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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相公从天降

    苏柒赶到黄家灵堂的时候，里面已赫然立着个人。

    她便在门口收住脚步，见那人穿一身油腻得看不出底色的破旧道袍，手持一把桃木剑正舞得风生水起，偶尔转步回旋，露出一张土黄面皮，尖瘦下颌上两撇山羊须迎风飘荡。

    那道士转头见一少女立在门口，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双清亮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不知为何便有些心虚，遂剑尖一指：“呔！你是何人？也是黄家请来捉鬼的？”

    “捉鬼么，我可没那本事。”

    听她如此坦白，道士略放下心来，又听少女眉眼弯弯笑道：“我是东风镇上的冥婚媒婆，苏柒。”

    “冥婚媒婆？”道士不禁轻蔑冷笑，“就是给死人做媒的？”此等废柴，黄家请她来作甚？

    道士转过身去，不欲再理会这小丫头，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的一张白纸便随着他的剑尖徐徐而起，在空中飘忽摇曳。

    苏柒瞥了那白纸一眼，负手悠悠然踱到灵堂正中，看了看供桌上写着“黄家四娘”的牌位，又跑到一旁的桐木棺材旁边，伸手掀开了贴着“陪葬”封签的一口大木箱。

    竟是满满一箱话本子。

    苏柒眼前一亮，伸手翻了翻，似喃喃自语道：“黄小姐，品味不错啊！”

    她话音未落，便觉一股穿堂风过，在她指尖打了个旋，将话本子翻得哗啦啦作响，又一路吹至道士那里，将那张在半空中飘浮的白纸吹得骤然飞起，在空中转了两圈儿，正正地糊在道士脸上。

    道士手忙脚乱地抓住那白纸，有些恼火地一把穿在剑尖上，含了一口“仙丹圣水”喷在纸上，大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魑魅魍魉皆现形！”

    他话音方落，果见那白纸上渐渐浮现个血色鬼影。道士高叫一声“鬼魅已被贫道一剑斩杀，从此黄府安宁矣！”

    他说罢，雄赳赳地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少女幽幽的声音：“道长就这么糊弄差事，不太好吧？”

    道士脚下一个趔趄，满脸愠恼：“小丫头莫要信口雌黄！”将鬼影白纸往苏柒鼻子前一举，“鬼魅已被贫道封印在这符咒内一剑斩杀，你看不到吗？”

    苏柒挑了挑眉毛，忽然伸手将供桌上剩下的半碗“仙丹圣水”一把打翻，水泼在旁边的一叠白纸上，鬼影毕现。

    苏柒啧啧道：“如此多的鬼，黄家小姐真是交友广泛。”

    被戳穿了把戏的道士，脸上青白一阵，低声道：“姑娘，你我同样混口饭吃，你何必断我财路？”

    “做我们这一行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长既没有捉鬼的本事，又何必揽这捉鬼的差事？”

    “捉鬼？”道士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魑魅魍魉？都是人疑心生暗鬼而已！”

    他踱步到供桌前，掂起牌位，“就说这黄家四娘，我听黄府的小厮说了，生前便是个水桶腰大饼脸，外加满脸的雀斑，偏还看话本子看痴傻了，憧憬一段什么惊天动地死去活来的爱情，结果便是到了双十年纪还嫁不出去。

    她这一番做派，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于是三日前的月夜，她正在自家后院仿效什么貂蝉拜月，忽然天降一道惊雷，把她给劈死了。”

    说至此，道士脸上现出个嘲讽神情：“你说，就这样的货色，生前死后都不让她爹娘安生，活该她下辈子都嫁不出去！”

    “是么……”苏柒绣眉一挑：我就静静看你作死。

    道士话音未落，忽觉一阵阴风穿堂而过，灵堂上两盏写着“祭”字的白色灯笼沙沙作响，伴随着一阵似哭似笑的呜咽，在灵堂中萦绕。

    “什……什么声音？”道士骇然地在灵堂里四处张望，又转头向苏柒：“你……别发出那样的声音吓唬人！”

    苏柒示意自己根本没出声，伸手指指棺椁：“你背后这般编排她，黄家小姐怕是想找你聊聊。”

    道士一张土黄脸蓦地发白，几缕山羊须瑟瑟发颤：“你……少唬我，世上哪有什么……”

    他话未说完，忽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夹杂着一声凄厉惨笑，道士但觉头顶一凉，竟是头上的混元巾被掀了下来，露出光油油一个秃脑门儿。

    他这倒方便，苏柒暗想，需扮道士便是道士，若需扮个和尚也是现成。

    却见秃顶道士此时，已两腿一软跌坐在地，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胯下湿哒哒一片。

    苏柒蹙了蹙眉，看他一副要吓得失心疯的模样，忍不住出言提点：“道长还不走，是打算跟黄小姐促膝长谈？”

    道士这才回过神儿来，连滚带爬地冲出灵堂去。

    见假道士跑了，方才那凄厉阴风骤然打了个旋儿，带着呜咽向苏柒扑来。

    苏柒不慌反笑，一双阴阳眼灼灼，迎着那阴风方向开口：“黄小姐，可想找个如意相公？”

    那阴风骤然停下，伴随着供桌上一只白色蜡烛，“吧嗒”倒了下去。

    苏柒并非信口雌黄，实乃大燕北境的风俗，生前未婚配的男女，一旦亡故，家人便要赶紧找个亡者配冥婚，将二人合葬，这样到了地府阎王那里，便算是此世姻缘已尽，可以去转世投胎。否则，便要打入枉死城，直等到姻缘簿上注定的另一半也寿终，才能了却此世姻缘，双双去投胎。

    而那些此生本就注定孤独终老的，往往被地府的鬼差一个疏忽，便要在枉死城待上几百甚至上千年。

    故而，为造福亡灵计，少女苏柒觉得，她这冥婚媒婆，是个高尚且神圣的职业。

    然对于黄家四娘的婚事，小媒婆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三日里她几乎跑遍了东风镇，倒也寻到了两家新丧了男丁的人家，但别人一听说是镇北黄家的四姑娘，皆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无论苏柒许多少礼钱，都坚决不答应。

    这位黄家四娘，究竟是有多奇葩……

    乱葬岗边，苏柒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默默感叹着，浑然不觉自己身后，一个惨白飘忽的鬼影，渐渐从夜色中浮现。

    那鬼影开口，一股瘆瘆的阴气划过那少女后颈：“苏……柒……”

    苏柒蓦然回头，无奈道：“黄四娘，你的相公我已十分努力在找了，你实在不必这样夜夜的来催我。”

    “你以为我想见你？”女鬼黄四娘想做个凄凄哀怨的表情，奈何那西子捧心式的表情，出现在她那张底子惨白又脑门焦黑的胖脸上，显得愈发恐怖，“还是你跟我家人说的，生前未嫁的闺女，死了若不赶紧配冥婚，就不能转世投胎、重新做人去，我能不急么？”

    苏柒叹口气，“我真的尽力了，我在这乱葬岗寻了一夜，偏偏一个新丧的鬼魂也没有。”她望向顶着爆炸蘑菇头一脸哀婉的黄四娘，无奈地向天上指指，“我也没法子，让天上掉下个相公来呀。”

    她话音刚落，却听头顶的高大树木一片窸窣作响，片刻后，一个人影“咣”地落在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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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回  你有老婆了

    苏柒咽了口口水：这巫祝之术她是知道的，但因为太难她又太懒，是以从来没学过。

    然此时，面前躺着的成年男子，让她不禁惊讶：难道不经意间就会巫祝术了？

    黄四娘飘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双手捧心语调扭捏：“哎呀！这不就是人家的理想型！”

    你喜欢就好……苏柒默默地看着地上的男子，手脚痉挛了一下，彻底咽了气。

    须臾，男子的魂魄从身体中浮起，望着地上自己的尸身，满脸迷茫。

    “这位公子，晚上好啊！”

    男子，如今应叫做男鬼，被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便见一个明眸少女喜气洋洋地站在他身后，“你是？”

    苏柒一挥手表示这不重要：“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公子想先听哪一个？”

    “呃……”

    “坏消息是，你方才从悬崖上跌落下来，一命呜呼。”

    男鬼看看苏柒再看看地上自己的尸身：“我……死了？”

    “嗯，死了。”苏柒蹙眉挤出个允悲状，“你看你一身的伤又坠崖，死得不能再死了。”又忍不住绣眉一扬，“但还有个好消息呀！公子生前，可有妻室啊？”

    男鬼显然还在费力地消化自己的死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苏柒长吁一口气，一双明眸中荡漾着喜气：“那么现在，你有老婆了！”

    她刚要把羞涩藏在树后面的黄四娘给唤出来，却见男鬼鄙夷地望了她一眼，一副“你有病吧”的神情，转身飘走。

    “哎你去哪儿啊？”苏柒在他身后大喊，奈何男鬼全然置她如空气，头都不回地越飘越远。

    想跑？苏柒姑娘掌心一翻，从荷包中摸出一只精巧的鎏金小鼎，口中念念有词，那小鼎便金光大放。

    苏柒扬手将小鼎对准男鬼的方向，男鬼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挣扎了几下便被吸进了鼎里。

    “哎？你怎么把我相公给弄没了？”黄四娘一脸着急。

    “什么叫弄没了，我只是把他的魂魄吸进了鎏金镇魂鼎里，省得他又跑了。”

    “我之前以为你就是个江湖女骗子，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黄四娘一张胖脸凑过来，“我看看我相公……”

    苏柒刚想说你离远点，不料手中的镇魂鼎金光一闪，眼看要将黄四娘的魂魄也一并吸进去，苏柒赶紧将鼎撤远，忙乱间手抖了抖，闪着金光的镇魂鼎竟从掌心掉落下去，在男子尸体的灵台处一闪而没。

    “这……鼎呢？”黄四娘疑惑。

    苏柒没心思理他，一双明眸直直地盯着地上的男子，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见那“死得不能再死”的男子眼睫微动，耳边传来黄四娘的尖叫：“他他他……怎么又活了？！”

    “还不都是你！”苏柒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乱动乱动的，现在镇魂鼎带着他的魂魄回到了他灵台里，等于魂魄归壳，可不就活了。”

    “那……”黄四娘急了，“他活了我还怎么跟他成亲啊？！不行！你赶紧把你那劳什子的鼎弄出来，让他再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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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回  金玉有良缘

    苏柒毫不避讳地翻个白眼：“生死大事岂是儿戏？他方才自己摔死不关我事，但如今他活了我再把他弄死，那就是谋杀，我可不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她何尝不想把她的宝贝鼎弄出来，奈何默念了几遍口诀，那傲娇鼎就是不理不睬，她也很无奈好不好。

    “那我怎么办呀？”眼看到手的相公没了，黄四娘快哭了。

    苏柒只得安慰道：“世间好男鬼何其多，咱们再找一个便是。”抬头望望天，“天就快亮了，你若不想魂飞魄散，就赶紧找个阴暗处睡觉去。五日之内，我一定替你寻觅个更好的相公。”

    送走了哭哭啼啼的黄四娘，苏柒在男子身边蹲下身来。

    眼前的男子虽然魂魄归壳，但气若游丝，昏迷不醒。苏柒伸出一根手指，有些嫌弃地挑开他满是血迹的衣襟，见他胸口裹着纱布，已被涌出的血渍浸透，显然受了重创。此外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皮外伤更是不计其数。

    “伤成这样又坠崖，居然还能活过来，你真是命大。”苏柒不禁啧啧，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活过来的人再死了，思之再三，忍痛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黑色的药丸。

    “犀水丹，姑娘我就这一枚，本打算留着保命的，如今算是便宜你了，要不是为了我的鼎……”苏柒口中埋怨着，伸手捏住男子下颌，将药丸塞进了他口中。

    “又是镇魂鼎又是犀水丹，姑娘我为了救你，赔大发了。”苏柒不甘心地在男子身上上下摸索了一番，忽然眼前一亮，从男子腰间扯下块玉来。

    苏柒将玉捏在指尖举高，借着东方的晨曦打量，见这玉佩翠色剔透，中间雕刻一只惟妙惟肖的玄鸟，在晨光中灵动得仿佛有生命一般。

    自古金玉有良缘，苏柒暗想：这玉颇有灵性的样子，想必鎏金镇魂鼎是被玉的气息吸引，才没入这男子体内不出来。

    万一他醒了翻脸不认账，不愿意还我的鼎怎么办？苏柒想至此，便不客气地将玉揣进了自己的荷包：好歹日后谈判多个筹码。

    她刚将玉藏好，便见地上的男子呕出一口血，睁开了双眼。

    “醒了？”对于这个吸了她的鼎吃了她的丹还搅黄了一笔生意的家伙，苏柒着实没什么好态度。

    男子费力地坐起身来，剑眉微蹙一脸迷茫：“这是何处？”

    “乱葬岗。”苏柒漫不经心地指指上面，“你方才从悬崖上掉下来了，差点一命呜呼，是我救了你。”先把救命之恩坐实，省得他翻脸不认人。

    “是么，”男子想要抬手抱拳，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痛得脸都白了几分，“那多谢了……”

    “怎么谢我回头再说，你可记得你是谁？”

    “我……”男子一脸迷茫，“我不知道。”

    看他一副失忆状，苏柒便知，是因为镇魂鼎收了他的三魂七魄，如今尚未完全归位，是以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看来，要等他身体好转，魂魄归位，才能拿回镇魂鼎了。苏柒无奈地望着男子：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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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回  你是我娘子

    苏柒满头大汗地将男子放在附近农户家的土炕上，感觉自己的小蛮腰都要断了。

    这男子看着不胖，然身量颀长、身材精健，一路背来简直要了亲命。

    苏柒哀怨地看一眼被她四仰八叉仍在土榻上的男子，抹一把额上的汗，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交给这家的老伯，拜托她去请大夫来。

    幸而村里便有大夫，赶来褪下男子满是血的外衣，揭开他胸前缠住的纱布，一旁看着的苏柒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一道深深的伤口贯穿右胸，伤口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一片，周围还有烧伤的痕迹。

    这样重的伤，大夫亦是惊骇，连连感叹男子真是命大。又说伤口已有些溃脓，要将伤口的脓疮挤去，处理干净，否则会愈发恶化，危及性命。只是这般处理，病人犹如钻心挖骨的痛，他手边又没有麻沸散，建议苏柒将病人手脚绑起来，按住他防止乱动。

    苏柒道声好嘞，正要动手，却被男子果断拒绝，向大夫示意无须如此麻烦，直接动手就好。

    苏柒皱着眉头，咬着后槽牙看大夫动手处理伤口，看得后颈一阵发凉，这男子却不过两眼一闭，痛到极致也不过皱了皱眉，一声不出。

    苏柒心中暗叹：曾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过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故事，没想到世上还真有如此不怕疼的人。

    清理到最后，反而是大夫脸色煞白满头是汗，实在忍不住，将金疮药和绷带一把塞给苏柒，嘱咐她给伤口上药包扎，他自己有点儿晕血，需要出去缓缓。

    苏柒无奈，只得接手了大夫的工作。近看之下，才发觉这人身上的伤着实太多，新新旧旧、横七竖八，布满了前胸和小腹。

    这样多的伤，该是打了多少架留下的，苏柒暗自咋舌：这家伙，不会是个江洋大盗吧？

    心中想着，便抬头去看半依在炕头上男子的脸，脸上的血污已被大夫清理干净，略带疲倦地阖目侧向一边，看起来刀刻斧凿般棱角分明。

    这江洋大盗，生得真是俊朗好看呢……苏柒的眸光在人家入鬓的剑眉、浓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和一袭紧闭薄唇间逡巡一番：该不会是个采花大盗吧？

    顶着这样一张脸，不知迷惑了多少闺阁女子，难怪被人打得这样惨……苏柒默默脑补着狗血大戏，忽听耳边一个低沉略带嘶哑的声音：“你能否……咳，先别看我，认真一点？”

    苏柒赶紧收回目光，不忿道：“我哪有看？我在认真帮你上药好不好？”

    男子满脸无奈：“还真是认真，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该上药的地方。”

    咳咳……苏柒脸颊莫名一阵发烫，赶紧垂下眼眸，嘟囔道：“谁让你乱动来着……”

    男子愈发无奈：你觉得我能动么？

    待到被苏柒毫无章法地上好了药裹上绷带，男子已被她折腾得愈发面无血色，其惨状看起来比方才“刮骨疗毒”尤甚，靠在榻上气若游丝道：“姑娘，你若要我性命，何不给个痛快……”

    没良心的，苏柒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忿忿道：“就你这伤，连大夫都给吓跑了，你以为我愿意帮你上药啊？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的宝贝镇魂鼎拿不出来，鬼才愿意伺候你。

    男子心中亦有诸多疑问，若是萍水相逢，人家一个姑娘何必对自己如此不离不弃：“姑娘与我相识？”

    苏柒撇撇嘴：“何止是相识……”你还欠我一个宝贝鼎和一颗灵丹妙药，说白了，我是你的债主。

    男子却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脑海中灵光一闪，依稀在记忆深处，曾见这少女一双明眸如月，喜气洋洋地对他说：“现在，你有老婆了！”

    他暗抽一口冷气，不禁脱口而出：“你……是我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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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回  你叫苏丸子

    这……哪跟哪儿啊？苏柒刚要矢口否认，忽然想到若说不是，日后便没有了一直跟着他的理由，哪天这男子伤好些了拔腿就走，她的鼎和钱可要找谁要去？

    想至此，苏柒立刻一脸笃定地点头：“是啊！”

    说罢，见失忆男皱了皱眉，满脸难以接受的神情，不禁一时火大，“你觉得本姑娘配不上你？”

    “并无此意。”失忆男口中敷衍着，心中却依旧有些狐疑。

    从坠崖睁开眼，望见的便是这十六七岁的少女，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莫非，这少女还真是自己娘子……失忆男不禁感叹：这样小的姑娘，失忆前的自己，莫不是个衣冠禽兽？

    但无论这少女是不是自己娘子，但她救了自己的命是真，何况自己身负重伤，急需找个地方将养，眼下看来，除了继续跟着这便宜娘子，还真没什么好法子。

    想至此，失忆男决定暂不计较二人关系：“那么，我姓甚名谁？”

    “你么，姓苏，叫……”苏柒暗暗叫苦：她从小到大，最不擅长取名之道。忽然想起自己养过的一只虎皮狸猫，“丸子！嗯，你叫苏丸子！”

    男子险些一口气背过去：丸子？！“……当真？”

    “千真万确啊。”苏柒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叫丸子叫了二十多年啦！我叫苏柒，你叫苏丸子。”

    苏丸子几乎是含泪认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我们家住何处？”

    翌日清晨，苏柒花一两银子雇了辆马车，喊丸子上路。

    看眼前的丸子，昨夜还一副分分钟要去见阎王的样子，今儿一早却能腰板挺直地自己走出屋来，苏柒不禁感慨：犀水丹果然是好东西！心中不免一阵心疼。

    马车行了半日，终于回到了东风镇。苏柒吆喝着马儿，在一座不大的临街院落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

    丸子捂着伤口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到门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慧目斋。

    低头却见一红衫子绿裙的中年妇人正立在门口石阶上，手捏一块黄绢帕，踮着脚用力往里张望。

    苏柒有些好笑：“王婶儿，你这是？”

    掮婆王氏见苏柒回来，立刻眼前一亮：“小柒，你家先生呢？”

    苏柒暗暗翻个白眼，“他不在家，哎？”

    她话没说完，便被王氏扯了胳膊往外拉：“那就你了，快跟我走一趟！”

    苏柒被她拉得叽里咕噜，只得从解了钥匙扔给丸子，让他自己先进屋歇着，她去去就来。

    “干嘛去啊？”路上，苏柒向王氏问道。

    “你婶儿我接了桩生意，有个外地来的人家看上了镇北的一处院子，买之前想找明眼人看看风水。”王氏喘了口气，“小柒啊，王婶儿平日待你不薄，你也不必太认真，到了只夸那院子风水极好便是。事成之后，婶儿少不了你的好儿！”

    “王婶儿……”苏柒刚要开口，却听王氏接口问道：“方才那年轻男子是谁？是你远方堂兄，还是老家亲戚啊？”

    苏柒心想，若说他是个江洋大盗，只怕要吓死了你，“他是……”

    “啧啧，生得那般高大俊朗，只怕整个东风镇都挑不出一个能比的！”

    苏柒：“……呵呵。”

    “他年纪几许？家在何处？可有婚配啊？”

    苏柒汗颜：你明明是个掮婆，偏要操媒婆的心，“他……”

    “哪家姑娘若能嫁了这样的郎君，那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柒索性闭了嘴，听王氏一路唠叨着到了镇北。

    那处院子颇为偏僻幽深。苏柒跟着王氏七拐八拐地行了许久，才到了那院子门前。

    苏柒趁王氏叫门的空儿四处望了望，见这座不大的庭院虽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但一袭黛瓦粉墙，密密油油的蔷薇藤蔓蜿蜒出墙来，还开着几朵粉白的花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静谧闲适。

    这院子，倒是雅致。苏柒心想着，随王氏进门去。

    要买院子的是一家三口，男主人读书人打扮，女主人是个和善的年轻妇人，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粉衫白裙，梳着双螺髻，生得十分清秀可爱。

    “这是我们东风镇慧目堂的苏姑娘，别看年纪不大，可是一身的本事，连我们府衙上都常常请她。”

    被王氏夸了一阵，苏柒上前与男女主人见礼，男主人便自我介绍说姓文，一家三口从南边来，想要寻个环境好风水也好的院子，请苏柒慧眼给看看。

    苏柒点头应下，见一旁王氏给她递个眼色，便在这座不大的四合院四处转了转，却是越看越心惊。行至西卧房门口，苏柒抬眼望了望房梁上隐隐约约的一片焦黑，一双绣眉已然拧成了个“川”字。

    她不动声色地将王氏拉到僻静处，低声道：“王婶儿，这宅子明明遭过灾还死过人，实实在在是座凶宅，你岂能骗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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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凶宅有邪祟

    王氏心有余悸地望望远处的一家三口，压低了嗓门：“我何尝不晓得这宅子不吉利？可这宅子在我手里压了好几年了，本地人都知道这宅子凶，谁也不肯买，我好不容易逮着个外地来的，能将这宅子出手，你可得帮你王婶儿一把！”

    “可是……”苏柒没法明说，这宅子不但遭过灾，且有邪祟之物。

    她正要果断拒绝王氏，却听闻不远处传来银铃般笑声，抬眸见庭院里一座爬满蔷薇的秋千架上，小女孩儿正荡得欢快，春葱似的嗓音欢叫着：“娘！我好喜欢这个家！”

    苏柒要脱口而出的凶宅又咽了回去，踱步上前，扶着秋千架问小女孩儿：“你喜欢这个院子？”

    “嗯！”小女孩儿荡得脸颊红扑扑，一双大眼睛忽灵灵的明亮，用力点头道：“我以前的家里，也有个秋千架子！”

    “婉清，要叫苏姐姐。”一旁的年轻妇人一脸温柔地望着小女孩婉清，却对苏柒低声道：“婉清这孩子命苦，三岁上便没了父母……”

    “啊？”苏柒着实惊诧，“您不是她娘？”

    “我是她养母。”妇人叹惋，“她家遭歹人入室抢掠，将她一家五口杀了个干净，唯有婉清，被她娘情急之下放在水缸里，这才躲过一劫。”

    苏柒看着笑得开怀的小女孩，由衷地多了几分怜惜。

    “我们千里迢迢从南边搬来，便是希望让婉清换个环境长大，忘记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妇人目光柔柔地望着女儿，“她已许久没有这般开怀过了。对了，苏姑娘，这院子，风水可还好？”

    苏柒望着小女孩婉清，咬了咬唇，点头道：“好，好得很。”

    从婉清家出来，苏柒心事重重地回到慧目斋，见丸子正望着满墙的桃木剑、护身符，以及桌案上的朱砂黄纸算命签，眉头紧蹙，问道：“你……是个江湖骗子？”

    嘿你这人，会不会说话？苏柒心中顿时火起：“什么叫江湖骗子？往高了说，我这叫江湖异士，捉鬼驱魔的堂堂大法师，往低了说，起码也该尊我一声阴阳先生、冥婚红娘，什么江湖骗子……”你还江洋大盗呢！

    见丸子将信将疑，苏柒也不愿再费神解释更多，打开衣柜给他找衣裳穿。

    “这衣裳，是谁的？”丸子扯扯被苏柒强行套上身的湖蓝色道袍，怎么都感觉不伦不类的别扭。

    苏柒却盯着那道袍叹了口气：“一个死鬼的！”

    “……死人留下的？”

    “不是死人，是死鬼！一个无情无义的臭死鬼！”苏柒有些恼火地转身出门，“我住在隔壁，有事叫我。”

    丸子心中愈发生疑：若是夫妻，又缘何不让我与你同住一间房？

    安顿好了丸子的苏柒，终于躺在自己阔别已久的床上，思忖着当务之急。

    从今日探查来看，婉清家买下的宅子确有邪祟之物，怕是要对宅主家人不利。但彼时看那小女孩儿欣喜雀跃的模样，她只得默默地给自己揽了桩活计。

    真是典型的自找麻烦……苏柒无奈地翻了个身，却又想起另一桩事：

    今日是黄四娘死后的第八日，一般来讲，人死后的鬼魂在世间逗留超不过十日，否则便会因精气耗尽而消散。

    也就是说，距离给黄四娘找个相公的最后期限，仅剩了两日。

    两日，到哪里去寻个新鲜出炉的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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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回  文府捉鬼去

    夜半更深，一身夜行衣的苏柒，听着隔壁房间没了动静，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行至门外，又不放心地走到丸子卧房门口，推开条门缝往里望了一眼。

    一望之下大惊，但见一个鬼魅正飘在丸子头顶上，伸出森森五指，向丸子脸上抚去……

    苏柒蓦地推门而入：“黄四娘你干什么？！”

    黄四娘被吓了一跳，十分夸张地双手捂住一张胖脸：“哎呀呀，居然被人捉奸在床，着实羞煞人也！”

    还捉奸在床，会不会用成语？苏柒简直哭笑不得：“你这般鬼气森森地缠他，他的魂魄何时才能归位？”难怪这么慢，敢情是被这女鬼闹的。

    “那人家没有相公着急嘛！好容易看上这一个，还被你给弄活了。”黄四娘郁闷地噘嘴，“我就想啊，万一他哪天想开了，自己个儿又死了呢？我跟他不就能再续前缘了？”

    苏柒失笑：“人都是想不开才寻死，哪有想开了还寻死的？再说了，这家伙在我妙手回春之下捡回一条命，哪能又死了呢？”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还煞有介事地撩开丸子的被子，在他胸口伤处轻拍了拍。

    不料一拍之下，丸子吃痛，立时醒了过来。

    睁眼便见一身黑衣的少女正坐在自己床边，一手扯着被子角一手抚在自己胸口，这姿态，着实的令人浮想联翩。

    “你……干嘛？”

    苏柒咽了口口水，一双明眸眨了好几眨，突然换上一副贤惠的笑容，娇嗔道：“你看你这人，就爱踢被子，若非我来看一眼，岂不要着凉？”

    丸子垂眸看看自己裸露的上半身，和安安稳稳在被子里的下半身：“你确定，这被子是我自己踢的？”

    “呃……”苏柒索性赶紧将被子给他盖个严严实实，“天儿不早了，你好好歇着，晚安。”

    她转身欲走，却听身后幽幽道：“让我好好歇着，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自然是回房睡觉啊，呵呵……”

    “穿一身夜行衣睡觉，姑娘还真是，爱好特别啊。”

    东风镇北，婉清家的小院，满墙的蔷薇花在夜色下一片静谧。

    “咣！”

    从烟囱口直直落下的苏柒，捂着膝盖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叫疼。

    “捉鬼驱魔的堂堂大法师，就这身手？”在她后面落下的丸子，毫不留情地补刀。

    “就是就是！”从窗口飘进来的黄四娘，无情无义地随声附和。

    一个两个的没良心！苏柒在心底暗骂，活动一下疼得发麻的膝盖，从厨房推门而出。

    丸子望了望空旷索然的庭院，表示不解：“你便是打着看风水的旗号，也该叫宅主得知才对，似这般偷偷摸摸进来，别人会以为你是偷鸡摸狗的小贼。”

    你不毒舌会死么？苏柒心中忿忿然，但想想不能暴露了自己阴阳眼的秘密，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你不懂，这妖魅邪祟之物，只有到了晚上才能现出端倪。”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听说这家男主人，之前是个大贪官儿，在京城出了事，这才搬来东风镇避避风头。我此番也是为了探探他的底细。若他当真藏了亏心银子，被鬼叫门也不冤。”

    身旁的丸子发出个将信将疑的“哦”，苏柒索性不再解释，一双阴阳眼灼灼，在庭院里四处搜寻。

    “你到底是找钱，还是找鬼？”另一边的黄四娘伸手一指，“若是找鬼，你看是不是在那儿？”

    苏柒循她指的方向望去，果见西卧房笼着一片阴阴黑气，遂一挥手：“跟我来！”

    两人一鬼摸到西卧房门口，苏柒以指沾口水，捅破窗纸向内望去，见小床上正睡着小女孩儿婉清，而在她上方，赫然飘着一团阴森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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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回  竟是个鬼婴

    果然在这儿！苏柒不动声色，手指掐诀，口中默念金刚咒，一道人眼不可见的金光从指间浮现，直直打在那鬼影身上。

    那鬼影骤然遇袭，身形晃了几晃，却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

    “谁？！”那鬼影转过身来，不过三尺高，一张惨白的脸上，乌青深陷的眼窝和血红的嘴，俨然一个鬼娃模样。

    “是谁胆大包天，偷袭于我？！”

    苏柒想要施法捉鬼，无奈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不见鬼的丸子，只得向黄四娘递个眼色：把它引出来。

    “我？不是吧！”黄四娘正要拒绝，却被苏柒暗暗推了一把，身不由己地飘进了屋。

    “奴家这厢有礼了，不知这位小哥哥……呃，是小弟弟……”

    “谁是你小弟弟？！”鬼娃骤然发怒，“你这丑婆娘，少来跟我套近乎！”

    刚刚还佯装羞涩的黄四娘立时变脸：“你说谁丑婆娘？！你敢再说一遍？打不死你个熊孩子！”

    见二鬼追打着飘出了婉清的卧房，苏柒这才悄悄推门进去，以手试了试婉清的灵台，暗自庆幸魂魄尚未受到鬼气侵袭。

    “你不会以为，他家的财宝藏在一个小孩儿的卧房里吧？”

    苏柒无奈地望一眼这个不明就里的累赘，耳中却听窗外传来黄四娘的惊叫：“你这熊孩子，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哎呦妈呀救命啊！”

    苏柒心中焦急，索性一把将丸子按在婉清床边，“你看着她，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说罢起身而出，临出门不忘补上一句：“你可千万别乱跑！”

    庭院里，鬼娃漂浮在半空中，掌心两团蓝莹莹鬼火，映着白脸血唇，愈发狰狞恐怖。

    在他对面，黄四娘吓哭了，用衣袖胡乱抹着两行血泪，亦是十分骇人。

    这鬼娃，竟还有些道行。苏柒再将他身形打量一番，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他莫不是传说中的……

    然不及她细想，眼看鬼娃手中的鬼火便要向黄四娘掷去，苏柒身形一转，手中桃木短剑直刺鬼娃后心。

    鬼娃倒也机警，察觉到背后有人偷袭，在空中一个急转身，手中的鬼火便改了方向，向苏柒飞来。

    苏柒足尖点地，身形轻灵躲过鬼火，已如飞燕般欺身至鬼娃面前，左手一晃，一张黄纸朱砂的符咒已不偏不倚地贴在了鬼娃脑门之上。

    鬼娃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立时定在空中，一动不能动。

    “臭婆娘！敢暗算老子！”

    脸上还挂着血泪的黄四娘，此刻冲上前来，扬起小拳拳直锤鬼娃前胸：“让你欺负人家！让你没有审美！你个倒霉孩子！”

    鬼娃虽不能动，口中却不示弱：“你就是丑！丑八怪！”

    “你倒霉孩子！”

    “谁倒霉孩子？丑婆娘你敢再说一句？！”

    苏柒听二鬼吵架听得头大：“行了行了，你不是倒霉孩子也差不多，”她盯着被贴了符咒的邪祟，一字一句道，“你是鬼婴，对不对？”

    “倒是个行家。”鬼婴白了她一眼，索性认了。

    一旁的黄四娘变好奇宝宝：“何谓鬼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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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回  鬼的爱情观

    “所谓鬼婴，是指在母亲腹中已成型的胎儿，经魁星点灵有了魂魄，偏偏遭遇不幸，尚未出生便随母身死，其魂魄就成了鬼婴。”苏柒将鬼婴上下打量一番，“据《玄怪录》记载，鬼婴初成时，只是刚出生的婴儿大小，看你如今似四五岁孩童的身形，理应有四五十年道行了吧？”

    鬼婴翻个白眼：“臭婆娘懂得倒不少。”

    “没出生就死了哦，”黄四娘忽然同情心泛滥，飘上前摸了摸鬼婴的后脑勺，“你这熊孩子，还怪可怜的。”

