱跟我们大汉讨价还价了。”苏昭皱着眉头说，“现在我们暂且缓一缓，等到我们将大炮运上来，给他几顿猛轰，看这些跳梁小丑还有什么可依仗的！”

他的话也惹得其他参议官们一阵附和，经过多年的战事，节节胜利的大汉军队已经极度自信，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引以为傲的炮火上面。

“虽说如此，但是我们也不能不重视敌手。”周璞倒是没有如同他们那么兴致高昂，“现在幕府的使者已经被我带下去休息了，我料定他们除了负有和我们和谈的使命之外，一定还负有探听我军虚实，收集情报的使命，我们不得不防。”

一听周璞如此说，几位参议官都是有些惊诧。

这一路大军虽然看上去人数庞大，但是其实其中大汉军队的人数极少，这也是他们一直最为忧心的一点，要是被这些幕府的使者看破了虚实，那还了得？

“要不要我们先把这些使者拘禁起来，等到攻破了敌军之后再放回去？”苏昭迟疑着问周璞。

“我们身为天朝臣子，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周璞笑着反问，“这些人想要探听虚实，我们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苏昭先是有些迷惑，但是很快就明白了周璞的意思。“大人是要在他们面前伪装吗？”

“对，现在把已经宿营的大汉军队都叫起来吧，让他们拿着火把在营地穿行，记得，要让他们拿着火把循环往复。”周璞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自己的主意，“我们要让这些使者看到我们大汉的军威！”

“明白！”苏昭等人恍然大悟，马上领命而去。

就在这个深夜当中，在军官们的命令之下，营中正在入睡的大汉士兵统统都被叫了起来。

在前明军队当中，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和官兵之间的紧张关系，夜晚只要闹出一点乱子就会出现炸营的现象，所以前明一直给军营订立了十分严酷的规矩，晚上更是杜绝活动，但是大汉军队训练精良，官兵之间信任非常，所以夜晚里面的骚动并没有惊扰到士兵，他们很快就都被叫了起来，然后根据往日的训练，很快就在点燃的篝火之下被集结了起来。

接着，这群大汉官兵拿着准备好的火把在营地当中列阵逡巡，做出一副不断有军队增援到此地的阵势来。在夜晚明亮的篝火之下，这些官兵身上的红衣军服和佩戴的勋章纽扣被弄得更加鲜亮，明晃晃地简直刺眼。

这种来回调动，也确实落入到了暗中窥伺的幕府使者们的眼中。在他们看到了大汉军队在夜间的调动和严整的军容之后，更加对这支军队敬畏不已，也对大汉军队的实力更加惊骇。

他们虽然是幕府当中的文臣，但是对兵事也不是完全不了解，当看到这群大汉官兵们的表现之后，他们自然知道会比幕府军队要强上多少。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他们模模糊糊，无法看清对面的人脸和具体规模。

直到半夜之后，这支红衣军队才结束了调动，慢慢地回归到了营地当中，原本的嘈杂也喧闹也回归到了寂静。而这时候高木清等人也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己所看到的大汉军队的规模，粗略估计一下只怕接近万人，至少也有五六千人。

也许大汉军队还不止这一路，正有好更多的大汉军队正沿着各条路线向姬路城和京都进发，这个事实如果山岳一样，压得他们心头更加沉重。

第二天一大早，大汉使臣果然信守诺言，把他们送上了回城的道路，他们马上赶着路向姬路城走了过去。

而周璞也对自己部下们昨晚的表现十分满意，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欺骗对方的任务。这些幕府使者回去肯定是要把自己看到的情报告诉给幕府的守军将领的，所以对这一路大军里面的大汉军队数量判断越多，幕府军就越会感到震骇，这也是一个心理震慑。

更何况，他们越是觉得大汉在倾力进攻进度，就越不会想到大汉的主攻方向居然会是直接杀奔关东，和幕府决战，那他们的军事部署就会出现问题。

在使者们被送走之后，大汉军队的进兵速度开始缓和了下来，除了黄昌国一路顺利进兵席卷备前国海边各个城镇之外，周璞大军的本阵开始稳步进军，最后在备前国境内离姬路城还有几十里之外的地方停留了下来，将那里变成了自己的大营。

而他们在进军的时候，幕府军队一直没有出城对周璞大军进行袭扰，看来一如黄昌国等人的判断，幕府确实就是打算抛弃西国，然后依仗姬路城等地方的要塞来进行死守，用拖延的办法来让大汉失血，最后达到大汉不得不撤兵的目的了。

“他们自比为高句丽，但是却没有想想，我们大汉又如何能是立国之初的大唐能比？”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之下，周璞巡视自己大军的时候留下了这样的评断。“如此保守，只能是被动挨打而已。”

而就在这时，从近畿地区又有一群人暗地里找上了他。

不过，这群人并不是幕府的人，而是近畿地区的商人，尤其是以堺市和大阪城内的商人为主。

堺市一直都是日本传统的商业城市，因为位于摄津国、河内国和和泉国三国的边境，而且交通位置十分方便，所以这三国的商人都会集中这里做买卖，再加上近畿地区物产丰饶，由临近京都这样的消费地，所以堺市就成为一商业城市。

在战国时代，堺市成为了一座自治城市，里面充斥着大批豪商，就连各地的大名也不得不有所忌惮，想尽办法来进行拉拢。堺市也因为这个特殊的地位，而躲过了各地大名频繁的厮杀，成为了连传教士都十分羡慕的和平富足的城市。

不过，正因为堺市的地位和财富，它很快就引来了有实力的大名的觊觎和忌惮。

从丰臣秀吉开始，中央政权一直都尽全力来打压堺市，丰臣秀吉派兵打开了堺市的坚固城墙然后抢掠了这座城市，而德川家康在进攻大阪的时候也将这里变成了一片白地，堺市的商人和财富受到了极大的损失。

不过，因为堺市的优良地理位置，在幕府建立之后，堺市又重新开始复兴，里面的商人又开始活跃起来，也重新把它变成了繁荣的商业城市。

不过这时候，大阪作为商业城市也开始发展了起来，并且和临近的堺市开始竞争。

堺市因属自治城市被打压，很多人被迫迁往由幕府直接管治的大阪居住，江户幕府更将其商业的重要机构和机能也都迁往大阪，让大阪后来居上，也变成了日本的重要商业城市。

不过，无论是大阪还是堺市，都吃尽了德川幕府的苦头，他们都对德川幕府没有什么拥护之情，有些人甚至因为德川幕府几次进攻大阪而对幕府满怀仇恨。

当大汉登陆本州岛，让整个日本陷入骚动，而且一步步向近畿开始进攻的时候，这些城市里面的豪商们开始动摇起来了。他们暗中开始互相联系，商讨之后应对新形势的对策。

不管是出于仇恨，还是出于保护财产的需要，他们都认为自己必须要和大汉先行进行一些联系——这样不管是大汉和朝廷胜利，还是幕府胜利，他们的财产都能够尽量得到保全，而不是如同战国时代那样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怎么与大汉进行联系倒是让他们犯了难，因为之前幕府垄断了对大汉贸易的缘故，他们都是专做国内的生意，极少涉足于外贸当中，和大汉的联系渠道很少，更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交涉人。

眼见大汉已经打到了近畿的门口，这些豪商心里愈发紧张，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让三井家来负责进行带头接洽——三井家之前生意做得很大，而且已经开始涉足外贸，并且曾经和长崎的大汉商馆取得过联系，在这些豪商们看来，已经是现在最好的人选了。

而为了自己的身家，三井家也不敢怠慢，马上派出自己家族内可以信任的人，轻装简从，小心翼翼地通过自己的渠道越过了两军的阵线，偷偷地潜入到了大汉军队的势力范围当中，然后想尽办法将消息透露给了大汉军队。

通过多年的商业积累，三井家现在已经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家族，依靠血缘为纽带进行家族式的经营，三井家通过几代人的繁衍已经分为了好几个支系，而这次被派来人，来自于血缘和本家十分亲近的分家，名字叫做三井高松，他被亲自派过来，也体现了三井家、乃至整个近畿豪商们对大汉军队的忌惮和重视。

当得知到豪商们的使者的到来之后，周璞也一改之前在幕府使者面前的倨傲，十分礼遇地接见了他们。

第1668章不可影射臆测

周璞对这些商人礼遇，当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些商人，而是因为他们有值得利用的地方。在幕府的体制当中，对这些豪商政治上进行了十足的歧视，搞的是等级制那一套，但是在经济上又很依赖这些商人，他们也掌握了大量的资源。

如果能够和这些豪商建立好良好关系的话，幕府就会因此蒙受巨大的损失，而自己这边也能够利用这些豪商的资源，尽快稳定占领区的秩序，甚至对攻占近畿地区也大有帮助。

三井高松很快就被士兵带到了周璞面前来。

一看到周璞，他立即跪倒在了地上，然后毕恭毕敬地跟着他行礼。“在下三井高松，参见大人。”

在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告知了这次会是大汉使臣本人接见他，在意外之余也倍感欣喜，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在过去，这些豪商虽然富有，但是在幕府内部也受到了歧视，别说将军大人了，就连重臣也轻易见不到，而大汉使臣现在在西国已经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他肯亲自接见，可见大汉对商人的重视程度确实远超过幕府。

“抬起头来。”周璞虽然态度温和，但是也没有说客套话，“你来求见我，是为了什么事？”

“在下是代表堺市和大阪的一众豪商过来的。”三井高松抬起了头来，然后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几页纸，“我们素来仰慕大汉风华，一心想要同大汉发展生意，现在大人莅临日本，令我们不胜荣幸。大人，我们准备了一些小小的礼物给到大人，这是礼单……”

一边说，他一边将礼单往前呈了上来。

周璞也没有客气或者装模作样地推辞，而是直接就一把拿过了礼单，然后粗略地扫了几眼。

礼品算是丰富，也比较贵重，不过周璞倒也没怎么动心，最近他带着大军一路北上，部下不知道抢掠了多少东西送上来，他的眼界早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关键是要看礼单上写了名字的那些豪商，人家送上礼过来，就是为了保自己命的。

“我知道了。”看完了之后，周璞随手将这张礼单扔到了旁边的案几上。“你们的心意我非常感激，你们放心吧，我们大汉素来宽仁，只要你们真心实意地不与我们为敌，那么我们也绝对不会跟你们为难。”

“大人……我们这些经商的人只是为区区薄利而奔忙而已，绝没有掺和到政事当中的意愿，我们是绝对不想跟大汉为敌的……”三井高松显得更加恭敬了，“只是，之前我们经商，有很多地方必须要和幕府打交道，因而不可避免地会有不少人和我们来往……”

“这一点没关系，之前你们在幕府治下，很多事情不得不做，也不算做错。”周璞大度地挥了挥手，“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这一条是我奉行的宗旨，你看看我手下的大名们，有哪个不是之前在幕府治下俯首帖耳？形势使然，这不是罪过，只要你们弃暗投明，之前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谢大人体谅！”三井高松大喜过望，然后马上又低下了头去，“不过，在下还是请大人谅解，现在幕府毕竟还控制着畿内和近畿地方，所以我们还是不得不任凭他们驱使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周璞闹得不太明白。

“大人，一直以来我们都和幕府有生意往来，为他们承接了很多运输商货的任务，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幕府突然大量征用了我们的车船还有人员，为他们运输物资，现在我们本身的商业也大致陷入了停顿……所以大人，还请谅解，我们这也是不得已。”

周璞当然不会因为这个而发怒了，现在幕府大军云集，要征用这些商人的车船人员，他们又能怎么样？他反倒是对幕府的动向比较感兴趣。

“他们征用你们的车船，是运输粮草吗？每天的运输量大概有多少？”

这确实是十分重要的情报，如果能够通过这些商人弄清楚幕府对西国和近畿地区的粮食运输量的话，就能够大致判断出幕府在西国已经部署和准备调动的兵力，也可以判断出他们接下来的动向了。

“从关东赶过来的车船是用来运输粮草，其他人我们现在还不大清楚，但是每天经过我们的车船运输的粮草就有数千石之多……而且一直持续不断。”三井高松马上回到，“不过，也有不少车船是被征用到了其他地方，用来运送人口、粮食、物资到关东去，为数极为庞大。就连我们商行当中的商品，也有很多被他们直接征用，送去了关东……”

听到了对方的描述之后，周璞心中微微一动。

幕府这样的做法，很明显一方面是在对西国的兵力进行增援，一方面是在关东和关西之间坚壁清野，已经是做好了关西丢失之后固守关东的准备了。

这些人，头脑还真是挺灵光的啊。他心想。

“你们被他们征用车船也是被逼无奈，这一点我能够体谅，也不会因此而怪罪你们。”他马上回答，“不过，接下来他们若还是要征用你们的物资，你们千万不能轻易交给他们，更加不能再配合他们的行动！”

“是，大人！我们一定听从您的命令！”三井高松马上答应了下来。

自从幕府下定决心要在西国坚壁清野之后，他们就开始在西国和近畿地区大量迁移人口和物资，就连工匠和商品也没有放过，随着他们将大量物资运走，近畿的这些商人们都深受其害，就连三井家也不例外。这些豪商们之所以这么快就和大汉开始接洽，一个重要原因也就是在这里。

就算周璞不说，这些豪商们也打算开始消极对待幕府的征用了。幕府的征用除了直接拿走了他们的资产和物资之外，下面经办的人还沉寂勒索他们的钱财，这短短一段时间，他们的家底已经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实在不能够再忍受幕府的盘剥。

这些商人都没有多少国家的观念，为了保住自己的家资，他们宁可投靠大汉——只要大汉能够保证不盘剥他们的话。他们从大汉军队这一路过来的表现，也判断出他们只是针对幕府而已，并不打算与所有人为敌，再加上他们这一路势如破竹，眼见就要打到近畿了，因此就产生了投靠他们的心思。

而周璞的保证，无异于是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除了消极应对他们之外，最近你们也要小心去收集他们的情报，想办法来告诉我们，尤其是有关于兵力、部署还有物资调运方面的情报，越详细越好。”周璞继续下命令，“只要你们把这件事做好，我们就会给你们记功，等我们打到了近畿，非但不会侵扰你们的产业，反而会给你们论功行赏。”

“是，在下回去之后，一定让本家着意收集有关于幕府的情报。”三井高松马上回答。

“还有，你们回去之后，想办法给我们这里运一些粮食过来，越多越好。”周璞突然说。

“大人？这……这恐怕有些……”三井高松感到为难了，局促不安地回答，“如今两军正在交战，幕府对附近的封锁十分严密，恐怕……恐怕就算我们想要运粮食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而且我们现在手中的粮食，已经被幕府大部分征用走了，实在难以满足贵军的需求啊！”

“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不过我更加知道，这种小事难不倒你们。你们经营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早已经盘根错节，在幕府内部也不知道买通了多少眼线，想要做到这件事，还真的不难。”周璞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既然想要投诚，就得让我们看到你们的诚意，明白吗？”

“大人……”三井高松显得有些犹豫了，但是还是没有答应下来。“容我们……容我们回去尝试一下，如果真的能够做到的话，我们一定会去做。”

周璞知道对方的顾虑，现在他们毕竟是在幕府的统治之下，向大汉偷运粮食物资，可不是说着玩的，一旦被发觉就会惹来大祸临头。

“你也别怕，我们不是让你们穿过两军的阵线给我们送来粮食，陆上运不了，你们可以试试用别的办法。”周璞放缓了语气，“我军现在已经在附近占领了不少海港，你们可以向这些海港输送粮食。而且你们放心，我们和幕府不同，我们是不会强征你们的物资的，我们会足额给予资金。价格你们开吧，只要合适就好。”

“大人……？”三井高松没想到周璞居然提出了这么宽厚的条件，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置信。“大人所说的是真的吗？”

周璞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笼络这些豪商。

作为经营多年的豪商，这些豪商手里有存粮，而且手里有大把的资源，如果能够争取到他们的支持的话，那么周璞就可以透过他们密如蛛网的商业渠道来获取有关于幕府的情报，反客为主让幕府的地利优势化为乌有。

他让这些豪商给自己输送粮食，一方面是为了让困扰自己的后勤问题就可以得到一些缓解，但是更重要的目的是让这些豪商和自己产生瓜葛，将他们绑在自己的战船上面。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宁可采用高价来收购这些商人运输过来的物资——反正要付的钱也是他从别的地方抢掠过来的，花起来根本不心疼。

“当然是真的了，我们大汉什么时候需要用谎话来骗人了？”周璞皱了皱眉，“你听着，这次你就可以带一批订金回去，然后回去之后马上去筹措一批粮草运过来，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你们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就会给你们付账，而且还会给你们记功，到时候还会给你们别的奖励。”

听到了周璞的许诺之后，三井高松已经是十分激动。

一直以来，幕府对他们虽然依赖，但是也十分蔑视，而且最近以来一直都在盘剥他们的资产，而大汉却这么看重他们，还决定高价收购他们运过去的粮食，不管两边有什么客观原因，但是大汉的做法和幕府的做法，对他们来说是高下立判的。

因为最近的变乱，三井家的资产和物资损失很大，就连资金也开始捉襟见肘，如果能够得到大汉这边的资金输入的话，那么他们就可以度过难关了。

“别的奖励……别的奖励是指什么呢？”三井高松大着胆子问。

其实对他们来说，就算是现在的条件也足够诱人了，只不过商人的天性是得陇望蜀，所以一听还能够有别的好处，那么他也禁不住想要弄个明白。

“你还真是心急啊。”周璞大笑了出来，“也罢，那就现在跟你们说清楚吧。幕府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乱，让我们两国之间交兵，也让朝廷大为震怒，既然如此，那以后两国之间的贸易就绝不能再由幕府主导了。我国的朝廷已经决定，以后只跟日本那些得到了我们授权的商家进行贸易。”

顿了一顿之后，他跟对方继续解释，“也就是说，之前想要参与两国贸易，幕府给你们发朱印状，而现在我们已经不认那些东西了，想要参与进来，就得要我们朝廷发的特许状。没有特许状的话就不允许参与。”

三井高松很快就听懂了周璞的暗示。

他无疑说得很清楚了，只要大汉打败幕府，以后两国之间的贸易的掌控权就会从幕府转移到大汉朝廷手中。而在近畿的这些豪商当中，谁跟大汉合作，谁就有可能成为他们指定的商家，参与到两国贸易当中。

两国之间贸易如此庞大，再加上又有垄断的地位，豪商能够从中获取多少利润，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一瞬间，三井高松只感觉全身的热血都在往头上涌，几乎跪都要跪不稳了。他无比庆幸自己得到了抢先一步和大汉官员拉上关系的机会，庆幸自己首先听到了这个消息。

如果能够成为两国贸易的垄断中间商的话，三井家势必将会再上一个台阶，成为日本豪商当中最顶尖的一家，而他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肯定也会水涨船高。

“大人对在下如此推心置腹，在下赶紧不尽！”在激动之下，他骤然朝周璞叩了一下头，然后再大声回答，“大人，我们回去之后就给您筹措物资，而且绝不会再给幕府帮忙。另外……第一批的物资，我们不要您给的订金，连货款也不要，就当是让您看看我们的诚意吧。”

“这样真的好吗？”周璞笑着问。

“我等屡屡受幕府欺压，早已经是愤愤不平，如今有大汉王师来给我们伸张正义，我们欢呼雀跃还来不及，怎么还敢跟天朝索要？请大人放心，我们接下来一定会想尽办法给大人运过来粮草的。”打定主意之后，三井高松也不再犹豫了，直接就跟对方表明了决心，“大人对我等如此看重，我等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就算冒着性命之危，也一定要达成大人的命令！”

在这么优厚的回报和利润面前，就算是卖国，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况且，就连朝廷不也是站在大汉的一边？就大义来看，顶多也只是出卖幕府这一群乱臣贼子而已。

“你们能有这样的决心，很好。”周璞微微一笑，显然对对方的决策感到十分满意，“只要你们能够为我们效劳，我们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而我们也绝对不会辜负大人的。”三井高松若有所指，“若大人能够从中说项，让我们得到特许的话，那么今后我们绝不会忘记大人的恩德！”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就快点回去准备吧。”对他的暗示，周璞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这里。

在三井高松离开之后，周璞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也渐渐淡去了，反而变得一片凝重。

这些豪商，心里只有自己的家业，斤斤计较的就是私利，哪有半点家国和民族大义？为了自己抛出去的诱饵，他们不惜冒天大的风险走私粮食给自己，其人之贪婪可见一斑。

这种贪婪，又何止是日本商人一家而已，就连之前的大明，不也有商人暗地里跟建奴走私牟利、帮助建奴销赃贩卖人口吗？商人重利忘义，以此为甚。

大汉素来重商，重商可以带来朝廷财政丰盈，可以带来百业的繁荣，固然是不错，可是真要让一群这样心无大义的商人主导了朝堂，那可就是亡国之兆了。朝廷必须趁着现在豪商还未坐大，将这些商人控制住，让他们不至于危害国家，否则到时候这等祸事怕又会轮回到大汉这边。

带着一种莫名油然而生的忧虑，他决定将这个建议也写到表功的奏章当中，呈送到京城里面，让陛下也能够为此做出一些防范。

第1669章不可避免的一战

随着周璞一路顺利进军，好消息一个一个地传了过来，就在他将这些求见他的豪商们都送回去了之后，从九州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在得知了他的请求之后，经过了短时间的考虑之后赵松就同意了将军中的攻城炮调运给周璞，让他们使用这些重型武器来突破沿途的要塞城市。

而在这时，他身边的参议官黄昌国已经占领了他们回去计划占领的儿岛郡，然后夺取了郡中的港口，让大汉海军得以将大炮运输到本州岛上，满足他们的需要。

因为这些大炮多少也算是军国重器，而且对本军十分重要，所以周璞等人决意不让日本人接触这些大炮，而是让自己部属当中的大汉士兵来负责大炮的接收和运输。

这些大炮体积巨大，必须要经过拆卸才能够运输到船上，然后到了岸边又要重新组装起来，然后用专门的炮车运输，运输速度更佳缓慢，需要一段时间之后才能运输到前线军中。

他手中的大汉士兵本来就不多，在被分出一群之后就更加少了，周璞知道自己手中的军队看上去实力庞大，但是实际上能够依靠的精锐力量并不多，再加上现在又需要静等大炮运到前线军中，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按兵不动，并没有跟对面的敌人寻求作战。

更何况，他也知道自己手下的军队来源和成分十分复杂，难以齐心，需要严格的约束才能够投入到战争当中，现在绝对不是跟敌人寻求决战的时候。

他们一反之前高歌猛进的常态转而按兵不动，而幕府军队却也没有利用这个战机来抢先进攻，只是进行小规模的袭扰，同时抓紧时间巩固城防，尽全力来增加姬路城的防御能力。

不过，在这段平静时期期间，近畿地区也开始陷入到了混乱当中。大汉已经登陆到了本州岛，而且幕府长期无力驱逐他们，反而节节败退——不管幕府为此作出多少解释，在首当其冲的近畿士民来看都是幕府已经无力再打赢大汉的证明。

因为历史的原因，这里的居民本来就对幕府没有多少好感，而幕府风雨飘摇的形势、以及强行掳掠迁移平民的举措，更加助长了他们对幕府的反感。依照幕府将军的命令，幕府军队在近畿大量迁移人口和物资，而幕府的官兵又暗地里借着机会大发横财，四处抢掠，更佳是搞得各地怨声载道。

而这个时候，朝廷开始在近畿打出旗号，更加让这些地区的人心变得浮动了起来，不管怎么样，朝廷毕竟是国家的正统，人们在心理上也更加愿意朝廷——至少朝廷回归的话，自己不用被强行迁走。

原本因为害怕大汉四处烧杀抢掠，所以这些地区的民众想要逃亡，可是这些时间以来大汉的一路进军，并没有进行严酷的残杀，虽然偶尔有些抢掠的传闻，但是相比幕府军队所宣传的那个形象，已经好了太多。

对大汉的恐惧渐渐消退，朝廷又进行了宣传和背书，因而近畿民众的逃亡潮渐渐停了下来，除了一些被幕府军队强行迁走的人之外，大部分人都准备留在本地，静待大汉军队和朝廷入洛，甚至还有一些被迁走的人也在半路上逃跑，溜了回来。

在这样的心理环境当中，和周璞暗地里沟通的那些近畿豪商更加是有恃无恐，他们在回去之后，很快就履行了诺言，想尽办法筹集了大量粮食通过海船运输到了大汉军队所控制的海港当中。同时，他们还遵照了周璞的命令，大量收集了各个地区的情报告诉给了周璞。

为了周璞许诺的特许商人的地位，这些豪商都已经被调动了起来，竟然没有任何迟疑，反而争先恐后。有了他们的绑住，周璞对畿内人心浮动、物资运转不畅的事实一清二楚，甚至就连幕府的军队部署和兵力也大致摸了清楚。

依靠着这些近畿豪商的支援，周璞的军队积存了大量粮食，原本紧张的后勤供应也开始变得舒缓了下来，幕府的苦心孤诣也随时付诸东流。

而这个时候，日本朝廷也开始心急了起来，政仁法皇将一向与周璞交好的右大臣二条康道也派了过来，打算让他来为周璞壮声势、打旗号，顺便暗地里催促他尽快进军。

没有人比这帮公卿更加想要尽快打回近畿，他们自从逃出去之后，做梦都想着打回洛京然后直统天下了。在周璞带军北上之后，他们殷切盼望他能够一路顺利进军，早日打入畿内。而在周璞放缓进军速度之后，他们也比谁都更加焦急，期望周璞能够尽快重新进兵。

他们这种毫无军事常识的做法自然没有被周璞所采纳，不过因为日本朝廷现在毕竟对大汉利用价值很大，而且现在手里已经通过桥本实村的努力招募到了一支军事力量，所以周璞并没有对他们的要求直接拒绝，而是以各种理由推脱，坚决不肯在就绪之前发动进攻。

二条康道虽然着急，但是他也不敢对周璞无礼，只好耐着性子不断劝说周璞，同时还以各种方式来恭维周璞，以便让他感到朝廷的诚意。

就在他们两个各怀心思在牵扯的时候，随着准备工作来到尾声，黄昌国也终于带着大炮回到了军中。这些朝思暮想的大炮来到军中之后，周璞这才放下了之前的一切疑虑，开始在黄昌国的辅佐下准备发动对姬路城乃至近畿地区的总攻。

在他的号令下，他手下的将领和大名们开始重新部署军队，大量的军队从休整的营地当中倾巢而出，向数十里外的姬路城压了过去。

此时的姬路城当中，也是一片骚动，仿佛感受到了大汉军队这段时间内的紧密筹备时所带来的紧张空气一样。

城中最中心的大天守阁，因为位置最高、防卫最严密，也就成了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的驻节地，而因为他在这里，这里也就成为了整个近畿地区幕府军队暂时的神经中枢。

自从大汉军队开始迫近播磨国境内之后，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员在这里往来，将消息和文书四处传递，也让这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几乎在大汉军队整体开始重新部署的时候，散步在各处的哨兵和侦骑就已经将敌军的动向巨细无遗地传递到了这里，也让他们再也没有了侥幸之心。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大汉马上就要对我们这里发动总攻了，”在大天守阁的厅堂当中，板仓重宗严肃地环视着面前这一群跪坐着的大名和武士们，“诸君，为，报效幕府大恩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他说得十分平静，而其他人也表现各异，有的人平静，有的人亢奋，有的人则显得明显有些恐惧。

自从大汉军队来到他们阵前的时候，这支军队所带来的压力，一直都让他们紧张不安，纵使明知道他们一定会打过来，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人忍不住恐惧。

这些恐惧的人当中，就包括了姬路藩的藩主本多政朝。他从小养尊处优，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所以对杀伐一直都十分厌恶，更加舍不得将自己断送在这种无妄之灾当中。

“所司代大人，现在姬路城的防御，没有问题吧？”在一片寂静当中，他缩了缩身子，有些迟疑地问。“虽然姬路城防御十分坚固，但是素闻汉寇炮火犀利，如果我们不小心应对的话，恐怕会吃大亏。”

“根据前线送过来的情报，汉寇专门从海上运来了一些大炮，而且已经将大炮运到了他们的军中。”旁边的一位家臣为藩主补充，“这些大炮，想必是专门为进攻姬路城而准备的……”

虽然这位家臣停下了话头，但是大家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了——大汉军队最近这些时日十分平静，显然就是在等待这些大炮的支援，而既然这些大炮值得他们如此等待，那么威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想到被铺天盖地的炮火所轰击的场面，每个人的心头都好像多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因而气氛也就变得更加压抑。

在这一片寂静当中，板仓重宗不动声色地看着本多政朝身上。

“大汉军队正在调用大炮的消息，我也早有耳闻。那么，藩主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应对他们呢？”

因为对方的语气有些森然，所以本多政朝更加不安了，但是求生的欲望让他大起了胆子，抬起头来看着板仓重宗。“大人，汉寇的炮火犀利，如果我们被动挨打的话，肯定会给我军带来重大损失，更别说现在大军云集在小小的姬路城周边，就连迂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所以……所以在下觉得我们应该采取主动的应对方法，要么直接进攻，趁汉寇骄狂自大立足未稳去袭击他们，将他们的大炮破坏掉；要么……要么就后撤，让我军得到足够的迂回空间，然后从后方调集更多援军，让我们在近畿再和汉寇决战！”

他说完之后，有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板仓重宗的态度，但是对方却毫无所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他这个主意，看似是有进有退，其实却全都是在为退而做打算——如今汉寇气焰如此嚣张，又是一路节节胜利，板仓重宗怎么可能会贸然派出大军出城跟汉寇决战？他真正的重点是想要劝对方让大军后撤，同时也给自己逃离姬路提供机会。

眼见对方没有发怒，本多政朝大起了胆子，继续开口了，“大人，在下说后撤，绝不是指放弃姬路城，而是说让小部分人守在这里，大部分人后撤，为我军赢取空间。姬路城城池完备，就算只留一部分人，相信也能够拖延汉寇很长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内我们就能在畿内重新布防，还能够得到关东更多的支援，那时候就算和汉寇决战也更有把握——这样的战法，也更加切合将军大人坚壁清野，以逸待劳的宗旨。”

“那藩主你呢？如果姬路城丢失，你将如何自处？”板仓重宗突然冷冷地反问，“难道你是想要带着小部分人留在姬路城当中，与藩城共存亡？”

这个反问中的讥刺，本多政朝当然能够听出来，不过性命攸关，他也只能强忍住心中的尴尬。“大人，如果大人采用在下的策略，在下愿意前往江户，为大人寻求更多支援！我们本多家是幕府最亲信的谱代大名，而且……而且家中在幕府颇有影响力，若能够由我来为大人说项的话，恐怕更加能够说动将军大人！”

为了求生，他也不顾体面了，哀恳板仓重宗让他回江户。

然而，他的话却并没有说动板仓重宗，反倒是让他的笑容变得更加冰冷了。

“本多政朝，你说得对，你们本多家是幕府最亲近的谱代大名之一，远在我们板仓家之上……”他一边冷笑，一边轻轻地站了起来，然后突然冲本多政朝大喝了起来，“可是德川家对你家、对你恩义如此深重，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你还不思回报，反而只想着逃跑呢！”

他这一声大喝，惊得本多政朝的脸色更加苍白，就连身体都微微发抖了，而其他人也满面骇异，大气也不敢出。

“姬路城是畿内的门户，只要从姬路城出去，前往畿内就是一片坦途，沿途当中就再也没有能够和姬路城相提并论的要塞了……”板仓重宗扫视着面前的一群人，厉声说了下去，“如果因为汉寇派了大炮过来，我们就要往后退却，把姬路城拱手让人的话，那接下来呢？在其他城池碰到汉寇大炮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要退，一路退到关东去，甚至把江户也让给汉寇？！”

本多政朝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是因为所司代大人看上去已经怒气汹汹，所以他一时也不敢再说话。

“我知道，你们畏惧汉寇，不想和他们决战，更不想要在这里去领受他们的炮火……可是我要告诉你们，现在我们决不能退却，就算是面前有汉寇的大炮，也必须顶在这里，让汉寇看看武士的意志！”板仓重宗继续对他们鼓劲，“况且，姬路城依山而建，城内多处高楼壕沟，绝不是区区炮火就能够轻易夷平的，就算汉寇炮火再凶，他们终究还是要派兵过来和我们打，而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一座房屋一座房屋地跟他们争夺，让他们流尽鲜血！”

板仓重宗知道，幕府给他的任务就是要在这里消耗汉寇的力量，让他们明白幕府绝不是轻易就能够战胜的，然后再用这种形势来逼着他们和幕府谈和。而之前犯了重大过错的他，也再也没有了继续犯错的资本，只能够戴罪立功。

所以，虽然本多政朝的建议不无道理，但是他却绝对不能采纳，只能带着大军在这里拼了命和汉寇消耗，就算是以命换命，他也要让将军大人满意。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就必须展示出毫不退缩的意志力，让所有人都不能动摇。

在大家饱含着畏惧的视线下，板仓重宗从腰间猛然拔出了佩刀，然后重重地向旁边的案几上斩落，锋利的刀锋干净利落地将案几斩断，也带来了一声轰然巨响。

“幕府恩养我们这些人这么多年，现在是我们回报的时候了，我等武士只能以生命回报主公的恩义，不能有半点迟疑。内藤老中的事迹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吧？他在九州岛上竭尽全力抵御汉寇，力竭之后剖腹殉身，回报了将军大人的厚恩！”板仓重宗拿着刀，狠厉地看着这群部下，然后指着已经被砍成两段的案几。

“内藤公的所作所为，才是我等的楷模，今后谁要是再敢说什么退却的话，谁要是敢于懈怠，不和汉寇拼命，那么他就是这样的下场！”

已经脸色发白的本多政朝再也不敢说话了，他浑身颤抖地伏在地上，而其他人也被板仓重宗吓住了，再也不敢提退却的想法，而是纷纷表态自己将会和汉寇死战到底，绝不辜负将军大人的厚恩。

等到所有人被叫走去做临战准备之后，板仓重宗才将刀收回到了腰间刀鞘中，他的怒气也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平静。

“大人真是慷慨激昂，不愧是幕府的栋梁之臣！”老中笔头土井利胜派过来的使者高木清向他恭维。“若是幕府当中人人都如同大人，又怎么会又今天的灾祸！”

“和汉寇谈得怎么样了？”板仓重宗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而是直接问。

在初次接触失败之后，这段时间里面高木清再度同大汉进行接触，小心试探谈判底线。

“汉寇还是不肯让步。”高木清摇了摇头，也断掉了板仓重宗的最后一丝侥幸。“这一战是免不了了。”

板仓重宗叹了口气，沉重地看向了远方。

在他的视线下，远处的苍穹和积云好像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了一个庞然大物的模样，而这个狰狞的怪物，正一点一点向自己压迫过来。

第1670章攻城战

“我会留在这里，尽力抵挡汉寇的，能挡多久就挡多久。”看着窗外一片模糊的乌云，板仓重宗低声说，“只不过，其他人的想法未必就同我一样了，你也看到了，现在很多人心有动摇，不愿意留在这里死战。”

“幕府之前已经授予大人全权，大人可以在这里调遣处罚任何一个人，谁要是不服从大人的命令，大人处罚便是。”高木清微微一笑，“在在下离开的时候，老中大人也对在下交代过了，如今对幕府来说唯一要务是抵御汉寇，保全幕府，谁要是不服从命令，谁就是幕府的罪人，不管是谱代大名还是武士，若是罪人，就决不能姑息。”

“只盼一切都能如老中大人预料吧。”得到了对方的支持之后，板仓重宗却并不显得高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绝不会有负于将军大人的厚恩。”

他确实心情十分沉重，原本按照一般原则，守城的时候是不能够死守在城内的，而应该主动出击，在城外牵制消耗敌军。可是因为顾忌大汉野战的强势，他根本就不敢作出这种决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汉掌控主动权，自己只能被动缩在城内等着他们进攻。

之前高木清去了大汉军队一趟，查看了大汉军队的实力，根据他的报告，这支向他们压过来的军队里面，大汉官兵很可能足有上万人，考虑到之前大汉的表现，板仓重宗实在没有派兵出去野战牵制的勇气。

“这段时间在下会想尽办法同汉寇谈判，让他们面对现实，和幕府妥协……”就在这时，高木清再度开口了，“大人，不管时局多么艰难，还请坚持，每多坚持一天，幕府就多一分安全。”

就在当天，板仓重宗以姬路藩藩主本多政朝怯战为由，下令剥夺了他和他的亲信家臣们的统兵之权，让自己带过来的武士们掌控了整个军队——之前他来到姬路城的时候，原本的藩军虽然成为了他的属下，但是本多政朝作为藩主还是能够指挥的，但是现在他已经被板仓重宗直接剥夺了一切指挥权，只准他带着亲信武士协助守城。

本多政朝对板仓重宗的一意孤行恼怒不已，但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又没有办法，只能一边忍受一边愤愤不平地跟幕府内部的本多家亲戚诉苦告状，被强留在了姬路城当中。

……

诚如板仓重宗等人所预料的那样，大汉军队很快就压到了姬路城下。

在高耸的城垣之外，黑压压的一大片军队犹如潮水般涌现了出来，到处都是军旗招展，人头攒动，就连小声的喧哗也汇聚到了一起，吵得人耳膜生疼。

大军在城外就地扎营，形成了一个在城下的半圆包围圈。

就在大军所圈占的营区当中，有一座小小的山包，而周璞和黄昌国就选择将这里作为大营，竖起了帅旗。

就在这座小山包上，周璞和黄昌国等人，拿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对面的姬路城。

长长的石制城垣，厚重地矗立在地面，上面还布满了城垛和射击孔，而在城垣之后，一座座高耸的天守阁隐匿在若隐若现的乌云当中，犹如是盘踞在山巅上的白色巨象一样。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此城确实险要。”观察了许久之后，黄昌国长叹了一声，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若是没有重型火炮的帮助，强行进攻的话，恐怕我军的伤亡不会小！”

姬路城地势险要而且工事完备，如果守军意志坚强的话，肯定能够给进攻方造成重大损失，更何况自己手下带的部队还良莠不齐，充斥着大量藩军和新近补充的部队，战斗力和战斗意志都十分值得怀疑。

“幸好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重炮。”周璞也十分庆幸，“只要用炮击来一点点蚕食敌军的话，想来也不会那么难打。”

“大炮是有了，但是炮弹毕竟有限，虽然高丽那边已经在全力供应我们了，但是毕竟没办法只顾着我们这边，所以我们也没办法一直用炮来轰。”黄昌国黑沈着脸，“再说了，这座城不管怎么炮击，还要派人进去打的……如果守军没有逃跑的打算的话，那么这就是恶战。”

“那……那黄参议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周璞有些迟疑了，“我军人数甚少，可不能消耗在这里！”

他口中的我军，当然只是指他麾下这些大汉官兵了。在周璞看来，除了大汉军队之外，其他的藩军都不可以完全信任和依赖，都只是用来消耗的部队而已。

“攻城战，最容易消耗人命，而且一片废墟也无法发挥我军阵列和战技的优势……所以大人，我们不能将自己手里的汉军投入其中。”黄昌国马上对周璞说，“这次攻城，就全交给日本人自己来办吧。”

“好，我就按这个来下令。”周璞马上同意了他的看法，然后又恶狠狠地看了远处的姬路城一眼，“让那些日本人去打，我们让汉军当督战队，谁要是敢撤下来就杀了谁！”

计议已定之后，周璞将自己手下的日方将领们都叫到了自己的帐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演变，他手下的日本军队兵力和实力都在膨胀，但是也隐隐然形成了几个小势力圈子。

一方是他在九州带过来的大名联军，以岛津家和立花宗茂为首，这些人以抢先投靠大汉的功臣自居，而且相对更得周璞的信任，而且经过大汉军队长时间的训练和几次实战吗，他们的作战经验和战斗力最强。而且为了争夺战功和领地，他们也最为卖力。

一方是几个投靠大汉的西国大名，以实力最强的毛利家为首，这些人都是为了达成大汉的允诺，为了扩大自己的领地而投靠大汉的，因为家业根基都还在，所以他们有所保留，不愿意拼得太惨，而且相比第一类要战斗力稍次一些。

一方是日本朝廷在北进当中招募的兵将，以右大臣二条康道和左近卫中将桥本实村为首，他们心心念念想要早日打入近畿，然后冲进京都恢复朝廷，战意最为高昂，不过他们部下的军队大部分都是新近招募的，战斗力并不高，有些人甚至是流离失所只为求一口饭吃的流民，他们人数最多却也最不为周璞等人看重。

这三方势力各有优劣，而且互相面和心不合，彼此之间经常暗自斗争，而周璞也乐意看到这种局面，所以有意鼓励他们的暗自斗争，他们互相制衡，自然也可以提高他的权威。

然而，现在不是叫他们内斗的时候了，相反，现在需要他们众志成城，团结一致……做炮灰。

将这些将领们叫过来之后，周璞跟他们说了一下自己的安排，尤其是着重提到了尽快攻下姬路城的重要性，催促他们尽快准备，然后发动进攻。

不出他的意料，这些将领们马上都陷入到了迟疑当中，他们都对面前的城垣有些心悸，不太希望在这里消耗自己的实力。

“莫非诸位觉得打仗就是走走路就行了，不用死人的吗？！”周璞佯做发怒，大喝了出来，“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够顾忌伤亡？若有谁不敢上阵，现在就说出来，本官可以让他回家！”

他的怒吼，让原本有些纷乱的营帐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都害怕攻打坚城，害怕白白流血，可是现在我们手里有大汉的重炮，有无坚不摧的攻城利器！有了这样的利器辅助，城内的守军绝对不是你们的对手！”周璞继续给自己的部下们鼓动，“在攻城之前，我们会用大炮狠狠地轰击对面，到时候你们再冲，一定可以拿下。”

一时间还是没有人开口，不过气氛总算轻松了一些。

周璞将头转向了二条康道，“右府大人，之前不是你们一直都在催促我们进军，早日打进畿内吗？怎么……事到临头又退缩了？别忘了，我们打入畿内，得利最大的是你们朝廷，接下来打下来的土地，也都是你们朝廷的领地！如果你们自己都临阵退缩的话，岂不是让人齿冷？又怎么建立朝廷的威信？”

二条康道原本就是个年轻气盛的人，在受到了这样的刺激之后哪里还肯忍耐，他当即就站了起来，向周璞行了行礼。

“大人，攻城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此城打下来，为进军畿内开路！”

对朝廷来说，最重要的是尽快打进畿内，确立在近畿的统治，现在多死点人还可以承受。

“右府大人有这样的决心自然是最好，但是这么艰巨的任务，怎么能够让你部一力承担呢？”周璞微微笑了起来，“我已经决定了，接下来攻城是全军一起上，轮番上阵，谁都要为全军付出努力。当然……这也不会是白白努力而已，我已经决定了，谁要是在此战当中立下功勋，就可以得到重赏！”

一听到重赏，其他人的注意力迅速击中了起来，每个人都看着周璞。

而周璞却不为所动，径自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此战意义重大，而且殊为艰苦，所以必须要予以重赏。谁要是带着部队突破城防，杀入到本丸当中，加封领地十万石，谁的部队先破掉外围天守，加封领地十五万石，谁的部队先拿下大天守阁，就加封领地二十万石！”

虽然他的语气平淡，但是其他人都倒抽了一口气，为一座城直接就撒出了这么多封赏，确实出乎了他们的预料，不过这也看出来了这位天朝使臣对此战的重视。

“我亲自在后方督战，看你们作战，谁要是奋勇争先，立下了功勋，就一定会得到封赏……但是谁要是畏缩懈怠，不敢死战，那就不要怪我们军律不客气了！”在提出了封赏之后，周璞开始威胁他们，“要是被军法处置，不光是自己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就连家族的领地也要被褫夺，还请诸位不要令家族受辱蒙羞！”

“是！”眼看周璞说得如此决绝，这些藩主和将领们都心下凛然，直接以头触地，应了下来。“谨遵大人之命！”

就在当天的下午，大汉军队的阵势开始散开，然后进一步向姬路城下压了过去，在他们进军的时候，城内一片寂静，毫无所动，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但是当他们接近到城内各个防御工事的射击距离之内时，里面的铁炮和弓箭就开始发动了，大片大片的弹丸和弓箭带着破空的呼啸声向攻城的大军袭了过来，带来了一片伤亡。

而攻城军很快就默然带着伤亡的部队退却，并没有进一步进攻——这只是最开始的试探而已，为了摸清楚城内的防御力量的侧重点和分布，并没有直接开始攻城的打算。

这些试探性进攻的部队在撤退的时候，也顺便将自己懈怠的土方和石块扔进了城外的壕沟，这些最外围的壕沟开始被慢慢填平。

随着时间的流逝，攻城军队最倚重的利器开始登场了。这些重炮被炮兵们小心地推到了城下。经过刚才试探性的进攻，这些炮兵大致已经摸清楚了城内远程武器的攻击极限，所以放心大胆地在大汉官兵的掩护下将炮推到了城下——当然，这也是因为外面的壕沟被填平了的缘故。

在炮车停下之后，这些大炮被慢慢地重新架到了地面上，然后炮兵们开始紧张地部署大炮，调整炮击的诸元，在旁边的士兵们的注视下，粗大的炮管渐渐昂起头来，对准了不远处的姬路城。

当一切准备好了之后，周璞和黄昌国也下达了炮击的命令。

“开炮！”军官们一声大喝，同时和旁边的所有人一起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轰！”大地几乎震颤了起来。

炮火耀眼，升腾起来的烟火阻断了每一个人的视线。天空当中全是铁弹在空中嘶吼的凄厉的喊声。这些巨大的铁质炮弹，经过火药的加速，就像神灵的弹珠一样狠狠地砸到了对面的城墙上。

在第一轮的炮击开始之后，炮兵们暂停了一下，观察了一下炮击的效果，然后重新开始调整了炮击的准备，接下来继续开炮。

在守军头顶上的空间里，沉重的炮弹轰中了石质的城墙，然后许许多多巨大的铁块和石块崩裂开来，先是飘飞到空中，然后纷纷跌下，重重地砸到了地面。在天空当中，因为烟尘的遮蔽，骤然象暴雨即来时那样漆黑一片。

在炮弹的轰击和崩裂中，火花四溅，向四面八方投射出青灰色的光芒。而在若隐若现的世界里，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整个大地似乎都在摇晃，下沉，分裂，融解，犹如是地震再现一样。

无限广大的空间跟大海一样在抖动。极其剧烈的爆炸，让一切都失去了颜色，有很多人甚至发现自己已经暂时失聪，小片小片碎裂的铁块石块不停地坠落地面，仿佛是在下一场冰雹一样。残肢和鲜血混杂在一起，更加为这一幕可怕的景色增添了几分凄厉。

周璞和黄昌国站在营地上，拿着望远镜看着自家军队的炮击，即使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着这一幕幕他仍旧有些心有余悸。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原本坚固的城墙已经被打开了多个缺口，就连白色的城墙也被染成了灰黑色，而城内的那些城垛，好像也有不少被埋入到了废墟当中。

“在这样的炮火面前……没有什么要塞可以幸免吧……”周璞不禁感叹。“只要炮弹足够，什么要塞都只能被夷为平地。”

“世上从来就没有攻不破的要塞，更何况现在我们有了这样威力巨大的攻城炮。”黄昌国也是一脸的自傲，“除非未来有人可以用钢筋来筑城，否则什么要塞都不在话下。”

“难道还有人能用钢筋筑城吗？”周璞感到有些好笑。

“未来说不定有呢？”黄昌国也笑了笑，然后终止了这个玩笑话。“好了，大人，请下令总攻吧。”

因为炮弹所限，所以大汉军队限制了炮击的规模和持续时间，今天用大炮轰开外城的城垣，效果已经十分令他们满意了。

“全军进攻！”周璞马上就对旁边的传令官们下达了命令。

而这些传令官们，也带着他的命令四散而去，催动了他身边的每一支部队。

然而，仿佛是被激活了一样，整个大军的阵势开始起了变化。大部分方阵开始向姬路城压了过去，阵型也越来越散乱，而大汉军队大军后方集结，然后列阵督战，仿佛是一道隔开境界的红墙一样。

依照周璞的命令，大汉军队将会在这里督战，每一轮冲进城内进攻的部队，谁要是敢于退却，就地射杀，决不宽恕。这也是为了断绝攻城军的退路，让他们只能死战。

接着，伴随着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声，数不清的人流呼喝着汇聚到了被轰开的城墙缺口处，向城内挤压了过去。

第1671章用倭人攻倭城不易

在周璞的注视下，他部下各个部队的日本兵强行突破到了城下，向城墙之间的缺口涌了过去。也许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他们中的许多人疯狂地嘶吼着，面孔都变得扭曲了起来。还有一些人眼睛都渗出了血丝。

而在他们冲锋的时候，整座姬路城还是一片寂静，除了城墙的垮塌和石块跌落的声音之外，一点人声都没有，好像已经是被刚才的炮击所震慑了一样。

然而，当进攻的兵士们冲到了城垣裂开的缝隙之外时，城内开始出现了些微的骚动，好像从懵然当中苏醒了过来一样。接着，密集的枪响声和弓弦声开始从城头其他地方响起，大量的弹丸和弓箭向这些缺口飘了过去，很快就让一些人皮开肉裂，倒了下去。

不少人直接就被打死了，而有些人则是受了重伤，哀嚎着躺倒在地上，不管生死，他们青色的衣服也被染上了鲜红的血色，这种哀嚎让人听来头皮发麻，而且在这种环境下，他们肯定不会得到良好的救治，几乎已经等若进入了鬼门关。

但是没有人注视这些袍泽，仍旧嘶吼着向城中冲过去，上面的军官事前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只要打下此城，就会重重有赏，让他们得到下辈子享用不尽的好处，而且可怕的大汉军队也在后面督战，没有人敢于就此退却。

这些人顶着头上的火铳和弓箭，踩着崎岖不堪砖石废墟冲到了一个被炮火轰开的巨大缺口，然后一路冲进城中，但是他们并没有得到胜利，就在他们的先头部队刚刚冲进城垣的缝隙时，城中一支部队也立刻对他们进行了反击。

这支部队早有所备，而且装备十分精良，穿着明晃晃的铠甲，一看到这群突入进来的敌军，他们就狂吼着冲了过来，手中的薙刀被挺在了前方，刺中了最前方的敌人。

这群突然进行冲击的部队，显然有些出乎于攻城军的预料，他们慌忙挺起了手中的武器，想要列阵据敌，但是这里挤了这么多军队，人挤人的情况下仓促之间又哪里来得及列阵？更何况为了争功，这些人还是各支部队抢先冲过来的，连指挥都十分不灵便。

就在他们惶急的叫声当中，这群武士冲到了他们的面前，然后马上就带出了片片的血光，甚至还有残肢掉落到了地上。一声声惨叫不绝于耳，很快就让其他人心中胆寒，有些人被吓破了胆想要往后退，但是后面一直又有人涌了上来，结果两边挤在了一起无法脱逃，只能面对这群武士的攻击。

这群武士疯狂地劈砍着，随着他们的刀锋，大片人倒毙在了地上，而他们身上的铠甲却让他们没有受到多少损伤，而在他们强行的突击之下，冲进城中的前锋部队慢慢后退，退出了城墙之外。

然而，在这些先锋部队退却之后，攻城军的攻击却并没有停止，很快就有一大群同样穿着铠甲的士兵冲了进来，他们同样拿着长长的薙刀，然后以同样的疯狂向这群守军迎击而去，剧烈的厮杀在城墙下反复延续着，虽然这支守军十分勇猛，但是他们毕竟无法阻止数倍于他们的狂潮，他们的士兵一个个倒毙在了地上，阵线重新向城中推了过去，巨大的伤亡让他们无法支撑。

他们撤走之后，这个城墙的缺口终于被攻城军攻破了，而这时，满地都已经是两方军队的尸首，这些残躯内的鲜血在地上不断流淌，染红了这片废墟，看上去凄厉而又恐怖。

而这些死伤者的惨状，已经没有人再注意了，这些攻城军甚至没有时间欢庆自己小小的胜利，拿着武器强行冲入到了城中。而对他们来说，攻打姬路城的煎熬甚至才刚刚开始。

他们冲入城中之后，城墙上的炮火和弓箭并没有停歇，不时有人因为中枪而沉闷地倒下，但是攻城军毕竟已经在城中有了一个立足之地。

冲进了城内之后，这些攻城军一部分沿着废墟垮塌的砖墙攀上了城墙，和守军开始剧烈地厮杀；而另一部分则带着小心翼翼的恐惧感，向城内的慢慢地推进。

姬路城的西之丸内有一片大池塘，这是为了给城内提供水源而用的，但是在这个时候也成了攻城军的巨大障碍——因为他们只能沿着池塘间的小道向前进攻，而在周围有许多院落和建筑，带给了他们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武士东乡重方，正是这群军队当中的一员。

他是岛津家的家臣武士，之前因为藩主岛津忠恒的指派，成为了周璞身边的护卫，既保护他的生命安全也执行了监视任务，在大汉军队进攻九州、岛津家如愿以偿成为九州的主人之后，他的任务也圆满完成，重新回到了岛津家。

这时候岛津家已经集齐了藩内的大军，准备随着大汉一起北上迎奉朝廷，而他也因为自己的功劳得到了荣升，成为了岛津藩军中的一位军官，随着藩主一同北上。

作为世代的武士，他并不反感战争，甚至有些跃跃欲试，希望在战争当中大展身手，让祖先泉下得到告慰，也让自己成为因为功劳而成为高级的旗本武士甚至大名。但是这一路上进军十分顺利，并没有发生什么大战，所以他并没有得到什么表现的机会，这倒让他有些失望。

不过，在姬路城的战事开始之后，他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机会了。他带着自己手下的藩军士兵，在经过了最初的血战之后，抢先冲入到了城中。

不过，他也知道，这不是他的终点，想要建功立业，那必须拿出更大的勇气——也许还要运气。

他压抑住了心中的不安，小心翼翼地带着手下的部队和别处的部队一起往前慢慢走着，想要扩大占领区，可是就在他们沿着池塘中的小径走到了城内的边缘时，各处院落当中好像突然出现了点点闪光。

最初的一刹那间是死寂的，只看到星星点点的闪光，但是很快，密集的火铳射击声开始轰然响起，让每个人的耳膜都发疼。

从各处方向打过来的弹丸轰击到了许多人的身上，带来了痛苦的哀嚎，也让所有人都产生了恐惧，有些人嚎叫了起来，拿着手中的火铳四处乱发，有些人则躬下身来想要用同伴的身体来遮蔽自己，而有些人甚至直接就往后跑。

然而，无情的打击还在继续，密集的弹丸沿着小径各处扫过，几乎每处地方都有人受伤，这种无情的打击很快就让攻城军惊慌失措，有些人抢着去拿武器，他们叫喊着，奔跑着，但是因为小径太窄，有许多人直接就被被自己人撞倒了下来，踩得受了重伤，还有些人因为无法可想，干脆就直接跳落到了池塘当中。

在纷乱的枪击和烟雾当中，这些被袭击的士兵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们自己四处乱窜，甚至有些人互相砍杀。有些吓昏了的人直接跳落到池塘当中，而穿着盔甲的他们很快就沉落了下去，他们疯狂地在水中拍打呼喊，不知所措地在水中乱窜，想要借力脱下自己的盔甲，但是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渐渐沉了下去。

水吞噬了这些人的爱好，血液也在池塘当中扩散，很快就让池塘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汪洋。岸上的人看着这些人的命运，更加惊恐地互相呼喊。枪弹继续从每个黑暗的角落里放射出来。到处都是浓烟和纷乱以及隐约的火光。

在这混乱的秩序当中，东乡重方勉强维持着自己部下的秩序，他不停地推开冲向自己的士兵，以免被他们推落到水中，甚至还拔刀砍杀了一个想要逃窜的部下。

“跟着我走！跟着我走！”在一片混乱当中，他拿起佩刀大喊，“别往后退！”

在他的强行鼓动下，他的部下终于稳住了阵脚，并且跟着他一点点地沿着小径往前蹭。依靠兵器甚至人的尸体的遮挡，他们冲到了这条小径的尽头，而这里又是一道矮墙，矮墙之上才是院落。

他左顾右盼，发现周围并没有可以利用来攀越的工具，也没有更好的可以突入的地方，于是焦急之下，他把心一横，转头看向了旁边。

放眼所及，他看到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这个人他依稀记得是萨摩藩的年轻武士，之前和他还曾有过一面之交，在进军的时候曾经交谈过几句。

“你们几个人给我趴下，让我们剩下的人跳上去！”他大声对对方喝令。

到处的轰鸣声，疯狂倾斜打过来的枪弹让一切话语声都显得有些虚幻，对面这个年轻人一下子没有听清他的命令，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在这样高度紧张激烈的战事当中，每个人都有神游物外的时候。

东乡重方焦急地再度向对方重复了命令，而这次对方终于听清了，他有些惶急，但是还是服从了命令，趴卧到了地上，而另外几个人也按照他的命令叠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东乡重方把心一横，然后踩到了这群人的身上，一跃而上冲进了布有防哨和路角房屋的窗口，木质的窗棂很快就被他撞碎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在一片烟雾当中，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里面有两个人。

这两个人看上去都十分年轻，而且装束都有些像他，唯一不同的只是手中拿着的火铳而已，可是在看到面色狰狞、染满了灰尘的他时，这两个人却好像见了鬼似的，脸上露出了骇异的表情。

他们的火铳还在冒烟，看得出来他们刚刚还使用过它，在看到了东乡重方的时候他们重新拿起了火铳，想要重新装填。可是东乡重方哪里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他拿起手中的佩刀，默不作声地就朝他们两个冲了过去。

狭小的房间并不能给这两个人多大的回旋余地，他们两个同时发出了怪叫声，然后不约而同地扔掉了自己手中的火铳，从怀中掏出了匕首，想要一起上来向他迎击。

可是这时候东乡重方已经冲到了他们的中间，挥起刀来重重地向两边扫了过去，两边的年轻人想要抵抗，然而他们生疏的战技又如何是东乡重方的对手？

在金铁的交鸣当中，东乡重方的佩刀砍断了迎击自己的匕首，鲜血疯狂地迸射了出来，溅落到了他跳进来的窗棂边，刀在两个人当中都划出了深深的伤口，其中一个人几乎整个被腰斩了，就连内脏都滑了出来。

鲜血和内脏的腥气直冲鼻端，让东乡重方禁不住掩住了鼻子，而后面他的部下也跟着一起翻越了上来。当他们闻到这样的刺激气味的时候，几乎都要呕吐了出来。

就在东乡重方的带头冲击之下，他们终于冲进了这间小小的房间，为自己的这支小部队赢得了一个立足之地，而窗口上原本的障碍物已经被他们一下子打落下来了，也让幕府军队在城内的防御工事出现了最初的一点点缺口崩溃。

“大家在房间里面休息下！这里是安全的地方！”终于暂时得到了安全的东乡重方，突然感觉到身体内有一种说不出的疲乏感，好不容易才用佩刀支撑在地上，没有让自己倒下。“休整一会儿，等待援军！”

一边说，他一边走到窗口边，观察了一下后面的情况。在池塘的小径上面他看到了多具尸体，凄惨地零落在路边，直到这时候他才惊觉，自己竟然是莽然从这条路上冲过来的。

他的视线慢慢地滑到了自己刚刚跳上来的地方，然后看到刚才那个接受他命令卧倒在了地上，成为他的垫脚石的年轻人。

这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此时正仰天躺倒在了地上，肤色比刚才他看到的样子还要苍白，而在他两只黑色的眼睛当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洞，仿佛眉心之间又开了一只黑眼睛一样。

在这样的战斗当中，自己和这一路上躺倒的人们没有任何不同，只是运气稍微好上一点而已，若是有那颗弹丸稍微偏移一下，倒下的就会是自己。

东乡重方蓦然觉得心中一堵，几乎就在一瞬间就转开了视线。

而在城墙之下，混乱还在继续，在各处的城墙缺口当中都在爆发激烈的战斗，有些地方和东乡重方一样，付出了惨重损失之后，攻城军终于突入到了城中，迎接新的挑战；而有些地方，因为城内的抵抗实在太过于激烈，所以战线一直都无法往内推进，反而被慢慢地推到了外面。

厮杀到最激烈的时刻，有些攻城的军队终于抵受不了惨重血腥的伤亡，他们慢慢往后退却，有些人甚至扔下了武器直接就嚎叫着往后跑。

往后逃跑撤退的攻城军和后续增援进攻的人纠缠在一起，更加重了纷乱的程度，不少人人践踏在受伤倒地的人身上，地下到处是呻吟声，有些人甚至活活地被踩死。惊惶吓昏了人们，失去了理智也忘记了身上背负的命令，兵土和军官互相找寻，但是一切都已经陷入到了混乱当中，有些人卧倒在地上，而有些人一路往城下退。

他们在后退的时候不时爆发出一阵喧闹的喊声，这种喊声混合在枪炮的交鸣当中，让巨响淹没了一切。

看着面前骚动的景象，周璞和黄昌国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许后退！不许后退！回去！回去！”在大汉军队的阵前，几个知道日本话的大汉军官大声高叫，想要让这些退却的士兵停下脚步。“大帅有令，谁要是临阵脱逃，杀无赦！”

而在这些军官的后面，身穿鲜红军服的大汉官兵已经列阵，明晃晃的火枪和长枪开始指向前方。

但是他们的喊声已经淹没在了嘈杂的巨响当中，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听清，就算能够听清的人，也在后面人的推挤下继续朝前涌了过来，眼看就要冲到大汉军队的阵前了。

“开火，开火！不许一个人临阵脱逃！”当看到这些溃兵眼看就要逃回来的时候，周璞终于忍不住了，下令大汉官兵执行督战任务。

“开火！”得到了命令的大汉军官马上跟着下令。

大汉军队马上开火，许多爆炸开的黑色烟柱子，在枪管当中冒起，象旋风一样向空中卷去，向大汉军队阵前涌过来的人浪几乎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似的，骤然停下来了。黑色烟火带着呼啸的弹丸毫不留情地扫荡着大地，哪怕这些溃兵之前还是他们的战友。

刺耳的尖叫声越来越密地泼在退却的人的身上，不许任何进攻的人退回到自己的阵地之前，而在他们果断的轰击之下，果然就没有人能靠近这里。一道道的波浪在地上留下了多具的尸体，也压住了他们退却的脚步，惨烈的嚎叫终于让这群人恢复了理智，明白了自己无处可退的事实。

“赶紧回去，回去攻城！”这些大汉军官继续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再有敢于退却者，杀无赦！”

