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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一）架空背景，类似民国

　　（二）灵感来源于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

　　（三）鬼攻人受，强制爱暗黑向










  第一章

　　魏昭明接到来电时，他刚睡下。

　　他抬手看了下表，披了件外衫来到底楼。房东婉娘在厅里和房客搓麻将，听见下楼声头也不回地喊：“又是邹家华！告诉他今晚别回来了！”

　　魏昭明勉强回以一笑，接起电话：

　　“喂？”

　　“......”

　　邹家华不说话，魏昭明火气就上来了，“家华，你知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邹家华是魏昭明的同性伴侣，是个地产买办，二人认识了三年多。为了躲避闲言碎语，他们在租界的公馆区租了间小公寓。这里来来往往多是放浪形骸的洋人，他们的同性身份并不扎眼。

　　婉娘是他们的房东，她的公寓在阜成路上租金最低，可惜规矩也多，过了子时便会锁住大门，晚归的租客要生受一番炮轰折腾，甚至直接被关在外面一宿。

　　电话筒那头依旧没有人说话，但有隐隐压抑的闷笑传出，断断续续，似乎信号不良。

　　魏昭明这才感觉到不对劲，不自觉握紧话筒，声音却放软了，“家华，怎么了？”

　　“......昭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邹家华的声音，“由她去吧！年前我就可以买下一间公寓，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哪里还需要受气！”

　　魏昭明赶忙看了一眼隔壁，婉娘依旧雌伏在吞云吐雾的牌桌上。魏昭明背过身，低声嗔道：”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小点声。“

　　邹家华将事情一一说来。

　　原来他接了一桩大生意，很大的生意。

　　一位深居简出的冀州富豪打算在首都城区置办个宅子，要正统的老派四合院。碰巧，邹家华知道一套闲置的四合院。原先是大太监秦礼音的宅子，后来王朝灭了，人散了，宅子便空了，被政府收回，挂出去拍卖。

　　这宅子前后两进，花木成荫，采光与风水具是业界楷模，格局布置更是由中外闻名的园林大师亲自设计。可正因如此，这套宅子价比天高，美人在时光里蒙尘许久，众人也只能望洋兴叹。

　　不过富豪大手一挥，在电话里告诉邹家华，只要符合要求，钱不是问题。

　　同行竞争激烈，邹家华唯恐被人抢了这香饽饽，当即带着文书买了连夜赶往冀州的火车票，到了站才想起给魏昭明通气。他们为了住那间小公寓过得很是拮据，邹家华还嗜赌，二人常为了一个袁大头吵得不可开交，如今似乎总算要苦尽甘来了。

　　”唉，“魏昭明却没有邹家华那么乐观，“你还没谈成呢，又开始做黄粱梦了。”

　　邹家华发出几声大笑，只道:“你且看吧。”

　

　　一连几天，魏昭明都没有再接到过邹家华的来电。邹家华以前也出过远差，魏昭明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他也有自己的工作——他在邮政局后勤当差，工资不高但工作量轻，正适合他不温不火的性子。

　　况且，他以前脑子摔过，就不大敢做太用脑的事了。邹家华刚知道这件事时简直对他鞍前马后，甚至一度劝他放弃工作安心呆在家中。现在不过过了三年，邹家华就时常在酒后对他拳打脚踢，嫌魏昭明赚钱少没用。

　　可这一等，魏昭明就足足等了一个月。魏昭明先去了邹家华的单位，得知他们也没有消息。邹家华的父母双亡，偌大的北京城魏昭明想不出邹家华还能去哪儿，他便要了这次邹家华目的地的地址电话，请了年假，也搭上了前去冀州的车。

　　富豪的家处于深山，下了火车依旧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魏昭明询问了站台值班员，得知那个地方不仅没有班车，甚至连牛车都鲜少经过。魏昭明只好进车站值班室借了电话，按照资料上的信息拨通。

　　“嘟——嘟——”绵长机械的响铃一声又一声，魏昭明在心里来回打着腹稿。

　　可是电话迟迟没有接通。

　　魏昭明心中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放下话筒，那边的提示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漫长而空旷的寂静。

　　太静了，连一点属于电话的杂音都没有。

　　魏昭明咽了口口水，调整好发音，礼貌而谦和地道：“......您好，请问是容钧容先生家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空寂。魏昭明强压下心中毛毛蹭蹭的焦躁不安，耐心地道：“您好，您在听吧？打扰先生真是抱歉，我是前段时间来拜访您的邹家华的家人，”他顿了顿，见对方依旧没有表态，索性豁出去一股脑子地说了，“请问我家人还在您那儿吗？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和我联系了。”

　　“......在的。”哪知他这番话刚说完，对面就有了回应。这声音喑哑沙粗，仿佛喊破喉咙的后遗状。魏昭明心中一喜，忙道：“太好了！说来惭愧，我自作主张地买了车票，现在就在晋中站，请问要………要如何前往贵府呢？”

　　对面有那么一会儿的沉默，然后电话似乎被交换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我派人来接你。”和刚才完全不同，这声音低沉磁性，如暮鼓瑶琴，有股说不清的魅惑。魏昭明莫名地心跳加速，脸上不禁爬上了绯红，“......是，是容钧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了一声，回道：“是我。”那声低笑仿佛有个人凑在魏昭明的耳边低语，魏昭明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声音撩拨得腿脚发软，他匆忙应道：“那，那我就在车站这里等了......实在是打扰了，我就先挂了。”他脑子晕乎乎地，也不等对面回答，就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魏昭明一回头，就对上身后值班室大爷戏谑的目光。魏昭明胡乱对老头点头致谢，便拽着包裹面红耳赤地跑了出去。一头花发的老头乐呵呵地望着魏昭明的背影，抬了抬鼻梁上的老花镜，正准备收回目光，突然“咦”了一声。

　　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挪到了电话筒旁边，把头凑到桌脚一看。

　　——这电话根本就没有插线！

　　他想起今日中午为了一顿舒坦的午休，他偷偷把电话线拔掉了，年纪大了，一觉醒来忘了干净。

　　老人抬起头焦虑地在窗外搜寻，却再也没有看见年轻人挺拔清瘦的身影。他颓废地坐进椅子里，痴痴地盯着桌子上无风自翻的书刊，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



  第二章
　　魏昭明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从方才挂断电话开始，他的脑子里就一直回荡着那个人的声音。魂不守舍地立着，直到有个人拍了拍他肩膀。

　　魏昭明回头一看，发现背后站着个身着灰褂子的男人。暮色四合，在昏黄的站牌灯下，他的眉眼都像被雾化了一样，平平淡淡得让人记不真切。

　　“昭明少爷，这边请。”那人拢起长袖对魏昭明作了个揖，又伸出右手做了个请姿。他的长褂是绸缎的，在路灯下起伏像流动的水，虽然和一身西装三件套的魏昭明比起来稍显老旧，但用料一看就很讲究。他带着魏昭明七倒八拐，走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巷子。

　　魏昭明刚想问他如何认出自己来的，那人却止住了脚步，“少爷，上车吧。”

　　魏昭明侧头一看，这才发现空寂无人的巷子中间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这马车通体漆黑，形似有顶盖的黄包车。车前安了两盏三尖八角灯，橘黄色的灯光在里面不断跳跃，照亮了面前一大块空地。马车连着两匹漆黑的马儿，具一声不响地垂着头，很温顺的模样。

　　灰褂子的男人拉开了车门，魏昭明只好坐上去。车内不知点了什么熏香，甜腻而妥帖。或许是这几日绷紧的心情终于得以放松，魏昭明很快陷入沉睡。他连一声马蹄声都没听见过。

　

　　魏昭明醒来时，发现自己并不在马车上。

　　他站起身，明晃晃的日光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他定了定神，看见前面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紫。是紫藤萝。

　　一株古老的槐树长在院子里，紫藤萝攀着槐树生长，紫色的瀑布遮住了盘虬卧龙的枝干，仿佛泼墨，紫色顺着空气流动下来，一直垂落到树下人的身上。

　　那个人躺在一个软摇椅里面，脸上盖了一本书，他的一只手搁在书上，另一只手自然地顺着身侧垂落，修长而分明的骨节宛如润玉。他穿着一袭白衣，手也是极白的，在光下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佛晕，晃亮而朦胧。空气里浮动着丝丝扣扣暗香，这香也是梦幻的紫，叫人心神荡漾，只想走过去唤那个人起来。

　　魏昭明便走了过去。哪知这个时候，突然从身边窜出来了一个七八岁样子的小家伙。他头上戴着个虎头帽，一撮毛从额心荡下来，穿着个小马褂，整个人都粉雕玉琢似得可爱。魏昭明还没瞧仔细他模样，就见他一个飞蹬跳上了椅子上的人怀里，小手扯下他的书，奶声奶气地撒娇道：“钧钧抱，钧钧不要睡觉觉。”言罢，就在那个人怀里蹭啊蹭，把虎头帽都拱掉了，露出了细密柔软的黑发。

　　那个人就轻轻地笑，把那小孩宠溺地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头顶，又把虎头帽捡起来给他戴上。摇椅轻缓地摇啊摇啊，紫藤萝也在风里悄悄地摇曳，飘下一片细腻的花瓣落在那人头上。

　　魏昭明觉得胸膛像是受了浑然一击，柔软得不像话。他真想看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可是那白光太刺眼了，刺眼得他眼睛不停地落泪......

　　“......少爷，少爷......”

　　魏昭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不过是一场梦。

　　马车已经停下了，灰褂子男人打开门立在外头。魏昭明扶着他下了车，不过是初秋，男人的手心就已经一片冰凉。大概是方才驾车吹了风罢。

　　魏昭明仰头一看，宅门恢弘大气，彩饰金装，上还有斗拱飞檐的顶楼，一望高耸得似乎伸入了星辰。可是正常的宅邸人家门口都有两只石狮，这容府却没有，只挂了四只大红灯笼，在漆黑的夜色里来回招摇，隐隐约约照出牌匾上的“府”字。

　　大门向里洞开，里面却没有灯笼或者灯火，全靠灰褂子男人手里的一盏马灯引路。魏昭明随着以里，便见一条石铺的直走甬道，甬道两侧是宅间与更楼。不过是进门的道路，魏昭明走了百来步来到甬道尽头的主楼。左右各开一门，前与大门遥遥相应，后有大开的窗户相对。

　　主屋内亮着光，甬道两边的房间却一片漆黑，仿佛久不经人住。

　　魏昭明虽然不精通风水，但和邹家华待了几年也知道，“穿堂煞风”是个极凶的阳宅风水。“穿堂煞风”是指打开家中大门，从外面直接看到正对着大门的窗户，整个阳宅布局一览无遗，从头看到底。如同一阵风从大门穿过厅堂又从窗户刮走，这样的阳宅难留人气，极为阴邪。

　　更何况是这般家业的大宅邸。

　　魏昭明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与袖口，寂静的石道上回响着他皮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想，难怪这容先生花重金也要换房子。

　　进得了屋子，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主屋被一扇巨大的屏风分割成前后两部分，前屋是寻常宅邸的摆设，桌椅一应俱全。却没有点灯，灯火都是从屏风后显出来的。

　　屏风后被灯火投影出一个人影，他似乎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灯花。魏昭明眯起了眼睛，偷偷在心里描摹起那人的侧脸剪影，真是好看极了。

　　那灰褂子男人并不随魏昭明进门，在门槛外就跪下了，取下帽子重重地磕了个头，才低声道，“主子，少爷回来了。”

　　里面那人并不答话，似乎没有听见。

　　灰褂子男人却仿佛得了指令，从地上爬了起来，对魏昭明鞠了个躬，”主子已经歇下了，少爷，这边请。“

　　魏昭明心中一漾，再回头看时屏风背后已是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什么人影。他又忍不住看了看屏风。可这屏风仿若隔了一层毛玻璃，雾蒙蒙地看不分明，只能瞧出画着人形。魏昭明揉了揉眼睛，感觉脑子有点疼。

　　他心中越发觉得古怪，紧紧跟在那灰褂子男子后面，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请问......“

　　”嘘。“那灰褂子男人并不让魏昭明开口，沉沉的声音仿佛黑夜的叹息，”有什么问题，少爷待明日天亮再说吧。“他引魏昭明上了一方侧楼，年代久远的木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小声地嘱咐道，”少爷，夜间风大，切记不要开门窗。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开门窗。“

　　他低哑的声音在楼道间回荡，握紧行李的魏昭明手心全是汗。他忍不住抚上脖间挂着的一枚玉观音。这玉还是他三年前觉隆寺一位僧人赠送的，被他从不离身地养了三年，如今温润而自带暖意。

　　魏昭明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第三章
　　魏昭明的房间内部也是木质结构，屋里点了一盏油灯，隐约有点松香。他的床正端端地摆在房中央，床边还立了一面等身镜，正对他的床头位置。

　　晦气！实在太晦气了！

　　他不相信一个大宅门的人，竟然没有床头不能放镜的常识。这宅子从进门开始就透着古怪。魏昭明强忍怨气，心道这般待遇邹家华这单子定是没有谈好......又或许，他留在此处这么久正是还在努力。

　　魏昭明将镜子转了个面向，背对卧床。又将床头抵到了墙上。这才打开行李整理出衣物洗漱了一番。脸盆与脚盆中的水还冒着热气，应当是他来不久前才准备的，魏昭明心中怨气纾解了一些。

　　他分明在路上睡过了，一沾床又昏昏犯困起来。这床非常地柔软，似乎叠了很多层棉絮，使得魏昭明整个人躺上去就仿佛被床吞没。

　　意识沉浮之间，他嗅见一缕淡淡的冷香。魏昭明莫名想起红楼里薛宝钗治疗哮喘服用的冷香丸——要用春天的白牡丹，夏天开的白荷花，秋天开的白芙蓉，冬天开的白梅花，这四种花蕊须保存于次年的春分日晒干，和药末子一起研好。又要取雨水节气这天的雨水，白露当日的露水，霜降日的白霜，小雪日的积雪，放在一起调匀，和了药，再加蜂蜜白糖，盛在旧磁坛内，埋在梨花树根底下。

　　于是那气息就融合了四季的阴阳，繁琐的高贵，冷而殷艳，雅而柔和。

　　魏昭明贪婪地呼吸着，顺从着潜意识。

　　一股冷意攀上了他的指尖，顺着他暴露在被子外的手一路滑到他的咯吱窝，似爱抚又似亲吻。魏昭明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天已经亮了，但是光线依旧暗淡。外面淅淅沥沥、淋淋漓漓地，竟不知何时下雨了。

　　“醒了？”他听见一个人对他说。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仿佛沾上了雨气般空幻。

　　然后那个人就吻吻他的眼睛，很冰凉的唇，带着潮意。他又温声说：“醒了就来给我束发罢。”

　　魏昭明便由着那人牵着自己来到了桌边。那人的头发真长，如今是民国纪年了，对于男人连牛尾鞭都很是少见，更别说这种及腰的长发。魏昭明捏着梳子温柔地上下拨弄，那人光滑乌黑的发丝便从他的指尖滑过，像是笔入墨池。

　　“今日下了雨，出不了门还束什么发，”魏昭明嘴上嗔怪道，却很熟练地给他绾好了，完事后他还颇有些得意地摸了一把，说:

　　“真好看。”不知是夸头发还是夸人。

　　他捧着那人的脸对准了一面铜镜，又兴致勃勃地问：“你瞧，如何？”

　　可是那面铜镜仿佛被水气蒸腾了，黄澄澄得只能瞧出个脸型轮廓来。但是那人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把魏昭明扯进了怀里。

　　“好看，”魏昭明正想说他不害臊，那人又埋到魏昭明的颈间，缠绵细密地亲吻起来，低声说，“明儿手巧。”

　　魏昭明喝了蜜似得雀跃。他的里衣本就宽松，很快就滑落到了肩头，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平肩。木制的四壁，雨水浸润了苍木，加深了颜色，也浸入了草木淡淡的清新与土腥。潮润而闷热的房间里，一切云情雨意也宛然其中了。

　　魏昭明一侧头，这一次铜镜明堂，他透过镜子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从脖子到肩头一直延伸到隐入袍子的胸口上，全印着密密麻麻的吻痕。深的痕迹覆盖上浅的痕迹，茜红交错着嫣红，又藏着铁锈红，春光旖旎，那样多，该是日夜欢爱，天天恣肆才会有的痕迹。

　　他的心突然没来由一阵惶恐空虚。

　　——爱为秽海，万恶归焉。

　　一声洪钟鸣“当”地一声震入魏昭明灵台，他猛然睁开眼，从床上腾地坐起。

　　一点幽烛摇曳在黑暗里，分明还是夜间，也没有下雨。魏昭明一侧头，就从镜子里看见面色潮红的脸。

　　这镜子，何时又转回了面对床头？魏昭明大口喘息，下意识地摸上脖子上的玉观音。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魏昭明絮絮叨叨地念起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自己的躁动欲念渐渐平复了下来，同时也意识到了腿间一片粘腻湿滑。