    鬼婴气得浑身哆嗦，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谁熊孩子？我如今也是四五十岁的鬼了！而且，我有名字，叫李锦！”

    “都有名字了，却没能降生，啧啧，熊孩子实在可怜！”

    “跟你说了我叫李锦！李锦！”

    苏柒被二鬼吵得愈发头大：“打住！打住！那个……李锦，你当年是如何夭折的？”

    鬼婴李锦神情黯了黯：“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我娘怀着我即将临盆的日子，却遭姨娘嫉妒暗害，佯装失手打翻了烛火，结果引起了一场大火灾，可怜我娘带着我一起烧死了。”

    “啧啧，可怜的熊……”

    “丑婆娘你再说一句？！”

    看着天生对头的二鬼，苏柒忽然有了个主意：“李锦，你已孤独盘踞在此四五十年，想必害你的仇家也已作古，你何不去转世投胎呢？”他一走，这院子自然也不再是凶宅。

    “呃……”

    苏柒立马换上她的职业微笑：“你看啊，你是未出世便夭折，黄四娘是遭遇不测新丧，郎未娶女未嫁，你二人索性凑一对去过奈何桥，重新转世为人，岂不美哉？”

    说着，从荷包中抽出白色姻缘线，打算将二人栓在一起，不料二鬼对视一眼，齐刷刷别过头去：“休想！”

    嘿……苏柒腾地火大：“不过是做个路头夫妻，过了奈何桥便分道扬镳，有什么可挑三拣四的？”

    黄四娘嘴一噘：“宁缺毋滥，绝不将就！”

    李锦白眼一翻：“世人皆辛苦，人间不值得。”

    苏柒要被这俩矫情的鬼气炸了：“好好好，你们有格调，有追求，回头遇上拘魂的鬼差，和捉鬼的法师，记得把你们的理论也好好跟他们讲讲。”

    见苏柒赌气要走，黄四娘赶紧腆着脸飘过来：“你先别生气啊！你看啊，我这人此生没什么别的追求，就是想找个如意郎君，虽说生前未得实现，也希望死后能求个圆满，否则我黄四娘这一生都是个遗憾，不得善终，你说对不对？”

    “就是。”李锦难得地附和了一下黄四娘，“爱情这玩意儿，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只要你愿意等，终有等到的那一天。”

    “就是这个理儿。”黄四娘一阵猛点头，“若随便找个不喜欢的人将就了，待到喜欢的人出现，却要如何是好？”

    看二鬼一搭一档地讲爱情观，苏柒再度忍不住插嘴：“二位的三观如此合拍，凑一对不也挺好？”

    前一秒还互引知己的二鬼立刻变脸：“绝对不行！”

    苏柒简直要疯了，却听李锦扭捏道：“其实……就在今天，我已经找到了心爱之人。”

    “啊？”苏柒和黄四娘齐齐惊讶，“谁？”

    李锦一张鬼脸上现出个羞涩神情，用眼神往西卧房一瞟。

    “丸子？！”苏柒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你……你小小年纪，竟是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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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满身的煞气

    “断你个头啊！”李锦要抓狂了，“是婉清！婉清！”

    “倒是个女娃，”黄四娘胖手抚胸，一副吓死宝宝的样子，“可人家才四五岁啊！你个恋童癖！”

    李锦狠狠剜了黄四娘一眼：“我是觉得，这孩子自幼便没了父母，跟我一样的身世可怜。我就想留在这儿，看着她长大，等着她变老，待她百年之后，再跟她携手过奈何桥，一起转世投胎，说不定下辈子还能相见。”

    “这么感人？”黄四娘抹了抹眼角的血泪。

    苏柒想了想：“可你知道，婉清还要经历这一世的爱恨情仇，长大了必然要嫁人生子，你也愿意看着？”

    李锦低头想了想，复抬头坚定道：“我愿意！既然立志要守她一世，便绝不后悔！”

    一旁的黄四娘双手捧心：“我也要像你一样，直等到真命天子出现的那一天！”

    苏柒无奈叹了口气：“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两日后如何不魂飞魄散吧。”

    “我有办法。”此刻的二鬼又成了同病相怜的战友，“你先把这该死的符咒揭走！”

    苏柒觉得李锦确不会伤人，便替他揭了脑门上的符咒，李锦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片通体金黄的叶子，递给黄四娘：“这是西方菩提圣树上的叶子，你带在身上不但能聚魂魄不散，且能隐藏鬼气，只要不是黑白无常亲来，一般的鬼差都发现不了你。”

    黄四娘感激涕零：“小锦鲤，谢谢你了！”

    “我叫李锦！李锦！”

    苏柒长舒了一口气：此行一下子解决了两个麻烦事，倒是颇有收获。

    随后想起，还有个大“麻烦”，被她扔在了婉清的卧房。

    “那婉清就交给你照看了。”苏柒对李锦叮嘱一句，转身往西卧房走，边走边寻思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要编个什么理由糊弄那个呆萌丸子。

    “那男的，你可要小心。”身后传来李锦幽幽的声音，“满身的煞气，至少手刃过百八十条人命，啧啧……”

    苏柒被他说得后背一凉：难道真是个罪大恶极之人？若真如此，待他魂魄归位缓过神儿来，会不会把姑娘我杀了灭口？

    “那么伟岸俊朗男子，怎么会是坏人？”身后传来黄四娘花痴的声音。

    苏柒也跟摇摇头，正思绪纷乱着，西卧房内蓦然传来婉清的一阵抽噎之声。

    苏柒赶紧推门跑进去，见丸子不知所措地立在小床前，床上的小女孩双目紧闭，却浑身颤栗不易，口中喃喃：“不要杀我娘……不要……”

    “她这是怎么了？”紧随而来的李锦，一副焦虑的神情毫不作假。

    床前的丸子则下意识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做。

    苏柒白他们一眼：男人一个两个都不是带孩子的材料，“她做噩梦了，看不出来吗？”遂坐在床前，将婉清抱在怀里，一边轻拍一边唤她：“婉清不怕，婉清醒醒。”

    小女孩儿在啼哭中醒来，看到是日间见过的姐姐，紧紧抓住她衣襟，将一张泪脸埋在苏柒怀里。

    “婉清告诉姐姐，做什么噩梦了？”苏柒轻抚她的头，“说出来，噩梦就跑了。”

    “很多坏人，穿黑衣服，拿着刀闯进来。”婉清抽抽噎噎，“手上有黑蝙蝠，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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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回  娘子来换药

    苏柒将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一阵子，小女孩儿才慢慢平静下来，苏柒又连哄带骗地跟她拉钩约好，不把今晚的事告诉她养父母，又答应会常常来看她，然后宣布收队。

    “苏大法师此行，可有收获？”路上，丸子淡淡问道。

    苏柒抬头望天：“是我弄错了，这家人乃是良善之家，这宅子也并不是什么凶宅。”

    丸子暗笑摇头，却也不再说什么。

    折腾了伴宿，回到慧目斋已是后半夜，丸子一边暗想着苏柒夜探别人家宅院究竟唱得是哪一出，一边准备宽衣解带休息。

    不料房门忽然被推开，某少女端着一只木托盘走进来，意味深长地冲他笑笑，毫不客气地伸手扯开了丸子身上的道袍。

    “你干嘛？！”骤然露出光裸肩背的丸子骇得一惊，下意识撤远。

    “给你换药啊干嘛！”不让他跟去偏要跟去，回来的路上见他前襟都渗了血，“你躲什么躲，怕我吃了你啊？”

    丸子下意识地思忖了一下这个“吃”是什么意思，一张白玉般的脸蓦然有些泛红，“我自己来便好。”

    他这突如其来的脸红，看在苏柒眼里，着实的矫情无比，不禁嗤笑道：“怎么像个大姑娘似得？你从上到下，我早看过了好嘛？”

    见他脸愈发红了几分，苏柒眨眨眼凑上前去：“你忘了，我是你娘子哎！有什么不能看的？”

    丸子想想也是，遇见她的第一天，便裸着身子被这丫头换药换得死去活来，人家姑娘都不在意，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扭捏的。于是顺从地褪去上衣任由苏柒折腾。

    手指触上他健硕弹性的肌肉，苏柒无端觉得喉咙一阵发干，不禁轻咳了两声，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可记起，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丸子颓然地摇摇头：他如今灵台里浑浑噩噩一片，遇见苏柒之前的部分皆是一片空白，亦不明白自己身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伤，深深浅浅怪瘆人的。

    “我是不是，生得极丑？”

    苏柒正上药的手顿了顿，索性笑道：“是啊，丑得没人要，幸亏姑娘我大发慈悲，所以你要记得感恩。”说罢，手脚麻利地替他缠好了绷带，一把将他按在了床上。

    “好了，早点睡，伤好得快。”苏柒一脸“贤惠”地拉开被子，不由分说地给丸子盖上，满面堆笑地退了出去。

    直至关了门，她方抱着木托盘，背靠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自听李锦说他“满身的煞气，至少手刃过百八十条人命”之后，她心里便有些瘆瘆的不踏实，方才又借换药之机细细验看了一遍，果然都是刀伤剑痕，胸前那贯胸的亦像是被锐器所致。

    这家伙，不是个江洋大盗，就是个杀手！

    苏柒悲催地反思：自己是不是极好地诠释了“引狼入室”这个词儿。

    丸子这一夜睡得不安稳。

    梦中，他一身戎装，手握长剑步出大理石的长廊，留下一串铿锵的脚步声；他跨骏马握长枪，在千万军士中殊死搏杀，被溅起的鲜血迷住了双眼……

    “丸子！丸子！起床了懒虫！”

    苏柒不耐烦地推着酣睡中的男人，却被他骤然睁开的双眸骇得一惊，下意识地手抚胸口后退一步。

    那是狼一般犀利冷冽的眼神。

    她一时间又想起李锦说过的话，忐忑得七上八下，却见床上的超级大恶人坐起身来，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呵欠，转头懒懒问她：“干什么？”

    苏柒忍不住在他肩上锤了一记：“臭丸子，刚才干嘛用一副要吃人的眼神看我？！”

    “我……有吗？”丸子挠挠后脑勺，“哦，可能是做噩梦了，没缓过来。”

    又是一个做噩梦的。苏柒索性在他床沿坐下：“你梦见什么？”

    丸子用力想了想：“高门大户、千军万马、以命相搏。”

    苏柒略一寻思：高门大户里，住得必是权贵世家。听说如今的大人物皆喜欢暗中豢养一批暗卫死士，行些暗杀复仇、见不得光的伎俩。

    她望一眼正从容更衣，露出一身健硕肌肉的丸子：莫非，他是哪个大人物家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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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回  大法师很穷

    丸子被苏柒盯得有些尴尬，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弹：“看够了没？”

    “嘿你……”苏柒捂着脑门气鼓鼓，“懒虫，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麻利儿的收拾好了来干活！”

    “干活？干什么活？”

    苏柒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敢情这位大恶人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你欠我那么多钱，不干活，拿什么还我？”

    丸子疑惑：“我何时欠你许多钱？”

    苏柒想说我的宝贝镇魂鼎还在你灵台里，那可是无价之宝，但这事儿显然不能明说，只得眼眸一轮道：“我救了你一命呢，你说，你的命值多少钱？”

    丸子心想：这话不好接，说便宜了，显得自己掉价；说贵了，费钱。

    “姑娘口口声声说是我娘子，既然是夫妻之间，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苏柒一时间被噎的无语，索性放弃了跟这失忆丸子讲道理的尝试，一巴掌拍在他光裸的后背上：“赶紧穿上衣服给我干活去！再犯懒就三餐西北风了！”

    他这白花花的倒三角在面前晃荡，她都快喷鼻血了好么……果然是红颜祸水！

    丸子本以为，苏柒是夸大其词，真正到了厨房一看，才发现果然是米缸见底、菜篮蒙尘，快揭不开锅了。

    “你不是降妖除魔的大法师么？怎么能落魄至此呢？”

    丸子用裁刀裁着一摞糯米黄纸，似笑非笑地问身边巫婆般熬着一锅药材的苏柒。

    苏柒暗自翻个白眼：吹个牛皮你也信？“大法师也得养家糊口啊！如今呢，大燕朝自山海关向北，在那个北靖王爷治下，也算是外安内定、吏治清明、秩序良好，比京城皇帝老儿治下还要繁盛些，算是我北境百姓之福。”说至此，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立场，强挤个苦瓜脸，“国富民安，天地间便多了些浩然之气，震慑着魑魅魍魉不敢轻易出来作怪，我们这些降妖除魔的法师，日子自然不好过喽！”

    丸子不置可否，暗想就你这身手的“伏魔法师”，若真遇上个鬼魅邪祟，怕也只有被吃了份儿。

    “所以啊，我这大法师也只好搞点副业挣钱养家，更何况还有你这么个光吃不干的拖油瓶……”

    伤自尊了……见丸子脸色一变扔了手里的裁刀，苏柒赶紧赔笑脸：“相公，我开玩笑的。”

    说罢惊觉，自己这声“相公”叫得越来越顺嘴了……姑娘我何时落得这般没有节操？

    丸子亦被她这声顺溜的“相公”叫得耳根一红，重新拿起裁纸刀轻咳一声：“养家糊口的门路多了，又何必弄这些符咒糊弄人？”

    “糊弄人？！”苏柒不乐意了，决定给这便宜相公好好补上一课。

    “如今正是春末夏初季节，天气干燥容易上火。我将金银花、蒲地蓝、连翘、栀子等败火的药物一锅熬了，用番薯粉调成稀浆，铺平晒干烘烤成糯米纸，再用浆果汁代替朱砂画符，一张符便是一副清热去火的中药。

    集市上前来求符咒治病的百姓，十有八九都是上火引起的头痛脑热、口舌生疮。将这符拿回去滚水化开服用，有病治病、无病防身嘛。”

    丸子点点头:本以为她就是个江湖骗子，没想到还是个有良心的江湖骗子。

    “明儿是十五，镇上大集的日子，我们今日将符咒做好了，明儿拿去集市上卖，换些银子买米下锅。”

    她说得甚是理所当然云淡风轻，丸子却颇有些动容：这姑娘看来不过十六七年纪，却要为生计奔忙，也实属不易。

    “在我来之前，你一直一个人么？”

    他这一问，问到了苏柒的伤心处，她拿着大铁勺用力在锅里搅了搅：“原本有个死鬼，丢下我跑了，臭没良心的……”

    死鬼……丸子想起自己居住的房间，有男子的道袍和布鞋，大概就是那个“死鬼”的。不知何故，他心里像凭空卡了根刺，感觉怪怪的。

    他想多问几句关于那“死鬼”之事，但眼见苏柒一张臭脸，便不好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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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回  死鬼也姓苏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东风镇的大集，偌大的十字街挤满了前来赶集买卖的百姓。

    丸子被苏柒拖着起了个大早，占据了十字街口的好摊位。二人将“慧目斋”的招牌一挂，立时吸引了不少前来赶集的人。

    丸子望一眼忙着买符咒收钱，还不忘故弄玄虚的苏柒，心想这江湖小骗子，在东风镇名头还挺响。

    然而，从买符百姓口中才渐渐咂摸过来：名头响的不是苏柒，而是百姓们数次问起的“苏先生”，也就是苏柒口中埋怨的那个“死鬼”。

    也姓苏？丸子瞟一眼第一百遍回答“他还没回来”的苏柒：这丫头跟他姓？

    他只觉瞬间兴致缺缺。

    不觉天将正午，苏柒忙碌一上午，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一把拉过正神游的丸子的手，往他手心放了两枚铜钱，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子：“那巷子里有家张记包子铺，你去买俩包子，提我名号还能饶一壶热茶。”看丸子一副树懒挪移的状态，不禁抬手在他背上又是一掌，“快去啊，我饿死了！”

    丸子只得揣着钱往巷子走，行至巷子口，正要举步往里拐，却听背后特意抬高了嗓门的一叠声儿：“龙井普洱大红袍，杜康汾酒醉醪糟，江南点心牛乳酪，说书听曲歇歇脚！客官里面请！”

    丸子暗笑：这词儿倒编得顺口，遂转头望了一眼，见十字街口赫然一座三层的小楼，高高挂的牌匾上大红漆四个字：悦来茶馆。

    悦来茶馆？丸子莫名觉得这四个字有些熟悉，不由驻足多看了两眼，门口的小厮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立时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

    “我只是路过……”丸子正拔脚欲走，小厮却颇有敬业精神，不能让到嘴边的鸭子飞了，遂热情地一把挽住丸子胳膊就往里拉，“大热天儿的，客官进来歇歇脚也好啊！”

    丸子被他拉着，怕扯动了伤口，只得一路跟他进茶馆去，捡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

    “爷今儿是饮酒还是喝茶？”

    酒么……丸子咂了咂嘴，想起苏柒那丫头曾千叮咛万嘱咐，说他伤愈之前不得饮酒，加之只有捉襟见肘的俩铜钱……

    他暗叹了口气：“来壶菊花茶即可。”

    小二不依不饶：“爷，咱们店里新出锅的酱牛肉，切成薄薄的片儿，配茶喝正利口，您可要来一份尝尝？”

    牛肉……想想慧目斋的家徒四壁，丸子忽觉悲从中来，无力地挥挥手：“算了。”

    小二的笑容于是变得悻悻的，道了声“稍等”转身便走，回到柜台不忘跟掌柜的抱怨：“看着一身贵气，没想到比个娘们儿还抠唆，一个大男人就点一壶菊花茶！”

    正低头算账的掌柜随口问道：“谁啊？”

    掌柜的顺着小二指的方向望去，手一哆嗦，毛笔“啪”地掉了下去，溅了一账本子的墨。

    “掌柜的你怎么了？”小二不明就里，“他不就长得肃杀点儿，你至于么……”

    他话未说完，已被掌柜的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兔崽子还叨叨！快去后厨切一盘子上好的酱牛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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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回  古怪的茶馆

    丸子坐等他的菊花茶，顺便打量着茶馆里的客人。这茶馆坐落在东风镇的交通要塞处，南来北往的宾客络绎不绝，有操口京片子的京城人士，也有叽里咕噜磨磨唧唧的南方商人，亦有包头穿耳，打扮奇异的塞外异邦人，整个客栈大堂熙熙攘攘，鱼龙混杂。

    丸子眯了眯眼，从几个佩剑带刀的江湖人士身上掠过，妥妥地收获了几计不友善的眼锋，只得收回目光，却忽见一圆润富态如汤圆的中年男子，正一手端着茶壶，一手托着盘牛肉静立在他身旁。

    “这位客官，您的茶，还有牛肉。”汤圆掌柜满脸透着和气谄媚，一双不大的老鼠眼却滴溜溜在丸子身上上下打量。

    丸子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店家弄错了，我并未点牛肉。”

    “这是小店送的。”汤圆掌柜语气莫名的谦恭，“客官只吃茶，不喝酒？”

    这店家，热情过头了吧……丸子有些不自在：“不喝。”

    汤圆掌柜忽然凑近他耳边，煞有介事地低语：“客官，我有一壶酒……”

    丸子被他口中的肉油气熏得恶心，终忍无可忍地起身：“那你自己喝吧。”

    说罢，拍下两文铜钱，举步而去。

    这茶馆，当真是莫名其妙。

    丸子自然不会知道，在他走后，那汤圆掌柜蓦地跌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打湿。

    小二见状，赶紧过来搀扶：“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汤圆掌柜大喘两口粗气，这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那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口中喃喃自语：“应该是他……我曾见过他的画影图形，理应不会认错，可是……”

    小二明显受他情绪感染：“可是什么？”

    “可是，我跟他对接头的切口，他又不按套路来。况且，据上次李三来说，他已落入了圈套，断然没有活路。一个早该死了的人，竟然……”

    小二倒抽一口冷气：“难道……他是鬼？”

    刚说完，后脑勺又挨了一记：“大白天哪来的鬼？兔崽子你是不是傻？”

    打完人的汤圆掌柜，这才彻底缓过来，蹒跚着往内室走：“你先招呼着客人，我得去写封信。”

    一只信鸽从悦来茶馆悄然飞出之时，丸子正被气鼓鼓的苏柒“耳提面命”。

    “姑娘我饥肠辘辘等了你半天，包子呢？”

    “……并未买来。”

    “那钱呢？”

    被苏柒当街质问，丸子觉得有些没面子，却也实话实说：“喝茶了。”

    苏柒简直要原地气炸了：“拿午饭钱去喝茶？！有没有你这么败家的爷们儿？！”

    她还要继续往下说，却冷不防丸子一记阴森森的眼神飚过来，令她生生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就闭了嘴。

    到忘了，这家伙不是个江洋大盗就是个暗卫杀手，把他惹毛了只怕自己小命不保。苏柒一口气只好憋下肚去，郁闷地拿毛笔在符咒上画圈圈。

    臭丸子，画个圈圈诅咒你……

    她正生着闷气，却听身旁一个低沉的声音：“那个……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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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回  他私奔去了

    大恶人还会道歉？她望天干笑一声：我真是何德何能。

    但此时，江湖杀手大恶人丸子君却垂着头，老实立在她面前，一副理亏的样子：“钱给我，我去给你买吧。”

    说得轻巧，这些钱除去还药材铺的药钱，和交给府衙的抽税，剩下的都要数米下锅，哪来多余的，苏柒垂下眼眸，“算了，我不想吃了。”

    丸子望着情绪低落的苏柒，正不知如何开口，偏偏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货郎经过，热情地招呼：“苏姑娘，来个糖葫芦啊？”

    丸子见他卖的糖葫芦红彤彤圆溜溜煞是可爱，正欲买一个哄哄这丫头，却听她果断拒绝：“不要！”

    “呦，几日不见转了性儿了？之前可是见了糖葫芦走不动的，回回都要撒娇耍赖地缠着苏先生给你买……哎？苏先生人呢？”

    窝了一天火的苏柒突然爆发：“那死鬼跟女人跑了！你们满意了吗？！”

    苏柒像只炸了毛的猫儿似的，吓得货郎眨了几眨眼，终摇头啧啧地跑远。丸子见苏柒一张绿了的小脸能滴下水儿来，不禁张了张口：“你……”

    “别理我，烦着呢！”在一圈围观群众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苏柒一阵风似的将剩下的符咒塞进包袱，扛起来便走。

    丸子扛着慧目斋的招牌默默跟在她身后，简单理了理人物关系：那个被称为苏先生的男人，抛弃了苏柒，跟相好的私奔了。

    呵，好一出爱恨情仇的狗血大戏。

    只是……他望着身前小刺猬似的少女：这个苏先生之前，跟这丫头到底什么关系？

    他斟酌了半天，直至回到家门口，才弱弱问了一句：“那位苏先生，是你……爹？”

    苏柒蓦然站住脚，叉腰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他是我爹？！那死鬼要是我爹，我就大义灭亲！”

    说罢，大力推开院门，径自回房去了。

    徒留丸子望着被苏柒撞得摇晃不已的木门，但觉心中最后一点希冀，如皂角泡般破灭了。

    房间里，苏柒独自伏在桌上，下巴颏抵着胳膊，望着一盏油灯出神。

    “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师妹，扔下我说走就走，没良心的白眼狼！”苏柒咬着下唇喃喃，“走就走了，还把钱都带走了！只给我留下五两银子度日，打发叫花子呢？”

    油灯很适时地“噼啪”爆出一个灯花，苏柒用竹签挑了挑,对油灯忿忿道，“你也觉得可气吧？果然如话本子里所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未必，也有小乳鸽来的。”

    身后无端响起的声音，把苏柒吓了一跳，回头见黄四娘正双手捧心眼漾桃花，一副坠入爱河不能自拔的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

    “小锦鲤说得对，爱情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只要你愿意等，终究会来的。”

    “可丸子一时半会儿真的死不了。”

    “我不是说他。”黄四娘冲她飞来个娇嗔眼神，“镇子西郊白家村，有个姓白的俏秀才，生得玉面朱唇风流倜傥，他……”黄四娘无限娇羞地以手掩面，“快死了耶！”

    苏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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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回  秀才遇到兵

    苏柒跟着黄四娘一路向西到了白家村，到一处贫寒茅舍前，却见鬼婴李锦正抱着双臂，满脸不耐烦地飘在窗外。

    “我们可来晚了？”黄四娘紧张兮兮。

    李锦翻个白眼，望天呵呵两声：“难怪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穷酸秀才，一封遗书写了半日，上吊挂个白绫又磨蹭了大半个时辰，挂完白绫又仰着脖子念了一阵子酸诗！看得我都想冲进去帮他一把！”他往窗里望了一眼，“喏，终于吊上去了。”

    苏柒和黄四娘推门而入，正巧见那白秀才的魂魄，悠悠荡荡飘了出来。

    “这位公子，晚上好啊！”

    苏柒马上满脸堆笑抛出她的职业开场白，“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呀？”

    白秀才的鬼魂望了苏柒一眼，又望见苏柒身后冲他媚眼横波的黄四娘，忽然惶恐大叫：“鬼呀！”

    “公子，如今你也是鬼好么？”苏柒刻意指了指他正吊在房梁上的尸身，“你刚刚一条白绫自缢而死，你忘了？”

    “我真死了？”白秀才愣了一下，忽而悲怆地扬天长叹：“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呜呼哀哉！”

    “您先别忙着呜呼，我且问你，你生前可有妻室啊？”

    “众里寻他千百度，取次花丛懒回顾……”

    “那就是没有了？”苏柒深觉得，跟穷酸书生打交道真是费劲，“那么恭喜你，你从此有老婆了！”

    白秀才瞪了瞪眼，做个恍然大悟状：“你的意思是，你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

    “不是我！”苏柒忙将身后的黄四娘扯过来，“是她，黄家千金黄四娘！不是正有诗云：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对对对，就是写我的！”黄四娘一双媚眼抛得，眼珠子都恨不能飞了出去，“千朵万朵的压……压你。”

    白秀才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可……她全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子曰：强扭的瓜不甜……”

    苏柒索性不讲理一回：“这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姻缘，若不与她携手走一趟奈何桥，你便永世不得超生！”

    她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果然将白秀才的鬼魂吓得不轻。眼见黄四娘一脸“你就从了老娘”的媚笑步步逼近，白秀才一退再退，忽然纵身向自己的尸身蹿去：“不不不！我不想死了！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白公子！你就节哀顺变，从了本小姐吧！”黄四娘见状赶紧冲上前去抓，奈何此时的白秀才哪里还有重度拖延症的模样，端的是狡捷过猴猿，白影一闪便没入了自己的尸身。

    黄四娘郁闷地看看苏柒，苏柒清清嗓子，抬头对吊在房梁上的白秀才劝道：“白公子，你真的已经死了，所谓人死不能复生……”

    她话未说完，便见吊在房梁上的白秀才咳了几声，然后便是一阵剧烈的挣扎。

    又……又活了？

    苏柒下意识地望一眼黄四娘，见她一副委屈透顶要炸毛儿的样子：“苏柒！你到底是冥媒还是大夫？怎么见一个活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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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回  相公在等我

    苏柒：“……”

    黄小姐，是你把个死人给吓活了，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好吗？

    一旁的李锦幽幽道：“你若不想让他再死一遍，就赶紧把他弄下来。否则见死不救，是要受业报的。”

    经李锦这么一提醒，苏柒赶紧将吊在房梁上的白秀才救了下来，平放在地上。

    “好容易寻到个如意郎君，不想又是阴阳两隔！”黄四娘两行血泪滚滚而下。

    “你想开点儿，这书生穷酸气太重，读书把脑子都读傻了，连自己的生死都能出尔反尔，你又如何指望他对爱情忠贞不渝？”苏柒口中劝着，从发髻里拔出根簪子，在白秀才人中处狠戳一下。

    便听白秀才口中冒出一句：“呜呼！痛！”

    果然是读书读傻了。苏柒转头，见黄四娘一副“累觉不爱”的颓废样子，低低说了句“我要静一静”，便转身飘走了。

    “你要不要跟着她点儿？”苏柒有些不放心，对李锦道，“我怕她想不开，出什么意外。”

    “她一个女鬼能出什么意外？把自己气活过来？”李锦干笑一声，却也跟着去了。

    那边二鬼前后脚走了，这边地上的白秀才睁眼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看看头顶上的白绫又看看苏柒：“我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正巧被我路过看见，就把你救了。”苏柒看着他人中处挂着的一滴血珠，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下手重了些。

    白秀才愣了愣，忽然长叹：“怀才不遇、壮志未酬，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我就不该费那个劲救你！苏柒心中有点烦，却只能耐着性子劝一句：“你寒窗苦读十余载，习得满腹才华，若因一时不称意便一死了之，上对不起家国，下对不起父母，岂是大丈夫作为？”

    白秀才盯着苏柒思忖一阵，蓦然开窍似的点头连连：“姑娘言之有理，学生受教了！”

    “好说好说。”苏柒起身：既然你不打算死了，我也要回去洗洗睡了。

    却被白秀才扯住了衣袖：“学生不才，对姑娘一见钟情，又蒙姑娘救命之恩、提点之情，学生无以为报，唯有以身……”

    苏柒脚下一个踉跄，“那什么……我相公还在家等我，告辞，告辞！”

    苏柒的“便宜相公”确实在家等她，确切说，在她趁夜色掩映下悄悄出门去的时候，丸子就已经发现了。

    这丫头，就爱半夜三更的乱跑，就不怕有危险么？

    丸子有些不放心，下意识地想要跟出去，正要伸手推院门，脑海中却蓦然出现了日间苏柒被那“死鬼”苏先生气得绿了一张脸，将院门撞得几乎要提前下岗的场景。

    丸子顿了顿，突然便不想去了。

    这个传说中的苏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眼见苏柒走远，在夜色中没了身影，丸子着实的纠结了一番，终转身进了苏柒的房间。

    他紧张地东摸西摸一阵，终于在她收零散物品的匣子里，找到一把铜钥匙。

    看起来，像是能开自己房间里那木柜上铜锁的样子。

    丸子在心里将自己这番不厚道的行径批判了一番，捏了钥匙回自己房间去。

    推开门，却与个黑衣蒙面人不期而遇，撞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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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回 偷袭加绑架

    与黑衣人大眼瞪小眼的一瞬间，丸子的第一反应竟是：幸亏那丫头不在家。

    眼见黑衣人手中的匕首凌厉袭来，丸子的应激反应瞬间启动，飞起一脚向黑衣人要害踢去！

    这一脚可谓快如闪电且稳准狠，黑衣人应声倒地，撞翻了身后的桌子，桌上茶壶茶碗等物件系数掉落，摔了个稀里哗啦。

    这下有点不好交代了……丸子撇嘴，却见另外两个黑衣人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面对三个刺客的围狙，丸子惊讶自己丝毫没有害怕的情绪，甚至连一丝恐慌都没有，他机敏地侧身避过刺客手里的长刀，一记“神龙摆尾”将另一名刺客踢得倒飞而出，顺手抓下了墙上挂着的一支桃木长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丸子握着断了的桃木剑，喘息着立在院子里。地上两具刺客的尸体，其中一个腹部正插着那半截桃木剑。

    丸子胸前的伤口早已裂开，热血汩汩涌出，浸透了衣衫。丸子下意识地伸手点了自己胸前的两处大穴，心中波涛汹涌：

    我……当真会武功？！

    这些刺客，又跟我有何冤仇？

    他伏下身去查看，但见一具尸体的手背上，一个翼状刺青赫然在现，另一具尸体亦然。

    这像是个江湖帮派的标志。丸子不禁蹙眉：被江湖人追杀……难不成正如苏柒那丫头所说，自己以前，是个暗卫杀手？

    这样的身份令他心中颇感郁闷，以断剑撑地费力地站起身来，打量着狼藉一片的院子，和地上两具淌着血的尸体，不禁又有些犯愁：待那丫头回来，要如何向她交代？

    他尚未想出个说辞，已惊闻院门口一声尖叫：“苏！丸！子！这都是你……”

    丸子心中一凛，方要抬头解释一下，却见门口气鼓鼓的少女，忽然白眼一翻，身子软软瘫倒下去。

    嘶……

    苏柒醒来时，但觉后脑勺突突地痛，黑暗中伸手摸去，一个鸡蛋大小的包，碰都碰不得。

    “哪个王八蛋偷袭我，还下手这么重？！”

    苏柒口中恨恨骂着，揉了揉眼睛方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这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幽闭的空间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丸子？”苏柒望着一张臭脸的男子，着实的莫名其妙，“我们这是在哪儿？”

    “马车上。”

    “我们为何会在马车上？”

    丸子面无血色地冷笑一声：“苏大法师，我们被绑架了。”

    若不是这丫头“适时”出现，被赶来驰援的刺客一掌劈晕了当人质，他又岂会无计可施地束手就擒？

    然眼前的“罪魁祸首”毫不自知：“我苏柒向来与人为善助人为乐，在东风镇人缘好得不能再好，为何会有人丧心病狂地对我下手？”她忽然脸色一变，双手按住自己腰上的荷包，“莫不是劫财？”

    丸子都要被她气笑了：就你那仨瓜俩枣的家当，找你劫财得有多不开眼……“他们是冲我来的。”

    “我就说嘛！”苏柒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重新找回了自我认知，须臾又反应过来，“所以姑娘我是躺枪的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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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回 头顶草青青