第1672章破城在即

在周璞的命令之下，大汉军队决绝地执行了督战的任务，在示警无效之后直接就对退却的己方攻城军队开火，杀死杀伤一批人之后，他们退却的脚步终于被阻止了。

火枪的轰鸣惊醒了这群人，他们迟疑地四处张望，却发现他们已经夹在了督战队和敌军的城池之间，两边都在向他们开火。

因为大汉军队这边的炮火更加犀利，所以他们又被压得往城边退却，慢慢地回到了城下。他们也终于明白，大汉使臣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动真格的，他一定要拿下这座城市，也决不允许任何人退却。

在进退无能的窘迫境地下，原本已经十分混乱的攻城军现在变得更加无序了，但是大多数人却被激发出了血脉中的蛮劲，重新拿起武器嚎叫着向城内冲了过去。

大汉使臣之前说得十分清楚了，若是拼尽性命在城下作战，立功就会有封赏，纵使死了还有抚恤，可要是作为败军被督战队阵前射杀，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只会带着懦夫的骂名离开人间。

周璞一直在阵前拿着望远镜观察动向，看到这群溃兵在大汉军队的轰击之下已经重新开始攻城，他暗暗松了口气，不过当看到他们如此杂乱无章的队形时，他又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军心都已经混乱，就连建制都被打散了，可想而知，就算现在重新去攻城，也未必能够给守军带来多少麻烦，只怕这一群人很快就被会守军淹没到血泊当中吧。

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结果，他现在手里有的是可以作为消耗品的炮灰，就算这一波人都消耗光了也没关系，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有一部分人攻入到城中了。

是时候准备下一轮的进攻了。

“右府大人？”他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他旁边的二条康道，“麻烦你让桥本大人赶紧准备吧，让他的部下赶紧进发，向城内进攻！”

“什……什么？”二条康道呆呆地抬起头来看着周璞，明显有些魂不守舍，“大人……？”

他已经被刚才自己所看到的场面给吓坏了。身为公卿，而且出身在最高等级的五摄家当中，他从小也算是养尊处优。虽然二条家的家业并不大，没办法给他多好的生活待遇，但是毕竟也让他安安稳稳地成长到了现在。

他以前也听人说过战争的残酷，也听老人说过当年京都的惨状，可是当今天他自己亲眼目睹这种场面的时候，他才真的被震撼到了。放眼所及，到处都是黑烟和废墟，还有许许多多的残尸夹杂期间，血流成河，甚至还有不少人当着他的面就这样死去，死在了友军的火枪之下。

他这样的年轻人，之前也算是血气方刚，为了打倒幕府不遗余力，也曾畅想过自己在战争当中大放光彩斩下德川家光的场面，可是当他真正见识到了战争的场面之后，那种从心底里泛出的恐惧感，让他几乎汗毛倒竖，若不是害怕丢掉颜面的话，恐怕早就已经掩面逃跑了。

“右府大人，还不快快整军！”看到他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周璞不耐烦地再度命令，言辞也不再客气。“赶紧进攻！”

“大人……”经过他这么一吼，二条康道终于回过神来了，但是他迟疑地看着面前这座姬路城，一时间竟然有些犹豫，“大人……前方甚是混乱，还是……还是再等一会儿吧？”

“前方战事吃紧，如何能够等得！”周璞皱起了眉头，冷然看着对方，“刚才我军好不容易才打出来了一些缺口，并且突入到城中，若不赶紧增援，岂不是给敌军缓过劲来的机会？”

“可是……可是桥本的部下大多数是刚刚招募的新军，战力和战意都还不甚理想，若是……若是在这一片混乱当中被派过去，恐怕……恐怕未必能够得到太多战果，反倒会白白牺牲人命……”二条康道还是有些犹豫，“在下认为，大人还是先派出精干的部队杀入城中，扩大战果，然后再由我等突击为上……”

之前在周璞鼓动的时候，他曾经热血上涌，向周璞保证自己一定会督促大军加速攻城，可是当亲眼看到城下惨烈的景象之后，他又犹豫了，想要再让其他军队去顶一下。毕竟现在桥本实村手下的军队，是数百年来第一支直属于朝廷的军队，二条康道实在舍不得这些家底被白白消耗。

然而，他的苦心却完全没有得到周璞的认可，周璞反倒是冷笑了起来。

“右府大人，你之前还在我们面前慷慨激昂，难道现在反倒临阵退缩了吗？难道右府大人现在还要担心些许伤亡？只要打下此城，近畿就门户洞开，我们之后就可以长驱直入，让近畿落入到贵国朝廷的手中，那时候百姓户口百万，还怕招不到兵来补充损失吗？”

“可是……”二条康道还是有些犹豫。

“我国有句古话，慈不掌兵，打仗就是打仗，岂能犹豫不决！”眼看城下又厮杀在了一起，周璞再也没有耐心了，“大人别忘了，现在这支军队都由我全权指挥，就连你和桥本实村的属下，也必须听从我的调遣！若大人再犹豫，就是违抗军令，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到这位天朝使臣眼中冒出的凶光，二条康道不自然地往后面退了一步，这位原本和气的使臣，这时候却目露凶光，和平常判若两人。如果再不按照他说的话去做的话，恐怕……恐怕就连自己都会有性命之忧吧。

“是……大人。”在恐惧之下，他终于放下了其他想法，俯首遵从了周璞的命令。

接着，很快，从桥本实村帐下又有一大群士兵涌了出来，然后冲向了对面的城池。他们的队列并不整齐，而且步伐也十分缓慢，显然对对面那座城池颇有畏惧。可是在军官和督战队的催促之下，他们还是一点一点地向对面城墙涌了过去，迎接最为残酷的考验和未知的命运。

“大人，现在派出去的部队战具不齐，而且士气低落，恐怕无法表现太好，我们还是早作打算，准备下一轮的进攻吧。”看到了这支部队的表现之后，立花宗茂对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什么信心，于是主动来跟周璞请战，“下一轮的进攻，就请让在下手下的部队来担任主攻！在下将会亲自入城督战，一定尽快为大人剿灭城中之敌！”

“不，你整军就行了，现在不用参加进攻。”然而周璞却拒绝了他的提议，“先让他们冲击一下，消耗城中的敌军。”

“大人，如果让这些部队轮番冲击的话，恐怕损失会很大，毕竟他们之前没有经历过多少战阵，经验严重不足。”立花宗茂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如果让在下率领本阵部队进攻的话，一定可以打得更加漂亮。在下虽然年高，但是毕竟打了多年的仗，绝不至于让大人失望……”

“立花将军，我并不是不信任你，相反，我是太信任你了，所以打算帮你。”周璞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打算让你们去立下大功的，怎么能让你们一开始就白白消耗在城内，先让他们去填平外围的敌军吧，等到了攻打内城的时候，就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大人……？”立花宗茂一时间没有弄明白周璞的意思。

但是很快，看着周璞似笑非笑的样子，他终于恍然大悟，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周璞。

“好好等着吧，到时候不要让大家失望。”看到对方终于回过神来的样子，周璞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没错，他确实就是打算先让其他各军的部队在城中和守军厮杀消耗，让他们承受最初的伤亡，然后最后再让立花宗茂带着他的部下去进攻，夺取最后的胜利。

周璞之前已经在各个将领面前许下了承诺，要给最后打下姬路城的将领加封领地，他并不打算违背承诺，可是如果真要让自己不信任的人得到那么多加封的领地，实在会让人有些顾虑，所以他在承诺完了之后就暗暗下定了决心，接下来一定要创造条件来让自己人去最后夺到那些领地。

他并不是特别喜欢立花宗茂，可是这阵子立花宗茂在他身边鞍前马后效力，立下了不少功劳，而且他的地位十分特殊，既不和朝廷亲附，也跟幕府以及别的大大名没有什么瓜葛，正是他可以大力扶持的人。

他打算在战后把立花宗茂变成一个大大名，然后设立在朝廷的近畿和德川家的关东之间，用他和他的继承人们来作为制衡日本各方势力的棋子。

所以，打定了这样的主意之后，明明立花宗茂的提议要更加符合实际，但是他还是做出了继续让二条康道在城内消耗兵力的决定。

在周璞的命令之下，一波波的兵力被投入到了城中，因为城内守军的疯狂抵抗，所以每一次投入的兵力，很快就在城内蒙受巨大损失，但是周璞不为所动，继续一波波地将部队投入其中。

在这一次次的消耗当中，攻城军的损失越来越大，但是因为大汉军队的督战，所以每次他们都无法退却，只能红着眼睛一直向城中冲锋厮杀。

而在攻城军的疯狂进攻之下，城内属于他们的占领区也越来越大，烟雾和血水开始在整个城内流窜，整个姬路城似乎都被笼罩在了灰黑色的烟雾当中，模模糊糊地倒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城市。

而在这样的人间地狱当中，也有一些人依靠着自己娴熟的战技和坚强的意志，竟然慢慢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东乡重方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他带着自己的一小支部队在城内的小巷和房屋当中逡巡，搜索敌军的踪迹，时不时地要投入到激烈的厮杀当中。

连续几天的厮杀让他的眼睛里面出现了不少血丝，身上的肌肤也沾满了灰尘，就连原本鲜亮的衣服也已经变得十分凌乱，还露出了斑斑伤口，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伤口在滴血，在阴沉沉的烟雾当中，原本还算英俊的他，竟然看上去有若是从地底出现的邪魔一样。

可是现在的他也没有余裕来顾及个人的形象问题了，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在呛人的烟雾当中只觉得口鼻和喉咙都十分难受，全身都因为刚才过度使用力气而隐隐酸痛，他感到很疲惫，眼皮十分沉重，好像随时都会砸下来一样。

这些天他受了很多伤，而他原本的部下，也大多数人都阵亡在了城中，现在跟在他后面的人，很多是他在这一路上收拢的残兵——他们的袍泽也已经大多数阵亡在了这座城池当中了。

如今他已经记不得什么功勋和富贵了，甚至已经渐渐地忘记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他脑中唯一转动的念头就是去杀敌，杀敌，把这座埋葬了他多少袍泽和部下的城池打下来。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手下有多少条敌人的性命，他只知道，他的佩刀已经因为之前的几次厮杀而出现了不少缺口，砍入敌人身体内的时候也没有那么锋利了。他的身上现在挂着几把佩刀，有些是从敌人手中拿的。

连续不断的厮杀，已经磨灭了他们绝大多数的感情和注意力，如果不是因为一直都有新的补充部队从城外涌入的话，他几乎会以为自己已经被城外的人们所遗忘了。

幸好有这些源源不断补充过来的援兵，他们得以一点点地向城内深入进攻，这些援兵们的战力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但是却用自己的血肉铺垫起了向城内进攻的道路。不管怎么样，现在他们已经将西之丸的外廓拿下了，而且控制内城内的一大片区域。

到处都燃烧着火光，能见度很低，他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他和他后面的士兵们都默默无言，微微摇晃地向前走着，仿佛是一群已经丧失了意识的行尸走肉一样。不时有人因为远处的冷枪和冷箭倒下，但是没有人注意他们，大家只是沿着狭窄的巷道往前走着，仿佛面前就是一切的终点。

然而，这种麻木的状态，在面前模模糊糊地浮现了几个人的身影时就马上结束了，东乡重方握紧了手中的刀，然后像豹子一样微微弓下了身来，随时准备对对面发起冲击。看到他如此动作，他后面的部下们也纷纷做出临战的姿态，等着跟他一起往前冲锋。

短短几天的厮杀，他们已经从之前茫然无知的新兵，变成机警干练、看淡生死的老兵，这也是无数人血的代价换过来的。

东乡重方弓着腰慢慢地沿着巷道向对面走了过去，判断两边的距离，同时抬起了自己手中的刀。当他觉得时机合适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大吼了一声，然后拿起佩刀就对对面冲了过去。

虽然巷道狭窄而且崎岖，还有呛人的烟雾，但是东乡重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到了面前的敌人身上，速度快得令人心悸。而他的部下们也和他一样，怪叫着跟在了他的后面，急速地冲了过去。

很快他就越过了短短的距离，冲到了敌军的面前，这些敌军显然是刚刚从其他地方派到这里来增援的，看衣服还是十分干净。当看到了从巷道窜出来的东乡重方等人那狰狞的面貌时，他们惊讶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才拿起手中的武器开始迎敌。

然而他们似乎之前没有经历过战阵，在紧张的境况下动作十分生疏，就连挥刀的动作都十分滞涩。东乡重方没有浪费这样的良机，他直接揉身冲到了一个领头的人的面前，然后抬起刀来就重重一砍。

刀正面劈中了那个人的肩膀，并且沿着肩膀到腹部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口，在“噗。”的一声轻响当中，对方的血液突然迸射了出来，然后直接就躺倒到了地上，微微地抽搐着。

灰黑色的人影，狰狞的表情，以及如同鬼魅般的袭击，几乎吓破了这群人的胆，有几个人大着胆子过来迎击，但是马上就被东乡重方和他的部下们杀死，而剩下的人似乎已经胆寒，拼了命地往回跑。

东乡重方没有追击，他拄着刀站在原地大口地喘息着，利用难得的闲暇恢复自己的体力。那些人迟早都会死的，不是被自己杀，就是被别人杀。

只是，腹中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灼烧他的他的筋骨，让他感觉无比的难受，原本酸痛的四肢也变得十分沉重，好像随时就要坠落到地上一样。

好想……好像吃个饭团啊……

他的脑中突然转过了这个念头。

太饿了。

在进入城中的时候，他曾经带了一些干粮，但是这几天要么丢失，要么都已经吃完了，虽然从友军的尸体上搜出了一些粮食，但是总是不够用，他已经差不多饿了一天了。

他抬起头了头来，睁大了充满了血色的眼睛，微微张开了浮肿干涩的嘴唇，仿佛要借此舒一口气一样。

而在他的面前，姬路城中白色的大天守阁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烟雾当中。

第1673章晚了

那座高大的建筑，就像山岳一般压在东乡重方的眼前，也压在攻入这座城池当中的每个人的心中。他们被人派到这座城池内，和敌军惨烈厮杀，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痛苦和伤亡，不知道已经付出了多少代价，就是为了攻打到那里，并且拿下那里。

东乡重方看着那座建筑的模糊身影，蓦然感觉它就像月亮一样，看上去就在眼前，但是又好像相隔万里。

他很快低下了头，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念想，把思绪重新转回到了现实当中。

这时候腹中的饥饿似乎变得更加厉害了，整个腹部都好像在燃烧着火焰，就连喉咙都在干渴当中灼烧，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他微微转头，左顾右盼，想要从旁边找到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来缓解这种饥饿感，但是除了断壁残垣和熊熊燃烧的烈火以及四处弥漫的烟雾之外，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看向了自己后面的部下们，这些人大多数身上也带着伤，脸上更加因为烟尘而被染成了黑色，看上去简直有些可笑。

“你们……身上还有吃的没有。”他低声问。“都拿出来。”

听到了他的命令之后，周边的人默默地互相凝视，然后有些人悉悉索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些食物来。

这是大汉军队常用的干粮面饼，因为方便携带和容易食用所以被大量使用，在大汉军队开始向近畿挺进之后，这些干粮也被海船从高丽运输到了本州岛上，然后作为补给品发放给了他们这些协从大汉军队的日本人。

虽然这些东西十分能撑肚子，但是口味东乡重方倒是不敢恭维，他还是怀恋家中的白米饭。不过现在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想先填饱肚子。

他将这些食物都集中了起来，然后自己细分成了十几份，平均地发放给了每一个人，这看来也是他们断粮之前的最后一顿了。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吃到家乡的白米饭呢？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接着，东乡重方不顾面饼上面密布的灰尘，直接就将它送到了口中，随便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当这些食物落入胃中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腹中的火焰好像骤然停息了，原本酸软乏力的四肢也好像重新回复了力气。

伴随着上涌的鲜血，一种奇妙的幸福感从腹部升腾起来，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了，四处不停歇的厮杀声和枪炮的轰鸣声，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一样，听起来完全不真实。

但是这种幸福感很快就消褪了，喉咙的焦灼变得更加厉害，他想要喝水。

东乡重方抹了抹腰间的水囊，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而其他人那里好像也差不多，都已经没有了谁。喉咙好像要裂开了，他连对部下们发号施令的心情和力气都失去了。

他的眼睛里面已经是模模糊糊，整个脑子里面都是水流声，但是残存的理智也告诉他附近不可能有谁。

模模糊糊当中他想到了自己刚刚打进城内的时候所碰到的那个池塘。在那个池塘中的小径上面，他和他的部下们曾经遭受过敌军的猛烈抵抗，有很多人被杀死，还有不少人跌落到池塘的水中淹死了。他们现在肯定是得不到人收敛的，怕还是留在池塘底部静静地被泡胀了吧。

可是现在，那个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池塘，在东乡重方的脑中却显得是那样亲切而富有魅力，那里就好像是什么仙境一样在召唤着他。

那里有水，那里有水……

犹如是鬼使神差一样，他不自觉地突然挪动了脚步，不过这次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后走。

他的部下们也没有一个人询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都茫然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而就在这时候，迎面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东乡重方马上停下了脚步，然后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刀柄，整个人又和刚才那样蓄势待发。不过相比之前，现在的他要虚弱得多了。

好在当看清了对面来着到底是谁的时候，东乡重方总算松了口气。从对方衣服上的纹饰来看，他们是朝廷的士兵。

自从平安时代之后，经过历代幕府的有意限制，朝廷本身手中已经没有军队可用了，现在的军队是这段时间内重新招募的。为了在各军当中区别出来自己，他们仿照各个藩的藩军在衣服上纹上家纹的做法，在自己的衣服纹上了代表朝廷的菊花。

所以看到他们衣服上面黄色丝线所绣出的歪歪扭扭的菊花花纹的时候，东乡重方也知道这是友军过来了，所以总算安下了心来。

当这些人看到东乡重方等人的时候，也被他们的狰狞样子吓了一跳，直到看到了他们衣服上的纹饰才放下心来，他们向这群人迎了过来。

不过，虽然是友军，但是他们看向东乡重方的眼神却十分奇怪，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东乡重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但是他现在根本无暇顾及这些问题。

“水……”他张开了几乎要干裂的嘴唇，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跟对方说。

这些士兵听到他的话时显然有些惊慌，但是听懂了之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向东乡重方等人递过了水。

东乡重方一把抓住了水囊，然后强行抢到了自己手中，然后抬起来咕噜噜地就往口里灌。当这些救命的甘泉从喉咙落入到胃中的时候，东乡重方觉得它是如此地甘甜，以至于就像是在喝下什么琼浆玉露似的。

他重新恢复了力气和精神，然后猛然抬起头来，将手中的水囊重新递给了将它送给自己的人。

被他这么一瞪，对方明显有些惊慌。

“现在城外怎么样了？”东乡重方不耐烦地问。

经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战斗，他现在最想要知道的就是城外的消息，不管是不是好消息至少可以让他感觉没有被整个世界抛弃。

“这几天我们都在攻打这个城池，不停地派兵进来……右府大人一直催促我们快点打下这里。”这个小军官显然有些害怕东乡重方，马上回答了他，“城内的厮杀很惨，隔一阵子我们就要派兵进来增援，我是昨天被派进来的……”

城内厮杀怎么样，还用你来跟我说吗？东乡重方在心中冷笑。面前的这群官兵显然是最近才被招募到军队里面的，别说经验了，就连胆子都不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恐怕他们很快就会成为这座城池内那些尸堆中的一员吧。

他这种不屑并没有掩饰，而对面这个小军官自然也感受到了，但是他并没有感到生气，反倒是对对方心存敬意。对于这种已经在城内厮杀了几天的人，他不自觉地有一种敬畏害怕的感觉。

“你们还是先回去休整一下吧，这几天你们已经打得够久了。”他期期艾艾地对东乡重方说，“现在西之丸已经差不多就要被我军拿下了，在城内就可以休整。”

“西之丸已经拿下了？”当听到了对方这么说的时候，东乡重方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这种意外很快就消失了，自己都已经打到这里来了，其他的友军应该也已经打得很远了吧，至少一开始突入的西之丸应该已经全部拿下了。

打到现在，就算休息一会儿也很正常吧。

一想到自己这几天在血与火当中的厮杀经历，东乡重方突然仿佛有一种隔世之感。

“是的，已经拿下了。”小军官点了点头，“天朝的那位大人已经下了命令了，只要把西之丸都拿下，清理掉这里的敌军，就把大炮运进来，然后对城内的天守阁和其他要塞轰击，让大家可以借助炮火来打下其他地方！”

“大炮……？”东乡重方呆呆地复述了一遍，然后他骤然眼前一亮。

很快就可以借助大炮的轰击来继续攻城了。

在见识过了大汉军队开始攻城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毁灭性的炮火之后，他已经变成了炮火的狂热崇拜者，这段时间内在城中的剧烈厮杀当中，每次遭遇到难以克服的障碍时，他都无比想念大汉军队的那些大炮。

不过他也知道，大炮现在没有办法运到城内来，大家只能依靠自己的血肉强行进攻，杀出一条血路。但是如果能够有之前那样强烈的炮火，想必这些障碍都会被轰平吧。

东乡重方无比畏惧拥有这些炮火的大汉军队，但是却又无比渴望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

“对，大炮！那些攻城的大炮！”旁边的这个小军官显然也分享了和他一样的想法，“有了大汉的这些大炮，我们很快就能把敌军打败啦！”

我现在可以休息一下了。

东乡重方突然感觉疲惫无比，好像站也站不稳了。这几天他一直在无止境地战斗当中，每天都只睡短短的一段时间甚至根本没有闲暇睡眠，全靠着一股劲气强撑着，现在吃饱喝足，又得到了这么好的消息鼓舞，那种紧绷着的精神终于松懈了下来，也无比地渴望休息。

“你们，去扶起他！”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这个军官连忙喊他的部下去扶起东乡重方。“带他回去休息！”

两边士兵马上遵命架起了东乡重方，然后带着东乡重方开始往他一路杀过来的方向后退。

东乡重方的头脑有些晕眩，几乎什么都已经看不清了，但是他还是能够看出这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尊敬，畏惧，还有一点羡慕。

就好像……在看一个英雄一样。

“我，现在大概也能算个英雄吧。”东乡重方心想。

然后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一幕幕影像，有他刚刚攻入城中时手下的那些部下，有他在一路攻城时所碰到的战友，最后定格在了那个仰天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那个少年人死不瞑目的眼睛，好像正在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突然一酸，眼泪自顾自地流了下来。

那么多人死了，我却还活着。

这样就可以做英雄了吧。

原来这就叫做建功立业。

……

在经过几天的厮杀之后，经过一批批填入战场的士兵的努力，攻城军终于在城内开辟了一片稳定的占领区，而且顶住了城内几次反冲击，死伤枕籍当中他们也终于放弃了把攻城军赶出城池的想法。

在获得了这样阶段性的胜利之后，二条康道和桥本实村开始请求周璞加大对攻城军队的支援——现在攻城军队的主力都是他们的部下，惨烈的损失实在让他们心痛不已，他们极其希望能够得到支援，减小自己的伤亡。

而周璞虽然存了消耗他们的心思，但是毕竟也不希望战事受到影响，所以他在审时度势之后，也决定支援他们，让炮兵将大炮运进城内去，然后在占领区的制高点当中轰击敌军。

当听到了周璞的决定之后，二条康道等人当然大喜过望，连忙下令自己的部下们铺平城外和城中的所有道路，为大炮开路。

在大汉炮兵的努力之下，这些重实的大炮被慢慢推动，最后转移到了姬路城的西之丸当中。

而在大炮运进姬路城的同时，城中的攻城军队也在休整和准备，等待着下一轮进攻的机会。

这一次他们又多了一批援军——在周璞的命令下，他的副将立花宗茂带着自己的部下护送大汉炮兵入城，同时也作为城内的援军，准备加入到下一轮的攻城当中。

在这些天的攻势之后，尤其是在城内守军几次反攻无果之后，周璞判断城内的守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给他们几次打击，他们就一定会支撑不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决定让立花宗茂率兵上场，早点结束战斗顺便领取战功。

再说了，要是一直都不让自己这边的心腹部队上战场，恐怕其他各军心里就会心里起怨言了，对内部的团结十分不利。

就这样，在东乡重方终于得到休整的时候，立花宗茂带着他的部下们以及大汉军队的大炮，来到了城中。

而这段时间内攻城军队也减小了进攻的力度，然后在大战间隙里难得的间隙当中，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

而这段诡异的平静期，也让守城军得到了一个暂时的喘息机会。

但是这个喘息的机会，却并没有让他们能够安下心来。

至少，负责全权指挥此次战事的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是一点也无法赶到庆幸的。

此时的他，正呆在大天守阁当中，就像之前那样，沿着窗沿俯瞰观察着城内。

可是现在的姬路城，已经和之前他刚才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在面前西国的一面，已经被破坏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原本的城墙已经处处坍塌，到处都是砖石和废墟，有些地方还在燃烧着火光，烟雾飘散到天空当中看不清地面，而到处都被烟尘熏然，原本美丽的白鹭都已经变成了灰鹭。

这几天，就在他的注视下，这些火光就像可怕的毒蛇一样慢慢地向前蔓延，从城墙到西之丸，再到城内的深处，甚至还几度来到了城下，来到了距离他的大天守阁不远的地方。

可想而知，如果继续打下去的话，这座城池内的其他地方也会遭到这样的命运，最后整个城池变成一片废墟吧。

这几天里面，虽然战事稍稍平静了一下，但是他也知道，对方绝不是在退缩，也不是在内乱，而是在收缩兵力，重新整军，准备发动新一轮的进攻——而那一轮的进攻，肯定会再度给他们带来无比巨大的压力。

最近这些天来他一直都从城外调集援军，增援城内的守军。可是城内守军伤亡十分巨大，援兵到来的速度总是赶不上伤亡的速度，所以不得不在攻城军的兵锋之下，慢慢退却。而敌军在城内的占领区也愈来愈大。

虽然他知道攻城军的损失肯定比他们还大，但是他们好像已经铁了心似的，丝毫不顾及伤亡，硬生生地向前一寸寸推进，天知道对面的将领怎么会忍心面对这样的损失。

再打下去的话，城内到底还能支撑多久？他已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高木。”站在窗边的他突然开口了。

房内的高木清有些意外，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大人？”

“去想办法跟汉寇的人接触吧，看看能不能再谈一下……”板仓重宗以一种近乎于痛苦的语调说，“顺便，老中大人给你的底线到底是什么？现在可以说给汉寇听了……趁着现在城内还能支撑……”

“大人……”这下高木清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他没有想到，原本志气高昂的板仓大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来。这已经是在暗示他要尽全力和谈了。

可是和谈哪有那么容易？现在如果去谈判，那就无异于是求和了，汉寇怎么会让步？

“大人，眼下汉寇气焰正盛，如果我们去和谈的话，他们未必……未必会听啊！”

板仓重宗脸色煞白，目光在城外和高木清之间逡巡。

“如果再打下去的话……我们未必……”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震动了起来。

“轰！”

接着，仿佛是九天之外传过来的雷霆一样，巨响传入到天守阁当中。

第1674章陷落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板仓胜重和高木清两个人几乎同时陷入到了晕眩当中，就连耳朵都有些失聪。不过，即使丧失了听觉，他们还是能够感受到这突然爆发的灾害的威力——随着这些巨响，他们所处的天守阁开始微微摇晃了起来，好像遭遇到了一次地震一样。

同时，漫天的沙尘和木屑以及砖块都被卷到了半空当中，遮天蔽日的黑雾四处飘散，几乎遮住了所有的阳光。板仓重宗和高木清两个人骤然对视，一时间竟然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板仓重宗毕竟经历过太多，他很快就回过了神来，然后猝然站了起来，疯狂地向窗口冲了过去，然后睁大眼睛观察西之丸方向的情况。

现在烟雾实在太过于浓厚，能见度十分低，而且巨响和摇晃一直都没有停歇，但是他还是排除了这一切干扰，在一片混乱当中观察。在他的注视之下，模模糊糊地一直都有白黄色的光芒从西之丸内冒出，这些火光直直地向这边冲了过来，每当熄灭的时候，就会带来一次轰然巨响。

看到这样的情景，板仓重宗终于明白了，他这里现在正在接受新一轮的炮轰。看来汉寇已经将大炮运到了城内，然后从他们在西之丸的占领区内对自己这里进行炮轰。

大汉军队炮火犀利，这是他之前早就知道的事实，九州岛上的城池一个个地快速陷落，也证明了这一点。

之前在汉寇开始攻城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使用了炮轰作为先导，也正是因为如此犀利的炮火，他们才得以轻松地打开外部的城垣突入到城中，他已经见识了一次攻城炮的威力，可以让一切城墙都变成笑话。

可是当时大汉军队炮轰毕竟是在城外，离他这里还有距离，但现在……他所在的天守阁和剩下的城区，已经汉寇炮轰的对象了。近距离地感受这种炮火，感受着几乎就像是能将一切都摧毁的威力，他几乎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若不是整个天守阁都在摇晃，恐怕他就要沦为笑谈了。

另外，他也知道，这种炮击绝对不会是孤立的，而是汉寇军队新一轮进攻的前奏。过得不久汉寇就会发动全面的攻势了——甚至可能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有了这样的炮火，汉寇进攻的时候一定会如虎添翼，抵抗起来也更加难了。纵使大家奋勇拼杀，挡住这一次的进攻，想必也会损失很大，毕竟让汉寇进一步地扩大占领区。

姬路城已经守不住了。板仓重宗心中闪过了一丝明悟。

身为幕府在西国最高的官员，身为亲自坐镇姬路城的总指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城内的情况了。这些天来他在这里指挥守军，见证了一批批的部下死在城内，亲自下令将一支支增援部队调入到城中继续和汉寇鏖战，他知道现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有多么薄弱，更加知道汉寇这种毫不留情、不计伤亡的进攻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损失。

守军在这些天的消耗当中，伤亡巨大，而且士气也变得十分低落，就连给养都已经不再充足，而现在又要接受这种可怕的炮轰，板仓重宗知道他们肯定会承受不住的。

那么……姬路城陷落了，我又该怎么办吗？

之前就已经犯下了丢失朝廷和法皇陛下的大过，现在又犯下了丧师失土的过失，将军大人是绝对不会饶恕我的吧。

现在我只能在这里为将军大人尽忠了。

在不绝于耳的炮轰声当中，他突然想起了在九州岛久留米城当中杀身殉国的老中内藤忠重，恍惚间那位老中大人正站在云端当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天守阁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了，但是板仓重宗却已经浑然未觉。

“高木，你带着你的人离开吧！”蓦地，他突然转过头来，冲着旁边的高木清大喊，“这里已经没有你们的事情了！”

因为炮轰的声音干扰，所以高木清一时间没有听清板仓重宗的话，但是他很快勉强听清了，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板仓重宗。“大人……我身负使命，怎么能离开这里？”

“使命……？还有什么使命？”板仓重宗苦笑了起来，“现在战事已经焦灼到了这种地步，你就算留在姬路城当中，也没有了任何意义，汉寇……汉寇看来现在是不会再降低要价了。”

“大人！刚才你不还是打算再让我去与汉寇和谈，看看能不能达成妥协吗？”高木清不太理解板仓重宗的想法。“怎么现在反倒叫我走！”

“刚才……刚才我觉得事情还有转机，至少我还能在这里苦撑，给你一些和汉寇谈判的资本，可是现在……”板仓重宗重重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指向了窗外，“汉寇已经发动了炮轰，而且眼看就要发动总攻了，我就算苦撑也撑不了多久，姬路城陷落之后汉寇必定会更加气焰嚣张，还不如让你现在回去，等待以后再找机会和汉寇和谈吧。”

顺着板仓重宗的手指，高木清将视线投到了城外，而现在大汉军队的炮击的烈度已经降低了，顺带天守阁的摇晃也轻微了许多，不过也正是如此，高木清得以看到城内的惨状。

放眼所及，天守阁下原本整洁的街道现在已经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还在冒着火焰，而其他地方也差不多，都是同样的惨状。虽然不知道这些大炮给守军带来多少损失，但是想必不会少。

这些天来城内一直都在鏖战，而他为了体现幕府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的气氛也留在了这里，不过并没有参与到直接的战斗当中。

他不知道城内的具体情况，也不干涉板仓重宗的指挥，但是他也看得出来城内的守军正在节节败退，而且已经难以将汉寇驱逐出城外了，形势不容乐观。

可是他原本还是以为城内还可以再支撑一下，再给汉寇带来一些伤亡，让他们看到幕府的抵抗意志，从而降低要价和幕府和议。可是今天……这个梦却被所司代大人亲手打破了。

所司代大人先是暗示然后是明确地告诉他，他认为姬路城已经守卫不住了，陷落恐怕已经是时间问题，他再也没有了信心。

所司代大人肯定是不会跟他开玩笑的，既然他这么说，那就代表幕府军队如今在城内确实是穷途末路了。

“大人……大人为何如此意气颓丧？”高木清诧异地看着对方，“难道形势真的已经败坏到那个地步了吗？”

“是的，已经败坏到了这个地步，至少我是看不到赶走汉寇的希望了……”到了现在，板仓重宗也不打算跟他说假话了，“不过你放心吧，我是一定会留在这里，抵抗汉寇到最后一刻的，如果……如果……此城真的陷落了，请你回去禀告将军大人，板仓重宗无愧家名，为大人战到了最后一息！”

“大人！”看着板仓重宗面如死灰的样子，高木清不禁有些焦急了，“大人难道是要殉城吗？”

“我身为所司代，身负将军大人无比的信任，可是我却辜负了信任……这样我还有什么面目活着呢？”板仓重宗看着远处，然后下定了决心，“在形势无望的时候，内藤大人已经殉身，给我们做出了一个榜样，身为内藤大人的下属，我……我岂能苟活？”

“大人！”看到板仓重宗这么说，高木清终于忍不住了，“如今幕府有难，形势危急，正是将军大人带领我等艰苦支撑的时候，你怎么能够因为自己的一些意气就一意孤行去殉死呢？大人若是殉死，那之后畿内怎么办？整个西国怎么办？难道大人忍心撒手不管吗？”

“幕府还有这么多人可用……就算没有我也没有关系。”板仓重宗摇了摇头，“我是一个戴罪之人，还犯下了这么多过失，自己了断的话就不至于给大家添麻烦了。”

“大人父子两代镇守京都，对畿内和西国的形势和方略了如指掌，是幕府里面最为用事的官员，轻易怎么能够撒手不管？！”然而高木清却完全不同意他的看法，“朝廷逃遁一事，并不能全怪大人，敌人处心积虑来对付幕府，纵使其他人在大人的职位上，也未必能够避免。至于现在……至于现在抵挡不住汉寇，也不能怪责大人，大人这些时日以来一直都在殚精竭虑抵抗汉寇，这些在下都是看在眼里的，若谁说大人不够尽责，在下一定会为大人分说！”

“哎……多谢你宽慰我。”经过了高木清这一番劝慰，板仓重宗的脸色稍微变得好看了一些，“可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我这连番出现过失，幕府里面已经没有了容身之地，你不用再为我去辩说了，我自己在这里和汉寇玉石俱焚，就足以洗清自己了。”

“大人，这可不止是我的意思，这是老中大人的意思！”到了这个地步，高木清也不打算再遮掩了，直接就跟板仓重宗挑明，“在来的时候，老中大人就已经交代在下了，一定让大人不要为之前的事情所担忧，也不要和汉寇死拼，而是要保全有用之身，继续去和汉寇纠缠，至少让他们不能够轻易占领京都……大人，现在是老中大人有令，你万万不能殉身！”

“老中大人……？”板仓重宗睁大了眼睛。

“对，这都是老中大人的命令。”高木清点了点头，“老中大人的意思是要让你全力在在姬路城当中抵抗汉寇，但是如果抵挡不住了也不许殉身，而是要返回京都，继续戴罪立功，为幕府保全京都而战。之前为了坚定大人的意志，在下一直都没有告诉大人，但是现在应该是时候了，还请大人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一意孤行！”

板仓重宗茫然地看着高木清。他没有想到，在开战之前，老中土井利胜就已经预料到了姬路城有可能失守，并且还做出了相应的对策——而这个对策，居然是不追究他的过失，让他继续领军在畿内和汉寇的军队对垒。

不过，这也算是对幕府最有利的安排吧，毕竟播磨国姬路藩丢失之后，畿内已经是门户大开，汉寇肯定会长驱直入直捣京都，而这时候畿内就更加需要熟悉情况的人来负责，而已经在京都所司代任上十几年的他，肯定就是最好的人选。

平心而论，他现在并不是一定想要去死，只是因为之前对形势灰心绝望，又害怕幕府追责，所以不得已做出了要给姬路城殉身的决定，但是现在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又是合情合理的理由，所以他也慢慢地改变了意志。

“老中大人的恩德，我……我永世不忘。”沉吟了许久之后，他终于满怀感激地说。

“大人肯这么想就最好了。”高木清微微笑了起来，“好了，大人，虽说老中大人允许大人撤退，但是我们也不能说退就退，要抵抗到最后一刻，让汉寇流更多的血我们才能撤退，这样大人也好跟江户交代。大人，你觉得现在如果我们用尽全力的话，还能够抵抗多久？”

板仓重宗一时失语，又昂起头来看着远方烟雾弥漫的景象。

“如果继续拼命抵抗的话，我大概还能再支撑三五天。”片刻之后，他低声说，“过了这段时间，我也没有把握再能够全身而退了。”

如果要撤退，就必须留下断后的部队拖延敌军，给自己争取撤退的时间和空间，不然的话很明显会被敌军追击至死，板仓重宗说自己还能再支撑几天，已经是十分危险了。

“那好，大人，你就再努力一下，在支撑三天，三天之后大家一起后撤，回到京都再重新组织军队和汉寇再战。”高木清马上回答，“这三天里面，还请大人和部下继续奋勇拼杀，多杀一个汉寇也是好事……”

事到如今，他也看清了形势，觉得大汉一路进军甚至打到京都也并非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驱逐汉寇无异于痴人说梦，现在的目标只能是尽全力消耗汉寇的兵力，让他们慢慢失血，最后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到时候再来和汉寇和谈——虽然那时候条件一定还会十分苛刻，但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无法接受了。

“那好……我们就按这个方略来办吧，我先整顿下军队，抵抗汉寇新一轮的进攻……顺便做好撤退的准备。”板仓重宗也松了口气，表情也比刚才有了些生气。

毫无疑问，在现在的情势下，如果撤退他也只能带走一小部分人，大部分守军已经散落在了城池当中的各个角落，他没有时间去收拢，也需要留下他们拖住汉寇方便自己这些人撤退。

部队损失倒是没有关系，京都现在还留存有不少他召集的各地藩军和幕府军队，关东也一直源源不断地派人过来增援京都，这里的军队就算大部分损失掉，他在那里也可以很快集结起一支大军继续和汉寇抗衡。

“大人，那就赶紧去准备吧，莫要贻误时机！”高木清微微叹了口气。“如果老中大人预料不差的话，现在近畿之内一定会有不少乱贼蠢蠢欲动，还请大人早日返回，以免畿内生乱。”

“我绝不会辜负老中大人……”

就在板仓重宗还在高木清商量的时候，已经因为炮轰结束而寂静下来的内城突然又出现了一阵骚动，骚动的声响很大，以至于传到了天守阁当中。

是汉寇军队已经杀过来了吗？两个人都心里一寒，接着他们马上来到窗口边观察情势。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骚动并非来自于两军的交战区，而是来自于守军占领区的深处，虽然视线十分模糊，但是他们分明看见，是有一群人从驻守的房屋和据点当中跑了出来，而且是向后方的城门跑了过去。

有一支城内的部队逃跑了！这个事实让他们两个人都大为震动。

“本多政朝！这个混蛋！”板仓重宗很快就回过了神来，然后直接大骂了出来。

很明显，逃跑的人应该是姬路藩的藩主本多政朝和他的亲信藩臣们。

在开战之前，他就已经心胆俱丧想要逃跑，结果被板仓重宗强行留了下来，没想到他居然还没有死心，既然带着一小部分藩军直接逃跑。

这种背叛了家名和幕府恩义的行为，自然让板仓重宗恨得咬牙切齿，以至于不顾风度地大骂了起来。

不过高木清倒是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大人，今天就安排撤退吧！不要再拖延了！”

现在情势已经很明显了，原本城内就已经岌岌可危，结果现在本多政朝还带着一群人逃亡了，守军更加不足，如果继续留在这里的话，恐怕最后自己和所司代大人都没办法活着离开姬路城了。

“我一定要禀告将军大人，一定要让这个无耻之徒死无葬身之地！”板仓重宗又是一声大骂，然后转身就离开了大天守阁。

姬路城，已经守不住了。

第1675章大势已去了

在本多政朝带着自己的一批藩臣和藩军逃离之后，板仓重宗和高木清等人对姬路城的形势终于绝望，他们知道姬路城在这样的情势下已经守不住了，甚至都无法再多拖延时间，所以他们很快就在当天晚上选择了逃离。

因为事情仓促，所以板仓重宗只带着一群自己的亲卫去部队撤走，根本就没有去通知其他部队自己撤离的消息，就这样直接逃出了城——他也有意让这些留下来的人继续抵抗汉寇，给他们拖延出顺利撤离的时间来。

但是主将逃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城内，也让城内守军原本就已经大受打击的士气更加跌落到谷底。板仓重宗逃出城之后，他很快就把城外剩下的幕府军都带走了，城内也再也没有了增援。

而就在这个时候，攻城军队新一轮的打击也重新开始了，在炮火的帮助下，他们发动了精心准备的总攻，而且这次由立花宗茂亲自来负责指挥，势要让他大清洗。

在这种愈发绝望的形势下，城内的守军除了极少部分的死硬分子之外，大多数再也没有了抵抗的意志，要么溃退要么要么干脆选择了投降，而且这些死硬分子很快就被消灭殆尽了。

如同板仓重宗所预料的那样，姬路城内的抵抗很快就被全部平息，而随着最后一支抵抗部队的消灭，姬路城就整个落入到了大汉军队的手中。如果不是因为他提前逃跑的话，恐怕他和高木清都逃不了了。

在最后的零星抵抗被解决的了之后，立花宗茂往城外的周璞发布了捷报，也让全军陷入了一片欢腾。这些天来，因为攻城军队的巨大伤亡，城外一次次地调兵入城增援，也给整个大军带来了莫名的心理压力，生怕轮到自己被调入城中，成为某个不起眼角落的遗尸。

不过不是有督战队督战、以及大汉的大炮助阵的话，恐怕在之前这支大军就已经支撑不住了。现在得知到姬路城终于整个陷落的消息，大家自然是一片欢腾。

周璞的兴奋也并不亚于他们，这些天来，他也一直都在为这座城而烦恼，虽然伤亡的人都是他眼里的炮灰，但是炮火受到了这么大的损失还是让他有些心疼，好在他强行压制住了军中的动摇，坚定不移地不停派兵增援，终于将这座城给压了下来了。

这是他自从从毛利家的领地北上进攻以来，所碰到的最为激烈的一战，也是他真正体会到战阵之惨烈的一战。之前一路进兵顺利，让他起了轻慢之心，等到了现在亲眼见证过之后，才知道战争是这样残酷。

为了表彰立花宗茂的功劳，他亲自下令给予那些奋勇攻城的勇士们以嘉奖，尤其是最后率军一锤定音，最后拿下了姬路城的立花宗茂。

在给立花宗茂等人嘉奖的同时，他也带着自己部下的部将们踏入到了姬路城当中。

一路上姬路城的破坏让他看得触目惊心，而遍地密布的尸堆更加让他看得有些不忍卒读，不过现在身为一军的主帅，他必须给其他人一个表率，所以他将心中的不适都掩饰了下来，下了一道道命令，督促城内的军队休整，同时开始收敛遗尸，清理战争的痕迹。

在立花宗茂等人的带领下，他来到了城内的大天守阁当中——这里也正是之前板仓重宗指挥部下作战的地方。

之前在大战的时候，因为炮火和浓烟的缘故，姬路城的上空一直都弥漫着黑色的烟尘，现在虽然渐渐淡去，但是登高望远的时候仍旧看得有些模糊，不过周璞现在倒也没有心思去凭窗感叹，他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板仓重宗，之前就是在这里发号施令的吗？”看着天守阁当中的器物陈设，周璞微微皱了皱眉头，“看来这些时间他很焦虑啊，东西都这么凌乱。”

“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抗天兵，让这么多人死于兵事当中，死有余辜。”二条康道恨恨地说，“可恨让他跑了，不然的话若是落到了我们的手里，绝对饶不了他的性命！”

“就算他跑了，我们也可以去追击，看看能不能把他们截住。”这时候，立花宗茂突然说，“他们现在是仓促逃亡，速度一定不快，而且人心惶惶，只要能够截住他们，那就肯定可以打垮他们！”

“追击？”一听到立花宗茂这么说，其他将领纷纷就有些犹豫了。

在这些天的进攻当中，他们手下的部队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而且剩下的人也十分疲惫，大家都有一种现在打不动了希望好好休整一下恢复的想法，立花宗茂骤然提议要追击，其他人都感到很为难。

“兵部卿，现在我军需要休息，还是先不要追击了吧？”二条康道因为损失最大，所以首先表示了反对，“将士们现在都已经身心俱疲，需要一些时日恢复。”

“我们身心俱疲，他们肯定就更加身心俱疲，他们刚刚惨败，现在是仓皇逃窜的时候，他们比我们更加脆弱！”立花宗茂却没有改变自己的意见，“现在正是我们追击他们的最好时候，只要我们不停地跟在后面进攻，他们一定会经受不住打击，就算活捉不到板仓重宗，至少也可以让他剩下的部队全部溃散，大人，请不要延误时机！”

这时候他已经直接向周璞请求了。

看到他如此恳切，周璞暗暗考虑了他的意见。板仓重宗等人之前已经提前两天逃离，但是两天的时间，他们肯定跑不了太远，而且他们现在是败逃之军，肯定没有了战意，如果真的能够追击到的话，那么应该能够再给敌军以沉重打击。

另外，敌军这么仓皇逃跑，一路上的地方秩序肯定就会大乱，而这个时候，正是自己这边扩大占领区的最好时机，如果不利用这个人心动摇的时机尽快扩大战果的话，那实在太可惜了。

随着他们离开出兵地点越远，后方供应前线的距离和难度也在不断增加，所以如果能够在富庶的近畿地区尽快开辟大片占领区的话，肯定可以极大程度地缓解这些供应的问题。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部下的情况，二条康道所带领的部队本来大部分就是新招募的兵士，之前的攻城的时候已经付出了重大伤亡，现在已经是筋疲力尽，如果再催逼他们追击的话，恐怕真的就要崩溃了。

既然这样，那就干脆两头兼顾吧。

权衡之下，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好，那就按照立花将军所言吧，马上进行追击，不过……之前参与攻城的部队，除了立花将军直属的部队之外，其他的就留在城中休整，不参与到追击当中。想必现在敌军已经损失惨重，不需要我们全军追击了。立花将军……”

他看着立花宗茂，“接下来你就负责全权率领追击军队吧，务必要尽快将近畿地区都纳入到我军的手中！”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和了解，立花宗茂已经得到了他的信任，不管从能力还是从服从度上面，立花宗茂都比其他人要强上一截，所以周璞干脆也直接选择放权，让立花宗茂尽快为自己扫荡周边地区。

“在下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立花宗茂马上垂首领命，“在下今天晚上就出发，绝不给板仓重宗等人喘息之机。”

“好！太好了！也幸亏有将军襄助，我们这一路才会如此顺利啊……”周璞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了，现在也该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伴随着这句若有深意的话，他转头看向了二条康道，“右府大人，之前我说过，谁能够打下姬路城，将大天守阁抢入我军手中，就给谁二十万石封地……立花将军带领部下攻入到了大天守阁，为我军夺下了此城，为他加封二十万石可谓实至名归，对吧？”

二条康道脸色有些难看，但是还是点了点头。“立花将军有勇有谋，带领部下屡立奇功，实在是朝廷之栋梁，封赏自然是不能缺的。大人所说的封地，在下定会启禀国君予以认可。另外，在下也会让朝廷给兵部卿大人追封官爵，绝不会有负于他。”

在攻城当中，付出最大伤亡的部队是他的部下，现在最大的奖赏被立花宗茂直接抢走了，肯定有些心里不爽。

不过封赏立花宗茂现在已经是既成事实，他也没办法改变，大汉使臣肯在封赏之前知会自己一声，走一个朝廷的名义，已经是给了他面子了。现在对他对朝廷来说，保有一个大义名分十分重要，而且立花宗茂也十分值得朝廷拉拢。

“谢两位大人！”立花宗茂再度对他们两人致谢。虽然表面上还是一片平静，但是内心当中倒是十分欣喜。

之前在投靠大汉使臣的时候，他已经得到了大汉使臣战后封赏五十万石领地的许诺，而现在又加封了二十万石，等于说现在他在战后将会有七十万石的领地——而且从大汉使臣之前的做派来看，只要他今后继续表现良好，那么肯定还会再次给他加封。

也许，我在战后能够成为百万石的大名也说不定——他忽然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之前他在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手下，虽然很得赏识，但是顶多也只是给了十多万石的领地而已，原本经过了那么多浮浮沉沉他已经看透了世事，也对柳河藩的领地十分满意，打算在这里终老，结果没想到，他在暮年行将就木的时候，却因为大汉派过来的使臣，居然得到了大用，甚至有可能成为整个日本最大的大名之一。

人生之无常，立花宗茂已经痛切地领悟到了。

而大汉使臣的慷慨封赏，也让立花宗茂产生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他希望用自己的努力，来回报对方对自己的看重。

在封赏了立花宗茂之后，周璞也在天守阁当中，开始大规模地封赏作战有用的将士。为了安抚二条康道等人的心情，他刻意地封赏了许多日本朝廷军队的将士。不过，考虑到日本朝廷对领地的苛求，他对这些将士封赏只以金银为准，并不封赏领地。

而东乡重方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天守阁当中，接受周璞的封赏。在见到东乡重方这个老相识的时候，周璞眼睛一亮，然后抛下了其他人，径直地走到了东乡重方的面前。

“东乡，好久不见！”他笑着朝对方打了个招呼。

而在他如此的热情面前，东乡重方却微微有些茫然。

之前蒙受藩主岛津忠恒的命令，他来到了这位大汉使臣的身边担任护卫，不过那时候对方可谓是身处险境朝不保夕，两个人之间也算是成为了朋友。

可是如今一切都已经是今非昔比，他现在已经是万军的主宰，说一不二的大汉使臣，就连朝廷的公卿和各地的藩主，都必须对他毕恭毕敬俯首帖耳，他东乡重方不过是一介藩士而已，哪里又有立场和他如此亲切？

“拜见大人！”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毕恭毕敬地躬下了身来。

他这么郑重其事，倒是让周璞愣了一下，然后禁不住又失笑了。

“别这么郑重！我们之前是朋友，你也帮过我那么多忙，现在你搞得这么生分，岂不是让我为难？”

“大人……”东乡重方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了，别这么拘谨，和当初一样对我就行了。”周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之前在攻城时的事迹我已经听说了，十分令我佩服，果然英雄了得，贵藩藩主没有看错人。”

周璞的话勾起了东乡重方的回忆，那城中惨烈的一幕幕再度浮现到了他的眼前。

当时的辛劳和牺牲，又怎么是一句“英雄了得。”就可以说尽的？

“现在你已经是我军的功臣了，你的战功一定要得到奖赏，”他还在回忆的时候，周璞已经继续开口了，“我打算让你做大名，你愿意不愿意做？”

因为之前东乡重方尽心尽力地跟着他，如今周璞也打算重重回报一下，借着他在城内的战功，封给他一两万石领地，让他脱离萨摩藩，成为一个独立的大名，也算是自己回馈他的方式了。

周璞觉得作为一个武士，能够成为大名应该是一辈子的夙愿，如今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实现，他应该会很感激自己。

然而他等了片刻之后，并没有得到东乡重方感激涕零的表示，他反而还是迷茫地睁着双眼，好像神游物外的一样。

这怕是之前在城内连日连夜地厮杀，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吧？周璞暗想。

“你觉得这个奖赏怎么样？”他再问了一次。

“大人，能否答应在下一个请求。”这时候，东乡重方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周璞。

“请说？”周璞微微惊诧。

自己已经给得足够优厚了，如果他还要求更多东西那就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大人……此次攻城，我军损失极大，这些死去的将士当中，有不少人比在下还要奋勇，正是他们付出了自己的性命，我军才能攻破此城……所以我们的功劳和他们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东乡重方看着周璞，十分恳切地说，“所以，我想请求大人下令在城内建一个慰灵碑，祭奠这些死去的将士，让他们的英灵能够安息。”

周璞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在自己面前对方居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不过，他很快点了点头。“好，多谢你提醒，我会下令在此城立碑的。”

接着，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再度拍了拍东乡重方的肩膀，仿佛是在嘱托，“以后做了大名，也一定要记得关爱领民啊……”

东乡重方直接跪倒在了地上，然后重重地向周璞叩首。“谢大人！大人的恩情，在下永世难忘！”

“以后继续好好打仗吧。”周璞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行离开。

在周璞的命令下，城内的恢复工作很快就开始进行，而立花宗茂也带兵出城向畿内挺进，开始追击那些幕府的败兵。

诚如立花宗茂所料，板仓重宗在姬路城带走的幕府军队果然在逃窜当中毫无战意，而且行军速度极慢，所以他一路快速追击，很快就将这些军队重新打败，他们大部分被杀被俘，少部分幸存的官兵也溃散到了山林当中，再也无法和大汉军队争锋。

板仓重宗一路逃亡，最后干脆丢下了手中的部队，和高木清只身逃回到了京都。

而随着幕府军在姬路藩的溃败，局势开始变得对他们更加恶劣。

备中备后陷落，而山阴道的石见国和出云国也渐次陷落，西国已经全部落入到了敌人之手，现在播磨国陷落，畿内已经是门户洞开，大汉军队一路挺进到了丹后国和摄津国当中，兵锋直指京都。

而大汉军队突入到近畿的事实，也让畿内的人心变得更加浮动，近畿豪商们开始越来越多地投向了大汉，将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到了他们手中，大阪和堺市本身也已经因为幕府兵力空虚而脱离了幕府的控制，就等大汉军队前来接收。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幕府大势已去了。

第1676章离心离德

随着大汉军队的进军，姬路城之战幕府惨败的消息也飞快地传递到了日本各地，震撼到了每个角落。那些忠于幕府的人，对此倍感痛心，甚至惶惶不可终日，而那些对幕府不满的人则为之欢呼雀跃。

至于那些表面上一直不为所动、但是实际上一直在窥伺时机的人，他们则更加感受到了一种急迫性，他们想要尽快行动起来在激变的时局当中谋取利益，或者至少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

在幕府的统治已经风雨飘摇的今天，阻碍他们行动的阻力已经越来越小。而在大汉军队越来越深入本州岛的同时，他们也将面临是否抵抗大汉的两难抉择。

加贺藩的前田家正是处在这样的环境当中。

加贺藩的立藩之祖前田利家出身低微，原本只是一个尾张国小武士，因为自幼成为了织田信长的小姓、备受织田信长信任而开始发迹。在多年的生涯当中，他在织田家的军队当中慢慢升迁，随着织田信长转战四方，并且一路立下大功，最后被织田信长封为了统兵大将，并且给予了能登国二十三万石的封赏。

不过，真正让前田利家发迹显赫的并不只是打仗的智谋和勇敢而已，他一次次在战国末期激荡的形势当中战队，并且总是和胜利者站在一起，也成为了他发迹的主因——更也是前田家能够保有富贵，而不是像其他许多大名家族一样被激荡的时势消灭的主因。

在织田信长死于本能寺之变以后，织田家的各个大将们开始为了继承他的遗业而纷争，主要的两个对手就是柴田胜家和丰臣秀吉，而前田利家一开始支持柴田胜家，但是在后来，经过一番审时度势之后，他判断柴田胜家不是丰臣秀吉的对手，于是很快投靠了丰臣秀吉。

一个二十多万石的大名投靠，自然给了丰臣秀吉很大帮助，而后他在贱岳合战当中决定性地击垮了柴田胜家，并且逼迫对方自杀，于是丰臣秀吉就成为了继织田信长之后第二个凭陵天下的人，也成为了前田利家的新主君。

为了奖赏前田利家，丰臣秀吉又加封给了他新的领地，把能登国周边的加贺国和越中国也封给了他，这三国的领地也成为了前田家的基本盘和富贵的来源。前田利家对丰臣秀吉感激涕零，并且成为了丰臣家五大老之一，和德川家康并列，还深得德川家康的敬重。

但是战国的乱事还是没有结束，很快，随着太阁丰臣秀吉的死，丰臣家的政权也陷入到了风雨飘摇当中。和十几年前一样，前田利家又陷入到了需要作出选择的境地。

前田利家很感激太阁大人对自己的恩义，但是他并没有和开始产生了揽权迹象的德川家康全面对抗的意愿，而是选择以温和方式来应对家康。而后不久，前田利家死去，他的儿子前田利长继位成为家督。

在这时候，已经羽翼丰满的德川家康更加是咄咄逼人，大有借机继承信长和秀吉的事业，成为新的天下人的意思。在这样的形势下，德川家康和一部分丰臣旧臣产生了绝大的矛盾，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而这时候，拥有莫大领地和势力的前田家也成为了家康重点拉拢的目标，他软硬兼施，希望前田家能够支持自己。而这时候前田利长判断丰臣家留下的体系现在已经无法维持了，他思前想后，经过几次犹豫，最后还是投靠了德川家康，打算用这种方式在时代的乱局当中保全前田家。

和父亲一样，他的赌注再一次下对了，在关原之战当中，前田利长作为东军的将领，虽然打仗半心半意，几次被西军阻挡，但是毕竟也成为了胜利者的一员。而且为了巩固自己的胜利成果，德川家康也刻意想要拉拢前田家。

于是在他的授意下，前田家的领地更加得到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一百二十万石的大藩，这也是幕府之外所有大名中领地最大的。

当然，这也绝不是说前田家在德川家的治世当中一帆风顺，实际上，作为前科累累的反对派、作为屡次改换门庭的旧臣，再加上还拥有百万石领地，所以德川家对前田家十分疑忌，屡次用各种方法来打压前田家，削弱他们的实力。

在德川秀忠继承将军大位之后，他对前田利长十分疑忌，甚至认为前田利长曾经试图暗杀德川家康和幕府的重臣本多正信。在这样的罪名面前，前田利长当然百般辩白，想尽办法来消除将军大人的戒心，并且还将自己的弟弟作为人质送到了江户，这才平息下来了事件。

由此可见，虽然表面上慷慨，但是幕府对前田家的猜忌和防范是一点不少的。

前田家在时局变乱当中几次站队都站到了正确的位置，并且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多少人拼死打仗也打不到的领地，着实成为了那个变幻不定的时代的一个注解。而父祖们这种站队投注的行事风格，注定也会作为家风传递下来，成为前田家子孙们的本能。

在二十年前，前田利长就已经死去了，继承他的家督之位，统治着整个加贺藩的藩主是他的养子前田利常——前田利常本来是前田利家的幼子，不过因为长兄前田利长没有子嗣，所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前田利长收为了养子，作为藩内的继承人——这种安排看似有悖于伦理，但是在战国时代倒也是十分常见。

同时，为了笼络前田家，控制这个百万石大藩，幕府还同前田利常进行了联姻，他娶了德川秀忠的女儿珠姬，而珠姬也是当今的和子皇太后陛下的姐姐——所以实际上他和法皇陛下也算是连襟。

前田利常现在倒是十分年轻，如今不过四十岁，虽然他在青年时代曾经率军两万人参与过德川家康围攻大阪城的战斗，但是说实话并没有什么军事经验，而现在，一个最为艰难的考验却已经摆上了他的案头。

和他的父亲以及哥哥一样，他知道他和他的家族已经走到了一个新的岔路口，稍微走错一步，就将万劫不复，而他只能鼓起勇气，打起万分的精神来，在岔路当中找出一条属于前田家的路来。

不过，幸运的是，加贺国地处本州岛中北部，地理位置给了他缓冲的时间和空间，同时藩内的巨大领地也让他有了充足的本钱，让他可以在纷乱而又危险的时局当中暂时镇定不动，做出最为慎重的判断来。

在得知了姬路城陷落，幕府无力抵抗大汉和毛利家等各藩的联军，近畿已经一片混乱的消息之后，他马上召集了前田家最为核心的一群家族成员和藩内重臣，来商讨目前的情势和前田家接下来的动作。

前田家加贺藩的藩城是石川郡金泽城，加贺藩是百万石大藩，前田家又刻意经营本藩的藩城，所以金泽城虽然地处荒僻，但倒也是一座大城，虽然无法和江户大阪等地相比，规模也不小。

不过，因为最近战乱的缘故，金泽城现在的气氛已经肃杀了许多，城中各处戒严，到处都有再也不见了平日里的繁华。

和城中的气氛一样，聚集起来的前田家成员和藩内重臣们也都是一脸肃然。

有些人在为前田家的未来而焦虑，有些人在为大汉军队的兵锋临近而恐惧，有些人则在为之后的打算而焦灼……但是没有一个人在为幕府的失败而伤心。

虽然幕府表面上十分笼络前田家，而且德川家还是藩主的姻亲，但是前田家对幕府并没有太多感情，反而因为幕府一直以来的打压而怀恨在心。所以当看到德川家在和大汉交战并且一路败退的时候，并没有人为幕府而担忧，反倒有些人幸灾乐祸。

若不是担心大汉把加贺藩也视作敌人、或者至少威胁到前田家的利益的话，恐怕不少人已经欢呼雀跃了吧。

在把所有人召集过来之后，前田利常对这些藩臣们详细解释了一下最新得到的消息，并且着重描述了近畿和幕府的混乱状况。

“昨天本藩已经收到了幕府将军大人本人的命令，要求我们尽快整军南下近畿，协助幕府大军抵御汉寇。”说完之后，他看向了这群藩臣，然后“你们看，现在本藩到底应该如何是好？是应该听从将军大人的指示，还是另作打算？”

幕府在姬路城惨败之后，关西已经是一片混乱，而且因为板仓重宗所率领的迎击大汉军队的部队在他们的追击之下近乎于全军覆灭，所以现在洛中的幕府军队兵力已经十分空虚，急需增援。

而这时候幕府在关东固守本地也需要大量军队，所以出现了兵力不足的困窘，在权衡了利弊之后，德川家光终于放弃了之前的成见，决定让前田家这样的强藩南下协助幕府抵御汉寇，然而他也知道前田家不会轻易指使得动，所以在信中也许诺了大量好处。

然而，在收到了这封信之后，前田利常并没有如同德川家光所希望的那样直接举兵南下，而是将藩内重臣们召集了过来商议。

在前田利常如此发问之后，这些重臣们一时间都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发话。因为他们都明白现在所要议论的是事关前田家和加贺藩生死存亡的大事，是绝对不容有半点疏忽的。

