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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人间雪满头》叶遍华
文案：
我爹出了趟门，带回来一个人，说他是我表哥。
我爹死了，我发现表哥其实是我小妈。
我很讨厌我小妈，可我想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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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娇幼稚鬼X绿茶心机婊，表兄弟骨科+小妈文学+情敌变情人，HE

元象三年七月十五，我阿爹回长安了。
他是宿将，半生戎马，可在我记事起他便很少离开长安，更况论离开一年之久。当我听到他的车驾进了城便不顾家仆的阻拦冲过一重又一重的回廊进院，张皇地等在门边，想第一眼看到他。
那天长安城暴雨倾盆，滚滚夏雷震耳欲聋，一柄油伞根本挡不住如注的雨水。我的衣衫被打湿了，贴着皮肤凉得发颤，可当那车架浮现到我眼前后，我便浑然忘记那湿冷了。
我想象着阿爹掀开车帘后看到等在这里的我，他一定会欣喜地抱起我，发现我身上湿了之后便会急慌慌地带我去沐浴更衣，心疼地责骂我说我不该急这一下。我就会讨巧地勾住他脖子，说这得怪阿爹拖了两个月才回来，我等了阿爹太久，一刻也忍不了了。
可车帘掀开后，下来的是两个人。
阿爹没有看向我，而是看着他怀里那个裹在玄黑蟒纹披风里的人。那是阿爹的服制，他大司马大将军的服制，一人之下无上权柄的象征，他却任那雨水和污泥溅上那精美绝伦的绣纹。我的目光一点点上移，看到那人穿着斩衰的重孝，露在外边的手掌苍白得同衣物几乎无法分辨，他下颌优美的线条绷成刚硬倔强的线条，精致浓丽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中仍摄目的艳丽，眼神阴郁而冷漠，立在暴雨之中一言不发地任阿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像是漆绘的美人画。
我刹那间呼吸艰涩，竟无法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而他并没有看向我，只是抬头看着府邸外街道的景色。阿爹将他扶下车后他才注意到我，可他并没有把我抱起来，而是牵着那个陌生人的手，对我说：“阿康，这是你阿映哥哥。”

我没有任何兄弟姐妹，不论是亲生的还是堂表之亲，甚至于家中从来没有来往的叔伯。我对此并不觉得孤单，因为这样阿爹便只能疼爱我，这个从来没有听闻、一眼看上去也不觉友善的陌生人令我感受到领地被踏足的危险，心中立即本能提起了警惕。
可还没等我向阿爹问清楚，他便已经匆匆忙忙地带着那个人进了门，踏足处雨水四溅，有一点落到了我的鞋履上，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双鞋，为了见阿爹特意换的。
第二天天色放晴，我才等到阿爹来找我，跟我道歉说他昨日不该全然不留意我。我仍忿忿，不肯听话地穿上鞋履：“他是谁？”
“他有名字，叫卫映，卫青的卫，映照的映。”阿爹轻声说，“他是你姑姑的儿子，以后会同我们住在一起，见到他要记得叫表哥。”
卫映。我隐隐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此刻却不想去细思我到底是从谁人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他是姑姑的儿子，为什么不去姑姑那里？”
“他阿娘已经去世了。”阿爹说，我不自觉松缓了脸上的神情，因为我察觉到阿爹素来带着笑意的面孔此时有着悲痛和隐隐的恨意，“他只有我们两个亲人了，阿爹会好好照顾他，你也要喜欢他。”
我沉默着穿上了鞋履，一言不发地顺从在阿爹眼中或许就是我不愿直言的应允，可我只是因为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因此必须听从阿爹的话。
阿爹让他跟自己住在同一间院里，在我十岁之后阿爹便再不让我进去的那个地方。我时常会在回廊外看着那院里的情状，有时候我会看到他在花树下练剑，而阿爹站在廊下，同样专注地看着他。

我所不情愿叫出的那声表哥，也并没有太多勉强我的时候。阿爹在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有着太多繁杂的公务及与朝臣周旋的时候，这些时候阿爹只会带上我，回府之后我会刻意在他面前同阿爹说着我与同龄贵公子的交往，阿爹知道我说的是哪些人，能一声声附和，他却只有沉默地听着。
每当这时候我就十分满意，他是寄人篱下的客人，是我和阿爹间的外人，总是要有一个外人的样子的。可若是不经意间与他目光相遇，我便又会觉得有些心虚：我那点心思不能告诉阿爹，卫映或许也察觉了我对他的敌意，只是在阿爹面前始终缄默，保持着一点不可言说的默契。
他有一次在用膳时候突然昏倒，阿爹当即面如土色，急忙叫医师来看他。他不眠不休一日一夜，我在暖阁中也辗转反侧，次日夜里才听说他醒了，医师诊断他是吃了相克的食物才激发了旧疾，而旧疾已深，从此只能在家静养，靠药石续命。
我到了他房间外看他，他一反常态的激动，全然不肯接受这个现实，只一遍遍问着医师他是不是真的不能行远路，不能再舞刀弄枪。医师告诉他确凿的答案后他终于怔怔地呆在原地，阿爹抱着他叫他的名字，他不理不睬，只教泪珠一颗颗从眼眶中滚落，等到阿爹急得也哭出来后他才回过神来替阿爹擦着眼泪，我听到他低声喃喃：“我不该跟你走，我该不顾一切杀了他，我杀的了他的......”
“高桓那样的人，不值得你为他葬送性命，你是北齐的留朔侯，是要闻名巷陌、名传古今的人，他迟早会为人千刀万剐，哪值得你赔上自己？”阿爹紧紧抱着他，喉头亦哽咽，“医师也说了，你并非是真的不能上战场.......哪怕只有四个月，我也会带你回邺城，让你亲手杀了他。”
我立在门边，忽然想起了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说“卫映”这个名字：我六岁时阿爹将我抱在膝盖上看着军情公文，指着地图和一个个名字告诉我那些北齐将领的用兵习性，阿爹乃当世名将，对同行罕有敬畏赞赏之意，说到朔州的卫映，却一反常态称他年岁虽小，用兵却不拘常理，有嫖姚遗风，乃当世真将军。
他是北齐名门陈留卫氏出身，母亲乃当朝长公主，舅舅更是名震天下的琅琊王高珩，两年前琅琊王暴毙，死后为齐主高桓论罪，陈留卫氏亦被牵连，满门伏诛，连他的亲姑姑都未能幸免。
我祖母乃北齐兰陵公主。难怪阿爹说他是我姑姑的儿子，是我的表哥。
那日过后府邸之中一下子多了很多人护卫，我和卫映的院落尤甚，府里人来人往，多数是我曾在宴乐中见过的面孔。这样未知的紧张令我十分烦躁，直到有一日，阿爹回府时以六马驾车，而府中人纷纷向我下跪，称我为太子殿下。
从此之后，阿爹就是父皇了。

先帝故去前曾托孤于父皇，称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如今幼帝禅位于他，倒也称得上名正言顺。
他定国号为“昭”，改元“天曌”，那字是他造的，日月当空，普照天下，是对江山天下无尽的野心。登基半年后，他便下令伐齐，自晋阳出师破平阳，直掏齐都邺城。
他是御驾亲征，带上卫映一起，我领了监国的名头，在宫中日日等待着前线的消息。
我不喜欢卫映，可想起那日他的样子，我还是情愿他能在大仇得报后了无牵挂地离去。
这点希望让我既欣喜于看到军报上他漂亮的战绩，又提心吊胆他的死去，等到攻破邺都、齐主身死后父皇给我写了封信，称西梁新帝萧元胤请降，他回朝时日会耽搁些。我提笔，几番踌躇还是问起他卫映的情况，半月后他回信字迹飞扬，回复称一切安好，过些时日他们便一同回长安了。
父皇并不是个作风仁慈的人，对北齐高氏皇族他便下诏成年者皆伏杀，来降的西梁萧氏他却格外厚待，诏封萧元胤为雎国公，全族恩养。我下城楼时不经意间与那个传言中博学善射、有文武才的西梁末帝四目交接，见他果然目光如炬、不似凡才，心中更加讶异父皇为何不斩草除根，还对他如此厚待。
回宫后我问起父皇，他立在台阶上，玄黑衣袍迎风而举，他宽大温暖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脸孔，眼眸中涌起由衷的欣慰与愉悦：“因为他能救你阿映哥哥的命。”

西梁皇室善医术，习得不少养生续命的千金之方，萧元胤在入降时一眼看出卫映病情，自请为他医治，如今医师所说的三月之期已过，而卫映不仅还好好活着，甚至见了起色，父皇又怎能不龙颜大悦，对其重重厚赏呢？
他该得这赏。我不喜欢卫映，却也不希望他死。
父皇的野心远不止这北朝半壁江山，南陈在卧榻之侧，他必不容其酣睡，只是南陈据有长江天险，而北朝不善水师，尚需准备时日。操习水师之事那萧元胤献上十卷兵书，父皇阅罢龙颜大悦，当即封他为武毅将军，令他南下操练水师。
“萧元胤归降未久，不知心性，父皇何故对他如此信任？”
“此人进可为守成之主，退可为龙凤之才，可惜虽有帝命，却生不逢时，只能指望退而求个云台之首。”他一边拟诏，一边为我讲诉其间用人之道，“况论去西陵的并不是他一个人。”
诏书上吩咐同去的还有煌昭将军卫映。我注视着那两个漂亮的字，久久不挪开目光：“为什么要他去？”
“萧元胤在昭军中立足，全依朕对他的恩宠，他要维持这一切，便千万不敢对阿映怠慢，阿映熟知军情，若萧元胤练兵时有所动作，也难逃过他的眼睛。再者.......”
“再者什么？”
“再者西陵风土合宜，适宜他养病。”父皇写毕诏书，搁下笔，揽过我的脑袋郁郁叹道，“他一去至少两三年，朕还要在他走前给他行了冠礼。”
父皇言语中的缱绻留恋，是彼时的我所听不出的，他颁诏下去，几日几夜下朝后都在书房抓耳挠腮，想着给卫映取字。我看着既嫉妒又酸涩，不知我加冠之时，父皇会不会如此用心？
他给他取字“羲照”，东羲之羲，映照之照，正合了他大名。那日他着元服，头戴七旒冕冠，以玉簪束发，服制庄重容色肃穆，烈日之下颜色堂皇无匹。更换发式所裁下的一缕黑发被他握在手中，他将那黑发递到父皇面前，俯身再拜道：“臣将远行，不知归期，陛下见此青丝，便如见臣。”
“什么不知归路？等到天下一统，你功成名就，便该回家了。”父皇一笑，珍而重之地将那缕黑发放到了怀中。他亲自扶起卫映，下颌抵住那冕冠，开口竟未再以“朕”自称，“我的小将军。”