    她蓦然想起回到家门口看到的狼藉一幕，不由心头火起，忿忿然地一拳向丸子胸前捶去。

    熟料丸子闷哼一声，却是不躲不闪，反倒是她摸了一手的黏黏腻腻的血。

    苏柒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向下摸去，这才意识到，丸子被两条铁链绑着双手，丝毫动弹不得。

    “这些混蛋！竟然将你绑得清蒸大闸蟹似的！”她伸手去用力扯那铁链，却是丝毫扯不动。

    丸子额角古怪地跳了跳：这什么鬼形容……但见少女一副连牙都使上的架势，又不禁一阵暖意，劝道：“你弄不开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苏柒颓然地放手：“绑架我们的是……你仇家？”

    丸子无奈摇头：“我不记得。”

    苏柒不禁暗叹：他这三魂七魄究竟何时才能归位？再记不起前事，怕是被人杀了，都不知自己是为何死的……

    她正低头胡思乱想，却闻丸子低沉的声线：“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干什么去了？”

    苏柒此时正思忖着她二人的处境，随口答道：“往镇西白家村，找白秀才去了。”

    白，秀，才……丸子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冷冽，“找他做什么？”

    提起白秀才，苏柒着实的有些哭笑不得，却又不能说破自己给他提冥婚去了，只得避重就轻：“没什么，就是找他聊聊人生什么的。说真的，这些读书人不念诗就不会好好讲话么？还跟我酸‘身无彩凤双飞翼’什么的……”如今想来还觉得倒牙，以后再也不想跟穷酸书生说话了。

    然她这番抱怨听在丸子耳中，却全然是另外一番意思。

    夜半更深、秀才少女、花前月下，聊人生还念情诗……

    丸子虽始终怀疑自己这“便宜相公”的真假，然此时却着实觉得，自己头顶一片草青青。

    前有死鬼苏先生，后有酸腐白秀才……他不禁鄙夷地瞥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少女一眼，冷哼一记，闷闷地不再出声。

    二人一时间齐齐静默，马车外低低的聊天声便传了进来。

    “……跳崖都没死，这家伙当真是命大！”

    苏柒心念一动，挪至车门边，将门帘小心地挑起一条缝，向外望去。

    但见车辕上坐着一个身背弓箭的男子，正手握缰绳驾着马车。还有两个身影在马车一左一右紧紧跟随。

    其中一个高大壮硕如黑熊的挠头问道：“大哥，买家要我们取他性命，我们为何要劳神费力地将他虏回去？”

    驾车的弓箭男道：“傻了吧？买家要他死，主上却让我们留活的。有时候，活人不如死人有价值，而死人……不如一个别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还活着的人有价值。”

    他这一番“活人死人”理论听得苏柒云里雾里，但至少听懂了一个意思：他们暂时不会杀掉丸子。

    “那个漂亮小妞儿呢？”另一侧，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男子问道，“那小脸蛋儿……一刀杀了倒是可惜。”

    “她么，无关紧要。”弓箭男狞笑道，“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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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回  我是他娘子

    车外三人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大笑，将车内的苏柒听得冷汗涔涔而下，不禁回头瞪一眼正闭目养精蓄锐的丸子：

    你这江湖大恶人，这回姑奶奶真要被你害死了！

    待我将宝贝镇魂鼎取出来，立刻绑你去报官，刻不容缓！

    苏柒正心焦地胡思乱想着，马车却停了下来。

    三个杀手大概是要带他们去个遥远的地方，不是一朝一夕的路程，眼看天色快要亮了，便在一片树林中停下来休息，打发三人中的小弟黑熊男去附近弄点吃的。

    苏柒明眸一轮，掀开车帘嘱咐道：“给我也捎一份，记得不放辣椒。”

    刀疤脸惊诧：“你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信不信我一刀结果了你，还能省点儿干粮？”

    苏柒无所谓一笑：“姑娘我的确无关紧要，但我相公，对你们要紧得很。”

    “你相公？”刀疤脸一惊，随机坏笑道，“你看我们哥儿俩，哪个是你的亲亲好相公？”

    苏柒不理会他的淫词秽语，下巴轻抬，向车内示意了一下。

    弓箭男愣了愣，随即冷笑道：“这家伙不近女色，世人皆知。”

    “那是他先前没遇上我。”苏柒回眸望一眼车里的丸子，挤出个“含情脉脉”的眼神，“他对我一见钟情，哭着喊着要跟我成亲，说我若不答应，他分分钟便要挥剑自宫，我也是没辙。”

    此语一出，两个杀手连同车上的丸子，一式一样地瞪圆了眼。

    苏柒继续悠悠道，“若我死了，以他爱我之深必不能独活。到时候你们拿个死人交差……”她啧啧摇头，“只怕你们主上不会很开心。”

    “你……”刀疤脸一时语塞，被弓箭男拍了拍肩膀，“理她作甚？等回去交了差，这小娘们儿还不是落在你我手里，到时候……”

    他二人交换个不怀好意的眼神，恰巧此时一只野兔子从不远处路过，被弓箭男眼疾手快地一箭射中，二人便欢快地点篝火烤兔子去了。

    苏柒心有余悸地回到车里，见丸子正盯着她，双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苏琪被他看得一阵心虚“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对你一见钟情？哭着喊着要跟你成亲？你不答应我便要挥剑……那什么？你若死了我便要殉情？”

    苏柒心虚地垂下眼眸，口中却道：“你一片痴心、要死要活对我，我也是半推半就啊。”

    丸子毫不避讳地飞来一记眼刀：“苏女侠，我只是记不起往事，但不代表我傻。我并不觉得我对你有什么深情。”

    这等朝三暮四的姑娘，为她殉情……呵呵，除非瞎了眼。

    苏柒暗自翻个白眼，奈何此时为保命计，实在不能跟这家伙撕破脸，于是抬头做个楚楚可怜状：“相公你这样说，让奴家何其心寒。你……定是这两日受伤糊涂了，我不怪你。”说着伸出手去，煞有介事地要去摸他额头，被丸子嫌弃地侧脸避过。

    苏柒自觉再这样尬聊下去怕是要穿帮，见三个杀手在不远处，索性跳下车去舒展一番。

    她一个懒腰还没伸完，耳后便传来阴惨惨的声音：“原来，你千方百计弄活了他，是因为看上了我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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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回  惊魂四娘林

    苏柒生生被吓岔了气，转头便见脑门被雷得焦黑的黄四娘，正飘在她身后气鼓鼓地瞪着她。

    苏柒有些哭笑不得：你几个时辰前不还为那白秀才伤感着？当女鬼也不能这般朝秦暮楚的好不好？

    “我这是权宜之计，若不冒充他娘子，”指指不远处篝火旁啃着兔子肉的江湖杀手，“他们分分钟杀了我！我死了，谁给你找相公？”

    “哦！”黄四娘点头秒懂，“在我嫁出去之前，你还真不能死！”

    “我现在是命不由己啊！”苏柒感慨，“听这几个歹人的意思，等他们到了地方，我还是难逃一死……且会死得很惨。”

    “那不成！”黄四娘若有所思，随即胖手一拍，“不就几个小蟊贼，我帮你料理！”

    “你？”苏柒疑惑：你一个孤魂野鬼，没有一丝法力道行，再说他们又不像我有阴阳眼，根本看不到你，你想吓……”她望了眼作势要飘走的黄四娘，机智地改了口，“你想用美色迷惑他们，也是无济于事。你如何帮我料理？

    但鬼魂有鬼魂的基本技能。

    苏柒见黄四娘一脸狡笑着飘到黑熊男身后，俯身悄悄地蒙上了他的眼睛。

    正长大了嘴，要在兔子腿上啃个满口油的黑熊男，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上，愣是给自己咬出了血。

    而后不顾两个同伴的嘲笑，瞪圆了一双熊眼，扔了兔子腿踉跄地站起来，口中叫着：“我看不见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柒着实佩服：原来，传说中的鬼遮眼，还有这个妙用。

    便见黑熊男惊恐踉跄地四处乱窜，终一头撞在一棵大树干上，将自己撞晕了过去。

    料理完一个的黄四娘，“轻盈”地飘到刀疤脸身后，亲昵地冲他脖颈吹了口气。

    刀疤脸顿时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树了起来：“大……大哥，我觉得这地方邪性，有阴气……会不会，闹鬼？”

    弓箭男谨慎地四周望了望，见一片风吹草动中空无一人，“别胡说，哪有什么鬼？”

    “这地方我来过。”苏柒靠在马车旁幽幽道，“诚然是邪性得很，多少男子路过此林，皆是有去无回，你们可知何故？”

    刀疤脸瞪圆了眼：“何……何故？”

    “此处唤作‘四娘林’，据传有个……”她望一眼做含情脉脉捧心状的黄四娘，“貌美如花却含冤枉死的女鬼，专爱痴缠过往的青壮男子，吸食其精气。多少男子被四娘迷惑，终变成了林下的森森白骨！”

    她话音未落，刀疤脸的嘴都打了瓢：“大大大哥……”

    “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弓箭男冲苏柒喝道，转头看看昏迷不醒的黑熊男，和惨白了一张脸的刀疤脸，“走！赶路！那臭丫头，回车上去！”

    苏柒做个“信不信由你”的无奈状，乖巧地回车上坐好，弓箭男跃上车辕一鞭抽醒了正熟睡的马儿，两匹马不悦地打个鼻息，梦游似得举蹄向前。

    走了几步，马儿不走了。

    苏柒看到黄四娘风情万种地立在马前，冲两匹疑为雄性的马儿抛了个媚眼。

    两匹马顿了顿，愣是马腿打颤、踌躇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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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回  果然有鬼啊

    有些牲畜天生灵性，即便看不到魑魅魍魉，也能感受到其存在，在趋利避害方面，动物比人厉害得多。

    苏柒暗自啧啧，见黄四娘忽然一敛裙裾，从两匹马之间优雅地穿了过去。两马都到了莫大的惊吓般四蹄腾跃，毫不理会弓箭男的喝呼，径直拐了个弯，掉头向反方向跑去。

    “马疯了？！”刀疤脸惊呼。

    然而让两匹马着实要发疯的是，无论它们往哪个方向跑，那“恐怖的东西”都在它们面前，典型的阴魂不散。

    被马拉着转了若干圈后，马车里的苏柒感觉自己快吐了。

    “鬼打墙……鬼打墙啊大哥！”刀疤脸语无伦次地叫嚷着，忽然“咕咚”跪倒在地，毫无章法地朝四面叩拜：“女鬼……啊不不不！女仙！女神！姑奶奶！我薛五生平没做过什么坏事，求您大发慈悲饶我一命啊！”

    苏柒捂着胃翻白眼：跟鬼还说瞎话，能耐的你。

    睁眼被骗的黄四娘很生气，俯身在刀疤脸的天灵上吹了口气。便见他一双眼瞪得目眦尽裂，忽然发疯似得起身狂奔，高叫着“鬼别杀我”，一头扎进了苏柒他们的马车。

    苏柒猝不及防，被他撞向一边，刚要开口骂人，便听刀疤脸发出一声古怪呻吟，随即没了声息。

    经此诡异变故，马车外的弓箭男再也淡定不了，惶恐地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果断弃车而逃。

    看他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苏柒掀开车帘，安抚着两匹受惊的马儿，借着月光，见刀疤脸痉挛地躺在丸子脚边，脖子弯折成了诡异的角度，眼见不活。

    “你干的？”

    丸子神色淡然地点头，苏柒不禁咽了口口水：用腿都能杀人，果然是资深杀手！

    杀完人的丸子倚在车厢里，此刻又是一副恹恹歪歪连呼吸都痛的样子，苏柒毫不避讳地瞪他一眼，只得自己动手，将刀疤脸的尸体拖下车去。

    “我厉害吧？”车外，黄四娘一张得意的胖脸凑过来。

    “黄小姐果真惠外秀中、机智无双，小女子佩服佩服。”苏柒拍了记鬼马屁，“大恩不言谢，我一定尽快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哎？”她指指地上躺着的刀疤脸，“这不就有个现成的？”

    她话音未落，便见刀疤脸的鬼魂，一脸懵地坐了起来。

    苏柒不由分说，换上一副冥婚媒婆的职业微笑：“这位贼子……啊呸，公子……”

    岂料刀疤脸男鬼一眼瞥见黄四娘，一个激灵飘起老高：“鬼！果然有鬼啊！”

    “你如今也是鬼啊。”苏柒不屑地瞥他一眼：就这怂胆儿，还好意思当杀手？

    “公子生前，可有……”

    然不等她问完，刀疤脸鬼魂已然一边高喊“鬼别杀我”，一边一阵风似的飘远。

    “我都还没问他生前有没有妻室……”苏柒无奈，转眼却见身边没了鬼影，只觉身边一阵惨惨阴风吹过，见黄四娘正以标准的悍妇姿态向刀疤脸男鬼追去：“老娘有那么吓人吗？！你什么态度啊？！站住！”

    一男一女两鬼“欢快”地飘远，徒留苏柒在原地叹了口气，纵身跃上车辕，“坐好，我们要走了。”

    “你方才跟谁说话？”

    苏柒被问得一凛：苏先生早就告诫过她，阴阳眼为不祥之兆，拥有阴阳眼之人素来为世人不容，让她断断不要将自己能见鬼神的事说出去。

    “我……感觉太寂静可怕了，自言自语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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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回  菜市口惊魂

    苏柒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解决了三个杀手，一路回到慧目斋，丸子都一张臭脸懒得理人的样子。

    没良心……苏柒在心底忿忿然，若不是姑娘我机智，又招来外援助阵，只怕此时你已成了某个江湖帮派的阶下之囚。

    苏柒躺在床上郁闷着、郁闷着，然折腾了一宿实在劳累，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直至被大街上一阵急促的锣声吵醒。

    在东风镇上，只有镇衙署有大事宣布时，才会捉衙役满街巷地敲锣吆喝，而苏柒素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热心吃瓜群众，遂一骨碌爬起身来，到街上去听了一耳朵。

    说是明日午时三刻，要在菜市口开刀问斩犯人。

    问斩……

    是夜，苏柒躺在床上思忖：问斩便有死人，有死人便有鬼魂，有鬼魂……

    自打昨夜树林里欠下黄四娘个人情，苏柒便深深反思，自己这个冥婚媒婆着实当得不合格，多少日子过去，给黄四娘寻个如意郎君的承诺却迟迟兑现不了。

    万一明日问斩的，是个俊郎单身男呢？

    苏柒眼前一亮：虽说被砍头的，生前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人，然人死后前事尽散，加之黄四娘花痴女鬼一枚，素来注重外表不重内涵……

    苏柒深以为，明日的斩首，值得去看看。

    不料，她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起床急急忙忙赶到菜市口，已是午时将近，临时搭建的监斩台被四面八方赶来的吃瓜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她一路辗转腾挪，费力地挤到人前，抬眼向监斩台上望去，却惊讶地发现，正五花大绑跪在台中央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一头撞在树上昏过去的黑熊男。

    此时的黑熊男五花大绑跪在台上，身上的囚服显然被挣扎撕扯过，几乎成了一缕一缕，黑壮的胳膊上，一个黑色翼状纹身赫然在现。

    苏柒眯眼看了看那纹身，依稀记起那晚拖那刀疤脸尸首时，在他手臂上也见过同样的，便随口向身边人问道：“老伯，今日要问斩的，是何许人啊？”

    “听说是个江湖杀手，作恶多端，昨日被衙门的雷捕头神勇擒拿，今日便要问斩以绝后患！”

    苏柒忍不住“噗嗤”一笑：就雷捕头，还“神勇擒拿”，他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正在此时，人群中一阵轻微骚动，只见监斩官徐徐起身，举起一支写着鲜红“斩”字的木牌。

    “午时已到，刽子手听令！”

    岂料，监斩官一个“斩”字尚未出口，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正中肩头，立时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围观群众中爆出一声尖叫：“有人劫法场了！”

    苏柒循着箭支射来的方向望去，见七八个黑衣蒙面人飞檐走壁而来，为首的正是弓箭男。

    苏柒正待看一场劫法场的好戏，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后脖颈，老鹰抓小鸡似的拎起来向后退去，而后又被“扔”在了一堵矮墙背后。

    “谁……”苏柒揉揉被摔痛的屁股，刚要开口抗议，抬头却见丸子那张肃杀的脸，眼神中的冷冽竟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气势也弱了八分：“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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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回  对她有意思

    “你若想被那拿弓箭的杀手再抓一次，就继续呆在那儿。”

    苏柒不得不承认，丸子的警告颇有道理，然听着一片喊杀声从监斩台方向传来，又忍不住从矮墙后探出半个头去。

    但见那些黑衣人出手狠厉，衙门的捕快全然不是对手，已然死伤一片。

    弓箭男一声唿哨，两个黑衣人架起黑熊男，一众人纵身跃上屋檐，几个起落已不见踪影。

    苏柒正看得精心动魄，却听身旁的丸子疑惑道：“苏大法师可否告诉在下，你为何对这几个江湖杀手，如此感兴趣？”

    苏柒在心底翻个白眼：我只是对男鬼感兴趣，谁知道能赶上一出劫法场的大戏，纯属意外收获。

    但这些江湖杀手总找丸子麻烦，令苏柒深觉不安，当日下午便跑去了东风镇的衙门，寻捕头雷震。

    雷捕头正烦躁地在捕快房门前来回踱步，冷冷的后脑勺写着“我很烦别惹我”几个大字。

    今日他一眼没看见，便被人劫了法场，七八个蒙面刺客将二十余捕快打得死去活来，还劫了犯人全身而退，他雷捕头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方才被镇长老爷一顿臭骂，骂得他脑袋都要耷拉到了裤裆里，深以为经此事后，他雷震的仕途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

    雷捕头正满肚子的火没处撒，连捕快房门前的流浪狗都无辜受累，被他踹了几脚，偏有不开眼的，在他身后一叠声地喊：“雷捕头雷捕头！”

    “没看见老子……”雷捕头刚要骂，转身见来人立刻换了语调：“原来是苏姑娘啊。”

    苏柒见雷捕头眼神黯淡，知道他正心烦，赶紧讨好卖乖，“听说今日伤了不少捕快，这是慧目斋特制的跌打损伤药，拿去给捕快哥哥们用。”

    雷捕头“哦”了一声，默默接过药瓶子。苏柒赶紧继续问道：“今日要被斩首的犯人，什么来头？”

    “天鹰盟的杀手。”雷捕头继续满脸丧，“这个帮派专做受人雇佣杀人越货的勾当，在江湖上名称也很臭，朝廷下的诏令，但见天鹰盟杀手，立斩不赦。我也是运气好逮着一个。”原本是邀功等赏的，熟料大功变大过，当真是世事无常。

    天鹰盟……苏柒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想想又问道：“那你如何知道，他是天鹰盟的杀手？”

    “他们帮派有个标记，便是手臂上的鹰翼刺青。”

    果然……苏柒接着问道：“你昨日在何处逮到这杀手的？”

    “悦来茶馆。”雷捕头越想越丧，话都懒得再多说。

    苏柒暗想：那晚，黑熊男原本昏倒在树林里，第二日却出现在东风镇的悦来茶馆。他一个杀手，又明显是个莽夫粗人，不应该有品茶听戏的雅兴。

    苏柒有些疑惑，但见雷捕头明显没有聊天的兴致，只得宽慰几句，便告辞回去。

    苏柒前脚刚出门，慧目斋后脚便来了客人。

    “小柒可在……哎呦，她堂哥，是你啊！”

    掮婆王氏见是丸子来开门，立时笑得桃花荡漾，满脸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压在手里许多年的“凶宅”卖了个好价钱，王氏特地来给苏柒送个谢仪。

    “她不在家。”丸子被这莫名其妙的大婶上上下下地一同打量，看得浑身不自在，淡淡的地说了一句，便打算关门。

    王婆却没打算走，一只脚不请自便地跨了进来，“她去哪儿了？何时回来？我这一趟走来也怪累的，要不我在院里等一等她？”

    “她去府衙寻什么雷捕头去了。”丸子依旧不愿理她，说完便自顾自往屋里走。

    刚走了两部，却听身后的婆子兀自絮叨：“说起这雷震啊，呵呵，前些日子还托我打听人家小柒姑娘，话里话外的对人家有意思……如今小柒自己上门去寻他，这好事，怕是要成了，呵呵呵……”

    丸子脚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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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回  朝秦又暮楚

    片刻之后，王婆腾云驾雾一般，不知自己是如何出了慧目斋的门，但见那扇斑驳老旧大门，“咣”地在眼前关上。

    将王婆“扔”了出去的丸子，烦躁地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感觉自己满膛的洪荒之力，就要透体而出。

    苏先生、白秀才，如今又加一个雷捕头……这丫头，是打算将各色男人“收集”齐齐一套？

    他不禁烦躁地想：自己在其中，又扮演怎样个角色……

    正适时，但闻一声清亮亮的“相公”传来，令他后背骤然一僵。

    忽然觉得，这称谓，何其讽刺。

    虽然雷捕头情绪不佳，但苏柒好歹打听到了些有用的消息，故而一路小跑地回家来向丸子报告。

    她本有些得意，带着一脸邀功的笑容，却见眼前的男子慢慢转过身来，脸上一副要吃人的神情。

    苏柒被他咄咄逼人的凛冽气场骇得后退一步，不明觉厉：“你……怎么了？”

    “你去找雷震了？”

    “是啊。”我去之前不是跟你说了，“雷捕头人不错呢，跟我说了些有用的消息……”

    “他人是很不错，”丸子在心底将这个捕头雷震剐了一遍，“他心心念念于你，自然什么都跟你说，嗯？”

    他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令苏柒骤然有些恼火，脸上的笑容亦挂不住，“苏丸子，你什么意思？”

    双肩却被一双铁钳子似的手大力握住，她挣了几挣，有些痛，眼前的一双深邃眼眸中燃着怒火：“苏先生、白秀才、雷捕头……还有谁？”

    苏柒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弱弱地想：这三个人有什么关系？他们根本相互不认识好么……

    不等她答话，眼前的男人又问道：“至于我，真是你相公？”

    “呃……”苏柒默默咽了口口水，拿不准在这几欲暴走的大恶人面前，究竟是说实话还是说谎话能够保命。

    “不愿说？”他嘴角扯出个冷笑，“无妨，反正在你嘴里，本就没几句实话，之前是我傻，总当真罢了。”

    他凄然一声叹息，放开少女的肩膀，径直向大门口走去。

    这人疯了么？苏柒揉了揉被他握得酸痛得肩膀，怯怯地转头去，却从丸子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毅然决然的意思：“你要上哪儿去？”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丸子冷冷道，去哪儿都好，总归不再扮演你的便宜相公。

    一言不合就要走？没良心的……苏柒腾地火起，在男人背后冷笑道：“好啊，你走，信不信走不出东风镇，天鹰盟的杀手就能把你大卸八块，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狼！”

    丸子刚要迈出门的脚顿了顿：“什么天鹰盟？”

    苏柒心底一阵酸涩涌上眼窝：“你以为我找雷捕头干什么去了？还不是怕你莫名其妙被人给杀了，替你去打探打探那些杀手的底细！”

    原来如此……丸子被她一嗓子吼得，颇有几分心虚，咳了咳问道：“所以，你打探到了什么？”

    回答他的，却是身后“咣”的大力关门声，以及少女屋内气鼓鼓的一句：“我！不！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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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回  挥剑自宫了

    苏柒跟苏丸子，足足冷战了三天。

    期间苏柒早出晚归，回来见了丸子也是不理不睬，全然视他如空气。

    可怜丸子君发现自己虽然武功了得，奈何在淘米做饭一途上毫无建树，一连吃了三日自己煮的夹生米饭或煳米粥之后，忽然便有些后悔。

    那丫头去找雷捕头是为了打听杀手的事，自己却莫名其妙地冲她发了一通火，也实在是恶劣了些。

    结果就是，她打探的结果，天鹰盟什么的，如今他也无从知道了。

    得想个法子，跟这丫头和好……

    丸子正捂着大声抗议的五脏庙寻思，却见一名老樵夫，正扛着一担柴火，哼着小曲儿从门前经过，柴火捆上还倒挂着一只山鸡，挺着肥硕的肚子无力地蒲扇着翅膀。

    不知何故，那还兀自挣扎着，觉得自己还可以挽救一下的山鸡，在丸子眼中直接变成了一只冒着热气的烤鸡，他依稀都闻到了阵阵香味……

    丸子悄悄咽了口口水，忍不住跟老樵夫打招呼：“老伯，你这山鸡哪来的呀？”

    听他这么一问，那老樵夫本就挂着三分自得的脸上笑开了花：“在西山捡的！”

    “山鸡还能捡？”

    老樵夫显然正欲找个人分享今天的狗屎运，索性放下柴担，在丸子院门口驻足：“我今儿一早去西山砍柴，砍着砍着，嘿嘿，你猜怎么着？就看见这家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昏头昏脑地一头撞在树上，愣是把自己给撞晕过去了！”

    被绑了脚仍在地上的山鸡应景儿地“咕咕”叫了两声，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听我那读书的孙娃子念过什么‘守株待兔’，不曾想撞树的兔子没见着，却捡到只撞树的山鸡，嘿嘿……”

    “您还真是好运气。”丸子口中敷衍着，心里却有些颓然：自己总不能傻兮兮地也去西山捡撞树的山鸡去。

    又听老樵夫不经意叹道：“如今正是仲春时节，大地回暖，西山的飞禽走兽都出来了，个个肥的流油，山脚下不少年轻后生都结伴上山打猎去，可惜我年纪大喽。”

    打猎？丸子眼前一亮，瞥见老樵夫担子上雪亮的柴刀：“老伯，你这柴刀借我使使？我再还你两只山鸡野兔，如何？”

    苏柒这两日，着实的心情不好。

    倒不是因为丸子，而是，她丢钱了。

    之前接了个活儿，镇子上的富户王员外着人来请，说自己的第四房小妾即将临盆，请苏柒来看看腹中所怀的是男是女。

    苏柒虽天生一双阴阳眼，但只用于见鬼神，对于看胎一事着实不在行，但王员外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她又不忍拒绝，于是心生一计，将鬼婴李锦拉来，让他趁夜晚看胎之际，钻进四小妾肚子里一探究竟。

    至于为何不找黄四娘……苏柒担心她体型过于庞大，不小心撑爆了人家的肚皮。

    苏柒好话说了一箩筐，还煞费苦心地买了风车等小玩意儿逗得婉清开心，李锦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帮忙。

    当晚，李锦幸不辱命，从四小妾肚皮里钻出来便宣布：“嗯，将来是个能赚钱的！”

    苏柒表示明了，遂喜气洋洋地向王员外道喜，说四夫人怀的乃是一位公子。

    此语一出，王家举家欢庆。王员外虽娶了一妻四妾，闺女一个接一个地生，却独独缺个儿子。此番听说一举得男，激动得恨不能蹦上了房顶，当下赏了苏柒五两银子，千恩万谢地送走了。

    不料今日，王家大夫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说四小妾昨夜临盆，分明生了个女孩儿！说苏柒学艺不精信口雌黄，让王家上下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王员外到现在还闷头儿直哭，劝都劝不住。

    说到底，让苏柒将那五两银子还来。

    苏柒无奈，只得还了银子又赔了半天的不是，转身便气鼓鼓地去寻李锦。

    “你不说她怀的是个儿子吗？怎么就变成了闺女呢？娃娃自己在娘肚子里挥剑自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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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回  荡漾的鼻血

    李锦毫不理会怒气冲冲的苏柒，飘在空中慢悠悠道：“我说得多明白，是个能挣钱的。我看那小闺女娘胎里便生得清秀，长大了必是个美人坯子，能寻个好婆家的。到时候挣来一大份聘礼，岂不是赚钱的？”

    苏柒：“……那生个儿子就不赚钱了？”

    “就王家那样的暴发户，生个儿子也是纨绔子弟，只会败家。”李锦蔑视地瞥了苏柒一眼，“生男生女乃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我提点得那般明白，你都领悟错，怪我咯？”

    苏柒：“……”

    苏柒回到家的时候，正值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可撒。

    五两银子啊！能过一个月呢……她忿忿地抬脚向院门踹去，却发觉那早已寿终正寝的木门，不知何时又被结结实实钉在了门框上，且刷了一层新漆，犹如老黄瓜刷绿漆般焕发了青春。

    苏柒抬手摸了摸结实的门栓，暗想那臭丸子还算有点良心。

    推门进院，惊见墙根横躺着一把雪亮的柴刀，以及斑斑血迹，一路向屋内绵延。

    “丸……丸子？！”苏柒蓦然一惊，顺着血迹拔腿便跑。

    然跑了几步，便被一阵扑鼻的香气惹得停下了脚步。

    厨房门前，赫然架起了一堆篝火，火上一只獐子正被烤的滋滋冒油。

    苏柒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见篝火后面，丸子正拿小刀划开一条条口子，熟练地将一把椒盐撒了上去。

    那香味便愈发令人不能自拔了。

    许是被火烤的灼热，丸子褪去了上衣，精赤着上身，却依旧微微出着汗，那白玉似得肩背，在一轮皎皎月光下，显得格外莹润而纹理分明。

    这也太……苏柒觉得鼻腔一阵灼热，赶紧伸手捂住。

    美男丸子却适时抬起头来，故作随意道：“回来了？马上就烤好了。”

    “唔……”

    “你鼻子怎么了？被人打了？”

    苏柒夸张地干笑两声：“我堂堂大法师会被人打？开玩笑呢！定是最近天气太干燥了……嗯，我得拿两张祛火符泡一泡……”

    说罢，抹一把喷涌而出的鼻血，低头匆匆回屋去了。

    苏柒啊苏柒，你要不要这么没出息？

    关上房门，苏柒捂着心头乒乓乱撞的小鹿，着实的鄙视自己。

    他可是江洋大盗、暗卫杀手，超级无敌大恶人！

    你收留他，照顾他，是为了有朝一日他魂魄归位，把自己的宝贝镇魂鼎讨回来，然后各奔东西从此相忘于江湖！

    就！是！这！样！

    苏柒终于给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设，用冷水洗了洗鼻血，故作淡定地走了出去。

    “这是你猎来的？”苏柒指指正被丸子切割装盘的獐子。

    “嗯。厨房里还有两只山鸡和一只野兔，养起来能吃些日子。”

    这么多……苏柒惊讶了一番，又嗔怪道：“你伤还没好就去打猎，不要命了？”

    “快好了，无妨的。”丸子将切下的獐子腿递给苏柒，“尝尝。”

    苏柒吹了吹，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香的几乎要嚼了自己的舌头。

    心中不禁感叹：一个“江洋大盗”，竟然对打猎烤肉如此得心应手？

    他以前莫不是个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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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回  男人抛弃过

    想想这几日见他留在锅里的一言难尽的米饭，苏柒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了，干他们这一行的，典型的辛苦活儿，终日风里来雨里去，为了杀人盯梢，露宿荒郊野外也是常有的，自然要练就些野外生存技能。

    想至此，苏柒再度将自己说服，不禁向这位高危职业者投去同情的一瞥……

    你这妖孽，就不能把衣服穿上？！

    恰巧与丸子目光相接，苏柒赶紧移开眼眸，刻意换个话题：“大夫说，你胸口的伤像是被火箭射中留下的，你可记得是如何受的伤？”

    被她这么一问，一个支离破碎的片段在丸子脑海中划过：千万只熊熊燃烧的火箭，如暴风骤雨般呼啸而来，他对身后一个受伤的人喊着“当心！”手中长枪如电，替那人拨开了破空而来的箭枝，自己却门户大开……

    “好像是为了，救一个人。”

    “救谁？”

    丸子蹙眉认真想了想，却全然想不起那人的脸：“我不记得。”

    苏柒索性放下獐子腿，一脸郑重道：“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你呢，以前就是某个大人物家的死……那个，侍卫。所以你会武功，胸口的伤也是为了保护主人而受的。至于天鹰盟，大概是你家主人以前跟他们有过节，而你替你家主人杀过天鹰盟的人，所以他们找你寻仇。”

    丸子不得不承认，苏柒这个说法颇有道理的样子，至少目前能解释得通所有的事，“你所说的那个天鹰盟，是个江湖帮派？”

    冷战了三天，倒把这重要的事儿忘了。苏柒抹了抹脸上的油，将那日雷捕头的话原封不动地给丸子叙述了一遍。

    “天鹰盟杀手，是在悦来茶馆被逮住的？”丸子想起那日在悦来茶馆的经历，那个阴阳怪气的胖掌柜，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别扭。看来，这悦来茶馆，大有玄机。

    他正思忖着，却听到苏柒似不经意地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他抬眸望一眼正兴致盎然地跟樟子肉纠缠的苏柒：若前半生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今后似这般打猎砍柴，偶尔与这丫头装神弄鬼斗斗嘴，想想倒也不错的。

    但我总不能说，想跟你一起混吃等死吧？也显得太没志气……丸子摇头：“不知道，你呢？”

    苏柒忽然放下樟子肉，叹了口气：“我嘛……等你恢复了记忆，自然是要回属于你的地方去的。到时候，我大概就要去寻那死鬼了。”

    丸子表情瞬间一僵：“他都弃你而去了，你还寻他做什么？”

    “我不甘心啊！”苏柒随手捡个柴火棍在地上画圈圈，“我要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丸子沉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忽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却听苏柒依旧在画着圈嘀咕：“其实他以前待我挺好的，我就不明白了……”