可是，这种沉默终究还是不能持续下去。

“藩主，我以为，我们不能和大汉决裂！”就在这一片寂静当中，一个极有中气的声音骤然响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大，而且听上去十分笃定。

前田利常抬头一看，发现这个发言的人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前田利孝。

因为自己是母亲出身低微，而且哥哥、先代藩主前田利长行事十分强势，所以前田利常自幼性格就十分温和，自从成为藩主之后，他也十分注意保持和各位兄弟之间的关系。

也正是因为弟弟的身份，前田利孝才敢于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面第一个发言。

“为何如此说？”听到了前田利孝的话之后，前田利常并没有显得很惊诧，但还是低声追问。

“幕府之前怎么对待我们前田家，大家有目共睹，他们处心积虑地在对付我们，想要削弱我们的实力，夺走我们的领地，既然他们这样对待我们，那么我们为什么又要去为他们卖命？”前田利孝在众人的视线之下昂然说，“而且，既然他们跟我们求援，那就说明大汉军队的兵锋实在太强，让他们难以招架……就连幕府军的难以招架，我们为什么就一定要去和大汉为敌？”

“可是……大汉穷兵黩武……更加凶蛮成性，就算我们不与他们为敌，难道他们就会去放过我们吗？只怕是唇亡齿寒。”前田利常摇了摇头，似乎是不太同意弟弟的意见，“如果一定要与大汉为敌的话，我们更加需要帮助幕府。”

“大汉虽然凶蛮，但是从他们最近几个月来的行止来看，他们并非只知道一味嗜血残杀，反而十分注重大义名分，更加注重得到各地藩主豪族的支持。他们之前还发布了檄文，上面只是说要铲除幕府和一些协从他们的藩主，并没有将我们视作敌人。”前田利孝垂首，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看看岛津家和毛利家的例子，甚至看看朝廷的例子，就明白了。”

“可是这只是我们自己的想法而已，谁也没有把握。”前田利常还是有些犹豫，“大汉的行迹诡秘，而且做事霸道，未必就会容得下我们。”

“现在只是未必容得下我们，但是若我们和幕府一起同他们交战的话，那么他们就一定容不下我们了！”前田利孝有些发急了，“藩主，若是我们一味猜疑，那只会贻误时机，并且让我们成为幕府的傀儡，再也无法逃脱厄运！”

他焦急的样子，让前田利常微微有些触动。

“藩主，在下也认为现在不是直接就和大汉交战的时候。”就在这时，另一个人也发话了，“在下以为，现在最好是派人去与大汉接触，看看他们能够给我们什么样的条件，然后再做定夺不迟。若我们贸然响应公方大人去和大汉交战的话，无异于是断绝我们的退路……只怕对前田家的基业不利。大人，岛津家和毛利家都能够审时度势，和大汉军队亲善，为何我们前田家不行？”

这次发话的人是前田利丰，他同样也是前田利常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血缘关系，在藩内也十分具有发言权。

两位血缘和藩主最近的藩臣发言了之后，阁中的气氛变得古怪了许多，虽然其他人各个表情不同，但是并没有人站出来反驳他们两个人的意见。

的确，如果大汉只是想要和幕府为敌而已，并没有针对前田家的意思的话，那么前田家也确实没有理由去和可怕的汉寇死拼。

而藩主的两位弟弟发话，也表明藩内已经有了强大的反对听从幕府调遣和大汉死拼的势力，这股势力甚至不容藩主小视。

前田利常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环视了周围一圈，仔细审视了其他人的态度，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我们就派出使者去和大汉交涉吧，在交涉出结果之前，我们暂且按兵不动。”

“藩主英明！”前田利孝大喜，连忙叩首对藩主行礼，“在下愿请缨前去与大汉交涉，还请藩主允许！”

前田利孝之前在前田利长被怀疑企图刺杀德川家康的时候，曾经作为人质被送到了江户，并且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所以他对幕府的态度十分不好，一直都有些余恨，之前没有机会报复他只能暗自忍耐，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终于等到了对幕府反戈一击的时候了。

“也好，也好，既然是你力主此事，那就交给你来办吧。”考虑了片刻之后，前田利常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现在形势紧急，不容我们浪费时间，所以你明天就出发。”

“是！”前田利孝马上答应了下来。

当前田利常下了这道命令之后，其他藩臣们骤然回过了味来。

藩主形势一向谨慎，今天为何这么快就答应了弟弟的提议，而且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更何况，今天力主按兵不动和大汉谈判的，也都是他的亲兄弟们。

由此可见，藩主之前已经和他最为亲信的两位弟弟商议好了这个决定，今天召开藩臣会议，只是想要让前田利孝揽下责任，顺便观察一下其他人的反应而已。

一想到这里，这些藩臣们纷纷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来，不然恐怕就不会有好下场吧。

在做出了最初的决定之后，前田利常面色还是不变，他又看向了其他藩臣们，“其实……昨天我收到的信件并不止一件，仙台藩的伊达家也给我们派来了使者。”

“仙台藩？”这些藩臣们再度面面相觑。

第1677章连德川家都来人了

就连仙台藩都已经找上了门来了？这个消息让在座的藩臣们都大为惊诧。

仙台藩伊达家，在战国时代算是后起之秀，不过他们的崛起速度倒是不慢，经过几代人的经营成为了一大豪强势力，在战国的乱世，这样的势力当然会成为各方瞩目和拉拢的重点。在丰臣秀吉死后，他手下的各个大大名们的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尤其以德川家康为甚，他为了争夺权力，一方面咄咄逼人打压异己，一方面则拼命想要拉拢有势力的大名为自己所用。

为了拉拢伊达家，他许诺在战后加封仙台藩的领地到至少一百万石，同时还让自己的儿子松平忠辉去了伊达政宗的长女。而伊达家经过慎重的判断之后，也决定加入到拥护德川家的阵营当中。

在德川幕府建立之后，伊达家在本藩内的统治得到了德川家的认可和安堵，拥有了六十万石的领地——另外，因为仙台藩的地理环境优越，而且气候适宜，所以农业和渔业十分发达，其领地内的实际石高比表面上还要高，恐怕超过了一百万石，并不比加贺藩的前田家要小。

这样一个富庶而且强大的藩自然会引起幕府的猜忌，再加上在藩主伊达政宗的统辖之下，伊达氏的仙台藩一直都把天下称霸作为自己的目标，因此，德川幕府在确立了自己对日本的统治之后，一直都将仙台藩当成自己的心腹大患。

从初代将军德川家康到二代将军德川秀忠再到现在的将军德川家光，三代将军一直都在努力与伊达氏建立姻亲关系，对伊达氏进行怀柔。在怀柔的同时德川幕府一直都对仙台藩保持警戒，视其为假想敌，建立了各种防范的制度。

关原之战的时候，虽然伊达家因为德川家康的许诺而成为了德川家盟友，但是在战事结束后，伊达政宗被德川家康以江户城建设等等理由，强行扣留在江户，直到几年后才得以回到自己领内，同时战前跟他许诺的百万石领地也化为了泡影。

如果是像德川家康那种能忍耐的人，还能够忍受这种窘境和羞辱，但是伊达家的当主伊达政宗却并非这种人，他一直都有仿效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等人横扫天下的愿望，还曾经多次说过只恨不能早生二十年和他们争夺天下之类的话。

有这种性格，他自然对幕府一直愤愤不平，同时也从未熄灭过自己想要重新崛起，争夺日本的野心。

一直都有传言说，他勾结了自己的女婿松平忠辉和其他一些幕府内部的人，想要在幕府之内制造动乱，虽然未必有直接的证据，但是幕府对他们的防范却十分严密，松平忠辉虽然是家康的儿子，但是幕府对他十分苛烈，在家康死后，他的哥哥、继承了将军大位的德川秀忠将他几次辗转流放，最后被幽禁到了信浓国的高岛城。

既然伊达政宗跟幕府之间的龃龉这么赫赫有名，那么他在现在这个微妙的时机上给前田家派来信使，显然就颇为值得深思了。

在一片寂静当中，所有不知情的藩臣们都在暗自思索伊达家到底打算想要让前田家做什么。

好在藩主前田利常也没有隐瞒他们的意思。

“这位使者带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权中纳言大人本人所写的。”

权中纳言大人就是指伊达政宗本人，这是他现在在朝廷当中的官位。

“信里说了一些我们两家过往的情谊往事，对我还鼓励了一番，勉励我在这个艰难时势当中鼓起勇气来，保住前田家的基业……另外，他在信中提议，在大汉和幕府鏖战之时，让我们两家联手互保！”

他的话虽然平淡，但是却在这里引发了巨大的波澜，人人都面露惊诧。

前面的话都是客套话，谁也不会当真，但是后面的话就太有分量了——伊达政宗居然想要让两家共同进退！这无异于是说让两家联合起来，不听从幕府的调遣了。

人人都知道伊达政宗在这样的形势下会做出一些动作来，但是他居然做得这么快，这么不加掩饰，让他们感到十分震动。

而狡猾无比的伊达政宗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也无异于表示他已经做出了判断——幕府已经不可能战胜这场战争了，要么会大大受到削弱要么会干脆消失，因而不可能在战后对两家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这既让这群人心里倍感宽慰，但是又十分紧张——因为无论答应不答应对方的条件，这都意味着如今前田家已经来到了最为紧张的关头了。

“中纳言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两家都拥兵观望，不襄助任何一方？”前田利孝低声问。

“中纳言大人在信中说得十分恳切，明言我们两家现在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必须守望相助。”在一片寂静当中，前田利常继续说了下去。“我们两家虽然是大藩，但是和幕府以及大汉相对比，毕竟还是势单力孤，如今的日本已经是一片纷乱，如果我们再不联合的话……恐怕不管谁胜谁负，在战后都会让我们十分为难。”

“中纳言大人有私心。”前田利孝沉吟了片刻之后，突然说。“他自己身处幕府侧后，无法自由行动，所以倒想要来捆住我们的手脚！”

他的话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

很明显，仙台藩地处东北地区，在幕府的关东根据地的后面，受到幕府的压力最大，行动起来也最不自由，所以对仙台藩来说，按兵不动作壁上观是最好的，反正他们也没有办法和大汉互动。

可是对加贺藩来说就不一样了，加贺藩地处中部，在大汉军队打入到近畿地区的形势下，显然已经是首当其冲，受到了来自于大汉的莫大压力，也更加需要行动的自由。

现在加贺藩已经决定派出使者前往近畿和大汉进行谈判了，说不定还要仿效毛利家，为了保全基业而对大汉投降，如果真要和仙台藩搞什么守望相助，那岂不是自缚手脚？

“大人，伊达家一向狡猾，中纳言大人更加是老谋深算，我们若是听了他的花言巧语，那对我们十分不利，说不定就会上了他们的当。”前天利丰也开口表示意见了，“我们加贺藩必须要自由行动，更不能听从他们仙台藩的调遣。”

在这两位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之后，其他人也纷纷开口了，虽然众说纷纭，但是他们总的意见还是一样的，都是认为不能和仙台藩靠得太近，而应该自由行事。

说着说着，甚至还有人开始嘲笑起伊达政宗了，认为他只是嘴上厉害，其实是志大才疏，虽然自诩可以争夺天下，但是打仗时胜仗乏善可陈，反倒是屡屡失败，若真是按照他自我吹嘘的那样早生二十年，早就被信长和秀吉灭掉了。

“大家说得十分有道理，我们确实不能和伊达家靠得太紧，更不能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不过……仙台藩毕竟是大藩，也有不少可以值得我们利用的地方。”这时候，一位德高望重的藩臣突然垂首发言了，“如果我们和仙台藩联合进退的话，那么我们的实力和影响力就会大涨，到时候不光是朝廷就连大汉的那些使臣也会高看我们一些。再说了……眼下我们虽然与大汉进行谈判，但是前途未卜，说不定就会两边谈崩，所以我们应该为本藩寻求一条后路。再者说来，我们和大汉谈判，和仙台藩联合，是可以并行不悖的。”

“此言有理。”沉吟了片刻之后，前田利常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位家老的意见。“眼下时局艰难，我们应该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为自己壮大声势，只有扩充自己的实力，才是保住基业的唯一手段。所以不管仙台藩有什么心思，我们都可以利用他们。”

接着，在这些人的商议当中，加贺藩终于确定了“拉拢仙台藩以壮声势，然后去寻求和大汉谈判，争取最好的谈判条件。”的总方针。而藩主前田利常之弟前田利孝，也成为了加贺藩的秘密使者，将会亲自去近畿寻找大汉进行谈判。

如果一切顺利，前田家在大汉的手中得到了保住家业甚至扩大领地的保证，那么仙台藩就可以被弃之不顾；如果谈判不顺，这个短暂的联盟就可以成为前田家的退路，至少能够让他们少一些顾虑。

而他们在商议当中，也定下了这次谈判的底线——上上情况自然是封地得以维持甚至扩大，但是他们也不敢想的这么美妙，所以决定只要能够保全基业，就算领地稍稍被减小也可以接受。

加贺藩的领地很大，但是土地最肥沃、而且藩内掌控最严密的就是能登国和加贺国和越中等等的一些领地，这些领地石高大概是七八十万左右，他们决定如果前田家如果真的无法保住所有领地的话，那么适当地交出一些领地换取保住基本盘也是可行的。

“在下明天就会出城去寻找机会和大汉谈判，哪怕就算是要牺牲本人的性命，也一定要保全住前田家。”在商议完成之后，前田利孝慨然看向藩主，“也请藩主以本藩为重，切不可因为私情而坏了大事！”

他的话是意有所指的。

不管方略如何制定，前田家不听从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调遣，那么之后和幕府将军的关系肯定就会下降到冰点，甚至可以说已经接近决裂了，而这个时候，就需要藩主前田利常排除掉一切个人的考虑，从本藩的利益出发来做出决定。

前田利常娶了德川秀忠的女儿，他的长子也是这位夫人所生，现在还在江户做人质，如果两家决裂的话，夫人那边肯定是无法交代过去的，而留在江户的长子也极有可能遭逢不测。这个时候就必须拿出断然的气概来，绝不能为之所动。

前田利孝话一说完，其他人也纷纷地别开了视线，显然也希望藩主能够当众做出一个表态来，以便安定本藩的人心。

在这样的压力下，前田利常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明白，他平常行事犹豫，而且不轻易下决心，所以藩内上下都对他有所疑虑，生怕他事到临头还有所迟疑。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展示出来一种决心，才不会让手下怀疑他的领导地位和能力。

“我身为前田家的子孙，身为加贺藩的藩主，当然只会为本藩的未来考虑，难道还会去考虑别的东西吗？”他以罕见的近乎于呵斥的口吻大声在堂中说，“没错，我的夫人是德川家的女儿，但是相比本藩来，她绝对无足轻重；我的长子在德川家的手里，但是我还有其他很多儿子！岛津忠恒为了起兵反对幕府，能够丢掉一个儿子，难道作为前田家的子孙，我还能够不如岛津家吗？！”

在战国时代，各家大名就经常互相送出人质，以表示绝对不互相攻杀，这种人质一般都是各藩的藩主至亲，比如儿女或者妻母等等。但是即使送出了人质，在利益攸关的时候，大名们一般还是会按照既有的方针行事，极少会有什么顾虑——在本藩的基业面前，亲情也只能排在后面。

为了安定本藩重臣的人心，前田利常故意说得十分决绝，但是在本质上，他既然之前做出了作壁上观的决定，那就已经下定了抛弃妻儿的决心了，反正他另外还有妻妾和儿女。

那位法皇陛下，不也是毅然抛弃了中宫，转而和幕府为敌的吗？

“大人英明！”眼见前田利常如此表态，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宽，然后跪倒在了地上，向他们的藩主大人致敬。

在第二天，前田利孝就按照藩中的安排，带着一些心腹，轻装简从出发前去近畿，寻找大汉军队的踪迹。

而大汉军队现在也正如同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已经肆虐到了近畿之内。

在赢得了姬路之战的胜利之后，大汉使臣周璞就派出了他的副将、统管各藩联军的立花宗茂前去追击，而立花宗茂也不负众望，不顾年事已高精力衰退的身体状况，带着大军不停地追击敌军，一路打入到了近畿，让整个日本陷入震恐。

而周璞所率领的本军，在姬路城内休整了一段时间，恢复了之前在惨烈的攻城战当中所受到的巨大损伤之后，重新率领大军向畿内进攻。

因为之前有立花宗茂的开路，所以他们的进军十分顺利，沿途并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反而有不少人望风归降。而为了方便后勤的考虑，他们一直都沿着沿岸沿线进军。

没有多久，他们就已经打到了摄津国境内。

摄津国和其他许多近畿地区一样，是由幕府派出地方官来直接统治的地方，在和平的时代这些膏腴之地为幕府提供了大量物产，也让他们掌握住了大笔财富，而在现在这样的情势下，却没有地方领主来抵抗大汉。

大军渐次踏入摄津国境内之后，很快就深入到各个村郡当中，几乎席卷了全境，而周璞也带着他的参议官们，来到了有马郡的神户城当中，把这里当成了他新的驻节地。

神户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港口城市，还在远古时代，日本派出遣唐使就是从这个港口出发的，虽然因为德川幕府成立后进行锁国的缘故这座城市现在有所破败，但是仍旧是一座繁华的商港。

神户的地理位置也十分优越，往东北方向挺进，就可以窥伺到位于山城国境内的京都；而往东不远处，繁华兴盛的大阪城和堺市已经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周璞将这里作为自己的驻节地，就是想要利用这座港口来维持大军的补给，休整全军做好最后进军京都的准备。同时也可以在这里和日本的各处势力进行联络，进一步削弱幕府的政治和经济实力。

对他的动作最为敏感的，自然就是近在咫尺的大阪和堺市的豪商们了，因为幕府军队的惨败，现在他们那里已经是一片混乱，幕府的号令已经无法施展，而这些早就已经和大汉达成了默契的豪商们，现在再也不再顾忌了，他们四处搜罗粮食供应给这支入侵到了畿内的军队，借此牟取了大量利润。

周璞刻意地拉拢他们，将大量金银投入到了和他们的交易当中，这一方面自然是为了缓解后方的后勤供应压力，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扼杀幕府的经济基础——虽然幕府歧视商人，但是幕府的经济是依赖这些豪商来维持和运行的，只要这些豪商不再于幕府合作，那么幕府的经济和财力就会受到沉重打击，再也难以维持控制区内的稳定。

而在他来到神户之后，他也更加受到了整个日本各方势力的瞩目，各个势力的使者不停地向近畿涌了过来，寻求和大汉合作，或者至少寻求大汉的宽恕。

而这些使者当中，有一位竟然是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亲弟弟、现任大纳言的德川忠长派来的亲信家臣稻叶正利。

第1678章宁做大汉一小臣

德川忠长之前被哥哥德川家光幽闭在了高崎城当中，而且多番折辱，眼看就要被迫害致死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大汉对日本发动了攻击，幕府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一时间竟然没有空隙来关注这个已经成为了板上鱼肉的大纳言大人。

而在大汉快速占领九州岛，并且进兵本州岛的时候，幕府也陷入到了空前的危机当中，被幽闭在高崎城当中的德川忠长终于得到了这个消息，而不敢就戮的他很快就做出了决断，在幕府的使者前往高崎城并且直接杀死他之前逃出了高崎，遁入到了民间当中。

同时，德川忠长并不满足于一时得到的自由，他也不想以平民身份隐姓埋名地过着凄凉的生活，他想要趁着时机来给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而形势的发展也确实在给他制造行动的空间——自从他掏出高崎城之后，他的消息开始灵通了起来，而这些消息，对幕府来说都是坏消息——毛利家归附到大汉的手下，并且协助大汉开始向洛中进兵，而他们的进兵也十分顺利，可谓是连战连捷，不光是沿途各地的藩主无法抵抗，要么战死要么望风而逃，就连幕府本身的军事力量也没办法抵挡住他们的兵锋。

当姬路城陷落、在西国迎击大汉的幕府大军崩溃之后，德川忠长开始确实幕府已经没有办法驱逐大汉军队，甚至还有可能被大汉军队击败，落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当中。所以，他认为他必须要想办法和大汉交涉，以便让德川家摆脱这种可怕的境地。

大汉军队的檄文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就是要惩罚幕府，就是要惩办首恶德川家光，所以家光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一定会拼死反抗，最后会强行拖着德川家给他陪葬，而德川忠长认为自己有义务站出来保住德川家的骨血，而不是在这种情势下死拼到底。

所以，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蛰伏观望之后，德川忠长决定主动站出来去和大汉接触。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可谓是孤家寡人，并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依仗，所以他也不敢亲自前去近畿，甚至不敢打出自己的旗号来，只是潜伏在一直躲藏的山村当中，然后将自己仅剩的家臣之一稻叶正利派了过来，寻求和大汉的接触。

稻叶正利也十分小心谨慎，他来到近畿之后，一直都在小心打探大汉军队有关的情报，弄清楚大汉军队的大致动向和所在方位，他乔装改扮，趁着各地的混乱来到了大汉军队的占领区，然后想尽办法和大汉军队中的日本藩军取得了联系。

当消息上报到位于神户的大本营，并且周璞亲自得知以后，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事务，然后下令将稻叶正利带到自己的面前来。

虽然现在大汉在和德川家决战，但是就大汉军队本身的目的而言，周璞知道他们寻求的不是把幕府铲除或者毁灭，而是在寻求一种让日本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制约、结果不得不让大汉处于超然地位的局面，也只有这种局面才最有利于大汉，让大汉可以按照之前陛下所设想的那样持续性地从日本榨取钱财来。

在这个方针之下，德川幕府、甚至德川家光本人都算不上是大汉的死敌，而是大汉敲打和立威的工具，这场仗首先是外交和政治上的，其次才是军事上的，军事上的一次次胜利，只是为了增加大汉在谈判中的筹码、在控制日本政局时的底气。

所以周璞并不排斥同德川家进行接触和谈判，而德川忠长的身份如此特殊，更加是值得他去利用。于是，稻叶正利得到了一路的放行，来到了被大军团团包围的神户城当中。

神户原本是一座繁华的海港城市，不过最近因为两国之间的大战，所以在大汉军队打入近畿之前就已经有许多人选择了逃亡，等到了大汉军队打到城下之后，城内的居民更加是为之一空，所以这座城市再也看不到了往日的繁华。

不过，在占领神户之后，大军在这里团团驻扎，而且商港也被穿梭其中运输粮食和军火物资的大汉运输船和日本商船所充塞，倒也能够看出平日里的几分风采来。

周璞来到神户之后，将原本城中最为奢华的富商宅邸征为己用，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而稻叶正利也被人一路押解到了这里。

当稻叶正利被带到了周璞所在的房间，并且看到了这位大汉使臣的时候，他忙不迭地跪了下来，对这位如今西国的实际统治者顶礼膜拜。

“在下稻叶正利，拜见天使大人！”

“起来，不必多礼。”周璞直接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如此毕恭毕敬。“你是代表德川忠长过来的，那德川忠长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虽然周璞看上去还算客气，但是稻叶正利并不敢抬起身来，而是依旧跪拜在周璞的面前。“启禀大人，大纳言大人派在下过来，是想要探寻该如何让德川家与大汉媾和的。之前因为德川家光的苛政和短视，我们两边发生了这些令人痛心的事，也让我们幕府落到了如此境地当中，身为德川家先代将军的嫡子，他为如今的局面深感痛心，也非常希望能够为德川家略尽绵薄，让两家能够就此息兵，重归于好。”

“重归于好？听上去倒是挺不错啊。”周璞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很受用似的，然后他突然脸色一凝，“不过我听说你家大人虽然是先代将军的嫡子、德川家光的亲弟弟，但是一向在幕府内部颇受嫌忌，尤其是不受德川家光的看重，德川家光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打压你家大人……所以现在您家大人只是孤家寡人而已，就算是想要为两家做点什么，又该怎么去做呢？”

这个诘问非常有力，而且可以说毫不客气，所以稻叶正利因为有些尴尬而面色发红，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同时，这位大汉使臣对幕府内部情况的了解之详细，也让他颇为吃惊。

好在身为使者，他当然心里早已经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而心里有了腹稿，所以他也很快就压抑住了心中的不快和尴尬，再度对这位大汉使臣解释了起来。

“大人，您说得没错，德川家光因为对大纳言大人的嫉妒之心，从继承了将军大位开始就一直在寻求打压大纳言大人，可见此人心胸狭窄，无情无义。”他说着说着，因为对德川家光的恨意而变得有些咬牙切齿了，“他这种毫无亲情人伦、倒行逆施的做法，在先代将军在位的时候就已经惹得先代痛心，更加让幕府的家臣们十分难以忍受，之前大家都是碍于家光的淫威所以不敢多说而已……如今，情势可就大不相同了。”

“你的意思是幕府内部有许多臣僚对德川家光十分不满？”听到了这里之后，周璞总算来了一点兴趣，“那这批人人数大概有多少？互相可有联络？能否听从你家家主的调遣？”

这些问题，都切中要害，让稻叶正利一时间又有些语塞。

对于德川家光多年来的暴虐恣睢，以及他对待德川忠长的方式，幕府内部肯定会有不少人不满，但是抱持着这种不满的人，肯定不会在旁人面前过多表露心迹，所以他怎么可能知道具体有哪些人？更别说让这些人听从德川忠长的调遣了。

稻叶正利这么说，只是为了抬高自家主人的身价，增加他和大汉使臣谈判的筹码，结果大汉使臣却并没有对他的说辞照单全收，几句诘问就让他有些无言以对了。

不过，稻叶正利也有些急智，所以并没有将那种尴尬完全表露出来。“大人，对家光心怀不满的人现在还处在幕府当中，他们不能够轻易表露自己的身份，请恕我们暂时无法告知给大人，不过，请大人放心，在幕府之内，家光并不得人心，也并没有人会希望他把幕府和德川家都拖入到万劫不复当中！只要大人能够给予大纳言大人以帮助，那么大纳言大人就一定可以让两家尽快归于和平。”

周璞微微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着对方的话。虽然语焉不详，但是他现在已经看穿了对面的底气了——实际上德川忠长现在真的就是一个孤家寡人而已，并不能给大汉提供太大的帮助，甚至都没有办法直接在幕府内部制造一次动乱，来削弱幕府的实力。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并不打算就此把稻叶正利赶走——虽然德川忠长现在不能提供给他多少帮助，但是德川家直系子孙的身份，还是可以用来做做文章，尤其是现在德川家光还没有子嗣，他的嫡亲胞弟是最为直接和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如果德川忠长能够握在手中的话，能够对幕府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

“你家大人如此身份，却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说实话我们是十分同情的。德川家光行事如此过分，不光欺凌朝廷和各地的豪族大名，就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实在是豺狼心性，若我们不铲除掉这种豺狼，只怕日本不知道要遭受多少祸乱。”周璞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只是，你家大人既然无法直接统辖幕府内的文臣武将，现在只是孤家寡人，何谈能够让两家尽快和平？”

“只要大人帮助大纳言大人打出旗号，那……那我家大人一定可以在幕府重臣的帮助下，取代德川家光成为幕府将军。”稻叶正利说出了自己这边的盘算，“只要大纳言大人成为幕府将军，那么他一定就会让两家息兵，让也大人可以带着功勋回国。”

周璞微微冷笑。德川忠长果然如同预料的那样寻求大汉的支持了，不过他的想法似乎也太天真了一些——德川家光已经当了将近十年的将军了，哪怕现在幕府风雨飘摇，他的地位又岂是德川忠长几句话就能够动摇的？而且……他还忘了更重要的问题。

“难道你家大人还觉得，在打完之后，还会有幕府将军吗？”周璞突然冷笑，简直近乎于嘲讽了。

这个嘲讽的笑容，让稻叶正利顿时就心里发寒。难道大汉真的打算将德川家赶尽杀绝吗？他们一定就容不下德川家吗？

“直白告诉你吧，之前德川家光已经派遣特使和我们进行谈判了，我们也告诉了他们，我们的谈判要求。”好在周璞没有卖关子，继续跟他解释，“幕府欺凌朝廷，致使日本纲纪败坏，实乃一切祸端的源头，所以在战后德川家必须解散掉幕府，归政于贵国的朝廷，从此以普通大名的身份来列于朝堂。”

原来不是要毁灭德川一门……稻叶正利总算松了口气。

大汉是打着恢复纲纪的旗号来的，要求德川家解散幕府倒也不是特别突兀的要求——虽然确实十分苛刻。

“那……那请问大人打算让德川家在战后置于何地呢？”

“德川家毕竟是积年的大族，而且对消灭丰臣氏有功，所以我们也不打算让德川家就此湮灭，所以我跟德川家光提出的条件是让他恢复关东旧领。”周璞马上回答，“幕府执政，惹得天怒人怨，能够做到这个地步，这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恢复关东旧领……这下稻叶正利和当初幕府派过来的使者高木清一样陷入到了震动当中。

德川家自从关原之战以后，确立了在整个日本的绝大优势，而且重新划分了整个日本的领土，将大部分领土都纳入到了幕府将军直领、德川分家和松平家亲藩分领以及幕府亲信的谱代大名领有的格局当中，而大汉这个条件，意思就是让这个格局直接覆灭，德川家和他的那些世代的家臣领主们，只能退回到关东旧领当中。

难怪德川家光一直没有答应。稻叶正利这才恍然大悟。

“大人……这些条件实在太苛刻了。”最后，他小声辩驳。

“苛刻？我倒没有看出来哪里苛刻！”周璞一点也没有给对方面子，“德川家和我们大汉天兵交战，是屡战屡败，如今我们已经打到了畿内，眼看就要进入京都，让贵国朝廷光复天下了，谁都看得出来德川家和幕府已经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候我们还愿意保留住德川家，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和仁慈了，你们居然还说苛刻？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接受的话，那么我看不出德川忠长和德川家光之间有什么区别，你还是请回吧！”

说完之后，周璞一甩袍袖，显然已经不想再和他谈了。

“大人，请息怒！”见势不妙的稻叶正利连忙重新叩首，总算让周璞留了下来，“大人，我等并非是不愿意答应大人的要求……”

“这倒还差不多。”周璞总算脸色好看了点。“你们能答应，我们就可以谈，让你家的大人当上德川家的家督也没有关系——虽然德川家做不了幕府的将军，但是关东旧领也够大了，让你家大人来统管这一大片领地，难道还会辱没你家大人？此中的厉害关系，还请你好好想想吧。你等若是答应最好，若是不答应……那我们也不在乎，反正德川家够大，总能够找得出愿意合作的人的。”

在周璞连哄带吓的威胁之下，稻叶正利已经完全理解如今他们的处境了——很明显，只要大汉战胜幕府，德川幕府就再也不复存在了，不过大汉也并不打算灭亡德川家，只想要铲除德川家光一个人而已，所以到时候德川家还会保有领地，只不过是看谁愿意亲附大汉，坐上家督的位置而已。

德川忠长现在只是孤家寡人，没有任何奥援，甚至还和许多幕府内部的重臣有仇怨，虽然有个先代将军嫡子的身份，但是如果没有大汉认可和帮助的话，是绝无可能成为德川家家督的。

所以，哪怕德川家的基业会大大缩水，哪怕大汉行事如此蛮横，德川忠长都有必要去寻求他们的帮助。

只要投靠大汉，那在大汉赢了的情况下至少可以做个大大名，一逞快意，如果德川家光赢了，或者不投靠大汉，那么以后真的就只能做个乡野匹夫、甚至想要苟活于世也不可得了。

这并不是一个太难做出的选择，至少在稻叶正利眼中看来不是。

“德川家光之前倒行逆施，做下了那么多罪行，给日本招来的如此祸端，所以遭受惩罚也是天谴……”最后，他恭恭敬敬地对周璞说，“大汉是天朝上国，如果大汉希望如此处罚德川家，我们无话可说，大纳言大人一定会唯命是从，绝不会在犯下僭越之罪。”

“你家大人，果然还是识时务啊！”看到对方终于选择了屈服，成为自己手中的棋子，周璞禁不住大笑了起来，“看来大纳言当家督，确实比家光当家督强上百倍！也好，那你尽快去通知你家大人吧，他，我们捧定了！”

“谢大人！”稻叶正利再度叩首。

毫无疑问，虽然德川忠长当然会对自己说，自己这么做不光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全德川家，不过不管他怎么安慰自己，这都是明确无疑地背叛家门。

只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1679章给你一个机会

在经过一番权衡之后，稻叶正利决定答应大汉使臣提出来的苛刻条件，以换取他们支持自己的主人德川忠长在战后成为德川家的家督。

虽然现在他只是代理德川忠长过来谈判而已，本身没有权力来做出表述，但是以他对主人的了解，他知道德川忠长同意这个提议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况且，在一辈子只能隐居山林和成为德川家的家督之间，也没有选择可言。

而在这一段时间当中，神户一下子也成为了整个日本瞩目的焦点，到处都有使者来来往往，根据自家的利益来和大汉进行交涉。

在送走了德川忠长派来的使者之后，周璞并没有停歇下来，而是继续接见其他地方各个势力向他这里派过来的使者，根据大汉利益的需要，他或温言鼓励，或疾言厉色，使用各种手段来拉拢或者威吓他们，让他们根据自己的意志来行事。

经过他一段时间的交涉，他大致已经理清楚了各方势力的意图和动向，也摸清楚了他们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的东西，他深知现在各方都已经被大汉一直以来的胜利所震撼了，除了幕府之外，基本上没有人想要和大汉死战，他们反倒是担心大汉把他们当做是敌人，所以根本不敢表态。

所以为了安定这些人的人心，周璞一次次地强调了大汉这次对幕府开战只是为了惩罚幕府和德川家光、并且匡扶日本朝廷的纲纪而已，只要他们不支持幕府，也不反对朝廷，安心接受朝廷的安堵，那么就不会遭遇到大汉的打击。

在如今，他的承诺已经愈发有力，虽然代表朝廷的右大臣二条康道也在神户当中，然后没有多少人到二条康道面前献殷勤，反倒是将各色礼物和阿谀奉承统统献给了周璞——虽然周璞表面上对朝廷十分尊重，但是这些人当然知道，如今和往后，日本到底谁更加说了算。

而当他协调了和各方势力的关系之后，整支大军的休整也接近结束了，也要了可以继续进军的时候了。

最近几天来，周璞将自己手下的参议官和日本藩军的将领们都召集了起来，大家一起来商讨之后的进军计划。

在最初，赵松给他们这一路军队布置的主要任务是尽力进军，牵制更多幕府军队，为之后大汉军队主力的行动创造条件，周璞和他的首席参议官黄昌国却并不这么看，为了立下更多功勋，他们想要扩大自己这一路军队的声势，争取打出更大的战果。

不过，即使是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路进军竟然会创下这么大的功业，他们从本州岛最南端的毛利家领地向北进军，一路上依靠朝廷的号召力，和他们部下的那些日本藩军的作战，居然连战连捷，将战线一点点地往近畿地区推进。

在这一系列胜利的鼓舞下，周璞和黄昌国的胃口也越来越大，决心进一步深入到本州岛腹心，最好直接打进京都。当他们从赵松手上讨要到了重型火炮并且以莫大的决心打赢了姬路城之战以后，他们赫然发现京都真的已经近在眼前。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刻意地收集有关近畿地区的幕府军队的信息，依靠那些投向大汉的豪商以及豪族的帮助，他们很快就粗略地摸清楚了对面敌军的情况。

显然，幕府军队还没有从姬路城惨败的阴影当中恢复过来，不光兵力受创、一大批有经验的军队被歼灭，就连士气也因为惨败而萎靡不振。虽然幕府一直都在努力向京都方向增援军队，虽然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已经重新回到了京都重新整军，但是他们的元气却还是没有恢复。

而周璞这边的情况就大大不同了，虽然他们之前也在姬路之战当中伤亡惨重，但是他们所损失的大部分只是新招募不久的部队，作为军队骨干的大汉官兵和立花岛津毛利等藩的藩军并没有多大损失，可谓元气尚在。

而且来到富裕的近畿地区之后，部队的给养十分充足，很快就让上下的士气重新高涨。再加上有朝廷的大义名分作为号召，他们军队招募新兵十分顺利，甚至还有不少豪族因为觉得大势已定而直接举家投靠。

所以短短休整了半个月之后，周璞手下的部队就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实力，甚至还犹有过之，上上下下都在摩拳擦掌，等着打下京都之后，得到更大的封赏。

既然如此，那周璞和黄昌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他们将自己这次进军的首要目标就放到了京都上面，所思所想的都是怎样尽快拿下京都，将幕府的军队彻底赶出畿内地区，也让朝廷的号召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不过，虽说是要进攻京都，但是从神户到京都之间多有山岳，地形崎岖，并不是方便大军进发的路线，所以他们经过商议之后，决定采取一条更加迂回的路线。

大军先沿着海岸沿线，经过西宫、尼崎等城向大阪进发，等到拿下大阪之后，就进行分兵，几路小部队分别从南方和东方进军，进攻堺市、奈良等地，一方面牵制幕府守军扩大本军声势，一方面进攻这些商业繁华的地方也可以让幕府的经济压力变得更大。

而主力部队，则沿着起源于琵琶湖，流经京都最后在大阪入海的河流——淀川，溯流北上，向京都进发，直奔京都南郊的伏见城。

伏见城位置紧要，正好卡在京都南方的门户，大阪和京都之间的水运也必须经过这里，而且周边则是山地，位置十分优越。

在丰臣秀吉的时代，这位一度控制了整个日本的太阁大人，将自家的本城一度放在了这里，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大型的城池，然后将自己的居所也一度放在了这里，这里也一度成为了日本的政治中心。

在他死后，根据他的遗命，他的儿子丰臣秀赖将本城移到了同样由他精心经营的大阪城，这里则留给了五大老等等丰臣政权的大臣们来管理政务——作为大老之一，德川家康就曾在这里处理政务。

再后来，德川家康夺取丰臣家天下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丰臣重臣们也分为两派互相攻伐，伏见城当时处在德川家康所亲信的部将鸟居元忠守卫之下。为了拔出德川家埋藏在西国的这枚钉子，石田三成等西国将领下令攻城，并且在十三天后攻破了该城，鸟居元忠也死在了此战当中。

鸟居元忠的忠义令德川家康十分赞赏和感动，他称这位爱将为“三河武士。”的榜样，而在惨烈的城池攻伐战当中，原本高大富丽的伏见城，也大半毁于战火。

而在战后，为了加强对西国的控制，同时为了抹去丰臣秀吉的最后痕迹，德川家把伏见城的最后遗迹也统统销毁了，原本城内的建材都被转移到了其他城池当中。

虽然在地上已经没有伏见城了，但是伏见的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是不会改变的，只要拿下伏见，那么京都就已经近在眼前，而且甚至可以切断京都和关东方向的联系，让京都真正成为一座孤悬之城。

在议定了进军的方略之后，周璞也不再浪费时间了，在留下了必要的守卫部队之后，周璞带着全部的大军向大阪挺进。

早在进军之前，周璞早已经和大阪的豪商们达成了默契，他们完全没有为了幕府而殉身的意思，所以在周璞进军前夕，他们就已经在城中起事，驱逐了幕府在大阪城当中设置的地方官大阪町奉行久见正俊和他的心腹部下，控制住了大阪城。

当周璞大军经过几天的行军，最终压到了大阪城下的时候，大阪城马上选择了投降，几乎没有任何流血地落入到了大汉军队的手中。

虽然大阪城的地位和丰臣秀吉时代无法比拟，但是这座城落入到大汉军队的手中，无疑也能够给日本各方势力带来更大的震动。

在大阪城下，志得意满的周璞，骑着马在卫兵和部将的簇拥下踏入到了大阪城当中。

而在这个时候，两边围绕着许许多多的市民和商人，好奇地打量着他，好像要借此来一睹天朝使臣的风采。

因为德川家康两次围攻大阪，造成了惨烈的死伤，所以大阪的住民和富商们都对德川幕府毫无感情，而且大阪人大多数是经商之人，对国族之间的分别看得不是太重，所以他们对大汉的态度并没有如同其他地方那样畏惧或者厌恶。

在大汉打过来之后，幕府想要在西国执行坚壁清野的策略，但是在大阪地界的执行却十分不顺利，商人和市民们都想尽办法留了下来，他们一方面是不希望自己的家业和财产被幕府的人趁机夺走；另一方面则是觉得大汉就算打过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该做生意的时候还是要做生意。

在这些人当中，还偷偷地流传着一个传言——德川家之所以惹怒了大汉，以至于招来了这样的灾祸，是太阁大人在天之灵的天罚。

在清晨的阳光下，饱含着敬畏和好奇的视线当中，大汉步兵的红色军装一片片地覆压而过，让城外原本的原野黯然失色。

虽然大汉官兵的人数不多，但是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在迎风飘扬的旗帜向前移动着，听从军官小声的口令或停步，或转弯，或与本部队的其他的士兵保持间隔排成队列，绕过另一个队列的步兵方阵。

而在他们的后面，一支支穿着各色服装的日本藩军也以整齐的军阵向前涌动，他们的队列在城下几乎看不到尽头。

而周璞就骑着马，在这群大汉军队的簇拥下慢慢地走进了大阪城。因为有意想要在这些大阪商民之中炫耀大汉的兵威和自己的权势，所以刻意下令自己手下的军队以最严整的姿态从城下走过。

他身边的卫兵们都是经过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仪仗部队，他们都骑着纯色的马，而且身材高大，整齐划一的动作和衣装盔甲，更加让他们显得英武不凡。

周璞的目的达到了，当周璞来到城内的时候，城中的商民们都对他发出了欢呼，好像迎来了一支凯旋而归的大军一样。而在万众的欢呼当中，他表情肃穆，不苟言笑，举手投足之间，宛如当年丰太阁的做派。

因为幕府在大阪城内的地方官和治安官都已经逃跑了，所以今天迎接周璞的是一群豪商，而这些豪商当中，就有周璞所认识的三井高松。

这位三井家的成员，自从那次和周璞见面谈判了之后，就倒向了大汉，决心帮助大汉去打击幕府，以便让自己家躲过这一场不期而至的灾祸、同时让三井家走上一个更高的台阶。

而他也确实做出了贡献，不仅暗地里派人卖粮食和周璞的军队，还在这次大阪城内的变乱当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让大阪得以平稳地落入到了大汉军队的手中。

对于这样积极的合作者，周璞当然会予以奖赏。

在来到了大阪城之中后，周璞就将这些出了力的豪商召集了起来，然后和自己之前许诺的那样，给这些商人颁布了特许状，宣布他们以后就是大汉指定的日本商，大汉的商品只通过他们来进行出口，而大汉所进口的日本货物也只从他们这里经手。

这当然不是周璞临时独断的行为，实际上在和这些豪商们接洽的时候，他就已经和国内的朝廷进行了沟通，而商务部在权衡了利弊之后也答应了这个酬功的方式。

得到了这种贸易独占权的商人们，自然是大感满意，他们纷纷对周璞献殷勤，通过各种方式来表示感谢，不过周璞现在要事在身，也只是客气地收下了他们的礼物就将他们打发走了。

大阪陷落虽快，但是这并不是周璞计划中的终点，所以他马上就重新收束了部队，准备下一个阶段的进攻。而在黄昌国等人的帮助下，他在大阪城当中做出了一个个部署，准备让军队分兵进击。

就在他来到大阪的第二天，东乡重方就被周璞宣召到了自己的坐前。

东乡重方来到周璞的居所时，是有些局促不安的，因为他虽然是岛津藩里面的一个武士，手里统辖了一支小部队，并且在之前的姬路之战当中立下了功勋，但是他毕竟只是一介家臣，平常是没有机会面见大汉使臣的。

他和其他人一样，将阶级看得十分之中，自己下意识地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和这位大人并列，而且他并不是一个圆滑的人，所以在得到这样的机会的时候并没有太过于激动，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也许是为了消除他的紧张感，周璞倒十分亲切接待了他，对比他平常在各个大名面前的颐指气使，这种谦和的姿态简直让东乡重方有些受宠若惊了。

“大人，请问有何吩咐？”在寒暄了一阵之后，东乡重方决定还是早点切入主题，以便尽快结束这个让他不自在的会谈，“在下定然万死不辞！”

“不需要你万死不辞，只是让你做点小事而已。”周璞笑了笑，“东乡，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许诺过的东西吗？”

东乡重方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

在之前姬路城的赏功当中，这位大人曾经许诺过要在以后让他当大名。可是之后他并未提过这件事，东乡重方还以为他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位大人居然还记得，而且真的打算实践这个许诺。

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他脑中突然一热。

“还请大人明示！”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啊？”周璞仍旧微笑着，“没错，我现在就是要给你立大功做大名的机会。你可知道，我们接下来将会分兵进击？”

“在下略有耳闻。”作为一个军官，他当然对大军接下来的动向有所了解，不过层级所限，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全部。“接下来我军将会主攻京都，同时在其他几路也发动小规模的进攻，以便让幕府军队不能兼顾。”

“你说得很对，接下来我们不仅要去打京都，还要牵制东边和南边。”周璞点了点头，“这就需要我军派出几支牵制部队，而你，我认为可以带领其中一支，为我军立功。你……能独自带好一军吗？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力排众议，拨出一支偏师给你。”

想要当大名，没有足够的功勋是不行的，至少也应该有统御一只部队独当一面的经历，所以周璞决定给他一个这样的机会——当然，这支军队只是用来牵制敌军用的，数量肯定不多。

当一直渴望的机会，居然这么快就飘到了自己面前的时候，东乡重方一时间竟然有些口干舌燥，不过他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自己光大家名的机会终于来临了。

“在下一定舍命完成任务，绝不辜负大人的期待！”

在激动当中，他突然无比庆幸自己曾经有机会结识这位大人。

第1680章不能再退了

在周璞的指点下，东乡重方终于明白了对方提携自己的用意，而他也十分希望把握住这个机会，来让自己光大家名，成为大名的一员——哪怕可能只是一个只有两三万石领地的小大名而已。

“好，接下来你就带着这支部队南下堺市，把那里纳入到我军的掌控当中。”在他答应了之后，周璞继续下令，“如果战事顺利，你就继续南下，如果碰到任何敌军，都不要与之决战，而是要尽量牵制，同时为我军传递消息，明白了吗？”

“在下明白！”东乡重方连忙应了下来。

堺市和大阪挨得很近，而且两边的商人其实大多数同出一源，他们之间的想法和作为都差不多，所以周璞有把握预料他们应该也不会进行太大的抵抗，只要东乡重方的这一支偏师赶到堺市，应该就能够和大阪一样无损开城。

拿下了堺市之后，东乡重方将会继续南下，寻求牵制更多敌军的力量，同时探听敌军的具体动向和虚实。

而他这一路所面对的敌人并不多，近畿一带因为地理位置和政治经济中心的缘故，一直是幕府所十分看重的地区，所以刻意地不在这里设置大名，而是想方设法将这里变成幕府直接统治的地带。

所以在这一代，藩国都很少，而且领地也十分狭小。比如亲藩松平康重所领有的岸和田藩，五万石大名而已。这些小藩在如今的环境下，想必是没办法给东乡重方带来什么麻烦的。

真正需要顾虑的，是位于最南端的纪伊国纪州藩，纪州藩是德川家御三家亲藩之一，拥有总计五十多万石的领地，实力十分雄厚。他们是德川家的直系传人，肯定也会想方设法与大汉为敌，所以东乡重方南下的一下任务就是监视纪州藩的动向。

不过，纪州藩之前因为派兵支援板仓重宗，结果在之前幕府军的惨败当中也损失很大，所以周璞并不是特别担心他们还有余力举兵前去援救京都。

就这样，周璞将自己的安排告知给了东乡重方，而他在感激周璞的提携之余，也暗暗发誓一定要完成周璞的交代，以自己的功勋来回到这位大人。

等到将东乡重方送走之后，周璞又召见了他十分倚重的副将立花宗茂。

和东乡重方一样，他也准备让立花宗茂率领一支军队，去负责一个方向的作战。这一路将会直接从大阪向东方挺进，一路进攻奈良和伊贺。

奈良是日本古都，而且地理位置重要，是近畿地区通向关西的门户，只要占领了奈良和伊贺一线，那么就可以切断京都乃至整个畿内同关西的联系，极大地策应了主力大军进攻京都的战略。

可想而知，这项任务比东乡重方的任务要重要得多，而且所面对的压力也会大得多——幕府的军队一定会拼尽全力来抵抗，以免丢失整个京都。

所以这一支军队必须实力足够强，也必须由最优秀的将领来进行统帅，周璞考虑之后决定让立花宗茂来统帅这一支军队。

立花宗茂多年来一直都在日本打仗，作战经验丰富，而能够和他相比的岛津忠恒又私心太重，所以想来想去，周璞也只有将立花宗茂派过去了。

而他也将会把自己手下接近一半的兵力交给立花宗茂，以便让他来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而立花宗茂在听说了他的安排之后，略微地表示有些不解——因为这样一来周璞手下的军队就大大减少了，可能会影响到对京都的战事。

然而周璞却满不在乎。

幕府军队经过在姬路城的惨败之后，已经成为了惊弓之鸟，而且兵力也大大受创，留在京都的兵力不可能太多，他就算分兵之后还能够保有优势。况且板仓重宗也在之前的惨败当中受到了沉重打击，肯定也不敢再和大汉正面交锋。

所以对他来说，只要立花宗茂完成预定的任务切断关东和近畿之间的联系，那就京都就无异于是掌中之物了。

况且，他这样安排还有更为重要的考虑——他这次分兵，给立花宗茂的都是九州和西国那些豪族的军队，现在所剩下的主要就是二条康道和桥本实村所领有的、归属日本朝廷的军队，也就是说，日本朝廷的军队将会负责担当攻打京都的主力军。

这正是二条康道等人所极力跟他所要求的。

大汉在这次战争的一个主要旗号就是匡扶日本朝廷的社稷，让日本的纲纪得以恢复，而让直属于朝廷的军队去打下京都，更加会彰显出这一个旗号的正确性，而且日本朝廷在数百年来以来第一次拥有了一支能够直接统辖的军队，他们也非常想要来一次“衣锦还乡”。

另外，应仁之乱给这些公卿所留下的阴影实在太重了，在那场持续了几乎十年的动乱当中，细川氏和山名氏的大军互相对峙厮杀，几乎将京都变成了一片白地，让朝廷和公卿都饱受其苦，所以他们都不愿意这种往事重演。

在二条康道等人看来，这些藩军虽然现在是自己人，但是他们凶蛮成性，简直和野人没有区别，所以他们不愿意让这些人踏足到京都去，给京都带来新的劫难。

在他们的恳请下，周璞也顺水推舟，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决定让立花宗茂带着其他军队进攻奈良，而自己带着二条康道等人前去京都。

京都对日本的地位十分敏感，而日本朝廷对他来说又是十分重要的棋子，更加是号召全日本、打击幕府威信的旗帜，他也知道自己需要以最大的慎重态度来考虑这个问题。

经过了姬路城一战之后，虽然日本朝廷的军队损失惨重，但是他们残留下来的官兵也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并且磨砺成了一支至少可以用来作战的军队，让他们来对付幕府在京都残存的军队也并不为难。

再说了，他手底下还有一支近乎于没有受过损失的大汉部队，足以给他击溃整个京都之敌的信息。

在周璞的命令之下，在大阪的大军很快就完成了分兵，然后向各自预定的方向进发。

因为幕府军队之前受创太重，所以各路军队的进发十分顺利，东乡重方如同周璞所预料的那样，很快就打下了堺市，立花宗茂一路进逼奈良，而周璞也沿着淀川一路进军，迫近到了伏见，也让京都开始告急。

一时间，大汉军队多路出击，竟然有一股席卷整个畿内、让幕府在近畿的统治全部崩溃的气势，大部分地区选择了不战而降，甚至有人还庆幸自己没有被幕府强行迁移到关东去。

越来越重的黑色阴霾，笼罩到了江户城的上空。

在江户城中心的大奥，这种阴云愈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最近以来，这里越来越死寂无声，只有当最新的情势报告传递到了大奥当中、以及将军大人召见大臣讨论对策的时候，才会稍稍打破这种死寂。

在表殿当中，一位侧近人小声的念着从京都传过来的报告，因为报告上写的东西实在太过于严重，所以他越来越紧张，声音也越来越低。

而在御榻上，跪坐着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一直都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叙述，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明明是还没有三十岁的人，他的脸却十分憔悴，眼圈十分浓厚，眼角甚至还出现了细密的皱纹，好像已经被最近接连不断的噩耗吸干了所有精力一样。

这个年轻人的童年并不幸福，父母因为宠爱弟弟而冷落了他，甚至还有意废掉他的继承人之位，好不容易才在爷爷的帮助之下稳固了地位，并且最后继承了将军大位。为了巩固德川家的天下，这些年他一直威福自用，颐指气使，压得朝廷和各个强藩都不敢违逆他的意志，也让幕府的权力变得空前强大。

可是就在这种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无事不可为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一场天降横祸却突然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谁能想得到，大汉居然发动了对日本的进攻，而且他们的兵锋又是如此锐利，自从开战以来一直节节胜利，不光是在海上压制住了幕府，甚至在陆地上也是锐不可当，现在都已经打到了京都的门口。

这种噩梦一样的现实压在他的肩膀上，让这个年轻人承受了前人所未有的压力，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在殚精竭虑，想方设法来抵抗大汉，维持幕府摇摇欲坠的统治，耗尽了他的心力。而且他一直焦虑失眠，几乎每天晚上都被噩梦所惊醒，这些噩梦有祖父和父亲严厉呵斥他的场景，也有他被江户城的烈火所吞噬的场景，所以最近为了能够睡下，他每天都喝了大量的酒，借此来麻痹自己。

在这么可怕的煎熬之下，他最近已经老了许多，原本的意气风发也被浑浑噩噩的消沉态度所取代，几乎和之前换了个样子，而他的脾气也比之前变得更加容易暴怒，所以现在身边的人更加小心翼翼，没有人敢于和他多话。

可是，不管怎么样，该面对的事情还是要面对的，因为他是幕府将军，是神君的继承人，也是德川家的希望所在。

就因为这样，所以尽管听完了侧近人的报告之后，德川家光十分愤怒，但是他还是强行压抑住了自己心中的怒意，尽量让自己显得麻木不仁。

“这样说来，前田家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出兵襄助了？”

一边问，他一边挥了挥手，示意这位侧近人离开，而对方也如蒙大赦，慌忙就躬身离开了。

此刻表殿之内就只剩下了德川家光和他的一干亲信重臣了。

德川家光的问题十分简短明白，但是当他问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仿佛将军大人问了一个令人无法理解的难题一样。

不过就算是难听，也必须有人回答——哪怕是一个坏消息。

“是的，将军大人。”老中首席笔头土井利胜躬身回答，这也是他的责任。“目前看来，前田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旁观我们与大汉的战争了。更为可虑的是，根据我们的在仙台藩的人传递过来的情报，仙台藩伊达家最近一直都在谋求同加贺藩联络，两家似乎在暗地里有所谋划，彼此之间使者往来频繁……”

土井利胜虽然努力想要让自己的语气听来平缓，但是这几句话还是让德川家光心中又是一痛，眼睛也差点晕眩。他好不容易才忍住这种痛楚，尽量平静地看着土井利胜。

“他们在谋划什么，是不是有谋反的迹象。”

“从现在得到的情报来看，仙台藩还没有谋反的打算，他们也没有加强边境上的兵力。”土井利胜马上回答，“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不再听从幕府调遣了，而且一直都在征召藩内的军力，看起来似乎是存了观望形势的想法。”

顿了一顿之后，他继续说了下去，“至于加贺藩，迹象就要明显得多，他们不光是作壁上观、不光是和仙台藩暗中联络，而且藩内调集军队明显频繁了许多，更为可虑的是，从他们军队的调集情况来看，更多的看来是防备幕府……可以想见，加贺藩要比仙台藩更加有不臣之心。”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哪里又有谁比谁好？”德川家光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无非是仙台藩地处偏僻，所以他们只能忍耐，而加贺藩离近畿近在咫尺，所以他们更加蠢蠢欲动而已，他们这些人，统统都是反贼，一个人也不能相信！”

德川家光看得出来，在幕府统治风雨飘摇的今天，各地的有实力的大名们一定生出了自保、甚至趁乱扩大势力的想法，伊达家和前田家作为最大的外样大名，他们就算做出这些事情来也并不奇怪，有可能他们现在已经在想方设法去和大汉进行联络了吧。

伊达家，前田家和毛利岛津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心腹之患，都是幕府大敌。

一想到这里，他就痛悔自己之前对这些大名们实在太过于宽仁，以至于让他们竟然还有余力来投靠大汉反抗幕府。如果当年早点把他们统统控制起来就好了。

“将军大人说得对。”眼见德川家光又有了发怒的迹象，大老井伊直孝连忙出言“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既然不听从幕府的调遣，那就已经和谋反没有区别了，我们一定要重重地惩处他们。”

在放了狠话安抚了一下将军大人之后，井伊直孝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既然他们在行为方式上有差别，那么我们就应该区别对待他们，尤其要注意不能够让他们联络在一起反对幕府，在如今的情势之下，我们实在承受不住代价，就算要惩处他们也只能以后再说。”

经过井伊直孝的这番隐含的劝说之后，德川家光总算沉住了气。

“你说得很对，仙台藩既然还有迟疑，那说明他们还在畏首畏尾，我们应该去安抚一下他们，至于加贺藩……必须以断然态度来应对了。边境上的军队不能撤，反倒要加强，要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很明显，前田家是百万石大名，领内的实力十分庞大，如果他们真的投靠大汉和幕府为敌的话，那么将给幕府带来沉重打击，而且会让幕府的声势变得更加衰颓，甚至有可能让关东和关西的联系就此被切断，让幕府在关西的主力军团变成孤军。

所以前田家必须被防备也必须被威吓，事到如今他们已经不打算调遣前田家了，只要他们保持中立作壁上观就可以了。

“大人所言甚是。”土井利胜垂首同意了德川家光的意见。“大人，此时已经到了事关幕府存亡的关头，我们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再也不容有失了。”

德川家光明白，他这是在暗示自己按照他之前的建议，干脆放弃掉整个西国。

在之前，土井利胜就对西国的形势十分悲观，他认为西国的人心不齐，而且幕府在那里的军队太过于孱弱，从关东援救西国也十分困难，所以最好的方略就是固守关东本土，能在西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如果实在支撑不住就干脆全部退出西国，死守关东。

在姬路城的失败之后，土井利胜更加悲观，他认为现在就算幕府去增援京都，也未必能够救下，现在还不如留在关东，借助本土的优势来保住幕府最后的气运。

最近以来，他一直都向德川家光这么进言，但是德川家光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没有同意他的这个建议。

因为他承受不起丢失京都的损失，更加因为他难以忍受这种羞辱。

“如果我们放弃西国的话，还能再退到哪里去呢？”在土井利胜的注视之下，德川家光惨然一笑，“再说了，如果西国陷落，我们一路退缩的话，那么前田家、伊达家他们肯定会有恃无恐，到最后我们就要面对天下的围攻了。”

“可是……”土井利胜还想劝说一下。

“将军大人所言甚是！”就在这时，大佬井伊直孝突然开口打断了土井利胜的话，“不能一退再退了，天下人都在看着我们，难道我们还能坐视京都，乃至三河丢失吗？！”

第1681章这是决战了吗

井伊直孝突然的发言，让土井利胜和德川家光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诧异地看着这位大老。

倒不是因为他的意见惊世骇俗，而是因为，最近在商讨抵御汉寇的方略时，也许是因为心中没有定策，也许是因为不想要干扰德川家光和土井利胜的思路，井伊直孝基本上没有发言过，也不对他们的政策发表意见，他的默认也给了土井利胜很大的方便。

可是现在，他突然罕见地发表了意见，而且是明言反对土井利胜，这着实让所有人感到惊讶。

土井利胜尤其感到惊诧和尴尬，因为他作为老中的首席笔头，再加上深得德川家光的信任，一向可以说是说一不二的，这么被人当中反对和呵斥实在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着实让他感到有些难堪。

更何况，井伊直孝还直接将一顶大帽子扔到了他的头上——三河国是德川家起家的地方，也是德川家康在被丰臣秀吉转封到关东之前德川家的根据地，可以说具有“龙兴之地。”的意味，在幕府当中地位非同寻常。

另外，位于本州岛中部的三河国的地理位置也十分重要，可以说是关东的大门口，如果真的被人打到了三河国，那么关东也将会直接面临敌军的兵锋了。

这么严酷的指责，土井利胜当然承受不起，他马上为自己分辨。

“大人，我绝没有让将军大人放弃三河故地的意思，相反，我觉得为了固守关东，三河必须要拼尽全力来固守，哪怕伤亡再大也要死战到底，让汉寇看到我们誓死捍卫幕府的勇气！”

“你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放弃京都对吗？”然而，他的辩解却没有让井伊直孝满意，井伊直孝冷冷地看着他反问，“试问，如果我们就这样放弃了京都，那天下人又怎么会相信我们能够守住其他地方？若是失去了天下人的人心，难道我们还能够在三河挡住汉寇吗？在京都挡不住的话，三河也挡不住，两边是一体的！”

随着他斩钉截铁的断言，其他幕府重臣们也纷纷点头，暗自私语，显然其他人也有这样的想法。

“直孝公的意见，鄙人并不赞同！”这下土井利胜着急了，连忙加大了音量，“京都就是京都，三河就是三河，两者如何会是一体？京都孤悬关西，周边都已经动荡不堪，稍不注意就会是四面皆敌；而三河是背靠关东，领民也深受德川家世代恩惠，更有幕府的全面支援，两者差的可就太多了！”

井伊直孝只是冷冷一笑，显然不为所动。

“你说得看上去很有道理，不过若我们放弃京都，难道其他各地的强藩和豪族会相信你的说辞？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前田家和伊达家已经在蠢蠢欲动，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无非只是对幕府还残留有最后一点敬畏而已，若我们不经苦战直接放弃了京都和西国，那么他们无疑会认为幕府已经穷途末路，那么他们到时候难道不会直接反逆吗？”

这个诘问十分有力，以至于土井利胜骤然语塞。

他也知道，如今幕府经过一系列的挫败，已经是威望大损，各地的强藩都已经在私下窥测幕府虚实，随时有可能倒戈相向。现在他们只是作壁上观不听从幕府调遣而已，但是如果幕府真的放弃京都乃至整个西国的话，他们还会不会作出更为过分的举动，就连土井利胜自己也无法作出保证来。

京都的地位太过于特殊，如果丢失的话肯定将会是幕府在政治上和威望上的沉重打击，更何况西国一丢失，前田家就已经和大汉连成了一片，他们还会不会畏惧幕府就很难说了。井伊直孝在政治上的疑问，确实是很有道理。