三年足够北昭大军北拒突厥使其不敢南下，亦足够西陵练出一支有伐陈之力的水师，天曌四年，父皇颁诏封卫映为骠骑将军，以他为行台尚书令、萧元胤为行军元帅，自长江上游行军直攻建康。
我本以为父皇不过是因为偏心卫映才让他做统帅，还为此暗暗忧虑他不知水师又自负盛名，扰了大昭的伐陈大业，可前线一封封军报送回长安，皆是道骠骑将军坐镇军中、调兵如神，乘陈欢度元会之际分路渡江，一举攻破建康，后又入宫城生擒后主，以军威震慑南陈朝臣，借扶南犀杖不费一兵一卒降服岭南，自此长城之内，皆为大昭疆土。
若是看不清何为虚夸其词的奉承，便是我无德无才，连阿谀之言都分不清。
父皇得知捷报后兴奋不已，连下了五道恩诏彰显他对前线将士的褒奖和对卫映的思念，称他相思日甚，催他快快回京。我看着他落笔后竟一时找不到玉玺，一阵匆忙后才给诏书加盖朱印，不由心生酸意：“父皇为何不命翰林学士起草诏书？他们写文章可比父皇写的好。”
“你阿映哥哥又不会嫌弃朕。”父皇命内侍即刻颁诏，目送他远去后仍坐立不安地搓着手，眼角眉梢说不出的温柔含情，“翰林院言辞累赘，华而不实，军令宜简，阿映看着要烦的。”
“父皇有心，连一道诏书都想着要他开心。”
“水陆皆精，威震华夏，只此一人。他又是朕麾下的爱将，不对他有心，朕还爱护看重谁？”父皇浑然没有察觉我话中的酸涩，还变本加厉要扎我心，我禁不住直言道，“是，他略不世出，功勋盖世，难怪父皇喜欢他看重他，不看重我！”

我的话说得足够直白，而父皇也终于反应过来，偏头打量着我，那目光是他从未对我展现的审视与打量，令我心中不由紧张不安。许久，他却是一把把我抓到他怀里，狠狠揉着我的头：“你丢不丢人？你一国太子，要吃你表哥的醋？”
“儿臣没有.......”我申斥。
“还敢跟朕顶嘴？”他没有停下蹂躏我的手，等我头发全乱了才放过我，拿出玉梳替我梳理着头发，“阿映和你是不一样的。他是将才，统帅三军，也只统帅三军；你将来身登大宝，要统帅的便是他这样的将才。”他别过我覆面的头发，一字一句地教导我，“他功勋再高、才华再甚，都是要为你所用的臣子，你要知道他的能力和忠心能到什么地步，若是做不到------朕给你打下的江山，家底还没厚到能让你肆意妄为！”
他目光如炬，在那一刻令我心生胆颤：我所不敢说出的那点小心思，在父皇眼中是否已然洞明？
好在父皇并没有让我紧张太久。察觉到我的害怕后，他捏了捏我的脸，神色放缓，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和蔼：“罢了罢了，还不到你操心这些事的时候。他是你哥哥，我们是一家人------以后莫再说这样的话了。”
“是。”我闷闷道。
父皇想必是真的思念极了他，竟然在大军启程后亲自带着一队亲骑赶赴襄阳，迎候卫映大军。回朝之后父皇召见萧元胤问他卫映病情，他着南朝轻袍缓带，于殿下下拜，隔着帘幕我并不能看清他眉目，只听那音色不急不缓，是北朝罕有的从容风度：“骠骑将军此番出征耗费心力过度，请陛下允臣时时照看其情况，以保将军颐养天年。”
“那朕怎么知晓其你真能教骠骑将军颐养天年呢？”父皇微眯起眼。
“臣以性命担保。骠骑将军活在人世一日，臣也活在人世一日。哪日将军过世，陛下大可斩臣头颅以随葬。”
殿内一阵静默，我看到卫映抬眸看向父皇，父皇不说话，他就一直那样看着他。父皇朝他微微颔首，懒懒笑道：“你们又不是夫妻，说什么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举起酒盏，与萧元胤遥遥相敬，“萧卿忠肝义胆，是定会尽心的。”

天下大统后，父皇便下诏与民休息，自己厉行节俭、整顿吏治，六年后天下归心，后世谓“天曌之治”。
他是在上林苑狩猎时忽然堕马的，经太医施救几番凶险才保下命。我从东宫匆匆赶到上林苑，看到守候在一侧的卫映霎时怒火叠起，拔剑道：“你日日伴驾，竟未察觉父皇龙体有疾，你知罪吗？”
剑刃割去了他鬓边一缕黑发，纷纷杂杂落在地上，他抬眼看着我，目光阴郁冷漠，无端教我发憷。我握剑的手渐渐发抖，却死撑着不肯松开，御帘之后传来瓷器破碎的声响，父皇虚弱而暴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珠帘碰撞，竟是不顾病体冲了出来向我怒吼道：“不孝之子！朕还活着呢！你就敢对骠骑将军动手吗？”
我慌忙撤回剑向父皇请罪，父皇睨视着我，并不曾缓和半分厉色，反而是卫映起身抓住父皇的手，一字一句道：“陛下，太子殿下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
父皇试着挣开他，他却用双手紧紧钳住，不肯松开半刻。好一会儿，父皇俯下身，以他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一点点磨痧着卫映年轻而秀丽的脸，声音在那一刻变得苍老而颓败：“罢了，你下去罢。”
我领命退下，却仍然忍不住回头。我看到卫映扶着父皇一步步走回内室，两道身影一个虚弱而迟缓，一个年轻而挺拔。我心中酸涩，再也不肯多看一眼，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去。

父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不肯放下半分权柄，半年之后油尽灯枯，召我与群臣到大宝殿中宣读遗命。我扑到父皇病榻上怮哭，往昔他抱着我骑马狩猎的种种过往一一浮现眼前，教我不肯相信他就要临行远去。他轻轻别开我的手，对群臣道：“朕今悉以后事付公辈。太子仁孝，公辈所知，善辅导之！”
殿中一片哭丧哀音，我哭泣着谢恩，他却忽然紧紧握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那一刻如他年华最盛时睥睨天下那般明亮。
“阿康。”他叫我的名字，他苍老的容颜焕发出一种极明亮而执着地色彩，所有的精力都在这一刻回光返照，“你告诉我，你有几个亲人？”
“儿臣除却父皇和太子妃、太孙，再无旁的亲人了！”我哀泣道。
“不！”他忽然断声大喝，全身都在不断颤抖，御医慌忙给他顺气，他挥手斥去，只顾着握着我的手，“你，你还有亲人，阿映是你的亲表哥，同我们是一家人。”他眼中的光芒愈盛，握着我手的浑然不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力量，“朕，将葬在定陵，定陵地宫之侧，那封土阴山、输银河海、号墓为陵之地，你知道朕是留给谁的吗？”
我一时讷讷，明知他所说的是什么却回答不出口，他似乎急了，握着我的手愈发得紧，教我腕骨疼痛：“封土阴山，指他北拒突厥、夷狄丧胆；输银河海，指他南下渡江、成就一统。他是天赐的将星，是将这乱世破竹一统的第一人，那座陵，是朕给他修的，也只有他能葬在那里！”
他厉声震震，两眼如炬，垂死的巨龙仍旧有着惊人的威严，教我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躲避畏怯。“儿臣知道......”我颤颤道，父皇神色略微放松，却仍然没有松开我的手腕，“你发誓！发誓一定保他余生荣华富贵，发誓不对他有半分猜疑！如违此誓，便是不孝不悌，朕宁可大昭二世而亡，一生基业作过眼烟云，也不肯一个薄情寡义、多疑多忌的人做大昭的皇帝！”

他一字一句过于骇人，我知晓他必然是对此极不肯放心，连忙俯首跪地，竖指指天：“儿臣发誓！我阳康，如若来日猜忌骠骑将军，使他来日蒙受污命，不得相伴父皇泉下，必然身死国灭，万世唾弃！”
我颤抖着抬起眼睛看向父皇，希望此举不至于教他含恨而终。他如我所愿终于放缓了神色，言语也愈发迟缓：“我知道，阿康是个孝顺的孩子......”他又看向萧元胤，他多年来蒙受重用，如今已官至中书令，“萧卿才气，天下无二，阿映他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谗人间之！”
萧元胤俯首应下，父皇摆手，教他下去起草遗诏，我仍愣愣地守在榻边，回想着父皇方才逼我发下的毒誓。我看到卫映起身，坐在父皇榻边握着他的手，不自己膝行上前一步，萧元胤却在拉住我的衣角，竟是半强迫地教我快些退下。
殿中悬挂着轻薄的鲛绡，退下后仍能隐隐约约觉察里边的动静。我听到父皇笑了笑，喃喃道：“你知道那年伐陈，我为什么要去襄阳等你吗？”
“我不知道。”卫映没有再自称“臣”。
“那是因为我前夜做了个梦。我梦到我在长安等你，你却在襄阳落下马，再也没有回来.......我多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他喉间涌出一声尖利的悲泣，如杜鹃啼血般凄厉，“是我来晚了！我该早点来邺城救你！你本来该长命百岁的，我有悔......”
我心悬在尖尖上，不知父皇同卫映说的是何种我不曾知晓的往事，是什么样错过的遗恨让他临终之前都不肯释怀。正思忖之时却看到卫映握着父皇的手，那言语中的温柔与淡淡的嗔怨，是我从未想到他竟然能说出来的：“我不要长命百岁，我只想跟你生死相随------你只该后悔你这样早就走了，你该多陪陪我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余下低低的抽泣，许久当我意识到父皇已经驾崩，终于不住叩首，泪流满面。