　　居然梦精了。

　　魏昭明捂住脸，又臊又气，感叹自己是不是离开邹家华太久了。魏昭明没有自渎的习惯，邹家华不在，他也没有做过什么生理需求的行为。他匆忙把内裤换下来，又红着脸洗掉。这一番折腾下魏昭明睡意全无，他抬起手看了看表，三点一刻。

　　正是最夜深人静的时候。不过这宅子，从来都很静。

　　魏昭明躺在床上努力闭眼陶养睡意，却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听见楼道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好似有一辆马车在楼道间来回滑行。

　　魏昭明忍不住下了床，他正准备打开窗户瞧个究竟，却突地想起灰褂子男人的提示。这窗户是纸糊的，魏昭明便举起油灯，沾了一点唾沫，把一间小格戳开了。他凑近眼睛一看。

　　入眼是一片白，四周布满红色的细线，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黑点。突然，那黑点转动了一下。

　　“啊——”魏昭明惊呼一声，一下子跌落在地上，那......那是一只血红的眼睛！门外也有个人正在看他！

　　油灯哐当一声滚落在地上，蜡油携带着火舌迅速铺散开。魏昭明顾不得其他，急忙取过西装外套扑打火苗，他漂亮整洁的皮鞋也焦急地踩踏在火上。

　　幸好他反应及时，一番折腾下来火都被熄灭了。魏昭明仰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得呼呼喘气。

　　一片漆黑的屋子里，魏昭明咽了口唾沫，拿余光斜瞄过去那个破开的小口。小口里也是黑漆漆的，魏昭明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那个东西。他害怕极了，将自己被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衣服鞋子踢到地上，耸着肩就缩进了被子里。他紧紧地贴在床上抱着被子，把整个脑袋都梭进了被子里，像个婴儿一样蜷起了身体。

　　黑暗里似乎有一个叹息般的轻笑，这床与被子仿佛一个怀抱，温暖而带着淡淡的冷香，魏昭明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第四章
　　魏昭明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背，一阵吃痛才安下心来。他的外套烧烂了，只能穿着个小马甲衬衣。刚穿好衣服，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魏昭明打开门，门前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她留着齐耳短发，厚重的刘海遮住了眉毛。脸圆圆的却很苍白，捧着一叠衣服像个纸片人般呆板。

　　“主子叫我给客人您送衣服来。”她的声音怯懦懦的。魏昭明结果衣服打量，随口问道：“客人？这是我家，我怎么成客人了？”

　　“呀！是‘少爷'，‘少爷'！”那丫头却像犯了大错似得惊呼了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扇上了自己的脸。苍白的脸上立即浮现五根手指印。她像是还未谢罪，一巴掌又打上另一边脸：”采双嘴贱，采双嘴贱......“一面重复着，一面不住地使劲扇着自己耳光，啪啪啪，很快脸就肿得老高。

　　”好了，好了，“魏昭明急忙扯下她的手，心里却涌起一股违和，”不过是口误罢了，你这是何苦？“

　　奇怪，这是他家么……说起来，这里是哪里来着……

　　一觉醒来，他的脑子一片混沌。

　　哪知那唤作采双的丫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打得通红的双手捏住了魏昭明的衣摆。她涕泗横流地对魏昭明哀求道：“小少爷，求求您，千万不要给主子提，求您了......”她生怕魏昭明不答应，索性直接在地上咚咚地磕起头来。

　　魏昭明哪里见过这种架势，急忙把小姑娘扯起来：“这么小的事，我本就不会提。“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绢递给丫头，那丫头呆楞楞地并不接，魏昭明便直接伸手帮她擦干眼泪，尽量温和地规劝道，”你叫采双是吧？采双，有话好好说，现在是民治社会了。别动不动地就给人磕头下跪。”

　　他虽然没有留过洋，但旧社会的许多恶习都非常摒弃。

　　采双的眉眼柔软了许多，看着也有了几分人气。她点了点头，收拾好情绪对魏昭明说：“那少爷去换衣服吧，采双带您去用膳。”

　　魏昭明从善如流地关上了门。他先拿起一件绸缎的天蓝色盘扣长衫，这衣服暗纹腾浪祥云，针脚精巧繁复。魏昭明赞叹地抚摸了一番料子，换上了身，又分别穿上了配套的束裤软鞋。他对镜臭美了一番，整个人就像几十年前的晚清公子。

　　只是衣服的肩腰与长度都要大上一圈，并不合身。魏昭明抖了抖袖子，脑子里突然想：不会是容先生把他的衣服拿来了吧？

　　魏昭明不敢细想，出了门跟着采双下楼。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长廊只有一间屋子。另外两间都用水泥糊起来了，看着就是一堵灰白的墙壁。

　　“少爷？”采双在楼下催促般地唤了一声，魏昭明赶忙应了，收回了目光。

　　许因为是白日，宅子瞧着没有夜间那样深不可测，可依旧空旷寂静。采双比灰褂子男人健谈，偶尔会介绍一两处院落。容家宅院非常得大，东西各为里五外三院，大院有主楼四座，门楼、更楼、眺阁六座。

　　各院房顶上有走道相通，高低层次，但总体呈左右不齐的形态——这在风水中也是大忌。左青龙，右白虎，青龙为吉，白虎逞凶。这宅子却养虎成患，盖过了青龙的气头。

　　往西走到底是祠堂，往东走到底是厅堂。魏昭明路过一处偏院，忽听里面传来喑哑粗沙的怪异声音，好像是一个困兽在低声嘶吼。魏昭明停住了脚步，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采双却走到魏昭明跟前挡住他探究的目光，催促道：“少爷快走吧，主子等着您一起用膳呢。”

　　魏昭明只好跟着她的脚步，斟酌着开口：“这里面......住的是何人？”

　　采双脚步飞快，仓促地笑了一声，低声道：“您忘了？是三姨太啊,以前是个歌舞厅的红人......”

　　“她的声音......”魏昭明有些惋惜。

　　“嗓子坏了，”采双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悲伤，又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这儿也有了问题。主子心善，一直好吃好用地照顾着她。”

　　魏昭明颔首，嘴上却忍不住酸讽道：”有了新欢不忘旧爱，容先生真是情种。“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听见容钧有妻妾的时候心里莫名地火大。

　　”不不，“采双摇了摇头，痴痴地说道，”采双来的时候三姨太就在了，主子却成日吃斋念佛，从没有来过姨娘院子。“

　　魏昭明挑了挑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沉默了半响，他才期期艾艾地回道：“......容先生倒是虔诚。”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厅堂跟前。采双并不进去，只是凑到魏昭明身边，小声嘱咐道：“少爷，千万不要提啊。”

　　魏昭明对着采双眨眨眼，走了进去。

　　屋子里依旧被一面屏风隔成前后两部分，前厅摆了一个巨大的八仙桌，桌上百味珍馐应有尽有。有些以鲜、活著名的食材也赫然其上，如此偏远之地，魏昭明根本无法想象是如何运到的。然而空气里并不是菜肴的味道——是香火的气息。

　　佛堂青灯、道观长香的那种气息。熏人而又醒人。

　　魏昭明转过屏风，屏风后一片昏暗。一尊青铜古佛立于台上，案前贡品繁多，下面跪着一个玄色蟒袍金边领口的男子。

　　他束着一头长长的青丝，一手轻敲木鱼，另一只手握着一串佛珠，缓慢而有节奏地拨弄着。

　　魏昭明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打扰到他。魏昭明静静立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人。

　　“容先生？”魏昭明越看越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出了声。

　　木鱼声戛然而止。容钧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魏昭明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肤如美瓷，唇若涂脂，眉眼轮廓柔和而慈悲，仿佛画中走出的慈航菩萨。

　　魏昭明眼睛无处可放，又忍不住痴迷地回到容钧身上，只好心中一直默念罪过。

　　”明儿。“容钧的声音像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慢慢滑上魏昭明背脊。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冷香，魏昭明晕乎乎地傻笑起来，就想往容钧身上倒。

　　容钧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想去搂魏昭明。但在碰上魏昭明的一瞬间，容钧的手仿佛碰到滚烫的开水般，微不可见地弹开了。

　　容钧眯起了一双漂亮的凤眼，斜睨了一眼魏昭明的颈间，稍稍撤开一些距离，又叫了声：“魏昭明。”

　　魏昭明一抖，神志归位，如梦初醒。他羞愧地移开眼，暗讪自己的失态。容钧也不为难他，引他到了前厅落座。容钧坐在他的对位上，魏昭明发现他的右手小拇指上居然带着一个金色的指套，镂空的雕花细致入微，很是精贵的模样。

　　魏昭明呆呆地看了半天才移开目光，却一下子就对上了容钧的眼睛。

　　他的眼睛深如古井，仿佛会噬人心魂。

　　魏昭明感觉胸前的玉观音微微颤动起来，他不禁抬手贴了上去。那玉观音滚烫得吓人。

　　“明儿，是有什么不合心意吗？”容钧似乎见他迟迟不动筷，担忧地问起来。魏昭明急忙放下手，手忙脚乱地端起餐具，“没有没有，非常丰富。”

　　容钧勾了勾嘴角，魏昭明又看痴了，吃了块最讨厌的姜片下去也毫无知觉。

　　容钧并不动筷，只是歪着头专注地盯着魏昭明，戴着金指套的小拇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魏昭明终于想起来被自己遗忘到爪洼国的初心，“容先生，请问邹家华现在在哪儿呢？”

　　“邹家华？”容钧轻念了一声，指套依旧在桌上不急不缓地敲动着，一下、两下、三下......他似乎在脑中搜索了一番，才迟疑地问道：“那是谁？”



  第五章
　　魏昭明一下子坐直了，着急地说道：”邹家华就是——是我......“

　　是他的什么来着？

　　魏昭明觉得脑后像是被一锤子闷敲了，疼痛难耐，他忍不住抱住了头。

　　”是我.....是......“魏昭明突然愣住了，他刚才想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明儿，你脑袋摔过，想不起便不要想了，“容钧从椅子上起身，蹲到了魏昭明腿边。他的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你忘了吗？你和我斗气离家出走了，听见我要买院子的事又跑回来了。“说完了容钧轻笑了一声，挠得魏昭明心间酥麻。他眼前的事物开始旋转模糊，只有容钧一双眼睛清晰而魅惑。

　　“你这次出去似乎还带回来了好东西，脖子上系的是什么？”容钧状似随意地问。

　　魏昭明抚上脖子间的玉观音。那是三年前他去觉隆寺的时候一位僧人给他的，他反复告诫魏昭明，任何时候都一定不要取下来。

　　“你能取下来给我看看吗？”容钧的声线低沉，仿佛凑在魏昭明耳边蛊惑低语。

　　魏昭明紧紧地捏住玉观音，那玉观音在他手心剧烈地颤动，烫得他稍微恢复了一些神智。魏昭明勉强维持住底线：“不行，大师说了，不能取。”

　　容钧嘴角抿紧了。他眯起了眼睛，魏昭明感觉到一阵密密匝匝的压力铺天盖地地袭来，他忍不住呼呼地大口喘息起来。

　　“明儿大了，”容钧用冰冷凹凸的小指套慢慢划过魏昭明的脸，压抑的声音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你以前很乖的。”

　　“因为他失忆了呗。”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喑哑粗粝、气若游丝的声音，魏昭明回头去看，就见一个坐着轮椅的人慢慢滑了进来。

　　那人瞧面相不过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岁数，头发却已经花白了，佝偻在椅子里，显得整个人又瘦又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魏昭明，似是感慨似是遗憾地呢喃道：“你居然还活着，还跑回来了......”

　　咕噜、咕噜，车轮滚动的声音。少年枯槁的手扶在车轮上，皮肤暗如老木。

　　容钧站起了身，挺拔如松，态度很冷淡地说：“谁叫你过来的。”

　　“我哥回来了，我不出来欢迎？”那人笑了笑。他的脸瘦得只有层皮，仿佛被吸干了精元，一笑就是层层叠叠的褶皱。

　　容钧眯了眯眼，并不答话。魏昭明这时方感觉那股骇人的压力和头昏的感觉都消散了，不禁有些感激地望向那人。

　　”魏巍，“那少年报了名号，对着魏昭明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你倒是解脱，忘得一干二净。”

　　魏巍？

　　魏昭明确实没有一丝印象。

　　”你们在吃什么？“这魏巍很有主人的风范，滑着轮子凑到了桌边，他拿起筷子戳了一下松鼠鱼，”啧啧，冷了，就不脆了。“言罢，就把筷子一甩，”啪“一根筷子跌进了鱼翅汤里，汤汁四溅。

　　”魏巍。“容钧叫了一声。

　　”嗯？“魏巍仰起头看向容钧，一脸无辜的神色。

　　”滚出去。“容钧低声说。

　　魏巍浑然不在意，捡起筷子指了指容钧，“你瞧，他脾气很不好的，”又目光如炬地看向魏昭明，缓缓地说，“只有我受得了他。”

　　眼见着容钧真要发火了，魏巍才对着魏昭明吐吐舌头，推着轮椅慢悠悠地往外去。背过身扬声说道：“我住在西三院，靠近祠堂最里面的那间屋，记得别走错了。”

　　“哦，对了，”那少年突然停下了轮椅，回头对魏昭明歪头一笑，露出两颗尖小的虎牙，声音宛如破风箱，“欢迎回家，哥哥。”

　　魏巍走了以后，两个人便陷入了沉默的尴尬。容钧坐回椅子里也不再看魏昭明，只是将自己的指套反复取下来又戴上，若有所思地低垂着眼。魏昭明这顿吃得食不甘味，好不容易挨到佣人来收拾碗具，魏昭明急忙站起身。

　　“容先生，我吃饱了......我，我先回房了。”

　　容钧微微颔首，将指套戴了回去，抬眼对魏昭明有些疲惫地笑了笑，“去罢，别乱跑。晚点我来看你。”

　　魏昭明头也不回地跟着佣人走了。

　　回到了房间，魏昭明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这顿吃的个早午饭，还有整整半日的光阴。容钧说他以前是容府的人，但是他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魏昭明坐不住，索性出了门，打算在院子里找找记忆。

　　魏昭明东倒西拐，在错综复杂的院子里穿梭，一个人也没碰到。

　　太阳有些西斜了，魏昭明觉得有些阴森，便打算折返。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先前没有看见过的院子。这个院子里有棵枯死的老槐树，一串紫藤萝依傍枝杈爬得很高，但花朵伶伶仃仃的，结不成串，半死不活得样子。魏昭明走了过去，觉得这地方很眼熟。

　　一阵风吹过，穿过背后空荡的房间，发出呜呜的声音。魏昭明不敢久待，转身跑掉了。

　　可是走了不久，他又看见这间院子了。院子的枯槐很高大，远远地就就能望见零星的紫色，魏昭明不再进去，找了与方才相反的方向跑开。

　　他觉得跑了许久，穿穿梭梭地，最后居然又回到了这间院子。

　　魏昭明深吸了一口气，摸了一把玉观音——怕是鬼打墙了。他慢慢走进了院子。天色阴沉了下来，秋风乍起，卷着地上枯花败叶缠上魏昭明的裤脚。他走到槐树下，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画面。

　　一位十岁上下的小男孩窝在个软藤摇椅里。他举着书一字一句地读诗，读着读着便开始眼皮子打架。

　　突然，他头上落下一片阴影，小孩子顿时来了精神，扑腾着叫道：“钧钧抱，钧钧抱！”

　　“这么大的人，还总要抱。”头顶传来无奈的熟悉笑声，魏昭明脑子就像猛然撕开了束缚的蛛网，记忆渐渐清晰地涌动出来。

　　容钧穿着很温柔的月白色袍子，岁月似乎从未在他身上留下或早或晚的印记。他将十岁的魏昭明搂进怀里，一起躺在了椅子上，“在看什么？”

　　“在看唐选！”十岁的魏昭明很黏容钧，戳了戳书，道，“快看睡着了，钧钧给我读诗吧。”

　　容钧便接过书，低沉温和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钧钧，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呀？“魏昭明扯了扯容钧的袖子，容钧把书扣到腿上，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这是一个离不开皇宫的宫女写的诗，她将这诗写在一片红叶上，让流水将她的心思送去外面......“

　　”那她岂不是和钧钧一样.....“魏昭明皱起了小脸，揉了揉容钧的手腕，突然一挺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钧钧虽然离不开宅子，但是明儿会一直陪着你。等明儿长大了，就娶你！“

　　容钧轻笑了一声，却并没有回应。

　　年少的魏昭明着急了，拼命晃动着容钧的手臂，扭着他答应。撒泼耍赖了好一阵子，魏昭明终于长哼一声，委屈地说：”好吧，那就我嫁给钧钧。但是钧钧可不能娶小老婆！“

　　容钧被逗笑了，他展开殷红的唇露出贝齿，将魏昭明揉进怀里，摸了摸他脑袋。

　　”好啊。“容钧说。



  第六章
　　魏昭明有了这番记忆，对容钧的恐惧也少了许多，反而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他走到枯槐边上，忍不住抚摸上槐树干。