可是土井利胜明知道丢失京都会有这么大的风险，却还是坚持自己原本的看法。

“大人，您说得十分有道理，如果西国丢失的话，诸位大名强藩恐怕都会心寒，甚至还有些奸恶之辈会趁乱举兵反对幕府……但是就算这样，在下还是认为，眼下必须要放弃西国固守关东！”

他如此顽固的要求，令井伊直孝不禁睁大了眼睛，最后摇了摇头，“你身为老中首席，担当大任，却对汉寇如此畏之如虎，实在令人齿冷！”

“若是空唱高调就能够驱逐汉寇，把他们打败的话，在下现在可以喊出一万句高调！难道在下不希望我军连战连捷，一路直接将汉寇打下海吗？”土井利胜也有些生气了，就连脸都有些发红，“在下也想要和汉寇拼死决战，把他们打出去，可是现在形势如此，难道我们不应该正视现实，采取切合实际的策略吗？”

接着，他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窃窃私语的幕府重臣们，富有压力的目光逼迫得他们统统噤声，“自从两国开始交兵以来，我军一方已经和汉寇交手了那么多次，可谓是连战连败，一路败退，让汉寇从南端的九州岛一路打到了畿内！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在西国和汉寇决战决不明智，只会白白地让幕府陷入风险当中……所以现在只能以固守关东消耗汉寇为念。弱有谁觉得自己带兵去西国必定能够打赢汉寇，那就请站出来，告诉将军大人吧！”

果然，他这么一问，其他人也犯了难，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再说话了。

经过了与汉寇大军几次的大战之后，幕府军内有许多人败退而归，而他们对汉寇的炮火之犀利，作战之精熟都心有余悸，异口同声地跟周边的人描绘与汉寇交战时的艰难和可怕，在他们的宣导之下，幕府上下武臣都对汉寇的兵威有了一些畏惧的情绪。

再说了，幕府这样节节败退，但是之前板仓重宗带着部下在姬路城已经可以说是拼死抵抗了，他们这么奋不顾身都挡不住，又有谁有信心说自己一定能够挡住？

只要没有人能够站出来说自己能抵挡汉寇，那土井利胜的话就十足有道理了——既然谁都没有信心去西国击垮汉寇，那又何必再强行固守西国，将幕府大军陷入到危险当中？

然而，土井利胜的盘算却很快被井伊直孝打破了。他突然伏下了了身体，对着德川家光一直叩拜下来。

“将军大人，在此危难之秋，身为幕府大老，我无法力挽狂澜，实在愧对大人，也愧对神君在天之灵。现在在这个危机关头，西国对幕府来说实在是重要无比，我等已经无路可退……臣虽然无能，但是之前也曾跟随过神君四处征战，多少也学习到了一些神君带兵打仗的经验……所以臣觉得此时此刻，臣应该为将军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德川家光一瞬间睁大了自己的眼睛，而其他人也极为震动。

身为大老，井伊直孝在幕府内部的地位十分崇高，可以说是幕府将军之下的第一人，拥有这样的地位，他原本可以安享荣华富贵，但是在这样的危难关头，他却挺身而出，请求将军大人让他带兵去和汉寇大战，拯救西国岌岌可危的形势，这实在令人感动。

要知道以他的地位，就算打赢了幕府也给不出多大的赏赐，顶多就是感谢他匡扶幕府的功绩而已，要是打输了，那可就是一世英名尽毁了——而且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这位大老当然是知道这个现实的，可是就算知道，他还是要这么做，这可真是赤胆忠心了。

多年来，德川家光都对井伊直孝不太满意，因为他的威望和权势实在太大，可是今天他却对这位大老的做法深为感动。

尤其是，井伊直孝所说所做的，都与他所想的不谋而合。

“将军大人，虽然大汉军队与幕府交战以来是连战连捷，但是他们并没有和我们全面对垒，之前打的都是各地的藩军，和板仓重宗仓促召集的军队而已，这些军队本来就战力不足，就算被击败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在德川家光鼓励的视线下，井伊直孝继续侃侃而谈，“而如果我们带着幕府装备最为精良，而且人数众多的关东武士前去和他们交战，一定能够让局面转危为安！之前就是因为我们行事太过于保守，所以才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以至于形势落到如今的地步。”

“之前汉寇兵锋正盛，而我们仓促之间准备不足，所以稍稍避让，也是理所当然的，并不能责备谁。”

井伊直孝这是在暗讽土井利胜之前对大汉太过于畏惧，主动避让了太多地方，德川家光当然听得出来，为了保护自己的头号心腹，他当然也要为土井利胜说几句话。不过，他已经倾向于按照井伊直孝的方略形势了——毕竟作为年轻人，他心里也对现在的形势感到十分憋屈，更加不愿意一直避让汉寇。

当然，他还是有一点担心。

“如果我们举兵西向的话，你真的有信心抵挡住汉寇吗？”

如今，不光是岛津和毛利这样的大大名已经投靠了汉寇，就连朝廷在汉寇的扶持之下也已经拥有了一支强大的武力，所以他已经不去想完全击败或者驱逐汉寇了，他只想要守卫住现在幕府的地盘，然后想办法谋求和消耗了大量资源和兵力的大汉和谈。

“汉寇火器凶猛，而且作战精熟，自从立国以来就已经四处征伐，可谓是强兵，所以……我没有信心一定能够驱除他们。另外，因为我们之前的步步退让，所以京都现在形势已经危如累卵，恐怕就算我们现在前去相救，也未必能够救下来。”井伊直孝先十分坦率地承认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并且明言自己未必一定能够力挽狂澜。

“但是……臣一定会展示出我们三河武士的决心和勇气，让汉寇流尽鲜血，只要我们奋不顾身和汉寇死拼，就一定能够让汉寇蒙受相当大的损失，到时候他们就会退缩，而其他各藩也会看到幕府的实力……只有这样，神君的基业才能够保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罕见地有些慷慨激昂。“请将军大人下令吧，让我军去和汉寇决战！”

随着他的鼓动，其他人也慢慢地被感染了，然后和他一起向德川家光请命，一时间整个表殿内群情激愤，大有一起上阵把汉寇打个落花流水的劲头。

而德川家光也被这种慷慨激昂给感染了。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加期待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支撑整个摇摇欲坠的形势，让祖父和父亲传给他的基业能够挺过这场风雨。

正因为如此，井伊直孝这样的表态才让他如此感动。

而且，井伊直孝也不是光唱高调而已，他说的十分务实——在现在的形势下，京都是有可能保不住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守卫关东的门户，同时和汉寇死拼，保护住三河，也让他们看到幕府的决心。

其他人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可能没有多少说服力，可是井伊直孝亲自表态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环境下，德川家光宁可去信任这位爷爷和父亲留给他的幕府大老。

“将军大人……”眼看德川家光已经有了一些动摇，土井利胜觉得很着急，慌忙就想要再进言，可是德川家光却用一个眼神阻止住了他。

“好吧，那就如同你所愿吧。”德川家光重新看向了井伊直孝，“你从关东带兵过去，去和汉寇交战吧……希望你能够武运昌隆，把汉寇阻挡在关东之外。从明天开始，所有幕府在西国的官兵都归由你来统辖！”

德川家光一发话，就如同一锤定音，原本那些还在犹豫、心里支持土井利胜的人也开始纷纷附和将军大人的话了，看来井伊直孝的方阵已经成为了幕府的共识。

在得到他的认可之后，井伊直孝将会从关东前去近畿，成为整个幕府的希望所在。

在这样的情势下，土井利胜也只好垂首，不再提出反对的意见。

“你需要再从关东带走多少兵力？”在表面上统一了意见之后，德川家光再问井伊直孝。

现在，经过幕府的拼命努力，各处征召武士和足轻兵士，现在他们已经在关东之内集结了一支二十几万人的大军。

不过，虽然看上去数量十分庞大，但是在座的人都知道，其实这里面的水分很大——这些大军里面，大部分人都只是仓促被征召起来的兵士而已，之前从未经历过战阵，而且装备更加低劣不堪，他们对作战根本没有太大的用处。

真正能够作为依仗的，大概就是幕府体制下的那些旗本和他们的侍从兵。

这些旗本拥有一片封地，世代以习武为业，而且因为有家业田产，他们可以武装自己和一些侍从，学习打仗的技巧和技能，还能维持一些装备。这些人才是幕府军事实力的根基。

而这些人也是幕府军队的骨血，如果他们崩溃了，幕府就已经完全没有战力可言了。

“大人，给我五万大军吧。”井伊直孝沉吟了片刻之后，才对德川家光说，“西国现在还残存有不少忠于幕府的军队，如果我带着的军队数目太大，也会让关东难以供应，所以五万人应该够用了——不过必须是精锐之军，能够与汉寇野战。”

“五万人吗……”德川家光也沉吟了一下，这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井伊直孝明显是在要求他给自己精锐的旗本军队。

土井利胜这下再也忍不住了，他突然低声开口了。“将军大人，汉寇水军犀利，可以四处登陆，而关东三面环海，十分有利于汉寇机动。如果我军大规模向近畿调动，那么恐怕造成关东空虚……到时候关东的防御就颇为吃力啊……”

“根据现在我们得到的情报来看，汉寇主力就在西国，现在正在向京都挺进。”还没有等德川家光回答，井伊直孝就直接开口了，“如果，我们去和汉寇交战，缠住汉寇的主力，就是对关东防御的最好策应和帮助，只要在和我们交战，汉寇的主力就无法调动，关东才能够完全安全，成为我军的后方基地。若是汉寇胆敢在和我军交战的时候调走主力……那我们就直扑京都，然后平定天下，接着再班师回援，夹击汉寇！”

此言再次惹得德川家光频频点头。因为井伊直孝的话深得他的赞同，所以他也愿意去相信井伊直孝的判断。

对他来说，如果能御敌于关东之外，那么就是最好的。

眼见土井利胜还想说些什么，他微微抬起了手来，制止了对方。

“就按大老所言吧。”

犹豫了许久之后，土井利胜终于微微叹了口气，垂首表示领命。

就这样，在经过了幕府的商议之后，德川家光决定派大老井伊直孝亲自领军前往近畿和汉寇对垒，稳定局势，他将发兵五万，号称十万大军。

第1682章死战是为求和

不得不说，德川家光确实对井伊直孝寄予了厚望，不管在数量上满足了井伊直孝的要求，而且还按照他的想法，给他配属了很多旗本的精锐武力，可谓是全力支持。

在他看来，幕府如今的威望已经大大受损，周边的大名们都已经蠢蠢欲动，所以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必须以强烈的抵抗来显示幕府的实力和意志，以便安定天下人心，避免落到被天下围攻的境地。

因为大军现在已经云集到了关东和边境，所以要重新调遣并不困难，而由于之前幕府在近畿和西国力行坚壁清野，所以积存了大量的粮食，供应起前线来也绰绰有余。

在兵员粮草齐备，又有将军大人鼎力支持的情况下，这支大军很快就集结了起来，然后在井伊直孝本人的亲自率领之下，向近畿开始进发。

这样一支大军的调动，当然不可能悄无声息，在暗中合作的豪族和豪商的帮助下，消息像雪片一样地向大汉军队这边涌了过来，也催动了大汉军队的行动。

毫无疑问，这支大军的调动，就说明大汉军队的方略已经基本上成功了——幕府已经将关东聚集的军队调了出来，寻求和大汉军队决战，那么他们在关东的实力势必会变得虚弱许多，显然会让大汉军队主力的行动面临更小的阻力。

不过，这也意味着这一路的大汉军队会面临更大的风险，周璞在得知消息之后不敢怠慢，马上召集了自己身边的参议官们商讨对策，同时加紧催促各路大军尽快完成事先拟定的作战目标。

现在大汉军队已经打入到了畿内，而且四处扩张地盘，而这些地盘也算是落入到了日本朝廷的掌控当中。但是在幕府已经派了一支大军来增援的情况下，形势肯定会变得紧张许多，所以为了守住已经占领的地盘，同时稳固日本朝廷在这些地方的统治，就必须尽力抵挡住他们的兵锋，而这就要求立花宗茂尽快拿下预定中的目标奈良和伊贺——至少让大军囤积在那里，尽全力抵抗幕府的援军。

而周璞这边，也决定尽快拿下京都，好平息畿内的局势，然后会师增援一定会面对很大压力的立花宗茂，协助他一起抵抗幕府军队，并且将这一支大军牵制在近畿。

经过一场场的胜利，周璞对自己手下的大军已经十分自信，尤其是自己手中的这支大汉军队更加是极有信心，他认为就算幕府大举增援畿内，自己也可以和他们平分秋色，所以一切的关键就是尽快拿下京都，然后和立花宗茂会师共同抵抗幕府。

在周璞的命令下，各路大军加紧调动，而且到处征调粮草物资，一时间让整个近畿都变得十分不平静。

而这个时候，京都也感受到了从大汉军队一方传来的压力。

在京都所司代的治所当中，板仓重宗一脸阴沉地听着部下的报告。

和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相比，现在的他已经意境颓唐了许多，就连精神也经常陷入到恍惚当中。

在姬路城战败之后，他带着败军后撤，但是汉寇派出追击部队穷追不舍，逼得他一路往近畿逃跑，手中原本的败军也在溃退当中全军覆灭，最后成为了敌军的战功，最后他只能跟着几个亲信的武士亲随回到了京都当中。

京都虽然还剩下不少幕府军队，但是他们的士气却因为所司代大人的这一次惨败而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人人都担心自己将会成为大汉兵锋下的又一个牺牲品。

京都附近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敌军只要深入到近畿，就能够一路来到京都的城下，而且就连姬路城那样的要塞都没办法抵挡汉寇的兵锋，现在在京都就更加难以抵挡了。

而在这一片愁云惨淡当中，板仓重宗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来挽回败局，稳定人心，所以他只好一面请求幕府调集更多援兵过来增援，一边派人来在京都布置防御。

在德川家康在世的时候，他曾几次上洛，然后为了保卫自己的安全、同时体现幕府在日本的地位，他决定在京都筑下一座堡垒，这座堡垒就是二条城。而筑城的费用就由西国的诸位大名来负担。

经过了数年的建造，这座位于皇居西南方向的二条城终于完工，并且成为了幕府在京都的政治中心，从从德川家康开始，每一代德川家将军上洛、拜领将军大位的时候，都住在这座二条城当中。二条城的御殿也是历代将军接见西国大名们的场所。御殿修得很大，规格极高，德川家用这种方式彰显着自己的地位。

在十几年前，德川秀忠的女儿和子，就是在这里出发，前往皇居当中，成为了天皇的女御，而当时的政仁天皇，也罕见地亲自来到了二条城当中，迎娶这位身份特殊的女子。

十几年后，当时的天皇已经成为了法皇，当时青春少艾的和子也成为了中宫皇后，而一度曾经统御日本的德川幕府，却又陷入到了难以挣脱的陷境，眼看就要让京都落入到敌人的手中，世事之无常可见一斑。

板仓重宗现在并没有余裕去感叹世事的无常，他自从被赶回到京都之后，马上就召集手中的军队，然后尽全力加强京都的防务。他构筑的防御体系以二条城为中心，贯穿了小半个京都，也让京都的气氛变得空前紧张。

不过，二条城虽说是一个堡垒，但是城墙十分低矮，外城和内城虽然用壕沟所包围，但是防御工事和姬路城相比还是十分简陋的。这段时间内板仓重宗虽然让人加宽加深了壕沟，同时在城中布置了许多防御的工事，但是就连他也没有多少信心能够抵挡住汉寇的兵锋。

毫无疑问，在他手下的幕府军队大大受损的今天，只要汉寇再拿出当时在攻打姬路城时的决心和意志的话，那么京都是不可能守得住的，他现在之所以如此热心于加强京都防务，本质上只是为了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而已。

而他的忙碌并没有能够阻止事态的一步步恶化，最近的坏消息一件接着一件，简直让他难以招架。在赢得了姬路城的胜利之后，大汉军队很快就从姬路城出发杀入了畿内，而且由于畿内兵力空虚的缘故，他们进展十分顺利，一路占领了神户，让畿内变得一片混乱。

接着他们从神户出发，大举进军，扫荡了畿内各地，他们先是占领了大阪，然后从大阪多路出击，占领了大片土地，而这时候，不光是奈良等地，就连京都也已经成为了大汉军队的直接目标。

当板仓重宗得知那位大汉使臣本人亲自带领大军，从大阪出发沿着淀川一路北上，向着自己所在的地方席卷而来的时候，他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战意高昂，只剩下了意料之中的木然。

在大汉军队的主力军面前，京都必然不可幸免，但是他将带着自己的部下为幕府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身死为止。在姬路城的时候他原本已经打算殉葬了，现在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侥幸，所以他并不对此感到有多么恐惧。

唯一让他有些牵挂的，就是自己死后幕府和将军大人将怎样度过这次危机。作为幕府在西国的首脑官员，没有一个人比他更清楚如今的形势到底有多么危急。他身后三代将军大人的厚恩，实在不愿意看到最坏的结果发生。

带着这些繁杂的思绪，他茫然地在治所当中听着属下的报告，但是心神都已经飘到了其他地方。

今天又是一个坏消息，进攻京都的大汉军队现在已经在伏见驻扎了下来，他们离京都已经是近在咫尺，想来他们很快就会对京都发动最后的攻击了吧。

而板仓重宗也知道，京都是公卿的聚居之地，他们对大汉军队并不仇恨，反倒是对朝廷的归来欣喜若狂，他们都知道，朝廷现在手中已经有了一支军队，而且未来近畿一定会成为朝廷的领地，所以他们的日子将会比以前好很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不会想要抵抗。

而且这段时间，外逃的朝廷一直都在向这里派遣使者，发布檄文和诏书，号召这里的人们起来反抗幕府，配合朝廷尽快夺回京都。虽然板仓重宗一直想尽办法隔绝京都和汉寇之间的联系，甚至还处死了一批人以杀鸡儆猴，但是他也知道京都的民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等到属下报告完了以后，他随手一挥，让这位部下离开，然后继续陷入到了沉思当中，都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来到了房间当中。

“大人？”当听到了这一声呼唤之后，他才回过神来。

来者正是老中土井利胜派过来的使者高木清。

“有何事见我？”板仓重宗并没有责备他为什么不经通传而直接跑过来见自己，而是直接询问。

最近高木清一直都在尝试和大汉军队进行接触，询问两边和谈的可能性，不过板仓重宗却对此并不抱有信心——之前大汉提出的条件就已经如此苛刻了，如今大汉军队进展这么顺利，他们又怎么可能再让步？

然而，高木清的话很快就让他振奋了起来。

“大人……刚刚收到了江户传来的消息，将军大人决定派遣援军过来援救近畿了！”

这句话，重新点燃了板仓重宗心中的火焰，他一下子精神就振奋了许多，睁大了眼睛看着高木清，简直不相信是真的。“什么？”

“将军大人已经下定决心了，他已经将直孝公任命为统帅，派遣数万大军，号称十万，前往畿内抵御汉寇！”高木清再度解释了一遍，“幕府这几天一直都在为此而准备，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直孝公大概已经动身了！”

“太好了！”一阵狂喜涌上了板仓重宗的心头。

井伊直孝是幕府大老，可以说是现在幕府当中威望最高的人，他将会亲自率领大军进攻近畿，那么汉寇的兵锋就一定会受到遏制，这支大军甚至还有可能解救京都，让目前的危局得以挽回。只要幕府尽全力在近畿抵挡住汉寇，那么局势肯定就能够挽回，至少和谈就有了希望。

他重新抬起头来看着窗外，不过现在眼里已经满是希望。“若有直孝公在，天下就有希望了！”

“直孝公忠心耿耿，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力挽狂澜，着实令人敬佩。”高木清也轻轻点头，显然也为此而十分高兴，“不过大人，眼下也不是欣喜的时候，局势依旧危机四伏，还请大人多加小心，切不可因为这个消息而乱了阵脚！”

他这么一说，板仓重宗倒是冷静了不少。

也是啊，远水不能解救近火，现在大汉军队已经近在咫尺，就算幕府大军现在从关东出发，想必也没办法很快赶到京都来解救他们，甚至可能一直都打不到京都。

所以自己这里还是没有希望。

一想到这里，板仓重宗原本高昂的情绪就又重新低落了下来。不过，在他看来，只要幕府能够抵挡住汉寇，那么自己就算死去，也算不了什么了。大不了就在这里为幕府殉身，能够多杀死一些敌人也是好事。

“大人，江户方面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你……是老中大人亲自下令的。”就在这时，高木清突然说。“老中大人交代，要你尽快整军，然后东撤，尽快与幕府援军汇合，一同夹击汉寇！”

“什么？”板仓重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老中大人叫我们撤出京都？”

京都对日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幕府若是丢失京都，肯定会给天下人带来极大震动，所以听到老中大人竟然要求他撤出京都的时候，板仓重宗实在难以置信。

“是的，这就是老中大人的意思。”高木清再重复了一遍。

“不……不行！”板仓重宗涨红了脸，显得有些生气，“在姬路城我已经退却了一次了，成了天下的笑柄，现在若再撤退一次……我还有什么面目活下来？我不能一再地做这种有辱武士清名的事情！就算要死，我也要留在京都战死！”

“就算留在这里，大人就能守住京都了吗？”高木清突然反问。“如果不能守住的话，那么大人的清名难道就不会受损了吗？”

这个反问，让板仓重宗顿时语塞。他确实没有信心守住京都。

“大人，眼下京都的情况你知道，我也知道，形势已经危如累卵，而且守军上下都已经动摇，居民也不支持我们，这里对守军来说已经近乎于死地……如果把他们强留在这里，那也只会是让他们落入汉寇的虎口，白白牺牲。”

在驳斥了板仓重宗的话之后，高木清继续说了下去，“而如果把他们调出去的话，我们就可以配合直孝公的援军了！大人也知道吧，立花宗茂那个大奸贼现在正率军攻打奈良，显然他是要去抵挡幕府援军的……如果京都出兵的话，就能前后夹击立花宗茂，那时候岂不是大功一件？只要消灭了立花宗茂，汉寇也势必会遭遇沉重打击，难道这不比留在这里白白牺牲要好？”

板仓重宗仔细思索了一下高木清的话，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可是，他还是有些保留。之前从姬路城一路溃逃，在路上遭遇了立花宗茂的不断追击，那种颠沛流离现在他回想起来还是噩梦一样，他再也不想忍受那种感觉了。

“可是……大军士气已泄，若是我再带兵撤离的话，恐怕路上就约束不住军队了。我们在京都，还能防御一下，若是出了城在野外，那恐怕就会一触即溃了！”片刻之后，他沉痛地说，“再说了，汉寇如今已经打到了伏见，我们就算想要东撤，也没有了多少余裕。”

“正因为汉寇现在只到了伏见，我们才有机会离开，若汉寇真的打到了京都城外，那我们才是无处可退了！”高木清却还是不接受他的说法，“大人，我们可以先往东北撤退，前往大津，然后再南下，配合直孝公一起围歼奸贼立花宗茂军！”

板仓重宗沉吟了一下，觉得他所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叫他就这样撤出京都，还是太不甘心了。

“大人，事到如今就不要再犹豫了！”高木清再度催促，“如果我们在这里死守的话，京都势必会变成一片火海，恐怕应仁之乱的惨剧就会再度重演。京都是我国国都，不能过于摧残……另外，如果我们这么做了，就会与朝廷结下血海深仇。朝廷现在已经不同于往日了，若我们同朝廷变成死仇，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和谈的机会了！”

原来说到底还是为了和谈。板仓重宗这才恍然大悟，然后心里苦笑。

幕府已经落到了这种境地了吗？

然而，尽管他十分难受，但是他还是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

和当初只有名义的情况不同，朝廷如今已经有了兵和钱粮，已经成为了不可忽视的势力，如果非要在京都死战的话，恐怕这样的仇怨真的就无法消减了。

“那……那我就留在京都，带着身边的武士，在二条城当中和汉寇死战吧……”考虑了很久之后，他终于长叹了口气，“其他人，就由你带走。”

然后，他又苦笑。“想必，二条城肯定会在战后被朝廷毁去的，就算我把这里付之一炬也不会有人惋惜吧。”

第1683章一点点抹掉

“大人？”听到所司代大人这么说，高木清禁不住怔住了。“你……你这是何意？”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板仓重宗敛去了笑容，最后长叹了口气，“我已经不想跑了，我要留在京都，为幕府殉身，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大人，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想着这种事，这是不负责任！”高木清有些恼怒了。

“京都丢失，幕府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我就算带兵跑了，肯定也会被幕府治罪，最后还是死路一条。”板仓重宗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有些黯然，“既然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我为何要屈辱地死于幕府之手，还不如和汉寇拼死一搏，这样的话至少还能保住板仓家的家名！”

“大人想着的是自己的家名，为什么不去想想我们这些部下？”高木清冷然看着对方，“现在的京都大军，都是大人一手编制的，也只有大人才能够如臂使指。现在大人留在这里，我们又如何去完成幕府的指派，把立花宗茂这个奸贼拿下？！”

“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独自领军，你是老中大人派过来的人，想必老中大人是给过你一些交代的。”板仓重宗冷静地回答，“所以我没必要再去给你添麻烦了。”

“大人……”高木清一时语塞，然后才开始辩解。“那只是以防万一而已！西国的大军，还是要由你来统帅才行。”

在被老中土井利胜派过来的时候，为了防止板仓重宗因为突发情况而无法视事、同时防止他叛变投敌，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本人还给了他一道命令，让他负责监视板仓重宗，同时在有必要的情况可以强行接收西国的军队。

不过自从来到京都之后，高木清观察到板仓重宗在尽心尽力为幕府效劳，并没有任何反意，同时他也自知自己带兵没有经验，所以并没有将德川家光的命令公布出来，而是把自己的精力放在了和汉寇谋求和谈上面。

如今和谈不成，局势也日渐败坏，他更加没有了底气，反而想要依赖板仓重宗来维持西国的幕府军队。

“如今就是这个万一的情况了。”板仓重宗轻轻叹了口气，“自从我和汉寇交战以来，屡战屡败，所部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也让汉寇步步进军，占领了大片的土地，我这样的败军之将，老早就应该自尽谢罪了……只是因为将军大人的仁慈，才得以苟延残喘，可是……我不能一直这样厚颜活下去了！我身为京都所司代，理由守卫在京都，至死为止。”

“大人！”高木清还想要再劝他。

“好了，不要再说了！”板仓重宗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意已决，再多说也没用了。你们既然要撤退的话，明天凌晨就走吧，不要再拖延时日了。我这就把部下都召集过来，让他们听从你的调遣，跟着你离开京都。”

看着高木清欲言又止的脸，他微微笑了一笑。

“高木，身为武士，难道你还想阻止我成全武士的清名吗？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回去接受将军大人的裁断？再说了……有我在这里守卫，你们撤退也能够顺利不少。”

在他的笑言当中，高木清也明白了，所司代大人真的已经下定了决心，此事已经无可挽回了。

毫无疑问，在他带着人走了以后，京都的防务会更加空虚，板仓重宗留在这里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只不过就是为了殉身而已。

之前在姬路城的时候，板仓重宗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尽了，只不过因为自己在旁边劝，他才勉强改变主意而已，现在他看来是再也不想改变主意了。

如同他所言，他就算带兵离开京都，哪怕之后立下多大的功勋，肯定也没有办法抵偿罪责——尽管高木清知道，之前的败绩其实并不能怪罪这位所司代大人，换谁来结果都不会有多大改变。

也不知道我又能再撑多久呢？他在黯然当中又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虽然自己现在深得老中大人和将军大人的信任，但是自己接下来如果犯下过失的话，恐怕也没有办法得到原谅，搞不好某天就要和所司代大人一样以性命来谢罪。况且，如今幕府已经到了这么岌岌可危的时候，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分崩离析。

现在这个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当天下午，板仓重宗就将自己手下的部将们召集了起来，然后将自己的安排告诉给了他们。这些部将也同高木清一样十分惊骇，然后纷纷苦劝他一同离开京都，但是都被他严厉地回绝了。

有很多人想要留在京都和所司代大人一同抗敌殉国，但是板仓重宗回绝了绝大多数人的要求，他知道这些人只是为了面上好看所以才这么说的，内心当中都想要离开京都这个注定的死地，只有一小部分人才是真心的——而他也用不着留下太多人。

在两三百人作为守军来固守二条城之后，他将自己的所有军队都交给了高木清来负责统辖，然后催促他们趁夜离开京都。

计议已定之后，高木清等人虽然十分不情愿，但是也还是听从了所司代大人的命令，离开了京都，而在他们离开之后，板仓重宗带着剩下的人一路退到了二条城当中，京都也变成了一座事实上的空城。

虽然高木清等人十分小心，但是京都的动静还是没有逃过大汉军队四处散发的哨探，在拂晓时分，驻扎在伏见的周璞就已经得到了京都内幕府大军调动的消息。

从调动的规模来看，幕府已经几乎调走了在京都所有的军队，也就是说京都现在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他们已经逃跑了？”周璞十分惊诧。

在原本的预计当中，他们都猜测幕府军队会依靠京都再次和大汉军队死拼，所以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没想到这一仗还没开始打，敌军就已经直接逃跑了，放弃了京都。

也许他们是被大汉吓破了胆，也许他们是不想在京都这样一个地形不利的地方和大汉交战，但是不管怎么样，对他来说这都是一个好消息。

这些天来二条康道等人一直都在他身边进言，希望能够尽快了结京都的战事——他们都是朝廷的公卿，都不想让京都遭遇到太大的破坏，而为了体现大汉出兵的正义性，更好地利用日本朝廷这一张招牌，周璞也确实不想在京都打得太过于惨烈，以免影响日本各方对大汉的看法。

这些天来他也一直在为怎么样在占领京都的时候尽可能地减少对地方的摧残，没想到幕府的主动撤退，为他解除了这个疑难。

既然这样，那就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天还没亮他就把二条康道和桥本实村等人叫了过来，而那两个人也是惊喜万分，于是马上请求周璞出兵去进占京都，周璞也欣然同意，就在当天的早晨，大军开始开拔向京都进发。

因为之前大汉军队登陆本州岛所带来的混乱，再加上幕府刻意地进行坚壁清野，所以原本繁华的京都一代现在已经萧条了许多，而当大汉军队开始向京都进军的时候，更是一片萧索，看不到多少人烟。

就在当天的下午，他们终于来到了京都。

这时候的京都，虽然房屋宅邸仍旧一如既往，但是却看不到多少人烟，几乎就像是一座荒城一样。

不过，残留的居民们在发现了大汉军队的踪迹、尤其是明白了这次的领军大将是右府大人之后，几乎是一片欢腾，许多人都簇拥到了大军的阵前，欢呼雀跃地看着这支大军的到来。

京都是公卿的聚居之地，这里的居民们或多或少都与朝廷和藤原家有关系，所以在左府右府大人带着法皇和天皇陛下离开之后，虽然幕府对左府和右府大人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在这里的人们眼中，两位大人却是大大的英雄，他们也是朝廷的希望。

虽然有些人对于两位大人从大汉借兵的做法有些微词，但是一想到朝廷的地位可以就此改变，真正握有领地和实权之后，也就变成了默认和支持的态度，只有极少数的一群人，对此难以接受，而他们也在大汉进军畿内之前就跟着幕府的人逃亡了关东。

在大汉一路向畿内进军的时候，随着他们的节节胜利，许多信息开始传达到了京都，这时候人们已经知道大汉兵威有多么强大，幕府根本无法抵抗，而且他们也知道大汉对朝廷十分尊重，竟然还供给给朝廷钱粮，让朝廷有了自己直接统辖的军队。

经过了战国乱世的人们，当然知道手中有兵有多么重要，也知道朝廷手中握有武力将会有多大的意义，这时候几乎剩下来的所有人都已经成为了大汉的支持者，殷切地希望大汉和朝廷的军队赶紧打到京都，让这里重新成为整个日本的中心。

甚至还有些人在盘算着自己以后将能够在朝廷当中谋到什么样的职位——以后朝廷肯定可以统治一大片土地，那时候朝廷能够拿出的官位和俸禄就比以前要强太多了。

在这种心理的作用下，京都的民心都已经倾向于朝廷了，也难怪板仓重宗对形势如此悲观。

在大军来到了京都城外之后，因为幕府已经将大军全部撤走，所以剩余的人们按照家格和官位的阶序出城来迎接大汉军队。

因为五摄家的人们已经被幕府全部强行带走，所以为首的人是权大纳言花山院定好。他也被二条康道直接召到了自己的坐前。

只比二条康道大了几岁的花山院定好，一路穿过了军队的阵势，虽然一开始被军中的杀伐之气所震骇，但是当听说这些军队都是由朝廷、由右府大人和左近卫中将两人直接支配的时候，他又十分兴奋和激动。

看着二条康道的时候，心情十分激动，直接就跪了下来。

“参见右府大人！”

“大纳言请起。”二条康道也十分高兴地示意他抬起身来。“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这么多天以后，经过了许许多多的波折，他终于战胜了艰难险阻，带着大军回到了京都，自然会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他也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当初的想法和做法都是对的——不管付出了多少代价，如今朝廷总算有了自己的军队和地盘，有了立足之地，再也不用仰承幕府的鼻息。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直在为陛下和大人们担心，生怕你们有任何闪失……总算神佛庇佑，朝廷化险为夷……”花山院定好说着说着，眼泪几乎都要掉了下来，“这真是得天之幸……得天之幸！”

“朝廷乃是天下正统，自然可以得到神佛的庇佑。”二条康道自信满满地回答，“区区幕府，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德川家光已经猖狂不了多久了！”

在发了一通豪言之后，二条康道马上跟花山院定好问起了自己在逃离之后，京都内所发生的变故，以及京都现在的情况，花山院定好也马上据实以告。

在发生了法皇和左相右相逃亡的事件之后，幕府大为震怒，马上命令抄没了一条兼遐和二条康道等人的府邸作为惩罚。

并且，因为惧怕大汉的兵锋，所以决定将京都的重要公卿和皇族都迁移到关东去，在他们的逼迫下，五摄家和其他一些高门以及皇族都被强行带走了，而公卿们的最长者、九条家的当主九条幸家虽然自己身不由己，但是他决定让一部分公卿留下来，一来看守朝廷和各位公卿留下来的房屋和财产，二来暗自准备接应打回来的朝廷。

他明白，如果朝廷能够打回来的话，那么幕府就需要他们来作为筹码，如果朝廷真的一败涂地、幕府取得了全胜的话，那么他们就绝对没有好日子可以过了。

在他想尽办法的安排之下，花山院定好和一批公卿终于得以留了下来，他们在看守财产和皇居之余，也四处探听情况，等待大汉军队和朝廷尽早回归京都。

接着，花山院定好将自己所知道的有关于幕府和朝廷的情况都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二条康道。

当听说自己的府邸因为幕府而已经被毁，家人也被幕府抓走了之后，二条康道果然勃然大怒，直到听说幕府的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现在还留在二条城当中的消息之后，他才由怒转喜。

“就先让板仓这个贼子和二条城付之一炬，来报此仇吧！”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然后直接率兵冲入了城中，向二条城开了过去。

对二条康道来说，这座离他自己的府邸和皇居都不远的二条城无异于是屈辱的象征。而幕府这么对待他，他当然要报复回来。

为了不让京都受到兵士的摧残，所以二条康道在听说幕府已经撤走之后，将自己的大军都留在了城外，只带着一小部分亲随进城，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他派人再重新调兵。

而当听说京都城内居然还有一支幕府的军队留着的时候，原本有些懈怠的军士们重新打起了精神。他们鱼贯涌入到城中，然后在京都四四方方的街道当中穿行，最后来到了中京地区，将二条城团团围住。

虽然号称是城，但是二条城的面积并不很大，不过他内外城的周边有壕沟，而且都只留着一座桥供内外通行，所以虽然被大军保卫，但是却顷刻间难以被攻破。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天色已经变得很暗淡了，二条康道命人在城的四周外打出火把，营造出二条城已经被团团围住的气势，然后下令向二条城内施放火箭。

此时正是炎热的夏季，虽然城内的守军已经早有准备，但是毕竟难以处处扑灭，很快各处都有火苗蹿起，将壕沟里面的水染成了金黄色。

接着，二条康道也没有劝降，直接下令部下趁着里面的混乱开始攻城。

在他的催促下，士兵们将一块块木料和石块投入到壕沟当中，然后在壕沟被大略填平之后，他们直接踏过壕沟然后试图攀上外城的矮墙。

这时候城内的幕府士兵也冲了出来，冒着外面的弓箭和火枪对着那些踏上了外墙的官兵冲了过去，两边人马上发生了激烈的厮杀。

也许是已经做好了殉身的觉悟的缘故，这些守军十分勇猛，几乎不顾性命地和攻城的士兵们厮杀着，明明人数是绝对劣势，既然也抵挡住了最初的进攻。

然而，毕竟人数悬殊，很快攻城军就在城墙上站住了几个立足点，然后沿着城墙向内杀了进去。

这些朝廷属下的军队，很多人是经历过姬路城的战事的，所以他们对小小的二条城并不畏惧。

很快，攻城军就击破了城头上的守军，然后向城内杀了过去，城头上只留下了满地的尸骸。

“守军一个不留，统统杀掉！一定要把德川家的御殿付之一炬！”在城外，二条康道志得意满地下达了命令。

他一定要将京都的这个伤疤、以及德川家在朝廷的所有痕迹，统统连根抹去。

第1684章小小天下

在二条康道的命令之下，他的部下们加紧开始进攻二条城，而二条城当中的火光也越来越浓烈，德川家花费了大量钱财所建造的那些建筑，也渐渐地被吞没到了四处蔓延的火光当中。

二条康道去想要彻底毁灭掉二条城。

此时的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正安坐在二条城御殿当中，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在他耳边一直轰鸣，但是他却一脸的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去没有发生一样。

他知道，不光外城被攻破了，就连内城也已经被敌军所突入，眼下二条城已经守不住了。

不过这个结果早就在他的预料当中。

他留在这里，就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汉寇和朝廷的大军所吞没，所以早就做好了觉悟——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一直都在期待的结果。

他身为京都所司代，理应守护京都，协助幕府保卫西国，并且控制京都的朝廷，但是他却没有完成这样的任务，结果不仅出现了朝廷和法皇逃离京都的大事，而且在汉寇打过来的时候还节节败退，丧师失土，让幕府蒙羞，种种罪状加起来，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罪无可恕。

所以他选择一种最为光荣的死法，在与汉寇的战斗中死去，以洗刷这些耻辱，让板仓家的家名能够无损地流传下去。

火光已经烧到御殿这边了，升腾而起的火焰将他的脸都染得有些发红，攻过来的敌人看到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和二条城一起化为灰烬了。

板仓重宗抬起头来看着殿外，发现在火光所带来的阴影下，顾影绰绰之间到处都有厮杀声，有些影子在一声惨叫之后倒在了地上，但是有更多的影子从后面冒了出来，向这里冲杀过啦。

他木然地拿起了自己手中的佩刀，然后将它拔出了刀鞘。

老中内藤忠重大人在临死之前一刻的心情，他现在已经完全能够了解了，在费尽了一切努力却最后还是节节惨败之后，那种绝望足以吞噬每一个人，然后就只能选择以自己的性命来结束这一切煎熬。

不过他并不打算和内藤忠重一个死法，他想要更加壮烈一点。

火势已经蔓延到御殿这里了，空气当中已经带上了一点焦糊味，甚至就连温度都高了几分。

板仓重宗一把扔开了刀鞘，然后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汲取空气当中的热力似的。而在这次呼吸当中，他的精神也陡然一振，眼中也重新浮现出了神采，就连手中的刀也好像轻了几分。

他环视了一下周边，发现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寥寥几个人。

很好，看来其他人都已经投入到了战斗当中，这些留下来的人果然没有看错，都是愿意为幕府血战到底，付出自己生命的人。

他再度深呼吸了一起，然后拿起佩刀来指向了前方。

“跟我上！”接着他大喊了一声，然后抢先带头就往殿外冲了过去。

内藤忠重年老力衰，最后只是用剖腹来证明自己的心迹，而板仓重宗却不一样，他打算在最后也要为幕府略尽绵薄之力，哪怕只是多杀一两个敌人，也是好的。

在他的命令之下，剩下的最后几个亲随也一起拔出来刀，然后嚎叫着跟着他一起冲了出去，迎向扑过来的敌人。

因为敌人已经打到了台阶的边缘，所以他们很快就冲到了敌军的阵线之前，而这时候，前面抵挡的守军已经死伤殆尽了，有些人还躺在地上哀嚎，大多数人却已经悄无声息。

板仓重宗无暇顾及他们，他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有些骇人，但是他却完全没有顾忌这些，拿着刀就往人群集聚的地方冲了过去，因为天色很暗，所以他们区区几个人却在呐喊当中造出了声势，让对面愣了一下，也趁势袭杀了好几个人，稍稍击退了对面的敌军。

不过，敌人的数目太多了，就算暂时被击退，很快另外一支小部队又涌了上来，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冲了过来。在嘶吼声当中，板仓重宗不住地挥舞自己的武器，和敌军拼死相搏。

在厮杀当中，他手刃了几个敌人，但是他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就连右臂也被人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流不止。

在厮杀当中，他感觉全身上下的力气渐渐地消失了，身体越来越轻，但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每一步都好像要摔倒在地上，怎么也掌控不住平衡，而他身边的亲随都已经全部被杀死了，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大殿上，到处都浓烟滚滚，不时有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残片从顶端跌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了最后的时候了。板仓重宗闪过了一丝明悟。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除了不断嘶吼着涌过来的人影之外，只有孤零零的月亮在看着自己，在浓厚的烟雾后面，这轮圆月犹如是天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一样。

信长公在本能寺死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境地吧。

他茫然回首，看了看后面已经被火光笼罩的御殿。

是时候像信长公一样离世了。

“哈！”

然后骤然大吼了一声，拼尽全身力气挥动了手中的刀，将扑过来的几个敌人同时击退，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御殿走了几步，最后纵身一跃，投入到了漫天的火光当中。

火很快就吞没了他，浓雾也将他包裹了起来，再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这只是最后的迸发，但是却也可以焕发出灿烂的光彩。

二条城已经被攻下，板仓重宗投火自焚。

在半夜时分，当听到了部下的这个消息之后，二条城外的右大臣二条康道并不意外，到了这样的绝境，就算自杀也不奇怪。

如果板仓重宗不自杀的话，他也一定会将这个人斩首示众的。

“所有负隅顽抗的逆贼全部枭首示众，二条城务必全面焚毁，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随着二条城被点燃的熊熊大火，幕府在京都的最后一个据点也不复存在了，日本朝廷也在数百年当中，第一次以强势的面貌登上了日本的舞台，它用这种方式，宣告了它与过去告别的决心。

不过，在拿下京都全境之后，二条康道愕然发现了一个令他有些意外的情况——政仁法皇的中宫和子陛下竟然也在皇居当中。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京都尤其是皇居不受兵灾的侵害，在带兵入城之后，二条康道和桥本实村一直都十分注重约束部下，尤其是皇居，更加是不允许部下擅自接近，以免造成损坏。

所以直到整个京都都被控制之后，二条康道才派了一些以权大纳言花山院定好为首的公卿进入皇居，准备清点里面的物品，顺便准备迎接法皇陛下回驾。

和子身为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亲姐妹，又身为中宫之尊，在幕府开始迁移皇室成员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她应该已经被板仓重宗给送走了，就连花山院定好等人因为一直没办法入宫觐见也是做如此想，可是他们到了那里之后才发现和子皇太后居然还在皇居当中，这可着实让他们都有些惊诧。

在惊诧之后，这些公卿们就又陷入到了尴尬当中，因为和子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理论上和子是皇太后，他们理应尊崇，但是她同时却又是德川家的女儿，在朝廷和幕府已经决裂的今天，似乎又不应该对她太过于尊重。于是这群人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也许是因为和子皇太后亲自坐镇的缘故，皇居当中的陈设并没有遭到什么破坏，几乎一如既往，所以这群公卿在尴尬地说了几句话之后，都纷纷退出了皇居，然后来跟右府大人请示。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二条康道第二天早晨就直接来到了皇居当中。

和其他有些畏缩的公卿们不同，二条康道直接昂首阔步地来到了皇居当中——就在三个月多前，他还曾带着人强行突入到皇居当中，救走了法皇陛下，也在这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而三个月后，一切都已经恍若隔世。

从今往后，朝廷就真正是朝廷了。

在明显有些害怕的侍从的带领下，二条康道直接来到了和子皇太后所居住的常御殿当中。而这时候，早已经得到了消息的和子皇太后已经安坐在了竹帘之后，静静地等待这位右府大人的到来。

虽然他不相信还会出什么变故，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身后还有一群士兵守在门口，所以他一点也不紧张，只是悠然站在御殿当中。

二条康道一点都没有礼敬的意思，直接就走到了御殿中央，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竹帘后面孔若隐若现的和子皇太后。虽然帘后模模糊糊地看不清身影，但是倒也能够看出来她身着十分正式，像是在参加什么典仪似的。

自从法皇陛下带着兴子天皇逃离京都之后，她一直都在这里等待他们回驾，随着形势的日渐败坏，板仓重宗多次苦劝她尽快离开，可是她一直都不肯应允，碍于她的特殊身份，板仓重宗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

等到了最后时刻，板仓重宗自己都无暇顾忌自己，又哪里还有空闲去管她，只能由她去了。

二条康道一直都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御殿当中一时间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片刻之后，竹帘后的“啪。”的一声，和子皇太后将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拍到了御榻上。“右府，为什么参见时不拜见不行礼？！你这是在藐视朝廷法度吗！”

在这样严厉的诘问面前，二条康道却不慌不忙。“我身为右府，岂有参拜罪人的道理？”

“这是什么话！”和子皇太后更加恼怒了，“我乃是法皇陛下的中宫，面见我的时候不行礼，这是僭越。”

“天下已经没有德川家的中宫了。”二条康道冷笑一声，“德川家目无君上，犯下了那么多恶行，又怎么能够让流着德川家血脉的你身居中宫之位？”

“……一派胡言！”和子皇太后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我是陛下亲自迎娶的女御，也是陛下亲自认可的中宫，多少年来一直小心侍奉陛下，可曾有过半点过失？你说要废除我的中宫之位，那好，可有陛下的诏书？”

在她的反驳之下，二条康道微微语塞，随之而来的便是恼怒。“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巧言令色吗？陛下现在日理万机，还没有时间来处置你，不过等陛下回驾，就会让你受到应有的惩处了。”

“也就是说，陛下现在并没有废除我中宫之位对吗？那么二条康道，你现在就是僭越，非人臣之分！”和子皇太后冷然说，“你一直说德川家目无朝廷，以下犯上，那请问你现在和德川家又有何不同？”

“你！”二条康道气得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才制止住心中的愤怒。“身为罪人还敢这么巧言令色……你留在皇居当中，还真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吗？”

“罪人？我到底有什么罪？我可曾有负过陛下？”虽然看上去有些危险，但是和子皇太后还是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意思，“既然未曾有负于陛下，我身为中宫又怎能离开陛下？我要在这里等着陛下回来。至于如何发落我，那是陛下才能决定的事情，你作为臣子就不要多言了，退下吧！”

“难道事到如今，你还以为可以号令我等吗？”

二条康道的面色冰寒，冷冷地看着对方。“如今幕府已经是垂死之物，它再也不能以威吓来胁迫我等了。”

平心而论，虽然一点也不喜欢德川家的人，但是和子皇太后自从来到皇居之后，确实一直都在尽心侍奉法皇陛下，而且努力想要弥合朝廷和幕府之间的裂痕，就她个人而言，想要找什么过失还真是很难。

可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能讲理的事情。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朝廷已经把幕府当成了天下首恶，既然如此就绝对不能再留一个德川家的女儿继续当中宫了——甚至，也不能让一个德川家的女儿当国君。

这些天来，法皇陛下在南方一直都给他发过来指示，几乎事无巨细，但是唯独就是没有关于和子皇太后的只言片语。

没有一句，就已经代表法皇陛下的态度了，而作为忠心的臣子，二条康道认为有些事情必须由自己来做，而不能让君上为难。

平息而论，和子皇太后肯在这样艰难的时候还要留在京都，独自面对危险，实在让人有些敬佩，可是有的时候立场是绝对不能动摇的。

二条康道挥了挥手，示意后面的人上来。

“把这个罪人带走！拘押起来！”

在他的命令下，这几个人无声地向竹帘走去。

“你们想要做什么？”竹帘后马上响起了叱骂声，“你们才是逆贼！”

但是所有人都置若罔闻，直接掀开了竹帘。

这一刻，和子皇太后气得脸色都发白了，以前她是幕府将军的女儿，后来又身为中宫，就算是接待外臣的时候也都是人人恭敬无比，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这时候，和子皇太后的容颜也暴露在了众人之前，虽然她因为最近一系列事件的打击，所以显得憔悴了不少还能看得出原本的丽色，再配上隆重华贵的衣饰，所以看上去雍容华贵，富有仪态。

只是这种仪态现在却被愤怒所掩盖了。

在竹帘被掀开之后，她忿恨地将手中的折扇向二条康道扔了过去，然后口中继续叱骂“逆贼！逆贼！”，全然不顾这么做可能会带来危险。

而二条康道还是置若罔闻，只是让人强制将她带出了御殿和皇居，暂时拘禁到了一位公卿的府邸当中。

而就在当天，大汉使臣周璞也来到了京都城内不过因为现在战事还是十分紧张，再加上国君还没有回驾，所以周璞也谢绝了隆重的礼仪，而是直接轻装来到了城内。而且，在他的要求下，桥本实村的府邸被暂时征用来让他居住——尽管有很多比这座府上奢侈得多的府邸，但是周璞却还是选择住进了这个自己曾经住过一阵的地方。

而就在他落住之后，就又重新开始了忙碌。

二条康道先是将和子皇太后的事情告知给了周璞，而周璞表示这种事情是日本朝廷内部事务，他不会干涉，不过他建议最好先把和子软禁起来，待遇不要过低，给她保留一点体面，等到日后再定夺如何处置她。

然后，周璞就和自己的那些参议官们商议起了之后的行动来。

幕府大军主动撤出京都城，确实很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也让他们在京都消灭这支军队的计划落空了。不过，既然是一直败军逃军，那么也不用过于害怕。

眼下最让周璞等人担心的是立花宗茂那边，毕竟他是要面对幕府大军正面的打击，于是周璞等人决定在之后派出一支轻装军队跟在京都败军后面追击，然后主力则向奈良方向行进，准备驰援立花宗茂。

同时，他们也正式去信九州，催促赵松执行原定计划。

第1685章和幕府的血仇

援救立花宗茂，既可以阻挡幕府从关东派过来的大军的攻势，巩固日本朝廷已经占领的土地，也可以将井伊直孝和他统辖的大军牢牢地牵制在近畿一带，从而达成之前的计划目标，让大汉军队可以不受阻碍地直接进攻关东，给幕府以致命一击。

二条康道对周璞的部署心领神会，他也知道现在朝廷虽然已经占据了近畿的大片土地，但是根基其实还相当不稳定，所以还是需要大汉的帮助，至少想要办法压倒幕府，让幕府再也不能威胁到畿内。

所以，他也十分配合周璞的要求，马上下令重新集结大军，除了必要的留守京都和其他地方的小部队之外，整个主力又开始跟随到了周璞的身边，然后随着他的命令一起向着奈良方向进发。

同时，为了进一步扩张声势，二条康道和周璞还特意再度发布了檄文，向整个日本宣告了朝廷已经重占京都的事实，然后以这个事实来论证朝廷是天命所在，幕府已经时日无多。他们还派了使者专程去了加贺藩的前田家那里，要求前田家尽快反正。

前田家是日本除了幕府之外的最大的大名，如果他们能够反正的话那么无异于再度给了幕府重重一击。至于前田家所心心念念的领地问题，周璞也让使者向他们带过去了保证——只要前田家尽快打出旗号来，协助朝廷对抗幕府，那么在战后就可以承认前田家现有的领地，让前田家继续在加贺藩统治下去。

言下之意，如果前田家现在还首鼠两端，继续游移不定的话，那么战后就可能要削减前田家的领地了。在朝廷和大汉军队已经重占京都的情势下，这样的威胁已经不需要明言了。

而在周璞和二条康道带着大军向奈良一线进发的时候，远在九州的赵松和严广也得到了他所发出的讯息。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呆在九州岛按兵不动，密切注视着本州岛上的风云变幻，也在等待着自己出动一锤定音的时机。而现在他们都感觉，这个时机已经越来越近了。

在周璞带着大军登陆本州岛，然后一路北上的时候，他们都曾经担心过这一路军队的前途，担心他们会遇到危险，会打不过幕府的军队，甚至还做了万一有变则更改计划直接登陆本州去援救他们的打算，结果却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料，周璞等人不仅没有遭受重大的挫折，而且比预定的计划还要好。

预定的计划只是让他们尽量威胁近畿，逼迫幕府抽调大军来援救畿内，这样可以牵制他们一大部分主力，结果周璞却节节胜利，打垮了幕府的军队，甚至还直接突入到了京都当中。

“真没想到周大人竟然如此厉害！”当收到了周璞的消息之后，赵松禁不住感叹。

“周大人智勇双全，能够借力打力，固然是主因，但是这也说明幕府军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孱弱。”严广倒是十分镇定，“从我军开始登陆，直到打入畿内，幕府在和我军野战的时候都一触即溃，只有在守城的时候还能打成相持，但是最后还是败在了我军的炮火之下……所以大人，幕府的军力和军气都十分衰弱，我们应该抓住时机，让他们再也没有喘息的空间！”

“是，你说得很对。”赵松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然后看上去十分平淡地说，“周大人已经给我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时机，也该是我们去大展身手的时候了，不然眼看周大人一个就能够把幕府打败，我们这些人岂不是面上无光？”

在他谈笑之间，一道命令也正是从长崎的大汉将军驻节地发布，然后直接传达给了九州岛上的所有大汉军队。

在这段时间里面，原本集结在高丽的大汉军队已经全部被运到了九州岛上，他们因为一直都没有得到进军命令，而且治安和秩序都有岛津家的藩军来进行维护，所以最近他们一直都没有任务，每天都只是在驻地训练，准备作战，而这漫长的等待也让每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军官心焦，这段时间内不停有人向自己的团长询问什么时候能够在行开拔，和幕府来一次大战。

而现在，时机终于到来了。

在接到了命令之后，大汉军队内原本轻松闲适的气氛马上结束了，然后骤然紧绷了起来，大批军士集结到了港口，然后按照事前就已经制定好的顺序集结，他们人人都摩拳擦掌，期待着在接下来的大战当中建功立业。

在赵松的命令下，原本集中在各处港口的运输船开始在长崎集中，长崎城虽然在最初的两国交战时被兵火所摧毁，但是经过了这段时间被征调的日本民夫们的修缮，这座港口的基本设施都已经重新恢复了，所以这些运输船也终于能够集聚到长崎城。

因为长崎城已经被确定为大汉战后在日本的领地了，所以大汉也决心好好经营这座城市，现在修复港口还只能算第一期工程而已，等到战争结束之后，这里还会建设更多建筑，成为大汉在整个日本的中枢。

就在初秋的习习凉风当中，这些大汉官兵又次第登上了海船，踏上了北上之路，而这一次，他们将会在本州岛上夺取这次远征最大的光荣。

在本州岛上的人们，眼下还不知道九州岛上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他们现在还需要为各自面前所面临的困境而苦苦支撑，立花宗茂就是其中一个。

自从引兵攻占奈良之后，他原本想要按照原定计划，进一步向关东进发，攻占伊贺，但是很快他的攻势就受挫了，因为他发现幕府突然从关东调集了一支大军向他压了过来。

这支军队数量庞大，而且装备精良，打仗也十分勇猛，看得出是幕府的精锐之军，而立花宗茂在几次试探性的交手之后都无法讨到便宜，就连几次偷袭的尝试也都被对方识破并且破坏无遗，这时候立花宗茂才收起了之前因为节节胜利而生起的傲慢之心，转而收缩自己的部队，放弃了原本的攻势，小心翼翼地退回到了奈良。

这时候他才通过俘虏得知，原来统帅这一支幕府大军的人竟然是幕府大佬井伊直孝本人。井伊直孝这个人他是见过的，年纪比他小一两轮，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后辈，而且在之前领兵打仗的时候，能力并不是十分出众，在德川家康攻伐大阪的时候表现就不是很好。

不过他的性格十分沉稳，轻易不会浪战，而且足智多谋，基本上不会为计策所动，这样的人在劣势的时候姑且不论，至少在握有优势的时候是不会出现什么纰漏，而且他身为大老之尊，也可以做到令行禁止，下面的那些幕府将领和官员们绝对会服从他的命令，对手下的控制力也会很强。

而十分遗憾的是，幕府现在就拥有对立花宗茂手下大军的优势，在井伊直孝的命令下，他的部下们四处出击，攻击堵截立花宗茂，寻求和立花宗茂决战并且将他所部一并击溃消灭。在这种情势下，立花宗茂不得不小心应对，不断地收缩阵线，努力避免和井伊直孝决战，免得自己这支弱军被消灭。

在井伊直孝毫不留情的压迫之下，一路退却的立花宗茂军被压到了奈良城当中，而且接近被井伊直孝所包围。

在这样危机的情况里，立花宗茂也并没有慌乱，他一方面布置守城，力求让部队不至于溃退，也将幕府大军挡在近畿之外；另一方面则不断地派人向后方的周璞求援，请求他赶紧率兵过来救援，解除当面的危局。

而这时候，他也得到了周璞已经收复了京都的消息，更加精神振奋，他知道只要自己再坚持一段时间的话，援军很快就可以过来了。眼下，他就在奈良城当中，等待着援军的到来。

同样，也许是因为深知自己拖不起时间的缘故，井伊直孝也开始变得有些着急了，他最近几天加大了发动进攻的频率，几次对奈良发动了攻势，甚至还曾打到了城下，好在立花宗茂一直都拼尽全力指挥部下防守，这才一次次地击退了敌军的攻势，但是军队的伤亡也变得越来越大，士气也开始衰弱下来。

这些天来，立花宗茂的精力被消耗了太多，因为经常彻夜不眠，所以眼睛里面也充满了血丝，他原本就已经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如今更加显得苍老了许多，不过他还是强撑着，展示出了沉稳的外表，给自己的部下鼓劲。

然而，他部下的其他人就没有他这样的坚持力了。

“大人，如今形势危急，幕府军势实在太过于强大，我们何必再留在奈良这个险地！”在奈良的官厅当中，立花宗茂的一位部将岛津道久向立花宗茂建言，“在下以为我们现在还不如撤退，向天使大人靠拢，然后再寻求同井伊直孝决战！”

作为幕府的直属领地，幕府在奈良城设置了奈良奉行来统治附近的一片领地，而奈良奉行的官厅，在奈良被立花宗茂军攻破之后，就成为了立花宗茂的住所，他也在这里指挥自己的大军和幕府军对抗。

听到了岛津道久的建言之后，立花宗茂轻轻地抬动了一下脚步，苍白的头发和胡子也随之微微抖动。

岛津道久是萨摩藩藩主岛津忠恒的亲信，也是他现在手里的萨摩藩军的指挥官。而萨摩藩军也是他部下这支大军的主力之一，同时，由于岛津家的地位不同寻常，所以这支藩军也拥有十分大的独立性，虽然表面上一般还是听从着立花宗茂的指挥，但是却不能完全说没有自己的心思。

而在如今面临艰难的困局之后，岛津道久的心思就开始活泛起来了，这阵子因为和井伊直孝军的连场大战，他们的部下损失有些大，而他不愿意在如今继续蒙受这样的损失了。

岛津家通过和大汉使臣的交易，现在已经成为了独霸整个九州岛的大名，他们已经没有更多的要求了——而且他们也知道就算提出更多的要求，大汉和朝廷也不会答应，所以他们并没有多少战斗到底的意志。

之前跟随周璞进军的时候，一来岛津家也只是必须清扫北方的威胁，所以作战时分积极，二来周璞进军也十分顺利，没有让所部蒙受过多损失。可是现在，大军已经打到了畿内，岛津家暗地里已经开始觉得这场战争跟自己没有多大关系了——不管输赢，他们的领地现在都已经不会受到威胁，所以他们现在的作战积极性已经变得很低落。

在这样的情况下，岛津道久向立花宗茂进言要求撤退也就十分正常了。

不过正常归正常，立花宗茂却并不想采纳这位部将的建议。

“现在撤军不得其时。”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又扫了对方一眼，“眼下幕府派出这样一支大军过来，又是井伊直孝本人亲自领兵的，那就说明这次他们是要跟我们大打出手，如今畿内刚刚落入到我军的手中，人心还没有稳定，如果我们撤退，幕府大军势必会深入到畿内，然后让畿内重新动荡，而原本四散的幕府残余势力也势必重新作乱……所以我们继续守在这里是最好的，这样的话井伊直孝就无法他顾，朝廷也可以尽快重整近畿。”

“大人说得好是好，可是如今我军形势可以说是危如累卵，如果继续钉在这里的话，难保不会被幕府大军所压垮……如果我军溃灭的话，那形势岂不是更加……”

岛津道久刚刚说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立花宗茂瞪住了自己，虽然对面是一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但是这一瞪眼，却还是让他有些头皮发麻，嘴里的话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话有何根据？”立花宗茂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如今敌军确实气焰嚣张，但是他们无非是一时血勇而已，这些天来他们虽然不断进攻，但是不是屡次被我军击退，只能无功而返吗？我军现在绝没有到危如累卵的时候。”

“虽然每次都被击退，但是我军受创很大。”岛津道久大起胆子回答，“敌军显然摆明了是要和我军不断消耗，削弱我军的实力……如果继续在这里耗下去的话，恐怕就难以招架了。”

“你身为岛津家的人，难道还会害怕战阵吗？”立花宗茂继续反驳，“我身为主将，你应该听从我的命令，既然现在还能抵挡，我们就决不允许撤出奈良，而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大人想要搏个百万基业，这一点在下十分理解，可是我们岛津家却不能为了大人的私业而蒙受如此损失了！”眼见立花宗茂完全不听从自己的意见，岛津道久也有些恼怒了，“不瞒大人说，之前我们藩主已经和天使大人达成了默契的，我们协助大汉拿下九州，然后帮助大汉继续北上打击幕府……但是只以近畿为限，只要打到近畿，我们岛津家就可以不再奉陪！如今我们已经打到了奈良，而且为了大人已经努力奋战了这么久，我们已经够对得起大人了……”