父皇崩于天曌十年九月十三，谥神尧大圣光弘武皇帝，庙号高祖。我于灵前登基，改元显徽。
他一生文治武功，如高山之巅的松柏般令人仰止，而画像上的他还是最英俊勇武的模样，教我在看到他鬓发花白、英雄迟暮的遗容时伤痛嗟叹不已。盖棺之前我见他发髻略有不整，便如幼时他替我梳头般为他稍加梳理，却发现他鬓边有一缕头发比旁的短了些，末尾齐整，竟像是被剪去一般。
我心中略有疑虑，但国丧时事务繁杂，也无心细思。入葬之前，有朝臣请议为先帝配食，我细思之下，也觉得十分棘手：我母亲出身故魏元氏，在我出生后半年与父皇合离，旋即改嫁北周忠城王，再婚育有三子一女，已同忠城王合葬，无论如何都不宜追封皇后配食，而父皇不好女色，后宫之中连个有名位的妃嫔都没有。正当我想着要不要将养在掖庭的几个南陈皇族女眷挑个贤良淑德的出来时礼部尚书却求见，称先帝有诏来日与骠骑将军同祀，不必为配食之事忧虑。
又是卫映！我压抑住怒火，倒是成心想固执己见了：“可定陵地宫之中先帝无人相伴，纵然合祀，亦教先帝泉下孤单！”
“陛下不必忧心。”礼部尚书道，“定陵主陵与留朔侯陵虽是各起封土，地宫却是相通的，陛下忧虑之事，先帝早未雨绸缪。”
“先帝英明。”我冷声道，未曾想父皇对我可能对卫映降罪竟如此忧虑，还要用心到后事上。
显徽元年，我册立太子妃郑氏为皇后，良娣杨氏为贵妃。宫中既有女眷，原先住在立政殿的卫映便不宜留在后宫，我派人传旨时，却得知他在立后大典后已经收拾好行装，就等这一道旨意了。
他倒识趣。我既庆幸他教我免了麻烦，心里又隐隐希望他能跋扈些，教我能名正言顺责罚他。
留朔侯府离宫城并不远，是倍加恩宠的好地段，只是多年来卫映既住在宫中，侯府便形同虚设。自我立为太子后居于东宫，与父皇相见便需穿过重重宫阙，而卫映却是能与他朝夕相见的。
我在听闻他已动身前往侯府后来到他从前的宫室，殿中一应器物隶属皇家，他身为外臣，并不能带走，而一应陈设无不奢华精美至极，虽不逾制，也称得上穷奢极欲了。想到父皇厉行节俭，对卫映这北齐出来的豪奢作风却如此纵容，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压抑。
我转身欲离开，却忽然看到案上有一杯盏，其壁光滑，显然时时为人把握。我拿起它，细细观之，心中不由大骇：
杯壁镌刻的是螭龙纹。天曌四年，父皇颁布《天曌律》时，明言此纹唯有帝王可用。

卫映是仓促之间到侯府正堂见我的。他穿着斩衰重孝，素有病色的脸孔更加苍白憔悴，五官天生的艳色在削瘦的脸孔上绽放，竟然还是夺目逼人的。我看到他对我行礼，素来笔挺的脊背也颤抖着弯着，心中既为他这臣服匍匐之态略略心宽，又有一丝莫名的不忍。我抿了抿嘴，按捺住心神将那杯盏扔到他脚边：“这是立政殿里搜出来的，是骠骑将军的物事吗？”
我悄悄移过目光，看到他伸手捡起杯盏，手指磨痧着杯壁。“是先帝的东西。”他淡淡道，将那螭纹杯双手呈上于我。
我睨视着他，刻意不接，他手臂不多时便抖了起来，我也视若不见：“骠骑将军如何能证明呢？”
“宫中器物皆有记档，陛下可去查阅。”
他如此笃定，可见那杯子确实是父皇的，至于他有没有拿来用过几次便不得而知了。我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杯子将其拢回袍袖中，仍未下令让卫映起身：“先帝常出入立政殿，倒还可说是他的物事，可若是朕在留朔侯府看到了逾制之物，便要么是骠骑将军私自制造，要么是将军从宫中偷盗了。”
我在他身前来回踱步，不时张望着府内陈设，期待他的反应。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更加绮丽：“陛下要抄臣的家吗？”
“骠骑将军说哪里话？”我冷笑，认为他这话中有顶撞之意，教我很是不快，“将军国之栋梁，积威深重，朕哪敢无由怪罪啊？”我见他脸色愈发阴郁，知晓他为我的话很有些反应，心情不禁好了许多，遂亲自将他扶了起来，“但朕倒是很想看看表哥府邸是否如立政殿一般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如神仙洞宇一般-------表哥为朕引路罢！”

卫映立在我身前为我引路，可每到一处便走马观花一般不加讲解，问便是臣常居宫闱于府邸亦不甚熟。我冷笑，闲闲道：“那骠骑将军总不会连自己就寝的地方都不熟悉罢？”
他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慌乱。我拂袖，不给他推拒的机会：“走。”
留朔侯府虽然比不上立政殿华丽，但在侯爵制内是真的称得上处处用心了。我看向那卧房陈设，壁边书橱上置一长方锦盒，我心一惊，偏头问道：“骠骑将军可是把虎符放在这儿了？”
“并非。”他极快速答道，眼睛死死盯着那锦盒不松。我掂了掂重量，倒确不可能是兵符，心中愈发好奇，便打开一看。
悚然一惊。
那是以红绳束起的两缕头发，交缠在一起难以分开，一半花白而干枯，一半漆黑而润泽。我回想起父皇鬓边缺失的那缕头发，心中霎时洞明。
我狠狠将锦盒扔到地上，那发丝顿时飘散在室内各处：“难怪先帝入殓时鬓发有缺，你于他身侧守灵，想必是借此行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损伤先帝遗容，可是有僭称帝宗之心？”
“臣没有。”他看向我，不顾礼制直面我怒容迭起的脸，漆黑眼眸冰冷阴郁，既无畏惧，更无悔过。
“那你可是要借鬓发行巫蛊，诅咒大昭国祀？”
“臣不敢。”他神色不改，我瞧见他那不加掩饰的冷厉目光，心中竟有些发憷。
“别的你不承认，朕也不欲深究，可这头发可千真万确是父皇的------损伤玉体，你可知罪？”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他终于下拜请罪，以头颅伏地，一截玉色后颈裸露在外，有些刺目。
我不欲再看他，抬脸平视墙壁，冷冷道：“朕哪敢罚表哥啊？先帝尸骨未寒，莫非朕要父亲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他最宠爱你，想来也不会为此动气。”卫映微微抬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我冷哼，“骠骑将军何不快快将遗发收敛，今后一定要好生供奉，才不枉先帝对你备极荣宠！”
“臣谢陛下宽仁。”他朝我叩首，这时声音里才似乎有了几分真情实感地感谢。我看着他一根根仔细收捻那发丝，心中略有惊动：我是很少这样仔细看着他的。
他容色太盛，只消一眼便能觉察到那锋锐迫人的惊艳之色，我为那容色所惭，看一眼便不欲多视，因而竟不觉他面貌昳丽，实在不是我平生所见任何一人所堪比。
他少年时号“煌昭将军”，想必彼时意气风发，更是骄狂明艳如烈日一般耀眼，不做将军，仅靠容貌也应当是能名动天下的。
等他终于收敛完了头发跪在地上听我处置，我才悠悠开口，作帝王语气：“此事，朕便念在父皇的份上给你压下了，但骠骑将军以后最好自重谨慎些-------一朝天子一朝臣，朕会对你礼敬不假，却也不会像父皇一样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你可明白？”
“臣明白。”他低声道。
我挥手示意他起身，拂袖而去，等到登上御驾，才以手支额，怅惘不已：
他不是大逆，更不可能行巫蛊，我心知肚明。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同葬一陵、共享香火，父皇对他并非是君王对臣子，亦或是舅舅对外甥的宠爱，而是以他为妻。

幼时国器尚未更易时，我曾深深为我生而无母自卑自轻，只想到父亲实在对我疼爱，才稍稍纾解心中不平。长大之后我明白父亲不易，见他始终薄于女色，怕他孤单也曾劝他广开后宫，可他一直将此轻描淡写揭过，教我莫要再提。
他从不孤单，只是我不明白他的真心，而卫映，我曾经忿忿他抢走了父亲对我的宠爱，可我原不该吃他的醋。
我想到他名字便心烦意乱，从前我大可以为是我厌恶他，将他抛之脑后便是，如今他的影子却像是在心中挥之不去般，怎样都无法摆脱。
我心中始终明白，卫映确实有着足够的才华和功绩支撑父皇的宠爱和他在外的盛名，留朔侯的名声闻名巷陌，我为太子时属下的门客对他也怀有仰慕与恭敬。他们眼中的卫映同我所见到的卫映矛盾而共生，都是离我遥远不可亲近的人，他也有温和柔顺，甚至是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时候，可这样的时候我并不敢去接近他，能消受这一切的是天子，也只能是天子。
我已经是天子了。
我心中忽然有一处生出枝丫，蔓延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天下曾敢对我身世妄言的人，在我成为太子后再也不敢造次，那如今我成为比太子更尊贵的天子，所能桎梏我的，都应不复存在。
我并不是猜忌他，也不会把事情闹到台面上去，我只是想让他不开心，这样我多年来对他不敢发作的厌恶，就有了宣泄的出口，教我一出这多年的恶气。
我想了好几种折腾他的办法，想来觉得绝妙之极，不由嘿嘿嘿笑起来。下辇前我看到我衣袍上有几根发丝，色泽如漆，我捡起来，捻在手中把玩许久，还是没舍得丢弃。