    丸子再度瞬间爆发，一把扔了手里的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失意少女，双目灼灼：“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男人若抛弃了你，任你再委曲求全地找他留他，他都不会再回来了！傻瓜！”

    说罢，头也不回地回屋去了。

    徒留苏柒望着他愤愤然的背影，惊诧莫名：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瞎激动个什么？

    听这意思，倒像他被个男人抛弃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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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回  起床干活去

    他莫不是个断……

    想至此，苏柒忽觉后颈一凉，低头盯着被丸子随手仍在地上的好大一块肉，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苏丸子！你发疯我不管，但不能糟蹋吃的！这就是我苏家的规矩！”

    对于这个傻丫头苏柒，丸子着实不知该用一种什么态度。

    大概便是一句俗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看这一屋子的朱砂桃符算命签，和遗留在衣柜里的几件道袍，那传说中的苏先生，大抵也是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

    一个假道士，究竟有什么好……丸子躺在床上，咬着后槽牙忿忿地想。

    原本费尽心力地上山打了一天的猎，好不容易弄回来些猎物改善一下生活，顺便向那丫头示个好，不料到最后一言不合，又成了这个样子。

    明天……还要继续冷战下去？

    然事情并未像丸子想得那般，翌日天还没亮，他在熟睡中忽觉身上飕飕的凉。睁眼一看，竟是被苏柒那丫头一把掀了被子。

    “丸子快起来！干活去了！”

    天还不亮就干活？丸子整个身心都在拒绝：我是你家的长工不成？

    那厢苏柒却一阵风似的打开了他一直好奇的柜子，从里面翻腾出一堆招魂幡、引路铃铛、纸钱之类的家伙：“郝里正他娘子的兄长的大姨夫刚刚去世了！”

    丸子不解地看她眼中带笑一脸兴奋的样子：“人死了你这么高兴，你跟他有仇啊？”

    “我哪跟他有仇？他简直是我的大恩人！”苏柒欢快地将一堆东西用块土黄包袱皮包了，一把塞到丸子怀里，“他死了就得做法事啊，刚才郝里正急匆匆找上门来，让咱们尽快赶到镇东的薛府去。”

    做法事……丸子默了默：你们招摇撞骗的业务范围，还挺大。

    “至于你，”苏柒从衣柜里检出一件玄黄色滚黑边，背后还有个太极图的道袍，三两下套在丸子身上，又拿了根拂尘塞进他手里，“到时候万万不要怯场，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丸子：“……”我可以拒绝么？

    苏柒显然由不得他拒绝，二人一路紧赶慢赶，终在破晓前赶到了薛府。

    薛府门口已置起了灵堂，尚未进门便听此起彼伏的哭声从院内传来。苏柒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珠，换上个悲抑沉重的表情，一路道着“节哀”带领丸子走了进去。

    东风镇的规矩，若家中有人亡故，必须在天亮之前做法事送魂，意即为亡灵指明去往忘川的路，省得亡故者作为初来乍到的新鬼，对阴间的路不熟跑偏了去，待到太阳出来无处可躲，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苏姑娘，可把你们盼来了！”薛府的管家赶紧迎上来，望了一眼苏柒身后的丸子，疑惑道：“这……苏先生呢？”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苏先生……丸子脸色一沉，下意识地转身欲走，却被苏柒一把拉住，万分郑重地介绍：“这位道长可比苏先生厉害多了！他乃是……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京城三清观云虚道长的师弟，法力那是深不可测！今日碰巧云游至东风镇，愿意仗义援手，这可是你薛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哦！”薛管家做个不明觉厉状，向丸子拱手道：“不知道长的尊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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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回  帅得过了头

    尊号？什么鬼？丸子立时顿住，目视苏柒，便见苏柒明眸一轮，向薛管家道：“他么……尊号大球道长。”

    她此语一出，薛管家和丸子皆愣：“大……大球？”

    你这名字，还敢气得再随意点儿么？

    “没文化了吧？”苏柒故作高深的神情，“大球者，美玉也。古人云‘盖物之美者莫如玉，而球又玉之美出于自然者也。’大球道长这道号，可是武当张真人给亲赐的！”

    这丫头，何时如此有学问了？丸子疑惑了一下，然已被苏柒捧上了云端，也不能驳了她面子，只得故作高深地一甩拂尘，念一句：“无量寿佛！”

    看丸子还算识相，苏柒暗吁一口气：若不是当年那死鬼自己犯懒，让苏柒扮道士替他去做法事，还顺口给她取了这么个难听得要死的“道号”，只怕她的取名困难症又要犯了。

    “大……大球道长，苏姑娘，这眼看天就要亮了，作法之事耽误不得，烦劳二位赶紧吧！”薛管家说着，将二人引入了正堂。

    便见薛府老爷的尸身已换了寿衣，端正躺在正堂中央一张塌上，四周是夫人率一众妻妾子女啼哭不止。

    苏柒向四周张望一圈，却不见薛老爷的鬼魂，心知确是飘了出去，不知飘远没有，赶紧将招魂幡等法器祭了出来，按八卦方位一一摆好。

    丸子对作法事一窍不通，只得继续故作高深地在一边袖手旁观，熟料苏柒手脚麻利地摆好了法器，转身将一只招魂铃塞进丸子手里：“道长，该你上场了！”

    “……？”丸子一头雾水，以目视她：你玩儿我呢？

    “做法事招魂啊！”苏柒冲他猛使眼色：你倒是上啊！

    丸子蹙眉微微摇头：我不会啊！

    他俩正激烈地大眼瞪小眼，一旁的薛管家却以为是这位大球道长嫌他家规格太低，不愿出手，遂一咬牙道：“烦劳道长大驾，我薛家愿将谢酬翻一倍，您看可合适？”

    翻一倍？那就是十两银子！苏柒眼眸一亮，刻意抬高了声调：“道长，念在此良善之家一片诚意，您便显个神通吧！”

    说罢，索性用桃木剑换了丸子手里的拂尘，在他耳边低声道：“你随便舞舞，十两银子呢！”

    丸子无奈：做法事是这么随意的事情？

    然已被苏柒不由分说地推上前去，骑虎难下，只得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左手的招魂铃铛，右手桃木剑出，提膝点剑做了个“苍松迎客式”。

    眼角忐忑望向苏柒，却见她正望着窗外神游，不禁轻咳一声。

    苏柒眼见窗外，薛老爷的魂魄已循着铃声归来，被鬼差引着往西边去了。遂收回目光，冲丸子赞许地点点头：甚好，继续你的表演。

    于是大球道长暗舒一口气，一发不可收拾。

    待到他行云流水的一场剑舞罢，原本守着薛老爷啼哭不止的几个孩子，竞相拍手大声叫好。

    这就有点帅过头了啊……苏柒略觉尴尬地向几位新寡的夫人望去，却见两个年轻的正一动不动盯着丸子，眼中的桃花都要荡漾而出……

    尸骨未寒，尸骨未寒啊！你们这就过分了……苏柒不禁怒从心头起，高喊一声“法事成”，赶紧上前将丸子拉走。

    二人从薛府出来，正是曙光灿烂的清晨时分。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当道士的潜质。”

    丸子冷哼一声，对她的恭维完全不买账：鬼才要当道士。

    苏柒将十两银子颠了颠，沉甸甸的坠手，赶紧收在荷包里，满足感爆棚，心情一片大好：“走！我请你悦来茶馆吃早茶听说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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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回  茶馆听说书

    “不去！”对于悦来茶馆，丸子本能地拒绝。

    “干嘛不去？”苏柒兴致浓浓，“我早几天便听说，悦来茶馆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讲得故事新鲜也精彩，场场爆满。”不由分说拉了丸子的胳膊：“走嘛！”

    丸子极不情愿地被苏柒拉进了茶馆，执意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抬头见那汤圆掌柜正在柜台里面低头算账。

    对于这个中年油腻男，丸子发自内心的厌恶，不觉又侧了侧身，用大半个后脑勺对着柜台，努力扮演着透明人。

    偏偏苏柒兴致极高，抬高了嗓门清清亮地大喊一声：“小二！”倒惊动了茶馆大堂里一大半的人。

    汤圆掌柜闻声，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便转身撩帘子往里间去了。

    丸子自我安慰：许是我这一身古怪道士模样，他没认出来，还好还好……

    苏柒今日有钱任性，将茶馆的各色点心点了七八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一双筷子蝶儿般上下翻飞，吃得不亦乐乎，满嘴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提醒丸子：“快点吃啊，一会儿说书就开始了！”

    丸子忍不住白她一眼：听个说书，至于这么激动？果然是个小丫头片子。

    就在苏柒要将点心风卷残云的时候，忽闻三声清亮的醒木响，原本喧闹的茶楼大堂立时安静下来。

    须臾，便见一矍铄老者，从里间打帘而出，看起来五十余年纪，下颌三缕花白长须，身着白绸长衫，行走间衣摆微扬，自带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这就是那位说书的莫先生了。”苏柒在丸子耳边低语，“嗯……他若扮个道士，比你还要像些。”

    丸子再度在心底忿忿：鬼才愿意扮道士！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橐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到归来日，安邦定国功德高。”

    说书的莫先生开口念了八句定场诗，遂一拍醒木，双目如炬地在场内扫视一圈，偏在丸子脸上定了片刻。

    那鹰隼般的目光令丸子如芒在背，莫名的不自在。

    却听一旁的苏柒兴奋道：“大概是要讲个征战沙场的大英雄的故事！”

    “今日所说的故事，不知何朝何代，不知何地何洲，我们姑且称之为‘未名朝’。

    话说此朝有位开国皇帝，在位五十余载，开疆拓土、励精图治，也算是一代贤主。然人有天命帝有寿终，终在七十岁上到了大限，驾崩而去。

    这位老皇帝膝下九位皇子，唯皇四子与皇七子为嫡出。老皇帝弥留之际立下遗诏，令速传镇守北疆的皇四子归来，继承大统。

    这厢老皇帝闭了眼，负责传旨的公公和金吾卫火速启程，奔北疆寻四皇子而去，奈何北疆山高路远，一众人足足走了月余，才将先皇遗诏送至四皇子手中。四皇子惊闻噩耗悲痛不已，大哭一场后，遵循遗诏启程往帝都而去。

    四皇子昼夜兼程赶回帝都，然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太和殿的龙椅之上，已坐了一位新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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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回  未名朝轶事

    “这新皇帝不是别人，正是他嫡亲的七弟，七皇子。

    原来，老皇帝临终之际立遗诏之事，被身边人走漏了风声去，传到了在帝都的七皇子耳中。

    七皇子听闻父皇传位给他四哥之事，心中着实不甘，于是借四皇子尚未赶来继位的空档，串通先皇身边之人，假造传位于皇七子的遗诏，又大肆拉拢朝中文臣武将，终矫诏继位。

    四皇子率军来到帝都之时，七皇子已做了月余的皇帝。四皇子虽经年驻守北疆，拒鞑靼等诸族于关外，然其文韬武略，在帝都人尽皆知，在朝廷内外颇有声望。此番携遗诏而来，与七皇子之矫诏相比，真伪立现。

    七皇子遗诏虽假，然登基诏书已昭告天下。四皇子遗诏虽真，却终晚来一步。一时间，朝中文臣武将自然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四皇子夺位，拨乱反正；一派则力主将错就错安于现状，以免朝纲不稳、国家动荡。

    就在帝都内外云波诡异、暗流涌动之时，四皇子却出人意料地表示放弃皇位，自请回北境，继续镇守边关。此语一出，满朝皆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开国元老、内阁首辅李大人亲自出面，劝服了四皇子；亦有知情人透露，真正使四皇子绝了争位之心的，却是一位女子。

    这女子名唤赛罕，本是西域回鹘国的公主，自幼被送至未名朝为质，与诸皇子一道长大。四皇子年少时曾对其爱慕有加，然阴差阳错、姻缘弄人，赛罕公主却终嫁七皇子为妃，且已诞下一子一女。

    赛罕公主年少时，虽也曾与四皇子两情相悦，然经年已去、物是人非，她如今已为人妻母，自然要为自己夫婿儿女计，深知以四皇子手中的兵权，以及在朝中的威望，想要夺位并非难事。只是到那时，自己或许还能保下一命，然自己夫婿和一双儿女必不得善终。

    赛罕公主思前想后，惴惴不安，终决定连夜出宫，一人一骑只身去见四皇子，求他看在昔日情分上，放弃皇位，保她一家安宁太平。

    有知情人说，正是赛罕公主最终打动了四皇子，使其终弃皇位而去。”

    说书先生讲至此，台下听众已是一片窃窃私语。

    “以前听说过冲冠一怒为红颜，原来还能够为红颜弃江山。”苏柒双手托腮，一双眼睛清亮亮的，“这位四皇子，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呢！”

    丸子暗暗翻了个白眼：为了个女人放弃自己该得的东西，更何况还不是自己的女人，这四皇子实在是个优柔寡断的怂蛋，不是个真英雄。

    忽听台下有人道：“先生说的这个故事，当真是那什么未名朝之事？”

    台上的莫先生听闻，抚须呵呵一笑：“故事而已，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讲个热闹您听个高兴，客官又何必较真？”

    台下那人便意味深长地一笑，压低了嗓门与身边同伴道：“我在京城宫中有个朋友，我可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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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回  人各有志矣

    莫先生不理会他的叽叽咕咕，继续讲他的故事：

    “无论出于何故，四皇子自愿放弃皇位，使未名朝一场动荡浩劫消弭于无形，反受到满朝上下的一致赞誉。未名朝内阁，以李阁老为首联名上折，奏请新皇帝将四皇子之子嗣列为皇子，拥有与皇帝的儿子同等的继位权。如此一来，既可多少弥补四皇子之遗憾，更重要的是安抚四皇子一脉，使其日后不生反心。

    对此，新皇帝虽心中不情愿，然忌惮四皇子手握重兵，只得应允。四皇子领旨谢恩后，果然带兵返回北疆，从此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便听台下有人感慨：“以七皇子那样狡诈心性，又如何会让四皇子的子嗣坐了皇位？四皇子也是忒实诚了些。”

    莫先生捻须笑道：“了却生前身后事，岂管他人论短长。对于四皇子之抉择，世人本就众说纷纭，各有各的看法。老夫以为，以四皇子之文韬武略，若愿为天下黎民百姓计，便该效仿大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勇，放手一搏，开创个太平盛世，赢得个万世敬仰，而非偏安一隅，半生屈居人下，非大丈夫所为也。”

    听台下一片众说纷纭，莫先生目光敏锐地扫视一周，忽然抬高了声线道：“那位年轻道长，看起来器宇不凡，不知对老夫之言，可赞同否？”

    丸子骤然被点名，实属始料未及，见满堂的目光都齐齐投向自己，又不好佯装没听到，只得随口道：“人各有志吧，强求不得。”

    苏柒在一旁暗笑：跟个暗卫死士谈人生理想，您也是可以的。

    众茶客对他这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答案显然并不满意，随即又陷入了自顾自地讨论当中。台上的莫先生也不再多说，悠悠然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换了个才子佳人的故事，直听得苏柒心旌摇荡，丸子昏昏欲睡。

    这一场书说了足足一个半时辰，待到众茶客尽兴而去，莫先生折身回了内室，汤圆掌柜赶紧捧着一壶新砌的滚滚香茶凑了上来，十分恭敬地给莫先生斟上一盏：“莫先生，人您也见着了，依您看，究竟是不是他？”

    “自然是他。”莫先生将茶盏放下，眯了眯眼做个思忖状，“但我观他灵台混沌，俨然不记得前事的样子。”

    汤圆掌柜惊讶：“这……何以见得？”

    莫先生捻须冷笑一声：“他这人平生最恨道士，若非前事皆忘，又岂会扮个道士模样？”想了想又问，“跟他同来的少女是谁？”

    “她我倒认得。”汤圆掌柜笑道，“那是慧目斋的苏柒姑娘，茶馆听书看戏的常客。”

    “慧目斋？做什么的？”

    “做些风水阴阳的生意。这苏姑娘虽年纪不大，却是镇上唯一一个配冥婚的小媒婆。”

    “冥婚媒婆？”莫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怎么会跟个冥婚媒婆在一起？”饮了口茶，心中有了计较，“你所说的那个慧目斋，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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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回  换换口味去

    苏柒是典型的囊中殷实心中无事，自打赚了白花花的十两银子到手，心情好得立刻给自己放假，听了一上午说书又逛了一下午市集，更是抱着她的银子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早起的丸子暗叹一声妇人之见目光短浅，便背起新打造的长刀，上山打猎去了。

    苏柒一觉睡到半晌午，伸个懒腰慢腾腾穿衣洗漱，踱出门不见丸子踪影。

    正寻思今日要做些什么，不觉五脏庙一阵联名抗议，遂揉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改成了寻思今日要吃些什么。

    自打丸子开启了他的打猎技能，苏家的伙食水平便得到了极大改善，日日不离荤腥。然接连几天肉食野味吃下来，苏柒也觉有些腻了，想换换口味。

    好久没吃甜食了……这念头一闪，苏柒突然有了主意，哼着小曲出门去。

    悦来茶馆不远处，有家何记饭庄，店面不大，卖得却是地道的苏杭菜，在这遥远的北方小镇倒也颇为独特，不少南方人来寻家乡味，北方人来吃个新鲜，故而生意倒也兴隆。

    苏柒熟门熟路地进门去，便向柜台内打招呼：“采莲！”

    便见一青衣少女从柜台里出来，与苏柒岁数相仿，却生得娇小白嫩，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眉眼弯弯地向苏柒娇嗔道：“你这小娘余，好多日子都不来，可是有了相好的？”

    苏柒脑海中竟瞬间划过丸子裸着上身在月下烤肉的模样，不觉俏脸一红，作势便要去撕采莲的嘴：“这样好看的小娘子，却说这么不要脸的话，我都替你臊得慌！”

    一对小闺蜜打打闹闹地进了后厨，采莲从锅里端出一碟子白如玉的糕点，吹着气递到苏柒手上：“喏，刚出锅的云片糕，你是闻着味儿来的伐？”

    苏柒食指大动，捏起一片不顾烫地塞进嘴里，忙不迭地称赞：“好吃！手艺这般好的小娘子，谁娶了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两个少女正吃糕说些闲话，忽闻外间传来一叠声的叫唤：“采莲姑娘！小莲？莲儿？”

    “呦，这是谁叫得如此亲热？”苏柒刚打趣了半句，却见采莲瞬间苦了一张脸，示意苏柒稍坐，自己打帘迎了出去。

    苏柒好奇，便将门帘掀开条缝向外望去，见一身穿柳叶绿绣花衣袍，腰系鹅黄描金腰带，腰带上玉佩金荷包叮当摇曳，恨不能将“有钱”二字写在的脑门上的油腻小生，正将一双桃花眼在采莲脸上来回逡巡，口中笑道：“三日不见，莲儿姑娘可有想哥哥我啊？”

    苏柒感觉采莲从骨子里透着厌恶，然做生意的进门是客，且看这骚包公子的打扮非富即贵，采莲也只得隐忍，勉强陪笑道：“黄公子说笑了，快请坐。”

    苏柒无奈叹气：碰上这种油腻腻色眯眯地家伙，采莲也真是倒霉得很。

    正寻思着，见采莲掀帘进来，一张脸苦得几乎要滴下水儿来。

    “这蛋黄公子，什么来头？”苏柒不禁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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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回  蚂蚁要上树

    “得了。他黄家是东风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咱们得罪不起。”采莲闷闷道，却又忍不住吐槽，“若他只是隔三差五来吃个饭戏弄我两句，我便也咬咬牙忍了，偏生这人刁钻古怪得很，点一份麻辣烫吧，不要麻不要辣也不要烫！”

    苏柒无语：“那他吃什么？碗么？”

    “何止这一回？点盘鱼香肉丝嫌里面没有鱼，点份蟹粉狮子头问为何没吃到狮子！”采莲忿忿地直撇嘴，“照他这逻辑，他若点盒老婆饼，我还得给他打包个老婆喽？”

    那他敢情乐意。苏柒心想，不禁与采莲同仇敌忾：“那他今日点些什么？”

    “红烧肉，蚂蚁上树，还有钵钵鸡。”

    苏柒明眸一轮，唇角划过一抹坏笑。

    “这……能行？”

    采莲透过门帘缝，望着正举着筷子大快朵颐的黄公子，一脸忐忑地问身后的苏柒。

    “放心，有事我顶着。”苏柒将胸脯拍得啪啪响，“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她话音刚落，便听大堂里的蛋黄公子一声尖叫，扬手扔了筷子：“厨子！厨子呢？给爷滚出来！”

    苏柒示意采莲不要惊慌，自己掀帘走了出去，“怎么了？”

    蛋黄公子刚要发飙，抬眼却见是个美丽明媚少女，气势不觉弱了三分：“你是……”

    “新来的厨子。”苏柒明眸一瞪，“客官有何指教啊？”

    蛋黄公子这才想起自己的“遭遇”：“这菜是你做的？”

    “是啊！还合客官您的胃口吗？”

    还合胃口？蛋黄公子勉强压下呼之欲出的呕吐物，指指被扔在桌上的筷子：“你这菜里竟吃出了活物，也太恶心人了吧？！”

    他这一嗓子，周围桌的食客也吓得纷纷停了筷子。

    “这个啊，”苏柒十分淡定地望了望那筷子上蠕动的黑点，嫣然一笑，“我这也是看人下菜、投其所好。我听说，之前在鱼香肉丝里没吃到鱼，公子您拍桌子砸板凳的有意见；在狮子头里没吃到狮子，您又不满意。因此我想着，您若在这蚂蚁上树里吃不到蚂蚁，必然是不开心的。”

    听了苏柒的话，周围的食客忍不住一片低低笑声，蛋黄公子一张脸更是由白转黑，张了几张口却无力反驳，只得愤愤地甩一句：“黑店！本公子以后再也不来了！”

    “这样啊，”苏柒脸上故作个惋惜表情，“那还真是……”惋惜表情转瞬被得意的笑取代，“不胜荣幸！”

    在众食客一片低笑中，蛋黄公子讪讪起身，行至门口又突然转身回头：“你！叫什么名儿？”

    苏柒以为他要记仇，怕连累了采莲，遂故作无所谓道：“苏柒！黄公子若有见教，大可来寻我。”

    苏柒料想，蛋黄公子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十有八九要找上门来搞事情，对于这一点，她相当的有恃无恐。

    毕竟，自家那个战斗力爆表的杀手丸子，不是养来吃干饭的。

    然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下午找上门来的不是蛋黄公子，而是蛋黄公子他爹，黄员外。

    “你就是苏柒？”挺着硕大肚腩，几步路便累得呼哧带喘的黄员外，眯着一双绿豆眼将苏柒上下打量一番，“模样倒还周正，就是太瘦了！”

    “是啊！”苏柒翻个白眼：是没你胖，庄户人家杀年猪，都是捡你这样的杀，“不知黄员外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你……家中可有父母长辈在啊？”

    苏柒都要被他气笑了，暗想蛋黄公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小孩子一般，吃了亏便要家长出面调停？“没有。”

    黄员外愣了愣，终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那……此事便只好跟你亲说了，我今日……是来提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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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回  精通巫祝术

    提……提亲？！苏柒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下意识拒绝：“且慢且慢，你我这年纪，不合适吧？”

    黄员外被说得老脸一红：“不是我！是我儿子！”

    苏柒一双大眼睛眨了好几眨，这才咂摸过味儿来：蛋黄公子在自己这里吃了瘪，非但没派狗腿子恶奴才来打砸抢，反而派了自家老爹来提亲！

    这是何等清奇的脑回路啊！

    她正啧啧感慨着，却听黄员外闷闷道：“我家那宝贝儿子，对你一见钟情，说此生非你不娶，否则便要相思成疾，那个……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苏柒差点笑出声：您真是亲爹！

    “我们黄家呢，你想必也知道，在整个东风镇都是数一数二的，在县衙也有贵人帮衬。至于彩礼钱，你说个数，我照给。”

    苏柒听出来了，这黄员外表面上是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实则敲打提点：我黄家既有钱又有靠山，你这小丫头最好识相点儿。

    苏柒不禁有点犯愁：今日将这老不要脸的一通骂走不难，难的是他黄家今后会百般找茬，着实的麻烦。

    得想个法子，让黄家父子自绝了这个念头才好……苏柒明眸一轮，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十分虐心的话本子。

    苏柒思忖了片刻，做个娇羞无限状，对黄员外轻笑道：“似黄公子那般风流倜傥、才貌双全的翩翩佳公子，能看上小女子我，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小女子实在求之不得。”说着，淡淡看了黄员外一眼，“黄家既然家财万贯，日后我若看上了什么心仪的东西……”

    见苏柒是个贪慕荣华之人，黄员外倒暗自松了口气，傲娇道：“这东风镇，还没有黄家买不起的东西！”

    “那敢情好。”苏柒满意点头，却又蹙眉做个为难状，“我家长辈虽不在身边，但也曾教导于我，说我苏家女子最有骨气，素来不嫁与人家作妾。敢问公公，令郎可娶过夫人啊？”

    黄员外想想自家儿子那满屋子的莺莺燕燕，不禁叹了口气，转念又一想：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还想做正室？也太自不量力了，“我儿倒娶了一房大夫人，正是县丞方老爷的亲堂妹。”

    来头挺大啊……苏柒笑道：“这样啊……不过也无妨！黄公子虽有正室夫人，不过……这人生在世命在天，哪有不遭个灾生个病的，再一不慎死了，也是常有的。”

    说着，向黄员外狡黠一笑，“公公应知，我们家是做阴阳生意的，我虽不才，却自幼修习巫祝之术。只要做个桃木小人儿，在背上刻上人的生辰八字，这人便被我控住了，那真是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

    我听方才公公的意思，黄公子这位正室夫人家境颇高，官宦人家的小姐嘛，自然是骄纵得很，黄公子对她必定不喜，不如……”

    她脸上适时浮起一抹诡笑，向一脸惊诧的黄员外抛去个“你懂的”眼神，又拍掌道：“哎呦，方才忘了问了，黄公子的母亲，我婆婆可还在吗？唉……我听说，这婆媳关系，最是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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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回  一对大猪蹄

    苏柒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忽然抬眸望着黄员外，一挑秀眉笑道：“公公这般……咳，老当益壮，又腰缠万贯，仰慕您的姑娘可也不少吧？不知婆婆她老人家可容得下？若公公觉得烦恼，咱们不如……”

    她话未说完，这边黄员外已是吓得要尿了裤子：“你……你……妖女！妖女！”边喊着，边挪着偌大的肥臀，球儿似得滚了出去。

    苏柒心中暗笑，却似意犹未尽地在他身后喊道：“公公可是去为我准备采礼？”

    吓走了黄员外，这一仗算是兵不血刃。可苏柒心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难得地临窗静默，戚戚然地叹了口气。

    这声轻叹，听在门外的人耳中，又别有一番滋味。

    丸子打猎回来的时候，正听见黄员外在向苏柒提亲。

    听到黄员外那句“彩礼钱你说个数我照给”，丸子心头一阵火起，差点便操刀冲了进去。

    再听到苏柒一句“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险些一个踉跄将自己绊倒在地。

    这丫头疯了？

    他索性按捺住心头腾腾的火，靠在窗外墙上，侧耳偷听。

    但得听到苏柒一本正经的巫祝之说，他又险些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有时，还真是机智得可圈可点。

    待到黄员外被吓得狼狈而逃，他正想进屋去打趣她两句，却又听到她的一声轻叹。

    丸子转过身，透过夕阳斜照的窗，看到苏柒那巴掌大的稚嫩小脸上，那双时嗔时笑的明眸里，惶惶然后怕的神情，显得格外分明。

    她不过是个年方十六的少女，孤苦无依，不得不早早为生机奔波，还要前拒虎后拒狼。

    所谓机智大胆，所谓临危不乱，多半也是逼出来的。

    这样的苏丫头，真真儿的让人心疼。

    其实，在她内心深处，也是渴望被人疼爱保护的吧？

    丸子心想：日后便好好待她，多让着她些吧。

    却蓦然听苏柒轻嗔一句：“死鬼，你如果还在，我用受这么大委屈？”

    丸子心中刚生出的温柔藤蔓，瞬间被腾腾火苗烧得精光。

    臭丫头，那死鬼在你心中就如此重要？！

    “听说，你被黄家提亲了？”

    是夜，正闭着眼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苏柒，蓦地睁开眼，见黄四娘正正地飘在她上方，被雷劈得焦黑的大脑门与她近在咫尺……

    苏柒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腾地弹了起来，捂着胸口叹道：“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

    黄四娘无所谓地一笑，投来个“你怕鬼，鬼才信”的眼神：“那你同意没同意啊？”

    “我同意个鬼啊！”苏柒正一肚子牢骚没处发，索性盘腿做起来，“那黄家不就有两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看那父子俩嘚瑟的，一个恨不能把‘有钱’俩字写脸上，一个恨不能把‘有靠山’仨字儿顶脑袋上！有钱有靠山就能为所欲为了？就能强娶民女了？我呸！一对大猪蹄子！”

    苏柒一通骂完，只觉心气顺畅了许多，却听黄四娘幽幽道：“那一对儿大猪蹄子，一个是我兄长，一个是我爹。”

    苏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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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回  无事献殷勤

    倒忘了，黄四娘也出自大户人家，只是她爹娘觉得配冥婚之事着实有些见不得光，是以跟苏柒沟通接洽的，一直都是她家的管家。

    苏柒摸摸鼻子，讪讪地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着实不知道……”

    “无妨，其实你骂得对。我哥那人，平日里除了吃喝嫖赌就没别的事儿，活脱脱一个纨绔败家子儿，我生前就看不上他。”黄四娘倒中肯，“而我爹，因为就这一个儿子，对他千依百顺往死里宠惯，也是糊涂蛋一个。”

    苏柒感慨：你还真是深明大义。

    “我是来告诉你件事儿。”黄四娘转过头来，“就在刚才，我哥那大猪蹄子，被人给揍了。”

    “啊？”

    “揍得特别凶，猪蹄子揍成了猪头，跪地上指天誓日地保证再也不敢找你麻烦了。”

    苏柒心中暗爽，“那还真是太……”她本想说太好了，转念一想好歹是人家兄长，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太惨了，嗯。”

    她言不由衷，不料黄四娘倒心直口快：“惨什么惨？揍得好！他那样的人，早该有人揍他了！”

    “黄小姐还真是……帮理不帮亲啊！”苏柒尴尬赞道，“不过，这个众望所归为民除害的壮士，是谁啊？”

    “我相公啊！”

    “啊？”苏柒瞬间蹦起，“你何时有相公了？”

    黄四娘愣了愣，撇嘴道：“哦不对，是你相公！”

    “我何时有相公了？！”

    “哎呀！”黄四娘着急，“就是跟你住一块儿那美男啊！”

    丸子？苏柒想了想，天黑之后还真是没见丸子的人影，只是她今日心绪不佳，也没在意他跑去了哪里。

    没想到，竟是给自己报仇去了。

    苏柒觉得心底融融一暖：臭丸子，还算你有点良心。不过，“黄小姐，麻烦你注意下措辞好不好？什么叫跟我住一块儿的美男啊？他明明住在隔壁屋里好不好。”

    可怜姑娘我的小清白……

    活动了一番筋骨的丸子，觉得身心皆轻松舒畅，连觉都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清早，当他从睡梦中醒来，见某个美少女正端着水盆立在他窗前，眉眼弯弯地笑望着他，不禁……吓了一跳。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非奸……？！

    “你你你……你干嘛？”

    见丸子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被子，苏柒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你堂堂一个大男人，这一副“宝宝好怕别非礼我”的样子是几个意思？

    姑娘我有那么爱扯你被子么？

    她在心底忿忿然了一下，终想起自己今日是来致谢的，遂重新堆起个灿烂笑容，娇嗔道：“日上三竿了，快起来吧，洗脸水干净衣裳，都给你准备好了。”

    “又有活儿干？”不会又是扮道士吧？我拒绝。

    “没有没有！”苏柒赶紧摇头，“活儿我干，你昨日辛苦，今儿歇着就好。”

    难道昨夜潜入黄家揍人的事，被这丫头知道了？不应该呀……丸子有些疑惑：“我哪里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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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回  擦枪易走火

    苏柒这才想起不能暴露了黄四娘，眼眸一轮，笑道：“你昨日不是去打猎了么？打猎自然是辛苦的！”

    倒也说得过去，丸子心想，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觉悟。

    不过，这过分的热情，实在让他有点瘆得慌：“你把盆儿放那儿就好，我自己来。”

    他说着，打算起身更衣洗漱，不料某少女转身放好了盆，目光又落在他胸前的白绷带上。

    天天看他生龙活虎的，倒忘了他不久前刚受了重伤。

    “你的伤怎么样了？”

    刚开始，都是苏柒替丸子换药包扎，然自从二人因断掉的桃木剑之事冷战了一场之后，就变成了丸子自己换药。

    他一个人折腾，得有多不方便……

    苏柒不由心生愧疚，折身回到丸子床边来，“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口……”

    丸子还没来得及穿衣裳，又见她折回来，刚想汗颜说“不必”，熟料她走路不看路，冷不防被他床前的靴子绊一跤，直挺挺地冲他扑了过来。

    丸子完全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却被她惯性一扑，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