因为从未听说过岛津家和大汉使臣有过这样的默契，所以立花宗茂不禁吃了一惊，在吃惊之后，紧随其后的就是恼怒。

“难道你还想要临阵脱逃不成？”他怒叱了对方，“我不管你现在有什么顾虑，也不管之前你和大人有什么默契，总之现在你就是我的部下，理应听从我的命令和指派，不允许有任何异议，你若是敢于不服从，那就是抗命，你若是胆敢独自领兵脱逃，那就是无耻的懦夫，我绝对会将你军法从事！”

就在这时，从远处又传来了一阵轰鸣声，然后又有铺天盖地的嘶吼向这里传了过来。

立花宗茂马上停止了对岛津道久的呵斥，然后马上走出了住所。住所在城墙的高处，所以他一出来，马上就可以看到城外的景象，他发现果然是对面发动了新的一轮进攻，一支黑压压的大军正在向他压了过来。

从放眼所及的规模来看，这次的进攻比之前几次的进攻规模还要大，看来井伊直孝也是心里焦急了。

他马上做出了决断，然后又跑到了岛津道久的面前。

“现在敌军已经对我军发动进攻了，我等每个人都有抵御敌军之责，再互相争吵的话只会削弱我们自己，还会让大军身处险地，你必须要继续听从我的调遣，否则我将会将大人和你家藩主一并直陈此事，让他们来评断！”

岛津道久现在倒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倒不是他害怕立花宗茂的威胁，而是在现在敌军又发动进攻的情况下，再争吵甚至内讧的话只会让大军败溃得更快，甚至他还不能逃，一逃的话肯定会被井伊直孝追击至死。不过他的内心还是不服的。

“总而言之，之前你们所部拼尽全力损失巨大这一点我也知道，所以这次你们就留在城内协防吧，早点恢复精力，等待我的调遣。”这时候，立花宗茂突然又转变了语气，“你放心吧，井伊直孝这个人谨慎过分，他更加害怕我，所以我亲自迎击的话他会迟疑，绝不至于拼死一搏。”

第1686章绞杀

听到了立花宗茂的断言之后，岛津道久显然有些不相信，他狐疑地看着立花宗茂。“大人此言，可有把握？”

身为此间的将领，他自然明白现在的形势有多么恶劣。立花宗茂所统辖的这支军队，其实是各个豪族大名的藩军的结合体，并不能算作是一个整体，反倒是各有各的心思，虽然这几个月当中立花宗茂已经在努力捏合手下这支部队，不过因为时间有限，成效还是不够。

如果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这种格局倒是不算什么，但是这些天来的退却和消耗，各个藩军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在这种情况下，大家的人心就有些浮动了，不光是岛津道久一家而已，其他人也有想要撤退的意愿，只是他们不如岛津道久地位高，所以不敢当着立花宗茂面前说而已。

立花宗茂只是微微一笑，“井伊直孝是什么人，我比你更加清楚，这种小辈，在我面前又怎么敢乱来！”

接着，他直接转身，带着几位亲随离开了这里。

然后他直接骑上了马，然后带着亲随们出了城，来到了自己在城外的军阵当中。然后他马上将几位部将召集到自己这里来。很快这些部将就围拢在了他的身边，焦急地询问着他现在的情况，渴望从他这里得到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和之前不同，立花宗茂现在却已经是一片凝重。

他挥手让部将们安静下来，然后拿起了望远镜观察起了前线的情况，这时候幕府军已经压到了他们的阵前，黑压压的一大片军队，看上去气势逼人，几乎望不到边。

虽然在岛津道久的面前说得十分轻松，但是他心里却也知道如今形势已经有多糟糕，只是为了稳定部下们的人心他才表现得和之前一样镇定。

幕府居然让大老井伊直孝亲自带着大军来进攻近畿，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在他看来，如今幕府的形势已经崩坏到了这个地步，就应该死守关东，结果他们却反而削弱关东的兵力，反而派大军进攻近畿，这不得不让他暗自感叹现在的幕府已经实在无人。

他之前在周璞身边，也早就知道了大汉的计划，井伊直孝带着大军出来，就已经让大汉的策略成功了，接下来关东将会面对大汉军队陆海上的全面打击，而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一直拖住井伊直孝的这支大军，让他们无法回援关东，更加方便大汉直接打击幕府。

不过，虽然幕府做出了错误的决策，但是在现在，他还是要面对敌军的压力。眼下是断断不能麻痹大意的。

“诸君，现在幕府大军已经压到我军阵前了，此时诚然是我军最为艰难的时刻！”立花宗茂放下了望远镜，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这些部将。“奈良城不过是一座小城，是不能够容纳下我军的，所以我军绝不能再退却的，否则将只会被敌军包围消灭。我军只能背城一战，力求击退敌军！”

他这么一说，部将们相顾失色，但是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确实是事实，奈良虽然是座城，但是城池的防御十分简陋，也没办法容纳整个大军。

“我之前已经派出使者去京都了，周大人已经率领大军向奈良赶了过来，只要我军继续坚守一段时日，周大人就将过来增援我们。”在说清楚了如今的严峻形势之后，立花宗茂转而给部将们打起，“只要我们再坚守几天就好了！”

当得知天朝使臣已经带着大军过来之后，人人都显得轻松了不少。

这段时间里面，经过了历次的战斗，大汉军队在这些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也给了他们不可战胜的信心，只要天朝使臣赶过来，人人都相信一定能够挡住幕府大军。

“我等一路征战，已经立下了大功，朝廷封赏源源不断，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大的封赏，但是如果我等在这里溃败的话，那就前功尽弃了！诸位难道想要让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吗？”立花宗茂环视了一下几位部将，用凌厉的眼神给他们注入动力。

“好了，眼下情势紧急，各位，到时候庆功宴上再来和各位相聚！”说完这些之后，立花宗茂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我在这里亲自指挥，与诸位共生死！”

在鼓动起部将们的士气之后，他将这些部将们都重新叫回到了各自的军阵当中，而他也重新骑上了马，准备四处巡视，协助各处的部下抵御敌军。

而这时候，幕府军在城下的列阵也完成了，他们的军势杂而不乱，而且服装也十分统一，盔甲鲜亮，层次分明地展示在了立花宗茂等人的眼前。

接着，幕府军队的阵前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原本如同城墙一般严密坚实的阵线开始动了起来，一大群擎着长枪的幕府士兵，以严密的阵线向立花宗茂压了过来。

而在这些拿着长枪的士兵旁边，有一群拿着铁炮的士兵，他们为数同样众多，而且阵型更加严密，看来是准备用来轰击本方阵势的。

看来敌军已经按耐不住要直接进攻了。

立花宗茂不慌不忙地观察着对方的阵势，估算着两边军阵的距离。然后，他命令自己部下的火枪手们同样列在了阵前。

这些经过了精心训练的火枪手，按照大汉军队的训练列成了数排阵线，然后举起手中的火枪对准了对方的军阵。

“开火，优先打他们的火枪手！”

当立花宗茂觉得敌军已经来到了足够精确打击的距离的时候，终于下令火枪兵们开火。

随着军官们大声的口令，最前排的火枪手开始开火。

仿佛是被铁拳迎面殴击似的，前方的幕府军阵势骤然停了下来，然后最前排有不少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而在遭受到了初次的痛击之后，幕府军也同样列阵开始迎击，最前排的幕府军用火枪射击。

这些火枪手都是之前九州各藩和毛利家藩军里的火枪手，这段时间接受了大汉军队的训练，战法和射术都有了不小的提高，而他们所使用的火枪都是大汉军用的枪械，所以射击精度比之前他们所使用的火枪更是强了不少。

虽然没办法做到精确瞄准，但是在他们刻意的控制之下，枪弹还是尽量袭向了那些阵前的火枪兵，哪怕他们有其他幕府军的刻意掩护，损失还是很大。

在先挨了对方的轰击之后，草草重新列好了阵势的幕府军很快就向这边发动了反击，不过他们的枪支质量远不如这边的军队，所以在这个距离上只有极少数枪弹能够打到敌人，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而他们也深知这样的情况，于是在不间断的铁炮轰击当中，继续让军阵向前挺进，想要拉近两军的距离，改变这种消耗不成正比的对垒。

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是他们还是一点点地达到了目的，推到了离敌军阵势只有几十步的地方，而这时候，他们的数量优势就能够发挥了，大量火枪兵连续不断地开火，一边掩护本军继续压上，一边尽量造成对方的伤亡。

而立花宗茂见状也马上命令火枪兵往回收，散落到长枪兵阵势的后方。

“要是有一些野战炮就好了。”他不无遗憾地想。

这些时间里面，大汉军队的作战技能和战斗能力给了他许多震撼，但是最让他叹服的还是他们的犀利炮火，尤其是那些装在炮车上，可以轻便灵活地四处机动，为本方提供强大的火力保证。

如今幕府军的阵势这么紧密，如果能够用野战炮来轰击，恐怕就可以直接击退这一波攻势了。

不过这种没有意义的感叹并没有持续多久，立花宗茂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正面的阵势，接着马上骑上了马，带着自己的亲随向左侧侧翼转了过去，而这些正面战场上退下来的火枪手，也分了一部分一边装弹一边随着他向左翼运动。

现在正面虽然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但是以他的眼光来看，幕府军并没有使出全力，反而好像是在吸引己方的注意力，看来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寻求正面突破本军的军阵，立花宗茂仔细观察了对面军队后方的动向之后，认为他们是想要寻求从自己左翼突破。

正当他感到左翼的时候，又一阵骚动从幕府军的侧后方响了起来，而这次他们的声势比刚才还要大，滚滚的烟尘一路向这边飘了过来。

立花宗茂马上听出了这是密集马蹄声，然后微微有些色变，他马上催促这一面的军官们小心防御，同时开始收缩阵线，让军势变得更加密集。

而就在他们的视线下，数百、也许有上千匹马向这边奔腾了过来，虽然日本马并不高，载重力也有限，但是这么多骑兵发起冲锋的时候，依旧如同地震，震得大地微微摇晃。而这些骑兵们手上都拿着长长的铁枪，尖锐的锋刃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线。

而在骑兵的后方，一大群幕府军也快步跟在了他们的后面向这边冲了过来，步伐很快甚至都顾不得维持阵势，看来是想要先让骑兵冲开这边的阵线，再让步兵来彻底击溃这支敌军。

这样的声势让守军人人色变，但是有经验的军官们马上稳住了阵线，催促士兵们加紧列阵，他们都知道，在骑兵集群的冲锋面前，如果贸然撤退，是绝对跑不过马的，跑只能让自己死得更快！而且如果他们这一个侧翼被敌军冲破的话，这些骑兵和后续的大军就肯定将会继续深入，直到动摇全军的阵线为止，而那时候就会惨败了。

在主帅立花宗茂的督视和军官们的催促之下，这些已经有些惊慌的士兵们终于稳住了阵脚，他们列成了几个方队，然后将手中的长枪都举了起来迎向前方，而最前面的士兵则直接蹲了下来，将自己长枪斜往上举，而枪柄则直接插到了地上，迎向奔腾过来的敌军。

而这时候调过来增援的火枪兵也堪堪赶到了战场，他们在长枪兵的阵线之后列成了几个小型的方阵，然后开始装弹等待迎击敌军。

在立花宗茂的注视之下，这群冲过来的骑兵越来越近，最后直接撞到了迎击的长枪兵阵势前，最前排的马马上被被长枪所扎穿，在血光迸现的时候，马上的骑兵也被重重地甩到了半空当中，不过他们手中的长枪却已经扎入到了对方军势当中，有几个根长枪甚至串入到了几个人的身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些骑兵很快就重重地摔进了长枪兵的阵势当中，有些人直接就被摔死，而剩下一些人也在昏迷当中马上被长枪所扎穿。

没有人关注最初一批死伤者，后续的骑兵继续向前发动冲击，他们都已经领受了大老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要冲破敌军的阵势，给幕府带来胜利和希望。

随着骑兵们不顾一切的冲击，长枪兵们开始往后缩，原本严密的阵线也开始变得松散了不少，而这时候，幕府军后续跟上的步兵也已经冲了上来，他们手中拿着的是长长的薙刀，嚎叫着向这面发动着进攻。

“砰！”

已经装弹完成的火枪兵开始对正面被冲破的几个缺口开火，连续不断的火枪的轰击让敌军短时间内就蒙受了大量的伤亡，也重新稳住了己方军队的阵线。

接着，一群拿着太刀的士兵向对面发动了反攻，然后在前线和已经攻入阵势的敌军开始了混战。这些军队是立花宗茂从柳河藩直接带过来的亲军，也是他一手训练了几十年的亲信部队，他一开始将这支部队放在左翼，就是为了防止敌军对侧翼发动突击。

在战国时代，虽然战场的主力是长枪和铁炮，但是在短兵相接的白刃战当中，刀仍然有作用，而当时于战场流行的是一般二尺到三尺的武士刀，并且用于近距离白兵战使用，然而立花道雪却特立独行，偏爱让自己的部下使用三尺到五尺的长刀，并自身发明了立花家不外传的剑术作战方式“影流”。

长刀在战场上相当不方便，因为在短兵相接的战称常态中，长刀挥斩的不好可能反而被反击丧命，而在敌军遭遇到了炮火攻击或者阵脚大乱的时候，长刀却能够发挥给敌军重大打击的作用。

作为立花道雪的养子，立花宗茂对此也十分熟谙，他看出了经过最初的接兵之后，敌军骑兵已经消耗掉了不少，立足却还未稳，所以想要趁这个时机去和对手绞杀。

而在火枪和太刀的轮番打击之下，敌军阵脚开始慌乱，伤亡也越来越大，而原本作为突击长矛的骑兵，在大量伤亡之后也陷入到了敌军军阵当中，丧失了最开始的冲击力，也让他们被一小股一小股地分割了开来，犹如海潮退潮之后在岸边留下的浪花一样。

“全军突击！”立花宗茂眼见现在时机合适，马上让身边的军阵都向对面压了过去。

一大片人冲到了前线，然后手中的兵器和敌军相接，到处都是兵刃的交鸣和嘶吼，立花宗茂直接骑着马带着自己的亲随来到了最前方，虽然到处都有冷枪冷箭，但是他屹然无惧地四处呼喝，让部下拼命抵抗敌军。

在立花宗茂的亲自督阵之下，冲入到本军阵中的敌军开始支撑不住了，他们渐渐地往后退，而立花宗茂抬起头来，观察着他们军势后的敌军动向。

如果是他的话，现在就会继续派兵冲击已经动摇了的左翼，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和敌军决战，至少利用本军的数量优势来消耗敌军，可是他放眼所及，敌军除了断断续续有一些部队赶过来之外，却没有继续大规模发动冲击，反而有撤退的迹象。

“井伊直孝还是谨慎过头了啊。”他在心里暗叹。

井伊直孝看来是对自己的抵抗能力感到有些吃惊，害怕强行继续派军冲击的话会导致本军动摇，所以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谨慎从事，继续和本军消耗。

不过这也很容易理解，他身为幕府大老，此时又身负整个幕府的希望，肯定不敢太过于冒险，他输不起。

就在这时候，随着立花宗茂的全力反击，幕府军也开始退却，最后整个左翼又重归了沉寂，而这时候，最初接敌的两方士兵绝大多数都已经离开了人间，整个原野上留下了大片的遗尸。

立花宗茂没有时间感叹战场上的生死无常，他拿起了水囊直接灌了一口水，然后又骑着马向本阵赶了过去。

这时候，中央战场上也已经酣战了很久，不过这里并不是主攻方向，所以在侧翼的进攻失利之后，他们也渐渐地往后撤，当目送他们离开视线之后，立花宗茂知道，至少今天他又挡住了敌军的进攻——虽然花费了巨大的代价。

而就在当天夜里，他终于得到了周璞的确切消息——现在周璞已经带着整个大军来到了离奈良只有二十几里的地方，明天就可以赶到奈良。

终于顶到了最后了，他总算如释重负。

第1687章向奈良的压迫

和立花宗茂一样，当得知那位天朝使臣已经带着大军赶到了奈良外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将领都暗自松了口气，最近他们都已经被井伊直孝的大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一直都盼着能够得到增援，如今愿望成真，自然是会如释重负。

而周璞得知到了立花宗茂这边的情况后，也加紧催逼自己部下的军队抓紧时间行进，以免前线崩溃。

大汉军队整装待发，即将登陆本州岛的消息也很快传递到了周璞这一边，也让他十分振奋，随着大汉军队的主力在本州岛登陆，他们原计划的两个方向同时给幕府重击的计划也终于将要实现了，而这将是幕府所难以承受的打击。

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最后，就越是不能出纰漏，否则就会让之前处心积虑所建立的功业付诸东流，至少大为失色。现在虽然大势已定，大汉已经压倒了幕府，但是他可不想在朝廷论功行赏的时候给自己减分。

大汉军队向奈良的调动，其声势之大，自然也不可能瞒过对面的敌军，幕府军派出的哨探就将所见到的消息报告给了井伊直孝，而井伊直孝当即就结束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进攻，而是将军队重新收缩了回到营地当中——立花宗茂以为井伊直孝草草地结束了上次发动的总攻是因为井伊直孝生性谨慎，其实这也有他探听到增援大军已经来临的消息，所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井伊直孝依仗着自己所拥有的兵力，敢于对立花宗茂发动一次次进攻，但是对大汉军队他就没有这么大胆来谋求决战了，尤其是他还以为这其中会有大量大汉军队。

经过一次次血的教训，幕府上下虽然表面上还是十分强硬，但是内心都已经都大汉军队的炮火和武器之犀利而深感畏惧，都不再敢于和他们正面进行决战。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岌岌可危的情势下，井伊直孝更加不敢冒险。

在步步紧逼过来的大军的威胁下，井伊直孝一改之前的压迫力，不断地收拢自己的军队，然后开始步步往后撤，看来是想要重新整军和汉寇相持。

在经过多日的激战之后，井伊直孝已经放弃了收复近畿和京都的打算，他再也没有了一鼓作气去和大汉军队死拼并且夺回国都的豪气，转而打算和敌军相持消耗，以便让大汉蒙受难以承受的损失。

在井伊直孝将军队撤走之后，奈良城下的战事也暂时告一段落，幸存的官兵们打扫着已经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战场，同时静待天朝使臣的到来。

而就在两天后，周璞来到了奈良城下。

立花宗茂和其他部将们都聚集到了他的身边，除了立花宗茂之外，这时候这些人都有些心里后怕，他们之前都打过后撤的主意，结果大汉使臣这么快就来到了奈良，要是真的后撤了的话，肯定会被这位大人治罪。

在九州岛被岛津家整个占领之后，这些大名们都十分渴望能够在本州岛上得到新的领地作为补偿，而这一点又十分依赖于大汉使臣来进行封赏，所以这些人都对周璞胆战心惊，谁也不敢对他稍有触怒。

所以当周璞来到了奈良城中的奉行治所之后。

在一片肃静当中，一身袍服的周璞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大堂的正中央。而在他的身后，日本朝廷的右府大人二条康道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人一同转身面对着这些大名和武将们。

“参见大人！”

两边的大名和部将们，宛如是朝见将军大人一样，跪坐到了治所当中，垂首听候处分。因为周璞这一路上所取得的胜利，所以他在这群人心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在他沉着脸的时候，这些人都有些胆战心惊。

“抬起头来。”周璞仍旧沉着脸，好像有些不大高兴，“诸位跟随着我一路远征，大小数次战役都奋勇效命，今天我们能够打到这里，诸位功不可没，我要在这里感谢诸位。”

没有人答话，大家静静地垂首听着天朝使臣的训示。

“就在不久之前，我军已经打下了京都，这是我们自从发兵以来所取得的最大胜利！”说到这里的时候，周璞也刻意加重了音量，“现在，京都已经被平定，贵国的朝廷即将复归京都，然后名正言顺地统治日本，而诸位，也将因为之前的功绩而被论功行赏。我之前已经写了一份功劳簿，明确列举了各位一路征途上所立下的功勋，诸位请放心，我们大汉一向是有功必赏！”

随着他的话，这些将领们不禁都有些热切起来，他们跟着大汉，不就是在期待这些赏赐吗？现在大家都知道，朝廷必须听大汉的话，所以只要大汉使臣决定重赏他们，那么赏赐就绝对少不了。

然而，当他们心中还在窃喜的时候，周璞又一改口风，“但是，我们不光是有功者必赏，有过者也要必罚！”

严厉的语气犹如是一盆冷水浇到了每个人的心头，人人慌忙又重新垂下头来。

“岛津道久！”周璞骤然将视线集中到其中一个人身上。

在一声大喝让岛津道久有些惊慌，但是他又不敢不应，所以只好抬起头来，小声地应了下来。“末将在……”

“你在两天前，对敌军心生畏惧，竟然跟主将说要撤退，可有此事？！”周璞马上严厉地看着对方，然后质问。

岛津道久不敢和他对视，慌忙又垂下了视线，他的额头也慢慢地渗出汗水。

在这一路上的进军当中，因为周璞所表现出来的强势和决绝，再加上一再的胜利，他已经很害怕这位天朝使臣了，根本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和在立花宗茂面前一样的倨傲。

“大人……此事其实……其实……”

“到底有没有这件事！”周璞一点也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有。”眼见逃不过质问了，岛津道久只得承认，但是他马上开始解释，“大人，之前我部连番和敌军交战，损失巨大，后来本部都已经疲惫不堪了，这才萌生了些许退意，不是我们怯战，实在是已经打得太疲惫了……还请大人明鉴！”

“你部之前奋勇作战，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可是难道就只有你部在奋勇作战吗？为何别部没有怯战，而你们就想着要退却了？”周璞仍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还有，你还要挟主将，还放言要自行其是，可有此事？”

“末将并没有要求主将……只是……只是我们岛津家之前就已经和大人明言了……”岛津道久连忙为自己解释。

“就算有之前的事，你也不能违抗主将！”周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军队最重军纪，而进退与否都是主将才能够决定的事情，你难道想要替主将来做决定吗？立花宗茂是我亲自选定的主将，你身为部将就应该服从他的命令，结果你却想要自行其是，你知罪吗？”

“大人……”岛津道久还想说些什么。

“不用再说了！”周璞直接挥手，让屋外的亲兵们进来，把岛津道久直接从地上抓了起来，“我说了，我们大汉有功则赏，有罪必罚，你这次犯了目无长官的军律，按照我们大汉的军律本来是要直接处死的，不过念在你之前一路跟着我们北上，作战有功，所以今天就定为仗责，打完了之后直接遣送回原籍，好好思过！”

他此言一出，不光是岛津道久一脸骇然，就连其他将领们也面色发白，纷纷震撼于大汉使臣的雷霆之怒。没有一个人敢于帮岛津道久说话，反而各个噤若寒蝉，有些人还在庆幸自己没有跟主将表明出退意。

周璞无视了岛津道久不绝于耳的告饶声，直接让自己的亲兵将岛津道久拉出去仗责，很快岛津道久的惨叫声就传到了屋中，虽然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但是肯定回让他伤筋动骨。

“诸位都看到了吗？这就是不服从军令、目无主官的下场。”周璞看着这一群脸色发白的人，不动声色地说，“今后谁要是敢再如此，那就不要怪我无情！”

他选择重责岛津道久，当然不会只是为了给立花宗茂出一口气而已。最近因为本部连战连捷，所以周璞感觉部下们都有了一些骄兵悍将的倾向，他必须杀一杀这种气焰，哪怕是杀鸡儆猴，也要让这些部将知道畏惧。

同时，岛津家之前的种种做法就让他有些恼怒，尤其是宣称自己只打到近畿之内就不肯帮忙这一点。虽然为了千金买马骨，他已经给了岛津家莫大的好处，但是在现在，他已经不那么依赖岛津家的帮助了，所以他打算敲打一下岛津家，让他们明白现在到底谁说了算，也算是为未来继续控制岛津家埋下一个伏笔。

更何况，现在大敌当前，他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不服从命令的行为。

在岛津道久被拖下去重责之后，其他人都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而达到了敲打他们的目的之后，周璞也不再继续板着脸，而是稍稍放松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二条康道，做出了一个让他来说的手势。

二条康道扫了这群人一眼，心情有些复杂。

刚才这位天朝使臣所展露出来的威风，也是他所孜孜以求的，他做梦都想要让朝廷恢复往日的权威，号令整个天下，让大名们畏服。可是他也知道，现在这些人所畏服的是大汉而不是自己，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只能对大汉毕恭毕敬。

带着这种无奈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看着这群跪伏在地上的大名们。

“诸位一路奋勇拼杀，屡次击破敌军，并且帮助朝廷光复了国都，可谓是劳苦功高。朝廷十分感谢诸位为匡扶国家社稷所立下的大功，并且决定要封赏诸位以土地，还望诸位能够继续笃直前行，并且世世代代以封地为念，继续为朝廷效劳！”

接着，他让人将一张张状纸呈递到了在列的每一位将领身前。

在江户幕府开幕之后，每一位藩主都必须要领有幕府的安堵状才能够继续领有领地，也只有得到幕府的确认，这些领地才能算是合法，才能一代代地流传下去。

而这些安堵状在如今肯定不能适用了，朝廷复归的现在，只有以朝廷的名义奉上安堵状，才能够算是合法的领地确认——这也是无力约束各地大名的情况下，扩张朝廷影响力的办法。

打到了现在，也该是立功行赏的时候了，周璞决定兑现一下承诺，让这些人有继续打下去的盼头。

就在二条康道的注视之下，一张张安堵状被呈递到了特定的人面前，有些人欢呼雀跃，有些人却似乎不太满意，而有些人则一脸的平静木然，好像没有任何感受似的——立花宗茂就是其中之一，尽管他被封了伊势国、尾张国和美浓国的大片领地，是本次安堵当中最大的受益者，差不多八十多万石。

“怎么，立花将军对今天的恩赏不满意吗？”周璞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以罕见的笑容面对着他。“照我看，这次的封赏已经够多了啊。”

“大人对在下如此厚恩，在下怎敢不满意！”立花宗茂马上对他伏地跪拜，“只是现在大敌当前，实在不是庆贺的时候，等到击垮了幕府之后，在下再来代替全族叩谢大人！”

“虽然现在幕府还没有被打垮，但是既然已经立下了这么大功勋，稍微先庆贺一下也不打紧。”周璞笑得更加欢畅了。

他确实很为立花宗茂的精乖而高兴。

伊势、尾张和美浓正好都是紧邻关东的门户地区，朝廷将立花宗茂封在这里，虽然是给了他十分肥沃的大片领地，但是实际上也让他成为了夹在关东和畿内的隔离带，同时受到了两方面的挤压，这其实也是朝廷的私心，想要在战后用他来阻绝来自关东德川家的压力。

而在这种情势下，他就特别需要外援——尤其是大汉的帮助。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立花宗茂一点也没有流露出对朝廷感恩戴德的样子来，只是说叩谢周璞，他明白他能够得到这么庞大的领地，全是有赖于周璞的提携，而他和他的族人们想要继续坐好这个藩主之位，还是要依赖这位大汉使臣的帮助。

就这样，周璞得到了一位在战后协助他宰制日本的助手，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虽然立花宗茂已经是风烛残年，但是只要他的族人继续当这个藩主，他们就会成为大汉的忠实走卒。

在发布了这些恩赏之后，原本厅中紧绷的气氛终于松懈了下来，人人都终归松了口气，得到了领地的安心感和喜悦让他们驱走了之前的阴霾。

“这些安堵状，都是为了感激诸位之前的功劳，这是酬功，但是现在幕府还没有完全被击垮，所以还请诸位继续努力。”在激励了自己的这些部将之后，周璞继续鼓动着他们，“只要诸位还能够立下战功，那么领地还可以被加封，绝对不会亏待诸位！大家继续随我前进，一定要歼灭幕府大军，生擒井伊直孝！”

“生擒井伊直孝！”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大喊，人人眼睛里面仿佛都放着光，战意十分高昂，都在等着继续立下大功，为自己博取更多领地。

不过，虽然说得慷慨激昂，但是周璞心里清楚，其实他并没有把握歼灭井伊直孝所统辖的大军，他这么说只是鼓动这些已经有些松懈的部将，然后用他们继续和井伊直孝周旋而已，反正对他来说，只要能够吸引住井伊直孝，给大汉军队的主力创造空间就可以了。

而周璞如此视朝廷如无物，直接封官许愿的做法，也让二条康道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这位大汉使臣现在已经抛掉了原本的谦恭，对朝廷颐指气使，俨然就是太上皇一样，而且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削弱朝廷的威信，不过他纵使心里不满，也只能默默忍受。

他也知道，事情是只能一步步去做的，现在朝廷已经领有了大汉军队帮助他们占领的大片近畿的土地，已经可以支配大量物资和金钱，和之前相比已经是云泥之别，他已经为朝廷立下了大功。

他还记得自己之前和左府一条兼遐所商议过的事情，虽然在大汉的面前要忍辱负重，但是王朝兴衰都是世间常事，只要能够忍受下去，自然就会有不用再忍耐的那一天，也许那一天会很长，甚至他这一代或者下一代人都等不到那一天，但是只要后人努力，终究还是会有再度奋起的那一天。

在重整了部下的军队，并且强化了对部下的控制之后，周璞在休整几天之后就带着大军离开了奈良，一路向井伊直孝所退却的方向追击了过去，务求将这支大军缠在自己的身边。

而就在他出城迎击的那一天，赵松亲自率领的大汉军队主力，也乘着海船来到了关东的海面上。

第1688章这次没有神风了

在清晨的朝阳当中，海面微微摇曳，发出轻轻的涛声，绚丽的朝霞映在那辽阔的海面上，犹如仙女剪下的红霞，把大海装点得格外美丽。

海浪从海平线上滚滚而来，它们打在礁石上，浪花碎玉似的乱溅开来。那溅起的水花，远远望去像一簇簇白梅，微雨似的又飘落下来，深蓝色海面向着无限辽远的远方延伸，让人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无边无际。

这本应该是平凡的一天，海面按照往日的节奏上升又下降，似乎永远都不会休止，然而，就在这一片蔚蓝下，一些黑影渐渐地从远方的海平面上面显现。

最初出现的是一些黑点，然后这些黑点慢慢升高，最后露出了原本的面貌——它们是海船的桅杆。

然后出现的是一张张巨型的白帆，这些白帆因为海风而鼓胀了起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面面矗立在海面上的白色巨塔一样，而在桅杆霞，一艘艘青黑色的战舰也展露峥嵘。

这些战舰体型各异，有高达数丈的大型战舰，也要体型小速度快的小型舰船，而在他们围绕的正中央，是一大群低矮的运输船，这些船队的队形十分紧密，规模庞大，黑压压的覆盖了一大片海域。

这是大汉整个海上力量的精华，而他们这一次所要执行的，也是大汉自从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海上行动，他们将要秉承大汉皇帝的旨意，向日本幕府最为紧要的咽喉之地席卷而去，让幕府不得不屈从于大汉的意志。

在猎猎的海风当中，在这支舰队的旗舰嵩山号的甲板上，征日军统帅、大汉荥阳伯赵松，拿着望远镜看着远方的陆地，他的面色十分沉静，看不出任何波动，仿佛自己现在只是在乘着海船出游一样。

不过，他身边的那群人就没有这份轻松了。

“赵帅，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关东的骏河湾外了。”这支舰队的统帅、海军元帅琅琊侯蔡德，一边拿着望远镜看着对面，一边仔细对照着海图，“现在我们可以靠近海岸，尽快寻找能够登陆的地方。”

赵松没有答话，连视线也没有动一下，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蔡德马上回头开始命令自己的部下们，而随着他的命令，整个舰队开始慢慢转向，一艘艘船在海面上划出了清白的浪迹，犹如巨人留下的爪痕一样。

蔡德所使用的地图，是西洋传教士在十几年前所绘制的日本地图，可想而知质量并不高，不过大致的海岸线和地形还是都画了出来的。

日本的海岸线狭长而且曲折，所以形成了好几个天然的海湾，而江户城就隐匿在江户湾的最深处，而江户湾跟外洋海面只有一条小小的浦贺水道相连，只有先进入相模湾，才能够经由浦贺水道直接插入到江户湾当中。

在大汉和幕府开战之后，虽然大汉拥有绝对的海上优势，闭关锁国作茧自缚的幕府无法在海上和大汉抗衡，不过为了保卫海上的运输，大汉海军并没有大规模地侵袭关东海面，更加没有直接侵入到江户城的外海。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大汉军队已经决定和幕府决战，而海军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保留。

就在数天之前，赵松所统帅的征日军主力已经登上了舰船，然后拔锚，向幕府的咽喉之地袭去，在从长崎之后，他们一路向东北方向进发，沿着日本的海岸线，直接绕过了四国岛，然后绕过了纪伊国的半岛，最终来到了关东的外洋海面，而现在，他们的海上旅途就要达到终点了。

按照赵松的计划，这支舰队将会直接进入江户湾，然后将自己所运载的大汉陆军倾泻到日本的陆地上，然后这支军队再直接向江户进军，逼迫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和大汉军队决战，而在陆军进军的时候，海军舰队将会分兵四处袭扰，用毫不留情的炮火直接轰击日本各地，牵制幕府的力量，同时给各地造成恐慌。

“赵帅，眼下我军就要上陆和幕府决战了，将士们都十分踊跃，盼望能够奋勇杀敌，建功立业。”赵松收下的首席参议官严广这时候也在赵松身边进言了，“不过关东是幕府的根本重地，肯定四处集结着他们的大军，我军在海上登陆的时候，可是要万万小心，绝不能给他们半渡而击的机会。”

自从两方开战之后，幕府一直都在往关东集结大军，可想而知只要大汉海军一进入江户湾，就会惹起敌军极大的震动，然后敌军就会拼命往登陆地区集结。作为百战之师，大汉军队并不怕和幕府军队正面交战，但是如果在登陆的时候被敌军迎面截击，恐怕就会有些麻烦。

“陆军的弟兄们，自然会有我们海军保卫。”蔡德当然知道，严广的这句话实际上是在跟他说的，“请严参议放心，只要我们海军还有一艘战舰浮在海面上，就绝不会让陆军的弟兄们吃亏，一旦我军开始登陆，我们就直接派舰队策应，断不让人接近你们。”

对大汉军队来说，理想的登陆地点应该既能够让大军尽快登陆，又能够方便防备敌军的反击，为了达成这个看上去有些为难的条件，经过了精挑细选之后，赵松和他的参议官们终于将登陆地点选择在了横须贺。

横须贺位于三浦半岛的尾端，原本是一个海港，而且地势平坦，可以方便大军就近登陆了，同时因为处在半岛的缘故，所以幕府军就算想要抵抗，也只能通过狭窄的地峡来进行增援，调兵十分不便。

同时，横须贺也处在江户湾内，只要在横须贺登陆成功，大汉军队就可以沿着江户湾的海面挺进，直接进逼江户，而那时候，幕府就将会陷入到极大的被动当中。

在他们两个人对话的时候，舰队已经开始沿着海面驶入了浦贺水道，因为这条水道比较狭窄，所以大汉舰队开始转换了阵型，由一开始的战舰围绕在运输船周围的矩形阵列，变成了近似于一字长蛇阵，而运输船依旧被夹在中央。

开头的是大汉海军的主力战舰，这些高大的战舰现在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舷侧的窗板都已经被一一打开，一门门的大炮从舷窗当中伸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炮口，让原本线条优美的战舰突然好想变成了钢铁的刺猬。

水道两边的住民们，显然已经有不少人注视到了这支舰队的到来，而且很明显地出现了骚动，因为海岸线已经十分近，所以战舰上的人们分明看到，有很多人在岸上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撒腿逃跑，犹如是看到了恶鬼一样。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来了，大汉海军原本就没有打算还要继续保密行踪，不过为了达成战役的突然性，让幕府军队来不及调集，所以这些舰船并没有理会两岸的住民们，而是直接冲入到了江户湾当中。

来到了江户湾当中之后，这支舰队开始重新聚拢了起来，然后开始往左转舵，最后在横须贺的外海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小港城，居民并不多，没有大汉海岸上所常见的防御设施，更加没有海防炮台。不过，在大汉开始和幕府开战之后，因为恐惧大汉船坚炮利，所以在幕府的动员下，关东海岸的住民们开始在海滩上设置各种障碍物，比如石块和石笋等等，这些障碍物在海上看来，犹如地上长出来的尖牙一样。

大汉舰队的大型战舰因为吃水深，所以在外海就停了下来，而一些中等和小型的战舰，开始护送着几艘运输舰向陆地行驶了过去，直到接近了快要搁浅的距离之后才停留了下来。

因为岸上没有什么能够防御这些舰船的兵器，所以这些战舰都十分从容不迫，他们开始按照海军的操作条令摆开阵势，然后次第停了下来，接着，大汉的海军开始向对岸发动炮击。

一声声的巨响在海面上骤然响起，随着轰然的响声，波涛也变得更加汹涌了，炮轰的声音排山倒海地向四处散发，升腾的烟雾和水柱也飘荡到了半空当中，而在炮轰当中战舰也在海面上微微摇晃。

而就在大汉海军进行炮击的时候，这几艘运输船上放下了一些小型的登陆船，这些小型的登陆船是由人力划桨而动的，上面满载着身穿着红色军服的大汉士兵，他们背对着已经升到了天空当中的太阳，慢慢地向划了过去，金色的阳光，将他们身上的铜制纽扣染得更加熠熠生辉。

因为海岸上难以进行大规模的登陆，所以大汉军队在登陆之前决定先派一支小规模的部队登上岸，然后夺取横须贺港湾，然后再利用这个港口来让全军开始登陆。

所以，这对头一批登陆的军士要求很高，而今天这一批抢滩登陆的官兵，正是从大汉征日军辽东团内精挑细选出来的。

即使在身经百战的辽东军内，这些人也堪称是精锐，作战经验十分丰富，也非常勇敢，所以他们才会被挑选出来执行这样的任务。

因为有炮火的支援，所以这些大汉军队在靠近海岸之前并没有遭受到什么有威胁的攻击，虽然对岸不时有一些零星的枪响声和弓弦声，但是对他们无法造成什么伤害。

很快，这些小船划到了海滩上，这些大汉士兵们马上走下了船，然后在海滩上开始重新集结，接着立刻就沿着海岸向内陆开始挺进。他们的经验十分丰富，而且目标也十分明确——一定要夺取横须贺整个城市。

在初步集结完成之后，这些官兵们马上对开始不远处的城市开始挺进，这群红色的阵列，一步步地向前方压了过去。

而当他们来到城区的边缘时，一群拿着武器的人突然向他们冲了过来。

他们的装备十分简陋，没有盔甲也没有多好的武器，有些人甚至手上只是拿着农具，看得出来他们是仓促集结起来的，对这一次大汉军队突然间的登陆毫无准备。

因为对对面的迎击十分轻视，大汉军队前进的步伐并没有放慢，甚至都没有列阵准备迎击，只是当两边之间的距离缩到很短的时候，最先头的士兵们才使用火枪开始轰击对面，并不密集的枪击没有给对面造成多少伤亡，但是却吓破了他们的胆子，当看到有人在血泊当中倒下时候，这群人马上挺住了脚步，然后嚎叫着往后面跑。

而大汉军队也没有追击他们，而是继续向前挺进，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横须贺城内。

这时候，城内已经哭喊震天了，许多人都在嚎叫，然后疯狂地向大汉军队进军的反方向亡命奔逃，不管是男女还是老幼，他们一边哭喊着一边逃窜，有些人因为实在太过于害怕，甚至摔倒在了地上，不过很快就死命爬了起来再跑，犹如是被恶鬼追在了后面一样。

而这些大汉官兵自然也没有兴趣去追杀这些平民，他们很快就深入到了城内，然后控制了整片港湾。

随着他们在占领城市之后发出的信号，在海岸深处的大汉海军的战舰和运输舰开始向港湾挺进，他们将会占领整个城池，然后将这里变成大汉陆军进攻江户的基地。

眼见第一步进攻如此顺利，嵩山号上的整个大汉远征军的高层们都有些欢呼雀跃和如释重负。

“此城轻易就能攻破，可见幕府对我军毫无防备！”严广颇为兴奋地看着赵松，“赵帅，我们大功可期！”

“日本海岸线如此绵长，他们就算想要处处设防也做不到吧，我军海上优势如此明显，想要纵横江户也只是弹指间事。”蔡德也颇为自得，“等下我等就直扑江户，让德川家光那小儿见识见识我们大汉海军的威力！”

“现在只是打幕府一个措手不及，要高兴还太早了。”眼见自己手下的两位大将都有些洋洋自得，赵松冷言打断了他们，“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要轻视敌军也要等最后打赢了再说！”

“是！”严广和蔡德马上肃立。

在赵松的注视下，一艘艘地运输船开始向海岸上飘了过去，他们在靠岸之后，将会把运载的大汉军队送到本州岛上，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踏足到日本幕府的腹心之地。

而这一支大军将会在他的统帅之下，向着幕府的咽喉直插过去，也不知道这一行是福是祸？

不管怎么样，他作为统帅，身负全军的安危和性命荣辱，不管形势是好还是坏，他都不能为之所动，也绝对不能松懈。

他抬起头来，看着江户的防线，尽管蔚蓝的海面一直向视线的尽头延伸，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却在隐隐约约当中看到了江户城的轮廓。

那里有敌军，有幕府的将军，有他此生迄今为止的最重要一战，也将会有封侯之赏……

“我们也上岸吧。”他看向了严广，“上岸的混乱必须在最快时间内结束，然后马上固守占领地，准备迎击幕府军！”

还不等严广答应，他就看向了蔡德。“琅琊侯，我等上岸之后，海上的一切事务就交给你了，还请你一定要配合我等，不要拘泥于门户之见……不管是陆军还是海军，大家都是袍泽，都是兄弟，理应互相扶持。”

“赵帅请放心，我蔡德只要还活着，就绝不会陆军的弟兄们吃亏！”蔡德再次跟赵松保证，“战后的庆功酒，也请赵帅敬我两杯！”

“好！到时候我们一醉方休！”赵松大笑了起来，然后和严广以及他的一群参议官们登上了嵩山号上的小艇，随着许许多多袍泽们一起，向本州岛的陆地涌了过去。

……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了，江户城内的本丸当中，依旧灯火通明。

在本丸的表殿内，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正端坐在殿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一道道文书，而他旁边的侧近人们也纷纷恭敬肃立，面色十分凝重。

如果是在平常的日子里，德川家光早已经去大奥内，享受姬妾们的服侍和纵酒的享乐当中了，可是自从几个月前大汉开始进攻日本之后，这种平常的生活都变成了一种奢侈，德川家光经常要听取各方的报告，并且批阅文件，很晚才能够睡着。

自从战事开始之后，他原本就十分暴躁的脾气现在变得更加乖戾，所以极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话，而他也十分享受这种寂寥，因为这能够让他稍微缓解眼前的痛苦。

随着战事的进行，大汉开始步步进逼，多次挫败了他的军队，也占领了大片的土地，每次的坏消息，都让这种痛苦更加多了几分。

然而，为了鼓舞自己属下们的事情，他不能将这种痛苦流露出来，只能强行忍受，并且盼望事情能够有所转机。

最近他将自己的头号辅臣幕府大老井伊直孝派了出去，打算让他来迎击汉寇，并且一直都盼望他能够将捷报传给自己，可是等了这么久，捷报却一直都未曾传来。

而日益绵长的战事，也带来了巨量的开支，当看着各地请求钱粮的报告时，德川家光只感觉到无比的头疼。

为了缓解这种疼痛，他拿起了旁边的酒杯——最近他就是靠着烈酒来维持精神的。

然而，就在酒杯刚刚来到唇边的时候。

“轰！”一声巨响，响彻到了整个表殿内，然后一道宏光闪耀，惊得他酒杯掉落到了地板上。

第1689章江户的炮声

这一声巨响轰得到处都在颤动，几乎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脸上变色。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每个人都在面面相觑，就连德川家光也有些惊疑不定。

然而，就在他们还在惊疑的时候，轰然巨响又继续传了过来，仿佛是天空当中有什么神灵在重重地捶打战鼓一样。

德川家光先是有些懵然，但是很快，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骤然睁大了眼睛，然后直接走到了窗台。

因为在本城的边缘有高高的城墙，所以他不能够看到外面的城区，不过从间歇传来的响声，以及向着海面方向所隐隐传来的火光，也终于证实了他最可怕的猜测。

真没想到，现在居然就直接打过来了……这些汉寇……

他突然感觉一阵晕眩，就连站都站不稳了，好不容易才抓住了窗栏稳住了身形。

不，江户防守森严，不可能是汉寇直接登陆，而且汉寇现在正在和井伊直孝的大军在对垒，他们怎么可能突然就来到江户？这一定是大汉海军的战舰过来袭扰。

接着，他定了定神，然后将自己心中的愤怒和不安都强行掩藏了下来，然后重新走回到了自己刚才所坐的地方，然后重新跪坐了下来。

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镇定，他拿起了刚才掉落到了地上的酒杯，然后重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再一口灌了下去，不过虽然动作沉稳，但是其他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脸色简直苍白得可怕。

旁边的这些侧近人们谁也不敢说话，只有一个平素最得重新的年轻侍从才斗胆走上前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躬下身来，为将军大人擦拭榻上洒落的酒液，他的动作十分轻柔，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来，整个表殿之内，变得异常死寂。

只有窗外不停的轰鸣声，才让这里显得像是生人居住的场所。

过了不久之后，有一群在将军身边侧近服侍的武士来到了表殿之外，然后马上被他召了进来。

“将军大人，江户外海有汉寇来袭！”领头的一位武士跪下来之后，一脸惶急地报告。

虽然德川家光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确认的消息之后仍旧忍不住心中一痛。但是他没有说话，而是等待着对方的报告。

“敌军的战舰是在傍晚时分闯入到江户外海的，我军的舰船虽然已经极力迎击，但是……但是还是无法击退汉寇的战舰。”这位武士低垂着头，惊惧不堪地向幕府将军报告着自己刚才得到的消息，“江户外的炮台也无法轰开汉寇的战舰，所以现在……现在汉寇正在轰击江户沿海……”

尽管心里知道大汉的战舰太过于犀利，幕府的舰船无法给他们造成太多威胁，但是当听到下属这么无奈的话时，德川家光还是忍不住想要发作，不过他也知道这样于事无补，所以只好轻轻地将酒杯放回到了矮几上。

“汉寇的战舰四处袭扰，本就在我们的预料之中，现在本丸远离海外，他们的战舰就算再怎么犀利，也无法轰击到这里，只能胡乱开上几炮，又有什么用？”德川家光强自镇定，然后貌似不屑地说，“你们现在下去，把沿海的居民都疏散到内地里面，然后就任由他们在海外浪费炮弹吧，汉寇现在这么做，只能证明他们已经是无计可施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个武士在殿外求见。

因为最近一直都有许多紧急军情，所以现在要面见德川家光要比以前容易了许多，这个武士很快就被召见到了德川家光的面前。

等到他进来之后，人们才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那个报告江户外海受袭的人还要难看。他走到了殿中，然后跪下来，将手中的公文双手举到了眉前，而一位侧近人拿过了他手中的公文，然后小心翼翼地呈递给了德川家光。

又是什么坏消息吗？当看到对方如此凝重的样子时，德川家光心就已经沉了下去了，是哪个大名又谋反了，还是井伊直孝那边出了大事？

带着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拿过了公文然后看了起来。

当看清楚上面所写的字迹之后，他骤然啊睁大了眼睛，然后双手抑制不住地重重颤抖了起来，接着他的身体也在轻轻摇动，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刚才喝下去的酒突然在胃里面翻滚摇晃，带来了一种天旋地转般的感觉，然后，他突然感觉喉头一甜，然后胃中的酒直接吐了出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血液。

“将军大人！”其他人看到情势不对，马上涌了过来，然后扶住了已经摇摇晃晃的德川家光，而这时候他已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将军大人突然晕过去，给表殿内带来了一片混乱，更加给了这群人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他们慌忙将将军大人放置在了软榻上，然后马上派人去寻找医生，另外还有人则跑了出去，通知每一位幕府重臣。

当老中笔头土井利胜感到表殿之内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早在听到江户外海传来的炮击声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被将军大人召见的准备，不过当听到将军大人居然晕到不支的时候，他仍旧深感震动，慌忙就赶了过来。

而这时候，大汉军队的炮击已经停歇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给江户造成了多少实际损失，但是土井利胜知道，从今天开始，江户居民们注定要开始对汉寇的炮火感到恐慌了。

更为关键的是，这到底是汉寇孤立的行为呢，还是另外伴随着同样甚至更加巨大的打击？土井利胜没有把握，只觉得心头十分沉重。

在患得患失当中，他来到了表殿内，然后看到了躺在软榻上的德川家光。

这个时候德川家光已经从昏迷当中醒过来了，不过因为刚才吐血的缘故身体还有些虚弱，面色更加是苍白无比，看起来十分萎靡，而在他身边悉心照料的，赫然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妇人。这位妇人就是春日局，她是德川家光的乳母，因为德川家光的亲生母亲崇源院一直都不喜欢家光，对他十分冷漠，所以她跟家光实际上情同母子，情分十分深厚，而在德川家光成为了将军之后，他对这位乳母也十分礼遇，而且还让她当了将军后宫大奥的总管，也正是她的操持之下，大奥的各项法度才开始建立并且完备。

不过，春日局虽然十分受宠信，但是她却是一个十分谨慎和本分的人。在平常，春日局是绝对不会在德川家光处理政务的时候进来参与的，不过因为今天德川家光突然晕厥的缘故，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得到了禀告之后就直接跑了过来照料将军大人。

在她的细心照料之下，德川家光终于悠悠醒转，有了最基本的精力来召见自己最为亲信的幕府重臣。

在恭敬地跟家光行礼了之后，土井利胜跪坐在了将军大人面前，等待着将军大人的训示，而德川家光挥了挥手，这些侧近人们纷纷知趣地离开了。

春日局原本也想要离开，然后就在她行礼完打算走的时候，德川家光却突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他抓得太紧了，让春日局都有些生疼，仿佛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得到一些温暖和慰藉似的。

春日局鼻子一酸，她为难地看了一下土井利胜，而土井利胜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于是她就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抓着德川家光的手。

“刚才，我收到了从三浦传过来的消息。”接下来，德川家光低声说。

他依旧是躺着的姿势，目光看着房顶，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汉寇的军队在横须贺登陆了，而且看规模，是一支很大的军队。”

“这……”哪怕就算沉稳如土井利胜这样的人，这时候也忍不住惊诧万分了。“这……大人……这……”

语无伦次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沉默了下来，接受了这个消息。

虽然在听说德川家光晕厥的时候早就有了出现大事的心理准备，但是当听到汉寇居然大举在关东登陆的时候，土井利胜还是十分震动。

难怪将军大人居然受到了这么强烈的冲击。

“你猜对了。”德川家光苦笑了起来，却看上去凄惨无比，“汉寇果然在关东登陆了。”

土井利胜一时失语，他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说不出口，只能长叹了口气。

在之前的幕府高层会议上，为了应对汉寇对京都的进攻，幕府的重臣们进行了一次争论，当时土井利胜建议放弃整个西国跟畿内地区，固守关东以撑待变，然而幕府大老井伊直孝却直接反驳了他的意见，然后要求带大军去和汉寇决战，争取收复京都，至少将汉寇阻挡在三河之外。

当时土井利胜对此就颇有微词，并且询问过井伊直孝，在大汉如今握有绝对海上优势的情况下，如果他带走了大军，汉寇在关东登陆应该怎么办。结果井伊直孝却完全不认为这种事会发生，他觉得汉寇的主力现在在畿内鏖战，只要自己带着大军前去，他们就无暇分身。

结果事实证明，土井利胜的顾虑是对的，在大老井伊直孝带着大军离开了关东之后，汉寇真的就在关东登陆了。

可是土井利胜现在却宁愿自己猜错了，因为汉寇在关东登陆，无异于给了现在已经风雨飘摇的幕府又一次重击，而且这一次可能要比之前的打击更加致命——横须贺就在江户湾边上，离江户不过一百多里地，汉寇在这里登陆之后，就可以直接威胁到幕府的咽喉，令人如鲠在喉。

“现在，你还有什么办法吗？”带着一点无奈和一旦期待，德川家光再度问了自己的这位首席老中，“你觉得应该怎么应对汉寇？”

土井利胜垂下了视线，陷入到了沉吟当中，但是想来想去，他也没有想到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汉寇已经登陆了半天了，如今他们立足已稳，我们恐怕难以直接撼动，将他们推下海去。”许久之后，他才略微有些艰难地说，“三浦半岛地形狭长，我们也没有办法派遣大军和其决战，而且如今汉寇气焰正盛，他们肯定也是盼着我军前去……”

“所以不应该让全军去进攻汉寇吗？”虽然他说得闪烁其词，但是德川家光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将军大人。”土井利胜现在已经直言不讳了。“毕竟防守比进攻要容易一些。”

自从井伊直孝带着大军离开了江户之后，关东虽然还集聚着大量幕府军队，数字看起来十分惊人，但是其中堪战的不过五分之一甚至更低，而且就算是堪战之士，和汉寇的精兵比起来也是差了许多，所以土井利胜一开始就不愿意去想派出大军前去横须贺和汉寇决战并且把他们推下海的事情，而是谨守着自己一开始就确立的收缩防守策略。

更何况，地形还十分不利于大军进攻，在狭窄的地峡当中，如果大军碰上了汉寇无比犀利的海陆炮火，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的意思是要固守江户了？”德川家光反问。

“是的，现在可行的策略只有固守江户，将大军集中在这里和汉寇拼命。”土井利胜马上点了点头，不过他的语气已经变得非常沉重了，“敌军既然在横须贺登陆，他们自然不会就在那里苦等而已，他们肯定会向江户挺进，而那时候我们再和汉寇决战……而现在，我们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巩固城防并且收缩防守。”

德川家光咀嚼着对方的话，然后头就开始疼了起来，思考也慢慢变得模糊，又有一些晕眩，他强行地咬了咬嘴唇，回复了一点清醒。

“那就按照你说得去做吧，集结所有人，固守江户，和汉寇拖延时日。”

“大人，莫要太过焦心。”眼见德川家光如此苦痛的样子，土井利胜忍不住出言宽慰了他，“汉寇虽然船坚炮利，但是他们的运输船毕竟有限，不可能将太多人运到关东来，况且汉寇必然会有一部分人在和直孝公纠缠，所以……所以以臣所见，在关东登陆的汉寇人数并不会太多！只要……只要我们能够在江户坚守，消耗敌军的兵力，终究……终究还是有希望的……”

他前面的话说得慷慨激昂，但是后面却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对此也不是特别有把握，只是为了给将军大人鼓劲而已。

然而就算如此，德川家光也总算是受到了一些宽慰，他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点点血色。

“应该是如此……应该是如此……”

“至于直孝公那边的军队，还是抓紧撤回吧！”土井利胜马上建言，“既然汉寇在关东大举登陆，那么继续和他们在近畿交战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反而只会牵制分散我军的兵力……如果有直孝公的回援的话，那么至少可以增加我们的防卫力量，还能夹击汉寇，给他们更多牵制。”

“对，是该把他们叫回来！”德川家光马上同意了他的建议。“你去拟定命令吧，马上叫他们回援江户。”

现在形势如此严峻，压得他实在有些喘不过气来，所以他已经不想什么幕府颜面或者收回京都之类的宏愿了，只想着赶紧拔除掉腹心之患，让幕府能够渡过眼前的危机。

经过了土井利胜的一番话，德川家光原本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被放下了，虽然现在还是危机重重，但是至少他也看到了一点点路，知道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如同刚才那样的一片绝望。

不过，土井利胜并不只想说这么一点而已。

他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大起了胆子。

“大人，不若我们再派出使者，直接前去横须贺同汉寇谈判吧，如果……如果他们的条件还能够稍有松动，我们不妨直接答应他们！”

德川家光骤然睁大了眼睛，然后瞪着土井利胜。

“这是要我蒙受城下之盟的耻辱吗？！”

“大人，一时之辱并不可怕！当年神君不也是委身臣服于信长公和丰臣秀吉吗？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么就算中间蒙受一点屈辱又算什么？”土井利胜却没有退缩，他仍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只要能够保全幕府和德川家，就算城下之盟，也可以稍稍接受……”

德川家光呆住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你再去试试吧，不过我看汉寇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纵使希望渺茫，也要试上一试。”土井利胜长叹了口气，最后再度伏下了身体，以头触地，“臣一定加紧办理各项事务，为将军大人分忧！”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要休息一下。”德川家光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暂且离开。

等到土井利胜离开之后，德川家光原本稍稍凝聚的力气又骤然消失了，他瘫软在了软榻上，全身都开始大汗淋漓。

旁边的乳母春日局看得又是心痛又是悲伤，忍不住眼泪都流下来了，只是为了不让家光伤心，所以才没有哭出来。

“大人，现在战事紧急，您暂且离开江户吧……”

“不，不行……我是将军，我不能临阵脱逃，”依旧闭上眼睛的德川家光，苦笑着回答，“就算死，我也只能死在江户。”

第1690章无路可走

“大人！为什么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听到德川家光说出这样的话来，春日局吓得大惊失色。“眼下虽然时局艰难，但是大人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忠心辅佐您，还有这么多的大军保卫您，又有神君在天上庇佑，肯定能够逢凶化吉，击退汉寇的！”

虽然她说得十分恳切，但是德川家光听来却没有太多触动，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身处他这种高位的人，当然知道什么神佛庇佑都是做不得数的，天下最能够说上话的只有刀枪，而现在幕府就是在刀枪上面一筹莫展，对汉寇毫无办法。

更加可怕的是，幕府的权威，其实就是建立在以武力对各藩的威压上面的，一旦失去了这种武力上的威压，又失去了朝廷大义名分的支持的话，那么幕府的地位就会遭到极大的动摇——而这种动摇现在就已经出现了。

在汉寇对幕府开战之后，幕府在战场上一直都讨不到便宜，而且屡屡丧师失土，名声和威望都已经消耗一空，到处都有人举起叛旗，眼看着幕府就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现在就连关东都面临被汉寇登陆的可怕境地，可以说已经到了最为危险的时刻，就怕汉寇之后直接向江户挺进，然后将这座繁华的城市变得断壁残垣。

他的乳母刚才说得轻巧，要跑，可是现在到处都是强敌环伺，就算想要退都没有地方可退了，在江户他还是将军，到了被人的手里怕是想要做个囚犯都不可得了。

这些事情，他不想跟春日局解释，他只觉得全身乏力，而且头还在一直发疼，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我已经好多了，你先退下吧，”他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春日局现在可以离开了，“你收拾一下行装吧，这两天就离开江户，去别的地方静养一下。”

“不，大人，我绝对不能离开您。”一听到将军要赶自己走，春日局马上就停下了脚步，然后惶急地看着德川家光，“请让我留下，继续照顾将军大人吧！”

“现在江户要戒严，防备汉寇，女眷本来就要疏散，你跟着她们离开也是理所当然的，反正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德川家光摇了摇头，然后以虚弱的语气说，“我现在要临敌，用不着别人照顾。”

“大人，我也是武家的女儿，而且侍奉的主君是您，您不能离开，难道我还可以离开吗？”春日局禁不住哭了出来，“身为将军大人的家臣，大奥的总管，我必须要和大人同生共死，一同迎击汉寇，还请将军大人允准！”

说完，她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以头触地。

德川家光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春日局如此坚决的态度之后，他的话又重新咽下去了。

这样也好，大家一起迎击汉寇吧。

在当天夜里，得到了汉寇登陆消息的幕府终于惊魂稍定，然后开始尽全力应对突然发生的事态，幕府的使者开始从江户向各处出动，准备调集各地的幕府军队回援江户。

而和一夜未眠的江户不同，当天的横须贺城却要出奇的平静。在占领了横须贺之后，大汉征日军主帅赵松开始对部下分配了不同的任务，一部分人负责就地警戒，而有一部分人则被派去扩大占领区，顺便警戒幕府军队的调动。

而这一切调动开始按部就班地执行之后，赵松和他的参议官们反倒是悠闲了起来，赵松在当天夜里早早就睡着了。

他现在所处的居所是曹源寺，这是一座佛教曹洞宗的寺庙，也是横须贺地区的一座古刹。在大汉军队登陆了横须贺之后，这座寺院里面的僧侣都直接跟着平民百姓们都逃跑了，仅剩的几个也被大汉军队赶走，然后这次被征用成为赵松的临时住所。

在德川家光惶急震恐的一晚，赵松却轻松度过，直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才悠悠醒转。

而这时候，严广等几个参议官们已经在求见他了，简单洗漱了之后，赵松马上接见了这几位参议官。

“昨天晚上幕府可有异动？”一见面，赵松就直接问。

“各处调动的兵马都没有传来异动，反倒是风平浪静。”严广马上回答，“至少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发现幕府在我军正面集结兵马准备进攻的迹象。”

“这么说来，幕府是已经吓破了胆，决定任由我们就这样登陆，装作看不见了？”赵松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失望和不屑，“我还以为被我们欺负到这个份上了，德川家光这小儿应该会忍耐不住才对。”

“看来他们是想要固守江户，和我们打消耗战了。”严广倒是十分严肃，“大人，我们的登陆十分顺利，这两天内就可以将所有部队都运到陆上来，大炮和战马要稍微迟一点，不过也不会多拖太久。”

“很好，看来蔡德真是用了心了。”赵松赞许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就没必要一直都窝在这里等着别人过来打我们了，德川家光不敢来打我们，我们就上门去找他！”

“大人，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严广也同意了他的看法。

然后，严广等人将他们手中的日本地形图摊到了桌子上，开始重新规划接下来部队的使用。好在，在登陆之前，这些参议官们就已经做好了各种情况下的预案，所以现在情况有变，他们也并不觉得茫然无措。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半岛的南端……”严广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地图，然后轻轻地滑了过去，“所以想要进军的话，一开始是没有什么别的路可走的，只能向北进攻，不过当我们打出半岛的时候，需要考虑的地方就多了……”

他将手放到了半岛的最北端，然后停留在了其中一个城市上面。

“这里是镰仓，镰仓可是日本知名的古城，也是源赖朝第一次建立幕府时，幕府的所在地，可以说是关东武士、乃至整个日本武士们的精神圣地，意义非同寻常。如果能够快速占领镰仓的话，肯定对幕府的声望造成很大的打击，也能让我们的声势更加壮大……另外，镰仓地处幕府的西方，也是咽喉要道，幕府现在想必对我们的突然登陆十分惶急，到处调集军队来驰援江户，而我们就可以在镰仓附近以逸待劳，消灭或者击溃那些前来驰援幕府的军队，然后再去直接进攻江户，让德川家光无路可逃！”

在他解说的时候，赵松一直都沉吟不语，思索着严广方案的可信性。从道理来看，严广的方案也是最为妥当的了——江户是幕府的咽喉，幕府不敢不救，要救的话自然就必须大量调集军队，而大汉可以在中途截击这些军队，削弱幕府军力，同时也让幕府更加孤立。