父皇于天曌三年北征，东突厥齐格可汗率众内附称臣，为父皇上尊号“圣人可汗”，如今父皇去世、新帝登基，诸属国皆来朝贺，东突厥却未上表，甚至屡屡在边关动兵。朝臣一半以为需以此树立国威，另一半则称国丧未除，不当于此刻兴兵。我心中已有决断，却刻意不表，而是问朝臣道：“兴兵之事，骠骑将军为众将之首，为何不置一词啊？”
朝臣面面相觑，一人出列道：“骠骑将军旧疾复发，正在府中养病，想必还不知道此事。”
“那朕便亲自去府上问问骠骑将军意下如何吧。”我拂袖，“退朝！”
下朝之后我便摆驾留朔侯府，想到他们说他旧疾复发，怕出乱子我也便没教府中人通传，省的他还要到府外迎驾。见到卫映的时候他正在服药，凛冬未至，内室却已经烧上了火盆，我一进来便觉得热，他却已经披上了冬日的厚衣狐裘，倒衬得人荏弱许多。我心中满腹要捉弄他的心思，看到他这副样子倒觉得少了几分兴致。我清了清嗓子，问：“骠骑将军可知晓东突厥对我边关动兵之事？”
“臣知晓。”他低声说。
“那表哥以为是要打，还是要和呢？”
“东突厥背弃称臣盟约，自是要打。”
“可朝臣们都劝朕，道国丧期间不宜动兵，于国祚不祥。父皇尸骨未寒，朕实在害怕他在九泉之下不得清净，让朕做不孝之子。”
“可先帝一生赫赫武功，若放任突厥人侵扰边关，才是教先帝不得瞑目！”
他说得很急，嘶哑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有些粗嘎，两眼紧紧盯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我喜极了他这副忐忑又急切的样子，等了好一会儿才挑眉看向他：“想用兵，那表哥求求朕啊。”

我刚说出这话便有些忐忑了。父皇一生奋武，才不会理会什么国丧不国丧，卫映听我说这样的话，他会不会以为我把军政大事视作儿戏，以为我果然是个昏君苗子？
我不是昏君，我知晓利害的。
我已经给自己想好了台阶，他若是犯言直谏，我便大笑三声说朕不过是同你玩笑，如此他自然会羞惭被我戏弄了。却不想他闻言并无什么反应，低下头轻声道：“臣恳求陛下。”
他这么好说话的吗？我且惊且喜，先前的踌躇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只反复咀嚼这他那一句恳求，很是为他有了求我的事自得，等到出口应允，我更惜字如金，只说了两个字：“允了。”
到了次日上朝我允了用兵一事，有臣子谏言我便道是骠骑将军的意思，此后作壁上观，无形之间便让卫映替我做了恶人。父皇亲自教授我的帝王之道，他舍不得把卫映当做棋子，我却没有这样的顾虑，所作所为，不过是让他做回一个臣子的本分。
我十分好奇卫映的想法，想知道这今非昔比的处境下他是否会觉得落寞惆怅，闻言留朔侯府如今也是门庭冷落，一问便说是骠骑将军身体欠佳，要闭门静养。
我在寝殿中左右踱步，想到卫映到了冬日确实多病多疾，我并未对他有什么恩宠照顾，底下的人会不会欺负他？
思来想去，我还是命人准备了礼物去探望，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替父皇尽孝。御驾到了侯府，下人说他正在暖阁待客。
他常年住在宫中，倒不知有什么贵客能进他留朔侯府的大门！我疾步走到暖阁，推开门扉去看里边的情状，门缝先是露出卫映的半张脸，他听到声响，正惊疑不定地看向我。
我看到他端着一杯香茗，脸孔在炉火和白雾的映衬下温柔许多，而他对面跪坐的人正煎着茶，两人相对而坐，倒有些岁月静好之感。
我紧紧攥着拳，一时之间又是气愤又是嫉妒，不能想象卫映和父皇之外的人竟然也能亲近，待到看清那人的面孔，气便堵在喉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轻裘缓带，作南人装束，面貌是一种温润的俊朗，因出身贵重，自有不凡气度。
是萧元胤。

我的到来显然让他们很是意外，正要行礼时我喝止了他们，一屁股坐在了他们间对窗的位置，看向红泥小炉中碧色的茶汤：“中书令好手艺啊。”
“雕虫小技罢了。”萧元胤一笑，十分乖觉地将新茶倒了一盏呈奉于我，我一口饮尽，只觉那颜色虽好看，味道却寡淡，白惜了这好茶。我这神思遨游之际，口喉上便分了心，一着不甚，竟狠命呛了起来。
跟来的内侍连忙为我顺气，我泪眼朦胧，想看看卫映和萧元胤是不是在笑话我，等缓过气来以后他们两个已经扭过了头，看上去倒是一派平静。我含着泪，控诉萧元胤道：“萧卿茶水略有些烫口......”
“臣不知陛下受不得烫，实在罪该万死。”萧元胤连忙抱拳请罪。我清了清嗓子，心虚知晓他这茶是当真没有烫的，急忙正色转移话题道：“可萧卿这茶中为何不着一物，连葱姜都无？”
“羲照在病重，吃不得辛辣之物。”他道。我瞥向卫映，他仍然在自顾自饮茶，既未看向我，也未对萧元胤的称呼有所反应，显然对此习以为常，我心中不平，又道：“骠骑将军素来不喜见客，先帝也曾言不许外人拜见，扰了将军静养------萧卿怎的明知故犯啊？”
“他是来给臣看病的。”卫映终于说话了，他穿着淡青色的中衣，长发并未绾成严整的发髻，漆黑的眼瞳幽幽望着我，教我觉得那里边是有同父皇相似的审视色彩的，“先帝有旨劳中书令诊治臣旧疾，他来府上算不得客人，且先帝也只是在臣病笃之时说了这句话，不是真教臣见不得外人了。”
“你顶撞朕！”我恼怒，未曾想卫映竟然这样下我面子，可听卫映说完那话后便一阵咳嗽，听我这样说又变了脸色后我又生恐他要请罪折腾了他柔弱的身子，抢先开口道，“也罢，你就听父皇的话，朕也不扰你同中书令品茶，朕，朕给你带了礼物，你不必谢恩了。”我想了想，又觉得该给萧元胤下些颜色，指着那壶茶道，“这茶汤寡淡，有清苦之意，朕实在喝不得你们这南人玩意儿。改日你给朕亲自沏壶朕中意的茶来，若不教朕满意，朕就......朕就治你今日烫了朕的罪！”
“臣遵旨。”他稳稳拜下，低着头朕倒看不清他神情。我气鼓鼓地又看了眼卫映，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话，只好扭头就走了。

萧元胤居然还真的递了折子上来，请我去品茶。
我捏着折子左思右想，还是想着该去这一趟，若是还能旁敲侧击弄明白萧元胤和卫映到底是什么交情便更好不过。雎国公府，萧元胤为我斟茶，语调平缓道：“臣为骠骑将军诊治多年，因而相熟；去他府上也只是探望，唯恐几日不见他病情加重，教臣辜负先帝嘱托。”
“他是病的多重，还离不得人了？”
“旧疾反复，要时时斟酌新药。”
“那就是真的离不得萧卿了。”我冷笑，将茶水一饮而尽，示意萧元胤再给我沏新的，“萧卿当真是恪尽职守，不忘父皇的赏识之恩啊。”
“陛下过奖。”
“有桩事朕一直不甚明白。”我拖长了声音，看萧元胤有没有紧张之色，“萧卿文武双全，行事亦十分周密，朝臣多有美誉------你从前也是做过帝王的人，朕自惭才德不及先帝，倒十分惶恐萧卿在麾下。”
“陛下不提，臣都忘了自己还做过皇帝。”
他说得如此轻松，对我丝毫不见畏惧，我不由坐正了些，想听听他要如何为自己开脱：“江陵弹丸之地，名为一国，实为一隅，臣生长于斯，长不出什么要一统天下的霸业雄心。而先帝胸怀旷远，实乃千古一帝，承蒙不弃，能得其看重，于天下一统之事尽力，将来青史留名，臣又怎不会感激涕零，愿为其肝脑涂地？而陛下......”
我心一紧，竟是分外在意萧元胤接下来说的话，他将沏好的茶呈奉于我，袅袅白烟后，我并不能看清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瞳：“大统之后，必大治之。陛下纯孝仁德，既欲行休养生息之策，又有不忘前事之心，如今大昭，正需要陛下这样的皇帝。”
纯孝仁德。我对他的评价略有些自惭，转而想到我在朝臣面前确实是这副模样，难怪他如此以为。那白烟扰得我心烦意乱，我搁下茶盏，起身按住萧元胤肩胛，是居高临下、让我倍感安全的位置：“父皇曾谆谆教诲，要朕切记要仁厚待人，对他曾厚爱的文臣武将，也一定要善加对待。”我顿了顿，忽得又想起父皇临终前不得应允便不肯松开的手，和他犹自怒张的眼睛，合了合，尽力放平语气，“譬如萧卿，还有骠骑将军。”
“臣感念先帝厚爱，也感激陛下圣明。”萧元胤起身谢恩。我示意他平身，命人为我披衣，不经意看到架子上所悬挂的玉带时，却忽得惊住，看了好几眼，才确认明凿无误。
那是卫映的玉带。北齐崇佛，他玉带皆有莲纹，且作蹀躞带式样。大昭只有他会用这样式样的玉带，我断不会认错。