　　这树什么时候死了呢？他记得从前一直很茂盛的。

　　”少爷，少爷！“身后突然传来采双的声音，她扑到魏昭明跟前，噙着泪大叫道：”可算找着您了，主子来找您用膳，瞧见您没在屋里......“采双似乎很爱哭，哽咽了一下才又道：”您快回去吧，主子发火了！“

　　她的脸上红印层层，不知道是不是白日她自己扇的肿还没有消。

　　魏昭明想拍拍采双的肩膀稳定她心绪，采双却瑟缩了一下。魏昭明讪讪地收回手，”你带路吧。“

　　这一次没走多久魏昭明就走回去了。采双在路上一直絮叨着主子这两年脾气不太好，以前不是这样的。魏昭明倒没说什么，但进屋见到一地支离破碎的碗具汤水，心头还是一跳。

　　“容......容钧，“他这样一叫，容钧阴沉的眼睛就锁住了他，”多好的菜啊，又是何必。”伸手不打笑脸人，魏昭明换上了一副暖和的笑脸走进去，蹲下身子把破碗捡在一堆。

　　“莫碰，当心手。”容钧低声提醒，却并不上前扶魏昭明。他话音一落，门外不知从何处冒出四个仆役，一声不吭地将地面麻利收拾干净。

　　魏昭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容钧深邃的目光下僵硬地立着。容钧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来回打量了一圈魏昭明，“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嗯，一点点，小时候读诗的画面。”

　　魏昭明这样说完，容钧的脸色就软和了不少。“明儿，坐呀，”他点了点身边的木凳子，对魏昭明温柔地一笑，脸比翻书，“我让他们重新准备一份。”

　　说着，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魏昭明的脖子上。魏昭明谨慎地抬手包住了玉观音。

　　容钧又笑了一下，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他端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既然大师说了不能取，你就好好戴着吧。“言罢他对着魏昭明眨了眨眼，”这么怕我？“

　　魏昭明急忙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太适应。“

　　容钧垂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很快饭菜就上齐了，容钧坐在他对面，偌大的桌子只有魏昭明一人杯勺相碰的声音。

　　魏昭明看着对面碗筷不动的容钧，”你不吃吗？“

　　容钧的目光就和厅里橘色的灯火一样柔和，他幽幽地说：”我信佛，只吃斋。“

　　魏昭明眼睛闪烁了一下，心想那么喜怒无常哪有信佛的模样。又捧起碗使劲塞了两口饭，掩去了面上的神色，吞下去了才问：”怎么不见别的人来用膳......比如姨太太，还有魏巍？“

　　容钧的指套本来不轻不缓地敲着桌子，听完魏昭明这话手也停了。魏昭明不敢看他脸色，心乱如麻地搜刮着话题想错开，却听见对桌的容钧沉声问：”你见过三姨太了？“

　　魏昭明摇了摇头，鼓起勇气看向容钧，见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心中松了一口气，”没见着，远远地听见了点声音。嗓子......真是可惜了。“

　　”嗯。“容钧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魏昭明想了想，又故作嗔怪地道：”你，你不是答应我......不娶姨太太的吗？“

　　魏昭明这话果然取悦了容钧。容钧裂开嘴笑了，仿佛凛冬里盛开的夜昙。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魏昭明，魏昭明这才发现他眼里根本没有笑意。

　　”那不是我娶的姨太太，是你娶的啊，明儿。“容钧迷人的声音回荡在厅堂内，莫名有些瘆人。

　　魏昭明一窒。他万万想不到是这样的真相，心里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瞬间灰飞烟灭。他不安地搓着筷子，倒是容钧又开口了。

　　”怎么了？“

　　他两手交叠搁在下巴下面，以一种很慵懒随意的姿势对着魏昭明，”我把她照顾得好好的。你若想见，我现在就把她叫来？“

　　魏昭明急忙拒绝。他搁下碗筷，再也吃不下了。

　　容钧歪了歪头，浑黄的光下面容有些模糊，”今天中午也是，你吃这么少？“

　　魏昭明强笑了一下，”在北京呆了几年，倒不是很习惯徽菜了。“

　　容钧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瞧我，只记着你以前喜欢吃什么了。“

　　”没事没事，“魏昭明摆摆双手，”我很快就会习惯的。“

　　

　　吃过了晚宴，容钧邀请魏昭明去听戏。东大院里搭了一个古戏台，灯火道具已备齐，就等着两位主人的到来。这会儿天边具是晚霞，人们也叫”火烧云“，云从东烧到西，红堂堂的，好像起了火。魏昭明手都被染红了，一瞄容钧，他还是那白惨惨的模样。

　　他们的座位并不在看台下，而是在对面的楼座上。这儿能远眺又能吹风，还很安静。魏昭明往下一看，却见楼下院里乌泱泱坐了一大片人。真是奇怪，白日里这些人是躲进了地里吗？

　　人群所散发出的稠乎和秋夜的潮气融合在一块儿，行成一团烟雾，罩在台子上，恍若一场迷蒙的蜃楼。锣鼓一响，蜃楼便动荡起来，里面有歌有舞，有悲欢又有离合。

　　魏昭明先听了一曲《玉簪记》，戏台上不是他熟悉的名角，念唱作打却都未曾怠慢。花荫深处，仔细行走——妙常的芳心与苦情全在腔中，当真把魏昭明勾回到那深秋之夜。

　　四折串演完毕，又来了曲赵云七进七出的《长坂坡》，看得魏昭明坐直了身子，澎湃着热血连连叫好。

　　到了最后一曲，便是典中之典的《牡丹亭》，虽说是昆区之最，偏偏魏昭明不爱这曲。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看台上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瑰丽却又荒诞。而人间眷侣，得有春花，又盼着秋实，三心二意兜兜转转，更如何谈得上生离死别的地步。

　　戏台上的青衣抖开了水袖，转圜之姿如菡萏展瓣，宜嗔宜喜地唱道：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魏昭明调整了一下姿势。容钧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不喜欢？“

　　”也不是，“魏昭明听了几场戏下来整个人都放松了，随口应道，”就觉得太假了，过犹不及。“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容钧在黑暗里轻声酥笑，勾得魏昭明心猿意马。他的侧脸在流转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魏昭明只听他语气轻快地说：

　　”我倒最喜欢这出戏。爱能超越死生，不很动人吗？“

　　【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两人的椅子之间隔了一盏方茶桌，那桌子上搁了各色茶水点心。魏昭明侧头看去，一下子就陷入了容钧的眸子里。他的眼睛如夜色一般漆黑深沉，却又透出一股叫人神驰意乱的光，魏昭明看着看着，就魇住了。

　　魏昭明起身捏了一块白腻的马蹄糕咬在唇齿间，却并不吃下。然后把桌上的茶点全部扫到地上，换自己坐了上去。他放荡地大岔开两腿，双手后别撑到了桌子上。容钧便站到了他腿间，俯身咬到马蹄糕的另一端。二人在黑暗里意乱情迷地相拥接吻。

　　戏台子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魏昭明嗤嗤地笑着，有些猴急地扯开自己的衣襟，两片雪肩便裸露在了空气里。容钧埋到他胸前啃噬亲吻起来，魏昭明就交叠双腿勾上容钧的腰，辗转不停地摩擦。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稍儿揾著牙儿苫也。】

　　魏昭明牵起容钧的手伸进了自己的下袍，容钧冰凉的手指揉搓着他的欲望。魏昭明微启嘴唇不断喘息，合不拢的嘴角流下了丝丝津液，顺着脸颊滑入了领口。容钧低笑一声，把两指放进魏昭明的口中搅动起来。

　　【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

　　魏昭明倾泻瘫软在容钧手上，舒服地瘫在桌子上颤动。他又抬起脚，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动容钧的腰带。

　　”快来，嗯……来.....“

　　容钧拨动着他的茱萸，咬了咬他的唇，哑着嗓子笑，”来什么？“

　　【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

　　”来……来......“魏昭明不安分地抱紧容钧的脑袋，却偶然碰到自己一片空荡的脖子。

　　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挨了当头一棒，豁然清醒了。

　　——玉呢？！

　　魏昭明惊呼一声，猛然从椅子上坐起。看台上已收了场，楼台下也稀稀落落没什么人了。魏昭明再回身一看，案几上的茶点纹丝不动，一旁还坐着神色不明的容钧。魏昭明摸到了心心念念的玉观音，松了一口气。

　　黑暗里，容钧轻声问道：”怎么了？“

　　魏昭明的下面胀痛得难受，”我、我想先回去歇息了。“他把通红的脸尽量隐蔽在光不能抵达的地方，也不知道容钧瞧出来了几层。

　　”去吧。“容钧似笑非笑地看了魏昭明一眼。魏昭明如获大赦，急忙往屋子赶去。

　　”夜间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这间院子里。“容钧在他身后说。



  第七章
　　魏昭明一进屋就感觉到一股热气。原来屋中放置了一个巨大的浴桶，浴桶中热气腾腾。魏昭明心绪平静了不少，便褪下衣物梭进水中。

　　他在热水中放松四肢，只觉热气拍打在肌肤上很是舒服，又抚上勃起的欲望，草草套弄起来。

　　他的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容钧的脸。魏昭明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自从见过容钧以后，就老像个畜生似得随处发情……

　　不过，容钧是他什么人来着？

　　心乱如麻地疏解后，魏昭明感到一阵疲惫，便两臂支在木桶边小憩起来。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身下的水变得有些粘腻冰冷，阖上的眼皮也透出一股怪异的红，魏昭明便隙开条缝往下一瞄。

　　这一瞄把魏昭明吓得魂飞魄散。他竟泡在一桶血红色的水中！

　　魏昭明想起身，身体却仿佛鬼压了床，根本使不上力。他看着桶中的血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冒气泡，每一个破裂的气泡中又生出几只血红的蛆虫。渐渐地，血水被那些密集拥堵的肉虫取代，它们细小的触角贴近魏昭明的身体，又用尖细的嘴喙戳进魏昭明的肌肤，一个个吸满血的身体变得膨大肥硕，撑得透亮的外皮里还能看出褐色肠管。

　　恶臭熏天。血腥气和尸臭味交融在一起，魏昭明忍不住干呕起来。他晚上没吃什么，只能吐出又苦又酸的胆汁。正在这穷途末路之际，他突然想起从前贪图好玩背过的心经，急忙磕磕巴巴地默念起来：

　　“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他在心中默念不过两句，突然就感觉食指指尖跳动了一下，瞬间身体腾地弹了起来。魏昭明跨出一只脚想出去，哪知另一条腿却一软，整个人都不平衡地向前倒去，带动着木桶也掀倒在地上。木桶的水哗啦一声铺开来，瞬间侵占了整个房间。

　　那种万蚁啃噬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魏昭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子也没擦便胡乱套上衣服。他抱着两膝蜷坐回床上，紧紧裹住被子，眼圈猩红。

　　地上是冰冷而平常的水，在烛光下泛着昏昏的波光。这寂静却带着一丝诡异，仿佛何处罅隙里蛰伏着阴魂。

　　好可怕……好可怕……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他……

　　魏昭明的脑袋像开了一个大口子，呼啦啦被风吹得搅成一团。

　　突然，他看见了槐树下坐在藤椅上看书的容钧。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狂奔到藤椅边。容钧慈悲的脸颊被白光镀上了一层绒绒的佛晕，他把魏昭明牵起来，眼里一片柔情。

　　”明儿，做噩梦啦？“

　　”救我！容钧，求求你，救救我！“他语无伦次地喊着，把容钧的手腕都要捏碎似得，生怕他丢下自己。

　　”别怕明儿，“容钧心疼地用金指套梳了梳魏昭明凌乱的额发，循循道，”你要我怎么救你？“

　　怎么救......

　　魏昭明呆滞了一下，又神智混乱地摇起头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总之你别走，千万别走，我们待在一起好不好……不要离开我......“

　　容钧轻声笑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捧上魏昭明的脸，宽大的袖袍里藏着花与蝴蝶，飘出的和煦香风拂过魏昭明的脸颊，仿佛也带走了一切阴暗不详。

　　”如你所愿。“他听见容钧说。

　　“——咚咚咚。”门外突然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魏昭明从幻觉中霍然脱离，怔怔地看向门的方向。

　　他听见了采双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般模糊不清，“少………没事吧.......我......帮你……去......收拾......”

　　听见熟人的声音，魏昭明也顾不上地上的水，急忙跳下床，一边淌过去一边大声叫道：”采双，采双！“一把拉开了门。

　　然而门外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人。

　　一阵阴风吹过，魏昭明眼皮猛地一跳，突然想起灰褂子男人的话：

　　“夜间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开门窗。“

　　后悔已晚，魏昭明亡羊补牢似地关上了门。他贴紧着门谨慎地扫视房间，身子却忍不住战栗起来，那些漆黑的罅隙他根本不敢细看，唯恐瞧见什么惊心动魄的脏东西。

　　等了半晌，房间里依旧一片死寂。魏昭明这才试探着走向床边，他赤脚走在水里，发出哗哗的细微水声。

　　躺上了床，魏昭明也不敢熄灯。他心中恶寒，恨不得立即逃离这古怪的屋子，却又忌惮再次开门会遇见邪崇，只好双手合十平躺在床上，不断地默念着心经，期盼着白日的到来。

　　许是累极了，魏昭明居然就在这细细碎碎的重复中又渐渐睡了过去。

　　

　　”啪嗒——“

　　一滴水砸在魏昭明脸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窗外居然还是黑夜。他将脸上的水渍抹开，嘟囔道：”楼上水也打倒了么......“

　　魏昭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是顶楼的房间。

　　他鼓起勇气往上一瞄，便看见头顶上空悬着一双裹着旧缠布的小脚。那脚滴答滴答地落着血，不少已经浸进了魏昭明的被子里。魏昭明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滚下床，一抬头，竟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血色全无的脸。

　　这镜子白日不是叫人搬走了，何时又回来了？

　　透过这镜子，魏昭明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的床下，趴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躲在黑暗里，纷乱的头发仿佛无边的蛛丝，挤满了整个床下。她一双发红的眼睛透过重重叠叠的发丝直勾勾地盯着魏昭明，乌黑的指甲连在腐烂的手上，从床下一点点往外挪。她的姿势很奇怪，似乎只能依靠上半身的力量前行。魏昭明仰头一看，才发现屋顶上挂着的是一个女人的下半身，从腰部位置，被生生切断。

　　“魏......昭......明......”空气里传来细细碎碎的低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高高低低的声音都在叫着同一个名字——

　　魏昭明！

　　“啊——”魏昭明死死堵住耳朵，两手抖得像筛糠，脑中有无数错乱的光影掠过。他一边嚎啕一边喊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找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啊……”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纵使厉鬼索命，不应该也要有个理由吗？

　　“啊啊啊——”

　　“呜呜呜呜......"