    咣！丸子后脑勺砸在床头上，脑门儿则被某丫头的前额重重撞了一下，前后夹击，震得他有点懵。

    “你走路都不看……”他刚埋怨了半句，抬眸却见那一双清亮亮的眸子正在他眼前，挺巧可爱的鼻尖更是近在咫尺，贝齿咬着红润的下唇，惶恐得犹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他忽然便觉喉咙有些发干。

    脑海中蓦然闪现，方才被她压得重重倒下去之时，但觉一片凉软滑腻从脸颊上一蹭而过，却似火星划过柴禾，令他一张脸都灼烧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

    苏柒一张俏脸似搽了胭脂，挣扎着想要起来，一双手却不知该往哪里借力，索性按在丸子胸前。

    这下，连胸膛里的一团火，也燃了起来。

    苏柒用力撑了撑，却依旧起不来。

    因为他环在她背上的两只大手，忘了松开。

    她竟这样瘦，又这样小，脊骨都脆生生的，仿佛一折就断似的，让人心疼……

    苏柒全然不晓得丸子此刻的心思，只是一心想要摆脱这个尴尬的处境，自然是手脚并用，忙做一团。

    丸子快被她搞疯了，声音都哑了几分：“你再乱动，我……”

    被他警告半句，苏柒骤然消停下来，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头向下看了一眼：“丸子，你睡觉还要藏把匕首在身上，也太没安全感了吧？”

    匕……匕首？丸子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

    却惊觉这丫头一边说着，一边竟伸下手去，俨然一副要将“匕首”掏出来的意思。

    “住手！！！”丸子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一把将身上的不安分少女推开，“给我起开！！”

    苏柒感觉自己像只小鸡崽似的，被他一只手拎起来扔在了床边，相当的没有尊严。

    再看“气”红了一张脸，看都不看她一眼的丸子，忽然觉得自己今儿一早的“送温暖”行动，着实的自作多情。

    “变脸比变天还快！苏丸子你当自己是雷公啊？！”

    苏柒愤愤然地吼了一嗓子，转身出门去了。

    徒留丸子独自坐在床上，惊魂甫定地自我安慰：

    刚才，那是晨起间的正常反应……正常的……特别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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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回  她是我娘子

    丸子故意磨磨蹭蹭了许久，才穿戴洗漱完毕，从房里出来。

    却见庭院里寂静一片，没了苏柒的踪影。

    这丫头，不会是气跑了吧？丸子有些愧疚：人家姑娘好心好意的，大清早的来“无事献殷勤”，自己却莫名吼了人家一嗓子，实在有些过分。

    毕竟，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她懂些什么？

    算了，等她回来，跟她道个歉，大不了被她骂一顿出出气好了。

    丸子想着，随手拿起扫帚，开始扫庭院，想争取个良好表现。

    刚扫了一半，却听“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可有人在家吗？老朽路过贵宅，口渴难耐，想讨碗水喝，还望主人家行个方便！”

    丸子听的确是个老者声音，便去开了门。

    门外确是个老者，且是个面熟的。

    “这位公子，打搅了。”莫先生一脸人畜无害的和善笑容，“老朽老眼昏花，似乎觉得与公子在哪里见过？”

    “是么。”丸子不置可否，提来茶壶给莫先生倒了碗茶。

    莫先生自顾自地在庭院的石井栏上坐下，接过茶碗道了声谢，慢慢饮了几口，“公子家宅干净，一看就是勤俭良善人家，不知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丸子瞥一眼晒在院里的一张狼皮，悠悠道：“猎户。”

    “猎户好啊，”莫先生颔首笑道，“吃穿不愁。”忽然眼前一亮，“老朽想起来了，那日来悦来茶馆听书的年轻道长，生得与公子你一般无二，怎么又……”

    丸子额角黑了黑，却也淡定：“时日艰难，多个营生，好养家糊口。”

    “原来如此!”莫先生表示理解，“所谓艺多不压身，正是这个道理。”

    丸子瞅着小口小口喝茶的说书老头，暗想我这么不会聊天的人，你也聊得下去。

    正踌躇间，却见苏柒推门而入，望见院子里喝茶的老头儿眼前一亮：“莫先生？！您老怎么在我家里？”

    莫先生忙起身见礼：“路过贵宅，讨碗水喝，打扰打扰了！”

    “先生可别说这样见外的话，我荣幸之至！”苏柒俨然一副小粉丝见偶像的兴奋状，不但去添了滚滚新茶，连自己私藏的蜜饯干果都端了出来。

    “姑娘这般美貌又心善，真真是百里挑一！”莫先生笑得满脸褶子毕现，“谁若能娶了姑娘，那真是一辈子的好福气！”

    苏柒被他奉承得俏脸一红，口中谦虚着“哪里哪里”，却不经意地瞟了杵在一旁的丸子一眼：

    人家一个说书先生都能看出我的优点，就你有眼无珠，还吼我……

    “姑娘如今芳龄几何？中意什么样的男子？老朽四处说书，也算是见者颇多，若遇见配得上姑娘的，倒也愿意牵个红线。”

    苏柒口中呵呵笑着，心中暗道：如今媒婆这职业如此吃香？掮婆想插一脚就罢了，连说书先生都想搞个兼职？

    却忽听静默了半天的丸子，冷冷爆出一句：“不必了！”

    苏柒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只大手搭上了肩膀，“先生不必多费心了，她……是我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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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回  他竟娶妻了

    哈？苏柒转头看了丸子一眼，却被他在肩膀上刻意捏了一下，显然在“威胁”她：不许多嘴！

    苏柒眨了几眨眼，明白过来：刚才她瞪了丸子一眼，丸子显然会意成她在向他求助，故而这是在替她解围。

    只是，这解围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但他话已至此，苏柒只好识相地冲莫先生笑了笑：“是，不劳您费心了，呵呵……”

    莫先生愣了片刻，遂做个懊恼赔笑状：“是老朽糊涂了，给贤伉俪赔个不是！”

    “他……竟娶妻了？”

    悦来茶馆里间，汤圆掌柜一对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他不是以不近女色著称么？来东风镇这才几天，不能够吧？！”

    “方才，他亲口对老夫说，那姓苏的姑娘是他娘子。”莫先生悠悠道。

    汤圆掌柜寻思一阵，唤来了自称与苏柒相熟的店小二。

    “慧目斋的苏柒姑娘么？她嫁人了？！没听说呀！”店小二惊诧之余，低眉塌眼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枉我看她生得好看，每次来听书都塞一把花生毛豆给她……居然悄没声息地嫁人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正深感累觉不爱，已被掌柜的一脚踹在屁股上，“吃里扒外的东西！滚远！”

    待小二出去，汤圆掌柜又低声向莫先生询问：“先生以为，此事是真是假？”

    “不好说。”莫先生皱眉捻了捻胡须，忽而展颜，“是真是假，试试便知。若他当真娶了个乡野女子……哼哼，这事儿就有意思了。”

    刚笑呵呵地送走了莫先生，苏柒便一巴掌拍在丸子搭她肩膀的手上：“起开！”

    丸子下意识地松手，刚要就晨起间的事赔不是，苏柒却一阵风似的进了屋。

    丸子无奈，只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扫院子，等她出来。

    待见她拿了个匣子从屋里出来，他迎上前再欲开口，她却抢先一句：“麻烦让让我忙着呢！”

    这是接受道歉的态度吗？丸子故意不动挡在她面前，岂料这丫头低头一言不发，绕树桩子似得绕过他，又一阵风的出门去了。

    徒留丸子望尘兴叹，心里一阵闷堵。

    算了算了，也许她今日真的有生意要忙呢？丸子叹口气，如是安慰自己，百无聊赖地继续低头扫地。

    扫了两步，忽然忿忿地将扫帚一扔：她忙个鬼！她若真忙，还有空跟说书先生喝茶嗑瓜子聊天？！

    故意的！

    苏柒今日，的确有桩生意。

    乃是镇郊李家庄一个十三四的后生，游水不慎溺死了，他爹娘前日找上门来，求苏柒给亡子配个冥婚。

    苏柒寻了两日，今儿碰巧打听到镇上一户姓王的人家新丧了小女，于是上门提冥婚去。

    配冥婚本就是北境的风俗，丧了女儿的王家也正有此意，两家一拍即合，于是男家出了些彩礼，将一双儿女同穴合葬了。

    葬完已是夜晚十分，苏柒在二人坟前用招魂铃铛唤来了两个鬼魂，说明是两家父母之命，为两个孩子拴上了白色姻缘线，交给拘魂的鬼差带着往忘川去了。

    那新丧的小女孩年纪小，见了鬼差颇有些害怕，那男孩倒有几分担当，一路牵着她的手，俨然兄长一般护着。

    这样多完美，苏柒在他们身后满意地拍拍手，若配冥婚都这般省心省力，就好了。

    想想自己身边那一对活宝：对爱情高标准严要求的黄四娘，和心甘情愿守着一个小萝莉的李锦……同样是鬼，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然想曹操，曹操到，苏柒不过一转身的功夫，便见黄四娘正从远处极速飘来，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苏柒！可……可找到你了！小锦鲤……小锦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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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回  鬼被欺负了

    “李锦怎么了？”

    “他被恶鬼欺负了！你快去看看！”

    想起初见鬼婴李锦时，他那副凶狠狰狞模样，苏柒实在很难想象他被鬼欺负……他不欺负别人都是好的吧。

    但看黄四娘一副要急死的样子，她二话不说掉头往婉清家方向跑去。

    李锦果然被欺负了，而且欺负得很惨，连魂本都有些动摇，此刻正如无根浮萍般飘在婉清家宅院外面。

    “谁把你打成这样？！”苏柒心中腾地一阵火起。

    李锦嘴角挂着黑血，恨恨道：“一个怨灵！”

    怨灵？！苏柒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按照正常来讲，人死后魂魄离体，便要尽快过忘川入地府，听候阎王爷发落或转世投胎去，若在人世间逗留得久了，便会越来越虚弱，直至魂飞魄散。

    然有一种鬼魂却是特例。这种鬼魂生前往往对什么人或事求而不得，临死还怀着极大的执念和怨恨，待他死后，魂魄便会被一股怨气包裹着，成为怨灵。

    怨灵依然揣着生前的执念，不愿转世投胎，而是长久地逗留在人间，吸取生人身上的怨气，变得越来越强大。

    强大到一定程度，便会开始害人。

    故而世人所说的撞了邪祟被鬼缠身，其实大都是被怨灵所害。

    “那怨灵如今在哪里？”

    李锦黯淡的眼中闪过一抹愧色：“是我无能，打她不过，被她附在了婉清身上！”

    苏柒愈发焦虑：被怨灵附体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被胁迫着做些不愿做的事，重则有性命之忧。

    更何况，是婉清这样小的孩子！

    “我去看看！”苏柒说着，便要翻墙进院。

    “别去！”李锦赶忙拦着，“你那点儿道行，也不是她对手！”

    “不是对手也得想法子啊，哪怕让那怨灵缠上我，也比缠着婉清好些！”苏柒说着，从院墙上一跃而下。

    待她焦急地推开婉清的房门，却始料未及地发现，婉清养母文夫人，正守在婉清床边。

    这就有些尴尬了……苏柒立在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幸而文夫人正一颗心铺在婉清身上，苏柒近来又是常来常往的，倒未觉得过分惊异，只是问道：“苏姑娘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苏柒明眸一转，“哦，我听说婉清病了，放心不下，故而来看看。”

    文夫人也顾不上计较苏柒从何处“听说”，只是望着面颊通红的婉清，焦虑道：“已然高烧昏迷了两日，怎么也唤不醒，这可怎么办呢？”

    她被怨灵附体，自然是这个状态。苏柒望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小女孩：再附个三五日，待到体内精气被怨灵吸食殆尽，婉清就真的没救了！

    得将文夫人支走，会会那怨灵才好……苏柒想着，从怀里取出张自家制的祛火符咒，递给文夫人道：“夫人将这符咒用水化了，给婉清擦拭额头心口，能降温去热。”

    文夫人无暇细想，只拜托苏柒替她照看婉清一阵，自己便拿着符匆匆往厨房去了。

    见文夫人走远，苏柒对昏睡的婉清冷声道：“究竟是何方神圣？敢不敢现身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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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回  悔学艺不精

    她话音刚落，便见映着婉清小小人影的粉墙上，一团张牙舞爪的黑气从她胸口升腾而出。

    待那黑气渐渐凝聚成人形，竟是个一身红嫁衣的女子模样。

    只是，那女子满头凌乱长发，面色乌青，生着獠牙的黑唇下鲜血淋漓，样子着实的诡异恐怖。

    “你……是……何……人？”怨灵一双惨白无瞳的眼睛盯着苏柒，开口阴惨惨问道。

    苏柒不由后退半步：她自恃见过鬼魂无数，然生得这样吓人的，也实属罕见。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抑制住转身欲逃的冲动，灵机一动，堆起个职业笑脸：“我么……我是冥婚媒婆啊！敢问姑娘生前，可有婚配啊？”

    她不过觉得这氛围太过恐怖压抑，“机智”地随口一问，想要化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不料那怨灵听了，仿佛被问到伤心事一般，满头毒蛇似得长发骤然飘起，周身的煞气都加重了几分：“婚配？！世间男子，都是无情无义的薄幸子，都该杀！都该死！”

    苏柒吓得又后退一步，暗自鄙视自己是不是傻：看她一身红嫁衣的模样，显然是在大婚之日死的，我还不要命地跟她提婚配？！

    正兀自后悔着，却见眼前的怨灵忽然伸出一只枯手，血红的长指甲指着苏柒的脸：“你！这样的狐媚子！最爱勾引男人！更该死！”

    我？我何时勾引……苏柒深觉无辜躺枪，然不容她辩解，眼前的怨灵已是血口一张，化作一团红雾黑风向她直直冲了过来……

    妈呀！苏柒下意识撤步侧身，险而又险地避过了怨灵的森森獠牙，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夺门而出。

    眼见那怨灵紧跟在她身后追了出来，苏柒略略放下心来：至少，算是把她从婉清体内弄出来了！

    可让她一直追杀我，也不是个事儿啊！

    今儿不过出门配个冥婚，身上除了姻缘线和招魂铃就别无长物，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苏柒突然无比怀念她的宝贝镇魂鼎，若有鼎在，好歹也能困住她一时三刻不是？

    苏柒边乱七八糟地想着，边在不大的庭院里东躲西闪，深深懊悔自己往日学艺不精，面对怨灵毫无招架之力，着实的狼狈。

    更令她焦虑的是，她远远瞥见文夫人正端了热汤水，从厨房里疾步而出。

    自己这副被怨灵缠斗的样子，断断不能让文夫人撞见……苏柒心想着，索性纵身揽树，噌噌爬上了院墙。

    原来人的潜能真的无限大，苏柒坐在院墙上想：上次爬他家墙头费了好大力气，今儿有个怨灵在后面追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上来了。

    她方小小得意了一下，便觉脑后阴风阵阵，吹得后颈的汗毛都根根树了起来。

    苏柒屏息回头，但见那张惨白森森的脸正近在咫尺，无瞳的眼角下，一颗血珠似的红痣，显得格外可怖。

    “杀了你……”

    苏柒惊叫一声，却是避无可避……

    这下惨了……婉清家的院墙足有一丈多高，似自己这般后脑勺冲下直直跌了下去，摔不死只怕也要摔傻了，搞不好摔得跟丸子一样失忆了……

    不要啊……苏柒紧张地闭上了眼，等待自己悲惨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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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回  突发性地咚

    然想象中的剧痛和飙血剧情并未如期上演，苏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被稳稳放在了地上。

    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开眼眸，眼前正是那张刀刻斧凿般的脸，一双深潭似的眼眸中满是关切神色：“没事吧？”

    从晌午到半夜，丸子等道歉足足等了一天。

    头两个时辰，他把家里能打扫的地方打扫了个遍：臭丫头，识相的赶紧回来！

    又两个时辰，他烦躁地扔了抹布操起长刀，舞得树叶如雨落满了院子：我做错了吗？我哪里错了？！他顶着一身臭汗“咣”地一把将刀插在院子中央：道个屁的歉！该道歉的是她！

    再两个时辰，他冲了凉水澡独自坐在院中石井栏上，望着渐深的夜色，不禁开始担忧：

    这么晚还没回来，那丫头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接下苏柒的那一刹那，丸子感觉自己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苏柒惊诧地望着眼前仿佛凭空出现的丸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你就摔死了！”丸子心中一阵后怕，若不是自己那么碰巧赶到，“这么高的墙都敢跳，真以为自己身怀绝技能腾云驾雾啊？”

    “我……”苏柒刚要张口辩解，却惊见那团诡异血雾正在丸子身后渐渐成形，再度化为红衣女鬼，凄厉惨叫着扑了上来！

    “当心！”苏柒不禁大叫一声。

    丸子骤然感到一阵飒飒阴风从脑后吹来，虽不晓得是什么，然身体应激反应着实的快，一把揽过眼前的苏柒，就势扑地一滚……

    苏柒被丸子护在怀里，隐约觉得一阵青光闪过，便传来怨灵一声凄厉的惨叫。

    “方才……是什么东西？”丸子惊魂未定地问。

    自然不能告诉你，你险些当了怨灵的宵夜……苏柒摇摇头：“不知道啊！”

    “我刚才，分明感觉到一阵阴风……这地方邪性得很。”丸子蹙眉，望着眼前的苏柒，“你大半夜的不回家，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苏柒尴尬地轻咳一声，“咱们能不能起来说？”

    丸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标准的“地咚”姿势，将少女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这姿势，比晨起时的更不可描述。

    他骤然红了一张脸，鲤鱼打挺似的弹了起来：“抱歉，抱歉……”

    “没事。”苏柒起身，四处张望着怨灵的影子，奇怪的是，那诡异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应该呀……

    她正暗自疑惑，却听身旁的丸子轻咳一声，抬头却见他一张脸红成了番茄：“那个，今儿早上，我不该无故冲你发火……”

    苏柒被怨灵的事闹的，完全将早上的事忘在了脑后，心不在焉道：“算了，就当扯平了吧。”

    “……怎么扯平？”你压我一次，我再压你一次，就算扯平了？这也太……

    “你早上吼了我一句，晚上又救了我一回，就扯平了呗。”苏柒依旧心不在焉，“我原谅你了。”

    丸子尴尬地咳了咳，感觉自己想多了。

    苏柒在附近转了一圈，始终未见那怨灵的鬼影。

    这就奇怪了：她方才明明一门心思要杀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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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回  为何又是我

    “你还没回答我，大半夜的不回家，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管得还挺多，真把自己当家长了？苏柒摸摸鼻子，“婉清生病了，所以我来……”

    心下却是骤然一惊：婉清！我这个猪脑子！

    苏柒重新翻进婉清家，正巧听到婉清房里一声脆响，以及文夫人的惊叫：“婉清！！”

    坏了，苏柒赶紧推门而入，却见婉清依旧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而文夫人却惊魂甫定地立在床边，脚下是打碎的汤碗。

    此时，婉清养父文先生也急急忙忙赶了来：“夫人，怎么了？”

    “方才，婉清醒过来了，还跟我说她好害怕，我便搂着她喂了几口热汤。谁知，这孩子突然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文夫人满脸煞白，攥着文先生衣袖颤抖不已，“看着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吃了似的，还说要杀了我！”

    苏柒暗叹一声：兜兜转转一大圈，那怨灵又重新附到婉清身上去了！

    白费功夫。

    “婉清是被邪灵附体，也就是俗称的鬼上身了。”苏柒闷闷道。

    因她职业的缘故，文先生两口子对她的话倒是深信不疑，“苏姑娘可有法子？”

    有法子就好了……苏柒此时，多么希望自己之前吹得牛皮都是真的，然而，“抱歉，我只是个冥婚媒婆，不是捉妖法师。”

    “那苏姑娘可知，东风镇上可有厉害的捉妖法师？”

    苏柒暗叹：自家那死鬼若在，倒是可以帮上忙，然他人都私奔去了……“没有。”

    她此语一出，文先生两口子皆沮丧不已。

    文夫人垂眸望着婉清，眼泪双落，“我的婉清，难道没救了？”忽然抬起头来，“我听说，日前镇上来了个厉害的道士啊！”

    “啊？”苏柒亦升起一点希望，“谁？在哪儿？”

    “据说是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京城三清观云虚道长的师弟，尊号唤作大球真人！”

    苏柒：“……”

    短短几日，就从道长变了真人，丸子，你可以的。

    “令嫒这是被邪祟附体，再过个一两日，只怕性命忧矣。”

    翌日，再度一身玄黄色道袍的丸子，表面上一本正经，内心却满满的拒绝：

    为！什！么！又！是！我？！

    此次是为了救人也就罢了，下次，爷说什么也不扮道士了！下不为例！坚决下不为例！

    文先生便急切问道：“道长可有法子，救小女一名？我与夫人竭尽所有，酬谢道长大恩大德！”

    丸子示意不必：“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怨灵独独找上令嫒，也必有其缘由。施主可借笔墨一用？”

    幸而文先生本就是个读书人，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听道长如此说，赶紧将他请进了书房。

    便见丸子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个女子身形。

    身材清瘦颀长，一袭大红嫁衣，长发披垂，右眼角下一点醒目的朱砂痣。

    昨夜，苏柒将这女子画出来时，丸子忽觉后颈一凉，“这女鬼样貌，你是如何知道的？”

    呃……苏柒眼眸飞快一转：“婉清有一阵子醒来告诉我的，说有这么个女鬼夜夜在她梦中，挥之不去。”

    原来如此……丸子画罢，问文先生夫妇：“二位可见过此女？”

    “这……就是缠着婉清的女鬼？”文夫人怯怯地瞟了一眼，茫然地摇摇头。

    丸子转眸望向文先生，却见他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顿时僵住，眼神阴晴不定。

    嗯，有故事……丸子暗想，却不逼他，只道：“二位不妨再仔细想想。”

    说罢，转身欲走，却听身后文先生纠结的声音：“这女子，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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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回  杀手月璇玑

    文先生定定地盯着画像，一张脸都白了几分，终咬牙道：

    “她曾是江湖上令人闻风色变的女杀手，月璇玑！”

    此语一出，眼前的文夫人、苏柒、丸子三人皆瞪大了不明觉厉的双眼。

    原来是个江湖杀手，难怪变成怨灵还如此凶悍。苏柒不禁一阵后怕，后怕完却又疑惑问道：“文先生如何认得她？”

    在她看来，文先生一个文弱读书人，实在不该与女杀手有什么交集。

    文先生望了望同样一脸狐疑的自家夫人，终沉声开了口：“这女杀手月璇玑，乃是当年杀害婉清一家的罪魁祸首！

    两年前，我尚在京城大理寺任寺卿之职，与婉清的父亲岳将军乃是同乡故交，关系颇好，惊闻他一家遇害的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

    大理寺本就承担查案缉凶之责，我便主动将岳将军遇害案子揽了过来，派出众多人手调查，终发现此案乃是一个江湖帮派——天鹰盟所为，而当时带人行凶的，正是月璇玑。

    她既是职业杀手，便不可能只做一件案子。我派人跟踪调查，分析各种蛛丝马迹，终在她们做下一桩案子之前设下陷阱，由锦衣卫三大高手合围，终将恶贯满盈的月璇玑捕获。

    将月璇玑抓捕归案之后，我自是连夜开堂审理，奈何这女贼久经生死，软硬不吃，加之身上背负的命案累累，需一桩桩的查证，一件件的审问，是以一段时间内，我提审她次数颇多。”

    说至此，文先生忽然顿住，面色尴尬，“不想，一来二去间，这女贼竟对我……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苏柒不明，刚问出口却被丸子瞪了一眼，忽然福至心灵：

    这女杀手月璇玑，竟爱上了审她的官员文大人！

    这……这是多么清奇的脑回路啊！

    文先生尴尬地咳了咳，方继续讲下去：

    “我刚开始，也并未意识到此事，然这女贼实在狡诈难缠，若是我亲审她，她便不多不少地吐露些案子线索；一旦换了旁人审问，她便三缄其口，哪怕用极刑也绝不说一个字。

    我审案子，素来讲究调查取证，反对严刑逼供。是以一次提审月璇玑，却见她在狱中被打折了双腿，惨无人形地被拖上堂来，不由生气，斥责了动手的狱卒一番。

    不料此时，委顿在地一副半死不活状的月璇玑，忽然抬头笑了起来。

    她说：文天誉，我就知道，你是心疼我的，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故事讲至此，听得苏柒头皮一阵发麻，一旁的文夫人更是脸色发黑，摇摇欲坠的样子。

    文先生见状，赶紧伸手将自己夫人揽住，握着她的手以示抚慰：“我当时惊骇不已，觉得这女贼定是疯了。于是拍惊堂木，斥责她公堂之上，休要胡言乱语。

    岂料这女贼置若罔闻，拖着血淋淋的双腿，一点点地向我爬了过来，伸出一只手，扯住了我的衣摆，问我：文天誉，你看我生得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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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回  你可愿娶我

    “我下意识地摇头。她那时一身的血迹，犹如地狱爬上来的女鬼一般，哪有什么美可言？

    我勒令她松手，见她不听，只得令堂上的衙役将她拉开，不料这女贼任凭杀威棒雨点般落在身上，抓着我衣摆的手，就是执拗地不松开。

    她说：你莫要不承认。从小到大，多少男人贪慕我的美貌，拜倒在我石榴裙下，就算为了我去死也心甘情愿。可我看不上他们，我只喜欢你。

    我当时羞愤难当，最终拿裁刀割断了衣摆，言辞告诫她：我文天誉平生最爱的是吾妻，最恨的便是他们这些杀人如草芥的盗匪，她若再这般胡言乱语，本官便要给她罪加一等！

    此审之后，我便再不见她，却听狱卒私下来报，说那女贼在狱中蘸着自己的血，将我的名字写了满墙，触目惊心。

    我于是加紧调查月璇玑身上的命案，终找齐人证物证，坐实了她几桩杀人灭门惨案，依律判她斩立决。

    我本以为，这女贼一旦伏法，此事也算是过去了。不料，这女贼处斩的那一日……”

    文先生说至此，忽然有些骇然地说不下去。反而是文夫人镇定了几分，抚慰地拍了拍自家相公的手背。

    文先生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讲：

    “那一日，我本是不打算去的，却见负责押送犯人上刑场的衙役火急火燎地赶来，请我去看看月璇玑。

    我以为她临刑又出了什么变故，只得随衙役前往，却惊见狱中的月璇玑，一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红喜服。

    我着实的骇然，眼前的月璇玑却抬头望我笑道：今日是你我的大日子，你终是来了！

    她脸上没有半分血污，甚至还涂了唇脂贴了花钿，但一双眼睛中却透着疯狂。

    我问她：这一套衣装从何处得来？

    她却无谓笑道：你才知道么？以我的本事，想走早就走了。我心甘情愿地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备受凌虐，皆是为了你。

    她一双涂了血红丹寇的手抓在监狱的铁栏上，脸上挂着诡异的笑，问道：文天誉，你可愿意娶我？

    我当时简直要被这女贼气疯了，义正言辞地告诉她：我早已娶妻有女，让她趁早绝了这心思，依罪伏法，来世做个良善之人。

    她便突然凄厉大笑道：文天誉，我心甘情愿为你生为你死，你竟对我这般绝情！我月璇玑得不到的人，谁也不配得到！

    说着，竟一把扯弯了铁栏，一双血红的爪子向我袭来！

    幸而她当时还戴着手脚铁镣，身旁又衙役众多，见她骤然发难，众人一齐出手，几柄钢刀便齐齐刺进了她的身体。

    月璇玑眼见不活，临死又深深望了我一眼，娇笑道：

    忘了告诉你，我还有个妹妹，她会替我做完未尽的事，至于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恶贯满盈的女杀手月璇玑，倒地身亡。”

    文先生的故事讲完，众人皆是长吐了一口气。文先生本人更是冷汗涔涔而下，扶着桌子几乎要站立不稳的样子。

    苏柒反应一阵，得出个结论：这月璇玑，是个妄想症加偏执狂啊！

    难怪死后还如此深的怨念！

    却听丸子问道：“听她死前的威胁，怕是要对文先生家人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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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回  人鬼情难了

    “那女贼伏法后，我思来想去，也觉颇不安宁。故尔不久后，趁着为亡父守孝之机，辞了大理寺的官职，携全家避世隐居而去。之所以搬来东风镇，一来为了给婉清换个环境，二来也有避祸的意思。不想，还是被这女鬼找上门来……”

    文先生低头握紧了文夫人的手，“是我造下的冤孽，却连累了娘子和婉清，我真是罪无可恕！”

    方才还瑟瑟发抖的文夫人，此时却目光坚定：“相公说得什么话，一家人，本就该休戚与共、福祸相随！”

    苏柒望着这互为依靠的一对伉俪，忽然便有些羡慕。

    “怎么办？”丸子问苏柒。

    “什么怎么办？”苏柒挑了挑桌上的油灯芯，“你揽下来的事儿，倒来问我？”

    方才那情那景，丸子不由头脑一热，便真将自己当成了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京城三清观云虚道长的师弟大球真人，将替婉清驱怨灵的事揽了下来。

    文先生与文夫人自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然义薄云天的大球真人回到慧目斋才想起来，自己好像真的不是什么道士。

    在驱邪捉鬼一途上，甚至还不如苏柒这个半吊子的江湖术士。

    只得尴尬地咳了咳，躬身不耻下问。

    “可方才你也看到了，你加上我，根本不是那怨灵的对手。”

    丸子郁闷：若论打架，他自恃本事不低。然此番连对手都看不见摸不着，这种有力气没处使的感觉，着实不好。

    “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女孩儿被怨灵害死？”见苏柒一副树懒挪移的状态，丸子只得拿话激她。

    苏柒自是不能容许婉清出事，否则莫说自己要恨死了自己，只怕鬼婴李锦都不能放过她。

    其实，她一路上都在思索，但思索至今也只有个不成熟的思路：“若打不过那怨灵，便只好另寻它法。”

    “什么它法？”

    苏柒以手托腮悠悠道：“我记得，苏先生曾与我说过，怨灵之所以厉害，便是因为集聚了大量的怨气。若能将其怨气化解，怨灵便似没了牙的老虎。”

    又是那死鬼苏先生……但丸子此时无心吃醋，“如何化解？”

    “这就讲究个，解铃还须系铃人了。你想，月璇玑之所以化为怨灵，究其根源是她对文先生爱而不得，受了情殇。

    咱们按照这个思路推想：假如文先生爱月璇玑，她不就不用怨恨了？”

    “怎么可能？！”丸子大摇其头：文先生对月璇玑那是恨之入骨，只怕转世轮回十辈子都不会爱她。

    “傻瓜！”苏柒毫不避讳地白了他一眼，“不必真的爱她，只要让怨灵月璇玑以为文先生是爱她的，就行了。”

    人一旦亡故变为鬼魂，生前的记忆、情绪、学识等，皆会从魂魄中渐渐抽离。说白了，鬼魂的智商和情商，都不是很高。

    丸子顿悟：“你的意思，是让文先生假装爱她，化去她身上的怨气？”隔着几里地，他都能感受到文先生满满的拒绝。

    “没错，演一出戏而已。”苏柒继续托腮苦思，“只是这戏要怎么演……”她转身一拍丸子肩膀，“你说，一个男人若爱一个女人，会做些什么？”

    做什么……丸子蓦然想起清晨时的“意外”，脸略微发烫：他自然知道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会做些什么……只是，如今是一人一鬼的戏码，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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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回  女鬼的主意

    丸子正踌躇着，却见苏柒右拳一敲左掌心：“我知道了！”

    他有点想笑：你确定你知道？

    “才子佳人嘛，自然是月下幽会、吟诗咏词、互诉衷肠。”

    丸子“噗嗤”一声：“这都谁教你的？”

    “话本子啊！”苏柒得意，“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这么写得。嗯，文先生本就是个读书人，自然会念那些能哄女孩子欢心的诗啊词的。”

    看她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丸子着实有些不忍打击她：“主意尚可行，然你别忘了，文先生对女杀手月璇玑恨之入骨，对怨灵月璇玑更是谈之色变，你让他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女鬼吟情诗……”你也太高估了文先生的演技和心脏承受能力。

    苏柒想想也是：即便文先生能壮着胆子上场，也必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如何骗得了月璇玑？

    好容易想到个主意，偏偏又钻了死胡同……苏柒有些沮丧地趴在桌上，用脑门一下下抵着桌板：“那怎么办呢……”

    “若你俩都没主意，愿不愿意听本小姐出个主意？”

    黄四娘的声音再度骤然响起，将苏柒吓了一跳，嗔怪地瞥了飘在一旁的黄四娘一眼：你能不能别每次出场都这么悄没声息地吓唬人？

    黄四娘一耸肩：我倒想出场有动静，但人家是鬼，怪我喽？

    苏柒轻咳一声，以目示意：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黄四娘卖关子似得绕着丸子转了一圈：“你有没有发现，我相公……咳，是你相公，这身形乍一看，其实跟婉清他爹挺像的。”