“南朝尚轻裘缓带，不想萧卿出身兰陵萧氏，还喜这北朝胡服式样。”
我捏着那玉带，一点点挤出得体的话，萧元胤起身，看清那玉带后却舒然一笑道：“这是骠骑将军的。”
他竟承认得如此干脆？我心脏狂跳不止，又问：“既然是骠骑将军的东西，为何会在萧卿这里？”
“许是哪次去侯府时拿错了罢。”他轻描淡写道，我瞧着他不以为然的行径更有无名的火气，掂了掂玉带道，“这玉带价值千金，中书令若是未发觉便罢了，怎的知晓了还不速速物归原主？”
“骠骑将军得先帝赏赐最多，未必在意这一条玉带。”
我气结。
南人重礼节，何况萧元胤出身贵族，必然知晓何为不问则取即为偷。他拿着卫映的玉带，却如此坦然，是卫映当真视金钱若尘土，还是他们关系亲近，连玉带这样的亲密之物都不分彼此了？
玉带象征身份权位，也可作香艳之物。
我心忽然狠狠戳动，一不可言说的心思顿时在心中蔓延，想到了多年前那个雷雨夜，父皇用披风把他裹在怀中，再有一次我偷偷躲在亭中看他们端坐在廊下看雨，父皇有时候会侧过脸看向他，卫映察觉了，便轻轻拉了拉父皇的手。
他们本就亲密若夫妻，不曾明说，却也不曾遮掩，床笫之事，想必也是做过的。
我脑中不受控制地浮想联翩，那年卫映伐陈得胜回朝，烈日下堂皇的容颜若是在绮罗红纱之中，也应该是异样的情色。手中玉带渐渐被我掌心的温度浸出了温意，我忽得觉得那东西如火炭般滚烫，急急松开了手。
玉带掉到地上，好在并未有破裂。萧元胤盯着它，见我在看他，又急忙移开了目光。
我撇过头，实在不想看他：父皇若是喜欢卫映，我只以为他们雄主名将，确实天造地设，况论他是我父亲，我更生不出别的心思-------但萧元胤算得上什么？

回到宫中那条玉带仍然在我脑海中晃悠不去，我想我最后松开它时脸上一定带着羞愤的红，为我因此为色欲之事浮想联翩而羞愧不已。
我在这一刻竟然强迫自己去想卫映的赫赫盛名，那我曾经极不愿意过耳听到的歌赋在此刻提醒我我不能将他视作媚意承欢的脔宠之流，即便我不喜欢他，也该清楚他是何等人物。
我该知道真正的脔宠是什么样子.......我唤来我的贴身内侍，背着脸吩咐道：“给朕拿书来！”
“陛下是要《诗经》，还是《尚书》？”
圣人之言回想耳畔，教我更觉面红耳赤。我捏着被角，咬牙切齿道：“不是四书五经，是杂书！”
内侍立刻乖觉跑走，不多时捧了一打书卷双手呈上：“这些都是奴才早早为陛下收罗的，最上边这本可是北齐文人所著，集北齐后主高桓淫乐技艺之大成，先帝灭齐后将邺城宫室付之一炬，奴才费尽千辛万苦才为陛下寻到的。”
我心动，刚想伸手却即刻缩了回来，指着内侍破口大骂：“大胆奴才！竟敢教唆朕看亡国之君的东西！你是想朕也如那北齐后主一般吗？”
“奴才冤枉！”内侍轻车熟路地磕头鸣冤，“北齐亡国，乃时也命也，是遇到了先帝这样的万世英主，兼之自己沉迷声色、冤杀忠良才至于此。可陛下勤于政事，又乃先帝血脉，将自己与北齐后主相较，实在过于自轻了！”
“巧言令色！”我哼了一声，拿过那册书看了起来。

那齐主高桓乃幼年即位，其昏庸荒淫较南陈后主陈叔宝有过之无不及，父皇灭齐之后他肉袒出降，然而他积民怨太深，竟在关押之处被齐人活活撕碎。我初听闻此事，骇于其失民心如此之甚余，也好奇过他究竟有多荒淫好色，内侍给我的这册书，倒是正叫我大开眼界。
那书对两人之间的欢好之事记录得简略，所画之图虽笔触精致，看得出有功底，作者却对此并未多上心。到了记录那成群交合、淫物机巧时才当真是洋洋洒洒不惜笔墨，所画也惟妙惟肖，其中中央合页倾注心血最多，竟是画了一幅《玉体横陈图》，是北齐君臣在昭阳殿聚众淫乐的情状，更题一赋曰《金车赋》：
“有客初仕，缔交邺里，驰骛王室，遨游许史，得蒙天子，千金御幸，奉旨作赋，归而称曰：狭邪娈童，怯薄颜色，董暇蛮子，徒余春情。凝情待价，千金一睹，莫疑休缓，争瞬光阴，金车迤逦，横陈玉体，袍带陆离，羽佩沾衣。解罗衣而行进，握欢物而未前。惜资质实姝丽，响金铃闻清音。摇绣幕而纳影，移金轮见湿鬓。出暗入光，不颦顿媚。垂罗曳锦，鸣瑶动翠。新成薄妆，去留馀腻。千军卸甲，万马俯首，实乃后庭绝色，休道卫霍之才。闭发还冠，足往心留，遗情想象，顾望怀愁，半晌得尝，虽死足哉！”
淫词艳赋，不堪入眼。我匆匆颤抖着手翻过页，见那作者还细细描摹了那金车形状：那是一辆精巧小车，四围都是锦围绣幕，下面配着玉毂金轮，据说人登车后，只须将车身推动，上下两旁立刻有暗机缚住手足，丝毫不能抵抗。
那金车虽号称千金一睹，满朝文武仍争先尝试，作者还道其笔触仅能道三分神仙滋味，真不知昔日邺城是何等纸醉金迷模样，这样想来，卫映在我眼里的作风奢侈，于出身北齐贵族的他实在习以为常。
那他在邺城，也见识过这样的奇技淫巧吗？
我竟又想起了卫映，还是想着他同这些淫秽不堪的事物间的关联！我脑海中弦一崩裂，望着那金车图，竟不受控制地想着若是卫映坐着这金车该是何种模样。
我怎么能这么想！我惊恐不已，扔开那册子抱着头在寝宫来回窜。脑海中卫映的模样既令我迷醉又令我排斥厌恶，千方百计想将他驱赶出去心头仍恋恋不舍。
内侍听到动静，急忙进来磕头问我情况。我捂着眼睛，艰难问：“骠，骠骑将军怎么样了。”
“回陛下的话，骠骑将军前几日又病了一场，雎国公已经去他府上看过了。”
萧元胤！我想起正是他那条玉带惹的祸，心中不自觉想到了他与卫映那般种种的情状，更是越想越气，愤恨不已，须臾，我深呼吸，告诫自己千万冷静，不可失了一国之君的仪态。卫映是我表哥，是父皇疼爱的人，萧元胤都去了留朔侯府，我更要过去表达关怀，才不失国君的大度和儿子的孝心。
“摆驾留朔侯府，朕要去看朕表兄的病！”

我去见卫映时药还没有煎好，他跪坐在窗边，苍白精致的脸孔迎着窗纱外的薄雪，是翩然如画的名士图。我令他免礼，坐着我上次来时萧元胤坐的那个地方，卫映望着炉上的茶汤，淡淡道：“臣是随意沏的茶，陛下不嫌寡淡，臣便为陛下斟罢。”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饮着那茶，喝得久了，倒是尝出了清香之意，可能是父皇赏他的茶太好了。我心中一动，问道：“听闻这清茶在北朝是寺庙里才喝的，怎么，表哥是不忘邺城崇禅之风吗？”
“臣的舅舅喜欢这样喝茶，臣从小跟着他，学着他的习性罢了。”他低垂下眼睛，将茶水一饮而尽，“大兴寺庙，军农废弛，灭佛之策，是英明之举，臣并未对此有毁谤之心。”
我这才知道他是多想了，以为我要借机发难他对从前父皇奏请北周武帝的灭佛国策有所不满，心中一气，觉得他实在把我想的喜怒无常，想起我往日行径，却又默默无言了。正当这时下人上来说药煎好了，我以为这是个表达善意的机会，便起身亲自接过那药碗：“表哥且莫辛苦，朕来喂表哥药罢。”
卫映一怔，此刻倒像是吓着了般连连推却：“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亲自劳动？”
“这是朕的恩宠！朕也只亲侍过父皇的汤药！”我恼怒，觉得他实在是不识抬举，“你想抗旨吗？”
卫映无言，而我索性不管不顾地坐在他旁边，一勺一勺喂着他吃药。他始终有些心不在焉，而我盯着他漆黑的眼睫和漂亮的眼睛，也有些心猿意马。
我一勺子递得歪了，药便泼了一点出来。我搁下药碗，连忙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
他下意识歪了歪脸，帕子便递得不端，教手指触碰到他脸颊。白玉一般硬而冷的触感，却让我的指尖停留在上面，迟迟不肯移开。
这样微不足道的接触，我却感受到血脉贲张之意，下身硬挺，亦面红耳赤。注视着卫映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我只感到我所有的想法都似被他看破，慌忙以袖掩面，落荒而逃。
我心跳不已，脑海中时而闪现画册中淫秽书画，时而又是父皇威严而审视的脸。我不孝不悌，不才不贤，实在愧对父皇和那奉我为君上的朝臣万民-------我竟对卫映发情了！