　　魏昭明的耳边响起了众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双耳竟慢慢流出了黑红的血，伴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刺痛。他听见咒骂声越来越近，几乎要震破耳膜。

　　”是你，都怪你！“

　　”少爷……好痛啊，我好痛啊！“

　　”魏昭明，你这个晦气玩意儿......“

　　正当魏昭明即将失去意识时，他胸前的玉观音突然爆发出一抹刺目的金光，金光过后，万千鬼哭狼嚎和鬼影都消失不见了。

　　但魏昭明胸前的玉观音从未有过得剧烈震动起来，像是吸进了所有阴邪诅咒，再也承受不住般——

　　”喀“一声碎了。

　　裂成几瓣跌落在地上，暗沉沉得，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第八章
　　魏昭明将破碎的玉观音收拢在手中，隐隐约约又开始听见可怖的人声。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仓皇中几次都被湿滑的积水绊倒在地上，弄得从头到脚都狼狈不堪。

　　”容钧，容钧——“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一边跑一边张牙舞爪地叫唤着。

　　黑暗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推搡催促着他的前行。

　　容钧的院子里黑魆魆的，只有楼梯口挂了盏猩红的大灯笼。魏昭明不知道哪一间屋子是他的，便一间又一间地挨着推开。

　　”容钧！容钧！“他不断呼喊着，嘶哑的声音响彻整个大院。

　　可容钧就像享受这种呼唤般迟迟不肯露面。魏昭明跑完了三层楼，都没有看见容钧。

　　”容钧......“魏昭明的心就像在被人不断地掏挖，又痛又空茫，忍不住流下泪来，”容钧你在哪儿，求求你快出来吧，我好怕......“

　　他拳头不自觉地收紧，手中的玉观音咯得手心生疼，魏昭明像是猛然反应过来，脸上流露出欣喜：”对，观音......观音碎了，我把它取下来了，你瞧，“他五指一张，几瓣破碎的观音就呈现在手心，”虽然裂了，但是你想看就尽管拿去吧......“

　　黑暗里终于传来一声轻笑，一双手从身后缠上了魏昭明的腰间。魏昭明被容钧紧紧压在怀中，湿润细密的舔舐落在他的耳廓。

　　”这才是我的好明儿。你我是最亲近的，莫要与我生分了。”

　　容钧牵着他的手伸到栏杆外，轻轻一翻，魏昭明手中的玉观音便被楼下深渊般的黑暗吞噬。

　　容钧用冰冷的手捏过魏昭明的下巴，与他唇舌缱绻互度口津。魏昭明早已被方才诸事吓得神志不清，以为仍是幻境梦觉，便很是主动地回应。

　　“乖孩子，”容钧愉悦的笑声仿佛无边无尽的一张网，将魏昭明密密织织地包裹束缚，“别怕，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魏昭明舒服地眯起眼睛，朦朦胧胧间，他恍惚看见院子里有个好高大的黑影，突然意识到这是那间有老槐树的院子。



　　“小少爷，小少爷，等等我。”乳娘的声音远远地从魏昭明身后传来。魏昭明却热爱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乳娘喊得越卖力，他跑得越快。

　　转过一个拐角，他闻见了一股很舒服的冷香。仰头一看，头顶上是一树白中透绿的花，一串串地垂落在叶子间，让魏昭明想起马奶子葡萄。魏昭明见过这棵树，可是不久前它还开着紫色的花。

　　“小妈妈，这是什么花啊？”魏昭明一直仰着头，脖子有点酸。

　　胖乎乎的乳娘气喘吁吁地缓了两口气，才回道：”小少爷，这是洋槐花。“她顿了一下，突然用汗涔涔的手捏捏魏昭明消瘦的脸颊，”小少爷吃过槐花饼吗？“

　　魏昭明一听见吃的就来劲，他仰起头看乳娘，乳娘的脸在光影里是模糊的。只听这个女人絮絮叨叨地呢喃起来：”小少爷别这样看我......我可怜的小少爷，爹不疼妈不爱的，怎么连个槐花饼都没尝过......“

　　魏昭明讨厌乳娘这样说话。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不幸，可是乳娘总爱露出这种悲伤而愚蠢的神情，自顾自地念叨。

　　“小少爷，给你做槐花饼好不好，小时候我外婆常给我做，待会儿你去拿把剪子来......”

　　乳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钥匙，偷偷牵着魏昭明溜进了这个院子。

　　乳娘胖胖的身子沿着梯子爬了上去，她柔软的声音藏在树叶间：“小少爷，槐花饼必须要用干净的槐花，不能吃掉地上沾了土腥气的。”魏昭明点头如捣蒜，小小的他感觉胸腔里全是暖意，他又听乳娘说：“槐花是脆的、甜的......咦，小少爷你怎么还不去？快点吧，我们不能被发现了。”

　　魏昭明便跑开了。他找了很久的剪刀，最后在娘亲屋子里找了把做缝纫的大剪子，他觉得乳娘一定会夸他。

　　结果再回去时，院子里围了一大圈的人。魏昭明在树上没有看见乳娘，只听见那群人乱哄哄地说：“晦气，真晦气。”

　　“都说了这院子来不得。”

　　“她这么胖，瞎爬什么树。”

　　......

　　魏昭明提着剪子站在原地，一缕血红的水穿过人群，细细地溜了出来。他比一般孩子早熟，早已明白生老病死代表的意义。魏昭明胸里闷堵得慌，余光突然瞧见院子角落里还立了个人。那个人生得慈悲柔和，好看极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就像一幅画。

　　魏昭明跑了过去。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魏昭明仰着头问。

　　男子望着那群人，眼里黑漆漆的，似乎有点被打扰清净的愠怒。听见魏昭明的声音，他有些诧异地低下头，“你看得见我？”

　　“明儿看得见，明儿看得见！”魏昭明伸出手牵了牵男子冰冷的手，“你是来带走小妈妈的仙人吗？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深深得看了一眼魏昭明，并不说话。

　　”你怎么不过去？“魏昭明又问，见男子仍是爱答不理得模样，忽然退后了一步，情绪终于决堤，哇哇大哭起来，”小妈妈没了，没了......呜呜呜，别的人都不要我，都不要我。”

　　他用力扯了扯男子的袖袍，断断续续地啜泣道：“他们说，说我是童子命，说我脏......哼，”他抽了一下，鼻子里冒出一个小泡，啵一声破掉，“可，可是我每天都会认真洗澡啊......“

　　他哭了两声，人群都回头来看。仆役掩不住惧怕和厌恶，”哎呀呀，小少爷，你怎么能来这儿！“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牵走他。有的转身跑出了门，嚷嚷着要去叫老爷。

　　魏昭明焦急地拽住男子的衣服，”仙人仙人，你也带我走好不好，明儿不想呆在这里了，求求您了。“

　　魏昭明正说着，一巴掌呼啦就招呼上了他的后脑勺，他眼冒金星地回过头，又是一耳光扇到他脸上，魏昭明跌倒在地。

　　”克人命的倒霉玩意儿！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他的父亲铁青着脸踢了他两脚，便退后了两步，命令仆役将他抱起。魏昭明恍恍惚惚中听见人有人说，”佛祖保佑......下一个伺候他的可千万别选我......“

　　魏昭明泪涔涔地回过头，想要找那好看的男子，却四下里再也看不见了。他害怕极了，就胡乱地在空气里抓握，不停地叫喊着：

　　”别走，别走，别走——”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名字，便不顾一切地叫起来：“容钧！容钧！“

　　”——容钧！“魏昭明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缓了一口气，看见床顶一袭一袭的流苏微微晃动，一股属于初秋清晨的寒气从窗外飘来。这并不是他的房间，魏昭明下床忍不住扶了一下酸痛的腰肢，昨夜发生的事情在他脑中一晃而过。魏昭明意识到那些并不是梦境，反而生出了几分欢喜，羞腆着脸四处搜寻容钧的身影。

　　”少爷，少爷。“采双的时间又掐得刚好，魏昭明走过去打开门，心有余悸地对门外人调侃道，”还好这次是真的，昨晚撞鬼了，可把我吓得够呛。“

　　采双听此却僵硬地笑了一下，并不搭话，只端着脸盆毛巾放在架子上，对魏昭明说道：”少爷，洗漱吧。“

　　魏昭明一边洗脸一边问：”容钧呢？“他现在对容钧生出的依赖越发严重，醒来没有看见他就有些失魂落魄。

　　采双苍白的脸似乎轻轻抖动了一下，缓声道：“主子有点事，让少爷先去用膳。”

　　魏昭明不满地哼了一声，结果一直到他吃完早膳，才见到容钧。

　　容钧的心情和精神都很好，从门外仆役手里接过一张湿帕子擦擦手，大步流星地走到魏昭明身边，撑着椅子弯下腰就和他来了个绵长的深吻。魏昭明推了推他，斜瞄一眼门口的仆役，低声嗔道：“有人在呢......”

　　容钧浑然不在意，又舔了舔魏昭明嘴角，魏昭明不好意思地移开眼，根本不敢看容钧深邃勾人的眼睛。他问容钧：“你今早去做了什么？”

　　容钧把魏昭明搂进怀里，埋头就在他颈间啃噬辗转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有客人来拜访。”容钧又反问：“你呢，今天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你说呢？”魏昭明拉长了脖子，雪白的脖颈上都是吻痕，“出去玩？”

　　容钧掐了一把魏昭明的腰，魏昭明身子一软，忍不住叫唤了一声。

　　“这么快就想出去了？”容钧惩罚般咬了咬魏昭明的肩头，“明儿，再等我一段时间，”他说得意味不明，“到时候我带你去。”一面说着，冰凉苍白的手滑进了魏昭明的领口。

　　“好......”魏昭明被容钧揉弄得意乱情迷，胡乱答应了，又突地想起了什么，“对了，院里的槐树怎么死了？”



  第九章
　　容钧动作停滞了一下，突然没了兴致，和魏昭明拉开一点距离，“......不知怎么就养不活了，明儿若是喜欢，改日我们重新植一棵。”

　　魏昭明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摇了摇头，“留着吧，死了也有个形，权作纪念。”

　　吃过早膳，容钧又说有事。魏昭明把插在玉净瓶里的秋波菊一瓣一瓣扯了下来，闷闷不乐，“你成日在忙些什么？”

　　容钧亲了亲他额头，“今日家里来了客，”他用金指套挑起魏昭明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含笑道：“明儿不是想出去玩么？我得加把劲啊。”

　　魏昭明以为他在说钱的事，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有多金贵？”又摆摆头道：“那我成日呆在屋子里等你，岂不就和你娶了个姨太太似的？”

　　“什么姨太太，”容钧的眼睛乌黑如夜，“你可是我八抬大轿娶的夫人。”

　　“有这种事？”魏昭明坐直了身子，惋惜地叹道，“我居然连这个都忘了。”

　　容钧用指腹慢慢擦过魏昭明的嘴唇，“无妨，不如我们再办一次？”

　　魏昭明粲齿推了他一下，和容钧笑作一团。他觉得自己像中邪似得，咯咯笑个不停。容钧又和他耳鬓厮磨了一会儿，便去前厅迎客了。

　　

　　魏昭明对容钧的客人不感兴趣，又开始四下乱转。路上再次听见了古怪的嘶吼，魏昭明脚步打了个转，循着声音找了过去，来到了三姨太的院子。

　　院子里并没有仆役的身影，魏昭明走过去推房门，推不开。

　　“三姨太？”魏昭明唤了一声。

　　那嘶吼戛然而止，静默了一会儿，屋里突然爆发出翻箱倒柜的声音，里面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到了窗户边上。

　　“啪、啪、啪——”三姨太的房间窗户居然是玻璃做的，被里面人敲得哐当作响，魏昭明拉了一下，发现窗户也是是被锁住的。屋里挂着暗红色的窗帘，一张脸从窗帘缝里往外张望。魏昭明便对她招了招手，用口型再喊了一声：”三姨太？”

　　三姨太猛然扯开窗户，她脸上全是乌七糟八的色彩，幼儿学上妆般可笑，根本瞧不出原本的容貌。她撑大眼睛盯了魏昭明好一会儿，突然唰唰落下泪来。泪水趟过脸颊，留下两条黑色的泪渍。她的手拼命地拍打在窗户上，喑哑的嗓子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忽长忽短的嚎叫。

　　魏昭明吓得退后了一步，三姨太便双眼大瞠，死死地盯着魏昭明，眼底深处满是哀求。

　　魏昭明左右瞧了瞧，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窗户的锁芯。窗户抖动了一下，锁却纹丝不动。魏昭明皱了皱眉，对三姨太摆摆手，再次蓄力砸向玻璃。这次玻璃咔嚓一声，裂开了细密的裂痕，魏昭明又是一击，玻璃便像流水般滑落下来。

　　三姨太的手臂急不可耐地从裂口伸出，她的手臂被尖刺的玻璃划破，碎碎叠叠的玻璃渣子都染成了猩红。魏昭明试探着靠近，三姨太乱舞的手一下子抓上魏昭明的脸，带血的食指戳进了魏昭明的眼睛，痛得他低叫一声。

　　魏昭明捂着眼睛揉搓了好一会儿，眯起另一只眼看向三姨太，声音有些恼怒，”我也是疯了，居然想和疯子交流。“

　　三姨太神情一滞，竟像听懂了魏昭明的怨怒，眼底流出一抹愧意。她颤抖着手对魏昭明招了招，魏昭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三姨太立即抓住魏昭明的手腕，魏昭明下意识地想缩回，但三姨太枯瘦僵直的手指劲如钢筋，仿佛要嵌进魏昭明的骨头。魏昭明吃痛地嚷道：”好好，我不动，我不动。“

　　三姨太这才放松了一点手指。她翻起大眼睛，惊恐地扫了一眼天空，太阳隐没在乌云后，光线越来越暗了。她让魏昭明摊开手心，颤巍巍地伸出食指开始写字。

　　她的指尖还带着血，粘腻的血扰乱了魏昭明的判断，他便焦躁地吼道：”你乱七八糟写的什么？简单点，一个字一个字来！“

　　三姨太搓了搓手上的血，被魏昭明这么一吼眼中的清明又开始涣散。她再次伸出手，一笔一划在魏昭明手上写了个”有“字，停了下来。

　　魏昭明不禁皱起眉头，“有”——有什么？

　　”然后呢？“魏昭明催促道。可三姨太只在魏昭明手心毫无章法地点触，仿佛无从下手，魏昭明有些无奈，“你不会连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三姨太既是个舞厅女，倒很有可能大字不识。她瑟缩了下，慢慢在魏昭明手上画了竖三笔横三笔，魏昭明拼出是个“田”字。三姨太又搓了搓手，再在魏昭明的手心画了个左撇，又添了个右勾——似乎是个”儿“字。

　　魏昭明抿了抿嘴，紧锁的眉头就没有放松过，”田......儿，田儿是谁？“

　　三姨太慌乱地摇了摇头，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采双的声音：”少爷，少爷——你在哪儿？“

　　三姨太的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惊恐绝望，魏昭明也赶紧收回了手，在墙壁上胡乱抹掉手心的血渍，”我改日再来找你吧。“

　　采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魏昭明左看右看，突然发现这屋子边上还连着个窄小的楼梯，便蹿了上去。临走之前，他再次回看了一眼三姨太，却见她裂开了嘴，似乎对魏昭明笑了一下。她张开的嘴里含着一个奇怪的口套，紧紧固定住她的上下颌，大抵是为了阻止她意识混乱时咬断自己的舌头。

　　魏昭明不愿让人发现此番接触三姨太的事，他害怕采双上楼查看，就沿着楼梯一路上爬，走了好长一截，居然上了平楼的天台——容宅里有几栋楼是方砖铺顶的平房，顶面一片平坦开阔。

　　魏昭明粗声匀了两口气，再回望那黑魆魆的窄小楼梯，已听不见一丝采双的声音了。

　　房顶上没了建筑阻隔，一阵野风吹来，把魏昭明的衣袍吹得像一只飞鸟。他突然感到一股久违的清明之意，不禁深吸了几口旷远的空气，仿佛在拥堵的楼舍间闻过太久浊气。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魏昭明站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一把清雅的歌声。魏昭明闻声望去，便见对面平台上立了一个身着蓝旗袍的女人，秋天的长空悠远而清淡，四下旷野宽阔，只有她一个人茕茕独立。

　　魏昭明看不分明她的眉眼，只瞧见她有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青色天光投到她的发丝上，远远看像是落了一层霜雪。她面对着魏昭明，继续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她的嗓音并不甜美柔和，却高亢而清丽，一声又一声敲打在魏昭明的心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即将被唤醒。

　　魏昭明情不自禁向她走近。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她这一声似诉似别，藏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不甘，唱得魏昭明心间一痛，仿佛知道这个人儿即将远去，他加快了脚步想追过去，忍不住叫了一声：

　　“梦眠！”

　　梦眠？是了，魏昭明想起来了。

　　梦眠——他的三姨太，他的国中同学。那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姑娘，与他有许多共同爱好。只是后来她父亲破产自杀，她也辍学沦为了红尘歌女，还被男人骗得财色两空。魏昭明心痛梦眠的遭遇，便把她娶为姨太太，其实二人并没有夫妻之实。

　　印象中，她在宅子里是一个很懂分寸的人，又什么时候疯掉的呢？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梦眠的声音像被风吹散了，越来越轻，身形也淡了，魏昭明赶紧跑过去，痴痴地叫道：“梦眠！梦眠！”

　　“少爷——！”

　　一身尖刺的惊叫突然在魏昭明身后响起，他回头一看，便见采双脸色唰白地站在楼梯口，她颤抖着指了指魏昭明的脚，“你......你脚下......”