    苏柒眼前一亮：的确，文先生虽是个读书人，但清瘦颀长，到跟丸子身量差不多。

    “你相公虽不能见鬼魂，至少比婉清他爹胆量要大些。若由他假扮婉清他爹去跟怨灵约会……”黄四娘说至此，忽然低头扭捏，“当然，若他觉得心里没底，想要事先找个别的女鬼约会练练手，也是不错的……”

    她一番明显带着私心的建议，却让苏柒顿时开了窍：“丸子……”

    “干嘛？”正思索中的丸子骤然被点名，转头见少女一双明眸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你愿不愿意扮……”

    “又扮道士？”丸子果断拒绝，“扮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扮道士！”

    桌案上的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那一瞬间的骤亮，照着桌案旁丸子那白玉般的俊脸，此刻正低眉垂目，面无表情地念着：“就算我化作清风，我也不会丢下你，我会陪在你身边，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感觉有风从面颊拂过，就知道那是我在陪着你，看着你……”

    味同嚼蜡地念完，丸子打了个呵欠，心想：这句还挺适合那怨灵的，只不过不是清风，阴风而已……

    “不对，还是不对！”苏柒以手扣桌敲重点，“爱呢？我从你的话语里完全感受不到爱呀！”

    丸子快被她逼疯了：对一个看不见但细思恐极的女鬼念情诗，还得有爱，我爱得起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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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回  走心的演技

    丸子郁闷地暗自懊恼：今儿真是诸事不宜，所有的坑都是自己给自己挖的。

    看丸子一副分分钟要拍桌子走人的样子，苏柒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盯着丸子的脸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嗯……可能这种多情暖男的风格，不适合你。”

    “你终于发现了？”丸子打个呵欠欲走：我就是一武夫猎户，你偏要让我扮个读书人……你咋不让孙悟空去扮贾宝玉呢？

    “哎你别走啊！我只是说这种风格不适合你，还有别的风格啊！”

    苏柒说着，将手里的话本子一扔，半个人都扎进了木箱子里翻腾。

    当初跟黄家管家好书歹说，将黄四娘的整整一箱子话本子都给要了来，总有一款适合你，我就不信了！

    桌上油灯熄灭的时刻，正是日出时分。

    东方的第一缕霞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为丸子那轮廓分明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明暗的色彩，愈发显得如同玉石雕像一般。

    他眉梢间带着张扬的霸气，偏偏眼瞳中又蕴着一抹柔情，薄唇轻启，声调低沉却不容置疑：

    “普天之下，万物如尘，唯汝是吾心头之珠，渗吾之骨，融吾之血，断断割舍不得！”

    在他对面的少女，朱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却堪堪地愣住，只觉得对面的伟岸俊朗男子，比那初升的旭日还要耀眼。

    “相公好帅啊……简直霸气侧漏气势夺人令人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苏柒耳边传来黄四娘花痴的声音：“要不你帮个忙，一刀捅死他好不好？我真的很想跟他再续前缘啊！”

    苏柒毫不避讳地冲她飚去一个鄙夷的眼神，顺便望望窗外的天色：你还不走？打算魂飞魄散啊？

    “你莫要催我了！我走！我这就走！”黄四娘一脸生离死别凄凄状，边向后飘远边冲着丸子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相公……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啊……”

    戏精本精！苏柒快受不了了，望天翻了个白眼。

    她这白眼，让丸子一阵火大：我明明已经十二分的尽力了，自觉这段演得极为投入，你这又是鄙夷又是白眼的，几个意思？

    “不干了！”丸子甩手便走。

    “别别别！”苏柒赶紧拉住他，“你刚才那段儿演得挺好的，简直……霸气侧漏气势夺人令人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丸子眉毛一挑，“真的？”我怎么没看出你一点儿沦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意思？

    “真的真的！等到面对那怨灵的时候，就保持这个状态！然后……”

    丸子好奇：“然后如何？”

    “然后……去睡吧！”

    丸子险些喷出一口老血：“睡……？！”

    苏柒打了个呵欠：“折腾一夜了，你不困啊？快去洗洗睡吧！”

    至于怨灵听了丸子的告白之后会变什么样……她哪里知道，只能见机行事了。

    苏柒本打算，让丸子照着这个风格多练几段儿，到时候情话攻击弹药充足，不料刚躺下睡了没两个时辰，便被文先生家的老仆火急火燎地赶来，请苏柒和道长赶紧去一趟。

    苏柒心底一沉：“婉清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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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回  怨灵又来袭

    二人急忙赶到文府，才发现出事的不是婉清，而是文夫人。

    此时，文夫人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唇角还有淡淡的血痕，粉白的脖颈上更是乌青一片，显然是被人下重手掐过。

    苏柒只觉触目惊心：“谁干的？”

    一旁的文先生艰涩开口：“婉清。”

    苏柒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是那怨灵将婉清体内精气吸食殆尽，以至于婉清自身的魂魄无比虚弱，陷入昏迷。那怨灵便乘虚而入，控制了婉清的身体。

    “何时的事？”丸子问道。

    “今晨。”文先生满眼的血丝，看起来极度颓废，“婉清原本一直昏迷着，今日晨起时，夫人去给她喂些汤水，不料婉清忽然睁眼醒来，一把掐住了夫人的脖子……

    我听到碗碎的声音及时赶来，正见到夫人被她掐着悬在空中。我大喊住手，看到婉清的样子……鬼一般狰狞恐怖！

    她冷笑着问我：文天誉，是不是没了这个女人，你就会爱我?

    我当时快要崩溃了，索性跪地求她放过我的妻女。她仰天尖笑了一阵，说：文天誉，你终于也拜倒在了我脚下！”

    我求她说：你若稀罕我文天誉这条命，只管拿去便是，但我妻女无辜，你莫要再伤害她们！

    她却道：我何时想要你的命，我自始至终想要的，都是你的一颗心。至于她们，占了我本应在你心里的位置，所以都该死！”

    文先生浑身战栗不已，哽咽再难言，丸子见状，不禁伸手扶了他一把，苏柒则俯身试了试文夫人的鼻息，幸而性命无碍。

    想想却又有些奇怪，不禁问道：“那怨灵既然打定主意要置文夫人于死地，又缘何没有要她性命？”

    “是我。”文先生低声叹道，“我情急之下，不得不违心地答应她考虑考虑，今日夜半，再给她答复。”

    苏柒暗舒一口气：幸而文先生机智，不是个认死理之人。“婉清呢？”

    “被她带走了……”文先生愈发悲涩，“她让我今夜子时，到西山断肠崖去见她。”

    苏柒和丸子对视一眼：之前还发愁，如何将那怨灵诳出来，如今她与文先生有约，倒是省事。

    丸子道：“文先生不必烦恼，只需借我一身衣裳，今夜断肠崖之约，我替你去！”

    不料文先生却颓然地摆摆手：“不必烦劳道长，我自己种下的孽缘，理应由我自己承担。只要她愿意放过我妻女，我这条命便交在她手里，悉听尊便了。”

    他这话说得苏柒一阵心酸：“文先生，此事你没有错！你是个好官、好丈夫、好父亲，一切罪孽都因那月璇玑而起，是她一厢情愿、执迷不悟罢了！”

    “须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邪终不胜正。”丸子坚毅道，“相信我！”

    子夜的断肠崖，月黑风高，寂寂无声，偶有数声鸦啼，一片诡异的宁静。

    一名白衣男子，长身玉立于崖边，阔袖衣摆被夜风拂过，飘飘然如谪仙一般。

    在他不远处，一株歪脖古树后，看似空空荡荡，实则……拥挤异常。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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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回  相逢只恨晚

    藏在歪脖树后的苏柒，惊讶问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鬼婴李锦，“伤可好些了？”

    自打前几日被怨灵打伤，李锦便消失了几日，寻阴寒之地疗伤去了。

    “我好不好没关系，”李锦一张鬼脸上满满的怨恨，“若婉清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那不要脸的怨灵拼了！”

    好吧，你最痴情……苏柒转头问另一边的黄四娘：“你呢？如此危险，来凑什么热闹？”

    “我……不放心你们呗！”黄四娘说着，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某男。

    苏柒鄙夷地瞥了这花痴一眼：我看，你就是来看丸子表演的。

    然她目光转向不远处，一袭白袍在夜色中飒然而立的丸子，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其实她也不放心。

    今日从文家回来，丸子便将自己关进了屋里，闷了整整一天，再出来，已是个沉郁悲怆的文弱书生模样。

    若不去看那张脸，简直跟文先生一模一样。

    幸而如今正是夜半，又无月无星，山崖林间还蕴着一层雾气，氤氲飘忽，愈发看不清楚。

    苏柒由衷希望，那怨灵月璇玑，眼神不要太好。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只听不远处一句“你果然来了”，女童声音却是怨女声调，便见披头散发、目光涣散的婉清，一步步从树林中走来。

    她此时被换了一身红衣，额上描着血红的凤尾花，与月璇玑临死时的装扮一般无二。

    然这大红喜服穿在一个失了魂魄的女童身上，俨然一个鬼娃新娘，愈发的诡异可怖。

    “婉清……”李锦见状便有些按捺不住，被苏柒一记眼刀飚过去：莫要冲动！若让那怨灵发现了你，便是前功尽弃！

    “看她把我的婉清糟蹋成什么样了……”李锦着实的愤愤然，不自觉便要往前飘。

    苏柒看一眼黄四娘：把这小子摁住了！黄四娘得令，张开双臂就是一个抱抱，李锦被她壮硕的臂膀和宽广的胸怀囚禁，竟是百般挣扎不出。

    苏柒这才放下心，屏息凝视，望着婉清一步步向丸子靠近。

    “文天誉，你可想清楚了？”

    她此语一出，苏柒一颗吊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果然将她骗过了！

    丸子刻意背对着婉清负手而立，望天一声轻叹：“想清楚了，只要你放过我妻女，我……便任由你安排。”

    婉清眼中闪过一抹愤怒：“你还是放不下她们！”

    “一个是我父母之命、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是我至交好友遗孤，我的养女，我对她们，终是有份责任的。”

    婉清凄厉冷笑：“责任？！我今日便杀了她们，看看你如何尽那可笑的责任！”

    丸子无谓一笑：“我文天誉今日既然应约而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既然马上要死了，便不妨说句埋在心底许久的话，”他转过半张脸，眼眸中是无尽的伤感，“月璇玑，我对你，只恨相逢不早，有缘无份而已。”

    他这话说得哀怨隐忍，连歪脖树后的一人二鬼都听出了话中深意，婉清更是震惊不已：“你……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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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回  美男告白计

    “月璇玑，你致死怨我对你无情，又岂知我心中对你无情；你恨我为何不爱你，然在大理寺中的情景，我是官，你是匪，我便是爱了你，又如何能够倾诉衷肠？”

    婉清的声音瑟瑟发抖：“文天誉你……”

    “时至今日，我已孑然一身，没什么好顾忌隐瞒。”丸子故作个无谓状，“月璇玑，这段孽缘伤你至深，其实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种折磨！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冷艳又危险，偏偏自带着一种魔力，令人情不自禁地上瘾着迷。在大理寺狱中，我不允他们对你用刑，但屡禁不止，你可知道，我每次提审，看到你伤痕累累的样子，都觉得一颗心痛得滴血……”

    “文天誉……”

    不远处的歪脖树后，苏柒不住点头叹服：这欲爱不能的心态，揣摩拿捏得极好，看来，丸子很有写言情话本子的潜质。

    却见黄四娘惊讶地捂住了李锦的嘴巴：“看！婉清身上那是什么？”

    苏柒看到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婉清周身四散出来，“应是月璇玑的怨气正在消散！”这一出美男告白计果然有效！

    恰巧丸子的目光向歪脖树这边瞥来，苏柒暗暗给他比了个赞，示意他再接再厉，继续他的表演。

    “那时，我只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些遇见你。若能早些，我必竭尽所能劝你放下屠刀、弃暗投明，莫要将自己逼上了一条不归路，将你我置于正邪的两端，变得再无可能……”

    他说至此，苏柒忽见一团血雾从婉清体内升腾而起，在空中化为怨灵月璇玑模样，而婉清却倒地睡去。

    她现出了真身，身上的怨念便四散得更快，一张脸也不似先前那般狰狞，依稀现出生前杏目柳眉、额描花黄的模样，一双美目中却是两行血泪潸然而下：“文天誉，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便后悔了，我恨自己，为何是个杀手……”

    “我恨自己，为何是大理寺的寺卿，为何要主审你的案子。我更恨自己，为何听了父母之命，早早地娶了妻……”丸子低头长叹，“也许，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在你行刑的前夜，我曾去偷过牢狱的钥匙……”

    “你……你打算放我走？”月璇玑显然被深深震惊了。

    丸子苦笑，“是不是很可笑？我迫于压力判了你的死刑，却发自内心地不愿让你死。每当想到明日之后，便再也看不到你，我的五脏六腑都扭曲在了一起，痛不欲生……

    月璇玑，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你，早已被我藏进了心里，渗吾之骨，融吾之血，断断割舍不得！”

    月璇玑的身影，一阵剧烈震颤：“你这个……傻瓜……”

    “当情感终战胜了理智，我决意放你离去，然后一人担下所有的罪责，用我一命，换你一命，可惜……”

    丸子诉说至此，低头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蕴着无尽的哀伤。而他身后的怨灵月璇玑，周身的怨气已散去殆尽，大红喜服伴着青丝长发在夜色中摇曳。

    若非挂在腮边的两行血泪，倒真是个美艳女鬼模样。

    “文天誉，原来，自始至终是我错怪了你……”她说着，慢慢向丸子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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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回  生死一线间

    苏柒紧张地捏紧了拳头：之前只是引子，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然丸子全然看不到身后的美艳女鬼，但觉耳后一阵阴风拂过，料想是女鬼扑来，下意识地转过了身。

    他转身的刹那，月璇玑的鬼影骤然一僵，不可思议地瞪大了一双眼瞳：“你……不是文天誉！”

    糟了！苏柒心头蓦然一沉。

    月璇玑飘忽后退几尺，整个身影都在颤抖，仿佛蕴着无尽的怒气和恨意：“骗子！都是骗子！！”

    不过一瞬间，月璇玑又变成了怨灵的可怖模样，满头长发如毒蛇般蜿蜒，朱红的唇边生出森森獠牙。

    “骗我者，伤我者，皆不得好死！！”她凄厉大喊着，一双血红的爪子闪电般向丸子抓去。

    “当心！”苏柒顾不得许多，从树后跳出来，拔腿向丸子冲去。

    而说时迟那时快，丸子感官大开，身形如弓般向后仰去，堪堪避过了月璇玑的攻击，衣袖中翩然飞出两张金黄色的符咒……

    临行前，苏柒让他带上这符咒的时候，丸子是拒绝的：“就你那糯米纸做的符，自己留着泡水喝吧。”

    苏柒尴尬地撇撇嘴：“这不是我画的，这是那死鬼留下的……”

    苏先生，还真是阴魂不散……丸子无比嫌弃地瞥了那符两眼，“我用不着。”

    苏柒大急：“好歹是个保命的东西……”你虽然杀人打架本事不小，但面对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女鬼，再大的本事也没这两张符管用。

    丸子看苏柒一脸担忧的样子，终抿抿唇，将符咒收进了袖子。

    苏先生画的符，与苏柒的符自是不能同日而语，在符飞出的瞬间，苏柒见金光一闪，符咒上的朱砂字升腾而起，打在月璇玑胸口，瞬间将她击得倒飞而出。

    趁此空档，苏柒飞快冲到丸子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你跑出来干什么？！”丸子蹙眉怒道，“还不知那怨灵被制住了没有！”

    只怕……苏柒转头望见重新调整身形，正蓄势向他们冲来的怨灵月璇玑，咬了咬牙，用力去推丸子：“走！你快走！”

    却被丸子一把扯到身后：“要走也是你走！”

    苏柒大急：你连怨灵在哪都看不见，逞什么英雄？眼见怨灵月璇玑带着一阵刺耳尖笑冲了过来，她闪身移至丸子身前，口中念诀，两道定身符咒从掌心飞出。

    “定！”心知自己不是怨灵的对手，苏柒只希望定身咒能将怨灵定住片刻，给自己和丸子争取逃跑的时机。

    然往日的学艺不精在此时得到了极好体现，那定身咒不过一瞬间的工夫，便被怨灵撕得粉碎。

    “你们一个个都要死！”怨灵月璇玑凄厉尖叫着，“都要去为我的爱情陪葬！”

    眼见怨灵袭来，苏柒已无法可想，只是下意识地转身抱住了丸子，妄图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抵御怨灵的侵袭。

    耳边，隐约传来李锦与黄四娘的叫声：“苏！柒！”

    苏柒闭上了眼，却依旧能感觉到怨灵那滴血的长长指尖，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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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回  转世无来生

    苏柒以为，自己此番在劫难逃。

    作为一个以给鬼魂牵红线为职业的资深冥媒，最终却死在一个感情失败的怨灵手里，到了阴曹地府，说出来也不长脸。

    下辈子，再也不干这一行了……

    就在苏柒以为自己马上要被怨灵撕碎之时，忽觉眼前一道亮光闪过，耳后传来怨灵凄厉的大叫。

    她的第一反应是：那死鬼救我来了？

    然睁开眼转过身，却惊见自己和丸子两个，正被包裹在一片青光之中。

    在她们眼前，一个耀眼的绿色光球正悬浮在半空，而不远处的怨灵月璇玑，似乎被这光球牢牢吸住，竭尽全力也挣脱不得。

    这是个……什么宝物？苏柒揉了揉眼。

    而怨灵月璇玑显然没这个探究的闲心，她周身的怨气和魂力，正被那绿色光球快速地吸走，变得越来越虚弱。

    “不！不要！！”怨灵变得越来越透明，几不可见，却依旧在做着垂死的挣扎，“文天誉……你为何不爱我？你为何要害我？！”

    苏柒有些听不下去：“明明是你一直在害他！男女之情本就讲求个你情我愿，似你这般一厢情愿的掠夺，害人终害己！”

    她自觉说得颇有哲理，然怨灵月璇玑已听不到了，她整个被吸进了那绿色光球，再无一丝一毫踪迹留于人间。

    那光球解决了怨灵，渐渐黯淡下来，从空中徐徐落在了地上。

    苏柒好奇地凑过头去看，竟是那块她从丸子身上顺来的玄鸟玉佩。

    原来这玩意儿，是个宝贝啊！苏柒满心崇敬地捡起来捧在手心，见那玄鸟口中隐约多出了一点红，似凝结的血珠，想来是正是怨灵月璇玑所化。

    “什么东西？”丸子亦凑过来，看到苏柒手上的玄鸟玉佩。

    只是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灵台一亮，醍醐灌顶般，脑海中蓦然多出了许多东西。

    见苏柒将玉佩抹了抹要收进荷包，丸子下意识地道：“这是我的东西吧。”

    呃……苏柒瞬间尴尬：“你记得这玉佩？”

    “这是我家的传家之宝。”

    见人家记了起来，苏柒也不好蛮不讲理，慢吞吞道：“是你的，当日你从悬崖上跌下，重伤昏迷，我在你身边捡到这个玉，就替你收了起来。”说着，弱弱地伸手，“还给你便是。”

    看她满脸肉痛不情愿的样子，丸子觉得啼笑皆非，但想到这玉与自己身世有莫大关联，他还是拿来收进了怀里，“你若喜欢，我回头再送你一块好了。”

    那倒不必，你把我的宝贝镇魂鼎还回来就行……苏柒撇撇嘴，却听耳后李锦不悦道：“喂，你们二位能不能先别你侬我侬磨磨唧唧，关心一下我家婉清行不行啊？”

    倒把婉清忘了……苏柒赶紧奔过去，见婉清虽虚弱昏迷，好歹一息尚存，暂无性命之忧，赶紧跟丸子抱了她送回家去。

    文夫人已然醒来，正与文先生坐卧不安地等待，见苏柒二人抱着婉清平安归来，听说怨灵被降服，自是千恩万谢。

    “只望她来世，能放下怨念，做个良善之人。”对于月璇玑，文先生仍有些感慨。

    苏柒随口附和一声，却不能告诉他：月璇玑的魂魄已被玄鸟玉佩炼化，怕是再不会有转世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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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回  可有心上人

    从文家出来，回头望了望窗上映出的文先生夫妇一双身影，苏柒不禁有些羡慕地舒了口气：“他们这样多好，一生一世一双人。”

    终究是个小丫头，一副小儿女态……身旁的丸子不禁暗笑。

    不过，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这小丫头毅然决然地抱住了自己，着实令他有些感动。

    “丸子，你可有心上人么？”小丫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或者，有谁深爱过你么？”

    丸子被问得愣了愣：有没有人深爱过他他不清楚，但自己有没有心上人……

    他望她苦笑：“我不记得。”

    “对不起，总忘记你失忆了。”苏柒在心底嘲笑自己问得傻：一个不见天日的暗卫杀手，能奢求什么爱情？

    玄鸟玉佩上的血珠，第二日便消失不见。

    这是否意味着，怨灵月璇玑的魂魄，已荡然无存？

    丸子捏着玉佩思忖，对于玄冥法术一途，他实在知之甚少。

    苏柒端着热腾腾的鱼汤从厨房里出来，便见丸子正坐在落日余晖下的石井栏边，对着他的玉佩发呆。

    “可是想起了什么？”她将鱼汤放在院中石桌上，凑了过去。

    “的确想起了些往事，然支离破碎，不得章法。”

    记忆中，他总在无尽的戮力杀伐，在生死边缘堪堪游走，难道正如苏柒所说，他之前是个暗卫杀手？

    “那你……可想起了自己是谁？”苏柒的声音，莫名有些闷闷的。

    丸子摇头苦笑：“没有。”

    苏柒便放下心来，宽慰似的拍了拍丸子肩膀：“不必着急，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先吃晚饭吧！”说着，盛一碗热腾腾的鱼汤，献宝似的承上，“活蹦乱跳的大鲫鱼，用文火熬了两个时辰，香得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绝对的大补！”

    丸子接过汤碗唇角一勾：“为何要大补？”

    “你这几日又是劳神又是出力的，自然要好好补补。”苏柒一双眉眼弯弯，“我特意问过隔壁的王婶，说这鲫鱼汤乃是补身的至宝，你多喝点。”

    你说的那是补月子吧……丸子无奈暗笑，却十分给面子地将一碗鱼汤一饮而尽，抬眸见苏柒正摆弄着一只小小酒坛，“这又是什么？”

    “梅子酒。”苏柒用力打开塞子，一股香甜之气扑面而来，惹得她连呼“好香”，又警惕地瞥了丸子一眼：“你伤口未愈不许喝酒！”

    小气样儿……丸子忍不住暗笑，“我本就不想喝。”

    什么梅子酒，把好好的酒弄得甜腻腻的，失了味道。

    他素来不爱吃甜。

    苏柒放下心来，拿出个瓷盏给自己斟了一杯，豪爽地举杯：“我先干为敬，庆祝我们打虎亲兄弟，降服怨灵成功！”

    还亲兄弟……看她又故作江湖女侠模样，丸子有点想笑：那是我们降服怨灵吗？关键时刻若不是这块玉，咱们“哥儿俩”这会儿估计都过了奈何桥了。

    一个冒牌道士，一个江湖骗子，俩人劫后余生，还能厚着脸皮庆祝？丫头你的心可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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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回  别走好不好

    他心中暗笑，然着实不忍驳了她的兴致，遂以汤代酒，与苏柒干了一碗。

    喝完细细品味一番：这汤着实炖得不错。

    “真是好酒！”苏柒亦赞道，给自己再斟一盏，细细的品，“入口冽，入喉绵，唇齿间又有梅子味的回甘……”第二盏下去，伸手抚了抚额角，“就是酒劲有点儿大。”

    丸子鄙夷地看了看她瓷盏里那泛红的果汁样东西：这还劲儿大？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解渴的。

    这小丫头，酒量不行啊！

    眼前的小丫头，莹莹指尖撑着额角，一双如水的眼眸中醉意荡漾，脸颊泛起两片云霞状的绯红，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如今不过十五六年纪，待到再长大两岁，岂不是个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妖精？

    丸子望着苏柒喉头微动，忽然觉得自己的思想，有些危险。

    赶紧垂了眼眸，又大口灌了自己一碗鱼汤。

    却忽觉自己的衣袖被一只小手扯住，耳边一个甜甜软软的声音轻唤：“丸子……”

    丸子险些被一口鱼汤呛死，用力咳了几咳，“干……干嘛？”

    抬头便见眼前的小丫头手托香腮，一双如水剪瞳幽幽然地望着他，分明的眼神迷离：“待你想起了自己是谁，是不是……就要走了？”

    走？丸子发觉自己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潜意识里根本不想考虑：“我……”

    “你定是要走的……”苏柒轻叹一声，撅起了小嘴，“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你们一个两个，都要离我而去……”

    一个两个都……这丫头，将我与那死鬼苏先生置于同样的位置？丸子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可我跟他分明不是一类人！

    “那死鬼毅然决然地抛下我就走了……喜新厌旧！他师妹，长得能有多好看？”

    丸子不禁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还真想象不出，比苏柒好看的师妹，得美成什么样。

    估计只有狐狸精了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猝不觉那只拉着他衣袖角的小手，不知何时竟勾上了他的脖颈！

    他两三碗鱼汤下肚，浑身都热得冒着微汗，偏偏那手臂玉石般的凉润，一冷一热的纠缠，化作一股痒痒麻麻的感觉，直钻进了心里。

    丸子觉得自己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推那煽风点火的小手，不知是她太执着还是他没使上力，非但没推开，倒是另一只小手也缠了上来。

    手足无措间，他听到耳边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丸子……你别走好不好？”

    他想说自己并未想过要走。对于坠崖之前的日子，他那七零八碎的记忆着实算不得美好，他不太清楚自己之前是怎么过的；而对于未来的日子……他甚至无法想象出，离开了东风镇，离开了这个小院儿，没有了小丫头日日聒噪、磨牙斗嘴的日子，究竟要怎么个过法。

    这丫头，也太杞人忧天了些……

    丸子不禁勾唇，抬眼见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眼眸中水汪汪地漾着酒意还化着嗔怨，一张红彤彤的小嘴儿噘起，犹如一颗娇艳欲滴的樱桃……

    他竟有种咬一口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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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回  不想再忍了

    结果，便是他紧张之下咬了自己的舌头尖，一阵疼痛反让自己清醒了些，深觉方才的想法，有些猥琐。

    这丫头，是喝醉了吧？

    喝醉了的丫头要如何处理，丸子不甚清楚，只是觉得她既然意识不清，便不能与她较真，只能用哄的：“好好好，我不走。你……先把手拿下来。”

    眼前的苏柒果然露出个放心的笑，“丸子最好了……”

    口中这样说，手亦从脖颈上放了下来，却是搂住了他的腰，人亦得寸进尺地坐在了他腿上。

    她一张巴掌大的俏脸近在咫尺，因喝醉了酒的缘故，微汗莹润的肌肤微微泛着粉红，愈发吹弹可破的样子，微张的小嘴中呵出的热气，丝丝缕缕地渗进丸子的口鼻，果然是梅子的甘甜味道……

    呃……丸子瞳孔缩了缩，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推她，然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摆。

    对于丸子骤然僵硬的身体，苏柒浑然不觉，依旧如同只猫儿似的，整个窝在了他怀里，甚至用额头讨好地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胡茬儿。

    丸子快被这小妖精弄疯了……听说过女人喝醉酒爱哭爱闹的，骂街上吊的，但这种爱勾引人的，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习惯，太危险……丸子尴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反应：以后绝对不能让这丫头喝酒……不对，是不能当着外人喝酒！

    “那个……苏柒？苏小柒？”他开口不知该如何唤她，却觉自己的喉咙，干渴沙哑得厉害。

    明明刚灌下两三碗鱼汤……

    “我不走，真的不走，你能不能……先下来?”

    “不能……”她抓着他前襟的手反而更紧，“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说话不算话的，我得把你揪住了……”

    大猪蹄子？丸子额角黑了黑……这什么形容？“我当真不走，你若不放心，去拿根绳把我拴住好不好？你这个样子，我挺……”他把自己说得愈发汗颜，索性避重就轻，“挺……热的。”

    他这话，苏柒似乎是听进去了，挺直了背离他远了些，却是依旧坐在他腿上不动，一双荡漾的眼眸望他眨了几眨，“是挺热的哈……”

    说着，便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带子。

    “喂！”她粉颈下一抹桃红色的肚兜赫然显现在丸子眼前时，他觉得自己丹田里的气血一阵上飚，赶紧一把给她捂了起来，“苏柒！你可是个女儿家！”

    “是啊！”始作俑者无辜地眨眨眼，“可我热啊！你不是也热吗？脱件衣裳就不热了……”

    说着，伸出一双热心的小手，去给他帮忙。

    “别别别……我不热，一点不热……”丸子简直快疯了，口中语无伦次，手上更是忙，刚松开苏柒的衣领，去阻止她“大献殷勤”的小手，便见她的衣裳滑了下去，露出一片雪白的香肩。

    “……”丸子真心觉得自己要飙血了。

    却见眼前的小妖精弯眼咯咯笑着，又伸手捧住了他的下巴：“丸子……你流鼻血了。”

    “天气干，燥的！”丸子强行按捺着自己心头腾腾的火，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片殷红，忽然有些明悟：这丫头，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酒……丸子腾出一只手来，将桌上的酒坛抓起来，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香甜之气扑鼻而来，仿佛瞬间渗进了五脏六腑，令他一阵心旌荡漾。

    丸子只得再度对自己舌头狠咬一口，让自己定了定神：这酒，果然有问题！

    “都跟你说了，你伤还没好，不许喝酒……”

    手中的酒坛被她拨开，现出她一双娇嗔的明眸，忽而垂下去，盯着他被扯松了衣襟微露的胸口，“都这么久了，这伤怎么还不好……”

    她口中抱怨着，一只手却抚了上去，指尖划过的感觉，令丸子浑身都颤了颤。

    这个撩人的小妖精……

    他着实的不想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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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回  唯以身相许

    关于他与苏柒究竟算是什么关系，丸子也曾认真思索过。

    自打他从悬崖上跌落，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

    那时，她一双明眸“含情脉脉”实则透着狡黠地说：你叫苏丸子，是我相公。

    对她这套说辞，他也曾将信将疑，但不久便意识到，那是小丫头在劫匪面前为了自保而随口编的，全然没有可信度。

    苏柒显然也意识到了他并不信，是以那声曾让他脸红心跳的“相公”，也渐渐不叫了。

    事实应是，他不知何故，许是被仇家追杀，从悬崖坠落，好巧不巧地被苏柒遇见，善心大发地将他救了下来，并带回了家。

    说起来，苏柒这丫头，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自古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嗯，没毛病……

    丸子终于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伸手将怀里磨蹭的“小猫儿”抱了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小丫头，过了今夜，你真要叫我一声“相公”了……

    “是要去洗澡么？”怀里的小猫儿喵喵。

    “是……”抱着猫儿的丸子，头脑一片空白。

    然既然她说了，丸子依稀觉得，做某件事之前，好像是要洗一洗的，于是抱着她往净房去。

    天气愈发暑热的缘故，净房的木桶里日日备着水，此刻倒是方便。

    “你且洗洗，我……在外面等你。”

    他刚将怀里的人儿放在地上，她便软若无骨地向下栽去。

    “哎……”他只好又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抄起来。

    “丸子……我是不是喝醉了？”她一双手扯着他的衣襟，轻喘连连，“头晕……腿也软……”

    “你是喝醉了。”净房里水雾氤氲，让他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要不别洗了？”

    “那哪儿行啊？一身汗津津的……”迷迷糊糊的小人儿倒是不依不饶，“要不……你帮我洗吧？”

    “嗯……啊？”丸子只觉头脑一阵发热，鼻血几乎又要荡漾而出，赶紧伸手捂住，“这……不好吧？”

    剧情升级太快，他一个纯情男子，实在有点HOLD不住……

    “有什么不好的……”怀中的小人儿仰脸迷离地望着他，痴痴地笑着，“以前，苏先生都帮我洗过呢……”

    咚！哗啦……

    净房的门被大力推开，带着一身水渍出来的丸子，赤红着一双眼，脸上挂着血迹，杀气腾腾。

    他正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却忽然瞥见院中大杨树树枝轻颤，一个黑影一闪而没。

    “谁？！”

    谁？谁干的？！

    翌日醒来的苏柒，着实的恼火。

    她发觉自己穿着一身湿哒哒的衣服躺在自己床上，浑身潮潮冷冷不说，还将自己的被褥枕头浸了个透。

    这是谁趁姑奶奶喝醉酒，给我扔河里了？

    她正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在庭院里晾衣裳被褥，正巧见丸子黑着一张脸从屋里出来，心中愈发火大，指着自己能拧下水的被单：“喂！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丸子看都不看她一眼：“不能！”

    作为一个男人，丸子从来没这样憋屈恼火过。

    昨晚，苏柒那一句“苏先生都帮我洗过呢”，成功地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棵刺藤，并迅速发了芽。

    他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以前，那死鬼苏先生也睡这张床，也许他们曾经……

    他一跃从床上弹起来，烦躁地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喉咙都在冒烟，于是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碗茶喝。