“攻其必久，围点打援，不错……不错……”最后，他点了点头，同意了严广的方案，“那我们就先拿下镰仓，让德川家光先安歇几天，然后再全军直接突击江户吧。”

严广是首席参议官，又得到了赵松的亲自首肯，所以他提出来的方略，也就成为了接下来大汉军队的新作战计划，其他参议官们纷纷按照严广的要求开始筹划行军路线和官兵的调配，而赵松则和严广一起前去部队当中慰问登陆官兵，同时准备率领大军尽快开拔。

就在第二天一大早，已经休整完毕的大汉军队准时开拔，浩浩荡荡的大军，犹如是出闸的猛虎，开始向幕府的腹地深处压了过去，他们的面前虽然是危机重重，但是他们毫无畏惧，只想着建功立业，打垮敌军。

而就在大汉军队开拔的时候，幕府的使者终于来到了伊贺一带，找到了幕府大老井伊直孝所亲自率领的大军，然后将幕府现在所面临的困境和德川家光的命令一并交代给了井伊直孝。

当听到了大汉军队居然就在关东腹地登陆，而且和江户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井伊直孝几乎整个人都惊呆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我有负将军，有负神君！”最后，他只能长叹一口气，懊恼而又痛苦，简直面如死灰。

因为他之前的建言，德川家光将大量精锐军队交给了他，让他前去近畿和汉寇交锋，结果现在他带着大军和汉寇交战，并未能收复多少土地，反倒让关东出现了空虚，结果汉寇现在直接登陆关东，他感觉自己确实有罪。

“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现在的痛苦和负疚似的，使者宽慰了他，同时又在催促，“现在江户已经告急，还请大人赶紧派兵前往江户援救吧，眼下只有保住江户最为重要，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缓一缓……”

然而，井伊直孝却还是面如死灰。

现在已经不是缓一缓的问题了，现在的问题是，在两军对峙的情况下，他就算想要退却回关东去援救江户，也没有办法能够立刻做到——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顾地就撤退的话，肯定会在敌军的追击之下全军覆灭。

而且，他就算能够回援，也不知道江户能不能救下来，至少现在近畿和西国肯定是无法再回到幕府的统治之内了……幕府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

他作为幕府重臣，是从幕府建立一开始就协助德川家统治日本的，他侍奉了三代将军，并且帮助他们用各种方式加强着对各地大名和朝廷的控制，也是眼看着幕府一点点变成主宰日本的庞然大物的。

可是，正当幕府如日中天的时候，却突然横遭打击，眼看着幕府已经岌岌可危，这种痛苦实在让人难以承受。

他实在茫然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神君和先代将军，更加不知道在这样的危局当中，到底又该怎么做才能够拯救幕府。

“大人！”眼见大老居然如此不安，这位使者禁不住催促了，“还请速速做出决断啊！”

“是啊……是要尽快做出决断了。”他点了点头。

现在的情势下，想要全军脱逃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留下一部分军队来作为后卫，拖延敌军追击的时间，把主力带回关东去保卫江户。

可是留下的那一部分军队，肯定会士气大衰，他们又能够抵挡敌军多久呢？井伊直孝实在没有把握，但是现在也只能去试试了。

就在当天早上，他马上将自己部下的将领们全部召集了过来，然后将现在关东所面临的情势告诉给了这些将领。

当听到汉寇居然已经直接登陆关东，威胁江户的时候，这些将领都和井伊直孝一样，陷入到了惊恐和慌乱当中，他们都是幕府的世代旗本，家族也有很多人就居住在江户附近，江户遭遇兵火无异于说他们的家人已经陷入到了危险当中。

当即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说要回援江户。

本来，他们是从关东一路心气高昂地打过来的，卯足心思要和汉寇决一死战，为幕府收复京都，可是打了这么多天之后，幕府军队还是进展寥寥，他们的耐心和士气已经被消磨，原本的激昂已经再也不复重现了。现在又听到了江户受到威胁的消息，自然是人人都只想着退回去。

而这正是井伊直孝最担心的情况，他左思右想，最后终于还是选定了几位对幕府最为忠心的将领，嘱咐他们带着各自所属的部队断后，掩护大军的后撤，而这几个将领最后都含着眼泪答应了。

虽然军中高层终于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但是数万大军散得很开，进退和重新部署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够解决的，接下来几天里面井伊直孝一直都在亲自指挥部队的调动和准备，同时还十分注重保密，期望能够欺骗到对面的敌军，尽量让自己可以轻松一点撤退。

然而，即使他这么小心翼翼，对面的异常动静还是没有逃过周璞的眼睛。

因为他之前就知道大汉军队的计划，也知道在江户受到威胁的时候必定会请求井伊直孝回去支援，所以他对井伊直孝的军队的动向十分注意，当对面开始重新调动部署的时候，他也集中了他手中的军队，开始准备对幕府军队发动攻击。

只要幕府军队开始撤退，他就会进攻，不求歼灭井伊直孝的军队，只求牢牢地拖住他们，让这一支幕府大军不能够回援关东，影响赵松那边的战事。

同时，为了进一步地拖延和分化对手，他还准备了攻心之计。

这几天的日子对井伊直孝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同那天收到了幕府将军的命令开始，每天江户都在派人催促他尽快率军回援，其急切之态一天高过一天。而且这几天当中，他一直收到的都是坏消息，汉寇在横须贺登陆之后，稍事休整就开始重新发动了进攻，然后一路北进直接打出了半岛，攻陷了镰仓。

镰仓是武家旧地，意义非凡，这样陷落到了汉寇手中，实在让井伊直孝心痛，而且听说陷落得十分轻易，当地虽然有不少守军，却直接被汉寇击溃了，不得已逃出了镰仓。

而且，哪怕不提镰仓的历史意义，镰仓的陷落也让关东和近畿的联系变得十分困难，又让他的这一回援之路艰险了几分。大汉军队的意图也很明显，他们就是要在那里先消灭一部分回援江户的幕府军队，然后再直接进攻江户——然而即使知道他们的想法，井伊直孝现在也无路可走。

在焦灼的压力之下，他这些天来几乎不眠不休，整个人都好像老了十几岁，就连嗓子都嘶哑了。不过，在他的努力之下，幕府军队的重新部署终于接近完成了，明天他就可以带着大部分部下离开伊贺地区，转向江户方向。

而就在这一天，对面敌军却派过来了一位使者，声称要求见井伊直孝。之前幕府几次派出使者想要和汉寇和谈，但是一直都没有结果，大汉主动派出使者找他却是第一次。

惊异之下，井伊直孝马上召见了大汉的使者——虽然明知道对方不可能会提出太好的条件，可是井伊直孝心中还存着渺茫的希望，期待能够在最后关头有所转机。

然而，井伊直孝虽然有诚意，但是这位大汉使者却颇为倨傲，来到井伊直孝的面前之后，没有隆重行礼，只是拱手作揖——按他的话来说，如今幕府将军和幕府大臣已经被日本朝廷革除了一切朝廷官职，他们已经不是官员了，所以只能如此对待，而井伊直孝虽然恼怒，但是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不知道你现在来找我有什么事？”他冷淡地问。

“先生最近如此日夜操劳，可是准备撤退离开了？”而这位使者却针锋相对，直接看着井伊直孝，一点也没有自己性命在别人手中的自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在下就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天朝的使臣已经让大军做好准备了，只要先生一带大军往后逃跑，我军就会全军出击，一路追击大人，所以还请大人三思而后行，不要做出遗憾终身的决定来！”

第1691章不使一家独大

大汉使者如此直白而且不留情面的话，当然会惹起井伊直孝的勃然大怒，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发怒的时候，而且对方所言确实是事实——他暗地里准备撤退的事情既然已经被汉寇知道了，他们肯定会想着追击的，而那时候幕府军恐怕就会付出惨重的损失。

所以，他强行压抑住了心中的愤怒，以尽量平静的态度看着对方，“我现在手上还有大军，我们幕府现在还有关东之地，你们若是觉得有恃无恐，可以任意行事，那就尽管试试吧！我们一定奉陪到底！”

不过，虽然他表面上硬气，但是很显然底气已经十分不足了。

“没错，你们现在还有大军，幕府还有关东，可是你们的大军已经是进退两难，举步维艰，关东也只剩下了区区一隅，而且风雨飘摇，难道你还觉得可以和我们大汉相抗衡吗？”这位使者仍旧没有放弃对他的打击，“别忘了，现在是你们在以关东一隅来对抗大汉和整个日本，难道你们觉得自己还有胜算吗？”

看到井伊直孝一脸惊疑的样子，使者突然冷笑了起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吧，现在加贺藩的前田家也已经举兵襄助朝廷，讨伐幕府了……如今天下大藩，大多数都已经归附到了贵国朝廷的旗下来和幕府为敌，难道幕府不是在以一隅而对抗天下吗？！”

前田家已经反了！

井伊直孝一瞬间几乎目瞪口呆起来。

前田家是幕府的外样大名当中领地最大的一个，拥有百万石的领地，他们的一举一动肯定都为天下人所瞩目，如果他们寝返的话……那么肯定会让幕府的局面更加被动，甚至可以说是一锤定音，让现在已经岌岌可危的幕府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之前井伊直孝在将军大人面前力主兴大军救援近畿，其一大目的就是稳定各地的人心，让已经有了不轨迹象的前田家放弃背叛的野心，至少保持中立，结果没想到现在他们直接起来寝返了……也就是说，这次出兵，在战略上已经失败，一无所获。

前田家一向阴险狡猾，首鼠两端，幕府在汉寇面前又一直节节败退，形势步步恶化，所以前田家现在选择跳出来谋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井伊直孝在心中苦笑。

现在，朝廷已经在汉寇的支持下重新崛起，并且重占了京都，明确地向天下人打出了号召推翻幕府的诏令，而前田家，毛利家，岛津家，这几个战国遗留下来的最大雄藩都已经起来反对幕府了，剩下的几家，难道他们不会依照这几家的榜样来行事吗？恐怕伊达家现在已经在准备了吧。

所以这位使者也说得不错，现在幕府真的是在以一隅来对抗整个天下，以及朝廷背后的靠山大汉。

已经绝望了。

即使以井伊直孝多年锤炼出来的意志和心性，现在也不禁灰心丧气了，他知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幕府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哪怕现在他能够回师，能够击退登陆关东的那支大汉军队，还是没有办法逆转形势，已经元气大伤的幕府，注定不可能改变局面了。

德川家的天下，就要在自己的眼前崩塌了。这一瞬间，世代效忠了德川家的井伊直孝鼻子一酸，几乎眼泪都流了下来。

不过，多年培养出来的意志力，仍旧让他最后保持了尊严。

他以幕府大老的傲然态度，冷冷地瞥了这位使者一眼，“前田家谋反作乱，原本就在我们的意料之中，贵国和朝廷现在确实占据上风，但是我们还有这么多效忠于将军大人的武士，我们一定会为幕府战斗到底，就算战死，我们也绝不会有辱武士的清名，你若是来这里炫耀和嘲讽我等的，现在就请回吧，我们一定会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听上去是不错，不过难道大人宁愿要一个虚名，也不愿意顾忌部下数万人的性命，甚至不愿意顾忌德川家的存续吗？”这位使者却还是不慌不忙，“若你一定要和我们血战到底，挥霍部下的性命，也让德川家再无骨血，那在下回去便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听明白了对方话中之意的时候，井伊直孝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

这位使者虽然言辞还是十分讥嘲，但是他隐隐当中好像却反倒透露出了大汉愿意给德川家一条生路！？

“难道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我是大汉使臣周大人派过来的使者，大人特意派我过来找你，自然不会只是为了消遣你几句而已……”使者仍旧冷笑着，“大人派我过来是想要问你，你到底想不想让德川家在战后也延续下去，不至于灭亡于贵国朝廷和豪族之手？”

井伊直孝森然地盯着对方，半晌之后，他终于再度开口问。

“若我想，又该如何做？”

自古以来，在幕府灭亡的时候，那些支配幕府的家族下场都不算特别好。在镰仓幕府灭亡的时候，实际支配幕府的北条家整个家族都被迫自焚而死，家系完全断绝，而在室町幕府灭亡的时候，最后一代将军足利义昭也是命运多舛，多次被织田信长流放，最后在丰臣秀吉手下仅仅以一万石的领地勉强列入大名之列，并且出家了事，而他的儿子足利义寻也被迫在一岁的时候就出家，最后没有子嗣死去，整个足利将军家的家系也由此正式断绝。

如果江户幕府真的就此灭亡的话，德川家又该面临怎样的窘境呢？这位问题井伊直孝也多次想过，并且为之惊惧不已。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现在掌控了局势的大汉使臣真的愿意放过德川家一马的话……那么德川家可以算是得天之幸了。

之前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和他的老中笔头土井利胜多次派出使者，谋求和汉寇谈和，井伊直孝虽然知情，但是为了不影响他们所以并未进行任何干涉，可是大汉使臣却提出了多条十分苛刻、令幕府难以接受的条件，所以谈判一度中断。

眼下大汉使臣主动跟幕府提出和谈条件，恐怕……恐怕条件会更加令人难堪吧，至少将军大人肯定会难以接受的。

可是现在幕府的形势如此恶劣，他又没有回天之术，那么现在所能够追求的，也只是尽量给德川家争取一个较为体面的结果而已。所以他纵使心里不抱太大希望，还是想要从对方口中追问一下。

“之前我们和幕府已经谈判过了，我们的谈判条件，先生恐怕已经知道了吧？”这位使者仍旧从容不迫，“我们还是之前的那些条件，只要幕府答应这些条件，我们也可以同幕府讲和，并且让德川家得以保全。”

之前在幕府的使者面前，大汉使臣提出了废除幕府和将军之位，德川家更换当主并惩治祸首大臣、以及协定赔偿款项等等的各项条件，因为实在太过于苛刻，所以德川家光本人亲自否定了这些条件——理由也十分明显，若答应了，他就得从将军大位上退下来，那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井伊直孝心里又是一痛。

虽然对方没有没有追加什么条件，可是这些条件已经足够苛刻了。

哪怕是在几天之前，他也不会去考虑这些条件，可是今天，真的不同往日了，幕府和德川家、乃至井伊家的存亡和安危，由不得他不慎重行事。

“协定赔款一事我们可以商量，幕府之前也提过要把金山交由大汉经营的提议，并不是我们不愿意出钱，惩办祸首，以及……以及撤除幕府我们也可以答应，但是将军大人退位一事，我们实在难以答应。”井伊直孝沉吟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口了，“将军大人只是受了一些奸臣的蒙蔽，再加上我等无能昏聩，所以才铸下大错，就他的本心而言，他一直都是希望和大汉交好的，所以他并无大过……若贵国要惩办祸首，就惩办我们这些大臣吧，从我以下，每一个幕府重臣都可以任凭处置。”

“你的一片忠心，在下十分佩服，只是……这个条件我们无法答应。”使者冷笑了起来，“德川家光是幕府将军，幕府的事情不由他来决定又是谁来决定？既然他决定的，那就应该他来负责……所以让他引咎退位，难道不应该吗？再说了，我们大汉出兵，贵国朝廷下诏，都是明言将德川家光作为敌人的，若德川家光都能在战后平安无事，那我们这些大汉将士还有什么颜面回去面对天下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你回去吧。”井伊直孝皱紧了眉头，然后决绝地挥了挥手，“我们将会血战到底。”

身为德川家世代的武士家臣，又是幕府大老，井伊直孝觉得自己有义务去想尽办法来保住德川家的骨血和传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愿意蒙受一点屈辱，可是对方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过于苛刻了，井伊直孝知道将军大人不可能同意，所以他也不愿意去再寻思谈和了。

“哈哈哈哈！我之前听人说先生你位高望重，是幕府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原来你不过如此而已！”当看到井伊直孝不愿再谈，这位使者禁不住大笑了起来，然后满面讥嘲地看着井伊直孝，“你说是忠于德川家，其实不过是忠于德川家光这个民贼而已！难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看着整个德川家为德川家光本人陪葬吗？我们大人原本是想要放德川家一条生路的，结果你倒为了德川家光一人，而拒绝这次机会，你枉称忠臣，你也辜负了德川家历代家主的重托！”

当听到对方如此说的时候，井伊直孝终于忍不住了，他抬起手来，重重地拍到了面前的矮几上，发出了一声砰的巨响，而门外的卫士们也拿着刀直接冲了进来，看上去就要将这个使者直接斩杀了一样。

可是即使已经面临了生命的威胁，但是这个使者却屹然无惧，一点也没有服软，仍旧大笑着。“可笑我们大人，居然还对你抱有期待，准备让你保住德川家的骨血，让德川家活过这一次风暴……结果大人的一片好意却被你这样的人肆意挥霍，德川家的家运也因为你而终结，你这样的人也能叫做忠臣吗？！”

井伊直孝的脸色已经气得发白了，他怒视着这位使者，好像马上就要下令将他拉出去斩杀一样，但是最后，他却轻轻地抬起了手，然后示意这些卫士们再出去。

“天朝使臣何苦一定要苦苦相逼？我们将军大人，一直都对贵国十分仰慕，经过这一番教训，他也一定愿意对贵国恭顺，贵国何苦一定要逼迫到这个地步，让将军大人无地自容？”他的声音里面已经多了几分沉痛，“别忘了，大汉既然想要赔款，那就应该让各地的势力都尽量稳定，现在将军大人并无子息，旁的支系里面又没有杰出人才，将军大人若是被迫退位，又有谁能够让关东稳定下来？这只怕……只怕与贵国的利益不符。”

不知不觉当中，他的态度已经软化了下来，甚至有了一点哀求的意思。

可是他的话却仍旧没有打动这位使者，使者还是一点也不肯退让，甚至那种讥嘲之意也没有掩饰一下。

“我都已经说清楚了，我们大汉一定要德川家光逊位，这是不容更改的结果，想要保存德川家就得这么做，否则我们就只好顺应你的想法坚决打到底了。另外……你也不要欺诓我们，德川家光虽然没有儿子，但是他不是有一个兄弟吗？而且还是同样嫡出的弟弟，难道德川家光逊位之后，他做将军不是名正言顺？”

“什么？！”井伊直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再度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没有想到大汉居然暗地里打了这样的主意，打算让德川忠长来取代德川家光！而且……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德川忠长居然就在逃出高崎城之后，就直接跑去和大汉接触了。

这该骂他是背叛了德川家的贼子呢？还是该暗暗赞许他先知先觉呢？井伊直孝心里苦笑。“你们就是想让大纳言大人来接管整个德川家吗？”

“是啊，大纳言大人行事谨慎，而且对贵国朝廷和我们大汉都十分恭敬，深得我们大人的青睐，也正是因为我们大人的一力请求，贵国朝廷也特意没有褫夺他的官位，让他继续当朝廷的大纳言……”使者马上点头确认，“另外，他也答应了我们提出来的所有条件。”

德川忠长现在已经落到了你们的手上，他就算不答应也得答应吧……井伊直孝心里暗想。

不过，如果有德川忠长来接掌整个德川家的话，那么……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至少比德川家整个灭亡要好得多。德川忠长也是先代将军德川秀忠的嫡子，更是先代将军临死前所念念不忘，想要井伊直孝帮助保全的人，如果他来当将军的话……

不管怎么样，都比德川家覆灭要好吧！

“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德川家？”沉默了许久之后，井伊直孝低声问。

“如果你听我们大人的建议，奉德川忠长为主，那么我们就可以让你们的大纳言大人来继承德川家，自然就不用再承受如今的危局了，虽然必须去除将军名号，并且解散幕府，但是他可以领下德川家的旧领。”因为看出井伊直孝已经动摇了，这位使者马上跟井伊直孝解释，“虽然比起几个月以前幕府的态势，恢复旧领确实是十分难受，但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势下，能够恢复旧领的话应该你们能够满意了吧？”

井伊直孝沉默不语。

表面上看，对比如今的形势，这个条件确实已经算是宽厚了，但是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大汉居然会如此慷慨。

“你们大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现在很多人都想要将德川家置之于死地吧。”

“我们大汉是为了恢复日本国的纲纪而来，是为了惩罚之前德川家光和他的佞臣们对我国的不敬而来，并不是为了专门消灭德川家而来的，至少我们不想把德川家至于死地……”这位使者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样子，“所以你也不用害怕，以前的事情是无法更改的，但是只要你们按照我们大汉的步调来办，对我们大汉恭敬的话……那么以后我们也保住德川家。”

这倒不是虚言，实际上周璞确实想要保全德川家，一来可以用德川家来威慑西国诸侯和日本朝廷，二来，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的德川家纵使可以保全下来，想必也会面对各方的敌意，因此他们会极度渴求得到大汉的支持，也可以成为大汉的棋子。

周璞就是想要营造一种日本各方牵制，不得不依赖大汉来进行仲裁和遥控的局面，否则，自己打过来就为了灭德川家的话，那岂不是枉做好人？大汉是不会做这种亏本的生意的。

而在使者明言大汉的打算之后，井伊直孝继续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最后，他突然长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

第1692章对幕府来说是决战

在听完了大汉使臣派过来的使者所提出的条件之后，幕府大老井伊直孝颇为客气地将使者送走了。对于大汉所提出的那些要求和条件，他既没有同意，却也没有说出反对的言辞来。

而就在大汉的使者离开之后，井伊直孝所统辖大军原本十分急促的撤退准备，突然就放缓了下来，井伊直孝声称现在汉寇虎视眈眈，已经做好了全军追击本军的准备，所以现在大家绝不能贸然撤退，要谨慎从事。

尽管有一部分将领十分着急，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所派过来的使者也天天在催促，但是大部分人还是听从了井伊直孝的命令，选择了谨慎从事——一来，大家都有些害怕在撤退的路上被汉寇追击造成全军崩溃的惨象，二来，井伊直孝是幕府的大老，他的命令也没有几个人胆敢不听。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小部分心急如焚想要回援江户的人终于忍耐不住了，他们私下里串联想要把强行联合起来跟井伊直孝摊派，借着幕府使者的权威，至少将他们自己手下的部队先带走回援江户。

可是在井伊直孝发觉之后，他马上让自己的亲随们以雷霆般的手段镇压了这些人，甚至还诛杀了一两个首恶分子，将军队里面的骚动给强行压制住了。然后，他将幕府将军派来的使者也给关押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部将们都已经发觉情势不对劲了，但是他们却被井伊直孝的强硬手段吓得有些无所适从，更加不敢私下串联，而井伊直孝这时候才开始下令大军开拔，而且他一改之前的计划，宣称为了驰援幕府应该竭尽全力，所以连预定的后卫部队也给带走了。

在井伊直孝整个大军向江户开拔之后，对面的大汉军队也马上开始跟在了后面，保持着距离开始追击，也正是因为有大汉的军队跟在后面，所以井伊直孝的大军行进速度十分之慢，经常要走走停停，防备大汉军队有可能的偷袭。

在两边走走停停的追截当中，时间被一点点地耗去。

很显然，井伊直孝已经默认了大汉使臣跟他所提出来的条件，为了保存德川家的最后骨血，他宁可接受江户幕府解散、宁可背负骂名——在他看来，在幕府如今几乎四面楚歌的情势之下，能够保存下德川家的血嗣、维持住德川家当年的旧领地，已经算是幸运了。

而对德川家以后的生存来说，他手下的军队又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他不愿意再去拿自己手下的军队冒险，去和大汉交战。

他也不愿意明明白白地打出反旗来，让自己成为德川家的罪人，所以他唯一能够选择的只有拖延时间了，让远在江户的德川家光无法得到自己这支大军的帮助，独自面对大汉登陆大军的兵锋。

他期待的就是在他返回之前，德川家光就已经不堪大汉军队所带来的压力而选择了了断自己，做出一个符合德川家当主和幕府将军身份的抉择，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舍弃一个德川家光，保存住整个德川家，在井伊直孝看来并不是一个无法做出的抉择。

而以大汉军队一贯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来看，井伊直孝预料那个时间点已经为期不远了。

而正如井伊直孝所预料的那样，在这时候，大汉征日军主帅赵松正带着大军在向江户挺进。

自从占领了镰仓之后，赵松带着自己的部下们一直都在镰仓周围四处扫荡，并且屡屡击溃从各地前来援救幕府的军队，几乎隔绝了江户和西方的联系，经过他们的多轮扫荡，现在镰仓周边已经没有了任何幕府军队胆敢靠近，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人能够去援救江户了。

而在扫荡了镰仓之后，他们也就此踏上了进军江户的征途。

最近几天，关东的天气一直都不怎么好，天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今天也不例外。太阳被云深深地藏起来，天空的颜色一改以前蔚蓝的面目，变成了像是被脏抹布浸过的水似的的颜色。

镰仓通往江户的大路，原本是行人稠密之地，到处都是住民和商旅，为江户的大批居民带来数量可观的粮食和供应品，然而现在大路上却已经行人绝迹，只剩下了赵松和他的部下们。

他的大军，为数数千人，他们的队列十分整齐，为这个阴沉沉的天气带来了几抹鲜亮的颜色。他们的都沉默着，眼看前方，就连脚步声听起来都整齐划一。他们手中的兵器随同迎风飘扬的旗帜向前移动着，与本部队的其他的士兵保持间隔排成队列。这些士兵们都是经过最为严整训练和多年的作战所淬炼成的精兵，他们可以在极快的时间内从行军状态变成战斗的阵型，然后给敌人致命打击。

而在就在他们的旁边，处处都可以听见节奏均匀的马蹄声碰击声，这些穿红色的骑兵制服、有些还穿戴者盔甲的骑兵，骑在高大笔挺的战马上，有些人身上还别着耀眼的勋章，显得杀气腾腾而又气派非凡。虽然这支骑兵为数并不庞大，但是当他们排着一排排的行列向前慢步前行的时候，却还是给人一种慑人的压迫感。

这些骑兵是从九州运过来的，也是最后一批运上来的大汉军队，因为马比较娇贵，所以赵松特意让骑兵们先驻留在横须贺，等到他准备向江户进军的时候才让骑兵上来和他汇合，然后一同向东进军。

而就在步兵和骑兵的间隙当中，一门门大炮被架在了炮车上，然后在驮马和炮兵的牵引之下跟着大军向前推进，一门门擦得闪闪发亮、闪耀着青铜色的大炮在炮架上颤动着，隐约可以听见炮架零件和支架互相震动的响声，旁边的人们好像还能够闻到四处弥散的火药的味道。

这些大炮都是大汉陆军引以为豪的野战炮，威力巨大而又方便军队调动携带，因此是大汉陆军的野战利器。

虽然他的部下只有数千人，但是当步骑炮兵像这样汇聚在一起向前行军的时候，倒也算是声势浩荡。

在队列的中央，赵松和自己的参议官们以及护卫亲随一起骑着马前进，他面色十分严肃，左顾右盼，一直都在注意各支部队行军时的状态，以及周边的地形。虽然他之前就是辽东军的旅正，可是如今他所指挥的大军却是来源复杂，而且军种多样，不由得他不认真对待。

“赵帅，最近几天时有阴雨，对我军影响甚大，今天看来恐怕又是要下雨了。”他的首席参议官严广也策马跟在了他的旁边，“眼下我军已经离江户越来越近了，气候的因素也不得不防。”

最近虽然是处于夏天当中，但是一直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虽然这种天气对行军来说非常舒适，不过对惯于以来火枪火炮的大汉军队来说，这不啻为一个坏消息，因为如果下雨的话，他们的炮火就将会受到十分严重的削弱，成为敌军的可趁之机——而越靠近江户，他们与敌军接战的可能性就越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这一点确实不得不防。”赵松严肃地点了点头，“不过……现在毕竟是夏天，日本也不可能也天天下雨吧？也许等到我们来到了江户城下，就应该放晴了。”

“赵帅说得倒是有理，不过凡事都有个万一，我们也应该多防着点。”严广点了点头，“总而言之，我们不能让敌军来占据主动，而应该让我们来压制敌军，让他们不得不跟着我们的步调来走。”

赵松知道对方话中有话，所以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对方，等待着他的下文。

“江户是一座大城，里面聚集的居民和军队数量庞大，虽然他们地处平原没有任何险要可守，但是我军不过数千人，如果我们直接就强攻其城池的话，一定会蒙受极大伤亡，而且和守军打巷战也无法发挥我军的炮火和战力优势。”严广低声跟赵松说。

“这一点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考虑到了吗？”赵松有些奇怪地看着对方，“所以我们才要去转向北上，去截断他们的多摩川和利根川水源……”

江户是一座大城市，而且是德川幕府的中枢之地，所以自从两国开始交战之后，幕府就一直都在往江户集中军队，再加上城区庞大建筑众多，所以大汉军队并不打算直接强攻。

所以在严广等参议官们的建议之下，赵松决定让大军沿着内陆北上，然后找到注入江户的河流，接着截断河上的运输，并且威胁江户的水源，用这种方式来逼迫幕府不得不和大汉军队野战。

既然江户居民和军队众多，那么对水源的需求就很大，而江户城的主要水源就是多摩川和利根川，只要威胁到了这两处水源，就等于卡住了江户城的咽喉，而幕府就将处在十分艰难的境地。

更为恶劣的是，江户城的粮食和其他物资供应也很依赖水运，如果河流上的水运也被截断的话，幕府更加难以承受其中的代价，所以在这些参议官们和赵松本人看来，只要自己按照这个计划进军，那么德川幕府就必须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城和大汉决战。

“多摩川和利根川一旦出现问题，江户的水源就无法保证，这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严广并没有否定他之前计划的意思，“不过……这些河流都身处内陆，如果要执行这个计划的话，我们必须要打起万分的小心来。”

赵松终于明白了严广的意思。

的确，如果要执行这个计划的话，无异于是让这支大军全部深入到内陆甚至江户的后方去，行军距离远不说，物资的供应和后勤保障都十分麻烦。再加上现在的天气一直都对大汉军队有些不利，所以虽然他对自己部下十分有信心，但是他也不敢打包票说万无一失。

如果从审慎的角度来看，确实值得深思。

“那你的意思是，暂缓进攻？”赵松问。

接着他自己又摇了摇头，“不，不必暂缓进攻了，现在我军是深入敌境，进军唯恐不快，如何能够拖延时间？况且……我军后方也没有更多援军，就算再徒耗时日。现在幕府岌岌可危，我们不能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如果赵帅认为不应该暂缓进军的话，那至少也请准备一些万全之策吧。”严广并没有反驳赵松的意志，“我军现在的后方供应全靠海军维持，之前我们一直都在沿海地区机动，所以供应并不困难，但是如果我们深入内陆的话……恐怕就会有些困难。”

“再困难也得这么做！”赵松勒住了马头，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海军和我们陆军的人本来就是一家，现在我又是主帅，他们必须听从我的命令，不管怎么样，我军现在的供应必须万无一失，就算是让他们的水手上陆，拿着枪给我们守好后路，也一定要维持住我军的后方！”

“要的就是大人的这句话！”在赵松如此强硬地表态了之后，严广显然十分高兴。

接着，他趁着兴致，直接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了日本地图，然后将马靠到了赵松的身边，“干脆我们先一鼓作气，占领横滨附近神奈川这一带，然后就让海军靠岸，帮我们守住这些港口，只有这样，我军才能够高枕无忧！”

接着，他又微微皱了皱眉头，好像是在抱怨什么一样，“赵帅之前对那些海军的人太放任了，什么狗屁战舰骚扰，完全是在浪费人力和炮弹，他们在海上转来转去，无非就是隔靴搔痒，而且就连幕府的几根毛都打不掉，有什么作用？还不如乖乖靠岸为我们打下手。”

赵松这下终于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看来这位军议府的参议官，对海军的心结真的很重啊。

不过他也知道，严广的担心确实有道理，并不是完全出于私心。虽然他一直很注意维护和海军同僚们的关系，但是现在一切都应该是以打赢幕府为中心，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口，就算临时改变军事计划也并不为过。

“好，你说得有道理，我这里就下命令。”稍稍思索了片刻之后，他采纳了这位参议官的建议，然后下了命令，“海军从明天起终止一切其他行动，聚集到横滨去，全力支援我军的后方，决不允许有任何推诿塞责，若有抗命、或是未达成军令，军法从事！”

海军的总指挥官是蔡德，论军中他的资历，他并不比赵松低，论爵位，因为他是海军的创建人之一，甚至比赵松还要高，所以为了命令动他，赵松必须拿出征日军主帅的气魄来，强行使用对方，哪怕会惹起对方心中的反感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奉了赵松命令的传令官，马上骑着马向原路返回，准备尽快赶回横须贺，而这些传令官的离开，并没有给奔腾的红色洪流带来什么可见的影响，他们在阴沉的天空下，继续浩浩荡荡地向江户城下开了过去。

而这支红色洪流所带来的压力，最为感同身受的当然就是江户城中的人们了。

几乎在大汉军队向江户挺进的同一天，德川家光就收到了消息，也陷入到了新的震恐当中。

自从大汉军队从横须贺登陆之后，德川家光发疯一般地从各处搜罗军队来援救江户，一些军队听令赶来了，而另一些则因为大汉军队在镰仓的攻势而被击溃，无法援救江户，结果他所渴盼的援军数量远不如他所期待的那么多。

更为可虑的是，大老井伊直孝所带走的大军，虽然他几次三番派出使者催促他们赶紧回援江户，但是却一直都迟迟没有动静，没有办法立刻支援岌岌可危的江户。这种困窘的状态下，当听到了大汉军队开始向江户进军的时候，德川家光原本就十分不稳定的心绪变得更加纷乱。

当天晚上，他就将幕府重臣们全部召集到了自己跟前，然后跟他们痛陈现在的严峻形势。

“现在汉寇已经向江户打过来了，我们只有背水一战，和汉寇在江户城下决一死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负武士的清名，才能不负神君在天之灵。”他首先就跟幕府重臣们道出了现在的现在的严峻形势，“只要我们能够挺住，井伊直孝就会带着大军来回援江户，击退汉寇，所以……谁也不准有半点退缩！”

重臣们或慨然活激昂地应诺，没有一个人表现出退缩来，纷纷表示要和汉寇死战到底。

“大人，根据眼下得到的情报来看，汉寇似乎是想要截断江户水源和水运，我们决不能让他们的邪谋得逞。”老中笔头土井利胜说，“否则后果实在堪忧，江户这么军民，如果水源出了问题，又没有粮食运输过来的话……我们恐怕会不战自窥。”

他这么一说，殿内原本激昂的气氛顿时就遭到了重挫，人人都能够想到汉寇得逞的后果，不禁都有些骇然。

“那正好，他们要深入我们的内境，那就再也没有战舰的帮助了……我们就和他们决战！”德川家光突然站了起来，脸上出现了进来罕见的红润，“这次我亲自领兵，和你们共击汉寇！”

第1693章数倍于来犯之敌

随着德川家光的豪言，表殿内的所有人一下子都有些懵然，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德川家光突然会下这样的决定。

在德川家起家之前，家祖德川家康是从一隅之地慢慢起家的，最后继承了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事业，建立了幕府统治整个日本，在他筚路蓝缕的创业之路上，当然少不了亲身带兵征伐打仗，和多位战国时代的大人物交战过。

哪怕在二十年前两次大阪围攻战的时候，已经老迈的德川家康也是亲自领兵上阵，并且强行逼死了丰臣秀吉的遗孤秀赖才肯罢休，而就在征伐大阪之后一年，德川家康就溘然长逝。

而他的继承人德川秀忠，也曾经跟在父亲身边带兵打仗。所以德川家将军们领兵上阵在数十年前是不足为奇的。

但是，从那时候开始，几十年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德川家光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就从来没有领兵打仗过，哪怕是当上了将军以后，他对军务其实也是一窍不通。

虽然将军是武家栋梁，是天下第一武士，但是实情就是如此。所以当德川家光居然说自己要上战场和汉寇决战的时候，这些幕府重臣们第一反应并不是精神振奋，而是更加忧虑了。

但是在德川家光如此亢奋的时候，谁也不敢出来质疑，所以有不少人偷偷地瞄向了老中笔头土井利胜，希望他能够站出来阻止德川家光在这个关键时刻犯下蠢行，更加希望他能够拿出更好的应对之策来。

而土井利胜却一直都沉默不语，仿佛没有听到德川家光的决定似的。

“大人，眼下情势危急，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啊！”老中松平信纲坐不住了，叩首恳求家光收回成命，“将军大人身负幕府安危，是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的，若是在战场上出现任何不测，那……那幕府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在幕府和大汉开战之后，因为被认为负有挑起两国交战的责任，所以两位重量级的老中酒井忠世和酒井忠胜现在都已经自杀，就连幕府共议的时候也很少敢于说话，所以松平信纲隐隐然就成为了土井利胜下面的老中次席。

不过这个地位给他带来的并不是什么荣耀和喜悦，而是无尽的繁忙和烦恼，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在协调人员和物资的调动，忙着安顿集结在江户和关东其他地方的军队，甚至还要筹集粮食和兵器，简直没有任何的空闲。

而这种忙碌却没有得到胜利，他眼睁睁地看着汉寇在各地都取得了胜利，然后一步步地压迫到了关东的门口，那种感觉实在太过于令人难以忍受了。汉寇如此兵锋犀利，他当然不敢让幕府将军去冒和他们直接对敌的风险。

然而，他的建议并没有得到德川家光的采纳，将军大人反而皱眉怒视着他。

“如果我们在江户城下也输掉了的话，那那个时候还有幕府吗？”

“……这……这是……”松平信纲一下子就有些语塞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来。

显然，如果在江户都失败了的话，那么德川幕府必定会荡然无存，但是这种话德川家光敢说，他可不敢说。

“那么，如果我不去领兵和汉寇决战的话，你又认为谁可以领兵？”他回答不出来，德川家光也没有追问，而是再问了一个问题。

在德川家光凌厉的视线面前，松平信纲额头冒汗，但是却还是回答不出来。

经过幕府最近二十多年的治世之后，战国时代所存留的那些宿将们大多数都已经老死，少部分活着的也已经垂垂老矣，根本无法领大军打仗，而现在的幕府重臣，酒井家的两位老中已经失势，显然不能让他们去领兵和汉寇决战。

想来想去，只有老中笔头土井利胜参加过几次大战，可是当年他也只是德川大军里面的小军官，若用他来亲自领军、来打事关幕府生死的一战的话……也确实有些太冒险了。

这时候，松平信纲突然感受到了土井利胜暗暗递过来的视线，他的表情虽然平静，但是却显然隐含着让松平信纲不要再质疑幕府将军的意思。

“伊豆守，以我来看，如今却是也只有将军大人亲自出马，才能集合大军和汉寇交战，才能有希望解除江户城眼下面临的危机。”土井利胜低声说，“汉寇如果截断江户的水运和水源，对江户来说不啻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我们必须不让此事成真，哪怕必须和汉寇决战也在所不惜。”

当老中笔头土井利胜发话之后，原本群臣们之间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反而结束了，这不仅是出于土井利胜的威望，也是出于现实考虑——是啊，现在不让将军大人亲自领军去和汉寇决战的话，又有谁能够带得动大军呢？

现在的幕府大军是由许多地方的军队紧急调动过来的，也只有借助将军大人本人的权威才能够有效调动。

可是……将军大人真的能行吗？所有人心中还是十分疑惑，甚至有些人还感到悲观。

但是想来想去，也只有德川家光这唯一的选择了。

松平信纲现在才明白，刚才将军大人的喊话，与其说是激动的亢奋，不如说是绝望之下的决绝。

他从小就是德川家光身边的亲随，感情十分深厚，此时看到将军大人如此表现，心中痛切无比。

“将军大人，请让臣跟随您一起出征，一起迎击汉寇！”他再度叩首，然后大声对德川家光说，“汉寇深入关东境内，而且兵力又不足，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定能将这些汉寇予以击溃！”

松平信纲的豪言，也代表德川家光带兵亲自迎击汉寇成为了幕府当中的共识。

这些天来，经过幕府不断地侦查敌情，他们开始惊魂稍定，因为他们发现汉寇的兵力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多，而且并没有一直都在经过海上大举增援的迹象。他们这些幕府重臣们在商议多时之后得出了结论，认为汉寇现在应该还有大批军队被牵制在了近畿和井伊直孝的大军交战，所以现在只能过分出一部分兵力登陆关东。

正因为判断汉寇的兵力较少，所以德川家光才一直都在催促井伊直孝尽快回援，然后两边夹击这支汉寇，彻底消灭他们，可是在井伊直孝回师之前，这群汉寇居然主动发动了进攻，先是占领了镰仓，然后现在转而向江户挺进，所以德川家光也有一种被蔑视的恼怒感。

在他看来，现在聚集在江户的军队也为数不少，至少几倍于这些汉寇，只要大家用心打仗，不说消灭他们，击退他们应该不是难事。

不过德川家光虽然豪气，但是自己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所以他只打算让自己来把握战略，顺便以将军的权威来发号施令，剩下的具体指挥则交给那些旗本将领们。

在德川家光和幕府重臣们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之后，命令开始一件件地下达，江户城内外的军队开始被集结起来准备调动，跟随着将军大人征伐汉寇。

而这时候，已经骚动了多日的江户城开始变得更加混乱了。自从幕府和汉寇开始交战之后，各种小道消息就开始在江户城的居民当中不断流传。

在一开始，大家还是信心满满，不断传言汉寇在某地遭遇了重挫，被幕府打得大败而归甚至全军覆没，但是随着幕府的节节败退，这些谣言的立场开始慢慢转变，最后变得竟然立场完全相反了。

这几天，一直有些人传言幕府已经丢失了除关东之外的全部土地，有人传言各地的外样大名都已经起来造反，甚至还有人传言幕府大老井伊直孝所率领的大军已经在近畿全军覆灭，江户再也得不到援军的帮助。

这些谣言四处流传，极大地打击了城中局面们的信心和意志，尤其是最后一个传言，因为这些幕府军队的家属都在江户附近的缘故，更加让人心浮动。

为了稳定住人心，幕府一直都十分注重打击谣言，这阵子甚至都已经处死了不少妖言惑众的人，但是幕府越是如此，谣言反而越来越凶，最后甚至传成了江户即将成为空城，粮食运输将会断绝，结果到处都有人抢购粮米，最后几乎酿成了骚动。

有些人想要从城中逃跑，但是因为到处都有幕府军队，所以根本跑不掉，只能留在江户城当中，祈祷着战事早日结束。

在城内大军开始集结之后，城中的骚动更加多了几分，当德川家光带着大军出城的时候，又有无数的家庭在为丈夫和儿子的命运而牵挂忧心。

不过德川家光现在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穿上了将军的盔甲，离开了一直深居的大奥，带着自己的一众将领们以及整个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江户，他身上穿着如同黄金般耀眼鲜明盔甲，不过因为他的身体虚弱，所以穿着盔甲的样子看上去总有些不伦不类。

在二十年前，他的祖父德川家康就是在这样的清晨当中带着大军出城，一路向着大阪城开进，最后铲除了丰臣家最后的余孽，得到了整个天下，而今天，他却只是为了保住幕府的最后一隅关东而战，其中的酸楚，根本无法言说。

没有万众的欢呼，也没有盛大的仪式，就在清晨的凉风当中，德川家光带领大军向着江户的西北方开进。

而在这个时候，赵松所带领的大汉军队也已经占领了横滨，并且从横滨一带直接改变了方向，向北方机动，而他们所占领的横滨则交给了大汉海军驻守，在赵松的命令之下，大汉海军现在以全力掩护深入内陆的陆军的后路和后勤为中心，其他的计划都被强行中断了，虽然海军上下都颇有微词，但是在赵松的权威之下最后还是服从了命令。

关东是一片大平原，并没有关山和险隘，所以他们在这种内陆地区机动倒也十分方便，他们打开了几条通路，而且击溃了一路上遇到的几乎所有敌军，然后向内陆挺进。

虽然到现在为止战事还十分顺利，但是赵松和严广等人都已经十分小心，不停地派骑兵作为斥候四处侦查扫荡，深怕出现任何问题——现在他们孤军深入内陆，一旦有什么差池，大军就将万劫不复，他们绝对不能冒险。

按照预定的计划，他们一路向多摩城挺进，多摩城是位于多摩川流域中段的一座城池，它扼守着多摩川的关键水道，只要能够占领这座城池，那么就将截断多摩川，让江户城的水源和粮食供应瘫痪一小半。

在乡村的田野里，赵松带着自己士兵们一路行军，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片一望无际的绿色，有青草也有水稻。现在他们所踏足的地方，是日本土地最为肥沃的地区之一，现在又是盛夏季节，所以触目所及的都是一片青绿。

如果没有这次的战事的话，这里应该就会在一两个月后迎来一次丰收吧。只是现在，一路上不管是农村还是小城都看不到人影，仿佛所有人都骤然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赵松沿着乡村的小道一路深入，在当天即将入夜的时候，终于来到了多摩城下。这只是一座小城，而且城中的幕府官员和居民们早已经四散奔逃，所以他们并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占领了这里。

因为时间已经到了接近晚上了，所以赵松决定让大军今天先在休整一晚，然后让侦骑继续四处搜索，探听敌军的踪迹。

而这时候，赵松则在城外的营地里面观察四周的情状。

已经将要入夜了，日落之前的最后余晖将天边染成了一片金黄色，片片霞云在天空当中飘散，而大地也因此而染上了一片金色。他发现远处有一片树林，这里面都是一些老树，它们沿着曲曲折折的河岸，歪歪斜斜伸出枝丫。灰黑色的枝叉叉横纵交错，葱笼的草茎花蔓蒙络其中，愈显枯老，愈觉幽苍。有几株几乎横卧在水面，临水的枝丫拨划着水流，时隐时现。

而一群大汉骑兵，现在正在河边休整，并且让自己的马在河中饮水，这些战马围绕在河边，时不时地发出嘶鸣声。

那里就是多摩川吧。

它已经是我们大汉军队的饮马之地了。赵松的心头突然掠过了一阵难以言说的自豪感。

就在这时，几位侦骑突然快马催鞭赶了回来，他们跟赵松报告了一个他们刚刚探听得到的消息。

“已经发现了幕府大军的踪迹？”当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赵松原本的轻松迅速就被凝重所取代了。

依照赵松的命令，这些侦骑大汉军队周边在四处游荡，侦查敌情，而往东边侦查的一群侦骑则发现了一支大军的踪迹，这支大军为数众多，而且也是径直地在往多摩城这边赶了过来。

从规模来看，这似乎是江户的幕府大军要寻求和大汉决战了。

不过，因为时间已经接近晚上的关系，这支大军也开始停下来扎营了，他们的营地连绵广大，兵力数量看来不小。

“看来德川家光这小儿也知道情势不妙，要为了保住江户同我们拼命了啊……”根据侦骑们所提供的情报，赵松大致对现在的形势有了一定的判断。

“我们威胁到了江户的水运和水源，他们不出来跟我们拼命也不行。”严广一副一切尽在掌握当中的样子，“大人，既然他们是来拼命的，那么只要我们把这一支军队打垮，江户就无异于门户洞开了。”

“我也是这么看的。”赵松点了点头，显然有些激动。

接着，他们两个继续根据源源不断的情报，在地图上大致画了一个区域，确定了幕府大军驻扎的地方，然后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形。此时他们并不知道幕府军居然是德川家光亲自领兵来进行决战，但是从幕府军队气势汹汹的动向来看，这绝对是他们赌上最后赌注的一战。

看了一下之后，赵松和严广都痛感地图十分简陋，无法给他们带来太大的帮助。

赵松想了想，看了下河边那些骑兵，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落日的余晖正要散尽，也看就要入夜了。

“就让这些侦骑带着骑兵去跟他们先打一场吧，给我们勘察一下地形，顺便给幕府军一个惊喜。”赵松下定了决心，“他们现在刚刚扎营，还没有发现我军的位置，我们现在给他们先来一个袭击，他们一定会方寸大乱！”

“大人所见甚是！”严广呆了片刻之后，马上同意了赵松的看法。“只不过，晚上骑兵的归路必须准备好。”

……

天色已经入夜了，德川家光将他们的重臣们都叫到了临时的营地当中，虽然身边的侧近人都已经竭尽全力保障德川家光的生活的，但是这两天的颠簸之苦仍旧让他难受。

另外，每向西北行进一步，他的心情就紧张几分，现在他只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晚上都睡不好，所以白天他也感觉十分困倦，只想要休息。

但是现在还有要事要商议，他没办法休息。

他刚刚得到了消息，加贺藩前田家已经正式造反了，他们开始攻击边境上的幕府军队，大有随着大汉一起来进攻关东之意。

当这些重臣们被聚齐，德川家光正想告诉他们现在的严峻事态时，“砰！”“砰！”一声声或沉闷或尖锐的声音从天边响起，一阵骚动在营地当中爆发，到处都响起了夹杂着迷惑和恐惧的呼喊声。

第1694章临战前的喜悦

德川家光等人马上停下了议事，然后走出了帐外观察情况。

现在已经入夜了，他带来的幕府大军已经就地扎营，而这几万人自然不可能是在小小一隅扎营，他们的营帐占据了极大的一片原野，所以德川家光所能看到的也只是营地的一隅而已。

四周已经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些地方点着火把才能看到些许光线，而他触目所及，发现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而且人声鼎沸，刚才他听到的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是从那边传来的。

在行军期间，纪律最为严格，夜晚是严禁喧哗和四处走动的，虽然德川家光之前从未带兵打仗过，这样的基本军令早就有人下发了，所以德川家光觉得这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

难道是汉寇发动袭击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向了德川家光的心头。

正在这个时候，一片混乱当中有几个人骑着马向他这里赶了过来，他们都是军中的旗本，眼下他们的衣衫都十分凌乱，而且表情有些惶急，看上去十分狼狈。

“将军大人，汉寇对我们发动夜袭了！前方宿营的官兵猝不及防，已经溃乱！”一来到德川家光的跟前，这几个人就马上下马跪下对德川家光禀告。“袭击我们的是汉寇的骑兵，速度很快！”

当最坏的预感被证实了之后，德川家光心头一阵发憷。

黑夜降临的时候，正是全军开始休息、也就是最为松懈的时候，再加上晚上视界不清，所以这种时候遭遇敌军袭击的话，十分容易造成混乱，而且汉寇派过来袭击的还是他们的骑兵。

另外，汉寇在自己部队刚刚扎营的时候就派出骑兵过来袭击，这还意味着汉寇已经发现了自己这支军队的踪迹，也就是说现在自己还没有掌握到敌军的位置和踪迹，而敌军已经判明了自己这支大军的位置，而且当机立断直接就过来袭击自己。

汉寇的侦查居然有这么强悍！

一瞬间，德川家光心中生寒，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仿佛一群猛兽就在黑暗当中窥视着自己一样。

但是，他很快就从惶急当中定下了心神来。

黑夜当中，汉寇应该自己也面临视界不清的问题，他们无法派出太多军队过来袭击，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大军不能在黑夜当中因为受到惊扰而自行溃乱，而现在从部下的报告来看已经有了一些这样的迹象。

他从身边的侍从们手上拿过来了一副精制的从大汉进口的望远镜，然后对着火光开始熊熊燃烧的地方看了过去。

借助着火光，他看到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营帐被掀开，有些地方着了火，而不少人已经被砍到在了地上，眼睁睁地被火光所吞噬，还有些人则嘶吼着尖叫着往周边逃窜，躲避突然袭击过来的汉寇。

而那些汉寇则骑在高头大马上，在营地之间结成小队四处厮杀，他们就挥舞着马刀劈砍每一个躲避不及的人，每冲到一个营帐边就开始放火，虽然看不清他们每个人的面貌，但是马刀劈砍时的耀眼白光，而又刺目的血光，以及他们身上穿着制服所组成的触目惊心的红色耀斑，都让德川家光感觉十分刺眼。

德川家光手重重地一抖，就连望远镜都差点丢到了地上。

但是他深呼吸了几下，略带着一点白天炎热气的空气，总算让他恢复了些许清醒。

“传令下去，各个军帐寄骑，都必须严厉约束手下士兵，决不许自相扰乱，也不许离开营地一步，胆敢违抗者可以就地处死！”他马上对着旁边的几位旗本下令，“亲卫本阵马上集结起来，去驱逐前来袭击我们的汉寇！”

虽然汉寇看上去十分可怕，但是德川家光已经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袭击过来的汉寇骑兵并不多，目的只是为了示威顺便来制造一些混乱的，所以为了防止大军在夜间的袭击当中自相践踏和混乱，德川家光决定让自己所有军队都按兵不动，而他则率领自己的亲卫旗本们出击，击退这些可恨的汉寇骑兵。

他的命令很快就被传达了下去，经过军官和四处巡视的督战队的弹压，已经隐隐有了一些骚动迹象的其他各处营地都被强行弹压安静了下来，而德川家光的亲卫们则从德川家光的御营出发，迎击这些突然打过来的汉寇。

现在火势已经愈发凶猛了，在四处蹿升的火焰下，周围已经变得十分亮堂，而这些迎击的部队很快就来到了大营的边缘，而在他们的视界里面，这些汉寇骑兵的面貌也越发清晰了起来。

这些骑兵骑着高头大马，纵横在火光之间，看上去犹如是杀神一样，身上的衣服简直就像是被鲜血所染红。

而在这时，有一群在逃窜的幕府军也发现了自己这边的援军，仿佛是看到了求生的希望一样，他们呼喊着向增援过来的人们冲了过去，而在熊熊火光的指引下，这也就像是给这些骑兵指了路似的，他们马上勒住了马头，然后不约而同地对着这群逃窜的残余幕府兵发动了冲锋。

这些骑兵们从各处汇聚在了一起，然后发动了冲锋，轰隆隆地简直就像是地震了一样，虽然明知道他们的人数并不会很多，但是在这些迎击的幕府兵们看来却看得犹如是千军万马在冲过来一样，看得让人心悸。

这些迎击部队马上列好了阵势，他们不敢上去援救对面的那些幕府兵，因为在这样的情势下，如果出现了混乱的话，他们自己也可能自身难保，那些袍泽一样成为骑兵刀下的亡魂。

这些逃跑的幕府军很快就被这些骑兵追上了，然后，仿佛是在炫技一样，这些骑兵从这群人的侧面略过，然后纷纷挥刀向这些幕府兵砍了过去，势大力沉的劈砍，再搭配上马匹冲锋的力量，似的这些锋利的马刀犹如切豆腐一下穿透了人体。

不少人直接惨叫哀嚎着倒在了地上，有些人甚至在沉重的马刀之下被直接劈砍下了头颅，身首异处，而即使幸存的人很快就又被其他骑兵们当成了目标最后死在了马刀之下，血从他们的身体当中流了出来，然后汇聚在了一起，在火光的映射下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这一幕幕残酷的景象，几乎巨细无遗地展露在了前来迎击的这些幕府军的眼前，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袍泽在汉寇的刀下成为亡魂，而且是如此凄惨地死去，在切齿的痛恨之外，几乎每个人都有些胆寒。

而这时候，汉寇也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似乎眼看就要冲到了他们的阵前，他们连忙端起了手中的火枪，然后马上对准了对面，随时准备向这些骑兵开枪。

然而，仿佛是知道这些人的打算一样，当来到接近他们火枪射程边缘的距离时，这些红衣骑兵们却纷纷地勒住了马头，然后纷纷下马。

这些幕府兵先是觉得十分奇怪，但是当他们发现这些下马的骑兵们竟然从马上抽出了一支火枪，而且正在瞄准自己的时候，他们大惊失色，然后马上使用自己的火绳枪对着对面发动攻击。

然而，因为距离所限，他们的枪击并没有给对面带来什么损失，而这时候，这些骑兵们也完成了装药和准备的动作，然后对着这些幕府军开枪，密密麻麻的弹丸在火药的催动下轰响了这些幕府官兵，然后很快就带来了一声声地惨叫，许多人中弹倒下。

尽管这些人早就知道汉寇的火器要比自己的犀利许多，但是当亲眼见证到两边对射时这种残酷的对比之后，每个人心中几乎都闪过了一丝沮丧。

不过，虽然现在军心沮丧，但是为了不让这些汉寇骑兵们再发动下一轮的枪击，同时也是为了抓住他们已经下马的战机，这些幕府军的指挥官马上下令对这些汉寇发动冲锋，虽然心怀恐惧，但是在命令之下，一些幕府兵还是拿着长枪冲了过去。

然而，这些汉寇骑兵们却好像没有再恋战的意思了，发现对面正在跟他们发动冲锋之后，他们马上翻身上马，然后勒转了马头，开始向冲来的方向撤退。因为他们的速度十分快，所以幕府军们也没有办法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仿佛是在嘲笑幕府军队似的，在撤退的时候这些大汉骑兵还在大笑不止，而看着满地被烧毁的营帐和被残杀的袍泽，这些幕府官兵也十分神情沮丧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当天深夜，在焦急不安当中焦灼等待的德川家光终于得到了汉寇前来袭击的骑兵被击退的消息，但是同时，他也得到了此次交战当中的具体情况和伤亡报告。

因为汉寇骑兵是突然袭击的，所以戒备不足的前锋部队遭受了很大损失，因为很多人刚刚吃了晚饭在休息，所以他们根本来不及拿起武器迎敌，只能逃跑，而在逃跑的时候他们就被汉寇骑兵追杀，有些人甚至是自相践踏而死的。

己方伤亡和逃散所带来的损失接近千人，然而汉寇的骑兵损失竟然只有区区数骑而已。

“汉寇竟然视我军如无物！”当得知了这些情况之后，德川家光气得差点又吐血了，整个人都几乎晕了过去，“可恨！可恨！”

“汉寇这是对我军突然袭击，戒备不足之下，我军蒙受损失也很正常。”旁边的老中松平信纲马上扶住了德川家光，然后安慰将军大人。“大人，现在既然汉寇已经被击退了，我们还可以重新整军。”

“那就重新整军吧。”德川家光忍住了心中无比的烦闷，然后低声下令。“你赶紧去四处巡视，安定各处营地，不要再让汉寇发动新的袭击了。”

“是！”松平信纲马上应诺。

德川家光心里明白，虽然现在汉寇已经被击退，但是他们已经达到了想要实现的目的，给自己的部下们带来了足够的震动和威慑，大家都发现汉寇居然可以对着本方的大军发动袭击，而且如入无人之境。

今天晚上就算他们努力弹压部队，部下们的士气肯定也会大衰。

两军还没有正式决战，自己这边就挨了这样一个闷棍，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

但是，为了稳定军心起见，偏偏他又不能表现出那种烦闷和恐惧来。

他强压住了心中的愤懑和不安，将自己刚才召集的麾下将领们又重新召集了过来。而这些将领们也和幕府将军一样，在外表平静当中又有些不安，但是又没有人胆敢说出来。

等这些人来齐之后，家光就将前田家已经正式造反作乱，并且已经开始向幕府领地开进，以及仙台藩伊达家也有不稳迹象，极有可能协同前田家一同作乱等等今天收到的消息，转告给了这些将领们。

不出他的意料之外，当听到了这些消息之后，这些将领们都相顾骇然，前田家的加贺藩在幕府的西面，仙台藩在关东的北面，他们如果响应朝廷和汉寇的号召造反作乱，夹击关东的话，那么现在关东就可以说是处处皆敌了——甚至也可以说是四面楚歌。

一时间，人人的脸色都已经惨白，显然是想到了那最坏的结果。

而德川家光却笃定地多，经过了那么多坏消息一次次的打击之后，现在他的神经早已经麻木了，所以反倒镇定了下来。

而这些重臣和将领们纷纷开始商议，想要找出一个解决目前困境的良策来，但是他们商议的许久，却一直都没有能够得出一个结论来，大家莫衷一是，最后都有一种一筹莫展的感觉。

现在的形势实在太糟糕了，到处都已经是幕府的敌人，虽然幕府还握有关东的肥沃之地，但是又怎么可能去独自面对如此多的凶恶敌人？

看着他们焦灼地议论的样子，德川家光不期然间感到一阵不屑和厌烦。

他现在最得力的重臣、老中笔头土井利胜留守在江户，准备防范汉寇有可能的对江户的袭击，所以也没有人能够就目前的形势耐心地给他分析时局和提出对策，只能他自己来做出决断了。

而他，也已经做好了一切的觉悟。

“前田家和伊达家的反迹，之前就已经昭然若揭了，他们就算反逆，也并没有出乎意料。不过……他们现在趁势造反作乱，也诚然是我们最为苦难的时候。”德川家光勉强打起了精神，跟着这些将领们说，“当然……他们之前屡屡遭受我们的打压，财力和物力都十分不足，此时就算精心准备了许久，也断然难以聚集起一支足以和我们匹敌的大军，所以现在他们就算谋逆作乱也绝对不足为惧。”

接着，他环视了一下周边的这些重臣和将领们，仿佛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给他们注入信心是的，“岛津，毛利，前田，伊达，乃至朝廷……这些都不可怕，他们都只是乌合之众，他们能够依仗的只有汉寇而已。只要我们能够击退汉寇，那么再击垮他们也只是反掌之间……所以现在对我们唯一重要的就是迎击汉寇，只要能够打败他们就能够保全身家性命，保全幕府……打败他们！”

说到最后，他简直就变成了嘶吼，让整个营帐之中都似乎回荡着他的声音。

不过虽然他说得慷慨激昂，但是德川家光也明白现在的形势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也并不指望能够恢复到旧日的局面，现在他一切的希望，就是击败目前登陆的这一支汉寇军队，然后再借着胜利的余威震慑各地或造反或观望的大名，然后再和汉寇和谈，尽快了结掉如今的危机。

正因为如此，他更加应该谨慎，再不能有半点闪失。

“今晚的袭击，是敌军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证明了敌军有多么精锐，所以我们断断不能轻视这些汉寇。如今敌军在暗我军在明，现在和他们贸然交战对我军不利。”他低声下达了命令，“明天一早开始行军，向野崎暂时退却，然后再和汉寇对峙。”

野崎是在多摩川对岸的一个小村庄，它离江户更加近，可以和江户互为犄角互相支援，而且暂时退却一点可以摆脱目前这种窘境，然后借机窥伺汉寇军队的动向和位置，然后再和汉寇决战。

现在既然已经和汉寇接触上了，那就必须要选择一个最为稳妥的时机和汉寇交战，德川家光虽然性格暴烈，但是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就去和汉寇决战。

在他的嘶吼之下，其他的重臣和将领们纷纷垂首，听从了将军大人的命令。

而就在同一时刻，前去袭击幕府军的大汉骑兵们也纷纷回到了赵松这边的营中，他们一回来赵松就召见了其中的军官，然后仔细跟他们询问了这次接战的战果和他们探听到的情况。

当听到了这次的战果时，赵松和严广都大为喜悦，而更加让他们高兴的是，他们大致摸清楚了幕府军的兵力规模，以及德川家光亲自领兵准备和大汉决战的事实。

“德川家光这小儿，居然还敢和我军交战，现在他吃到了教训了吧！”赵松一边大笑，一边借助着昏暗的烛光看着地图，然后在地图上画了一些标记，“现在幕府军一定已经胆寒了，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我军就全军进攻，一定要让家光小儿惨败于此！”