　　魏昭明往下一看，瞬间怛然失色。他已经站在楼顶边缘，一只脚踏空，再进一步，便是非死即残的下场！魏昭明惊魂未定地收回脚，再往前一看，那平台上空空荡荡，再无一点人影。

　　“少爷，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采双上前来扶住有些腿软的魏昭明。魏昭明摆了摆手，只不断喃喃：“梦眠，梦眠……“他猛然抬起头，推开采双往楼下跑去，“我去看看三姨太！”

　　魏昭明扑爬滚打地落到三姨太窗前，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透过窗户，他瞧见梦眠一动不动地靠着墙跪坐在地上。窗户的裂口上全是深红的血，仿佛被她很用力地掰过。

　　”梦眠！“魏昭明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撞门，跟过来的采双急忙扯住他的手臂，”少爷，少爷，你别急，我有钥匙。“

　　”快开！“魏昭明一拳狠狠地砸在门上，吓得采双手都不住地抖，一直插不进孔眼。魏昭明一把抢过采双的钥匙打开了门，屋子里冲出一股霉味与血味混杂的熏臭，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都是圆形的，没有一处尖角。连墙壁和窗户都覆上一层透明软胶。

　　他想起了梦眠温和清秀的字迹，她很聪明，读书也用功。她总喜欢跳出来给魏昭明说：”子不语乱离怪神！“年少自卑的魏昭明在梦眠陪伴下开朗了许多，也愿意和同学交往，不再拘泥于儿时所谓”童子命“的噩梦。

　　魏昭明冲到墙边，梦眠胸前全是血，她用掰下来的玻璃划破了喉咙，早已经没有了气息。魏昭明搂紧她尚有余温的身子，肝肠寸断地又叫了一声：”梦眠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第十章
　　梦眠死了。空寂的大宅子显得更空了。她的尸体摆在灵柩里，头朝里脚朝外，魏昭明亲手帮她摆的。

　　容钧又开始吃斋礼佛了，下人们也不知所踪，灵堂里只有魏昭明一个人守灵。他坐得困乏了，就倚着棺材睡一会儿。

　　有天夜里，魏巍出现了。

　　比较前几日，他本就瘦弱的身形薄得更像是一层纸，“三姨太，可是以前‘百老汇’的三巨头之一。“他的声音一听就元气不足，仿佛肺腑都被掏空了。

　　”我知道。“魏昭明头也不回，”我都想起来了。“

　　魏巍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下，又说：”那你可知道，她的资本就算被男人抛弃过，也有的是比你条件好的人要她。“

　　魏昭明这才回过头，语气不善地问：”你什么意思？“

　　魏巍缓缓地支起上半身，宽大的衣袍里全是风。”你说为什么她偏偏选你？“魏巍见魏昭明没有搭话，又滑着轮子靠近了两步，”你是好心，她却有私心。“魏巍盯着魏昭明呆滞的眼神，哂笑一声，有些幸灾乐祸地叫到：”还不懂？她喜欢你啊。“

　　”不可能，她明明跟过别人，还为他生过孩子......“魏昭明惊疑不定地摆摆头，好像在劝说自己。

　　”如果她是骗你的呢？“魏巍推着轮椅停到了魏昭明跟前，”这个蠢女人编了一套始乱终弃的说辞，甘心做小，想着日子久了，总会在你这儿分得一点喜爱。“

　　魏昭明听此不禁扑在棺柩上，”不可能，梦眠......“这一声叫唤融合了百般情绪，”你怎么.....怎么会......“

　　魏巍突然桀桀地笑起来，他的五官诡异地扭曲在一起，故意拖长声音问魏昭明：“你猜我是如何知道这事儿的？”魏昭明失魂落魄地抬头，魏巍便伸长脖子凑了过去，神经质地瞪大眼睛，“因为我上过她啊！哈哈哈，她居然还是个处子，哭得可伤心了！哈哈哈......咳、咳咳咳……”他的脸上翻起窒息般的潮红，可能是气急了，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魏昭明一下像被抽干了气力，轻飘飘地跌坐在地上。他的灵魂一直一直下坠着，好像要沉入地狱洗刷罪孽。

　　“梦眠......梦眠......”他摇头晃脑地不断呢喃，一声比一声高，眼圈渐渐红了。他仰起头看向魏巍，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我他妈杀了你——！”

　　“魏昭明，你来杀我啊。”魏巍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眼里却全是胜券在握的得意，“杀了我吧，哥哥。”

　　魏昭明掐住了魏巍枯干的脖子。魏巍的皮肤摸着软塌塌的，喉骨则像一根脆弱的空芯树干。魏昭明渐渐收紧了手，魏巍脸由红发紫，额头上爆出了青筋，嘴巴却依旧向上裂开，断断续续地说：“......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都爱你......”他的声音渐渐小了，眼里竟流露出一抹湿漉漉的乞求，“哥......哥，我也想要，给我好不好......”

　　哥，我也想要，给我好不好？

　　魏昭明的手颓然松了劲。他又想起来了旧事。

　　魏巍，魏巍。他的弟弟，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禁断之果。

　　

　　魏家家大业大，却不知为何人丁凋零，到了魏昭明这一代，便只出了他一个独苗苗。

　　他生来童子命，体弱多病又容易早夭，外公疼惜魏昭明，就把他送到觉隆寺生长。五岁那一年外公重病，父亲便把魏昭明接了回来，演了一段时间父慈子孝的戏码。后来外公去世，父亲对他的态度便迅速转变，就连生意不顺也怪在年幼的魏昭明身上。仆役都不愿意接近他，母亲则沉迷棋牌歌舞，又染上了大烟，同样对他不闻不问。

　　有一天，他突然从下人的闲聊碎语中听到自己还有个弟弟。是他的寡妇姑姑——父亲的妹妹生的。魏昭明是不信的，他从未见过这个弟弟。

　　直到十六岁的那一年，他撞见了父亲和姑姑赤身裸体地滚在床上。

　　那是一个月圆的秋夜，魏昭明路过父亲的院子时，瞥见院里的石榴树上挂了几颗小石榴。虽然父亲不准魏昭明进他院子，但是魏昭明常常乘着黑夜溜进他院子做坏事。这次也不例外，他瞧见父亲的屋子里没有灯，以为他睡下了。

　　魏昭明从树上心满意足地摘下几个石榴，正准备拿去给容钧分享，却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这种声音他并不陌生，他和容钧有时候也会玩“那种”游戏。魏昭明心中好奇，想看看父亲是不是又找了新的姨太太，便凑近门缝一看，只见黑暗间两条交缠的身影。突然，身下那人一个耸动，头偏到了窗外投进来的月光里。

　　是姑姑——

　　魏昭明的石榴从怀里掉了出来，扑嗵嗵全砸在门上。

　　“谁？！”屋里传来父亲慌乱又凶狠的声音，魏昭明急忙转身往外跑。他闷头跑啊跑啊，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拐过拐角突然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子。熟悉的夜来香气息，是他的娘亲。

　　“娘，娘......”他紧紧抱住了娘亲的身子，牙关忍不住咯咯作响。他娘亲这夜难得没烟没酒，清明地抚了抚魏昭明的脑袋。

　　“怎么了，昭明？”她的声音像月光一样潺潺流动。

　　“我看见爹和.....和姑姑......”

　　“嘘——”魏昭明的话还说完，娘亲就捂住了他的嘴。

　　“你看见了，昭明，他们居然让你看见，不要脸，真不要脸......”娘亲捂着他的嘴，自己却不停地念叨。那天的月光很亮，可是魏昭明偏偏想不起娘亲脸上的神情。

　　魏昭明第一次见到魏巍的时候，是在父亲的葬礼上。那夜不久后，父亲和姑姑一同开着新车出门玩，却出了车祸翻下山崖双双毙命。警督说是手刹失灵，洋人的玩意儿，大家都搞不太清楚。但是从这葬礼以后，醉生梦死的娘亲像是变了个人，独自支撑起整个魏家家业，也开始对魏昭明嘘寒问暖，尽起了母亲的职责。

　　魏巍那时候就坐在轮椅里了，他生来发育不良，下半身小腿萎缩。下人躲得远远的，他们低哑而猥琐的碎语落进魏昭明的耳朵里。

　　“本来老爷不让生的，小姐说难得怀上，非要给魏家再添一个子嗣......结果你瞧，不如不生。”

　　“报应，都是乱搞的报应......这孩子只比另一个小几个月吧？一开始怕老太爷发现，一直养在外头。”

　　“你看他那腿，萝卜根似的，怪恶心的。”

　　魏昭明从暗处走了出来，两个下人吓得赶紧噤声，草草唤了一声少爷就跑开了。魏昭明看着远处轮椅上的少年。他俩比比，谁更惨呢？

　　好像弟弟更惨一点。

　　魏昭明笑了。他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很温柔地叫道：“弟弟。”他打量着少年，魏巍的眉眼像姑妈一样跋扈，下半张脸却和魏昭明一样同父亲般温和。他的头发是栗色的，皮肤透白，两颊还有点婴儿肥。魏昭明以为他性子会比较自向，哪知魏巍对着魏昭大大方方地扬起了笑容，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哥哥好。”脆生生的叫唤。

　　魏昭明的全身奇怪地暖洋洋起来。他想，这是他的弟弟，过得比他还不如的弟弟，以后自己一定要好好待他，让他感觉到家的温暖。于是魏昭明握住了魏巍的手，对魏巍认真地说：“以后你只有哥哥一个至亲了。你放心，以后你想要什么，哥都会想办法给你找来。”

　　魏巍乖巧地点点头，突然指了指魏昭明长衫上的胸袋，从胸袋里垂落出一缕银白色的细锁链。

　　“哥哥，这是什么呀？”

　　魏昭明摸了出来，是容钧送给他的怀表。魏昭明抚摸了一下光滑的表面，紧了紧手，又松开了，”这是怀表。现在人都喜欢手表，这个倒不兴了。“

　　”嗷，“魏巍又点了点头，”可是我有点想要......可以给我吗？哥哥。“

　　魏昭明觉得自己的笑都僵硬了。但是他刚刚才给魏巍承诺过，怎么能瞬间就食言呢？魏昭明觉得有点口干，舔了舔唇，声音莫名哑了，”好，来，“他把表递到了魏巍手心里，”给你。“

　　没关系的，魏昭明对自己说，不过是一个表。　



  第十一章
　　灵堂里。

　　魏昭明虽然松开了手，魏巍还是昏死了过去。

　　”魏巍，“魏昭明看着魏巍不成人形的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悲哀。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叹息似得又叫了一声：

　　“……魏巍。“

　　他推着魏巍的轮椅，根据之前他说的把他送到了西三院祠堂边的房间里。魏昭明看见祠堂里层层的牌位，心中突然有了想法。

　　魏昭明把魏巍安顿好了，便走出了院子。他手里提着小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前行，浑浑噩噩脑子一团浆糊。

　　在他的印象里，魏巍一直是个跋扈娇俏的模样，他离开的这些时日又发生了什么？

　　走着走着，魏昭明膝盖突然触碰到一块硬物，他举起灯笼一照，发现是一口井。这口井深不见底，居然就安在路中央。

　　来的时候并没有遇见。魏昭明心里有点发寒，不禁加快了脚步。

　　

　　头七的这天夜里，梦眠回来了。

　　魏昭明本来迷迷糊糊地趴在灵柩上睡觉，半梦半醒间突然听见一阵渺茫的歌声。魏昭明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便看见院子外面直挺挺站着一个人影。她的秀发从前面长长地垂落下去，遮住了上半身。

　　”梦眠？“魏昭明叫了一声，试探着走近。

　　他刚跨出门槛，院子对门的灯突然亮了。魏昭明看见梦眠趴在对面院子里的一扇窗户上，魏昭明赶紧追了过去，”梦眠，梦眠。“结果一走近，梦眠又不见了。

　　屋子里烛光暖融融的，他看见一个温柔熟悉的剪影——他娘亲就坐在里面的窗边，轻声问：”昭明，再过几天你就十七了，怎么还没点动静啊？”

　　”娘，你说什么呢，我只想帮你照顾好魏家，其他没那心思。“魏昭明听见屋子里传来自己的声音，年轻一些的自己的声音。

　　”我瞧你院子的丫鬟就挺好，安分，老实，屁股生得不错，“娘亲温柔地笑了笑，”你把她娶了吧，做小。“

　　”不行，不行！“魏昭明的声音急了，”绝对不行，娘亲！“

　　“昭明！”他娘亲的声音也严肃了，“魏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就算娶几房老婆也不一定出个娃。你不早做准备，以后真要绝后？”

　　“娘，不还有魏巍......”“闭嘴，不准给我提他！”

　　二人争吵间，画面突然像融进了漩涡一样转动起来。魏昭明感觉有些头晕，再一定睛，眼前又是另一个画面。

　　这是白日，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呆坐在院子里。她两颊消瘦，披麻戴孝，仰躺在椅子里痴痴地盯着树上结的石榴，百无聊赖地数着：“一、二、三......”

　　“二姨太！二姨太！”一把尖细的惊呼突然从院外传来，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歇斯底里地叫：“快跑！快去找少爷！他们来抓......啊——”那女孩突然被身后袭来的一棍子打上脑袋，踉跄了一下，脸朝下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那被唤作二姨太的女人猛然坐直身子，惊疑不定地望着门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却见门外走近了三个人，他们三两下把二姨太捆了，又在她嘴里塞了一块布堵住她的声音。一个人把她扛上肩出了门，魏昭明心急如焚地跟上他们的脚步。

　　走了一会儿，他见三个人停在了一口井边，这井生得怪异，长在路中央。他们围在井边忙碌了一下，魏昭明看见二姨太腾空的双脚不停地蹬着蹬着，终于沉闷地“咚”一声，空中好像溅起了白色的浪花，凄凄惨惨地落在三人身上。

　　突然，魏昭明身后传来细微的树叶沙沙声，那三人凶神恶煞地回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魏昭明，气势汹汹地靠近他。

　　“我......”魏昭明被吓得退后两步，那三人却置若罔闻地从他身边穿过。魏昭明回头一看，见那三人围着一个树丛。

　　“是三姨太。”一人说。

　　“少爷对她印象太深了，主子说忘不干净，她得留着。”另一个人又说。

　　“少爷喜欢她唱的歌，主子老早就不高兴了。”

　　“那就好办了，若她哑了，就什么也说不了唱不出了......“最后一个人的声音渐渐小了，连画面也扭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一个烧得通红的烙铁伸进了女人的喉咙。那尖叫一开始很尖锐，后面渐渐就小了低了，仿佛野兽喉咙深处的低吼，闷闷地永远高不起来了。

　　”梦眠，梦眠......“魏昭明知道这一切已经无法阻拦，他蹲在地上抱紧了脑袋，哭噎着说：”梦眠，谁害你的，梦眠啊——“

　　”魏昭明！“

　　一声低喝在魏昭明耳边响起，他猛地一个激灵从灵柩上抬起头，灵堂里还明晃晃地燃着不少蜡烛，让魏昭明恍惚以为是白昼。他又侧头一看，容钧正站在他身边。

　　容钧眉目间具是黑压压的阴沉，俯身把魏昭明捞进怀里。”都说了不要在这儿睡，“容钧用脸贴贴魏昭明的脸，两臂将魏昭明捆得很紧，”夜间风大，着凉。“

　　魏昭明傻傻地看了一眼容钧，好像一瞬间没有认出来他是谁。下一刻，他突然惊叫起来，拼命摇晃起容钧的手臂，”容钧，容钧，梦眠被人害了，是被人害的！“

　　”说什么呢，她不是自杀吗？“容钧淡淡地问。

　　“不，不是，”魏昭明神经质地瞪大眼睛，阴森森地对容钧说，“她托梦给我，她的嗓子，她的嗓子是被人害的！”

　　容钧眯了眯眼睛，缓慢而温柔地抚摸了一下魏昭明的发丝，“明儿，你还看见了什么？”

　　“我还看见，看见我娘给我纳妾......还有个没见过的女人......被投井了。好像，好像是二姨太……”

　　“是呀，”魏昭明说着说着眉头就搅在了一起，“容钧，我之前怎么没有疑惑，有三姨太，怎么没有大姨太二姨太？”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奇怪，什么都好奇怪。”魏昭明越说神智越不清不楚，他拼命地摇晃着容钧的袖子，“怎么回事，你说是怎么回事！”

　　“嘘、嘘，”容钧把魏昭明的头压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的声音好像有令人心静的魔力，”乖孩子，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会忘的......“

　　容钧这样说着，魏昭明就觉得自己眼皮子耷拉了下来，黏糊糊地怎么也睁不开了。



  第十二章
　　秋天好像一下子老了，魏昭明没有见过雁群从宅子上空飞过。

　　魏昭明坐在灵堂的门槛上。他无意识地搓着一片树叶儿，突然放到嘴边呜呜呜地吹了起来。支离破碎的音调并不成曲子，他吹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丢到地上用脚碾碎。

　　心里空荡荡的，没个着落。

　　魏昭明想去床上躺一会儿，便去了容钧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又高又大，可惜死了。蚁群在树的踝骨咬下去，嚼碎，撒了一圈白森森的骨粉。树上挂的紫藤花还开着，很奇怪的开着。魏昭明想，紫藤萝不是春末夏初的时候开吗，为什么初秋还在？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记错了花期。

　　他走到树下，仰望着枝杈。想起儿时在树下发生的不少轶事，有和容钧的、和乳娘的、还有和娘亲的。其实父亲去世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是他最快乐的时候，那时候娘亲不再出门打牌也不再抽大烟，在家里招呼这招呼那，支撑起整个魏家。偶尔闲下来，她就会给魏昭明织围巾，鱼骨针，又快又密，她手很巧。