    这是死鬼苏先生的茶壶茶碗……

    那套茶壶茶碗险些粉身碎骨。

    他坐立不安地纠结了一夜，背上的汗不知出了几遍，遂烦躁地脱了衣裳准备换。

    打开衣柜，却意识到，他的衣裳，都是苏柒“好心”拿苏先生的衣裳给他改的！

    丸子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丸子黑着一张脸，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样子，苏柒不禁打了个冷颤，开始自我反省：我怎么得罪他了？

    但记忆在喝了两碗梅子酒之后便戛然而止，断片儿断得一干二净。

    “丸子……”她小心地蹭过去，“我昨晚上喝醉酒……打你了？”

    “打我？”丸子快被她气笑了：你倒不如打我一顿，给我个痛快。

    看他否认的语气，苏柒想了想，多了几分底气：“我又没打你，你干嘛摆这么一张臭脸？”

    丸子咬了咬后槽牙：你若刚要上天堂，却被一脚踹下了地狱，只怕也不会很快活。

    苏柒指着晒了满院子的衣裳被褥：“是不是你趁我醉酒，给我扔水里的？”

    “是。”丸子索性承认，“你醉得不省人事的，我把你扔浴桶里清醒清醒。”

    熟料他追那黑影归来，竟见她在桶里睡了过去。

    “那你也不能给我湿哒哒地捞出来扔床上啊！”苏柒吸着不通气的鼻子抗议。

    “不然呢？”丸子冷瞥她一眼，“我还能给你换换衣裳？”

    心中却忽然想到：也许，死鬼苏先生就给她换过……

    他瞬间觉得整个人更不好了。

    “……”苏柒竟无力反驳，只得无奈地去怨罪魁祸首，“那梅子酒喝着甜甜的，不曾想酒劲这样大……”

    提到梅子酒，丸子忽然想起来，“你那梅子酒，从哪儿来的？”

    “抽奖抽来的。”苏柒随口道，“我昨儿去集市上买鱼回来，路过悦来茶馆，门口的店小二跟我说，今日喝茶听说书有抽奖，我就进去了。听莫先生说了一段书，果然有抽奖。”

    她说着忽然高兴起来，“就那么巧，莫先生从荷花碗里捻出个纸团子，刚好是我坐的桌号！我就白得了坛梅子酒，你说是不是很幸运？”

    还幸运呢，你这是典型的贪小便宜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丸子冷笑一声：又是悦来茶馆……

    悦来茶馆。

    “假的？”汤圆掌柜一脸意味深长的促狭表情,“你可看清楚了？当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真真切切，一清二楚。”汤圆掌柜对面，一个身穿黑衣，脸上一片青肿，鼻子里还塞着两大团止血棉的暗卫，声音闷闷地道。

    暗卫着实的郁闷：接这个任务，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去的，熟料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更惨的是，临走还被那男的发现了！

    他委实不能理解，那样一个天仙似的姑娘抱在怀里，那男的一开始明明也情动难以自持的样子，最终偏偏虎头蛇尾、无所作为！

    他简直怀疑那男的某方面有问题。

    不解风情也就罢了，却还要把一腔的怒火，撒在他一个无辜听墙角的身上！

    那一顿好打……暗卫摸了摸自己还渗着血的颧骨：要不是自己轻功还算不错，搞不好要有去无回。

    汤圆掌柜显然并不关心暗卫那哀怨的内心，转头向莫先生道：“先生以为？”

    莫先生捻着自己的长须，思忖片刻却笑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感情这东西，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说罢，向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会意，起身行礼出屋，寻大夫上药去了。

    待暗卫走了，莫先生方从衣袖中摸出个字条，“这是今晨收到的。”说着，将字条摊开给汤圆掌柜看。

    字条上写着：若前事尽忘，亦无须回来。

    汤圆掌柜眯眼将那字条读了几遍：“主上的意思是……”

    “主上这‘无须回来’大有深意。”莫先生将字条就着油灯点了，“就看你我的领悟了。”

    夜色掩映中，莫先生裹一件黑色斗篷，从悦来茶馆后门悄然而出。

    在他不远处，蹲守了大半天的丸子亦起身，尾随他而去。

    他倒要弄清楚，这姓莫的老头，对他和苏柒一而再地试探，究竟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丸子跟着莫先生一路弯弯绕绕，行了小半个时辰，却是到了一个繁华之地。

    他眼见莫先生行至一处后墙边，伸手叩了叩墙角的小门，那门便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见是莫先生，遂让了他闪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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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回  去逛青楼了

    鬼鬼祟祟……丸子暗想，但那小门很快关闭，如何跟进去，丸子有点犯愁。

    他抬头望了望挂着一排红灯笼的院墙，虽说不算太高，然墙外甬道上人来人往，公然翻进去，只怕会被人当做小贼报官。

    他只得顺着院墙一路摸去，行至那院子的正门口，便见一青衣小厮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公子今儿来得早啊！”

    丸子被他这莫名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你见过我？”我明明没来过这个地方。

    “相见即是有缘，进门便是上宾。”小厮一套词熟络得很，“公子里面请！”

    丸子正要举步往里走，抬头望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

    粉纱灯笼掩映中，三个朱红大字：旖丝院。

    他脚下不禁踉跄了一下：这是……青楼？

    那莫老头儿一把年纪了，竟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厉害啊厉害……

    丸子觉得自己今儿这趟跟踪，着实地没抓住重点。

    正转身欲走，一旁的青衣小倌可不干了：到嘴边的鸭子，还能让你飞了？

    于是一把扯住丸子的衣袖，扭头扬声大喊：“姑娘们，迎贵客了！”

    丸子悲催地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而此时，颇有“闲情雅致”的莫先生，正坐在一间香气袅袅的闺房里，面前粉纱衣袖拂过，伴随着一句娇嗔：“莫先生许久不来，可想煞奴家了！”

    莫先生悠悠呷了口茶，显然不为所动：“能让悦娘心心念念的，只怕不是我这老朽罢。”

    被戳破心思的悦娘一声娇笑，“主上可还好么？”

    “好。”

    “许久不见主上尊颜，悦娘着实的想念。”她哀哀怨怨地在莫先生对面坐下，“烦劳莫先生替奴家带个话儿，就说悦娘想要去拜望主上，望主上恩准。”

    “不难。”莫先生淡淡一笑，“碰巧有桩活计，需要假你悦娘之手，只要办得干净漂亮，老朽自然有法子，让主上见你一面。”

    悦娘美目中划过一抹欣喜，转眸又嗔道：“又是个男人？”

    “且是个无比俊朗男子，保你不吃亏。”

    悦娘媚眼生波，口中却故作不屑：“这世上哪有比主上更俊朗男子？管他丑俊，左右死在我这朵牡丹花下的风流鬼，可不止一个两个了……只是，先生让我如何接近他？”

    二人正说话间，却闻门外一阵阵急促脚步声，伴着莺莺燕燕的娇啼：“哪儿呢？我也去看看！”

    悦娘被吵得心烦，打开门望了望，问门口侍候的小丫鬟：“这些浪蹄子们鬼叫个什么？”

    门口小丫鬟赶忙答道：“听说大堂里来了个生客，生得伟岸俊朗无比，却是个青涩嫩黄瓜，姑娘们都赶着去看呢！”

    “肤浅！”悦娘骂了一句便要关门，却见莫先生负手走了出来，“在哪儿？”

    小丫鬟便朝楼下大堂遥遥一指：“那不，被姑娘们团团围着的就是。”

    莫先生眯着眼望了望，忽然笑了：放着家中天仙似的小娘子不享用，却跑来逛青楼，你还真有闲情雅致啊！

    然苏柒此时，半点闲情雅致也无。

    “丸子？臭丸子！”

    对于这家伙摆了一天的臭脸，对她话都懒得说一句的态度，苏柒着实的恼火。

    不就是喝醉个酒嘛？充其量给你添了点儿麻烦，你把我往凉水桶里一扔，气也出了仇也报了，还在恼个什么？

    “臭丸子，又到哪里浪去了？”一跑大半天不见人，一点儿不知道关爱一下我这个受了风寒的病患……苏柒不悦地嘀咕。

    “你一定不想知道，你相公去了哪里。”耳边传来黄四娘幽幽的声音。

    “你知道？”对于黄四娘的突然出现，苏柒早已见怪不怪。

    “我知道……可我不想让你知道，你若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苏柒被这女鬼聒噪得火大：“那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知道吧！”

    “好吧好吧！”黄四娘无奈，毕竟她就是为通风报信儿来的，“你相公他，去了旖丝院。”

    “什么丝院？”苏柒没听说过，“绣坊吗？”

    “哪里是绣坊，是个……男人都爱去的地方。”

    “哦……酒楼？”这败家男，又乱花钱去了？

    “青楼啊傻姑娘！”黄四娘着实的怒其不争。

    “哦！”苏柒做个恍然大悟状，片刻后忽然抬头瞪圆了眼：“你说丸子……他去逛青楼了？！”

    黄四娘满意地点头：这才是个正确的态度嘛！

    “你如何知道他去了青楼？”

    杀气腾腾赶去的路上，苏柒问黄四娘道。

    “我……碰巧在那附近游逛，就看见了。”

    “你一个未婚女鬼，在青楼附近游逛什么？”

    “我……”黄四娘有些难为情地伸出两根食指点啊点，“人家生前，看过那么多话本子，还偷瞄过几眼春宫……古人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就想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苏柒无语，敢情儿你是来偷窥的，这嗜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跑题，“你见丸子在青楼，都做了些什么？”

    “他方进门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来着，后来被几个姑娘拉拉扯扯，就从善如流地进去了，嗯。”黄四娘点点头，对自己用的这个成语十分满意，转眼看苏柒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忙不迭地劝慰，“你先别恼啊，我只是见他进门了，还没见他干别的什么呢。再说，男人不都是这样的，我哥、我爹他们……”

    “别拿你哥和你爹当榜样！”苏柒恨恨地吼了一句。还犹豫了一下……一拉扯就进去了……臭丸子，你就不能挣扎挣扎？

    “就是这里了，苏柒你三思……”

    然苏柒一思都没打算思，带着一身腾腾的杀气便要往旖丝院里闯，被门口的青衣小倌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哎！姑娘，你走错了地方吧？”

    苏柒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没错，就是这个鬼地方，“让开！我找人！”

    对于她这样的架势，小倌显然是见怪不怪，将她拦得更紧：“姑娘容我劝一句，男人嘛，偶尔喝喝花酒、逢场作戏也是正常，你管得越紧，他越烦。”他说着，将苏柒上下打量一番，“再说了，你这样的小娘子，进去了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你说是不是？”

    苏柒无奈地瞥了小倌一眼：能如此为客户两头着想，你这龟公当得，实在称职。

    “好吧好吧！”苏柒不情不愿地退了出来，却向一旁的黄四娘使个眼色：你进去，继续替我盯着！

    黄四娘得令，嚣张地从小倌眼皮底下一穿而过，给苏柒留下一个毅然……且有些猥琐的背影。

    黄四娘溜进旖丝院大堂，却不见了丸子的身影，只有几个姑娘带着一脸的意犹未尽扭身上楼，一副好戏散场的光景。

    走了？黄四娘正暗暗思忖，却听一绿衣女子酸溜溜吐槽道：“不愧是花魁悦娘啊，就没有她拿不下的恩客！”

    “可不是！”一旁的黄裙女子接口，“枉那俊男，一开始还对咱们推三距四的一副清高相，见了悦娘一面，还不哈巴狗似的被牵走了？德性！”

    她二人碎碎念着上楼去了，徒留黄四娘一脑门黑线：

    悦娘，是个什么鬼？

    对于花魁悦娘，丸子发自内心地……无感。

    至于为何会跟她走，不过是听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认得你。”

    丸子心中一凛：一个青楼女子，竟认得我？！

    又见她眼波生怨，在他胸口轻推一记，嗔道：“这才多久不见，郎君就把奴家忘了？”

    丸子满头黑线：天鹰盟的杀手，旖丝院的妓娘……自己以前，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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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回 捉奸反被捉

    “郎君不妨跟我回屋去，奴家给你沏壶最爱喝的茶，兴许你就把奴家想起来了。”

    丸子再度纠结了一下，然对于自己过往的好奇心实在强烈，想了想终决定跟她走一遭，问个清楚。

    “你何时见过我？”

    跟悦娘回到香气袅袅的房间，见她转身插了门，丸子后退两步，谨慎问道。

    “见过……”悦娘以袖掩面娇笑，仿佛听了什么十分可笑的笑话，媚眼流波，直直盯着他嗔道，“郎君是真忘了还是戏弄奴家，你我何止见过，那往昔的夜夜生香，郎君都要吃干抹净不算数了么？”

    丸子只觉神志恍惚了一下，然脑海中蓦然闪过气鼓鼓的少女身影，下意识地反驳：“胡说！”

    “我胡说？”悦娘绣眉一挑，刻意凑到他面前，在他耳边轻道：“郎君右腰肋上有处铜钱样的伤疤，乃是儿时与玩伴比武留下，”她故作羞涩地垂了眼眸，“那疤……奴家可不知亲过多少回。”

    丸子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自己之前，究竟是怎样个人渣浪荡子……

    “人渣！风流成性的浪荡子！”

    苏柒抱膝蹲在旖丝院后墙根，一边在地上画圈圈一边絮絮叨叨地骂着。

    却见黄四娘急匆匆地穿墙而出，一脸不明觉厉的神情：“我觉得，你必须进去看看！”

    “哎……”苏柒一脸无奈：你能穿墙，我又不能。

    碰巧见后墙的一扇小门打开，一个青衣小厮搀着一个喝得烂醉的胖子走了出来。

    “李老爷走好!”小厮扬手叫了辆板车，将醉得死猪一般的胖子随意往板车上一扔，拍拍手示意大功告成。

    他正打算转身从小门回去，忽然眼前一黑……

    从身后悄悄蒙上他眼睛的黄四娘，一脸不耐烦地对苏柒招呼：“老娘都动手了，你还磨蹭什么？”

    苏柒看着满脸惊骇的小厮，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小哥儿，对不住了……

    旖丝院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关闭，进来的已是一身青衣小厮打扮的苏柒。

    “那人渣在哪儿？”她一边撸袖子一边问。

    “二楼。”黄四娘飘在一旁带路，又忍不住给苏柒做心理铺垫，“你好歹有个准备，你相公去见的那什么花魁悦娘吧，跟他以前好像是认识的。”不然岂能连他身上的疤都知道，还……哎呀羞死人，不敢想。

    黄四娘明智地决定跳过这一段儿：“但他毕竟失忆了，对吧，哪怕以前做过些荒唐事，如今也算不得数的。”

    “以前的算不得数，今儿的还能不算了？”苏柒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那什么花魁娘子，生得很好看？”

    黄四娘想了想，“是挺美的，不过没你年轻啊，算是半老徐娘，嗯。”

    半老徐娘也勾搭，丸子，你真是品味独特啊……

    “郎君还真是品味独特啊……”

    香气袅袅的绣房里，悦娘再向丸子贴近了些，“不喜欢奴家这一身桃花装扮……那我去换件薄如蝉翼的轻纱可好？或者……”她在他耳边媚笑，“什么都不穿了？”

    同样是勾引，为何人与人的差距如此之大？丸子剑眉微蹙，有些厌恶地后退半步，却猝不及防地被她一双玉臂缠上了肩膀。

    那玉臂滑腻腻的，搭在肩上别扭得很……丸子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苏柒那凉润的藕臂和煽风点火的小手……惊觉不能再与这妓娘纠缠下去。

    他不过暗暗发力，便将搭在肩膀上的一双手臂弹了开来，眼眸中露出肃杀之气：“我无心与你纠缠，你只需老实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悦娘被他身上骤然散发的煞气吓了一跳，然毕竟是久经此道，稳了稳心神，望他媚笑道：“你是谁？你是我日思夜想的亲亲好相公啊！”

    这对狗！男！女！！

    门外的苏柒听到悦娘这一句，瞬间炸了，抬脚便要望门上踹去。

    臭丸子，今儿若不让你变成死丸子，姑娘我就不姓苏！

    不料她一只凝仇带恨的脚刚踹出去，尚未碰到门板，却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扳了下肩膀，当即站立不稳，直直向后倒去。

    “哎！”她刚惊呼一声，只觉自己仿佛撞进了一堆油肉里。

    “抱歉抱歉！”她意识到是撞了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稳身形，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肥硕大手一把揽住了肩膀。

    听到一个带着酒臭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小倌儿，生得真俊呢！”

    苏柒忙乱中抬头，便见眼前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袒露着胸腹上的摇曳肥肉，正眯了一双醉醺醺的色眼，低头打量着她：“白净秀气得跟个小娘儿似得，爷就喜欢你这一款！”

    流氓！苏柒伸手去推他，并用了十足的力气，提膝在他硕大的肚皮上狠狠来了一记。

    熟料她这一推一撞犹如打在肉山上，横肉男不痛反笑：“呦，还是个烈性子！爷更喜欢了……”说着，伸出两只肥硕的大手将苏柒一夹。

    苏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竟是被他抗麻袋似的抗在肩上，踉跄蹒跚着不知要往哪里去。

    “喂！你个猪八戒！放我下来！”

    任她一路捶打呼喊，横肉男浑然不觉一般，苏柒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过往的男女身上，奈何这等场景似乎在旖丝院再正常不过，诸人皆是一副见怪不怪加看好戏的样子，恨得苏柒简直要吐血。

    什么秦楼楚馆温柔乡，根本就是个毫无人性的地方！

    苏柒被横肉男一路扛着撞开一扇门，只听一个黄莺般娇媚声音道：“六爷……”

    “滚出去！”

    小黄莺噤若寒蝉，丝毫不顾苏柒求助的目光，麻利儿地“滚”出屋去，还很有眼色地关上了门。

    被仍在床榻上的苏柒，简直欲哭无泪。

    “小心肝儿莫急，让六爷好好疼疼你……”

    烂大街的台词……苏柒鄙夷了一下，惊见一脸猥琐的横肉男如泰山压顶般扑了过来，倒也眼疾手快，纵身一个侧滚，让横肉男扑了个空。

    她这厢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弹起，拔腿便往门口冲去。

    却发现小黄莺着实有眼色，竟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助纣为虐啊！苏柒心里那个恨，索性用尽力气向门上撞去，奈何这旖丝院的门比她慧目斋的院门质量好得多，她只觉肩膀都撞肿了，门却纹丝不动。

    “小心肝儿喜欢玩躲猫猫？嘿嘿……被我抓住可有你好看的！”

    她这厢正跟房门较劲，身后的横肉男却蹒跚着站了起来。

    眼见他如同肉山般的身躯步步靠近，苏柒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正束手无策间，只见黄四娘焦急唤着“苏柒”闯了进来。

    救星啊！苏柒眼泪都要掉了下来：“四娘！快帮我拖住他！”

    “敢欺负我姐们？我看你是活腻歪了！”黄四娘气势汹汹地挽起袖子就上，谁知还没碰到横肉男的头发丝儿，便被他身上骤起的一道金光给弹了回来。

    “这是……”苏柒看着被大力弹开，以一记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跌倒在地的黄四娘，着实的不明觉厉。

    “他身上戴着辟邪的物件，我近不了他身！”

    苏柒闻言，将横肉男上下打量了一番，果见这厮腰带上挂着个桃木兽符。

    “你想法子，将那劳什子的桃木符给他弄下来，老娘分分钟替你料理了他！”

    苏柒点点头，却有些为难：这厮的桃木符是用个象牙搭扣套在腰带上，结实牢靠得很，拽下来的可能性不大，且很容易被他抓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除非……苏柒闪身避过横肉男的“热情拥抱”，心念一动：除非将他腰带解下来！

    苏柒咽了口口水：难道姑娘我，今儿注定要牺牲点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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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回  这样的女子

    臭丸子，死丸子，都是你害的！

    她心中恨恨地骂着，脸上却堆起个谄媚的笑容，学着方才小黄莺的腻味音调道：“六爷……”

    她这娇滴滴的一声唤，将横肉男唤酥麻了半边身子，满脸的肉都在满足地颤抖：“乖乖小心肝儿，这声儿可真是好听啊……”

    鬼叫魂儿也好听，你可喜欢？苏柒暗暗翻了个大白眼，口中却道：“咱们不玩什么躲猫猫了，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奴家替你宽衣解带可好啊？”

    横肉男“幸福”得浑身都在颤抖，连一旁的黄四娘都忍不住赞道：“没看出来，你真有当狐狸精的潜质！”

    潜你个大头鬼！苏柒毫不避讳地白她一眼：待我将他腰带一解，你就赶紧动手捂他眼睛，然后我把他敲晕逃出去！

    “知道了！”黄四娘一副看好戏的期待脸，“继续扮你的狐狸精！”

    要不是为了逃命……苏柒强忍着恶心，向横肉男凑近几步，一脸媚笑地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他这腰，也太粗了吧……苏柒费力地伸长了手臂，愣是够不着横肉男身后的腰带扣子。

    更讨厌的是，横肉男的一双手，着实的不老实。

    再敢乱摸，姑奶奶把你手剁下来喂狗！苏柒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个娇软声儿：“六爷莫要乱动，奴家都解不开你的腰带扣儿了！”

    “乖乖小心肝儿，爷都要等不及了……”

    苏柒索性抓住他腰带两端，用力一挣……

    砰！

    苏柒愣了一愣：腰带断了，也不该这么大动静……

    下意识地转头，见被大力踹开的房门口，丸子白了一张脸：“苏柒！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横肉男的裤子，十分适时配合地掉了下来。

    被悦娘叫了声“亲亲好相公”的丸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对这个妓娘彻底没了耐性。

    正在此时，他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哎”。

    不过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字，却让他心中一颤。

    不会吧……

    心底没来由地一阵慌张：若被那丫头知晓他来了青楼，只怕真的说不清了。

    他毅然地转身欲走，却猝不及防地被悦娘从背后搂住了腰。

    “放开！”他心中实实在在的厌恶，只觉得与这女人有一点接触，都觉得恶心。

    “郎君好狠的心，又要弃奴家而去么？”

    丸子打心眼里鄙视往昔的自己：你看你都招惹些什么货色？口中却道：“我身上没什么伤疤，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悦娘不依不饶，一双手竟贴着他的胸膛渐渐向上抚去，娇媚嗔道，“郎君这一副好身材，春宵一度，便一辈子都忘不了。”

    丸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由分说伸手去拉悦娘的手，竟是拉不动。

    那手看似绵软无骨，实则透着力道。

    丸子瞬间警觉：只怕不是个普通的妓娘，而是个习武之人！

    想至此，他一个转身，右手已如铁钳般抓住了悦娘手腕，骤然发力。

    悦娘被他钳得吃痛不已，手上卸了力道，便见一段寸许长闪着绿光的银针，从她掌心现了出来。

    若不是他察觉不对及时出手，只怕这淬毒的银针，此刻已刺入了他的心脏！

    丸子冷哼一声：“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暗害于我？”

    被识破的悦娘，眼中划过阴诡神色，口中却依旧媚笑着：“我是你的老相好啊！”

    说着，左手如蛇，向丸子胸口袭去！

    这悦娘看似娇媚，修习的功夫却阴狠毒辣、招招致命。丸子与她过了二三十招，才寻她个破绽，一掌将她按倒在妆台之上，顺手从妆奁里取出支尖锐的金钗，狠狠向她右掌心刺去。

    悦娘一声尖叫，右手已被丸子钉在了妆台之上。

    “留你一条贱命，好自为之！”丸子狠狠说完，转身奔了出去。

    方才那一声，分明就是那丫头……她怎么会来了这种地方？

    丸子满心焦急，在旖丝院中四处张望，却不见苏柒的身影。

    他越想越心惊，索性不管不顾地将一间间房门踹开找去。

    直踹到第十间，才看到那个令他担惊受怕快急疯了的身影……

    正在，解一个男人的腰带？！

    依稀还听到她娇娇媚媚地道：“六爷莫要乱动，奴家都解不开你的腰带扣儿了！”

    丸子不禁咽了口口水：这是什么戏码？

    而骤然看到丸子的苏柒，激动得简直要哭了：臭丸子，你是猴子派来的救兵吧？！

    不过一瞬间，她望着他，只觉满心的恐惧、委屈、紧张和后怕，齐齐涌了上来。

    “丸子……”手中的腰带落地，她不管不顾地向门口那人扑了过去。

    丸子，我好怕……

    不料门口的人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让她猝不及防地扑了个空，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他脚下。

    这一摔，着实将苏柒摔懵了。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原来你是这样的女子……”

    眼看着那横肉男的裤子滑落，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丸子的瞳孔瞬间缩了缩。

    而他身旁，苏柒两手捏着那臭男人的腰带，兀自微微喘息，脸颊竟还泛着红。

    无端的，丸子脑海中便浮现出她“醉酒”的傍晚，她面色绯红地坐在他腿上，冲他眨着一双勾魂的大眼睛道：“你不是也热吗？脱件衣裳就不热了……”

    还以为她是被下了春药，才会那般撩人，原来……

    丸子在心底狠狠冷笑：是了，她既能让那死鬼苏先生给她洗澡，又有何做不出来？

    而她转眼间，又丢了那男人的腰带，转身向自己扑了过来。

    丸子忽然觉得自己，着实的可悲可笑。

    “原来你是这样的女子……”

    他这话，犹如一根银针，狠狠扎进了苏柒的心口。

    她跌坐在地上，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夺眶而出的泪水，身上的青衣令她想起门口那青衣小倌的话：“你这样的小娘子，进去了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你说是不是？”

    如今，还真是说不清了……苏柒觉得该替自己辩解一番，艰涩地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说她是听了女鬼的话，来捉奸的？

    捉奸……她刚想到自己来此的初衷，便瞥见黄四娘探身往丸子身后张望：“哎？那骚浪贱的花魁娘子呢？”

    对，花魁娘子……苏柒吸了吸鼻涕，她与丸子本就是旧相识，故而丸子来寻她重温就好，她还管他叫“亲亲好相公”！

    不！要！脸！

    苏柒冷笑着扬起头来：“你呢？你与那花魁娘子又是什么关系？方才在房里，你们又干了些什么？”

    干什么？打架啊干什么！丸子蹙了蹙眉：要不是我警醒，只怕如今已成了那女人的针下之鬼。

    但此事蹊跷，委实无法向她解释，他只得淡淡敷衍：“与你无关。”

    他此语一出，苏柒觉得自己，着实的可悲可笑。

    她缓缓站起身来，“对，与我无关，我一定是疯了傻了……”她狠狠地嘲笑自己，“一定是魔障了，才会跑来找你，还差点被这混蛋猪八戒给欺负了！”

    原来，六月的天气，也可以这样的冷，冷得寒彻心扉。

    回家的路上，丸子的每一步都愈发后悔。

    苏柒临跑走前的那一嗓子嘶吼，算是解释清楚了一切。

    可惜那时的他，反应慢了半拍。

    待他理顺了事情经过回过神来，已不见了那小丫头的身影。

    唯有那光屁股横肉男，还在醉醺醺地念叨着：“小心肝儿？”

    当然，他的下场，不是一般的惨。

    至少丸子揍完他，悠悠然走出门去，见他手下小厮喊着“六爷”从他面前跑过，愣是没认出来。

    算是替那丫头报了仇。

    想起苏柒，丸子内心着实的懊悔忐忑：方才的话，实在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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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回  丸子你走吧

    对于一个伤透了心的少女，丸子着实不晓得该如何哄。

    东风镇这样的边陲小镇，本就没什么丰富的夜生活。除却秦楼楚馆，其余商铺店家一入夜便早早关门歇业，是以丸子在街上寻觅了一圈，没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她喜欢的点心铺子也关了门。

    他只好暗下决心：大不了让她打一顿出气，往死里打都行。

    一路忐忑着回到慧目斋，看到明显被人大力撞过，凄凄惨歪向一边的院门，丸子反而松了口气。

    回家了就好。

    他踱至苏柒房门口，纠结了一阵，终伸手敲了敲。

    不出所料地，她不应他。

    他尴尬地在她门口踱了几圈，再度不甘心地去敲门：“苏柒，你……”

    拉了半天的长音，他又有些犹豫：问“你还生气么”明显是挑事儿，只得随口问一句“你……饿了么？”

    说完觉得自己实在是没话找话，无聊得很，索性一咬牙：“你出来打我一顿，消消气可好？”

    他自觉已十分的低三下四，然屋内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这就过分了……丸子深觉没有面子，抬脚欲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望着她黑洞洞的窗口，不禁担忧：

    这丫头，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将窗推了推，发觉能推开，遂从窗口一跃而入。

    只见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小丫头躺在上面缩成了一团，犹如受伤的小兽。

    丸子看得有些心疼，走近轻唤“苏柒？”她却依旧一动不动。

    他伸手去摸她额头，烧得滚烫。

    幸而大夫来把了脉，说她不过是受了风寒，加上气火攻心，才会昏厥了过去，服了药很快便会转醒。

    丸子这才放下心来，用被子将她裹好，遵从大夫的嘱咐，用帕子蘸了凉水，不断地替她擦拭着额头和掌心降温。

    高烧中的苏柒，巴掌大的一张脸烧得绯红，密密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着脸上深深浅浅的泪痕，看得丸子有瞬间的恍然。

    这丫头，总是不让人省心，明明一点功夫也无，却总爱往危险的地方跑……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何要去旖丝院寻我？

    怕我被妓娘勾引走了？

    丸子唇角泛起一丝轻笑，望着小丫头的眸光微动。

    也许，这丫头的心思，也并非那么难猜。

    正想着，却听迷糊中的苏柒鼻息微动，似是在睡梦中轻声啜泣。

    丸子看得一阵心疼：此番委屈大了，梦里还在哭……

    便情不自禁伸手，想要将这委屈的小猫儿抱进怀里。

    却听她低声呢喃：“死鬼……姓苏的……你狠心抛下我……可知我受多大委屈……”

    丸子伸出的手，便蓦然僵在了那里。

    苏柒这一睡，整整睡了一日，醒来已是翌日的黄昏时分。

    她睁开眼，只觉浑身酸痛无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觉一只手腕被丸子扣着，人却趴在她床边睡着。

    他依旧是昨日的衣着，几缕凌乱的头发贴着微汗的额角，眉心微蹙，睡得心事沉沉。

    苏柒默默打量着他，一种奇怪的陌生感从心底而生。

    她并不了解这个男子，不清楚他来自哪里，不晓得他的过往，更不知道，他未来要往哪里去。

    她亦知道，他的身份定然不简单，否则不会几次三番地遭人追杀，又攒下那一身累累的伤痕。

    当初决定带他回东风镇时，她就曾告诫自己：这是个危险的人物，是个无穷无尽的麻烦，要想法子让他的三魂七魄尽快归位，把自己的宝贝镇魂鼎从他灵台里唤出来，然后麻利儿地与他挥手别过，从此各不相欠山高水长再无半点瓜葛。

    究竟是从何时起，不知不觉就习惯了有他在的日子，淡忘了自己的初衷，甚至有些记不起，之前不曾遇上他的日子，自己究竟是怎么过的……

    苏柒晃晃晕乎乎的脑袋，深觉自己如今这个状态，很危险。

    她忆起那晚喝醉了酒，曾梦见自己如同一个放荡女子般，红着脸儿坐在他腿上，与他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只恨不能化在他怀里。

    事后忆起这个活色生香的梦，苏柒都会觉得汗颜，想起话本子上几次三番写到的“少女怀春”，大概就是这么个状态。

    可他呢……她恨恨地瞪一眼床边熟睡的家伙：人家直接把她扔进了凉水桶里，说是让她清醒清醒！

    她脑海里蹦出个话本子里常用的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可不就是如此……苏柒暗叹。他曾亲口说过：我不觉得对你，有什么深情。

    他终是个留不住的人。这些日子，虽他不说，苏柒亦能感受到，他的往昔记忆，在一点点地复苏。

    否则，他昨夜也不会去旖丝院，寻他的旧相好。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便会离去，回到属于他的义气江湖、血雨腥风，将东风镇这段平淡无奇的日子抛在脑后。

    亦将她，忘得干净。

    苏柒不争气地眼角一酸，一行泪顺着脸颊滑落，滚烫。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拭，却触动了床榻边的人。

    丸子在床榻边守了一日一夜，实在困得撑不住，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

    此时，只觉掌心轻动，赶紧睁开眼，却见眼前的少女，退了烧一张煞白的小脸儿，正偷偷拭着眼角的泪。

    又在哭了……他只觉那滴泪烫到了他心里，下意识地便开口解释：“我昨日不是故意去那里，是跟踪说书的莫老头去的。我疑心，是他在给你的酒里下了药……”

    他一日一夜滴水未进，此番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然眼前的少女，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屋顶，不置可否。

    他尴尬地咳了咳，继续自说自话：“至于那个花魁，我本不想跟她去，然而她说，她认得我……”

    只是这个认得程度，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他正纠结是否要往下说，却听苏柒幽幽道：“所以，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丸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亦不明白若那妓娘真是自己往日相好，又为何会痛下杀手。

    “丸子，你走吧。”

    丸子睁大了双眼：他听到了什么？

    “你既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该回属于你的地方。”

    他也许早就怀了离去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去找自己往日的旧识，只是碍于所谓的“救命之恩”，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苏柒想着，淡淡瞥了眼前的男子一眼：由我说出来，你会好受些吧？