我从小就对卫映有异常的关注。
我既嫉妒他，却又忍不住偷看他，既企望他能注意到我的目光，又唯恐他发现我的卑微，怀着这样矛盾的心理我在长大后一再表达我对他敌视，希望这样能正大光明地教他注意到我。
然而我百般纠结不得辨清的情感，好容易有了勇气朝他袒露一点，他也视若无睹地对我漠然以对。我因此气恼而羞惭，为我一意孤行不得回应的执念气恼，继而将那气恼归于对卫映的厌恶，可我其实，其实是喜欢他的。
我想要他亲近我，他却不肯理一理我。
可我不能勉强他，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愿意亲近雌伏的人是父皇，愿意对我假以辞色也是因为我是父皇的儿子，如若是从前我对我情感恍然不知时，我大可以父皇遗命为由压抑我那本不存在的厌恶，而后将他高高供奉等着他寿终正寝，可现下明白了，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抱着玉枕在榻上呆怔许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梦境里父皇的面容时时浮现，我想看清他的面容，然而我将要窥清的一刻身体忽陷于踏实的沉重中，百般要自己重回梦境，也无可阻挡地清醒了。
彼时还有半个时辰才上朝。内侍问我要不要再睡会儿，我磨了磨牙关，咬牙切齿道：“上朝！今天提前上朝！”
你们一个也别想睡好！
上朝后满朝文武都不比从前精神，答起话来也有气无力，我一开始报复性的快乐退去，又觉得这大臣们多半连早膳都未用，我未免也太过分了些。目光扫到萧元胤时，见他仍坐的笔直且神采奕奕，便点了他出列：“萧卿今日精神不错啊。”
“回陛下的话，臣喜日光熹微之景，向来是起得早的。”
“萧卿年纪轻轻，却很有雅兴啊，如此勤勉，才堪为国之栋梁------其余人等回家自省吧！”我起身，“退朝，赐萧卿与朕同用早膳。”

我只是借机想跟萧元胤说说话。
他是卫映的朋友，我想从他这里知道些卫映的事。只是我不便在他面前在他面前直言心中隐晦的心事，便只能拐弯抹角。
“陛下以为骠骑将军待陛下不若他待先帝赤诚？”萧元胤一怔，我垂下眼睛，紧紧捏着自己衣角，“萧卿莫不如此以为？”
我话出口后，才发觉我这样的问题对萧元胤而言，是颇有审视考验意味的。
我有些慌，当真不想在萧元胤心中留下我刚愎多疑的印象，这样他纵然忠诚，也不会与我推心置腹。而未待我出言，他已然幽幽长叹，望向我的眼神颇有同病相怜的悲悯：“陛下圣明。”
“朕圣明何处？”我是真疑惑不解。
“骠骑将军虽在陛下面前从未有不臣之举，可他待陛下，确实是不如待先帝赤诚的。”他话锋一转，却又为卫映求起情来，“可陛下也莫要因此以为是他有二心，他待大昭、待陛下，必然是忠心不二。只是他命途多舛，本不该活下来......”
我的心狠狠揪起，不由竖起耳朵想听听从萧元胤口中漏出来的卫映旧事，可他自知失言，便顿了顿，绝口不提了：“先帝于他既是救命恩人，又有再造之德，陛下为先帝独子，已然能教他甘为鹰犬、永远恪守君臣之分------那陛下可还有旁的想求的。”
我噎住，心中顿时苦涩万分：卫映是我的臣子，我能说出口的君臣之分，他无可指摘，那要萧元胤多说些话，便只有我寻旁的借口了。
思索片刻，我忽得对萧元胤行了大礼。他惊恐万分，一下子扶我也不是受礼也不是，只得也跪在我身前：“陛下若有想问的，臣必然知无不言-------不必如此啊！”
“萧卿不为朕解惑，朕便绝不起来！”我道，在心中不断默念父皇曾对我的疾言厉色，挤出两滴委屈的泪来，“先帝晏驾时，萧卿也是在的，当知晓他对骠骑将军有多放心不下，要朕发毒誓才肯合眼。朕昨日，昨日梦到父皇入朕梦中，斥责朕对表哥全无关怀之心，令他终日郁郁，不得颐养天年。”我鼻子一酸，是当真觉得悲从中来，“不为大昭国祀，便是身为人子，朕也实在不能让父皇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心，可表哥同朕素来生疏，朕有心想如父皇般与他亲近，也寻不出法子......”我拜头至地，重重叩首道，“朕只知晓萧卿与他亲近，故来恳请萧卿，一定要教教朕如何亲近他！”

“陛下不起身，臣纵然知晓，也是不敢说的。”一番陈词后，萧元胤却也以头抢地。我就着他的台阶起了身，萧元胤才重新跪坐在蒲团上，黑而温润的眼瞳幽幽注视着我，从我眉宇观摩到下颌。我忍耐不了这样赤裸的视线，想一问究竟时他却慨然长叹，徐徐道：“陛下同先帝，容貌是很相似的。”
我愕然，而萧元胤继续道：“骠骑将军素日阴郁，盖因思念先帝之故，先帝龙章凤姿，也确非旁人能及........可陛下既然乃先帝亲子，自与旁人不同，便大可如先帝般待骠骑将军。父业子承，指不定骠骑将军见陛下人品风度皆如先帝再生，便忘却些对先帝的追思了。”
“朕当真可如父皇一般待他吗？”我心尖一颤，急急问道。
“陛下为何不可如先帝一般待他？”萧元胤投以疑虑的目光，“先帝待他恩宠备至，屡加厚赏、同寝同食，陛下若要骠骑将军亲近陛下如亲近先帝一般，何不学了全套？”
屡加厚赏、同寝同食.......人前内里，是都恩爱到极处了，况且父皇要我发的誓是保他富贵尊荣，没说我不能给他更多东西。
我心动不已，一下子对萧元胤所有敌视都一扫而空，只痛恨我从前一叶障目，没早些向他讨教，才至于现下才豁然明朗。
“朕有萧卿，实乃谐也。”我大喜，当下觉得对这样的妙人当真怎样封赏都不为过，“传朕旨意，把朕殿里的那尊白玉佛像赐给萧卿，再有......”我顿了顿，很是费心想了想措辞，方才满意开口，“立政殿空着实在可惜，朕也想像父皇一样，时时与骠骑将军商议军政大事，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骠骑将军请进宫来？”

我是等内侍告诉我卫映已经在立政殿中后，才不急不缓、大摇大摆地来见他，看他立在那满室华光中，亦觉此景如画。
“殿中一应陈设，朕都未动过------表哥一定住得惯罢？”
“臣是外男，不宜居于内宫......”
“只要表哥不与宫妃相见授受，有何不妥？”我打断道，意识到我语气冲了，便又放松口气道，“表哥畏寒，本也不宜出了室内，侯府多年空置，总及不上宫里......”我喉头一梗，不自觉道，“父皇嘱托了朕，要保表哥尊荣到老的，你若不保重身体，父皇九泉之下，总是不心安的。”
我看到他平静的面容骤然叠起波澜，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抑郁的怅然中，须臾，他垂下他漆黑的眼睫，绞着衣带轻声道：“依陛下吧。”
我心中划过短暂求而得之的欢喜，旋即又不免黯然。
内侍说我现下是变相软禁卫映，虽有由头妥当，可他必然十分寂寞。我悟了，便日日以此为由来看他。卫映神色一日比一日恹恹，我想让他提些精神，便要内侍弄了副棋来。他棋力胜我远矣，却总是心不在焉地下错子，我气得刨乱棋盘：“你跟父皇下棋也这样散漫吗？”
“先帝不喜博弈。”他淡淡道，我一窒，有些气急地逼问道，“那父皇喜欢同你做什么，朕都把东西给你弄来！”
我心里有些后悔，觉得我将想要效仿父皇的心思表露得过于明确，碍于面子却不得不梗着脖子瞪着卫映，他垂着眼睛，似在思索，好半天，才一字一句道：“陛下何必效仿先帝？陛下便是陛下，先帝便是先帝，哪怕有相似之处，也终究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我心下一酸，连面色都绷不住，强自克制自己语气不要太过锋锐：“是啊，是不一样的-------所以你对先帝忠心，却不对朕忠心了？”

我话出口后，既恼我出口莽撞，又庆幸我在他面前任性惯了，他应当不会太在意我这番话的。
可卫映终究还是要回我话的。我听到他开口极缓慢，应当也是在斟酌着字句：“臣对陛下固然忠心，只臣无用，有负陛下期望。”他顿了顿，说话顺畅了些，显然是有了底气了，“臣忠于先帝，而彼时天下三分，先帝也用得上臣。如今天下太平，而臣已然初老......”
“你哪里老？”我脱口而出，他看着我，饮了口清茶不急不缓道，“臣是带兵打仗的人，提不动剑，骑不上马，此心虽仍忠于大昭、忠于陛下，却早就老而无用了。”
我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他如今体弱多病，而天下太平，确实已无仗可打。
父皇能给他千载留名的功业，我却给不了他。
“你身体不好，朕，朕便多让雎国公来看望你。”我期期道，是真的想不清我还能给他什么。卫映看了我一眼，却是无奈道，“臣谢陛下恩典。”
我回到寝宫后左思右想，想了送卫映他可能喜欢的，因不敢笃定，便召了萧元胤道：“萧卿曾道骠骑将军病情反复，需时时斟酌用药，朕倒有些好奇，他是多重的病，需要萧卿这般费心？”
“气血虚弱，本来十年之前，便该五脏六腑尽衰竭、油尽灯枯而死了。”
我听得惊心，不自觉攥紧了拳头：“那，那他还能活多久？”
“宫里天材地宝养着，怎样还是再有几年光景的。”
他话语落得清淡，却是教我心中更冰凉彻骨------便真的只有这样短的日子了吗？
“他怎么会气血虚弱呢？”我喃喃道，自言自语甚是费解，而萧元胤却若有若无地低叹一声，那话语中竟有怜悯之意，“北齐后主荒淫，那齐宫更是见不得人的地方，能活下来就好了。”
“你什么意思？”我警觉道。
“臣无甚他意，如出言不慎，请陛下治罪。”他稳稳跪下。
我挥手让他起来，也不勉强他一个做惯君子的人物长舌了。他不告诉我，我还不能找卫映试探么？
于是我又去了立政殿，寒暄客套几句便道：“朕偶然看了册书，是讲北齐宫闱之事的，读来对齐宫奢靡之风，也甚是好奇。如今大昭储粮亿万，百姓富赡，公私少事，也称得上盛世之景，不知这昭宫，较昔日齐宫如何？”