　　可惜魏家还是渐渐败落下去，魏昭明从来没有怪过母亲。明明在父亲去世之前，魏家就已是苟延残喘。

　　魏家是百年名门望族。他倒听过魏家一个很可怕的传说。

　　魏家祖先本是个小乡绅，某日不知从何处听来了一个极为旁门阴邪的秘法：寻一个古代侯爷的坟上建一个大宅院，这个宅院建得要集一切凶邪风水，那王侯的贵气便散不掉，一直停留在宅子里，魏家就能借这股气起家，保百年昌盛繁荣。

　　魏家祖先倾尽财力修建了风水大凶的魏府。魏家果然渐渐成了气候，很快跻身晋中数一数二的大族。只是隐患也慢慢暴露出来，比如魏家的人丁越来越少，到了魏昭明外公那一代便开始一脉单传，其他的子嗣总是早早夭折。

　　更可怕的是那棵有老槐树的大院子——那间院子本来是魏家祖先建作主院的地方，采光好地域佳。可是住进去的几任主人都莫名其妙害病或者发疯了，后来那间院子只好被锁了起来。

　　人们说，你瞧这贵气都被困住了，那侯爷的魂呢？魂也被锁起来了呗，风水这么凶，简直就是陶养厉鬼的好地方。

　　没有人敢进去。虽然门上只落了一把大锁，但是魏家有了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去打扰这个院子。

　　百年过去了，魏家横财来得容易，挥霍起来也毫不心软，家业一路凋敝，很快衰落西山。魏昭明有时候瞧见娘亲躲起来偷偷抹眼泪，很想上前去抱抱娘亲，说句一切交给他。可他国中尚未毕业，从小因为父亲的冷落总是游离于边缘，对魏家家产一窍不通。他先前也给娘亲提议过从头学起慢慢来帮忙，他娘亲就对他摆摆手，走开，走开，你认真上学，留洋的资金娘亲都备好了，好好去见识一下洋人的教育……

　　娘亲一直觉得魏家是因为父亲去世才败落的。她或许是想证明魏家不是离了父亲就不行了。

　　但是魏昭明还是会偷偷背着娘亲接触家业，有一次魏昭明学看龙门帐被容钧撞见了。容钧知晓以后就对他说：“明儿，要不要我来帮魏家？”

　　魏昭明眼睛发直地盯着容钧。他不知道说这话时容钧是什么心情。

　　“你可以吗？我，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是说，我......”魏昭明有些语无伦次，“我从没有见你出过这个宅子。”

　　容钧轻笑了一下，并不生气，对魏昭明缓缓说：“可是我比你们都要了解魏家。魏家财富蚀减，一因政策有变，课有重赋；二因前任虚置，寅吃卯粮；三因现在的家主难以服众，人心涣散，下面的人陈仓暗渡，偷逃赋税以自给。比如，”容钧对魏昭明眨眨眼，“你让你娘着重关照一下账房......”

　　魏家在容钧的指导下奇迹般地再次活跃起来。娘亲很高兴，也轻松了很多。可是她一停下来，就在魏昭明身上打主意。

　　她先后给魏昭明纳了两房妾。魏昭明是个孝子，拗不过他娘亲。

　　容钧也变得很奇怪。他原先是个清冷喜静的人，近两年却开始频繁地在宅子中走动，在下人们面前抛头露面，渐渐掌握了魏家整个命门。容钧的出现非常自然，没有人感到奇怪，仿佛他生来就是宅子的主人。魏昭明、魏巍还有娘亲全成了依附容钧这棵大树生长的枝叶。

　　容钧明面上通情达理，但其实对魏昭明纳妾的事情极其反感，他不允许魏昭明和姨太太们见面。姨太太们或许长期备受冷落，在这萧萧瑟瑟的大宅子中盼不到活头，竟先后跳井自杀了。下人们背地里都传这是魏家的诅咒，魏家就要在魏昭明这一代断子绝孙。

　　流言传得越凶，魏昭明的娘亲越心急。她恨不得把魏家老老小小只要是女人这个物种都塞进魏昭明的房里。

　　终于有一天，容钧爆发了。他对魏昭明说：”明儿，你小时候总说要我娶你，还记得吗？让我娶了你吧，”他冰冷的手抚摸过魏昭明的脸，语气不善，“你明明是我的，我娶了你，那个女人总会消停了。“

　　魏昭明勉强地笑了一下，”好......好啊，容我给我娘商量一下。“

　　容钧听了很高兴，并不在意魏昭明的娘亲，”那就定在你十八生辰那一天。“

　　娘亲果然和魏昭明想象中一样反应激烈。

　　”混账东西，你们都是男人！什么嫁嫁娶娶的，你真要魏家绝后？“她娘亲把花瓶全砸碎在地上。

　　”娘，“魏昭明有气无力地陪笑道，”不还有魏巍......“

　　”呸，你别给我提那个东西！不准就是不准！“

　　”娘，您就成全了吧！“魏昭明啪嗒一声跪到地上。

　　他娘亲当即甩了魏昭明一巴掌，”你居然为了他下跪？你是魏家大少爷，以后是魏家老爷，他容钧算什么，你在做什么？你起来！“

　　”娘，没有容钧就没有魏家，“魏昭明不起身，说得意有所指，”你就当魏家欠容钧的。“

　　”好、好，你真是我的好儿子，“他娘亲退了两步，”魏昭明，你若真和他在一起，我就吊死在树上！“

　　容钧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早在魏昭明生辰的前一个月开始，魏家就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新婚物件。有一天魏昭明和容钧一起回院子，就看见他娘亲拿着那把做缝纫的大剪子，把魏昭明的凤冠霞帔剪得稀巴烂。

　　”我让你嫁人，我让你嫁......“她娘亲最近又染上了大烟，神智忽好忽坏。魏昭明瞥见容钧的眼神变得很深，像刀子一样凉，忙上去夺过娘亲的剪子，把她交给下人软禁起来，嘱咐道：“照顾好她，我生辰之前都不要放她出来......”

　　魏昭明生辰的那一天，院子里一半白一半红。红色的喜堂里全是惨白的蜡烛，贴在窗户上的双喜也是一个红喜一个白喜。这是什么意思呢？

　　魏昭明看了半天，只是觉得和自己从前看见的成亲不太一样。他不觉得奇怪。

　　他给容钧准备了一个礼物。一根小指金指套，是很多年前从魏家宅子下面挖出来的，魏昭明淘了回来。

　　容钧戴上非常合适。他难得露出了很纯粹的欢喜，忍不住蹲下身把魏昭明抱起来转圈，在魏昭明脸上啄了好几下。

　　”哈哈，谢谢明儿，这本就是我的东西。我真高兴，乖孩子......“

　　容钧说要八抬大轿娶他，真的弄了一盏大红色的轿子来。魏昭明坐在轿子里一颠一荡，从大门被抬到大厅，心里空落落得，觉得自己像个远嫁的小娘们。

　　”一拜天地——“魏昭明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他被容钧扶着正准备站起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咕噜，咕噜的轮子声。

　　”哥！哥！你快去看夫人！夫人她吊死在老槐树上了——！“魏巍在他背后焦急地说。

　　魏昭明猛地把盖头一扯，甩开容钧的手就冲了出去。他提着自己的红衣摆，一边跑一边扯下头上的凤冠，扯下流苏坎肩，脱下凤披。他感觉自己越跑越轻盈，倒生出一种永远不要停下来的渴望。

　　娘亲的样子并不好看，鼻涕眼泪口水糊了一脸。她的表情非常狰狞，五爪僵曲，生前好像经历了很痛苦的挣扎。脖子上一圈紫，连后颈都有深深的乌黑勒痕。

　　容钧并不悲伤，反而透出几分欢喜，“和我成亲原本会折减阳寿，”他自身后搂紧魏昭明，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唇色殷红肤色雪白，“这下倒好，有至亲替你抵了债……”

　　“以后你就只有我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他贴着魏昭明的耳廓低笑，略哑的嗓音里压抑着疯狂的热情，“夫人，我的夫人……”

　　魏昭明一动不动地靠着容钧。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愿听。容钧那不加掩饰的喜悦像一面狰狞的面具，暴露出毫无人性的冷血。魏昭明的思绪越飘越远，他想，容钧从前是这样的吗？

　　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从未看清过他？

　　魏昭明将娘亲的骨灰埋在了老槐树下，后来老槐树就怎么都养不活，最后死了。

　　魏昭明用脚踢了一下死去的老槐树下的土。这土又松又散，踢几脚就露了个坑。他看了两眼，又把土踏实了。可惜这土太干，魏昭明的鞋子染上了一层白灰，他抬脚拍了拍，那土尘像污渍浸入了布里，越抹越脏。魏昭明便爬上了树，爬到无处可上的位置，两脚一蹬，踢掉了鞋子。

　　他两只雪白的鞋袜在空中一荡一晃，魏昭明想，掉下去了也算和娘亲还有乳娘死在一块儿了。



  第十三章
　　梦眠的葬礼很简单。她的讣告发出去就石沉大海，火化那天没有一个娘家亲人来给她送行。这一天容钧说害了急病，便只有魏昭明一人去送终。转了一个又一个山路，苍黄的纸钱漫天飞舞，路边秋草萧瑟。

　　尘归尘，土归土。

　　在外面走了一圈，魏昭明的神智清明了很多。他回来时脸色不好，这几日一直为了梦眠的事东奔西顾，魏昭明没怎么和容钧说上话。他去了寝卧，容钧不在，再去厅堂，容钧果然又在佛像面前跪着。魏昭明压着火气，”容钧，你不是病了吗？“

　　容钧像是听不见似得口中继续念念有词，魏昭明上前一步，”起来，我有话和你说。“

　　容钧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整了整下袍，到前厅坐进了太师椅里。他仰头对着魏昭明苍白地笑了一下，”明儿要和我说什么？“

　　”你说你好好照顾着梦眠，就是那样照顾着的？“魏昭明黑着脸，气头正旺，一点也不怕容钧。

　　”我没饿着她冷着她，“容钧无辜地眨眨眼，”你还要我怎样？“

　　魏昭明一见他这不以为意的态度更为火大，”她是怎么疯的？“

　　容钧轻笑了一声。他金色的指套敲了敲桌子，虽是坐着却仿佛在俯视魏昭明，慢慢道：”你忘啦？她嗓子得病坏了，受不了就疯了。“

　　梦眠是那样脆弱的人吗？魏昭明露出茫然的神情，但是梦眠的确热爱唱歌，还将此作为自己的事业。嗓子坏了，一定很难过吧？

　　一瞬间魏昭明的悲伤盖过了愤怒，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牌位，神色哀颓，”陪我去趟祠堂吧。“

　　容钧眯了眯眼，笑意没了，”你要把她放在祠台上？“

　　魏昭明咽了口唾沫，”对。“他觉得自己声音大得有些虚假。

　　”不许。“容钧淡淡地说。

　　”凭什么不行！“魏昭明这几日积压的各种情绪一下子就冒上来了，他口无遮拦地对容钧吼道：”你别当我瞎！门口牌匾上写得是'魏府'不是'容府‘，容钧，鸠占鹊巢的滋味如何？“他理智全无，仗着容钧宠着他就胡乱发泄怨气。

　　“明儿，你可知魏家赤字几何？若没有我，别说这宅子，你都要被送去给人当三代奴。”容钧歪了歪头，一缕黑发从耳后滑出来，他抬手拨到耳后，轻声劝道：“你爹娘都不在了，只有我能照顾你。让你永远当个小少爷，不好吗？”

　　魏昭明被容钧的温声细语说得心头一窒，反应过来自己浑然不是东西，居然对着容钧大吼大叫。他把牌位拽得很紧，之前的底气都像皮球泄了气般空乏。魏昭明只好坐到容钧身边，哀求道：“梦眠是个好姑娘，”魏昭明想起魏巍的混账事来，他不知道容钧是否知晓此事，只好含糊地说，“她吃了很多苦，总之我想给她个实实在在的名分。”

　　容钧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魏昭明：“明儿，你本是我夫人。我夫人又娶了别的女人，你说可不可笑？我忍了这么久，又为她放你出门，你还要挑战我底线？”

　　魏昭明被说得脸上血色全无，他又羞又愧，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腾地站起来，咬牙坚持道：“你何必和一个死人斗气。你不去算了，我......不管先前如何，这事一定要有头有尾！”

　　“你敢。”容钧本就阴郁的脸更透出一股深重的死气，魏昭明不敢和他对视，转身就想往外走。

　　“啪！”

　　魏昭明刚转身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他甚至没有看清这么远的距离容钧如何移到他身边的。容钧戴着的金指套也在他脸上割下一道细细的裂痕，瑟瑟地向外冒出了血滴子。魏昭明难以置信地望向容钧，却见容钧一脸他才挨了打的戚戚神情，伸手将魏昭明拥进怀里，“明儿，你以前很听我话的。”他又捏住魏昭明的下巴凑到脸边，容钧的舌头又尖又长，缓缓舔舐过魏昭明脸上的伤口，又怜惜般啄吻起来，“你不仅忘了我们的事，还这么不乖，我很难过。”

　　魏昭明突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惧，他用力推了推容钧，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根本动不了丝毫。容钧把他头朝下压在了八仙桌上，冰冷的手指扯下魏昭明的亵裤，抚向他两腿间。魏昭明剧烈地挣扎起来，慌乱地叫道：“梦眠尸骨未寒，丧期怎么能做......嗯......啊——！”容钧根本没有扩张，一声不吭地往里挤，魏昭明只觉后穴一阵剜心难耐的炙痛，疼得呜呜大叫，“疼……容钧，我疼……”

　　他这么一服软，容钧果然停了下来。他扬手在魏昭明的臀上扇了一巴掌，那臀肉在阴湿的空气里不住摆动，连带着撕裂的穴口也瑟缩地颤动了两下。

　　“错了吗？”容钧沉声训到。

　　魏昭明咬着牙吞下呻吟，他像个小孩子般被打，满心羞耻愤懑，却只敢用沉默表示对抗。

　　容钧像看透了他矛盾的情绪，越发用力地扇了几掌，他的臀部很快浮现出清晰的红肿印。魏昭明下意识地扭动起腰身，偷偷摇摆着臀部躲避疼痛。

　　这索求般的摆动颇有些欲拒还迎的味道，容钧神色微霁，手覆上魏昭明的臀部缓缓移动，似在描摹他圆润的臀形。冰凉细腻的触感抚慰了魏昭明的身心，他不自觉松开眉头，暗中舒了一口气。容钧见此便俯下身贴紧魏昭明，在他耳边放低声音哄道，“知错了吗，明儿？”

　　“呜……”魏昭明发出似是欢愉似是痛苦的呜咽，他贪恋此刻的温情，却又惧怕下一秒徒然的爆发，只好态度模糊地应一声。容钧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的手臂从魏昭明两腿间穿过，握住了他的分身，继续哄道，“好好认错，夫君让你快活。”他一面上下搓弄，一面又将手指送到魏昭明口中，色气地逗弄他的舌头，不知为何，魏昭明只觉神智越发混沌，便迷迷糊糊地含住容钧的手指，噘嘴专心地吮吸起来。

　　容钧欣赏着魏昭明乖顺的神情，眸中泛起一丝宠溺的清光，手上动作也越发亲昵体贴，魏昭明很快在他手中泄了出来，趴在桌子上两腿合不拢地打颤。

　　容钧从他口中拔出手指，缓缓插入了魏昭明的后穴。那穴口方才被强撑过，这下一碰便锥心疼，魏昭明啊了一声，神智稍稍清醒。他的余光一转，忽然瞥见一旁梦眠的牌位。

　　“不……不可以！容钧，求你了，不要在今日……”魏昭明猛地推开容钧，两腿在空中乱蹬一番，弯下腰就想提起裤子。容钧哪里给他机会，一把夺过梦眠牌位，扔在八仙桌上。

　　“就叫她看看好了。”他终于失了耐性，一面说着，一面把魏昭明粗暴地压回桌面。这次无论魏昭明如何求饶，他都置若罔闻地捅了进去。他将魏昭明的头抓起来，强迫魏昭明与牌位对视，腰上的挺进越发激烈，“你瞧，她看着我们呢......”