第1695章大汉军威

“明天一早，全军追击！”在当天晚上，赵松的命令就传达到了全军将士们的耳边，并且让全军精神为之一振，人人都明白，明天就是与幕府军队进行决定性一战的时候了，只要这一战打赢，大汉就将主宰整个日本。

除了必要的警戒和巡逻的部队之外整个大汉军队的驻地也陷入到了沉寂当中，这些人都是积年的老兵，战斗经历和经验都十分丰富，因此这道命令并没有带来官兵的骚动，有些人为之期待不已摩拳擦掌，甚至兴奋难眠，而有些人则浑然没当做一回事，直接躺下呼呼大睡，为明天的战斗积蓄精力。

在下达了命令之后，赵松就直接就寝了，他睡得十分香甜，直到第二天东方出现一丝丝鱼肚白的时候才醒过来。

而他的参议官们都早早地行了，而且这些参议官在各支部队的长官的配合下，已经让整个部队都做好了准备，只等赵松一声令下了。

赵松走出了自己的营帐，然后看到了已经整整齐齐地围绕着自己营帐集结好了的士兵们，这些士兵排列着各自不同的方阵，按照各自不同的兵种站在了一起，然后根据编制编成了一个个大的混合方阵，而他手下的三个团长——毕肃，黎黄河和马冲昊，则骑着马带着各自的传令官们站在阵列的前方。

这些官兵虽然军阶各自不同，但是他们的神色都是既沉稳又兴奋，充满了大战之前的紧张气氛。

赵松默默无言地走到了这些人的正前方，然后他的卫士们给他牵过来了一匹马，这匹马是从辽东军这次派过来的骑兵当中精选出来的，高大英挺，毛色纯黑，在清冷的光线之下泛着黑亮的光。

赵松轻轻地拍了拍这匹马的脸颊，然后直接踩在马鞍上，翻身上马。

上了马之后，赵松突然发现眼界一宽，除了面前这些红色的庞大方阵之外，他的视线已经能够延伸到了整个原野的地平线上，好像能够俯视这个世界了一样。

而在地平线的终点，将会有他梦寐以求的胜利和荣光。

赵松深深地吸了口气，清晨的空气总是这么清新，等到了下午和晚上，大概空气就会不一样了吧，会充满火药刺鼻的气味，会充满人聚在一起的热力，也会充满血的气味。

在多年的征战当中，赵松早已经习惯，此刻他突然怀恋起了他在辽东的原野间纵横驰骋的日子。

等以后从军队里面退休了，我一定要在辽东要一片土地，然后每天在庄园当中骑马巡视，想必陛下一定同意给我这样的奖赏吧……他突然兴起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旁边传过来的一道道视线，这些视线仿佛是在渴盼，渴盼着赵帅立即下令扑向敌人，摧毁他们打垮他们，这种热切的焦灼，就像当年的他自己一样。

是啊，自己手下的儿郎，也会有和自己一样的愿望吧。而只有在战场上为国家建功立业，他们才能够得到这样的奖赏。

那么，现在就上吧！为自己，也为部下。

赵松抬起手来，扬起了马鞭，然后重重地一挥。

“行军！”仿佛就在同一刻，整个大军也开始行动了起来，红色的洪流缓缓地、然而又是不可阻挡地向前方推进了过去。昨天的侦骑和突袭敌军的骑兵已经把敌军的位置和周边的地形都勘察遍了，具体的行军计划也早已经制定完成，剩下的只是执行而已。

这时候，太阳也从远方的原野上升了起来，金红色的太阳染红了天边的朝霞，也让这些士兵的身上也染上了金色的光辉。

而就在这时，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也早已经起床了，遵照他昨天晚上的命令，幕府大军开始准备后撤到野崎再和汉寇决战，因此一大早营地里面就骚动了起来，到处都在做后撤的准备。

因为最近一直都睡眠不足，所以当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德川家光还是有些头疼难耐，不过他还是强行忍住了这种身体的不适感，走出了营帐在众军将面前露面，以便在撤退的时候安定人心。

因为幕府军人数众多，而且上下沟通指挥并不是太流畅，所以尽管是将军大人亲自下令，但是撤退的准备还是不足，只有德川家光的亲卫和最近的一些部队才做好了准备，所以，直到早上的时候，撤退还是没有能够成行。

看到这种拖沓的情况，德川家光十分生气，召集了几位将领开始斥责，在他的训斥之下，这些将领们也开始强硬地催促部下开始撤退。

然而，就在大军开始开始缓缓地行动之时，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到了他的面前——对面的汉寇居然已经对自己这里开始发动了总攻！

在经过了昨天晚上的教训之后，为了不让汉寇的偷袭重演，同时也为了能够探听到汉寇的具体位置，一大早幕府军就派出了大批斥候四处进行搜索，探听汉寇的消息，而一些斥候也发现了正在向本军滚滚压过来的大汉军队。

虽然这些斥候大多数都看不清大汉军队的规模，不过从他们的描述来看，这应该就是大汉军队全军的进攻了。

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德川家光大为震惊，他没有想到经过昨晚的偷袭之后，大汉军队没有再进行任何小规模的试探和攻击就直接全军进攻。

在震惊之下他马上发布命令，撤销了之前的撤退命令，让所部所有大军停下来准备迎击汉寇——在大汉军队的压力之下，如果继续全军撤退肯定会阵脚大乱，无异于是自取灭亡。

在德川家光的命令下，传令官们急匆匆地向各军开始传达最新的命令。

但是因为他刚刚严令撤退，所以不少部队已经离开了刚才的营地，而这些人就和接到了新的命令的官兵们挤在了一起，一时间整个大军都有些混乱，人人手足无措，几乎是一片混乱。

看到本部大军的混乱状态，德川家光越发心急火燎，再次勃然大怒，催促各部马上回归原地列阵准备迎击汉寇，在强硬的弹压之下幕府大军总算恢复了平静。

就在幕府军在撤退和留在原地之间混乱的时候，早上的时间已经被耗光，已经变成了下午时分，而这时候，大汉军队也来到了和幕府大军近在咫尺的地方，两军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对方了！

在这个时候，双方军队都得到了警报，然后做好了临战的姿态，所不同的只是大汉军队因为士兵经验更足所以转换阵型和展开的速度更快，而幕府军队则因为人数臃肿和刚才的变故而动作有些迟缓。

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尖锐的号角声和雷鸣般的战鼓声，而赵松已经在一片小树林边安顿好了自己和自己的参议官们，把这里变成临时的指挥所。他的参议官们以极快的速度勘察着周边的地形，并且在地图上标识好了本部和已经观测到的敌军的兵力构成和部署位置，然后开始研判现在的形势，他们互相大声呼喝着，几乎盖过了不绝于耳的号声和鼓声。

在这样紧张不安的情绪当中，赵松却十分镇定，他站在树林边，然后拿着望远镜不住地往四处扫视，将周边一切情报都收纳到眼里。不过，虽然表面上十分镇定，但是此刻他的血流已经在加速，就连视力都好像比过去敏锐了不少，思维的速度更加是如同电光火石一样。

他看出了敌军在调动当中有些混乱，不过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幕府兵的素质他已经见识到很多了，实在难以恭维，而且军官也普遍并不得力，再加上正面还挤了这么多人，调动起来不混乱才是怪事。

仔细观察了一下之后，他越来越笃定，脸上也开始浮现出了略显得有些残酷的笑容。

“赵帅，可否发动进攻了！？”严广在他旁边大声喊了起来，“敌军左翼比较薄弱，我军可以先从敌军的左翼突进，如果能够轻松破敌就一举破之！”

“不，直接从中央突进吧，先给他们来点惊喜，等到他们混乱之后，再把炮兵拉过去对他们的左翼来一顿炮轰。”赵松收起了望远镜，然后以一种极为轻松的语调说。“我军主动发动进攻，该让他们看看大汉军队真正的实力了。”

“赵帅，这是何意？”严广有些愕然，“敌军正面实力最强，而且似乎还有一些幕府精锐在此……”

作为一个参议官，严广一向以智谋自诩，打仗优先考虑的是怎么用己方最强大的武力去攻击敌军的最薄弱环节，他最鄙视的就是猛打莽冲，并且认为直接进攻敌军防御最严密的正面不可取，如果不是因为他一贯尊敬赵松而且他又是主官的话，几乎就要出言斥责赵松了。

“敌军貌似厚实，实则薄弱，军心早已不稳，而且我军兵力不多，正好应该速战速决，只要我们将他们兵力最集中的地方打破，他们的溃败就近在眼前了。另外……我看德川家光那小儿就在敌军阵中，只要我军突进中央，他们周边必定混乱，到时候再左翼包抄，让他们一战之下就溃败！”

“大人……这么有信心吗？”严广还是有些疑虑。

“信心？何须信心？敌军，不过是我们的十倍而已，太少了。”赵松淡然一笑，“可惜陛下不能亲临，看我等摧枯拉朽！”

在赵松的命令之下，严广虽然有些保留，但是还是接受了赵松的判断和命令，然后重新修改了一下各军的作战计划。

正当阳光下的影子开始向东边偏斜的时候，大汉军队的军阵开始出现了一些潮动，几个大汉军队的方阵开始沿着两军之间的许多小径，以整齐的阵形前进。这些军阵，每一个各自为数数百人，前首和中央都是由扛着长矛的士兵排成密集的横队，每个横队正面为数十人，纵深足足有接近二十多列，而在方阵的四个边角上是排成密集方队的火绳枪士兵。

军官们夹杂在这些军阵当中，小心地让士兵们按照鼓手固定的鼓点前进，标志着各个部队的红色和黑色的战旗，在穿著红色军服的密集的大军之上飘扬著。

而在这些突击的军队的后方，一大群骑兵格外引人注目，灿烂的阳光洒在骑兵和步兵各种各样的盔甲上，闪耀著刺目的光芒。

就在大汉军队开始向前推进的时候，幕府军也马上发现了他们的调动。

德川家光和松平信纲都对大汉军队居然直接从中间冲击感到有些惊愕，但是他们马上清醒了过来，急调周边的部队迎击大汉军队。

很快，大汉军队就冲到了敌军的阵前，他们穿过了中间一排排缠著藤蔓的树向前冲锋，这些树成了他们的一大障碍，虽然树林遮蔽了大部分火枪兵的视线，并且让阵型开始有些松动，但是他们仍旧无所畏惧地往前前进着。

而就在这个闷热的时刻，幕府军也没有忘记抓住这个有利的时机，大量幕府军队从正面冲了过来，在看到敌军开始冲击之后，大汉军队停下了脚步，然后火枪兵开始开火。

“砰！”密密麻麻的枪声次第响起，让对面倒下了不少人，不过因为树林对视野和射界的影响太大，而且冲过来的幕府军队人数太多，所以幕府军队的损失并不大。

在火枪兵装弹和准备下一轮射击的间隙当中，这些幕府军也冲到了大汉军队的面前。然后，两军马上开始交战。因为两边的近战都是以长矛作为主力，所以战斗变得越来越激烈，大汉士兵一个挨一个形成了密集的纵队，像洪水般猛烈地席卷著一切，法军则从四面八方以小型的阵型展开队形，嚎叫着冲了过来。

刚开始交战的幕府军队勇气十分旺盛，他们都自诩是关东武士，心心念念的是要保住幕府，保卫自己的家园，在他们的嘶吼下，最初的接战马上变成了肉搏战，大汉军队和幕府军队互相践踏著，一个个人开始在正面倒下，然后后面的人在血淋淋的尸体上继续你奔我杀，用长枪刺入敌人的胸腹。

最初的接战让大汉军队的前沿阵线稍微出现了一些混乱，但是在这样疾风怒涛一般的压力之下，他们仍旧维持着己方的阵型，然后以久经战场的经验迎击着这些敌人，慢慢地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而其中红衣士兵却只占很小部分比例。

在拿着长枪的红衣士兵的间隙，一群火枪兵不停地重复着装弹和开枪的各种战术动作，他们经过了长时间无比严苛的训练，所以哪怕现在的场面如此混乱，但是他们仍旧以机械的动作不停地开着枪，以威力巨大的火器来为敌军带来额外的伤亡。

最前沿的战斗完全变成了一场屠杀，是夹杂着愤怒而疯狂的搏斗，甚至连一些伤者倒下到了地上之后都战斗到最后一息，有些人甚至倒在地上之后直接抱住了敌人的腿，然后疯狂地撕咬了起来。

火枪的烟雾在树林当中弥漫，一时间外面都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听到了不绝于耳的厮杀声和枪鸣声，但是在几刻钟，结局开始清晰了。

在两方官兵的视线之下，树林的边缘开始出现了一片红色，然后红色越来越亮，最后竟然有一股红色的洪流从中涌了过来，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继续向幕府军挺进，看得出来并未遭受太大的损失。而刚才勇猛地冲过来迎击的幕府军则开始向后败退，人数却比刚才少了不少。

赵松一直都拿着望远镜，初战的胜利并没有让他太过于庆幸，他仍旧紧张地看着战事的发展，估测着两边现在的损失，同时一直盘算着继续投入预备兵力的时机。

是的，他已经下定了决定，不管蒙受怎样的艰难和损失也要直接打垮敌军的意志，在今天、就在今天，把面前这支十倍于己的敌军击溃，决定性地打败整个幕府，让整个日本国不得不臣服在大汉的脚下。

而就在这时候，大汉军队的炮兵也随着步兵开始移动，并且来到了预定的作战位置上，当前锋短促的突击结束之后，他们在这个小山包上的炮兵阵地也已经做好了炮击的准备。

接着，在赵松的命令之下，已经占据了山上的有利地点的大汉炮兵开始行动了，他们以野战炮的无情嘶吼，用炮火横扫左翼的幕府军军队，阵阵炮火像暴雨般向敌军倾泻下来。

密集的炮弹呼啸著落到地上掀起了一片片尘土，混和着刚才火枪放出的滚滚浓烟，弥漫在整个战场当中，而大汉军队继续迎著战斗的炮火，冒著死亡的威胁，像一场横扫大平原的风暴向他们决心夺下的目标发起猛烈的进攻。

“第二团突击，继续扩大战果！”当炮兵的喧嚣如同雷鸣般覆盖了整个战场的时候，赵松终于判断时机已到，“骑兵也做好准备，随时突击敌军侧翼！”

第1696章大汉冲锋不停

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日光一点点偏斜，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黄色。在战场上的厮杀战斗也来到了最为激烈的顶点，枪炮的轰鸣声响彻天地，让每个人都有些昏头转向，也让其他一切都好像失去了意义。

多摩川的原野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到处都是或完整或残缺的遗尸，这些已经开始发白的尸体堆积纠缠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副骇人的图画。

而在幕府军阵中，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焦灼不安地看着前方的战事，他的手不期然间已经颤抖了起来。他确实有理由不安，自从下午两军开始交战以来，虽然厮杀十分惨烈，但是可以十分明显地看到他所率领的幕府军队在落于下风。

明明他派上去交战幕府军队兵力是对方出击部队的数倍，但是这些军队在和汉寇的军队接战之后却一一被击溃，犹如是浪花拍打在礁石上一样消散了，只能起到一些消耗敌军时间的作用。

眼下，这一块庞大的红色礁石正一点点地向自己移动过来，虽然之前他们遭受了一些伤亡但是他们却丝毫没有动摇，毫无怜悯地继续前进着。而就在这些红衣士兵的身后，大汉军队的炮兵一直都在开炮，炮火十分凶猛，轰击着他的军队，也给所有人带来恐怖和死亡。

在这群大汉士兵的压迫下，幕府军中央的阵线稍稍往后缩了一下，也让整个大军都出现了一点点混乱，在侧翼有一些部队向中央靠拢，以便阻挡汉寇的兵锋保卫将军大人。

德川家光脸色煞白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大汉军队，但是他却一动也没有动，更加没有退缩的迹象，他现在就在幕府军阵的最重要，绝对不能轻易移动，否则可能就会给本军的士气毁灭性的打击。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这些大汉士兵挺进到了本阵的面前，他的肉眼几乎就能看清对面这些士兵身上的穿戴。他拿起望远镜来仔细观察着他们，发现他们都只是高举着武器，面无表情，仿佛是毫无知觉的杀戮机器一样。

而这时候，本阵最前方的大筒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些大筒是口径极大的火绳枪，他们的体积各异，有些大概相当于普通火枪数倍大，专门的炮手右手握筒尾，左手水平举起筒身，瞄准对面的大汉士兵准备发射。而体积则更加大，近乎于整个人的身长，简直看上去像是大炮一样，被转载了专门的架子上，一群炮手站在了这些大筒的后面，支架后还垫着米袋。

在战国时代，因为火绳枪的大量流入，所以日本的战争形式发生了重大改变，而且火枪也赢得了几乎所有大名的喜爱，而且日本人自己也走上了仿制火绳枪的道路，而这些大筒都是由日本国内的工匠精心所制作的，追求的就是威力，口径做得很大。

就在这些大筒的旁边，炮手们小心翼翼地在调整着大炮的射角。这些大炮都是数十年前德川家康在世的时候进口了。在战国时代，日本虽然大量进口火绳枪，但是对大炮的进口却不够重视，所以大炮很少发挥作用，等到了德川家康统治日本之后，为了消灭丰臣家，他开始大量从荷兰人以及英国人的手里进口大炮。

而这些大炮也确实在德川家康剿灭大阪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不过，等到了剿灭大阪之后，德川幕府开始普遍性地认为天下已经无事，所以不再大量进口武器，转而追求构筑稳固的统治体系，所以当二十年后面临更加凶恶的敌人时，幕府大军只能依靠这些当年的火炮来拯救自己。

当大汉军队来到阵前之后，这些枪炮的射击准备也都已经做好了。

伴随着“开火。”的命令，噼里啪啦的枪炮轰鸣开始骤然响彻了大地，烟雾也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地，无数枪弹和炮弹带着破空时尖锐的呼啸向这块红色的礁石砸了过去，希望能够给他们造成足够的伤害，迫使他们停下自己的脚步。

密集的炮火穿过了烟雾直接轰向了大汉军队，也迫使他们暂时停下了脚步。火枪手开始列阵，准备对敌军进行还击，而其他人则矗立在原地，等待着重新进军的命令。

有些人中枪了，但是他们一声不吭，直到又一颗子弹将他们打倒在地不能再战斗为止，整个方阵的人都矗立在原地，在肆虐的炮火中等待著前进的命令，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中弹倒下，他们的心里并没有恐惧，反而积累了无比的仇恨，迫不及待地要冲上去和敌军厮杀，可是他们没有得到命令，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对面打过来的不是枪弹炮弹而是软泥一样。

征日军第三团团长马冲昊此时就在军阵中，看着自己的部下们遭到敌军反击的场面。尽管明知道越靠近幕府军队本阵越会遭受敌军的反击，可是这猛烈的反击炮火稍稍有些有些出乎于他的意料。

这一次出击的大汉官兵，都是来自于他的团，在赵松突击中央阵线的命令下，他和他的大部分部下排出了几个大型的方阵向敌军压了过来，马冲昊老早就想要在这次战事当中立下大功了，而初战的顺利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所以他毫无犹豫地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甚至为此感觉欢欣不已。

然而，此刻看着自己的一个个部下在敌军的轰击之下倒下，马冲昊看得愤怒到了极点，他睁大了眼睛，仿佛就要裂开了一样，他在部下旁边嘶吼，确保本军的军阵不要因此而有任何动摇，同时以最大的音量催促火枪手们尽快做好准备。

他的身后大炮也在不住地轰鸣，不过这些本方的大炮并不能给他提供多少帮助，因为他们正在集中火力轰击敌军的左翼，而且已经给对方带来了混乱。左翼的胜利马冲昊现在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自己这里绝对不能够有任何的闪失，更加……绝对不能够退却。

“开火！”在火枪手们准备好了之后，马冲昊马上下令。

呛人的烟雾再度从大汉军队的军阵当中冉冉升起，密密麻麻的弹丸夹杂着士兵们复仇的憎恨呼啸着向幕府军正面轰击了过来，也让不少幕府士兵倒在了地上，烟雾缭绕的战场中枪炮不住地交鸣，也让一切都好像笼罩在了模糊不清的世界当中。

马冲昊拿起望远镜想要观察一下对面的情况，但是他只能看到对面灰黑色夹杂的一片片模糊身影，什么都已经看不清了，而弹丸和炮弹却互相着在这烟雾当中窜来窜去，仿佛是突然从虚空当中冒出来的妖魔一样，带走了两边一条条年轻的生命。

马冲昊心里的焦灼感越来越浓厚了，对面有大量枪炮，虽然射术不佳但是数量和火力却弥补了这个缺点，而本方虽然有精良的火枪和火枪手，但是在这样的对轰当中不可避免地会落入下风，如果一直站在这里对轰的话，显然一直会是自己吃亏。

对面一直都烟雾缭绕，看不清具体的兵力部署，不过想来幕府将军身边的军队不会少吧。

能不能退却？

不，绝对不能，赵帅下达了命令，陛下也向自己寄予了那么大的期望，怎么能够退却。

他在心里一发狠，咬了咬牙，然后他的手摸向了身上的佩刀，紧紧地握住了刀柄。

大丈夫就算死，也得死得其所！

“冲！向前冲！”他干脆抽出了自己的佩刀，大声向旁边的军官们喊，“跟着我一起上！”

就在他声嘶力竭地喊话时，一颗炮弹呼啸而过，从马冲昊的旁边略过，然后砸中了他身边扛着军旗的旗手，直直地将这个年轻人的半边脑袋削掉了。

四溅的脑浆和着血水挥洒到了半空当中，白色的黏液沾了一些到了马冲昊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和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让他几乎作呕，但是他心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倒那种憎恨和怒火更加蹿升了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面孔几乎都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样子，然后干脆扔掉了手中的佩刀，拿起了这个倒下的旗手手中的军旗。

“跟我上！”伴随着这一声大吼，马冲昊无视了扑面而来的枪弹，近乎于疯狂地向对面走了过去，而他的亲卫们也几乎同时嘶吼着，跟在了他们的团长后面，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击，而他们的冲锋也带动了整个团，几乎每个人都跟着喊了起来，然后拿着武器向前冲，带着积蓄已久的愤怒向对面冲了过去。

烟雾缭绕中的幕府大军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大汉军队的动向，所以当红色的洪流在烟雾当中若隐若现的时候，当大汉官兵的嘶吼声传到了他们的耳中的时候，就连德川家光都心里一颤。

己方的炮火足够犀利了，这几乎是集中了幕府军队能够收集到的全部炮火了，原本以德川家光的判断，不可能有任何军队能够抵御住这样的炮火，他原本盘算着轰垮了对方的阵型、击退敌军之后再发动追击，却没有想到对方不仅没有溃乱，反而一直以血肉之躯强行挺住了炮火，甚至还直接发动了反击！

这些汉寇，还是人吗……德川家光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然而他现在也无暇去思考这个问题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不能有任何的闪失，不光是因为他个人的安危，而且也是为了整个大军的安危。

看着对面呼啸着无视炮火冲上来的红衣汉寇，德川家光不期然间将嘴唇咬得出血了，他不相信有着数倍的兵力，自己还是挡不住敌军的进攻。

“全军突击！”他大声对旁边下令，准备和汉寇决战，击破这一支敌军。

在德川家光的命令下，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幕府大军全线开始对对面的敌军发动了冲击，一场可怕的肉搏战再次开始了。

两军之间地形稍微有些崎岖，这是之前农田的阡陌，但是这些沟壑一点都不能妨碍和丝毫地减弱这场厮杀，地上的每一个褶缝都在刀枪的争抢之下，几乎每寸地方都在搏斗着，从一块农地到另一块农地，从一片树林到另一片树林，甚至就在稀疏的村舍当中，到处都有人在嘶吼着拼杀。

大汉军队毫无顾忌地冲杀着，不停地对对面的敌军挥动自己的武器，即使这样的混战当中，他们还是依照平常严格的训练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阵型，然后依靠袍泽的力量和冲过来的敌军厮杀，直至占领一片片小区域，清除掉对面的敌军。

每个地方都呈现一片触目惊心的屠杀景象，大汉军队的火枪在这一大片范围内终于发挥了威力，依靠更高的精度，和更加良好的训练，这些大汉火枪手们的轰击给敌军带来了额外的伤亡，并且配合着长枪兵们的推进，马冲昊举着自己团的军旗，毫无惧色地带着自己的亲卫们在敌军当中冲杀，他们都已经杀红了眼睛，只想着将敌军压垮。

就在马冲昊擎着军旗向前冲过去的时候，突然他感觉右肩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往肩膀一看，发现一颗弹丸已经在他的右肩上面打出了一个巨大的伤口，此时正在不停地流淌着鲜血，不知道流了多久了。

这种剧烈的疼痛感并没有让马冲昊感到有任何的害怕，多年的厮杀早已经让他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伤亡，甚至已经让他看淡了生死，他反而咬紧了牙关，继续带着自己的部下们往前冲杀。

不过，他们纵使勇敢而且训练优秀，但是敌军数量远远多过他们，所以只能一步一步地将敌军击退，但是马上幕府军又开始继续反击，这些关东武士们嚎叫着拿着太刀和佩刀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一次又一次协力奋战，又一次次被击退，在绿色的原野上，在土黄色的大路上，大风掀起了阵阵尘土，厚厚的烟云使天空黑沉沉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的魂灵正在随着烟雾杳然腾上云霄。

胶着的战事，每一刻都有人死去，但是剩下的人们却浑然未觉，一直毫不顾惜地战斗着，似乎谁也没有办法压服谁，但是数倍的幕府军只能和远少于他们的大汉官兵相持，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种很危险的境况了——因为，大汉军队还可以增援，尽管他们人数远少于幕府军，但是现在大汉投入到战场的却还不是全部兵力。

就在马冲昊疯狂地和自己的部下们冲杀的时候，他的后方突然想起了一阵熟悉的号声，这熟悉的调子让马冲昊稍许回复了一些清醒，然后他向后一看，发现一大群穿着红衣的大汉官兵正向自己这边冲了过来。

赵帅派兵来增援了！马冲昊心中大喜，他重新转头回去看着自己的部下们，然后将军旗交给了旁边的卫兵，自己随手拿过了一把别人的佩刀。他的身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但是杀意高涨。

“杀啊！”他再度大喊了一声，然后以百倍的激情重新投入到了和幕府士兵们的厮杀当中。

“杀啊！”就在同一时刻，第二团的团长黎黄河也跟他的部下们喊了出来。

前方马冲昊和他的部队所经历的激烈战斗，黎黄河也一直看在眼里，他既为对方担心，也羡慕他可以担任如此重要的任务，他一直都在请求去增援马冲昊，但是赵松直到确信时机已到的时候，才命令他沿着马冲昊冲开的血路进击，去给幕府军最大的打击——而投入麾下的第三团。也是赵松最后和德川家光用出赌注的时候。

在幕府军惊恐的视线下，又一大群穿着红衣的士兵从后方冲了过来加入到了战场之中，不过为了追求速度，他们最初并没有排出严格的阵型，而是以散乱的阵势冲到了前方，而即使这样，他们还是给幕府大军带来了足够的压力，这支为数上千人的大汉军队，犹如是天平当中投入的重重砝码，让形势突然倾向了大汉军队这一边。

刚才还在和大汉军队厮杀的幕府军，这下被慢慢地击退了，而他们原本被激起来的勇气和士气，也在刚才的厮杀当中慢慢地被消磨殆尽，而这时候，大汉军队却没有停歇的意思，不光是增援上来的新锐，就连原本在厮杀当中筋疲力尽的大汉官兵，也跟在了马冲昊的军旗后面继续向前冲锋，他们势不可挡地往前冲着，虽然不时有人在炮火当中倒下，但是眼看就要接近到敌军的炮火阵地了。

而就在这时候，原本就在炮火当中颤抖的左翼战线，又出现了新的震颤，一大群骑兵沿着布满了青草和残肢以及鲜血的原野疾驰而过，飞快地向幕府军的军阵席卷而去，马蹄践踏著死了的和快要死的人，使这场景变得更加可怕，一些可怜的伤兵手脚甚至下巴都没了，可是他们的呻吟无人在意，呼啸而过的马匹反而把他们的胸膛被踩得凹了进去，这时愤怒的叫喊声，咒骂声，痛苦和绝望的呻吟声夹杂著马的嘶鸣声充斥著整个战场，而这些骑兵们却浑然味觉，只是排成紧密的队形以极快的速度向对面席卷而去！

第1697章螳臂终究不能挡车

在增援部队的配合和支持下，大汉军队一路杀出了一条血路，击退了面前迎击的敌人，将中央阵线以势不可挡的气魄压向前方，他们的进展给幕府军造成了极度的惊慌。

德川家光一直都在本阵当中注视着不远处的激烈厮杀，时而振奋时而焦虑，但是当正面交战的幕府军开始在大汉军队的压力之下步步后退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了。

大汉军队并没有搞什么奇谋，而是直接向他的正面发动了冲击，这是他兵力最为雄厚的地方，而他也已经尽了全力——他集中了几乎的炮火对这些汉寇发动轰击，而派了大量军队冲上去截击他们，但是这红色的洪流依旧没有被阻挡住，仍旧在滚滚向前压过来。

眼下就算是不用望远镜，他也能够在模模糊糊的烟雾当中看清楚对方人的面孔了，这些穿着鲜红军服的士兵们，有些如同死人一般的沉寂，有些人却扭曲着面孔，他们的脸上都沾满了红色的血液和黑色的烟尘，简直犹如鬼魅一样。

“大人！万万不可让他们冲到我军阵前啊！”一直随伴他的身旁的老中松平信纲现在已经忍不住了，在他身边大喊，“我军本阵绝不能乱！而且现在炮兵也需要掩护，断断不能给汉寇让开通路！”

松平信纲的大吼声，穿透了炮火声所建成的屏障，让德川家光一下子打了个激灵，他抬头看了看汉寇，又看了看本方。

的确，因为炮弹不足，再加上为了避免误伤到自己人，所以刚才进入混战之后，炮火就已经停下来了，但是大炮沉重，这些炮兵仓促之间还没有办法转移开来，如果大汉真的突入到本阵当中的话，这些炮兵恐怕就会成为汉寇兵锋下的牺牲品，而大军本身也会因此陷入到混乱当中。

可是，刚才德川家光已经将身边能够调动的部队都已经填上去了，现在他们已经败退，恐怕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重新整备的，仓促之间又哪里还有部队可以调上去迎击汉寇？除非是动用自己的亲卫了。

“大人，请让我带领亲军上去和汉寇决一死战吧！”松平信纲显然也想到了这里，他大声向德川家光请命，“我一定会和将士们死命迎击汉寇，拖住他们的脚步！”

德川家光皱紧了眉头。

眼下的形势十分明显，大汉军队已经放弃了别的打算，几乎将所有主力都投入到了正面冲击幕府大军，这说不清是孤注一掷还是高傲自大，但是中军所面临的压力要比想象中还要大——眼下的形势就是明证，现在损失太大了，而且随时有可能被敌军打破阵线。

既然这样，那本方就只能从两翼抽调部队来填补中央的空缺了。根据侦查所得到的信息，汉寇的兵力只有数千人，而眼下，在他面前的这一股红色的洪流大概就是他们的主力了吧，只要把他们挡住甚至击败，那么这一场战役就应该是以幕府的胜利而告终了。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时间，只要能够拖到时间，哪怕用自己最亲信最精锐的亲卫部队去和敌军消耗也在所不惜。

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激动感蹿升到了德川家光的心头，他看向了松平信纲，然后重重地挥了挥手。

得到了德川家光的允许之后，松平信纲马上整队，然后和早已经在德川家光身边聚集起来的亲卫军们一起离开了本阵，他们都是精选出来的旗本武士，战力和平常幕府军队自然不同。而在他们的带领之下，原本一些已经败退下来的部队，再加上一些增援过来的幕府军，一起向不停地靠拢过来的大汉军队冲了过去。

而在德川家光的命令下，不停地有传令的武士向两翼奔行而去，向他们传达德川家光的命令，让他们来增援中央的阵线。

可是此时的大汉军队，声势已经和刚才不同了，得到了第二团的增援之后，他们已经为数几千人，组成了十几个大型的方阵，而且因为击退了敌军而士气高涨。对面的炮火这时候也开始停歇了，他们现在只觉得面前是一片坦途，昂然无惧地想着前方进发，夹杂着硝烟的热风吹拂他们每个人的面庞，却只能让他们心中的烈焰烧得更加旺盛。

当松平信纲带着剩下的幕府军以决然的气势再度撞击到这些大汉军队的阵线上时，厮杀重新开始，兵刃和浓烟像挟带著死亡的风暴横扫而过，震撼著脚下的土地。燃烧的战场，火光冲天，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了被祭奠的行列，不过他们的抵抗只是延缓了大汉军队的脚步，这数千人的阵线，几乎还是以缓慢但是却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幕府军压了过去。

大汉军队当中无数勇敢的军官和军士们领头向敌军了过去，他们几乎势不可挡，带领自己的士兵们视死如归地奔向最危险、战斗最激烈的地方，而他们的团长也没有落于人后，马冲昊仍旧扛着自己团的战旗，而黎黄河也冲在最前线，毫无疑问，这种前线指挥官冲杀在前的做法比任何口头上的宣告都更加能够鼓舞起士兵们的士气。

数量的增加带来了质变，现在已经得到了兵力和火力加强的大汉军队已经是正面很难抵抗的了。松平信纲同样身先士卒，苦苦地支撑在前线，他静待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焦急地等待着增援过来的幕府军，来帮助他给予这些可怕可恨的汉寇们致命一击。

可是增援还是没有来，就在他们拼死和大汉军队交战的时候，大汉骑兵在炮兵的先行压制之后对幕府军队的左翼席卷而去，冲向了这些惊魂未定的幕府军队，而毕肃所率领的辽东团，则在骑兵杀开了血路之后，大踏步地向袍泽们打开的缺口当中冲了过去，犹如狂暴烈火烧向了幕府军。

赵松已经不管其他地方了，他来到炮兵的阵地边，拿起望远镜，注视着他最信任的辽东团和骑兵们对敌军左翼的冲击。

现在他身边除了警卫们再也没有别的部队了，他已经将自己所有的部队投入到了进攻当中——这是他最后一次下注了。

而他也无比笃定地相信，他在这一场赌局当中绝对不会失败，而会将胜利和光荣收入囊中。

就在赵松的注视之下，这些大汉军队以极快地速度冲向了对面幕府军队的阵地。

最先前的骑兵聚集在了一起，向重要的通路的四周杀出道路，并且向敌军最为聚集的地方逼近，由于事先遭受了猛烈的炮轰，所以这些部队早已经蒙受了巨大的伤亡，阵型也十分松散，在受到了密集的骑兵冲击之下，顿时就陷入到了混乱当中。

整队整队骑兵，长刀高高举起，伴着慷慨激昂的嘶鸣声和军号声，旌旗迎风飘荡，一大群骑兵排成一纵队，行动一致有如一人，准确地从预先定好的路线直冲过去，深入尸骸枕藉的险地，消失在烟雾中继又越过烟雾，最后冲入到敌军阵中，他们的马刀次第挥舞着，砍杀这些已经无所依靠的幕府士兵。

在连番的打击之下，看到了骑着高头大马袭击过来的大汉骑兵，这些幕府士兵已经被恐惧所吓倒了，他们再也无心恋战，嚎叫着往后面跑，有些人在跑动的时候直接被追击的骑兵看似，有些人则亡命奔逃，直接逃到了峻急泥泞的斜坡上面，他们已经成为了惊弓之鸟，再也没有办法和大汉军队对抗了。

由于战马上不了陡坡，而且他们已经没有了威胁，所以骑兵们稍稍休整了一下，重新集结了阵型之后就再度向敌军冲了过去，他们势要让整个敌军的左翼变成一片混乱。而在他们的后方，追击过来的辽东团也滚滚向前，团正毕肃也身先士卒，他们猛烈地打击着面前的一切敌人，不让他们有任何重新整队的机会。

在他们的冲击之下，幕府军的左翼已经是一片混乱，近乎于瘫痪的状态了，不仅没有办法给鏖战当中的中央阵线输送援军，反倒自己有了崩溃的风险。

而赵松对这样的战局也十分满意，他马上让人传令，命令毕肃和骑兵们继续追击，务必要让幕府军从左翼动摇变成全面动摇，给他们带来混乱，而在同时，他下令炮兵右前方推进，准备沿着大汉军队开辟的道路，在新的阵地上轰击幕府军本阵，让他们承受最后一击。

在赵松的命令之下，这些炮兵们马上重新撤开了自己在大炮下面临时做好的工事和垫在地上的土包，重新将大炮开始向前推动，他们无视了周边的任何情况，专心致志地推动着炮车向前滚动，以使大炮能在拉近了射程之后，高地上继续向敌人开炮。

中军的不停败退和左翼的溃乱都落入到了德川家光的眼里，他焦急地四处观望，祈求能够突然出现什么将他拯救出水火的援军，然而援军却迟迟未到。而这时候，其他人也已经看出来形势极为不利，他们都已经露出了恐惧、甚至绝望的表情。

松平信纲努力地带着部下在前线上支撑，但是他的阵线已经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条线，随时都有被击穿的风险，这些大汉士兵仿佛是以一种疯狂的沉静，步伐不乱地一点一点向前推进着，他们践踏着两边士兵倒下的尸体，毫不动摇地压到了敌军的阵前，然后早有准备的火枪手们开始连续开火，让已经开始有些不支的阵线更加岌岌可危。

德川家光声嘶力竭地命令周围的人继续去传令，要周边的士兵来抵挡汉寇，但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侧边传来的一阵嘶鸣声，他木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发现一群骑兵正以飞快的速度向他这边冲了过来，宛如是红色的暴风一样，而在他们的面前，幕府的官兵已经开始逃跑。

逃跑的士兵为了安全，本能地向中央的本阵压了过来，然而和援军不同，这些溃兵只能给本阵带来更大的混乱，这些人和调动中的部队混杂到了一起，简直让所有人都进退不得，这种滞涩瘫痪的景象，任何一个名将看了都会胆战心惊，更何况是德川家光？

焦急和愤怒烧灼着他的心，让他喉头再度一甜，血水涌到了口中，几乎就要晕了过去，只是靠着最后一点精力，他才没有就此倒下。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变得暗淡下来，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地平线，大风猛烈地刮起来，风卷起树枝抛向空中，同时刮起一阵尘土飞扬，这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骤雨突然降临。

看到即将下雨的时候，德川家光心里骤然一宽，只要再支撑片刻，撑到下雨，大汉军队的炮火就无法发挥，而且大雨和泥泞可以迟滞大汉军队的脚步，让他们无法继续扩张他们的优势，也让幕府军队可以在已经渐渐明显的败势当中暂时喘一口气，收拢一下阵线。

快下雨……快下雨……神君保佑，快下雨，保佑一下你的孙子吧！

他几乎在心里哀求地喊了出来。

然而，最先下下来的并不是雨点，而是炮弹。

已经以极快的速度重新运动到了新阵地的大汉炮兵，再度开始了炮击，和幕府军的炮兵不一样，大汉训练有素的炮兵们根据战场上所得到的情况调整好了射击的诸元，并且大汉优质的野战炮再度发挥了它们的威力。

“轰！”“轰！”

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炮轰声，几乎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大量的炮弹在天空当中呼啸，然后转头砸向了幕府军的中央本阵，它们准确地打中了预定的目标，也让原本就已经拥挤滞涩的本阵变得更加混乱。

被火药所加速的炮弹，犹如恶魔的锤链一样，所到之处无不是腥风血雨，到处都是血肉横飞，有些炮弹甚至直接砸到了人的身上，开了一个大洞或者把人打成碎尸。这种血水和残肢四处飞舞的可怕景象，终于让已经军心浮动的幕府大军彻底支撑不住了。

“啊！”无数人嚎叫着，受伤和没受伤的士兵，败退的士兵和前来增援的士兵，已死和将死的士兵统统挤在了一起，然后嚎叫着往后方逃跑。

因为被炮轰打散了建制或者杀死了指挥官，某些撤退的部队陷入了毫无秩序的大溃败之中，他们的官兵们刚才还曾像狮子般勇敢地和大汉军队战斗，此时却已经再也没有了勇气，他们嚎叫着往后面跑，谁也不能阻止眼前的一切，不管是鼓励，咒骂还是挥舞刀剑杀死逃兵，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们往后逃窜，他们刚才勇往直前，现在却已经被可怕的伤亡和敌军的轰击消磨掉了所有意志，宁愿受战败之辱也要四散奔逃，在这股奔逃的巨潮之下，就算有些人想要留下来战斗也不得不被裹挟着逃跑，有些溃兵在逃跑互相践踏，不幸的人被活活踩死，甚至还有人为了争夺逃亡的路而互相厮杀。

这时候，终于下雨了，可是现在才开始下的雨并没有能够达成德川家光所希望达到的效果，反而让已经开始溃败的幕府军变得更加混乱，无数人在雨中的泥泞当中四散奔逃，有些人逃入到树林里面，有些人则不管不管地往后跑，只想着逃离这一片可怕的战场。

可是他们的敌人却没有打算给他们这样的幸运，在幕府军队开始溃逃的时候，大汉的军队开始加快了速度，毫不留情地问往前追击，他们要趁这个机会彻底击垮幕府大军。

毫不留情的追逐，让幕府军们更加绝望，有些人跑了一下就耗尽了全力，因为紧张而动弹不得，结果被追击的大汉士兵直接杀死，有些人干脆跪地求饶，而有些人则直接在迷茫和恐惧当中亡命跑到了多摩川河边。

这些进退不能的幕府士兵，看到追击过来的大汉骑兵时，哭喊着向河里冲了过去，明明追击的他们的大汉士兵人数远远少过于他们，但是这些败兵已经失去了一切战斗的意志，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忘记了所有军令，他们干脆跳到了河里。

并不汹涌的多摩川很快就吞没了一大群幕府军，在河边这些士兵们嚎叫着践踏着，渐渐地都沉到了河底，他们永远都无法逃走了。

看着各处可怕的一幕幕，德川家光已绝望到极点，他一整天来像他的祖父那样冒著枪林弹雨英勇地指挥作战，然而现在面对这场大灾难的时候他却已经一筹莫展，那些应该世代保卫他的旗本和足轻们，此刻却只想着逃命，再也没有人顾及他，为他战斗。

现在各处的战线都已经陷入到了混乱和崩溃当中，显然这一仗他已经打输了，他已经陷入到了绝望当中。

而这一仗输了的话，他已经再也没有了翻本的希望，江户将成为一座孤城，并且注定会在汉寇的陆海炮火当中陷落。而德川幕府也将遭受到同样的命运。

大雨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冰凉的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反倒是让他好受了一点点。在雨水漫过眼前的时候，他忍不住悲泣了，在极度的痛苦中，他反而平静下来，默默地注视著这一片荒凉的景象，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流淌下来，他抬起头来看着天空，那乌黑的天空里面，好像有什么人在注视着他一样。

“爷爷，对不起……”他突然悲号着跪了下来。

第1698章江户三代而亡

“还真的下雨了啊！”在滂沱的大雨当中，大汉征日军的参议官严广低声感叹。“幸好我军在下雨之前就把敌军打乱了……”

在这场大战开始之前，还在刚刚登陆向横滨进军的时候，严广就已经考虑到了大战时有可能突然下大雨的问题，并且建议赵松做出了相应的一些部署，在这场大战开始的时候，他还一直在担心天气。

好在天公还算是作美，等到大汉军队开始用步兵和骑兵冲击，然后再用野战炮强轰，三管齐下将幕府军队的阵线打得大乱的时候才下起了大雨，这场雨并没有给已经取得了重大胜利的大汉军队造成什么阻碍，反而让已经开始混乱的幕府军更加阵脚大乱。

说着说着，严广好像回过味来了，吃惊地看着征日军主帅赵松。

难道这就是赵帅拼了命一定要跟幕府军队速战速决的原因？

刚才赵松的前沿部署和临阵指挥都十分激进，而且强行从正面集中兵力突击敌军，这并不是赵松的一贯风格，之前严广还以为这是因为赵松完全看不起幕府军，现在他觉得没准赵松是为了在天气造成不确定因素之前尽快用全力来击垮幕府，以免夜长梦多。

可是虽然他一直都在偷瞄着赵松，赵松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瓢泼大雨浇在了他的军服上，让他穿着的军服湿透了，勋章也紧紧地贴在了军服上面，可是他却混若无事。

因为这样的大雨，大炮已经发挥不了作用了，所以旁边的炮兵们开始想尽办法将大炮重新收拢起来，准备将他们转移到可以稍微躲雨的树林里面，虽然这意味着他们暂时无法参与到战争当中，不过他们的心情却都极为轻松，因为他们知道仗既然打成这样，他们就算现在暂时退出战场，本军也将获得全胜了，而跟随着赵松和严广转移到这里的参议官和传令官们，也都是人人喜上眉梢，互相祝贺。

“去传令，让各部官兵继续追击敌军，必须克服一切困难，绝不能给幕府军队再集结起来的机会！”就在这一片轻松的气氛当中，赵松突然对旁边的传令官们大喊，“雨中对骑兵机动不利，骑兵们可以暂时收队，等到雨停了之后立刻跟着步兵一起追击，谁也不许懈怠！”

在他疾言厉色的呼喝之下，传令官们几乎同时就紧张了起来，他们连忙应诺，然后马上四散开来，向各部跑了过去，传达赵帅最新的命令，而当传令官们离开之后，赵松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古井无波的木然表情，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一样。

这才是我大汉将领应有的风度啊。严广心中按赞。

“恭喜赵帅，此次大战诚为我国建国之后罕见的大胜，仅凭此战，赵帅的封侯之赏今天就已经定了。”严广凑到了赵松的身边，然后以迥异于平常的轻松口吻说，“赵帅还如此年轻，只要继续为国效命，恐怕封公封帅也只是近在眼前吧……”

“我想也是。”赵松突然别过了头来，然后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而就在这滂沱的大雨当中，德川家光难以自已地嚎啕大哭，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原本身为幕府将军时的威风和傲慢了，现在显得是那样痛苦和无助，这个年纪才刚刚三十岁的年轻人，原本正是最为年富力强的时候，有无数的宏愿要去完成，结果却落到了这样的境地里面。

短短几个月当中，他就由意气风发变成了如今的绝望，他知道既然战败，现在就再也没有希望了，一切计划都已经变成了泡影。

之前他和大汉几次接触过，寻求在战争之外的解决办法，可是大汉朝廷的态度坚决到可怕，他们坚持要求自己从将军大位上退任，而作为幕府的将军，退任无异于死亡。

大雨还在持续，冰凉的雨水沿着盔甲的缝隙渗透到了衣服里面，让他感觉浑身冰冷。

前线的溃兵不停地从他面前穿过，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停留下来，保卫自己的将军，只是呼啸着冒着大雨奔逃，他伤心悲愤到了极点，眼泪不住地流淌。

而他身边的那些亲随们，有些人因为和他同样悲愤和痛苦，因而在将军大人的感染下也大哭了起来，另外有些人则眼见形势不妙，干脆选择跟着溃兵一起逃跑，在这样混乱的情势下，幕府军队的总崩溃也已经是顺理成章了。

“将军大人……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吧！”旁边的一位亲随终于受不了了，大起胆子来苦劝德川家光，“现在前线一片混乱，汉寇说不定会直接冲到这里来，还请将军大人保重自己！”

他虽然没有明说‘现在不跑就没机会了！’但是言下之意却已经是昭然若揭。

如果是平常，德川家光一定会勃然大怒，狠狠责罚这个扰乱军心的怯懦之徒，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兴趣这么做了，本军的败象已经如此明显了，就算不承认又有何用？

“跑……我们还能往哪里跑？”他惨然一笑，“此战一败，天下就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也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了！”

他脸上犹挂着泪痕，混在雨水当中不停地滴落到了地上，那种沮丧和绝望，让每个人都看了心生恻然。

“大人……大人！”这些亲随们都着急了，他们茫然四顾，但是却拿不出主意来，将军大人显然已经是绝望到极点了，已经进入了放弃一切的状态。

犹豫了片刻之后，眼看大汉军队已经压得越来越近，这些亲随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强行架住德川家光，然后拉着他往后方跑。

随着幕府将军本人从战场上逃跑，整个战斗更加变成了一边倒的态势，几乎所有幕府军都已经放弃了抵抗，转而向后方逃跑，哪怕是还没有参与过战斗的阵线和部队，也再也没有了和大汉对垒的勇气。

在前线和大汉军队缠斗的幕府军队只剩下最后一支了，幕府最年轻的老中松平信纲拿着佩刀，带着自己的亲随和残余的部下们抵挡在了大汉军队的兵锋之前。

在前线经历最严酷的炮击时，松平信纲本人也深受震骇，他利用各种方式隐蔽自己，好不容易才躲过了一条命，可是他的部下们却遭受了严重的伤亡，整个战场血肉横飞。伤亡并不是最大的打击，在刚刚下雨的时候，他原本大喜，觉得本军终于又看到了希望，可是他的愿望很快就又被残酷的现实所击垮了，在惨重的伤亡和激烈的战斗轮番打击下，前线的幕府军终于支撑不住了，已经开始溃逃。

松平信纲原本想要制止前线的溃乱，可是不管他和他的亲随们如何努力，这些已经心胆俱丧的败军们都再也没有了抵抗的意志，只想着逃跑，怎么拦也拦不住。

松平信纲现在和其他人一样绝望，他明白此战幕府军队已经失败了——甚至可以说，整个战争都已经失败了，幕府已经惨败在了大汉军队面前，德川家以后还能不能存在都很难说。

可是和嚎啕大哭的德川家光不同，他并没有哭泣，也没有准备和其他人一样拔腿就逃，他反倒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大汉军队。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胜机的缘故，哪怕现在下着大雨，大汉军队还是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无情地对幕府军展开着追击，他们很快就又压到了松平信纲的面前，几乎能够让他看清每个人的面孔。

当看到这支残余的敌军时，大汉军队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以之前的步伐挺进着，如同荆棘丛一般的枪尖顶在前方，每个人都冷漠地看着他。

“杀啊！”当这些大汉士兵已经来到了离自己仅有数丈远的距离时，松平信纲发出了一声怒吼，然后不顾满地的泥泞，决然地向长枪的丛林冲了过去。

随着他的呐喊和兵刃的交鸣，这位幕府最年轻的老中，也最后消逝在了这片原野上，成为了大汉士兵战功的一部分。

当天晚上，就在这一片凄风惨雨当中，德川家光和他的一些亲随们骑着快马赶回到了江户城当中，和几天前出城时的样子相比现在的他已经是无比狼狈，而原本跟随着他一起出征的那一支大军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德川家光脸色惨白，在夜里偷偷地回到了江户城的本丸当中。

而在德川家光回到江户之后，幕府军在交战当中惨败的消息也不胫而走，让每个人都十分阴郁。

当回到了大奥内的时候，德川家光已经是心如死灰了，虽然这是他居住了许久并且无比熟悉的地方，但是仅仅只过了几天，他却感觉这里已经是物是人非，周围的一切都十分陌生。

他呆呆地留在表殿内，等待着大汉军队冲入江户城的那一刻——恐怕用不了几天，他们就将打过来了。

不过，就在当天深夜，他刚刚勉强就寝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的一阵骚动。

他勉强爬了起来，然后发现他的首席老中土井利胜闯入到了殿中。虽然他刚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召见过这位重臣，但是想来他也是为了现在的国事来求见的吧。

可是德川家光现在却没有了一点精神，只是觉得兴味索然。

“你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议。”

然而土井利胜却没有退下，反倒是直接以头触地。“将军大人，眼下形势已经是万分紧急，时间实在耽搁不得，还请大人先听臣分说！”

“好吧……什么事。”虽然已经十分倦怠了，但是德川家光还是虚弱点了点头。

“将军大人，眼下我军一败再败，形势大坏，恐怕已经没有了再和大汉交战的能力了……”土井利胜十分叩首在地上，以十分诚恳的语气说，“还请将军大人为了保存幕府，保存德川家的骨血，即刻自尽！”

当刚刚听到的时候，德川家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无比诧异地看着对方。“你说什么？”

“还请将军大人即刻自尽！”然而，土井利胜还是重复了一遍，打消了德川家光的疑惑，“大人，眼下大汉已经占据了完全的上风，为了保存下德川家的骨血，我们只能依照大汉的命令行事，所以……还请将军大人自尽，以宽大汉君臣之心！”

这就是我最寄予信任的重臣吗？德川家光突然眼前一黑，差点又晕了过去。

“你……你……”

然而土井利胜却没有抬起头来和他对视着，只是跪在地上。德川家光抬起头来，却看着表殿之外顾影绰绰之间，有不少甲士穿行，显然就在他睡梦中的时候，土井利胜已经让自己的心腹们将这里控制住了。

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会进来吧，德川家光暗想。

看来，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这位重臣也已经抛弃了对自己的忠诚，他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作为他向大汉邀功的工具了。

想要说的话有千言万语，但是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有些是知道说了也没用，有些是他不愿意说出来。

“你已经和汉寇谈好了吗？”最后，他颤抖着问。“什么时候谈好的。”

“在之前我们就已经和大汉谈了一下，可是他们的要求十分坚决，一定要让将军大人退位，所以我们无法绕过这个条件。”土井利胜十分恭敬地回答，“如果大人能够大胜，那臣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可是现在既然幕府已经全无希望，那臣觉得，还是依照大汉的意志来行事为好……”

“难道……难道我一死大汉就会饶过你们了吗？”德川家光反问，“你们……你们也是惹出祸乱的罪臣！”

“我们当然无法全部逃过罪责，所以为了承担引发此次祸乱的责任，酒井家和本多家都必须引咎……”土井利胜还是从容不迫，“他们身为谱代大名和幕府重臣，却未能尽好辅弼将军的责任，以至于引发如此天大的祸乱，实在难辞其咎，必须以重惩来抵偿！”

德川家光现在明白了，土井利胜看来已经和大汉暗地里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要背叛自己，交出一些幕府重臣来跟大汉谢罪，那么大汉就会放过他不再追究，甚至还有可能为了奖赏他而继续让他享有高官厚禄。

他想要叱骂这个深受自己厚恩的幕府重臣忘恩负义，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已经没有了精神，而且他也知道，这种叱骂将会毫无意义。

“大汉……大汉打算怎么处置德川家？”

“大汉已经说过了，他们将会让德川家保持住关东旧领，保住神君在世时的一大部分领地。”土井利胜马上回答，“若将军大人还要继续坚持，那么大汉就没有再放过德川家的理由了，德川家可能要面临更加窘迫的处境……所以还请大人为了大局着想，尽快自尽吧！”

土井利胜再度的催促，让德川家光心中的愤怒更加来到了极点，他抬起手来，颤颤巍巍地指着这位叛臣，但是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那我去了之后，德川家已经无人，还不是任由大汉和朝廷宰割！”他长叹了一口气。

“大人这可就是拙见了。”土井利胜罕见地直接反驳了德川家光的话，“将军大人虽然是先代将军的嫡子，但是先代将军并不是只有一个嫡子，即使将军大人不在，还是有人能够继续站出来挑起德川家的大梁，再加上还有我等的辅弼，又拥有关东的领地，只要大汉不再苦苦相逼，我们自保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一听到土井利胜暗暗是在指称德川忠长将继承德川家当主之位，德川家光骤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你要让忠长继位？！”他大喝着问。

“并不是臣要让大纳言大人继位，而是大汉同意了可以由大纳言大人续领德川家。”土井利胜悠然回答，即使无法看到他的面容，也能听到他话里深藏的笑意。“就连直孝公也已经同意了……”

“就连井伊直孝……”德川家光已经呆住了。

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井伊直孝所率领的大军一直都姗姗来迟，没有增援到已经危急的江户，原来他也早就已经暗地里和大汉谈好了！

一股绝望的无助感突然袭向了德川家光的心头，他只感觉胸口好像有千钧之重，怎么也无法喘过气来。

“将军大人现在已经明白形势了吧？”这时候，土井利胜终于抬起了头来，然后平静地看着德川家光，“还请将军大人不要再辱没德川家的颜面了！”

随着他这一声大喝，一群穿着甲胄的武士冲了进来，然后将整个表殿团团围住，而他们还另外抓了一个人，也直接带了进来。

“将军大人！”德川家光的乳母春日局哭泣着冲到了他的身边，然后抱住了他。

连你都不肯放过吗？德川家光苦笑了起来。

“能不能饶她一条命？”他问土井利胜。

“还请将军大人即刻自尽！”土井利胜再度叩首，断绝了德川家光的最后希望。

一滴眼泪骤然从德川家光的眼中划过，他看着自己的乳母，然后虚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福，对不起……”

“将军大人，我们武家儿女何惧之有！”春日局一边哭泣，一边却跟德川家光鼓劲，“只恨过了三途川之后无法再照顾您……”

“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照顾了。”德川家光最后苦笑了一下，然后拿起了自己的佩刀。

接着，他长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将刀刺入到了自己的腹中。

意料之外的剧烈疼痛让他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为我介错！”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大声跟春日局喊了出来。

第1699章名正言顺的胜利

当看到德川家光和春日局一起倒在血泊当中之后，土井利胜终于松了口气。

他今天既然跑过来跟德川家光摊牌，那就是一定要看到将军大人死去才会离开，跪在地上请求，只是多少表示一个诚意，体谅一下多年的主从情分而已，如果德川家光一直不懂事，不肯自杀的话，那他也只好为将军大人代劳一下了。

好在德川家光确实已经深明大义了，或者说他确实已经绝望到极点了，他没有再做无谓的抵抗，没有做出继续让德川家蒙羞的举动，而是选择直接自尽，满足土井利胜和其他人的期待。

土井利胜慢慢地走到那一片血泊的面前，地上染满了两个人血迹，一大滩猩红色的液体让人触目惊心，气味更加是十分难闻，不过土井利胜并没有介意，而是小心地避开了血迹，走到了德川家光的面前。

在用刀刺入腹部之后，德川家光忍耐不住疼痛，让春日局给他介错，而春日局虽然执行了他的命令，不过因为她毕竟是女性力气小，所以虽然使用了利刃，但却没有完全把德川家光的头颅从脖子上斩断，只是留下了一个可怕的伤口，还有一些骨肉连在脖子上，着实有些骇人。

好在这样的伤势足以致命，德川家光现在已经断气了，不用再忍受多少艰难的痛苦，他现在头歪垂到一边，眼睛则睁开着，无神地看着虚空，里面满是痛苦和绝望。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需要为任何事情烦扰不安了，更加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担惊受怕了。

将军大人，对不住了。土井利胜以并没有多少歉疚的态度默默暗念了这句话，然后无视了腹部中刀仍旧正在地上微微抽搐着的春日局，直接挥了挥手，命令手下过来斩下德川家光的首级。

而在斩下德川家光首级之后，土井利胜还是没有闲着，他不停地下达命令，催促着自己的心腹们继续在江户城和大奥当中清洗同时维持各处秩序，然后派人拿着德川家光的首级出城去迎奉大汉军队的统帅。

当幕府使者来到大汉军队的阵前时，大汉军队已经打到了江户城下了，他们已经能够看到远处顾影绰绰的民居。在德川家转封关东并且将江户当成了大本营之后，经过了三代将军数十年的经营，江户已经是一座罕见的大城，范围远远超过了刚刚建立的时候，所以民居密布，街道纵横——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听到大汉军队威胁到江户的水源和水运时幕府才会这么惊恐，因为这么多人口需要维持实在要花很大的力气。

在多摩川之战打赢了之后，大汉军队士气如虹，通过一系列的追击完全击溃了德川家光带来迎击的幕府军队，然后他们稍事歇息就直接向江户进攻，打算一鼓作气拿下这座城市。

不过，原本准备再最后大打一仗的大汉军队，在使者来到了之后略带惋惜地放弃了这个愿望，不过赵松倒是很高兴，因为虽然幕府军队已经被打垮，但是江户城如果再拼死抵抗的话，他的部下不可避免地会再出现一些伤亡，现在他们能够放弃抵抗自然是最好不过。

在已经赢得了多摩川之战这样的辉煌胜利之后，他已经不需要新的胜利来压服日本或者给自己增加功勋了，现在能少死一个部下都是好事。

在赵松把这位使者叫到跟前的时候，这位使者吓得有些哆哆嗦嗦，在大汉军队以摧枯拉朽的气势赢得了战阵的胜利之后，大汉征日军的统帅赵松已经在这些幕府的人心中树立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形象，当然对他有些恐惧。

而赵松也是和平常一样不苟言笑的样子，他让随从收过了载着德川家光首级的匣子，然后随手打开看了一下，和这枚头颅无神的视线对上了一瞬，然后直接挥手就让随从收下了这个匣子。

“你们的老中大人，现在能够控制局面吗？”他冷冷地问这位使者。“如果可以的话，江户可以免去兵火，但是如果还有人胆敢抵抗的话，我军将会毫不留情！”

在听到了翻译的话之后，这位使者吓得重新叩首，“大人，现在江户城已经完全在老中大人的控制之下了，幕府上下都已经决定向大汉降服，少数顽固不化的恶徒也已经被老中大人或杀或关，再也不会惹出乱事来，请大人放心！”

“那好，那我就让我们的大军在这里停留下来不再进军了。”赵松稍微放软了一点态度，“你回去禀告土井利胜吧，告诉他几日后我就将亲自带领亲随前往江户，让他准备好接待事宜，还有，我军的供应也绝对不能中断，否则好自为之！”

“是！是！明白！”眼看这位大汉将军已经接受了投降，这位使者连声答应，然后慌忙告退离开了。

“大人……眼下江户还是形势混乱，我军人数又是这么少，恐怕大人不宜以身犯险，亲自前往江户吧……？”等到使者离开之后，严广有些疑惑地看着赵松，“若是大人前往江户结果变故突生，恐怕……恐怕不妙啊……”

“正因为现在形势混乱，我才要去江户。我入了江户城，就足以向所有日本人宣告现在谁说了算，也能够镇住土井利胜他们。我军人少，实在无法弹压各地，时间又紧迫，所以必须尽快安定形势，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去冒险一下又算得了什么？”赵松微微摇了摇头，“我素闻日本人不重名节，最为畏服强者，现在既然我们已经打败了幕府，他们肯定畏惧我们，这种情势下我们应该继续摆出强者的架势来，绝对不能有任何露怯，这样才能够吓住他们，让他们按照我们的意志来行事。”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微微笑了笑，“不过你说的也对，凡是我们都要以防万一，要大胆但是不能狂妄，所以万全的准备还是要做的——我带着人去江户之后，你继续留在这里统帅大军，万一我有个不测，你就继续带着大军进攻江户，不必以我的生死为念。还有，海军的战舰也让他们开到江户城外吧，多少也是个威慑。”