我话音落后等着卫映的回答，好一会儿他没有开口，我望着他阴晴不定的面色，既恼怒又有些忐忑。我看到卫映半合上眼，却全然没有接我的话头：“无甚可比较的。先帝厉行节俭，陛下也未行奢侈，亡国之事，亦愿陛下远之。”
“朕就问问齐宫是何模样，断不会效仿。”我见他还是肯回我话的，心下也放心许多，不过我想来我也确实不该将大昭与北齐相较，便换了个话题追问，“再不然，你告诉我你小时候在邺城是怎样过的，你上次说你是跟你舅舅学着喝的清茶，他还教了你什么？”
“茶道礼乐，骑射弓马，他什么都教我。”
“弓马你怎的要你舅舅来教？”我不解，陈留卫氏将门世家，怎的卫映连骑射都要外人教？
“臣五岁时随舅舅到邺城住。”卫映顿了顿，低声道，“再小些时候，就是阿爹阿娘教了，不过那时臣身体不好，他们很少让臣碰弓马。”
“你从小就身体不好？”我一怔。
“臣小字去疾。”
如若孩子小时候体弱，会给孩子起去疾、无伤之类的名字，护佑孩子身体康健。我见卫映苍白恹恹的面色，信了他体弱多病，可想起他少年时的传闻，又觉得他擅领骑兵、作风剽悍，并不像是羸弱的身子骨能撑起来的。
“那你阿爹阿娘必然想不到你长大了是做将军的。”我道，笑了几声见卫映没有应和，顿觉尴尬不已，“诶，你说你阿爹阿娘要是知道你名震塞上、一统南北，连水战都打得，会不会为你得意啊？”
“臣不知晓。”
“你诓朕！”我喝道，为他的敷衍深觉委屈，“你连你爹娘怎么想都不知道吗？”
我声音很高，在殿内回音环绕，而眼前的卫映只端起茶盏仰面一饮而尽，倒像是在喝酒一般：
“陛下不知道吗，臣征南陈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我脑海中霎时空白一片，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话：他阿爹阿娘知道他做了将军，可等他渡河南伐时，他们已不在人世。
他父母并非寿终正寝，而是为人诛杀：琅琊王死后，陈留卫氏满门抄斩，男女老幼皆坐诛，连他贵为大长公主的母亲和远在恒州的叔叔都没有幸免。于我而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卫映永生不能出口的痛苦------他一直避开我的言语，而我不依不饶，终于踩到他死穴了。
“朕，朕只是随口说了，朕没想着要提你伤心事的。”我期期艾艾，为我一时失言后悔不已，鼻尖竟然一酸，“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我气......”
我忘了自称朕，而慌乱之间我竟然上前好几步，想要如我向父皇讨饶一般拉住他的衣袍。好在我及时按捺住了自己，没有再更进一步。身前，卫映重新搁下杯盏，眼神有些放空的茫然：“臣万不敢对陛下指摘，陛下也要记住尊卑礼数，在臣面前，您该自称朕的。”
“朕知道了。”我说，不声不响地退了回来，想假装无事发生，却又实在忐忑，“朕，朕真不是刻意的，表哥莫不开心了。”
“陛下多虑。”他道，此刻我见他眼神落到了实处，还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臣知晓陛下不会刻意如此。”
我抿抿嘴，从这句话中尝到了一点甜意，面前，他又自斟了茶，问我道：“雎国公何时休沐？”
“明日。”
“好。”他点点头，以茶盖撇了撇水沫，“那陛下能让他来见臣一次吗？”

萧元胤从立政殿出来后我正翘首以待，一见他脸色似乎有些阴晦，我便不免踌躇。看到了我，他在行礼如仪后，却在我试探他卫映情状后反而开口诘问：“陛下可是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了？”
“朕......”我张口无言，萧元胤看我一眼，长叹道，“陛下若是对他往事好奇，问臣便是了，何苦触及羲照的伤心事呢？”
“朕是怕萧卿为难。”我期期道，萧元胤摇摇头，“为君解惑，臣没什么好为难的。卫氏满门，留他一人，不会是忌惮他声望，也不会是忌惮他靠山。”
陈留卫氏满门抄斩，男女老幼皆坐诛，连他贵为大长公主的母亲和远在恒州的叔叔都没有幸免，那卫映，卫映，他为什么活了下来？
我想起那册北齐的书，作者称后主狎乐，常教宗亲重臣相伴，列位王侯者也不得免，再想起父皇临终前的痛悔之语，那真相便似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一线。身前，萧元胤躬身行礼，声音多有怅然之色：“为他治病的是臣，可他是依仗先帝才活了下来。他并非铁石心肠，臣也的确期望，多个人陪着他，他能早些振作起来。”
“萧卿是陪着他吗？”我脊背隐隐发抖，问。
“臣自归降后，确实是时时陪着他的。”
我了然，盯着立政殿的门扉，缓缓道：“他的玉带放在萧卿那里，到底还是不便。萧卿便借朕个人情，让朕替萧卿物归原主吧。”
我在午间闯进卫映房中，将玉带掷于他脚边，盯着他微微放大的瞳孔：“这是表哥的东西吧？”
“是。”他看了一眼便挪开目光，也没有去捡拾，我抬高了声音，故作好奇道，“那这玉带，怎么是朕在雎国公那里看到的呢？”
“许是他来臣这里时拿错了罢。”他低垂了眼，漠然道。
“看来表哥和萧卿关系亲密，确实不比寻常。”我轻笑，陡然厉喝道，“你们一个是北齐宗亲，一个是西梁废帝，如此情好，当真是天造地设，这座长安城，这大昭江山，够不够做你们的贺礼呢？”
“陛下胡说什么？”他脸色白了白。
他是不是心下有鬼，才要这般激动，我酸涩之下，又听见他犹自为萧元胤辩白:“雎国公虽是西梁宗亲，然自归降以来一直忠心，其才调更是无伦，先帝在时，也曾对他颇多赞词，令陛下要听他劝诫……”
“你为他说话，是因父皇看重他，还是你看重他啊？”我打断道。
 卫映无言。
我想他是心虚的，因为他与萧元胤亲近的关系和他不由分说的维护都是明显而坦荡的，我说出来，他便不能否认。他在父皇，在萧元胤面前是有别于我的赤裸模样，他们知晓他的过往，而他也甘愿将另一个并不缄默阴郁的自己呈露在他们面前。
我的视线移到卫映腰间，那里系着莲纹的蹀躞带，仅仅以玉扣和皮革相连，轻轻一拉便可以解开。那里面藏着他的身体，藏着他多病的秘密与被掩藏的过往，他那样荏弱，我的动作他不能违抗，而此番过后我能知晓他所有的秘密，从而全心全意地对他好，就像父皇在世时一般。
我是要对他更好，不是要猜忌他……
我抖了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扯开了他的衣带。

扯开衣带，他外衣便散开，我与他的肌肤便只隔着中衣一层单薄的绸缎，伸手便可触碰到他其下赤裸的身体，我脸颊一侧能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虽没有看着他，却也能感到他此刻的目光必然极为羞恼而愠怒。我咬咬牙，正想进一步动作，却听到他开口：“你再这样做，今夜过后，我便去见先帝。”
一瞬间仿佛连心跳得声音都停歇下去。我抬起头，端坐榻上的卫映神色无悲无喜，对我的无礼之举也似乎并没有意外，仿佛现下的情状是他早就有所预料的。
我忽然在那一瞬间澈静明通，明了对我种种自以为克制的心意卫映其实是心知肚明的，甚至更早，在父皇还在世，我还以为我对他厌恶至极时，他就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从来不说。
是因为把我当成小孩子，还是从未把我放在心上.......我望见他秀丽的眉目，一时间那秀色不再令我心动神往，只余在那清明目光下无处遁形的瑟缩。
我眼底一酸，慌忙以袖掩面，不敢再看他一眼。
我踉跄着回了寝殿，呵斥了所有侍奉的宫人，独自一人借酒浇愁，期望一醉醒来后便将这一切统统忘却，不多时我果然大醉，迷离的视线中我看到父皇的身影，他高坐明堂，十二旒白玉冕冠后容颜肃穆，我心中有鬼，只敢轻轻扯扯他衣角：“阿爹......”
他并未看我，只冷冷道：“你叫朕阿爹，怎不知道听阿爹的话？”
“我听阿爹的话，我只是想对他更好.......”我鼻酸，霎时觉得无限委屈，“我只是喜欢他，我为甚要喜欢阿爹喜欢的人啊？若他不是阿爹的人，我.......”
“无论朕是否眷恋爱慕他，只要他不喜欢你，你就不该强迫，否则这禽兽不如行径，与北齐后主也相去不多。”他静静道，似乎在同我剖陈条理，下一刻，我却亦能觉察到他言语中要喷薄的怒火，“而朕是你父亲，是帝王之尊，你对阿映肖想，更是无君无父。”他宽大的手掌抚摸着我脸颊，我却没有从这个亲密的动作中感受到亲密孺慕，脊背寒凉，正瑟瑟发抖，“朕说，朕不肯一个薄情寡义、多疑多忌的人做大昭的皇帝，可一个不孝不悌、不敬不慎的人做了帝王，大昭国祀又焉能长久？一己私欲和江山帝业孰轻孰重，朕早该教你的。”
我跪坐在他脚边，既羞惭不已，又觉痛彻心扉。我喃喃道：“阿爹有幸，是我无福......”
是我无福，我喜欢了我不该喜欢的人，得不到不会，却要为此沉沦痛苦。
我感到脸颊有冰凉泪意，父皇正为我拭着泪，这时候他目光终于是我慈爱的父亲了。他长叹，幽幽道：“痴儿！缘分未到，可谁说便没有呢？”
我心中一惊，正欲追问，他却已飘然远去，再望不见踪迹了。
......
九华帐中，我怔怔望着那华丽纹章，梦中言语犹回响耳畔。内侍进来窥探我脸色，我不耐烦地将玉枕掷到地上：“朕有疾，今日不批奏章！也不见人。”
他还在犹豫，我看了便气，呵斥道：“出什么事了？快给朕说！”
“门外是骠骑将军求见，陛下要见否？”他小心翼翼。
卫映！我霎时心中大乱，慌忙穿上鞋履便奔走出殿。我听见窗外雨声，脚步便跑的更急，生怕卫映在雨里待久了。
我到了殿门，卫映自阶下隔着雨幕与我对望，天光暗沉，他容颜却仍昳丽夺目，如细笔描摹的漆像。我望着他，倏忽间想起多年前我在遂国公府前第一次见到他。