　　魏昭明感觉牌位上朱红的刻字仿佛啼血。

　　魏昭明被容钧压在桌子上昏天黑地地搅弄。过了一会儿，容钧又把软绵无力的魏昭明翻过来。

　　”看着我。“容钧漆黑的眼眸幽幽得，魏昭明又开始觉得神智昏沉，这次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偏过脑袋，避免和容钧对视。容钧轻笑一声，并不恼怒，埋下头和魏昭明缠缠绵绵地深吻。他的舌头碾过魏昭明的唇齿，紧紧绞住魏昭明的舌头，像一条发情的毒蛇。魏昭明只觉自己肺腔里的气、肾脏中的元仿佛全被吸干了，只能像个破布似得随着容钧起起伏伏。

　　他无力地撑住眼皮看着上方，屏风背后露出的神像正望着他们。

　　魏昭明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毛骨悚然。那神像眉眼鼻唇，怎么和容钧一模一样？佛教中都是左手指天，右手指地，这神像却成镜像，左手指地，右手指天。

　　魏昭明的心咚咚狂跳起来。什么吃斋信佛……容钧根本就是在拜他自己！

　　魏昭明看着俯身在上的容钧，他面白如纸，嘴唇却殷红欲滴。他分明美得和画中仙一样。魏昭明忍不住抬起手去触摸容钧的脸，他的脸比梦眠的尸体还冰。魏昭明又沿着容钧的脖子肩膀慢慢下滑到容钧的胸口上。容钧轻声笑起来，握住魏昭明的手伸到唇边细碎地亲吻。魏昭明这才注意到，容钧一滴汗都没有落下过，一声喘息都没有发出过。

　　他强撑着力气挺起腰，佯装亲密搂住容钧，侧耳贴到容钧的胸口上。

　　没有心跳……

　　梦眠成绩那么好，怎么会突然不会写字了？这必然是一开始她写不出”鬼“字，只好把字拆开，”丿“”田“”儿“，最后的勾点还没来得及写。她想告诉魏昭明——

　　昭明，快跑，宅子有鬼。

　　鬼。

　　心中浮现这个字，魏昭明像是一场春秋大梦醒了过来般，一切的违和与诡异瞬间有了着落。

　　他想起来了，他本是魏府的大少爷，魏家人丁稀落，到了他这一代，只有他和弟弟魏巍相依为命。

　　他有三个姨太太，大姨太二姨太投井自杀，三姨太是个歌女，有天嗓子突然坏了，人也疯了。

　　他还有个娘亲，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吊死在了老槐树上。

　　十八岁那年他跌落山崖，摔破了脑袋忘了很多东西。后来几年他在邮政局工作，还有个爱人，叫邹家华。



  第十四章
　　命运的指针拨向前，回到魏昭明刚过完十八岁生辰的时间。

　　这一天，年少的魏昭明将娘亲下葬以后却没有急着回去。他转道去了趟觉隆寺。

　　觉隆寺里他曾跟着修行过的道释大师已经圆寂了。接待他的是道释大师的徒弟不空，他对魏昭明双手合十作了个揖：“魏少爷。”

　　魏昭明点了点头，看着日沉西山的天空有些心慌。他踌躇了一下，惴惴不安地道：“大师，上次说的事我想清楚了。”

　　几个月前，魏昭明也来过一次觉隆寺。他本想请觉隆寺的僧人去魏家为大姨太做一场法事，结果寺里和尚一听是魏家人，马上断言拒绝了。那时候他碰巧遇见不空，不空还严肃地对他说：“施主，你印堂发黑，两眼瞳孔不停旋转，是久被鬼惑心智的模样。”

　　魏昭明不信，不空就给他做了场法事。魏昭明并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临走前，不空又拦下了他，“魏施主，我这里有一柄师父留下来的镇殿桃木剑，他说你们魏家有一天会借用到。”

　　魏昭明只觉荒唐至极，“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暗示我魏家有脏东西？”他哼笑一声，“你怎么比我还清楚，我日日待在家中都不知道。”

　　不空又作了个揖，不慌不忙道：“魏少爷且沉住气，你今夜回去再看看，便会知晓答案。”

　　“用不着，”魏昭明的大姨太刚去世，他以为不空说的是大姨太的鬼魂，“就算有鬼，那也是我亲近之人的魂魄，不会害我的。”

　　“魏少爷，恶鬼少了一魄，没有良知。”不空看了眼魏昭明不屑的神情，终是叹了一口气，“魏少爷且回罢，等你想通了再来便是。不空会在此等你。”

　　

　　魏昭明回了府。一切照旧。

　　夜里他与容钧缠绵，明月清辉投到两人颠龙捣凤的身上。意乱情迷之间，魏昭明偶然瞥见了地上的影子。

　　地上只有一个影子，魏昭明的影子。黑影大张开腿，在月光下汹涌起伏，仿佛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魏昭明瞬间全身冰冷，他想起白日不空的话，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毫无情致。容钧便搂紧了他，把他的一条腿抬上肩，深深地肏进魏昭明的深处。

　　“明儿不专心。”

　　魏昭明被折腾得欲生欲死，最后累得昏睡过去。他感觉容钧射在他体内的东西粘腻冰冷，冻得他整个人在梦中都抖了一下。

　　后来一段时间，他又观察了容钧好一阵子，越观察越证实猜想，也越为惊心——容家上下近五十口人，竟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容钧是鬼。

　　但他还是没有去找不空，容钧虽然是鬼，但也是他的爱人。

　　直到他娘亲去世。他娘亲生得杏眼瓜子脸，是很要好的人。每日出门必定要上好胭脂涂上绛唇再喷点舶来香水。他娘亲嘴上胡诌，却断断不会选择上吊这样难看的方式。

　　更何况，他收拾娘亲的尸体时看见她后颈子全是勒痕，但下颌上只有淡淡的乌青。他娘亲是被勒死后再悬尸的。

　　娘亲要下葬这天，天尚未明，魏昭明就把魏巍叫到了屋里。

　　“魏巍，你知道你是谁吗？”魏昭明说。

　　“哥，你在说什么？我就是魏巍啊。”魏巍坐在椅子里，脸很白，因为年纪稍长已经褪去了婴儿肥。

　　“魏巍，你是魏家少爷。魏家主人是你，你记住了吗？”

　　“哥，”魏巍有点感动的模样，“那钧哥......”

　　“魏巍，从今以后都不要再提容钧！以后魏家何去何从，都把握在我们兄弟手里。”

　　“哥，”魏巍了然一笑，“你和钧哥吵架了？”

　　“魏巍，你听好了，容钧是——”魏昭明突然再也发不出声音，那一个“鬼”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是什么呀？”魏巍歪了歪头，一脸天真的不解。

　　“是——总之是很不好的东西，你离他远一点，”魏昭明捏紧了魏巍的手，“魏巍，听见了吗？你是魏家人，今后若是哥不在了，魏家就是你的.......”

　　魏昭明想好了，生不能陪容钧一起，死便同穴吧。魏家欠容钧的，不该用一条又一条人命偿还。

　　

　　魏昭明从不空手里接过桃木剑，这桃木剑不过一手长，两根手指粗。不空告诉他，把桃木剑插进恶鬼的心脏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是夜，容钧又缠着魏昭明欢爱，魏昭明很是配合。他把那把桃木剑藏在被子下面。

　　“夫君，今夜让明儿来伺候你吧......”魏昭明故意对容钧说。他让容钧躺着，自己坐上去耸动。

　　“嗬......嗬......”魏昭明卖力地上下伏动着，手却悄悄梭进了被子里握紧桃木剑。他摆动了好多下，终于容钧抚上他的腰肢，似乎要射了的样子。

　　魏昭明猛然间抬起手，将匕首对准他描摹过无数遍的胸口位置。匕首插进去轻飘飘的，似乎没有刺破肌肤，也没有血液涌动的声音。

　　魏昭明惊恐万分地看着容钧，容钧却根本不停，仍在魏昭明体内冲刺了几番，倾泻了出来。

　　“明儿，”他听见容钧的声音像脓血一样黏糊冰冷，“明儿，你真的想杀我么……今天魏巍跟我说时我还不信......”他的手攀上魏昭明的脸，金指套沿着魏昭明的下颌骨缘划过，“我这么疼你，你怎么忍心......”说着说着，他的眼白慢慢上翻，又开始变得腥红氤。蛛网似的黑色血管自他眼尾向额角暴起，苍白细腻的手也开始褪去皮肉，变成一根又一根森森白骨。

　　他的声音也变得越发空旷而哀伤，“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魏昭明……”

　　魏昭明尖叫起来，桃木剑疯了一样戳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戳了多少下，只感觉腰上那股禁锢倏忽放松了，便一个趔趄从容钧身上滚下床，他的衣襟都来不及系起，软塌塌的性器就暴露在空气中。魏昭明撒开脚丫子赤脚狂奔，地上细碎石子刺进脚底也毫无知觉。

　　“冤有头债有主，你杀我娘亲！！你……你这个恶鬼，本就不该存于世！”他一边跑一边胡乱叫道，黑暗里轰隆作响，似乎地底有什么沉睡的异兽要破土而出。

　　容钧可能真的伤得狠了，连追魏昭明的气力都没有，魏昭明畅通无阻地跑出了宅子。他跑了百来步，心里的恐惧也渐渐平静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片死寂的魏宅。先前想好的什么生死同穴的想法早已烟消云散。

　　太可怕了，他才不要死在这儿。

　　他一边想一边退，漆黑一片的树林里却脚一滑，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崖。

　　

　　魏昭明命大，跌落山崖身上都是小伤，就是脑子撞得凶。他被山下一个老农救了，老农心善，让自己在城里的儿子带魏昭明去治脑袋。

　　结果魏昭明脑袋没治好，一来二去却和老农儿子搞上了。他儿子叫邹家华，是个三流的地产买办。老农是个鳏夫，平日里没人照顾，救了魏昭明不到半年，有次在家吃鸡居然活活被鸡骨头卡死了。邹家华颇有雄心又爱慕虚荣，于是二人卖了掉老农留下的几亩地，搬到了京城里，在公馆区租了间小公寓。

　　新年的第一天，魏昭明和邹家华一起去觉隆寺烧香。这一天人特别的多，魏昭明一不小心和邹家华走散了。他逆着人流焦急地搜索着邹家华的身影，手腕却突然被人拽住。

　　魏昭明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年轻和尚，五官端正，仪表堂堂。

　　“魏施主，桃木剑你可用完了？这是师父的遗物，还请你归还。”那和尚引着魏昭明，来到了一片荫凉人稀的树下。

　　“什么桃木剑？”魏昭明皱起眉头，“大师，我脑子摔过，忘了不少事......”

　　“阿弥陀佛，”那和尚听此有些感慨，双手合十对魏昭明道：“罢了罢了，魏施主前事尽忘，也算脱离苦海。从前之事，不空不提也罢。”

　　魏昭明反而勾起了一丝好奇，忙接道：“大师你且说说，我正因想不起从前诸事而着急呢。”

　　谁知那不空只是慈眉善目地浅笑，对着魏昭明摇了摇头，又从袖间摸出了一块玉观音，递到了魏昭明手中。

　　“魏施主，你我也算有缘。这块玉观音你戴在身上，切记不能取下。“

　　“昭明！”魏昭明身后传来邹家华的呼喊，魏昭明回头去看，便见邹家华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怒气冲冲地埋怨道：“可算找着你了，你乱跑什么......”

　　那换作不空的僧人还在继续说：”邪崇能骗得人心，却骗不过灵物。这块玉观音虽不能斩妖除魔，却有警醒之能，若是你遇见这观音通体发热，那要切切在意你身旁之人......施主？唉......”

　　魏昭明平白得了块美玉，心中惊喜得意，那僧人说了什么根本没放在心上。他下巴对着邹家华炫耀似地抬了抬，张开手心露出那枚玉观音：“喏，这个大师给我的......”魏昭明回头一指，却见身后的树下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大师的身影。

　　“哟，我瞧瞧，”邹家华抢过魏昭明手中的玉观音，对着阳光比了比，突然啧了一声，嫌弃地抛回给魏昭明。

　　“什么玩意儿，次得很。”

　　魏昭明急忙接住那玉观音，剜了邹家华一眼，“又不是给你的，这玉得人养，我要不离身地戴着，久了就好。”

　　第二年的大年初一，魏昭明和邹家华又一起来到了觉隆寺。魏昭明念得玉观音赠送之恩，便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小沙弥，问：“不空大师在何处？”

　　那小沙弥定定看了魏昭明两眼，又左右扫了一圈，这才一脸凄怆地回道：“难得还有人记得不空师父......一年前师父说要去取回师祖的桃木剑，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施主，住持不让我说的，您别说是我告诉您的......”

　　魏昭明的耳朵突然开始耳鸣，他放开小沙弥的袖子，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第十五章
　　厅堂中。

　　想起一切的魏昭明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拼命想挣脱容钧的桎梏。容钧却紧紧捆住他的腰，凑过来忧心地问：“明儿，怎么了？”

　　“——滚开，滚开！！你怎么还在？还没消失！”魏昭明难以置信地嘶吼道。

　　容钧冁然而笑，裂开的朱唇红如腥血，“魏巍提前和我说了，我便留了点心眼，将我的心取了出来。“

　　“可你还是伤我甚深，”容钧的嘴角眉梢一耷拉，转瞬又变成了一脸懊丧的神情，“幸好容家还有几十口人在，我只能借此捷径恢复啦......本来我不想的......“

　　容钧这话说得模糊，魏昭明心里却咯噔一下。容钧身后雾蒙蒙的屏风倏忽在魏昭明眼中清晰展开——画上原本模糊的人形，竟然全是被掏空心脏死状各异的尸体。容家近五十口人，从管家账房到护院车夫，全都在那画上，血泛成河，无一幸免。

　　魏昭明再次疯狂地尖叫起来，他用尽全力挥打着双手，混乱中感觉自己似乎扯乱了容钧的头发又抓破了容钧的脸，但是他只敢死死闭上眼睛，像条脱了水的鱼一样垂死摆动。

　　容钧抬手压住他的手臂，魏昭明动弹不得，下意识撑开一条眼缝，却见容钧的脸就像纸绘的画皮被切开了口子，几道细小的裂痕分布在他俊美无瑕的脸上，里面黑黢黢的，没有一点白骨或者鲜血。

　　血肉荒芜，零落枯朽。

　　容钧放肆地在魏昭明的身子里冲撞，魏昭明全无快感可言，只觉翻江倒海的恶心，好似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了。容钧一只手锁住魏昭明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掐上了魏昭明的脖子，慢慢收紧。

　　“明儿你瞧，我都破相了……你呀，真不乖......”

　　魏昭明感觉脖子上箍的根本不是一只手。不仅是脖子，他全身都被一股巨大致密的压力收紧了，魏昭明绝望地大张开嘴，脑颅中似乎涌进了窒息的鲜血。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那股压力却突然一撤。

　　容钧若即若离地抚摸魏昭明脖子上的勒痕，俯身碾过魏昭明脸上的泪水，“傻瓜，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

　　他冰凉的指尖又滑进魏昭明的胸膛，慢慢在他心口上打着圈，最后侧着脸贴了上去。

　　“咚咚，咚咚，咚咚......”魏昭明的心跳很急。

　　容钧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温柔地蹭了蹭魏昭明的胸口：“不过我还是喜欢活着的明儿，温热柔软的明儿。幸好，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魏昭明不知道自己被容钧弄了多久。容钧好像永远不会疲软，也不会发泄，一直在他体内搅动着。

　　魏昭明的前端性器泄了太多次，肚子上全是凌乱的白浊。无论容钧再怎么挑拨，他都无法再硬挺起来了。他的甬道也变得软松松的，无力去收紧。恍惚之间，他竟然听见一声锣鼓铜鸣，一声似男似女的嗓子叫道他的名字：

　　“魏昭明——”

　　魏昭明感觉身体凉了下来，魂魄似乎要被牵扯出体外了。

　　“容钧......”

　　魏昭明吃力地抚上容钧的脸，气若游丝地唤他。容钧像是吸足了精元，脸又恢复回了那雅美光滑的样子，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清醒一点......饶了我吧，容钧，我要死了，真要死了......”魏昭明把手贴到容钧的眼睛上，企图引起他的注意，“明儿知错了，再也不伤你了......”

　　魏昭明一边说着一边又小声地呜咽起来，“明儿会听话，会很乖的......饶了我吧，求您......”

　　他这么说完，容钧终于一个挺身在他身体里泄了出来。容钧抽离身体，坐回椅子上将魏昭明搂进怀里。

　　魏昭明九死一生，虚弱地根本无法动弹，只是不住地抽抽搭搭地哭。容钧抬起他的脸，从下颌沿着泪痕一直吻到眼窝，柔软的唇蹭掉他蓄在眼底的泪水，“好了，明儿，知错就好，”他的声音温柔似水，眉眼间也具是深情，耐心哄道，“莫哭啦，莫哭，乖......”

　　容钧越是如此，魏昭明越是心惊肉跳，他的脸埋在容钧怀里，手却止不住地抖，只好两手使劲交握在一起，佯装淡定，“你......你是怎么寻到我的？"

　　“哈哈哈，”容钧突然爽朗地笑了几声，好像魏昭明提到了极有趣的事。他笑得埋到了魏昭明的肩头，肩膀耸动了几下，才抬头看向魏昭明，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本来魏巍说你死了，我一直不信。我想着等我能出去了，就来找你。”他说着便望向那座神像，露出一种近乎狂妄的神情，“我的功德将满。这座宅子，就快困不住我了......”