在之前，赵松心心念念的是怎么打败幕府，而在幕府已经屈膝投降的如今，赵松的考虑已经变成怎么样尽快稳定住关东乃至整个日本的局势，尽快让大汉可以以自己的意志支配整个日本——赵松知道，对大汉来说，打败幕府只是一个手段而不是最终的目的，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以尽量少的代价和精力，从日本榨出更多财富来，供奉给大汉的朝廷和万民。

为了这个目的，赵松觉得自己现在展露出一些对幕府的宽容面貌、冒一些危险都是值得的。

“好！那就按赵帅说的办吧。”考虑了片刻之后，严广终于同意了赵松的说法，“还请赵帅多保重！”

两天之后，赵松带着自己的几十个亲随来到了江户城当中。

他们受到了十分隆重的欢迎，在赵松来到江户城外的时候，幕府老中土井利胜带领已经降服的幕府官员和将领们全部来到了沿途，跪伏在了地上，而江户的街巷已经被清肃一空，沿途行人绝迹，显然已经在严厉戒备。

来到江户之后，赵松先是温言勉励了一下土井利胜等人弃暗投明的功劳，然后向他们再度重申大汉并不想要对德川家和幕府的官员们赶尽杀绝，现在既然两方交恶的元凶已经授首，其他人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那大汉就不会再追究其他人。

得到了赵松的亲口保证之后，这些人都放下了心来，他们纷纷赞颂赵松的仁慈和武勇，浑然看不出来他们不久之前还是死对头，而德川家光所留下的那些物件已经杳无痕迹。

在赵松的亲自坐镇，同时江户城外还驻留有大汉的大军和舰队的压迫下，原本已经混乱不堪的江户慢慢地回复了稳定，物资的供应也慢慢恢复，人们又开始恢复了往常的生活，只有一些在多摩川之战中丧失了亲人的家庭当中，才能够看出之前可怕的战火所留下的创痕。

大汉在多摩川之战当中完胜，幕府将军德川家光自尽等等一系列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日本各地，而幕府大老井伊直孝也接到了使者的消息。

如此可怕的打击，让军中不少人都嚎啕大哭，痛心无比，哪怕是心中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井伊直孝本人，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不过哭归哭，他也知道什么事情最重要——眼下他只能尽力为保全德川家和自己家族而努力，实在没有余裕为德川家光耽搁太久。

而从江户过来的使者，除了交代了德川家光的死讯之外，还告诉他们现在大汉征日军的统帅已经进驻到了江户城，并且整个幕府已经对大汉降服，同时他还传达了江户的命令，要求这一支幕府军队尽快向大汉使臣投降。

这样的命令当然让不少人极为抵触，他们对大汉十分痛恨，更加不愿意蒙受战败的耻辱，而大多数人却对此默然接受了——在江户陷落而且德川家光自杀之后，他们已经找不到战斗的理由，更何况在后方救援已经断绝的情况下，再战的话也只是会让一切都归于毁灭而已。

再说了，现在他们大多数人的家人都在大汉军队的威胁之下，如果再继续抵抗的话，恐怕会引发灭门之灾。

在这样的心理环境下，本就已经打算投降的井伊直孝更加是得心应手，他将一小撮还想要抵抗到底的死硬派拘禁了起来并且让他们自尽，同时派人向对面的大汉使臣提出投降。

大汉使臣周璞马上接受了他的投降，并且命令他的军队就地缴械，同时保证绝不会伤害俘虏。

在得到了井伊直孝的配合之后，周璞让自己部下的军队接管了对面这些幕府军队的驻地，然后将他们都暂时关押了起来，不过他也确实履行了承诺，没有伤害俘虏只是将他们缴械了事。

至此，大汉和整个幕府之间的战事已经结束，以大汉的全面胜利为告终，而周璞也在同时向整个日本发出了谕令，命令所有日本的大名必须严格驻守在自己的领地之内，不许越界半步，等待日本朝廷的进一步处置——既然幕府已经打败，现在周璞就需要重新整顿日本的秩序，同时压制各地的大名不允许他们肆意扩张。

在他的命令之下，因为畏惧大汉的兵威，绝大部分大名遵守了他的命令，原本开始越界进攻幕府领地的加贺藩前田家和仙台藩伊达家都先后撤兵，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大汉进一步的命令。

而在这段时间当中，周璞不断地发布，各处安顿秩序同时升迁赏罚，俨然一副太上皇的架势，在赵松和他的努力下，日本的秩序也慢慢地重新安定了下来。

在本军投降，大军四散之后，井伊直孝被周璞召见到了自己的驻地，因为有投降之功，所以他得到了比较良好的待遇，不过周璞因为事务繁忙一直都没有召见他。

直到周璞在稍稍安定了局势之后，他终于得到了面见周璞的机会，而同时被召见的，还有身为德川家嫡子、德川家光亲弟弟的德川忠长。

因为早就知道了大汉的安排，所以碰到德川忠长的时候井伊直孝并不惊诧，但是当亲眼看到如今威福自用的大汉使臣居然如此年轻的时候，井伊直孝还是有些惊异。

不过他也知道大汉是新创之朝，就连大汉天子本人也十分年轻，所以倒也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心里却对此百感交集。

德川忠长是在不久之前来到周璞帐下的，为了摆脱哥哥的阴影，为了保全德川家的血脉和基业，他在百般权衡之后，最终还是决定投靠大汉，成为大汉扶持下的德川家下一任当主。

因为兄弟间多年的恩怨纠葛，哥哥的死讯并没有让他伤心，他反倒十分高兴，他更加高兴的是，自己终于从之前的困境当中走了出来，成为了梦寐以求的德川家家主。

虽然没有了将军大位十分可惜，但是德川家的基业还有，大片的领地也在，只要稍稍整顿一下，恢复元气，那么德川家依旧还是日本最为强大的大名之一，不会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

不过想要达成这样的结果，就必须要讨好大汉，因为现在德川家是众矢之的，只有依靠大汉的保护才能够让德川家不至于被朝廷和其他大名分而食之。

带着这样的想法，自从见到了大汉的使臣之后，德川忠长一直都是百般逢迎，讨取对方的欢心，并且屡次保证自己和哥哥绝对不一样，以后一定会世代恭顺于大汉。

德川忠长和井伊直孝一起来到了周璞的坐前之后，对周璞先是诚惶诚恐的行礼，然后躬身听着周璞的训谕。

“你们之前虽然和大汉为敌，但是这是因为受到了德川家光的胁迫，奸臣的蒙蔽，现在德川家光已经授首，只要你们之后恭顺于大汉，天朝自然不会再于你们为难。”周璞再度训谕这两个人，“现在形势虽然初步稳定，但是关东必然还有不少人对你们和大汉心怀怨望，你们回去江户之后，也一定要注意清除这些小人，以免他们生乱！”

不期然间，周璞在训谕当中完全没有提到过日本朝廷——明明他们和幕府开打时的借口就是要匡扶日本的纲纪，让德川家尊奉日本朝廷。

德川忠长和井伊直孝自然是心领神会，连连表示自己一定会清理掉那些对大汉有反意的人，绝对不会再让幕府生乱。

德川忠长比井伊直孝更积极，因为他之前饱受德川家光和幕府重臣们的迫害，早已经是积怨已久，而且现在他手里没有多少力量，更加知道有不少人不服他，所以他老早就打算借着大汉的刀来把重臣们清洗一番，让自己这个家主能够安稳地当下去——井伊直孝和土井利胜两个人势力和名望太大，他暂时不能动，其他人他可就不打算客气了，有多少冤仇都要发泄到这一群人身上。

德川忠长的心思周璞虽然无法完全看透，但是心里也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不过周璞对此是乐见其成的，德川忠长越是清洗家中重臣，就越是依赖大汉，对大汉也是有好处的。

“……不过，你们现在先不要回江户了，先跟我前往京都吧。”周璞突然话锋一转。

这是为什么？两个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互相暗暗对视了一眼。

现在朝廷已经是今非昔比了，他们去京都恐怕不会得到什么优待。他们更害怕成为朝廷手中的人质，就好像当年那些大名们的亲属在他们手中一样。

不过，周璞很快就打消了他们的疑惑。“你们之前的官职都已经被贵国的朝廷所剥夺，现在你们需要重新领受官职，既然德川家现在由你们来负责，那么你们多少也该去向朝廷谢罪一二吧。”

“是……是……”得到了周璞的解释之后，德川忠长马上应了下来，只要能够不受到生命危险，谢罪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另外……签订和约也需要你们在场。”周璞继续解释，“两位在面见我朝太子殿下的时候，还请不要失却了礼数，不然后果可是十分严重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目瞪口呆起来。

“此次征日，是我朝太子殿下总镇后方，领衔此战，既然战事已了，太子殿下亲临贵国都城自然是顺理成章。”周璞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还有，两国的和约，若是有太子殿下的确认，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第1700章这只是开始

天朝的太子殿下将会亲临日本？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德川忠长和井伊直孝两个人都是十分惊诧。

不过他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作为天朝的太子，又是本次战事名义上的统帅，不管是签订协议还是炫耀本国的军威，他来都是名正言顺，十分正常的。

如果大汉太子亲自驾临的话，那这一趟京都他们还是非去不可了——虽然他们投降了大汉，可是在其他人眼里，他们这些人还是德川家的罪人，如果能够借着迎奉大汉太子殿下的机会得到他的认可的话，对他们稳固地位可是一件大好事。

“既然这样，我等一定前去京都聆听殿下训谕！”一想到这里之后，他们两个人都马上改变了之前的踌躇，十分恭敬地请求前去京都。

在给他们下达了命令之后，第二天周璞就将他们送上了前往京都的路途，而他则暂时留在奈良城当中，继续发布檄文，安定日本各地的秩序，同时接受各地大名的投降。

虽然这次战争的规模很大，但是大汉的进兵却十分迅速，仅仅只花了三个月就决定性地击垮了幕府，而这时候很多地方虽然收到了幕府要求援救的通知却根本援救不及——或者说根本不敢不肯来救，所以最后演变成了大汉沿着九州然后登陆本州，直接进攻近畿最后直捣关东的战争历程，大部分地方反而根本没有被大汉军队所涉足。

为了既减少时间和伤亡成本，又让皇太子殿下来之前营造出一种万众臣服的局面，周璞开始不断地催促这些地方的豪族赶紧投降，比如前田家，上杉家和伊达家，又比如四国岛上支配整个全岛的两个大大名——德岛藩的蜂须贺家和土佐藩的山内家。

这两家都是幕府确认的大大名，支配着几乎整个四国岛，不过他们在大汉打过来之后也明智地和其他家族一样选择了作壁上观，最后保全了身家，周璞相信在自己的威压之下，这两家人一定也会赶到太子殿下的面前俯首称臣。

自从大汉登陆九州之后，从长崎久留米，再到姬路，再到大阪和京都，再到奈良，最后直到多摩川，历次战役当中大汉都以堂堂正正的姿态取得了完胜。这些辉煌的胜利不仅让大汉击败了幕府，也让周璞在日本得到了说一不二的威望，周璞现在已经是志得意满，他不相信有人胆敢违抗他的命令。

就在周璞和赵松的努力之下，日本列岛原本混乱的秩序慢慢地走向了平定，在大汉的威压之下，各地还没有同大汉直接交手过的势力和豪族纷纷明确地表示了臣服。

而快速地平定了日本之后，太子殿下亲临日本的时机也终于到来了。

就在初秋的一个早晨，大汉太子殿下带着自己随行的官员们来到了釜山港外，准备登上前往日本的海船。因为太子殿下还没有亲临，所以他们现在都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等待殿下。

这些官员，一些是辅佐太子殿下进行此次战争的佐僚，一些是大汉朝廷为了响应日本朝廷的要求所以准备暂时借调给他们处理地方政务的民政官。前者因为战争的胜利而意气昂扬，因为他们知道这次立下这样的功勋，回去京城之后朝廷必定会有封赏，后者也踌躇满志，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借大汉的兵威，到了日本之后肯定可以做说一不二的官员，其中有些人甚至还在盘算怎么样借机暗中从中狠狠地捞一笔。

正因为这些原因，他们都有一种心情十分舒畅的感觉，人人意气风发，只等船扬帆。

而在此刻，正坐在马车里面，准备前往釜山港的大汉太子殿下的心情，却并没有和他的官员们一样轻松写意。

这并不是他对战事不满意，也不是他对自己部下所立下的功勋不满意，只是作为太子殿下，他知道在军事上打败对手只是一切问题的开始而已，接下来还有不少问题在等待他来处理和解决。

“这么说来，父皇是打算强行在日本推行纸币了？”在疾驰的马车当中，太子殿下平静地问起了旁边的一位青年官员。

“这确实是陛下的意思。”这位青年官员恭恭敬敬地回答，“臣等就是为了这件事而被朝廷派过来的，万万不敢有个闪失。”

这位官员名叫于英朝，是财政部的一位官员，之前就专门处理财计之事，因为协助财相平原侯陈宏建立大汉银行有功，所以被商相十分看好，被认为是大汉最有前途的青年官员之一，他现在是大汉银行的襄理。

“此事干系重大，还请爱卿谨慎从事，万万不可轻忽！”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之后，太子殿下也并不惊诧，只是郑重地再度叮嘱了他，“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所得到的成果，我等可不能轻易挥霍！”

“殿下请放心，臣等之前就已经为此事参研谋划了多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连最初使用的钞票也已经准备好了。”于英朝马上垂首回答，“只要我等能够行事不受掣肘，臣有信心达成使命，绝不敢让将士寒心！”

“那就好。”太子殿下点了点头。

在大汉朝廷谋划当中，他们将会大量地从日本攫取金银等贵重金属，就连铜作为重要战略物资也将会大量被运到大汉来，可是这就会带来一个问题——日本很明显就会出现贵金属大量外流的情况。

贵金属大量外流，如果什么都不管的话，就会带来物价的飞涨，到时候日本的几乎所有官民都会陷入到极度的贫困当中，他们又未必肯乖乖饿死，肯定会到处生乱，让大汉的镇压力量疲于奔命。

大汉想要以最低的成本来掠夺日本，那就不能和普通的蛮族一样只想着杀光抢光就可以了，作为一个千万人口的国家，如果非把他们陷于死地的话，大汉就要花费浩大的军费才能够平定，完全就会失去原来的本意。

因此，怎样既维持日本的大体稳定，又能够让大汉尽量大地榨取到好处，就成为了摆在大汉朝廷和太子殿下面前的问题。

为了应对这种可能的情况，经过丞相和各个相关的内阁部堂的商讨后，大家决定开始在两国开始签订和约之后，在日本成立一个专门的大汉机关——币政局，专门负责在贵金属大量流失的情况下渐渐地用纸币来维持日本国内的通货和经济，以免其国全面崩乱。

中国有很长的纸币使用的历史，但是之前的历朝都没有十分严密的财政操作，他们喜欢滥发纸币，最后让纸币的信用变得一文不值，而这些教训当然被大汉朝廷吸取了，于英朝他们将会前去日本，专门负责的就是用纸币来平抑物价，维护纸币的价值。

于英朝等人准备先小规模投放纸币，以大汉的信用来背书，每次从日本带走金银，就按照固定的比率来慢慢地投入纸币，直到让日本最终以纸币来作为主要流通，应对贵金属流失的窘境。

当然，在协助日本稳定经济的同时，币政局也将成为控制日本经济的机构——到时候纸币的发行权力全部在大汉的手中，发行多少，怎么发行都由大汉朝廷来决定，四分五裂的日本，整个经济都将会成为大汉的附庸。

同时，大汉朝廷的野心也并不是仅此而已，他们也想要让在日本的币政局成为一个实验机构，积累用纸钞来维持一国经济的经验，最后在大汉国内也逐步推行用纸钞来补充和替代金银货币的流通——尤其是陛下，对此很感兴趣。

虽然并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对纸币这么有兴趣，但是既然这是父皇的意志，太子殿下当然也会全力配合，再加上日本的情况也确实很需要一个机构来稳定贵金属大量流出的局面，所以他对这个币政局也是寄予了厚望。

因为日本经济最为繁华的就是大阪到堺市一代的商业区，所以币政局未来将会被安放在大阪，随时通过掌握的信息来控制纸币的流通和发行，遥控日本的物价和经济。

到时候，驻在京都的使团，加上驻在大阪的币政局，再加上各地的驻军，他们可谓是军事经济外交三管齐下，成为大汉主宰控制日本的三根支柱，通过这些安排，大汉也将能够将这个国家牢牢地掌控在手中，就好像对待现在的高丽一样。

在和于英朝等人商谈完毕之后，太子殿下终于来到了釜山港口，在官员们恭恭敬敬的视线下，他率先登上了海船。

在大量军舰的运送下，这支船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大陆，然后经过了接近两天的航程，他们来到了大阪。而这时候，周璞已经来到了大阪城，静待太子殿下的大驾光临。

因为周璞的事前安排，所以太子殿下等人在大阪接受了热烈的欢迎，不光是周璞和当地的官员，还有不少市民也夹道在各处，想要看看天朝的太子殿下的真容。

不过，有了在高丽的经历之后，太子殿下对这种在人前露面的虚荣早已经不看在眼里了，他反倒觉得有些倦怠，因此他并没有在大阪呆上多久，很快就动身前往日本的京都。

周璞也随着太子殿下一起前行，而他带在身边一路进军的千余大汉官兵，这次也成为了大汉太子殿下的仪仗队，他们都换上了全新的军服，个个神气昂扬，真可谓是威风凛凛。

又经过了两天走走停停的颠簸之后，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部队最终来到了京都。

因为在之前的战争当中，幕府军并没有经过激烈的战斗就放弃了京都，所以京都并未遭受过战火的破坏，大致保持着之前的风物，只是德川家的二条城被焚毁了而已，在日本朝廷回归到了京都之后，一切秩序很快就得到了恢复，市容也慢慢地重现了繁华。

而日本朝廷也将迎奉天朝的太子当成了头等的大事，几乎从战事结束开始就已经在准备了，不惜血本地想要讨得太子殿下欢心，在他们的努力之下，整个京都到处张灯结彩，再配合如今夏末秋初郁郁葱葱的季节，简直就像是来到了一个花园当中一样。

在碧蓝的晴空之下，京都的郊外已经是一片喧哗，人们纷纷聚集在这里，等待着天朝太子殿下的驾临。

就在时间即将来到预定的时刻时，天边外多了一团红色的浓云，这股浓云鲜艳刺眼，并且在每个人的视线当中燃起了一股火焰。

为了炫耀兵威，今天随同太子殿下过来的大汉军队，为了检阅而特别排列了行军方阵，前方的军官们都穿着全新的制服，骑在马上，坐得笔挺，胸前还佩戴着各种耀眼的勋章，而且制服上的每一个铜质纽扣都亮得晃眼。

而每个士兵也都精神饱满，露出一副精神充沛的的面孔，似乎在为有幸和太子殿下同行而欢欣鼓舞。每个骑兵都把装具擦得锃亮，战马也都受到精心的照料，毛色像绸缎般闪耀着光彩。

看着这浩浩荡荡压过来的大军，尽管心里都知道这只是卫兵，但是每个人都忍不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了——这几个月当中，大汉的兵威已经彻底地铭刻在几乎所有人的心里，让这些顺服强者的日本人都下意识地产生了畏惧。

就在每个人的注视下，一辆由四匹纯白色的马拉动着的马车，沿着树林边宽阔的大路奔驰而至。而马车的周围，簇拥着一大群身着制服的侍从和骑着马的卫兵。用明确无误的方式标识了马车当中人的身份。

随着距离越拉越近，轰隆轰隆的马蹄声也越来越响，最后好像踏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上一般。直到每个人都开始恭敬地屏气凝神时，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接着，在每个人的注视下，车厢的门打开了，一个少年领头走下了马车，而后面几个人也纷纷鱼贯而出。

当这个少年人站到了大地上的时候，他静静地扫视了面前人们一眼，态度沉稳，却又含有莫名的威严，而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以这种心悦诚服的形式对这位天朝的太子殿下致敬。

而太子殿下并没有为之触动，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免礼，然后他自己就直接走上了前去。

迎接他的人，领头的自然是日本的前法皇、现任国君政仁了，这个中年人因为之前已经剃度，所以现在虽然重新开始蓄发，但是头发还是只有短短的一截，穿上国君的袍服之后，看上去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在看到太子殿下来到自己面前之后，政仁不敢怠慢，连忙再跟他微微叩首。

“臣政仁，拜见太子殿下！”

“国主请起。”太子殿下马上托手让他起来，同时微笑地看着他，“国主，如今贵国暴乱以除，奸佞授首，贵国已经重新回到了国主的手里，还请你今后清明理政，抚育万民！”

“天朝对臣的厚恩，臣万死莫赎。”政仁又微微叩首，然后摇摇晃晃地才站了起来，满怀感激地看着太子殿下，“生生世世永为天朝屏藩！”

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场面话，政仁的心里更加不喜欢对大汉卑躬屈膝，但是他们都很好地说出了场面话，表现出了足够的和睦，也在第一时间表现出了两国之间的地位差别。

日本人普遍偏矮，而太子殿下体格健壮，从小又饮食不缺，所以虽然年仅十四岁，但是个头却和政仁差不多，同时因为这些天来的历练，更加多了几分英武之气，和政仁站在一起的时候，完全让政仁相形见绌。

中朝太子不愧人中龙凤！哪怕是日本的公卿大臣，也有不少人做如此想。

在一开始的典礼寒暄完成了之后，在政仁的带领下，太子殿下等大队人马来到了京都当中。一开始，政仁想要让太子殿下住到自己的御所当中，不过太子殿下因为之前在高丽时候的经历，已经不再想要和国君住在一个地方了，在他的要求下，周璞特意给他找了另外一个住所——京都大德寺。

大德寺创建于日本镰仓年间，是京畿附近最大的寺院之一，也是禅宗的根本重地，其中尤以茶道文化而闻名日本。在镰仓时代后的战乱当中，大德寺曾在战火当中被焚，不过后来著名的一休大师经过几十年的漂泊布教后，以八十岁岁的高龄任大德寺的主持，重建了大德寺。至今大德寺还保存着一休大师的遗墨。

将这座有禅宗和汉风的寺庙作为自己的下榻之所，太子殿下也颇为满意。

而就在这里，他一个个地召见了前来京都朝拜的日本大名，无论是早就投降的岛津家毛利家，还是后面归附前田家伊达家上杉家，甚至就连之前的敌人、德川家的代表德川忠长和井伊直孝，太子殿下都十分温和地接待了他们，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汉打起仗来残酷无情，但是若顺服于他们的话，却又如此和风细雨，果然是天威难测。

也就在德大寺里面，大汉和日本的和谈也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在谈判的一开始，大汉就先给自己确立了一个宗主国的地位，并且将日本定为了藩属。这一点并没有人反对，因为在日本朝廷之前借兵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这样的打算，所以现在只不过是履行诺言而已，而其他大名更加无所谓了，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够保住自家的领地，头上多一个大汉朝廷也无关紧要。

而在得到了宗主国的名分之后，大汉紧接着又提出了要求要割让长崎城作为大汉领地，以及放开两国贸易，以长崎作为商港的要求，而这一条也并没有人反对——朝廷从未取得过这些领地所以不在乎，而其他大名也不在意，九州岛现在全岛都在岛津家手里，他们没有兴趣为了岛津家而和大汉争执。

而接下来的条件就不那么顺利了，就在之前的条件都谈妥之后，大汉正式提出了这次出兵费用和赔偿费用，要求整个日本国赔偿给大汉三千万两金银。

这个巨额数目吓坏了列席的朝廷和大名们，虽然他们之前就想到了大汉肯定会索要大笔财务，但是这个数字还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们纷纷表示数额太大，本地实在负担不起。

就连之前满口承诺要尽一切努力来回报大汉的日本朝廷，也改变了口风，表示这样的数额实在无法达到，请求天朝能够拿出宽仁，予以酌情减免。

大汉本来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打过来的，现在又怎么可能减免？就在谈判开始出现僵局的时候，太子殿下亲自出场了，他和刚来的时候相比已经态度大变，冷言斥责日本朝廷和大名们貌似忠顺实则奸伪，对大汉心存轻视。

在太子殿下亲自的斥责和威胁之下，所有人开始回忆起了大汉军队的恐怖，虽然有些人心有不甘，他们不得不接受了大汉所提出的条件。

但是接受这个条件，不代表他们能够拿得出钱来。

经过幕府的多年打压之后，各地的大名和日本朝廷都十分穷困，财政本就困难，他们手里又哪有那么多钱来赔偿给大汉？就连幕府本身，因为这几个月来的大战，财政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府库已经本上已经空乏了，再也拿不出多少钱来赔偿大汉。

不过这根本就难不倒大汉的谈判官员们，他们在之前就已经为这个形势准备好了手段，他们要求在赔款偿清之前接管日本的所有金银矿山，同时接管各地的税关，征收特别的商旅税，以这些办法来积蓄赔款，目的是在三十年内让这笔赔款得以偿清。

而这个办法虽然算是一条现实的解决办法，但是还是引起了一些大名的反对——日本的金山和银山分布不均，大多数分布在各地的大名手中，而这些矿山可以说是他们领地财政的命脉，他们轻易都不肯出让出来。

而大汉的官员们却十分强势，他们明言此事不可商量，必须按照这个办法来解决，更加暗地里不断地威胁若是有人胆敢反抗，就将兴兵讨伐这些豪族。而这个时候因为事不关己，日本朝廷和另外一些大名们则选择了回避态度，更加让这些有异议的大名们孤立无援。

在几天的坚持后，当已经有些厌烦的大汉官员们“你们若不给，我们大汉军队自行来取。”的威胁之下，这些大名们终于同意了大汉所提出来的条件，恋恋不舍地将自己领地内的矿山交由大汉来管理经营。

在大汉朝廷的规划之下，这些金银矿都将划归到大阪的币政局的手中，成为大汉银行的资产，它们出产的金银贵金属也将被源源不断地运到大汉，以“岁贡。”的名义，解运到大汉银行内，支撑这个国家经济不断地蓬勃发展，也让大汉银行的那些负责人们能够从战争当中得到足够的利益，支撑他们继续维持对战争的渴望。

而币政局本身也将作为一个经济机构，开始尝试在日本运行一个依靠纸币进行支撑的经济结构，为大汉未来的币制改革积累可靠的经验和解决问题的手段。

当这一切条件都被谈妥之后，大汉在战前对日本的一切期待都已经实现了，当然这不是靠谈判而是靠大汉陆海军的武力而得到的，而在大汉军队的努力下，一个原本孤悬海外、不服王化多年的岛国，也终于被拉入到了中华帝国的体系之下，成为了大汉的藩属国。

眼看自己达成了这样的勋绩，太子殿下十分满足。

不过，他也知道，征服日本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为了他们赵家的大汉，为了华夏万民，他们父子两个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太子殿下曾经做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是“不教岛夷窃称日，唯我国威耀万邦”，但是已经学过了足够的地理知识的他知道，现在大汉虽然已经称雄一方，但是离达到“布国威于万邦。”的地步还差了太多，但是他有信心，他踌躇满志，他坚信只要自己沿着父皇的路走下去，大汉终究还是能够走到这一步的。

纵使他这一代做不到，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们一定可以做到——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让这个国家保持最强大的武力。

而以大汉的人口和财富，他相信只要自己走对了路，这绝对不是妄想。

就在和约签订之后，他跟日本朝廷和这些大名们提出了要求，要雇佣大量浪人武士，带着他们出海打仗。

而这个要求也马上被不明所以的他们答应了——在战国时代，各藩大名手下的武士们都大大膨胀，等到国家承平之后，这些人口繁衍的武士就成了大问题，因为没有足够的地方和俸禄来安置他们，早在幕府时代，幕府的重臣们就对这些浪人们感到十分棘手，现在大汉想要带走他们，这些大名们反倒感到如释重负。

他们不知道，这些浪人将会成为大汉与西班牙人和以后的各个敌人们交战时的炮灰，就算知道，恐怕也不会在意吧。

第1701章大汉太祖赵进研究（1）

谁是最强盛的帝国，谁就可以独享一个字的荣耀，西汉、东汉、前汉、后汉、北汉，南汉，赵氏皇朝则被称为“汉”，通常来说，在文献和记载中，若没有特别注明和语境，汉帝国和大汉帝国，都指这个代明而立的王朝，其他朝代则要有前后左右东西南北的前缀。

明帝国的法统是建立在“驱逐鞑虏，恢复华夏。”之上的，所以具有无以伦比的正义性和合理性。

溯源自夏商周至宋漫长时代，有五胡乱华的黑暗，有五代十国的血腥，有南北两宋的羸弱，不过，每一次黑暗过后，华夏文明都会有伟大的复兴，更胜前代，秦汉、隋唐甚至两宋，都是如此。

理所当然的，天下各处，无论华夏蛮夷，都是无比期待，要知道，华夏文明的盛大和复兴，受益者并不是华夏民族本身，蛮荒异族都会雨露均沾，从茹毛饮血到衣冠诗礼，从蛮夷成为华夏。

有些酸腐文人讥刺说，这等受益不过是对外族的灭杀，可比起佛郎机人在极西之地对当地土著所做，这等受益则是天大的慈悲了，活着，活下去，活得更好，这才是百姓民众根本所求。

明帝国辜负了华夏和外族的期待，谁也没有想到，大明的上升区间这么短，在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后，明帝国军事上积极进取的攻势就变为了守势，被并没有太多实力的蒙古部落打到北京城下，甚至在野战中被人俘虏了皇帝，再接下来的近二百年间，敌人打到首都的例子还发生了好多次。

文化、经济等方方面面都和军事上差不多，明帝国前期的野蛮化极为严重，对蒙元的很多政策，明帝国没有取长补短，反倒是吸收了那些黑暗和禁锢的东西，说起来有些讽刺，有明一代，经济和文化繁荣发展的时段恰恰和明帝国中枢控制力下降的时段重合。

商业贸易更是个笑话，世界需要明帝国的出产，明帝国也需要世界的金银，但官方没有在这上面获得任何好处，甚至引发了惨烈的战争。

对于很多人来说，反驳上面种种不足很简单，明帝国延续了二百多年，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朱明皇室的法统没有偏移和更迭，帝国的主体领土没有缩减，对于一个帝国来说，这已经足够好了。

但这种足够好是建立在东方文明的整体下降上，当年威震欧亚的蒙元帝国已经分散成一个个部落，沙漠、森林、海岛各处的善战蛮族尚在蒙昧中，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足够体量和没那么退化的明帝国反倒有了华夏历史上难得的长久，只是长久的烂下去。

明太祖朱元璋是一个英雄，他立下了丰功伟业，朱元璋是一个天才，他建立了一套无所不包的制度，这套制度贯穿了明帝国的始终。

只是这套制度只有朱元璋本人才能勉强运转，他的子孙们只能修补修改，然后越做越错，这套制度甚至降低了历史对朱元璋本人的评价，认为他很多设计是因为他出身赤贫农家，带有局限性和狭隘。

比如说朱元璋对各种税赋有种本能的厌恶，甚至重责过善于收税的官员，但有明一代，各种捐税徭役让民间苦不堪言，不断的暴动变乱，但这些赋税和劳役，绝大部分被地方士绅和官员们盘剥分润，明帝国中央的财政反倒是紧张脆弱的，养不起有足够战力的精兵，一旦有大的天灾和战事，立刻就面临崩溃。

更不要说让人诟病万方的宗藩制度，自成祖朱棣时，大明的皇室子孙就没有为这个帝国做出任何贡献，反倒在地方上剥削吸血，他们占有大量的土地和店铺，却从缴纳任何的税赋，为了补上这个亏空，明帝国只能更残酷的盘剥百姓平民，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明太祖是这样的英雄和天才，设计出这样被人诟病贬低的制度，或许会有人说，这些被人诟病贬低的制度中蕴含着大智慧，不然，明帝国这二百余年的寿命是怎么来的。

因为于此，大家对大汉太祖赵进抱有同样的怀疑……

大汉太祖赵进和华夏历史上每一个皇者都不同，自夏商周至今，称皇称帝者，或是乱世厮杀争胜，或是身居高位之人博弈，从未有在这还算“太平。”的时代中，靠着类似于民团的武装夺取天下。

华夏数千年的历史上，成为皇帝的人里有乞丐、有贵族、有军人，当然，那些继承皇位的不列入其中，却从未有过赵进这样的出身。

按照大汉帝国的官方记载，赵进是徐州卫的百户出身，大明世袭军官体系的中层一员，但更权威的说法，赵进父亲是刽子手，母亲是屠户的女儿，这样家庭出身的人注定是贱役，尽管会有不错的生活，可政治地位却不高，不能享受完全的公民权利，如果读者们不能理解的话，请按照种姓制度中的低种姓或者贱民去理解，当然，细节上有很多很多的不同。

在赵进出生和成长的年代，明帝国一如既往的不好，却也没有坏到那里去，而赵进父亲的灰色收入足可以保证他们很体面的生活，周围的人也会对赵家保持足够的尊敬，在华夏世界，明面上的政治地位和真实的社会地位完全两码事，比如士农工商，农民要比商人高贵很多……

而且在赵进的成长过程中，他很少离开徐州区域，在这样的生活经历下，夺取天下的想法如何产生，让后来的研究者无比好奇。

尽管大汉帝国崇尚质朴刚健，可描述赵进的官方文字中总是充满了各种神话传说，比如说长在赵家小院里好似冠盖的大树，比如说曾在赵家房顶看到好似火灾的红光，比如说赵进睡觉时候有人眼花错看成了龙，还有黄河洪灾曾有龙的影子进入赵家，林林总总，在华夏历史上各种史料和文学作品中都能看到的，近乎泛滥的帝王起源征兆。

第1702章大汉太祖赵进研究（2）

赵进“何时”有夺取天下的想法，从华夏到世界的其他地方，摒弃那些并不可信的神话传说，每个人都对真相无比好奇。

除了那些靠继承取得皇位的帝王，英雄、枭雄、奸雄们不管史书如何为他们粉饰，他们在一开始都不会有这样巨大的志向，往往是通过个人的努力奋斗加上时运，当实力和时机到了某个点之后才决定冲击顶点，这是常理，也是常态，不管华夏世界，或者欧洲大陆，甚至蛮荒的美洲，都是如此。

但赵进不同，对于“何时”那个问题，答案，如果我们承认他是答案的话，那么早就明晰了。

和华夏世界的历代帝王不同，赵进没有禁毁前代不利于自己的史料，恰好明代文人对于笔记有远超出前代和其他地域的热情，无论真实记载或是传说谣言，有心人总会在里面发现真相，至少是真相的碎片。

只是从这浩若烟海的文字资料中得出的结论太不可思议，如果这就是答案，如果这就是真相，那未免太骇人听闻，太不可思议。

大汉太祖，这个世界帝国的开创者，或许在他是个十岁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成为帝皇，夺取天下，甚至是夺取这个世界的念头。

多么不可思议，一个少年，一个身处偏僻之地的少年，没受过教育的父母，怎么会有同样的想法，要知道，同样的年龄，甚至连皇室子弟都未必会有这样的概念。

可这个结论，这个或许的“答案”，又有他的理所当然，观察大汉太祖赵进的一生，他的十岁之前和他的同龄人一样平平无奇，赵进的父亲为了锻炼他的胆量，带赵进去观看执行死刑的场面，他收到惊吓昏厥，濒临死亡，然后又运气很好，但并不算如何神奇的醒来。

从那一刻，赵进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开始有迹可循，都开始充满了目的性，是的，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十岁的少年会有如此严整的计划，如果我们认定这是他自己的计划，从自己的十岁谋划到了自己成年，并且每一步计划都成功了。

首先，他通过儿戏一样的比武筛选自己的同伴，那几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我们无需一一列出，这些人的存在也被认为是赵进的“天命”，在华夏世界的语境里，初代帝王在贫寒时总会一些默默无闻的英才汇聚跟随。

然后，赵进开始染指徐州区域的地下世界，而且影响和权力都飞速扩张，一群少年对抗亡命暴徒，这个对比很荒谬，但实际上，营养充足、经过训练、拿着精良武器的少年，和营养不良的乌合之众比起来，他们未必只有劣势，更何况，通过自己和同伴们的家庭，赵进得到了徐州地方政府和士绅们的支持，这个优势就太巨大了……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件事，之所以我们要提到这件事，是因为长期以来，研究者和学界对这件事有巨大的分歧，这件事就是大汉帝国“第二皇后”木淑兰女士被绑架事件，木淑兰女士的生平在史书和各种剧目上都常常看到，这里就不再累述。

这次绑架事件中，赵进和他的小团体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和徐州的地下势力有了交集，很多人觉得这才是一切的开端，或许这次杀人的刺激和身边人的突发遭遇，让赵进觉悟了什么，也有人觉得，这次的事件，不过是一次事件，如果不是这次，那么赵进和他的团体，在接下来的行事中也会有类似的遭遇。

关于这件事，争论已经有很多很多，本文无意参与其中，只是提出此事，供大家参考。

再接下来，赵进靠着自己不断扩大的力量，开始一步步掌控徐州的地下社会，并将这种掌控逐步的转向地上，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发生了很多事，但每一件事单独来看都不那么重要。

或许这些事有这样那样的历史意义，可仔细分析起来，却不过是计划中的某个步骤，某一环，真正让人惊叹的，是赵进在这些事上所体现的高明眼光和巧妙的手腕以及铁血果决的手段。

他建立了自己的私人武装，但没有像当时的民团甚至正规军那样训练，反而去尽可能的“正规化”，在这方面，学界有比较一致的概念，认为这和他英年早逝的叔父赵振兴有关。

关于赵振兴这个人，我们还会在后面提到，这里简短的解说几句，赵振兴是个职业士兵，经历过很多战斗，而且按照不多的描述来看，赵振兴性格温和，善于学习，很可能有较高的军事素养和格斗技能，这些被他无私的传授给了赵进。

而在那时，明帝国的大军事家戚继光的影响仍在，真正的有识之士都对其推崇备至，当然，真正加以实施的并不多。

（对戚继光的评价并不能被明帝国在戚继光出现之前和之后的糟糕表现所影响，他是和尼德兰莫里斯亲王一样的改革者、古典军国主义的复兴者和真正意义上的创新者，而且巧合的是，二人的军事理念惊人的相似）

赵进的伙伴中，很多人都有和赵振兴学习过的经历，我们可以认为，正是这些学习和有意无意的训练，让赵进从小团体起始就战无不胜，当然，这种军事上的常胜不败也和赵进自己的才能有关，他有改进有创新，最后终于建立起了自人类出现时起最强大最可怕的武装，这个能在历史上找到相似的例子，比如说亚历山大，比如说成吉思汗……

不过，赵进在经济上的考量和发展更该被人注意到，他改良了粮食酒的生产流程，得到了更适合华夏世界北方民众口味的白酒，或者说明帝国北方省份和西方以及北方以及东方边境之外各个部族的喜爱，并在这上面赚取了巨额的金钱。

有研究考证，关于这次生产流程的改良，很可能是赵进，或是赵家，得到了徐州和邳州运河流域某位酿酒匠人的秘法，要知道，因为大量粮食在运河上流转，运河沿岸，尤其是作为中转枢纽的徐州邳州一带，一向是重要的白酒产地，这次改良又不是从根本上对工艺进行革命，所以很可能是某个民间匠人的偶尔发现，又机缘巧合的落入了赵家手中。

这次工艺的改进的确值得大书特书，所带来的利益和后续的影响，无论是政治上的经济上的，一切高评价都是应得的。

但真正该被注意的是这个行为本身，军事上的天才虽然稀少但并不罕见，可一个懂得经济，观察这之后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精通经济的军事天才，就仅此一位了，他可以自己供养自己的武装，并不断让自己武装强大，同时，又通过武装的强大为自己赚取更多的利益，这是一个自洽的循环，一个会让赵进的实力滚雪球般壮大起来的循环。

关于赵进的经济才能，学界，不仅是史学界，都有各种研究问世，不过，还有一件值得被注意的事，那就是赵进做事的节奏。

在赵进及其所属团体的成长历程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近乎完美的节奏，在每一步做每一步该做的事情，或许在出兵辽东上还值得商榷，但在这之前，赵进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自己的壮大，而且是为了自己不引人注目的壮大，即便后来和明帝国发生冲突，每次冲突都没有盲目的扩大，尽管时人和后人来看，在那个时候，稍微进行冒险，或许就能更早的享受到胜利的果实，但赵进始终很谨慎。

这种谨慎本身更说明赵进的计划和目的性，不过，依旧很难想象，在赵进的直属武装只有二百人，三百人的时候，他怎么会有那样的雄心壮志，怎么会有信心对抗近乎万倍与他的敌人，我们只能把这个解释为英雄壮志……

在大汉官方史书成为“潜龙。”的时期，赵进经历了无数风波，也经历了一次真正的危机和挫折，没有任何一方的研究否认这次挫折，但没有人认为这次挫折对大汉帝国和赵进本身有什么样的影响。

孙大雷，追封的大汉帝国亲王，他的弟弟是赵进的亲卫，他的家族是大汉帝国最显贵门第的末席，次级显贵门第的首席，侯爵孙家所控制的造船业和纺织业以及采矿业，影响遍布整个世界，这个家族的事迹相信各位在很多地方看到。

这位死后尊荣，满门富贵的亲王，在生前只是个懵懂畏缩的少年，但这个少年在一次伏击中舍身挡在了赵进面前，自己被伏击者的弓箭射死，在很多帝国元勋的回忆录中，都提到了这一幕，而且都提到了赵进在当时的悲恸和事后会议时候的情不自禁，自然也提到了，陈昇、王兆靖、石满强、董冰峰、吉香、刘勇等帝国创立者的悲伤和回忆。

对于真正的史料研究者来说，这些回忆录的绝大部分都不过是为了提高自己身份的牵强附会，只有张虎斌元帅的那份可信，因为他是亲历者，也是当时唯一的幸存士兵……

第1703章大汉太祖赵进研究（3）

这次真正的危机不管从任何意义来说，都不过是寻常的战斗，无论华夏世界还是其他地区的各位帝王，从起家时起，经历过艰苦卓绝的死斗，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危险，比起赵进遭受的这次来，都要艰辛许多。

在这次伏击战中，赵进第一次显露了超人的勇气和武力，他们几个人面对百余名亡命悍匪，以少胜多。

帝王少年时的神异表现，我们都已经看得太多，可这次徐州城外的战斗却不是虚构，无论官方或是民间，都有足够的记录作为铁证，要知道，那时候的地方政府和文人们还不需要讨好赵进。

附近发生的谷地现在已经有了很风光的名字“升龙谷”，也是富贵闲人们初到徐州必去的所在。

升龙谷伏击战在研究者看来，除了证明赵进的确有帝王潜质之外，另外就是对赵进心理有了一个影响，这个影响对大汉帝国建立和巩固微乎其微，但对于大汉帝国的所有功臣来说却是福音。

帝王登基后清洗功臣，已经成了权力游戏的常见玩法，在明太祖朱元璋这里更是到达了极致，对这种做法，尽管明里暗里都有各种诟病讥刺，但了解政治的人们也认为这种做法是必须的。

在大汉开过的功勋之臣中，无论是武将首席陈昇，还是文官首席王兆靖，以及下面负责方方面面的元老重臣们，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在大汉帝国稳固下来之后，都通过各种场合表达了自己离开权力中心，退隐安享富贵的心愿。

无论古今，无论东方或是西方，这种主动求退也是权力游戏的常见玩法，身为上位者的赵进理应顺水推舟，对内对外都营造出一种和和气气，皆大欢喜的局面，但凡是提出这种心愿的重臣们都遭到了严厉的申斥。

当赵进做出这个表态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华夏官面上常见的礼节，当申斥一次比一次严厉，并且有具体措施实行的情况下，大家才意识到赵进这么做是真心的。

这样的做法又引起了另一种担心，纵观世界，不仅华夏本身，过份宠信功臣近臣会导致权力失衡，会导致被信任的人和家族无节制的滥用权力，会动摇国家的根基，甚至会让国家灭亡，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有种种先例可循。

不过现实让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赵进依旧保持着对伙伴和亲信们的信任，但并不是毫无节制的宠溺和放纵，当任何人犯了错误，都会按照规则给予惩罚，这个惩罚既不会他们和太祖皇帝的关系而过重株连，也不会因为和太祖皇帝的关系而高举轻放。

按照规则办事，严格按照规则办事，是大汉帝国和从前任何一个华夏王朝的不同，但即便如此，从这种按照“规则。”本身，依旧能看出赵进对他伙伴们的情谊和关心，即便这种兄弟情义仅仅保持在这一代，越是下一代就越趋向于传统的君臣关系。

“情义。”“关心。”这种充满温情的词汇本不该出现在一位帝王身上，尤其是赵进这种白手起家的初代帝王，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状况，我们只能把原因归结为“升龙谷伏击战。”其心理的影响。

回到赵进做事的方法和节奏上，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赵进走出的前几步并不是太过稀奇，在明帝国的广大国土上，不止一个人做到了这一点，但这些人或者成为盘剥地方的恶霸，或者成为具有半官方身份的士绅，为自己和家族赚取钱财和土地，追求权势和享乐或者声名，他们的目标大都集中在家乡，一府已经是最大的极限。

赵进完全不同，他从始至终都在谋求实力的增长，谋求让他那个团体从各方面变得更强，无论是军事上，组织上或是经济上，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在思想和文明上也作出了同样的要求。

在这种谋求增长不断变强的过程中，赵进击败歼灭了一个个被认为和他类似的敌人。

这些敌人来源组成各不相同，有徐州地下社会的暴徒，有形同政权的宗教组织，有合法的，也有非法的，还有把持经济利益的商会以及行会，在这样那样的民间武装中，明帝国政府和军方的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随着一次次胜利，赵进的实力越来越强大，从古至今，无数人在一次次胜利中，在不断增加的财富和声望中迷失，或者沉迷享受，或者骄狂自大，或者失去目标，赵进消灭的一个个对手正是这样。

一个少年，一个出身并不那么富贵的少年，取得了不管怎么评价都可以说是辉煌的胜利，取得了在任何时空都值得艳羡的巨额财富，但他却没有迷失，克制了年轻人最蓬勃的欲望，去不断的积累，去不断的发展，让自己更加的强大，这就是赵进的冷静，不，这不能用冷静来解释，这是他的计划。

在赵进的成长过程中，还有一件事令人惊讶，那就是他的前瞻性，无论现在大汉帝国及其附庸的民众们如何自豪，华夏世界如何的兴盛，都没办法否认，在赵进成长的那个时代，明帝国作为一个帝国千疮百孔，可从一个帝国的标准来说还过得去，他依旧是世界上最大的帝国，稳定统治了近二百年，而且还在几次对内对外的战争中取得了辉煌的胜利，用当时的标准可以说是“中兴”，但这个帝国在方方面面都已经衰颓了，已经全面落后于当时的西方世界，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西方文明全面压倒东方文明就是个必然的结果。

作为后世的研究者，我们有详尽的资料，以近乎全知全能者的角度俯瞰历史长河，我们能得出明帝国那时候已经千疮百孔，我们能够得出欧洲实力在迅速的增长，但当时的人并不知道，赵进则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量去挑战看起来不可战胜的庞然巨物，怎么会有决断去借鉴当时大部分人认为的歪理邪说，这是很难想象的，关于借鉴欧洲技术和某些理念细节上，某些史学研究者倒是提出了猜想，如今的教会系统尤其坚持认为这个猜测是真相，那就是赵进曾经秘密扣留过传教士或者来自欧洲的商船，从这些来自西方的人士上得到了很多知识，某些胆大妄为的教会一直在暗地宣传赵进和身边的人曾在少年时候因为某位圣徒受洗成了教徒，这种说辞一直被官方严厉禁止，而且从官方对教会的全面打压来看，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一方面吸收西方文明中优秀的部分，一方面将东方的优秀文化发扬光大，对东西方的优秀之处取长补短，加以改进和创新，在这里，就只能说是能者无所不能，赵进的前瞻性不光体现在对具体技术的采用上，还体现在具体细节的革新上，甚至可以直接说是发明，在他的整合下，大汉帝国的技术领先于世界，随着大汉帝国文化、经济和军事的全面爆发，科技也开始凌驾于整个世界，从原来的细节处改善，变成了领先时代。

和赵进同时代的人，或许也有人看出了乱世将至，或许也有人看出了明帝国的外强中干，或许有人也在加强武备，或许有人在加强武备的同时也在赚钱，但在这里面，只有赵进用方方面面的法子让自己的实力更强大，远远领先于其他人的强大。

在没有获得官方身份前，在没有立起得到法理承认的旗号前，赵进的组织和武装充其量是幕僚和民团以及佃户，但考察其组织其动员力，却远比其他地下势力正规，甚至远比明帝国各级政府要正规和有效率，先进的击败落后的，又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很多研究者把注意力放在一场场辉煌的胜利上，或者一个个商业奇迹，比如说，赵进亲自创造了几个巨大的商业都市，将祸乱明帝国的海盗变为合法的海运，建立了规模巨大的官办工场和农庄，这些胜利和奇迹固然值得赞叹，也是赵进走向顶点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其实很多胜利和奇迹并没有那么重要的意义，当赵进完全控制徐州之后，取得天下就已经成了必然。

明帝国的领土千倍于徐州，人口也近乎千倍，更不要说徐州没有肥沃的田地，没有珍贵的矿产，作为明帝国交通主干的大运河又已经改道别处，容易泛滥的黄河是巨大的危险，没有可凭依的地利，因为几次黄河决口，运河改道，当地的人口也比同等规模的州要稀少，这些都称不上是什么基业。

徐州这边也不是一无基础，他有着当时明帝国规模最大的铁矿之一，众所周知的是，那个铁矿的女主人就是大汉帝国太祖皇帝赵进的第一皇后，她当时因为家业被人威胁主动和赵进建立了联系，在当时堪称巨大的铁矿和矿业为赵进军团提供了装备，而大量的矿工则比农民更适合成为职业士兵。

第1704章大汉太祖赵进研究（4）

多发的灾难让徐州人民和明帝国的边疆民族一样强悍好斗，不畏生死，不蓄恒产，崇尚武力，这样的民间传统也是赵进组织强军的因素之一。

没有地利凭依从防守上是劣势，但如果保持进攻的话，就成了优点，随时可以开拔出相当规模的力量，当赵进有了一支拿得出手的力量之后，就可以向东威胁明帝国的财赋来源——两淮盐场，并且夺取了那边的广袤荒地，这荒地是为了给盐场提供煮盐的荒草存在的，这片两倍于徐州面积的荒地成了赵进最初的领地，赵进在那里设置了屯垦庄园，收拢明帝国的灾民，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奴隶，让他们为自己生产粮食，并把这些奴隶变成了自己的士兵、工匠、甚至官员。

明帝国对士绅极为重视，但这种重视变成了对帝国本身的残害，想要依靠士绅们作为政权的延伸，所以给他们种种优待，不过这种优待在出身于士绅阶层的文官运作下，变成了只有权利没有责任的状况。

士绅们拿走了好处，所有的义务和责任都由平民承担，这就导致了极为恶性的循环，在赵进夺得天下之前，这种恶性循环已经快要摧毁明帝国的基础，并且导致全盘的崩溃，将士绅阶层看成统治的同伴和同盟军，却导致了这等恶果，这个教训谁都会看得很明白。

明帝国的军事阶层也是个笑话，过二百年的历史中，闪亮的将星寥寥无几，各处的驻屯军和世袭军官们变成了寄生在体制上的蛀虫，他们对于军事一窍不通，却成了侵吞军田的地主，这样的阶层和士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只吸取利益，不创造价值，不负担责任的废物。

无论文武都依靠不上，皇室依仗为伙伴的阶层本质上却是统治的摧毁者，明帝国的结局可想而知，在这个恶性循环下被不断压榨摧残的平民百姓，活得无比凄惨，被迫从自己的家乡离开流浪，破产破家，无处可去的民众在明帝国有个官方的称呼“流民”，官方对“流民”的态度很冷酷，往往是驱赶和置之不理，甚至会武装剿杀。

流民的组成中有很多是贫苦阶层，他们对税赋的变动和自然灾害没有任何的抵抗力，但也有很多自耕农，他们的抵抗力不比前者强太多，他们的土地和家产也是当地豪强的侵吞对象，讽刺的是，如果税赋变动和自然灾害加剧，中小地主也会破产破家，在这一阶层中，就有士绅，卫所的军户，也就是明帝国的军方农奴同样是流民的组成部分。

有了知识阶层和军事人员的加入，对体制充满了怨气的流民团队往往会成为威力巨大的破坏者，更不要说，在大明处处都有居心叵测的邪教存在。

从赵进拿起武器到他统一天下，亲身参与大部分战斗和战争的敌人都是流民和邪教团体，等到赵进的团体强大之后，很多战斗已经不用他参与了……

众所周知的是，赵进的第二皇后木淑兰女士是闻香教，也被称为华夏正教教会的圣女，类似于教皇和大牧首的地位，现在的闻香教在教义上和佛教道教区别不大，而组织体系上很接近耶稣教会却更加先进，如今闻香教的教义随着大汉帝国的征服传播各处，且光明正大，但在明帝国时候，却是一个为了敛财和实现野心家目的的标准邪教，但这个邪教几次大的行动都是被赵进破坏毁掉。

我们不是要谈赵进和闻香教的纠缠，而是要阐述一个更大的话题，赵进在这一次次牵扯流民的战斗中壮大起来，之所以牵扯流民，因为每一次大的流民暴动背后总有邪教的影子。

流民本身没有什么战斗力，大量的流民人口会洗掠沿途村镇，流民的死亡会制造疫病，这就是他的破坏所在。

散沙一盘的流民面对稍有组织，装备相对精良的民团和正规军不值一提，但这是平常的情况，有邪教参与其中后就完全不同，以闻香教参与的几次为例，在流民流动的过程中进行极为残酷的筛选，吸纳马贼和盗匪以及流亡军士作为骨干，并且有制式的兵器作为装备，到最后会成为少部分精锐武装裹挟大队前进的行动，这样的情况，已经和明帝国所谓的“大军。”很接近。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区区村镇的自卫力量和县城的官方武装就不值一提了，几次闻香教掀起的行动，如果没有赵进的出现，都会造成极大的破坏，动摇明帝国在东南之地的统治。

当然，流民被赵进击败之后，对明帝国的统治造成了更巨大更深远的破坏，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事。

因为种种原因，毗邻徐州的淮安府和凤阳府的面积都十分巨大，而且这两府大多是平原地形，他们的平原面积差不多等于福建和浙江等沿海省份的平地面积，但淮安府和凤阳府两地又没有和土地面积相称的人口，所以有大量的荒地存在。

赵进的一次次胜利并不是敌人杀光，实际上，当击溃邪教组织的武装之后，流民团体就没什么战斗力可言了，甚至没有邪教组织的裹挟，仅仅靠着粮食和安置就可以“击败。”大股流民。

胜利给赵进带来了大量的俘虏，这些人口恰好补上了徐州的人力短板。

赵进的一次次胜利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威望，尽管他没有任何官方的名义，可实际上赵进很早就成为了徐州以及周围地域的真正庇护者。

以他的实力，拿到官方名义很简单，但赵进却坚辞拒绝，这也是他有计划的一个证明，从此处来看，赵进早早就有了取代明帝国的心思，他不愿意接受名义，就是不愿意被这些名义掣肘。

回到正题，赵进巨大的威望和实力让临近地域的官方和私人对其敬畏非常，对他含蓄低调的侵入往往报以容忍的态度，也有人开始反抗，不过这批人遭到了迅速和坚决的打击。

赵进对这些“无主。”荒地的占有并不是掠夺式的，而是利益分享，愿意释放出部分的红利，相较于本地地主和商人低效率的经营，赵进给他们带来的好处往往比出让的还要大，这让赵进支持者的群体迅速扩充。

还有一点，即便赵进有了压倒性的实力，他也从不明目张胆的行事，一切对土地和财富的占有都有官方的承认，一切的杀戮和打击都尽可能的保密，尽管这些占有和杀戮尽人皆知，但在官方的口径上，这都是合法的，无人可以提出指控，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也没有人敢提出什么指控。

赵进身上几乎没有年轻人的张扬和虚荣，许多英雄豪杰都是在这上面遭遇了挫折，但赵进却没有，他在应该张扬躁动的时候依旧保持着老年人才会有的沉稳。

很多研究者都认为这素质来自于王兆靖父亲王友山，或者还有部分董冰峰父亲董继科的功劳，这二位一位是徐州难得的高级文官，另一位则是中级武将，他们有丰富的官场经验和社会经验，会给赵进提出类似的建议，但这些说法并不那么让人信服，因为在那个时候，身为明帝国臣子还是既得利益者的的王友山和董继科，没有任何理由会对明帝国怀有异心。

要知道当时赵进的那些举动已经超出了赚取财富的范畴，更是实际上的割据。

明帝国政府的昏聩和无能在赵进的侵夺上反应无疑，地方官僚的反应是既然没有侵犯到实际的利益，既然城市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既然地方上的有力人士没有任何反应，那么就没没有任何事发生，何必多此一举，况且大家都在这件事上得到了好处，流民的危机被解除，灰色收入大幅增加，为何要去阻止。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进在明帝国的核心地带成功的实现了割据，他用的法子看起来和明帝国的卫所制度并无区别，但却将这些人口利用的极为高效，更关键的是，赵进建立了庞大的工商业，酿酒业、铁业、纺织业、造船业、盐业以及等等等等，这些规模巨大的工场一方面为他创造了巨量的财富，另一方面在工场中做工的劳力会被训练，会适应纪律，他们之间优秀的会成为赵进体系的骨干，其他人会是合格的基础。

我们都知道，大汉帝国是个实用主义的帝国，他对典籍是持轻视态度，对传统中鄙视的吏学和工商之学则很推崇，大汉帝国初代的文武官员，大多出身于赵进的工场，大多在法理上曾是赵进的“奴隶”。

这些被明帝国抛弃的难民本来会猪狗不如的死去，他们稍有姿色的妻女会被当成牲畜一样的贩卖，但他们因为赵进的收容有了温饱，然后在新的体系内有了自己的富贵和价值，自然会对赵进忠心耿耿，成为大汉帝国最坚实的基础。

第1705章大汉太祖赵进研究（5）

几乎所有研究赵进心路历程的文章，到最后都会变成赵进成功事迹的展示，本文看起来也未能免俗。

一个十岁的少年，受过惊吓的十岁少年，接下来只在徐州这个穷苦荒僻的城市长大，活动范围没有离开居住的几条街道，他的父亲和叔父受过有限的教育，而且还偏向职业士兵，赵进如何能有后来的视野？

很多人都把原因归结为王友山，大汉帝国文臣首席王兆靖的父亲，王友山是明帝国的进士，又做过御史，是明帝国的上层知识分子，这似乎是唯一的原因了，在没有文化风气的徐州，王友山是唯一一个和赵进亲近，并且有传授知识可能的饱学之士。

可按照王友山在明帝国前同事们的回忆，王友山为人正直，但也和当时很多上层知识分子一样，对明帝国很是忠诚，而且在那个时代，也看不出什么不忠诚的理由。

一个明帝国文官体系的受益者，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赵进有什么特殊的影响，而从赵进的成长历程来看，他很早就将明帝国视为对立者，或者用一些文艺作品的话说，将明帝国视为猎物。

这些年又有另外一种论点兴起，他们将赵进的父辈，也就是赵振堂和赵振兴两个人描写为明帝国武将世袭体制的受害者，赵家一直很仇视大明，或许赵进对这样的思想耳濡目染，受到影响。

还有人言之切切，说赵振兴在职业士兵的生涯中，立下了赫赫功勋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在这漫长而又精彩的生涯中，赵振兴积累了足够多的见识，或许形成了自己的判断，他又把这些传授给赵进，还影响了和赵进一同向他学习的陈昇、王兆靖等人，奠定了大汉帝国开国元勋们的思想基础。

这个论点看似合理，实际上传奇故事的成分颇重，一个地位不高的职业士兵，再怎么头脑清晰，也不太可能形成那么系统的认识，按照对明帝**界的研究，赵振兴教育赵进等人忠君爱国的可能更大。

我们要注意到一件事，赵进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夺取了明帝国，然后就是永不停歇的扩张，从陆上从海上，大汉帝国对领地和港口的渴望超过了华夏世界任何一个时代，甚至超越了蒙元帝国，而且大汉帝国是如此的重商重利，他鼓励他的子民去占领华夏之外的土地，鼓励他的子民去赚取利益，用后来居上的庞大舰队和商船船队在世界各地买进卖出，打垮当地的产业，赚取当地一切值得赚取的。

这样的扩张和重利，和华夏世界的任何一个时代都不相同，王友山和赵振兴对比同时代的同龄人来说，或许是见识广博，知识丰富，可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和见解。

我们应该相信，这个世界有天才，他们比其他人更快的接受新知识，也比其他人更快的产生自己的判断，推陈出新。

有些天才持才傲物，有些更高一层的天才则可以带领其他天才前进，那些万中无一的存在则是建立规则，创建新的时代，赵进或许就是这样的天才。

铺陈了那么多的事迹，那么多的分析，最后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推论和分析本身都让人觉得荒诞起来，但事实却只能如此。

人和人的确是一样的，但有些人的确比其他人要强，从体力上，从智力上，甚至从运气上，都要超过同时代的人，这些人或许距离我们很远，但从概率上来说，或许就是我们的邻居。

说到这里，想必大家又想起了某些宗教团体宣扬的转世或者神授等等理论，但我们同样看到的是，从大汉帝国立国之初，即便第二皇后有浓厚的宗教背景，但大汉帝国的整体宗教政策是很强硬的无神论，能合法存在，仅仅是合法存在教会组织只有佛教、道教和华夏新教（改良后的闻香教），其他宗教都被严厉甚至残酷的打击，即便来自欧洲的人在大汉帝国体系下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的信仰也被严厉局限在家庭中，即便是合法存在的几个教会，也被严密监视和收取重税。

如果赵进及其家族是地下舆论所宣扬的任何一种，都不会对宗教信仰有这样的态度。

到了现在，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赵进伟大志向的形成或许很早，但这没有任何天启的可能，他只是一个天才少年在长辈和同伴的影响熏陶下，在分析现实环境中得出的，关于对新技术的采用，我们倒是可以采信耶稣会的某些言论，那就是曾有秘密的西方传道者去过徐州，赵进曾和他们有接触，得知了华夏之外世界，毕竟，赵进势力绑架传教士和欧洲专业技术人士是有传统的......

我们该说出结语了，赵进和他的帝国，对华夏世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莫大的幸运，但对于华夏世界之外的，则是悲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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