我与卫映对坐窗边，仿若如旧，又心知彼此心境已全然不同。窗外雨声不绝，卫映垂眸，一字一句道：“臣与雎国公不过是救命之恩，同袍之谊，他于陛下绝无二心，非臣一人之言，勋贵众臣，刚直敢谏者，断无二言。”
“朕知晓.......”我道，他看了我一眼，又道，“除此之外，臣与萧文筠并无交情之外之私，愿在先帝灵前起誓，陛下若对此有疑，可愿告诉臣疑从何来？”
“是萧元胤......”我脱口而出，可想起他也并未直言，不免又踌躇。卫映为自己斟茶，淡淡道：“他是南人，说话有他的一套路数，许是陛下曲解了罢。”
他这样说了，我粗粗一想，也以为如此，而卫映旋即又道：“陛下如对臣有不解之处，不必去问他，我过往的事，他知晓的并不多。”
萧元胤知晓不多，那他确实应该与卫映别无私情了.......我正释然之际，却听到卫映沉声说：“陛下想知晓的，臣来同你说。”
我心口震震，一时间对此的好奇竟也衰退下来了-------如若坦白过往会令卫映痛苦伤怀的话。我想要的本来也只是他一个坦诚的态度。我正欲推却，他却如看清我所想一般幽幽道：“往事不可追，但既已雪恨，便也不是不能提及之重。”他垂下眼睫，低低道，“先帝从不舍同臣提及过往，但臣确实也想找个人说。”
我无言，听卫映轻轻开口，风雨敲打窗纱簌簌：“我五岁时，北齐静帝薨逝，命我舅舅，琅琊王珩辅政。我舅舅喜欢我，那年便把我接去邺城带在身边抚养，他势盛，对我功课骑射严苛，却又纵容骄惯我平日举动，我因此目下无尘，连废帝桓都不放在眼里，只以为有舅舅在，我大可如此跋扈。待长大后立下军功掌了兵马，更忘乎所以，即便在街上遇到与我同为列侯之人，也敢当街打断他的膝盖骨。”
“我以为我依仗着舅舅、父家和军功，大可一世不必对高桓那废物折腰，可我所依仗的，高桓心底并不在意。他效仿昔年北周武帝诛杀晋国公之事，在我舅舅入宫时袭他后脑，又以弓弦勒杀他，我那时就在殿外，却没有察觉异样！”他眼底有泪光与抑愤恨色，却还是按捺情绪，一字字说道，“我舅舅死了，他接下来要杀的便是我的父家，我阿爹与叔伯兄弟俱斩首弃市，我阿娘被逼自尽，我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因年幼本不在株连之列，他们是被押到邺城，死在我面前的.......”
“高桓不杀我，是因为他最恨我，我要我看着我所有的亲人都殒命后，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放出我已死的消息，却是将我当做贵族间的娼妓和玩物。在先帝出使邺城时，又把我当做礼物送给他。”
他紧攥的手指松开了些，声音中也终于带了些云开月明的希望，眼神微微恍惚，仿佛透过我看到了那时还风华正茂的父皇：“我以为我要落到又一重地狱里，可他是来救我的。”

我心中悲怮，更兼伤怀追悔，因为我很快知道往后的事就是我亲眼得见而曾不以为意的了：“先帝七岁之前是住在邺城的，同我舅舅、母亲同在尔朱太后身边长大，因而认出我后便替我治伤，起誓来日于我一同报仇雪恨。我信不过他，然我对北齐恨之入骨，茫茫天地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他心知此，因而将我带到长安照顾，藏在自己家里。”
多年前那个雨夜，父皇将他抱在怀里，而他犹穿着为他至亲所服的齐衰。眼前，他神情中有一种迷茫的追悔，既是悔恨遗憾，又夹杂着一丝轻快甜蜜：“他一片真心，而我满腔恨意，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更不愿接受他的爱。先帝知晓我的恨，亦甘愿成全我，因而愿在立足未稳时篡位自立、一举伐齐，要我在有生之年大仇得报。萧文筠能救我，是我们所意想不到的，先帝起先是感激他的恩情，后来却是真心爱惜他的才气，我为他求情，要陛下信他重他，盖因先帝要他做陛下的肱骨，陛下万不可因胡思乱想对他妄加猜疑。”
“朕知晓了。”我道，对我先前的多疑十足痛悔，父皇九泉之下若知，必然对我失望。我凝望着卫映的脸颊，那哀色和泪痕犹未自他脸上褪去，昔年来到长安，他刚刚从地狱回到人间，对这陌生的一切必然无所适从，而我只怨他抢走了我阿爹.......
“那阿爹刚带你回来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如果我早知道他经历过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觉得他抢了我阿爹，一定不会对他有分毫的嫉妒。
“陛下彼时不喜欢臣，臣满身芒刺，也自然不愿亲近陛下。”他道，想到过往，露出了松快的笑意，“后来有过遗憾，却也没有机会了。”
我了然，知晓是彼时幼稚的恶意害了我，我的思慕与隐约复杂的情愫在我幼年对他的抵触中滋长，却也将他越推越远，过往不可追，来日不得期。
来日.......
“你告诉了朕这些，是有什么打算吗？”我紧张地问，因恐惧一时支支吾吾，“朕，一定不会再对你无礼，你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去见父皇。他盼着你荣华富贵寿终正寝，我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先帝故去之初，臣确实想随他而去，但他日泉下相见，臣也惶恐先帝会因臣自作主张懊恼伤心。可臣确实也不想再待在宫中。”他眺望窗边，轻轻道，“臣想为先帝守陵，陛下可允？”
我大惊，连连推却，惶恐之下在心中想着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对策：“皇陵苦寒，你身子那样差，怎能去那里？”
“他不肯我为他苦守，可我实在离不开他。”他倦然摇头，起身朝我长跪不起，“陛下成全臣罢。”

我最后还是允了卫映去守陵，只是借要给他在定陵侧修行所，留他到了父皇逝世一年余后才动身。
是日风雪漫天，我自城楼凝望他冰雪雕刻般精致的容颜，听他低低道：“陛下的字，是建宁。”
我愕然，他轻轻扬起下颌，怅然道：“自上林苑堕马后，先帝便忧心时日无多，撑不到陛下二十行冠礼，便想着先给陛下起字。”
“他翻了几夜的书，才对这个字稍稍满意。陛下要开治世，要护大昭子民安宁，建宁细想，很是适宜。”
我静静凝视着他，想起多年前父皇为他取字，我隐晦的嫉妒与酸涩，或许父皇是早已察觉的。
他是个好情人，也是个好父亲。
“朕不会辜负父皇期许。”我顿了顿，期许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昭有忧患，臣必身先士卒。”
能留住他的只要大昭，父皇的大昭。我既痛悔如此，却又庆幸如此。
我与他立在城楼上并肩而立，希望时间流逝缓慢，这样我便可以同他并立更久些，偏生此时内侍却来报：“陛下，雎国公求见。”
萧元胤。我一时说不上对他是什么想法，却听卫映道：“臣将启程，能先去见见他吗？”
“好。”我应允，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谢恩离去的背影，知晓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凝望他。
.......
城楼之下，萧元胤眼见卫映踏雪而来，停在他身前三尺之外。他盯着卫映的脸，神色不复从前温文从容，却似乎还极力平心静气：“你要走了，不怕来日就死了？”
“生死有命。”卫映静静道，“况且你给我下的药，也应当没有烈到离了你就不行。”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点破。”萧元胤喃喃，倏忽间笔挺的脊背亦微微弯曲，“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可我不想放你走。”
“但我该走的时候，只有先帝留得住我。”卫映轻笑，朝接他的车辇走去，鞋履踏着冰雪发出吱哑的响声，“陛下不会因你做过的事猜疑你。封侯拜相，青史留名，是你囊中之物，触手可及。”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之事。可他心底偏生意难平。
“卫羲照！”他忽然喝道，那声音仿若深恨欲绝般咬牙切齿，“若有来生，我必要早些去见你，纵然无相爱缘分，也不要如此生般于你无关紧要！”
他肩胛颤抖良久，未听见踏雪声，他回过头，见卫映立在风雪中注视着他，指了指自己心口：“要紧的。”
萧元胤怔住，而卫映已转身踏上车辇，自风雪中不知归路。他凝望许久，鬓发结霜，才终于按住自己鲜活跳动的心脏，用僵直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
萧元胤到城楼上见我时，卫映的车驾已经彻底远目而去。他下拜后我并未教他起身，而是幽幽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交情，依依惜别，恋恋不舍？”
他脊背微颤，我忽得一笑，亲自扶起他：“朕并不在意你们究竟有何过往，只是朕知晓，你必然对他怀有情分，乃至于执念妄生。”我低低一叹，“从今往后，能同朕追忆他的，只有萧卿了。”
“臣也唯有陛下可一同追忆。”他道，起身时抬眸对我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立在风雪中身姿飘然，如吴带当风。
多年之后，我犹记此刻------一世君臣相得，由此刻启。
.......
显徽五年，骠骑将军卫映薨，帝大怮，追谥光烈，以帝礼葬定陵。
显徽八年，中书令萧元胤拜相，令行威权，天有二日，然帝不减信，臣不生忌，后谓“权倾朝野臣不忌，功高盖主主不疑”。
显徽十二年，帝封禅泰山，以元胤为亚献。
显徽二十年，萧相薨，追封雎王，诏以光烈侯例随葬，号墓为陵。次年，改元文贞。
文贞八年，帝崩于太极殿。谥天皇大德孝元文皇帝，庙号太宗，入葬乾陵。
史册工笔，松柏青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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