　　那神像分明笑着，却有种古怪阴狠的戾气。功德？他哪有什么功德可言呢，分明是啖血吃心的厉鬼......魏昭明正胡思乱想着，容钧的脸突然凑近，几乎和魏昭明鼻尖相贴。他的眼睛诡异地大睁着，似是兴奋似是怨怒，“而你，就是我最后的业障。”

　　魏昭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容钧是要清除自己这个障碍了，手不自觉掐紧了容钧的袖子，期期艾艾地张开嘴，却又说不出话来，只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容钧逗猫似地挠了挠魏昭明血色全无的脸颊，语气愉悦而阴森，“那个邹家华本来是助我修行的‘客人’，”他的目光放远，像是眼前浮现出了什么令人心碎的画面，“......结果我在他的钱夹里看见了你们的合照。”

　　“唉，”容钧忽然轻叹了口气，沉郁着脸喃喃道：“你不是问他去哪儿了吗？”

　　“我剁掉了他的四肢，挖掉双目，割去他的舌头、鼻子，把他塞进酒翁做成了人彘，”他说着竟露出一抹笑来，“你猜他在哪儿？”他像是等不及魏昭明回答，自顾自地接到，“就在你隔壁的房间。”

　　原来当初那两间被水泥糊住，只剩一堵灰墙的屋子里面就装着邹家华。他们曾经只有一堵墙的距离。容钧像是颇为享受这个讲述的过程，神神叨叨地继续讲道，“我剃尽他的须发，把他的眼睫一根一根拔掉。还有他的阳物，割了下来缝进了他的嘴里......”

　　魏昭明听得冷汗淋淋，忍不住抬手堵住耳朵，他看着容钧一翕一合的薄唇，分明什么也没有听见了，却仍然止不住打冷颤，“你这个，你这个——疯了，你已经疯了......”他崩溃地大叫道。

　　“我是疯了！”容钧一把扯下魏昭明的手，力道几乎要将魏昭明的手腕捏碎，“我可是被你生生捅了二十三刀！”

　　这一瞬间，先前所有的阴狠诡怪都倏忽消失了，他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眼底的哀伤满溢，竟像是要落下泪来，“我生前未曾负过谁，也没有人敢这样负我，”他冰冷的手紧紧握住魏昭明的手，像怕他再一次离自己而去，“......我虽是王侯之家，却福禄单薄，廿岁便病死在床。死后又被你魏家人锁住阴魂，投胎转世不得。”

　　“我苦等了近百年，眼见你魏家气数殆尽，我也终得解脱，”他放松了手上的力气，缓缓抚上魏昭明的发顶，“可我遇见了你。”

　　“那时候的你还那么小，个子只到我膝盖，”他扬手比了一下，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眉目温柔，“他们都懂规矩，就你胆子大，成天跑到院里黏着我。”

　　“我一开始烦你，时间久了，也就由着你胡闹了。我原想是因为寂寞，”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痴愣愣的魏昭明，“可我舍不得了。你的命数原是十五岁夭亡，魏家也自此终结。我改了你的命，改了魏家的命，也就改了自己的命。”

　　佛法三毒贪嗔痴，他破了戒，再也无法自鬼道往生净土。

　　“我只愿和你厮守，是人是鬼又如何？”他低垂着眼角，忽而扬起一丝落寞的笑，“只是后来你长大了，也渐渐忘了很多曾对我说过的话。”

　　恍惚间，魏昭明好像看见了十年前的容钧，一身月牙白的衣裳，温润如玉，如野鹤在群。

　　“不过是小孩的戏言罢了......”魏昭明面对这样的容钧，也有了些底气，摇了摇头，坦诚道，“人鬼殊途，我们不可能善终。”他的余光瞥见血淋淋的屏风，心里哪还有什么浓情意切，只想着早晚自己也会被阴晴不定的容钧害死，“容钧，你放我走吧。你对魏家做的事我会一辈子烂在肚子里，我、我会替你找来高人超度，想办法让你好好转世......”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看见容钧脸上的笑消失了，竟露出孩童般惶惶然的无助，继而是无可奈何的悲恸，仿佛字字句句都诛在心上。

　　最后，他笑了。那渐渐展开的微笑像是一面渗人的面具，无声地发出桀桀怪叫。

　　“到底是谁教你的这些，那个臭和尚不空？”容钧把怀中抖成筛糠的魏昭明搂进怀里，揉着他脑袋循循然道：“别怕，我不怪你明儿。你还小，什么都不懂，是外面的坏人胡乱教唆你，以后你都不会再出去，”容钧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亲了亲魏昭明额头，“从前你明明那么黏我。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你也最爱我的，对不对？”

　　魏昭明对视着容钧漆黑的眼睛，那双眸子好像藏了乾坤万象，他只愿一直一直看下去。他感觉到一种脱去肉体的轻盈，情不自禁点了点头，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为何要笑呢？他不知道，快乐就是快乐，无需缘由。

　　“明儿……”容钧捧起魏昭明的脸，定定地注视了很久，才低下头和他缠绵地吻在一起。这是他的孩子，他救了他的命，从此他便属于自己。

　　他永远不会放手。

　

　　冬至一过，雪就开了闸。山间寥阔，路旁只有干枯的老树点缀凋敝的寂寞。汝臻撩开车帘子，往外探头探脑地看。风挟雪，尽是一阵一阵的来，天地间渺渺茫茫，好像已离了烟火人间，走上了不归的路。

　　“还有多久啊？”汝臻问。

　　“快了，快了，这雪大着哩。”赶车人裹得像个熊。

　　“这荒郊野岭的，真有什么大户人家？”汝臻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等乏了的抱怨。

　　结果马车转过一个山角，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恢弘大气的宅院，一眼望去，竟寻不到边界。

　　风雪中，门里依稀立了个打伞的娇小的身影。走得近了，汝臻才看清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她留着齐耳短发，厚重的刘海遮住了眉毛，脸白得似乎被冻僵了，举着一把漆黑的大伞。

　　汝臻下了车付了钱，那马夫就像逃命似地跑了。汝臻奇怪地看了一眼远去的马夫，却听那小姑娘轻声道：“雪太大，赶着封路前回去吧。”汝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听那小姑娘说：“我名唤采双，是照顾少爷的丫鬟。您就是汝臻先生吗？”

　　汝臻扶了扶圆框眼镜，将手中的书展示给她看。采双便给他撑着伞，领进了宅子。宅子中央是一条石铺的直走甬道，甬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女墙，间有宅楼、更楼、眺楼等几座迥异的楼建。汝臻瞪大眼睛东看西望，倒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合不拢嘴。

　　汝臻跟着采双东倒西拐，来到了一间小院子。采双一面领他进屋，一面说：“这就是先生的宅院。魏家家大，有两个地方先生去不得，一个是西三院靠近祠堂的院子，一个是长了株枯槐的大院子。”她麻利地把汝臻的东西放齐整了，又说：“其实先生最好哪儿也不要乱走，少爷每天会来院子里找先生的。”

　　汝臻抬了抬眼镜，心中对这番话颇有微词。正在这时，院子门口突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咦！你就是我的洋文老师吗？”



  第十六章
　　汝臻回头去看，便见院子门口立了个俊朗的青年，瞧着不过二十上下的模样。他的头发剪得很精神，圆眼睛高鼻梁，姿态挺拔，是很讨女孩子欢喜的容貌。

　　“先生，这就是魏少爷了。”采双对着魏昭明鞠了个躬，”少爷，这是汝臻先生。“

　　魏昭明跑近前来，一双眸子明澈而纯粹，一瞧就是个未经人事的金贵少爷。他兴奋地打量了一圈汝臻，很满意地点点头。

　　“先生好！”他笑呵呵地叫了一声。汝臻扶了扶眼镜回以一笑，觉得这青年还像个孩子似的，纯良得可爱。

　　

　　采双把炕烧热了，汝臻就将英文读本摊开在桌子上，同魏昭明面对面坐上床。

　　“我们要讲的这书是语堂先生的版本......”

　　汝臻给魏昭明讲了一个下午，他发现魏昭明悟性很高，记忆力也很不错。汝臻便问：“昭明，你天分不错，怎么不去学校上课呢？”

　　魏昭明被汝臻夸了先是温腆一笑，随即又抠了抠头露出困惑的神情，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不去学校......为什么呢？嗷，好像是钧钧不许我去......”

　　汝臻皱起眉头，心头有些气恼，“为什么不许你去？”

　　“为什么......”魏昭明摇晃着脑袋，目光呆呆痴痴地盯着汝臻，一个劲喃喃，“为什么呢？是啊......为什么呢？”

　　他越说情绪越有点失控，忍不住扯上汝臻的衣袖，大声叫到：“先生，先生，为什么呀？我想不明白，”言语间也越发混乱，“奇怪，好奇怪，这是一个问题吗？”

　　汝臻急忙倒了杯茶递给魏昭明，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别急。你可能是生了病。”

　　“不不，明儿很正常，明儿很健康的。”魏昭明一边反驳一边接过汝臻的茶，一口茶下肚，魏昭明的情绪渐渐软和了下来，待放下茶杯时，他脸上的神情已是骤变，对汝臻灿烂一笑：“先生，您继续呀。”

　　屋子里暖融融的，汝臻盯着魏昭明被水浸润得透亮诱人的嘴唇发愣，一时间跟不上魏昭明跳跃的思路。魏昭明又扯了扯汝臻的袖子，“先生？”

　　汝臻眨眨眼，猛然回过神来。他扶了扶眼镜挡住露骨的眼神，强压下心中无端冒出来的旖旎情绪。他想，这么漂亮的青年，可惜脑子有点毛病。

　　正在这时，门突然开了。外面风雪肆虐，带进一阵令人背脊发寒的冷风。汝臻忍不住抖了抖。

　　“明儿，学得如何？”一位身着白衣，墨发高束的男人走了进来。那莹莹如雪的面庞人间难得，分明是画里的仙人。他一面说着一面坐到魏昭明身后，手臂缠上魏昭明的腰肢，将他揽进怀中，又将下巴搁在魏昭明的肩上，很是亲昵地蹭了蹭。

　　“先生还在这儿呢！”魏昭明低呼一声把容钧的手扒拉开，挣脱他的怀抱，红着脸对汝臻介绍道：“这，这便是容钧。”

　　容钧这才抬眼看向汝臻，极轻地笑了笑，目光深沉，“有劳先生了。”

　　容钧笑了，汝臻却笑不出来。他这个眼镜不是普通的眼镜，是他太爷爷亲手为他做的，玻璃片专门拿去庙里开过光，戴上它能辨识人鬼。他通过镜片看容钧，却见他背上冒出森森黑气，靠近魏昭明之时，那些浓郁深黑的怨气就丝丝缕缕地往魏昭明嘴巴眼睛里钻。

　　魏昭明见汝臻迟迟没有反应，在汝臻面前晃了晃手：“先生？先生？”

　　汝臻这才回过神，强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两眼放空对着容钧点了点头。

　　他心中绝望至极，只道魏昭明原是这厉鬼补养精元的食物，自己恐怕也要身陨于此。

　　“先生，我们一同去用晚膳吧。”魏昭明邀请道。汝臻感觉容钧的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如芒刺在背，他担心拒绝更引起容钧的注意，只好应允了。

　　门外风雪正盛，这深山中似乎比别处还要冷上几度。汝臻被采双领出门，却见魏昭明和容钧仍落在后头。

　　容钧取下衣架上的彩绣斗篷，熟练地披在魏昭明身上，又低头替他系好领口带子，然后才撑起伞走出门外，将魏昭明揽进怀里团团护住，不叫一片霜雪碰到他。他专注地做着这一切，目光始终停留在魏昭明身上，这片刻之间的温情，竟叫汝臻生出一直错觉，好像这可怖的鬼也有了情，把那青年捧在心尖上，要同他长相厮守。

　　汝臻以为饭桌上会是一片不堪入目。哪知坐上了桌，才发现百味珍馐样样皆有，色相俱全，味道也很是鲜美可口，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

　　吃过了晚饭，魏昭明便同容钧一块走了。汝臻心急如焚地赶回屋子，只想等夜深人静之时赶紧离开这个阴森的大宅子。好不容易挨到了半夜，汝臻收拾好包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夜里虽然停雪了，但他不敢点灯，只敢借着零星的月光摸索前进。这宅子太大了，弯弯绕绕地半天寻不到大路。突然，汝臻发现前面有点隐隐约约的暖色橘光，他下意识地随着光源走进了一个院子。

　　一阵低压婉转的呻吟传来，汝臻心中好奇，忍不住透过窗户缝隙看去。只见屋子里摆了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背后露出半个浴桶，魏昭明似乎坐在什么人身上，漂亮诱人的身体沾上了盈盈水珠，手指紧紧抓着木桶边缘，身体像被狠狠撞击般不住起伏摇摆。水花四溅，魏昭明仰着脖子一声高一声低地连连呻吟，带着疼痛却又欢愉的味道。

　　汝臻情不自禁向前拱了一点，想要看得更清楚。哪知脚下却踩到了积雪一滑，脑袋突然将整个窗户撞开。

　　”啊！“魏昭明转过头看向窗边，发出一声惊诧的低呼。他身后的人侧头看来，露出了一双阴沉漆黑的眼眸。

　　一阵无比阴寒的压力从汝臻头顶袭来，汝臻头皮发麻，预感到一股汹涌的死亡气息，吓得他手忙脚乱，仰面摔倒在雪地里。

　　屋内突然传来的魏昭明苦苦哀求的声音：“容钧，求求你放过先生吧......”汝臻赶紧乘此机会从地上爬起来，爆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狂奔而去。

　　他隐约听见身后容钧模糊而冰冷的声音：”......明儿乖......你记错啦，先生还在路上呢......“容钧的声音渐渐远了，汝臻终于跑到了正对大门的石板甬道上。他欣喜若狂地奔向不过几步之外的大门，然而跑了好一阵子，那个大门依旧远远立着，仿若海市蜃楼。

　　一股诡异的气力突然撞上汝臻的胸口，他整个人在地上狠狠翻滚了一圈，散架般摊倒在地上，浑身剧痛，禁不住咳出一口浓血。

　　他听见耳边传来眼镜被踩碎的细响，紧接着双眼就袭上剧烈的刺痛，两只眼珠被生生掏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叫喊中，他听见一个凉凉的声音：

　　“白日也是，你用这双眼睛一直盯着他.....”

　　汝臻双目已失，日暮途穷之际却想着马上就能到了大门，便奋力趴在地上两手掐地向前蠕动。哪知不过爬了两步的距离，胸口忽地一凉，他还没感觉到一点疼痛就失去了气息。

　　容钧站在月光下，苍白的手上赫然一颗还在小幅跳动的心脏。他把心脏放到嘴边，连血带筋地一口口啖食干净了。

　　他唇角的血晕仿佛在俊美的脸上撕开了一个血盆大口。

　　“多谢款待，客人。”

　　汝臻的血仿佛有块墨在月色无垠的地上磨开，黑汪汪的一池，将雪白活活地被玷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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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间落雪的路上，眼前身后皆是浓雾，一片白雪上，不见一个人一只牲口，唯有忽隐忽明的泥草路上偶有辙痕。

　　”大爷，还有多久啊？“马车车窗里伸出来一个脑袋，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有股学生的书卷气。

　　”快了，快了，这雪大着哩。“赶车人穿得像个熊。

　　”这么荒的地儿，那家人也是这样出行的吗？“女孩问。

　　赶车人沉默了一下，才说：”不太清楚啊，我只送过人上去。“

　　赶车人不敢说，魏家五十余口人早在几年前死光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宅子有人出来过。

　　魏家宅子，那真是一座孤寂的宅子，时间与空间一起泛了锈。跨过门槛的人，踏上那石板甬道，一步步越走越老，皮肤枯败，血肉腐蚀，白骨消融，最终都成了一堆灰，然后风一吹，什么也没了。

　　爱为秽海，万恶归焉。



  第2章小后记
　　正文完结。后面还会有一篇魏巍番外，补充几点伏笔。

　　近期更新《幺鸡》，番外会在这本文完结以后写。废文网和微博同步更新。

　　ps.其他网站均为盗文，很垃圾的未修改版，请大家以这个版本TXT或废文网为准！

　　.

　　
　　小后记：

　　《凶宅》是我的第一本小说。水平不够，民国风写得很拙劣，可能会有些出戏，谢谢你的阅读和包容。

　　题目取为《凶宅》，不仅是指宅中有鬼，还有对这个宅子本身的定义。所有的角色都在这宅中生生灭灭，所有的人在这宅中都是扭曲的。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因缘报应，从宅子建成开始，就注定了未来的悲剧。容钧是魏家的孽缘，也是魏家的债。他是果，不是因。

　　另一个主题就是情爱。容钧爱上了魏昭明，有了执念，从一个清静的幽魂逐渐黑化成了吃人心的厉鬼。爱欲于此，是沉重、扭曲而不幸的，只能活在不断的催眠与谎言中。

　　再次感谢每一位小读者，愿诸事安好。

　　by鹤青水

　　202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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