    然眼前男子脸上的表情，着实的复杂。

    “我为何要走？”丸子双手握紧成拳，努力平抑着自己的情绪，“我……还欠你许多钱，你救过我的命，而我这条命，值钱得很。”

    苏柒无力地摆摆手：“罢了，不用还了。”

    丸子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她让他走，就这样轻易地让他走！对于她来说，他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

    “我走了，你又要去哪里？”丸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去找苏先生？”

    “也许吧……”苏柒心不在此，随口敷衍。

    “你！”丸子简直要被这丫头气死，腾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你当我是什么？苏先生的替代品？

    他冷冷一笑：“不好意思，我伤势未愈，不会走的！”

    说罢，转身大步出门去。

    却在踏出门槛的刹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倚在墙上。

    “不管你信或不信，对于我自己的过往，对于我究竟是谁……”丸子露出个自嘲的苦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他喃喃自语，不知屋里的人是否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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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回  我不会走的

    “你居然赶你相公走？”黄四娘忽地飘到苏柒面前，煞有介事地抬手往她脑门上摸，“你是不是烧傻了？”

    我是傻啊……苏柒抱膝坐在床上心想。

    “这么好看的相公若是我的，我就天天好吃好喝地哄着，放在手心里捧着，即便他要走，也得一哭二闹抱大腿地拦着！”黄四娘着实忿忿不平，“你倒好，赶他走……”

    瞧你那点儿出息……苏柒快被她气笑了，“赶也没用啊，人家说伤势未愈，就是不走。”

    非但不走，这几日里，丸子还上房揭瓦，赌气似的将屋子院子全部修葺了一遍，俨然一副要驻扎下来跟她打持久战的架势。

    就这上蹿下跳的架势，还叫“伤势未愈”，你若全好了，是不是要上天？

    苏柒冷眼看着他干这些，心中却忍不住有一丝窃窃的欣喜。

    “据我这两日去旖丝院……那个，查探得知，那个花魁什么悦娘，在见过你相公的第二日便不见了，连旖丝院的老鸨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鬼。”

    对于黄四娘的八卦，苏柒不过淡淡“哦”了一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黄四娘显然不满意她的反应：“如今情敌也不见了，你就不打算继续好好跟他过下去？”

    这话说的，着实旖旎……苏柒嗔怪地瞥了黄四娘一眼：“我跟他如今，谁都不搭理谁……”

    自打那晚说了那些话，苏柒和丸子之间的氛围变得格外尴尬，是以几日过去，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是谁也不先开口。

    如同隔着一面琉璃墙，看得见，摸不着，不知该如何靠近彼此。

    如是又过了几日，苏柒的病完全好了，开始在家闲不住，日日的往外跑，重操旧业去。

    直至一日清晨，她坐在自家院子石井栏上，对着一纸告示义愤填膺。

    “上官莅临，东风镇严禁一切丧事活动？！这什么道理！”

    禁止丧事活动，她这个冥婚媒婆加半吊子阴阳先生就无生意可做！

    她愤愤然地将告示扔在脚下，对着树上叽喳作响的麻雀理论，“京城有大官儿要来，就不许百姓家里死人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正要上山去打猎的丸子，出门便见苏柒叉着腰气鼓鼓的样子，不禁暗笑：有力气吐槽发脾气，看来这病是大好了。

    这几日里，这丫头虽然不与他搭腔儿，却也决口不再提要他走的事。

    甚至在他自作主张修葺院舍时，也只是若无其事地在一旁看着，一副我家随便你折腾的架势。

    甚至有次他在房顶上铺瓦，歇息时不经意地回头，见这丫头正坐在庭院中的石井栏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悄悄然地抬头望他，一双明眸中真真切切地浮现着笑意。

    见被他发现，那丫头似是被瓜子卡住了，低下头去咳了半天，咳得脸都红了。

    笨……他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忽觉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满身都涌动着力气。

    事后想来，他着实有点鄙视自己。

    如今，看着这丫头一副有劲儿没处使的样子，他不自觉地开口：“你若真的无事可做，不妨跟我上山去打猎。”

    许久没听他跟自己说话，苏柒刹那间竟没反应过来。

    待她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见那伟岸男子一身精短猎户装扮，手持弯刀，身后背着弓箭，冲她挑了挑眉。

    她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好啊！”

    丸子已许久没见过苏柒如此灿烂的笑靥，骤见她眉眼弯弯，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日光。

    他忽然便有种，春回大地的感觉。

    “打猎好玩么？”

    苏柒手里拿着野花，蹦蹦跳跳地走在山道上，随口问身后的丸子。

    你这哪是个打猎的状态，分明就是来郊游的……丸子忍不住逗她：“好玩，豺狼虎豹都会来陪你玩儿。”

    眼前撒欢的小猫儿顿时止住了脚步，干笑了两声：“……开玩笑的吧，当真有豺狼虎豹？”

    “你以为咱家院子里晒的狼皮豹尾，都是我捡来的？”

    下一秒，撒欢的小猫儿便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丸子身旁。

    她这番“宝宝好怕求保护”的样子，在丸子看来格外可爱，却故意道：“跟紧我，别乱跑。”

    偏偏今日西山上安静得很，他们沿着山路寻至半山腰，也没见到一只合适的猎物。

    转眼到了正午时分，苏柒初打猎时的兴奋早已褪去，此时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在一棵参天古树下坐了下来：“好累啊！”

    平日只见丸子山鸡野兔地一只只往家里扛，没想到打猎是这样劳神费力的差事。

    见她热得脸颊通红，额发都粘在了脸上，丸子宣布休息，亦在树下坐下来，将水囊递给她喝。

    苏柒又热又渴，拿起来便是一通牛饮，待到想起身旁还有个人在眼巴巴地看着，才发觉水囊里的水已全然进了自己的肚子。

    “呃……不好意思……”她脸更红了些，“你……渴不渴？”

    丸子很诚恳地点头：“渴得很。”

    你确定不客气客气？苏柒尴尬：“那怎么办？”

    便见丸子幽幽道：“你可知沙漠里行走的人，若是断了水源，口渴难耐之时，会怎么做？”

    苏柒茫然摇头。

    “为保命计，他们会选出个最弱的同伴，割其动脉，啜其血浆。”丸子望着苏柒挑了挑眉，“甚至在饿极之时，啖其肉，嚼其骨……”

    苏柒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示意他别说了：“大白天的，干嘛讲这样恐怖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丸子森森冷笑，“你不觉得，如今你我的处境，与沙漠中的人，一模一样吗？”

    他阴惨惨的神情，让苏柒骤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你要干嘛？”

    丸子拔出腰里的匕首，放在唇边吹了吹，盯着那锋利的刀刃问道，“你觉得，你与我，哪个比较孱弱？”

    苏柒只觉后颈一凉，下意识地往后挪：“丸子……你……开玩笑的吧……”

    他眯了眼反问：“你说呢？”

    “啊！！！”

    苏柒下意识地双手抱头尖叫一声，惊起了林中的鸦雀，扑啦啦飞起一片。

    然她闭着眼过了几秒，不觉有任何痛感袭来，怯怯地睁开一只眼，却见眼前的“冷血”男子，正一手撑树，笑得几乎要撒手人寰。

    “臭！丸！子！我打死你！”

    “我错了我错了！”看来方才的玩笑，真把这丫头吓得不轻，丸子挨了她几拳，看她还没有收手的意思，索性抓了她的手腕，“真把我打死了，一会儿豺狼虎豹来了，谁护着你？”

    “我信了你的邪！”苏柒气鼓鼓地收手，见那始作俑者一双墨眸中依然噙着笑意，却十分有眼色地用衣摆给她扇着风。

    他如此开怀大笑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到。

    罢了罢了，就当是为他悲催无聊的人生，增添一点乐趣吧。苏柒大度地决定不再计较，“如今没了水喝，你怎么办？”

    “其实不远处就有山泉。”丸子依旧有些想笑，又怕苏柒看了生气，忙拿过水囊，“我去盛些水，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便拨开树丛，找水去了。

    徒留苏柒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觉得本就饥肠辘辘的五脏庙，被丸子一吓，如今更是抗议得厉害。

    幸亏临出门有所准备……苏柒从荷包里摸出两块桂花糕，自顾自地嚼了起来。

    采莲的手艺就是好。

    不知那蛋黄公子被“蚂蚁上树”戏弄一番之后，是否践行自己的诺言，再也不去采莲家的饭庄了？

    若他还找采莲的麻烦……苏柒啃着点心想，不妨让丸子闲来无事再往黄家溜溜，找他谈谈心？

    苏柒正边吃边想，浑然不觉身后已多了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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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回  老虎摸不得

    苏柒听到身后有低低的呜咽声，不禁后颈一凉……

    不会吧……丸子还没回来，可别怕什么来什么……

    她顿时僵了身子不敢乱动，只将眼光向身后瞟去。

    见自己身后的大树旁，正摇晃着一条毛茸茸的姜黄色尾巴。

    老……老虎……？！苏柒立时弹了起来。

    她自恃混迹江湖许久，无论是跟人交往还是跟鬼交道，都颇有几分心得。

    却唯独没想过，如何与一只老虎和睦相处。

    眼见那庞然大物将身形藏在树后，仅露出一条虎尾招摇，苏柒咽了口口水，双手合在胸前怯怯地道：“虎大王……小女子擅闯贵地，那个……实属无心，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树后传来一声低低呜咽，不知是质问还是恐吓。

    “您别生气！我这就走，告辞，告辞！”苏柒说着，一步步谨慎地向后退去，退出三丈余，见老虎没有要追出来的意思，赶紧转身躲在了一块山石后面，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姑娘我这辈子，再也不打猎了……

    苏柒在山石后躲了须臾，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半个头，向老虎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倒让她啼笑皆非。

    但见用一条尾巴震慑了她半天的虎大王，确实从树后踱了出来。只是，这位“大王”的个头，比个板凳大不了多少。

    敢情是只虎崽子。

    苏柒又惊又喜，她从小便痴心妄想要养只老虎，自然对这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家伙大感兴趣，于是又踱了回去。

    却见那小虎崽正伏在树下，津津有味地舔着她方才受惊扔掉的桂花糕。

    “你爱吃甜食？”苏柒大感意外，又觉得着实有趣。

    意识到有人靠近，小虎崽机警地转过头来，奶凶奶凶地瞪了苏柒一眼，嘴巴一张：“咪呜！”

    苏柒被它逗乐了：“好吧好吧，你厉害！我这里还有点心，吃不吃？”

    她说着取出剩下的桂花糕，蹲下身来喂老虎，“我就说嘛，甜食吃了心情好，这世上居然有人不爱吃甜，真是不可理喻。”

    小虎崽边大快朵颐，边呜咽了两声表示赞同。却忽然耳朵一动抬起头来，冲苏柒呲了呲嘴里仅有的上下四颗门牙。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苏柒刚嗔怪半句，忽然意识到小虎崽盯的并不是自己，蓦然间回头，惊见身后丈余远的地方，三个手持利刃的黑衣刺客，正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见她惊觉，其中一个刺客纵身一跃，手中的刀便向苏柒头顶劈了下来！

    这变数来得太快，苏柒全然顾不上思考，本能地抄起地上的小虎崽，双脚踏过两个方位，身形飞燕般带过一道残影。

    那刀擦着她耳边堪堪而过，她甚至听到了刀刃震颤发出的轻鸣。

    好险！她抱着虎崽身形急转，靠在了另一棵大树上，却惊觉身边的黑衣刺客越来越多，足足有十几个。

    苏柒胸口一阵急剧起伏，心中却在暗暗骂娘：我这是又得罪了谁？！

    眼见一众黑衣人渐渐围了上来，苏柒紧张得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如今正是正午，鬼影子都没一个，连个帮手也找不着……

    臭丸子，关键时刻，你又死哪去了……

    见方才偷袭不成的刺客再度举刀向她靠近，苏柒下意识地一声大叫：“别过来！我家老虎……可凶可凶了！”

    她怀里的虎崽子，十分配合地露出四颗门牙，示意自己着实很厉害。

    那蒙面杀手看了那小东西一眼，发出一声冷笑，索性放下刀，伸手向苏柒的脖颈抓来。

    “咬他！”苏柒无法可想，索性死马当活马医。小虎崽倒是争气，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在刺客的胳膊上。

    却见眼前的刺客陡然瞪大了双眼，身形晃了晃，便倒了下去。

    “……真把他咬死了？”苏柒不明觉厉地望了望手里的老虎：小家伙，你也太厉害了吧？！

    低头才发觉，那刺客背上，赫然插着一支利箭！

    其他杀手倒也训练有素，见伙伴被袭，迅速转身警戒，便见不远处的丸子，利落地起手挽弓，三支利箭便连珠般向杀手飞驰而来。

    趁杀手举刀避箭的空档，丸子脚下如飞地冲了过来，持刀护在苏柒身前。

    “没事吧？”见苏柒无碍，丸子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这帮杀手身手凌厉，一会儿我挡住他们，你便往后跑，躲进那个山洞，千万别出来！”

    “那你呢？”苏柒急急问道，然不等丸子回答，众杀手已冲了上来。

    眼见丸子手持长刀与杀手战做一团，苏柒自知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反倒成了他的累赘，于是听从他的话，抱着虎崽，竭尽所能地飞快向山洞奔去。

    那山洞阴暗潮湿，在大热的正午犹透着丝丝冷意，令苏柒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小虎崽却不以为意，一进洞便在她怀里呜咽扭动，挣扎着要下来。

    奈何此时，苏柒的一颗心全在洞外迎敌的丸子身上，见他虽身手矫健，但终究是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苏柒见他一刀格开杀手，左手抚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料想是他此番苦战，右胸的伤口又裂了开来。

    苏柒焦虑不已，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虎崽子。

    小虎崽被她勒得不自在，忍无可忍地发出“啊呜”一声大叫。

    这一声叫，撒娇告状一般，苏柒依旧未放在心上，然片刻过后，脑后传来的一阵呜咽之声，却令苏柒立时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洞里……有东西？！

    苏柒惊恐地咽了口口水，慢慢转过头去，但见洞子深处的一片黑暗里，赫然出现两点诡异的亮光。

    什……什么鬼？

    苏柒惶恐地抱着小虎崽后退，脊背贴在岩壁上一片凉潮，偏偏怀里的小虎崽子关键时刻不老实，张口“啊呜啊呜”地叫个不停。

    “小祖宗别叫了！”苏柒想要去掩小虎的嘴巴，又怕被它咬了手，“你把怪物都招来了……”

    然她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怕什么来什么，只见那两点亮光愈来愈近，一个黑黄相间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踱了出来。

    竟是只货真价实的大老虎！

    看它高跷着尾巴，闪着绿光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苏柒紧张得冷汗涔涔而下：“这这这……是你娘？”

    怀里的小虎崽欢快地“咪呜”一声，挣扎下地，向大老虎跑去。

    看到虎崽子跑来，大老虎瞬间换上慈爱的目光，低头将虎崽舔了舔，复抬头盯着正蹑手蹑脚欲逃的苏柒，发出两声威胁的咆哮，似在质问她为何要偷自己的孩子。

    “那个，虎夫人……”苏柒勉强定了定神，斟酌一番该如何跟只猛兽讲道理，“我路经此地，无心冒犯令嫒，只是看它爱吃甜食，给它送些零嘴而已。”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拿出剩下的半块点心，冲小虎崽晃晃：“喏，桂花糕，还要不要吃？”

    吃货小虎崽两眼放光，欢叫一声就要奔来，却被它娘一爪子扒了回去，还威胁地瞪了一眼。

    小虎崽只得缩在母虎身后，可怜巴巴地盯着苏柒手里的点心。

    “无妨无妨。”苏柒慢慢弯腰，将点心放在了地上，“我这就走，有缘再见……算了，还是别再见了。”

    她举起双手，一步步慢慢地向洞口退去，好容易退至洞口，正转身欲跑，却与个人撞个正着。

    苏柒被撞得跌坐在地上，而眼前的人则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勉强稳住了身形。

    “丸子！”苏柒见丸子一身血迹淋漓，赶紧爬起来上前扶住了他，“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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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回  虎夫人威武

    “丸子！”苏柒见丸子一身血迹淋漓，赶紧爬起来上前扶住了他，“你怎么样？”

    看他一脸阴霾神情，便知形势不容乐观。

    “他们人太多，”丸子靠着岩壁大口喘息，转头望着苏柒目光凛凛，“一会儿我护着你杀出去，你只拼命往前跑，莫要管我……”

    开什么玩笑？苏柒刚要开口辩驳，却见几个黑衣杀手已冲进洞来。

    苏柒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丸子挡在了身后。

    “你今日插翅难飞、在劫难逃。”为首的杀手步步逼近，“我若是你，便束手就擒，还能求个痛快死法！”

    苏柒听丸子冷笑一声：“一个杀手，话这么多。”

    眼前的他，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戾气，凛然如杀神降世。

    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那就赶紧结果了你，省得我多费口舌！”杀手头子一挥手，“一起上！”

    几个杀手方要向前冲去，却惊闻一声低低的虎啸，下意识地刹住了脚步。

    杀手头子显然也听到了这可怖的声音，目光从丸子身上移开，向洞子深处望去，瞳孔立时缩了缩。

    “老……老虎？！”

    对于这群公然闯入她地盘的入侵者，虎夫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它双目眼瞪，发出一声悠长的咆哮，在山洞岩壁中撞击回响，夹杂着血腥气的阴风朝众人扑面而来。

    众杀手齐齐双腿打颤，下意识地便想要逃。杀手头子望一眼丸子，自知不杀此人，回去也难逃一死，遂壮着胆子大喝一声：“不就是只大猫，怕什么？！”

    虎夫人彻底不乐意了：老虎不发威，你他娘的还真当我是病猫？！

    眼前人虎相斗的惨状，让苏柒有些不忍直视，胃里更是一阵翻腾。

    正难受间，却被丸子一把拉了手腕：“走！”

    二人趁乱溜出洞去，期间被一个杀手看见，刚要去追，便被虎夫人扑倒在地，一口咬去了半条腿。

    直至一路奔回慧目斋，苏柒依旧惊魂甫定地瑟瑟发抖。

    她那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将丸子看得一阵心疼，只得伸手抚慰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那些……是什么人……”苏柒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为何要杀我们……”

    “应是天鹰盟的杀手。”丸子有些愧疚，“他们要杀的，不是你。”

    “你究竟与天鹰盟有何过节？他们一而再地要置你于死地？”

    丸子愣了愣，遂苦笑摇头：他记得自己杀人无数，却终想不起与天鹰盟的恩怨。

    苏柒忧心忡忡地望了丸子须臾，忽然伸手去推他：“丸子，你走吧！去个天鹰盟寻不到你的地方躲起来！我知道，以你的本事一定可以！”

    她正推在丸子伤口裂开的地方，他蹙了蹙眉，却不以为意：“我走了，谁来保护你？再说，我纵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终要将我与天鹰盟的恩怨查清楚，方能一了百了。”

    苏柒想想也是，低头却惊觉自己手上殷红一片：“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说着，不由分说便去扒丸子的上衣。

    “喂……”丸子想说你脱我衣裳还真是脱顺了手，还有没有一点姑娘的样子？然此时苏柒早已将“男女授受不亲”抛却脑后，火急火燎地将丸子身上染成了血色的上衫扒了下来。

    果见右胸刚长上的伤口又裂了开来，血肉翻开犹如一张惨笑的嘴，加之手臂肩膀上的几处刀伤，看起来十分骇人。

    苏柒看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见人家当事人反而一副淡定的模样，深觉自己有些矫情，忙低头道：“我去拿药箱。”

    她临出门时，丸子听到她低低的一声抽噎，不禁暗叹：受伤的是我，她怎么又哭了……

    他不怕她生气，亦不怕她凶他，唯独怕她哭。

    只觉得每次见这丫头眼泪汪汪的样子，他一颗心就像被只猫爪子挠着，难受得很。

    这一夜，苏柒没睡好，丸子更是几乎整夜没合眼，担心天鹰盟的杀手趁着夜色去而复来。

    但直至第二日天光大亮，却是一夜无事。

    “那些杀手，会不会都被老虎被吃了？”苏柒替丸子上药时，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我也想知道。”丸子将衣裳系好起身，“我想去山上看看。”

    “那我也去！”苏柒忙道，看丸子投来个严厉的眼神，不禁低头噘嘴道，“你刚受了伤，我跟你去好有个照应啊，真是狗咬吕洞宾……”

    丸子刚想说上山会有危险，转念又想到将她独自一人放在家也不安全，还不如带在身边。

    于是二人拿了武器整装出发。

    苏柒全然没了昨日打猎郊游的兴致，越向上走越忧心忡忡：“人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说得就是咱俩……”

    丸子不禁失笑：“还真是形象。”说罢，瞥见身旁的苏柒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一副怯怯的样子，觉得可笑又可怜。

    苏柒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手心的冷汗更不知抹了几遍，正惶恐忐忑地用手绞着衣摆，却蓦地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但那大手将她的手握得紧紧，温暖的掌心给她带来了几分踏实，只得任由他握着，加快了脚步前行。

    饶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山洞里的惨状，还是令苏柒不禁弯腰发出一阵干呕。

    横七竖八的尸首……不，应叫做残肢，零散地遍布洞里洞外，发出一阵阵腐烂的腥臭，招引了无数蚊虫，嗡嗡作响。

    “三、四、五……”丸子数了数，叹道：“果然一个都没跑掉。”

    苏柒肠胃里翻江倒海：“那我们出去吧……”话音未落，却忽觉脚边，有个东西在咬她靴子。

    低头一看，正是昨日见到的小虎崽，用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口中发出“咪呜”的叫声。

    “小家伙你又馋了？可惜我今日走得急，没带点心……哎！”苏柒话没说完，小家伙却一口吊住她的裙角，将她向洞内用力拖。

    小老虎不大，力气却不小，苏柒几乎要被它扯掉了裙子，只得跟着它往洞里走，边走边怯怯地告罪：“虎夫人，我不是故意要进来，实在是令嫒盛情难却……”

    她骤然说不下去了，紧跟在她身后的丸子问了句“怎么了？”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昨日威风八面的虎夫人，如今却一身是血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丸子与苏柒对视一眼，示意她待在原地别动，自己则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确认了一番，终叹了口气：“它应是受了伤，失血过多，死去了。”

    “死了？”苏柒震惊之余悲从中来，低头看看一夜之间成了孤儿的小虎崽，它却对丧母之痛浑然不知，依旧轻声叫着去蹭母亲的头，仿佛要将母亲唤醒陪它玩耍。

    苏柒看到，虎夫人那垂下的头颅，嘴边正放着昨日她留下的半块桂花糕。

    “这虎救了我们性命，也算是与我们有恩了。”丸子正色道，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冲母虎作了一揖。

    可惜虎夫人体型庞大，他二人无法将它安葬。苏柒近前，以掌心抚虎头，默诵了三遍往生咒。念毕，却望着偎依在身旁的小虎崽犯了愁：“它还这样小，牙都没长齐，没了母亲要如何生活？”

    “万物生灵皆有其造化……”丸子刚劝了半句，看苏柒一双明眸忽然灼灼发亮，心中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果然，少女双手一拍：“我们养着它吧！”

    丸子额角黑了黑：你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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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回  取名困难症

    丸子原本担心，天鹰盟的杀手在山上刺杀他不成，会变本加厉地来找麻烦，是以夜夜和衣而卧刀不离身，这般如临大敌地等了两日，却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这一日清晨，丸子正睡得香，迷迷糊糊间只觉一个温暖娇软的身体压了上来。

    他闭着双眼，下意识地唇角一勾，“莫闹……”口中说着，两只手却不自觉地搂了上去。

    摸了一手的毛。

    丸子睁开眼，见一张毛茸茸的脸上，亮亮的小眼睛呆萌呆萌地盯着他，还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脸。

    呃……一脸黏糊糊口水的丸子简直哭笑不得，拎着小家伙的后颈想要把它挪开，奈何人家一双虎爪紧紧抓着被子，一副誓与君同床共枕的架势。

    丸子无奈，只得向门外高声喊：“苏柒！来将你的猫儿弄走！”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她还小，你别欺负她。”苏柒一脸无奈地推门而入。

    我欺负她？丸子哭笑不得：这小东西，来了不过两天便恃宠而骄，日日赖在我床上不走，大有反客为主的架势，究竟谁欺负谁？

    苏柒伸手将赖在丸子身上的虎崽抱起来，“还有，人家明明是只老虎，你别老叫她猫儿！”

    小虎崽冲丸子呲了呲自己的四颗门牙，威胁似的。

    丸子快被她俩气笑了：“那我叫她什么？苏小柒？”

    苏柒一时语塞，也意识到这小虎崽需要个名字，她将小虎崽举到眼前，郑重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得给你起个名字，看你这一身姜黄皮毛，油光水滑的，长大了定然如你母亲般威风凛凛……”

    丸子百无聊赖间竖起耳朵，想听这丫头要给老虎起个何其威武的名字，却听她欢快道：“嗯，你就叫烧麦吧！”

    丸子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烧麦？一只老虎叫烧麦？这什么清奇的思路？

    他着实忍不住，刚想大笑几声以示嘲讽，却骤然想起，自己被她起名叫“丸子”！

    他陡然笑不出了。

    丸子、烧麦……丫头，你上辈子是饿死的？

    可惜小虎崽不谙世事，听闻自己有了名字十分激动，“咪呜”叫着伸出舌头在苏柒脸上舔了舔，逗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与此同时，悦来茶馆里间，却是一派凝重气氛。

    莫先生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字条用油灯点燃：“主上已有怪罪之意，此人再不除，你我怕是不好交代。”

    “他有八方天将护体不成？！”汤圆掌柜愤愤地用拳一敲桌子，“天鹰盟的十五个顶级杀手，竟奈何不得他一人！”

    “一群只会杀人的莽夫，能成什么大事。”莫先生悠悠道。

    汤圆掌柜有些不忿：“先生不是夸口，那鬼母悦娘出手，就没有做不掉的人，结果……”

    “悦娘来自苗疆异族，是会些邪门媚术的，竟没能惑得住他。”莫先生捻了捻胡须，“或许，是他身上戴着什么辟邪灵物也未可知。”

    汤圆掌柜勉强找到了些许心理平衡，闷闷道：“天鹰盟的人从广宁传来消息，说是……被盯上了，暂时不宜妄动。没有杀手，要置他于死地根本不可能。”

    “谁说，没有杀手就杀不了人？”莫先生冷笑，话锋一转，“听说，大内掌玺太监安德奉旨北上，今日正路过东风镇？”

    “确实如此。”汤圆掌柜点头，“听说方县丞还特特地红毯铺路，孙子似的。话说，这安德什么来头？”

    “他是宫中的旧人，伺候过两位皇帝，也是今上的心腹。”莫先生眯了眯眼，“我曾去拜会过他，这个人么，有个嗜好……”

    “什么嗜好？”

    莫先生却故作高深地转而言它：“汤掌柜可知孙子兵法有一计，曰借刀杀人。”

    苏柒今日，着实的无聊。

    上官过境，东风镇内禁止一切丧事活动，她这个冥婚媒婆和阴阳先生已然好几天无生意可做，自然半分进项也无。

    倒是丸子，这几日被苏柒明令禁止去打猎，却一大早被掮婆王婶找上门来，说是一家房客今日动土，要寻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帮忙，干完活给一吊钱并管一顿午饭。

    丸子有伤在身，苏柒本不想让他去，奈何王婶自打一进门，一双眼睛似黏在了丸子身上似的，大有你不跟我走我就不走的架势，丸子盛情难却，再三保证会小心，终被王婶拉走了。

    临出门，王婶还对苏柒热情建议，今日京城来的大官路过东风镇，全镇的闲人都往大十字街看热闹去了，她闲来无事也不妨去看看。

    苏柒被“闲人”二字深深地刺伤了自尊心，噘嘴一脸的别扭：谁闲人？！谁闲来无事？！

    那什么京城来的大官，人还没来便断了姑娘我的事业财路，鬼才要去看他！

    苏柒百无聊赖地打算给老虎烧麦洗个澡，奈何人家正忙着跟一只野猫儿学爬树，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压根儿不理她。

    连只老虎，都比我有正事儿……这下，苏柒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头彻尾闲人一个。

    “谁给我找点事做，挣钱的那种……”苏柒坐在庭院石井栏上念叨着。

    然而，她的祝由之术再度神奇显灵，她刚念叨完，便见郝立正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小柒！”

    “当丫鬟伺候人？”苏柒果断摆手，“不干！”姑娘我这个行当，素来只“伺候”死人。

    “就一日！且不过端端茶倒倒水，活儿一点也不重。”郝立正忙不迭地解释，见苏柒依旧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只得祭出杀手锏，“做一日，十两银子！”

    苏柒听钱马上变了脸色，“给这么多？壕气啊！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

    “正是本县县丞，方大人。”

    “切！”苏柒翻个白眼，“全东风镇谁不知道，咱们这位上官方大人，出了名的铁公鸡！”

    “此番他这铁公鸡也不得不拔毛了！京城来的安大人今日下榻东风镇的馆驿，一进门便拉了脸子，嫌寒酸破败，连个使唤的下人也没有，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京城来的人就是矫情……苏柒瞥瞥嘴，住不得就走呗，你早走我早开张，只是，“这跟我有何关系？”

    “你还不明白么？”郝立正着急，“衣食用具，方大人自可从县衙里调来，然这听使唤的丫鬟下人，便只好从东风镇现找了。偏偏那安大人眼光高的很，专门叮嘱这丫鬟要顺眼好看的，不然他看着心烦，他心一烦，方县丞头上的乌纱帽就岌岌可危。故而这铁公鸡才忍痛拔毛，出了大价钱雇佣镇上长得周正体面的姑娘，解燃眉之急。小柒你……”

    “那我也不去！”所谓挣钱有道，给这傲娇跋扈还毁人事业的大官儿当丫鬟，苏柒打心眼里拒绝。

    郝立正都快哭了：“小柒你行行好，就当帮大叔个忙！我也是被上官压得没法子，连我自己女儿云香都送去了，还有何记饭庄的采莲……”

    一听说自己的好姐妹采莲也被送了去，苏柒不免有些担心，又想到这郝里正与苏先生关系不错，平日里待她也不薄，还时常帮她介绍生意，如今这样低三下四地求她……

    “好吧，我去！”

    苏柒给丸子留了张字条，便跟着郝里正一路去了馆驿，到了果见云香、采莲等七个姑娘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苏柒望了一圈，果然东风镇上模样标致的姑娘都来了。

    苏柒拉了拉采莲，低声问：“什么情况？”

    “谁晓得！”采莲娇嗔一眼，“不过，十两银子嗳，就当我给自己挣嫁妆钱了。”

    “小娘余真是不害臊！”苏柒故意羞她，又问，“那黄公子又去找过你麻烦没？”

    “再没来过。”采莲眼眸一亮，压低了嗓门，“我听说，他被人敲了闷杠子，连打带吓的，说是从此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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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回  你家小情郎

    苏柒不屑：“他一个纨绔子弟，何时奋发向上过？”

    “不是那个意思！”采莲俏脸一红，“是说……他从此绝了后了。”

    苏柒这才会意，暗想丸子下手着实狠了些，不过也好，省得他再祸害镇上的姑娘。

    二人正嘀咕着，忽闻一声“肃静”，便见她们县丞方大人，正点头哈腰地将一名趾高气昂的小太监引了进来。

    小太监扫了一眼屋里的姑娘，尖了嗓门不屑道：“就这几个？”

    “一共八个丫鬟。”方县丞赶紧示意姑娘们一字排开，又向小太监陪笑道，“东风镇贫瘠偏隘，女子也生得粗犷，周正些的实在不多。”

    小太监一脸不屑地在众姑娘脸上依次扫过，最终在苏柒和采莲处打了个旋儿，冷哼道：“倒也偶有一两个水灵的。”

    说罢，伸出个傲娇的兰花指，“你两个，门外洒扫；你两个，门口听唤；你两个，伺候膳食；至于你二人，”他一指苏柒和采莲，“当安大人的贴身丫鬟。”说着，又皱眉将两个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随我换衣裳去！”

    你才叫花子！苏柒狠狠瞪了那小人得志的太监一眼，却被采莲拉了手，示意他莫与阉人一般见识。

    小太监将二人带至偏房，命人送来了两套丫鬟衣裙，乃是一式一样的桃红上襦鹅黄裙子，搭一条白锦缎的束腰。又令二人梳成一式一样的双螺髻。

    俩姑娘嘻嘻哈哈地将衣裳换了，彼此看着都新鲜，又笑闹一番。

    “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未穿过缎子做的衣裳。”采莲小心地摸了摸自己衣袖又扯扯裙子，一双月芽儿似的眼眸闪着光，“穿上像云一样软……你说，伺候完大官儿，能不能让咱们把这衣裳带走？”

    苏柒默了默，她也是生平第一次穿这样好的裙子，自觉天仙一般，感觉极良好。

    然想想方县丞一贯的做派，苏柒啧啧，“难说……不过”她明眸一轮，“倒时候，就说在这裙子上弄上了红……”她低声在采莲耳边笑语，采莲嫌弃地啐她，“小娘余恶心得很！”

    二女正说笑着，便有人来传唤，说安大人很快就要回来，令她二人去安大人下榻处候着。

    她俩答应一声便往外走，不料刚走几步，苏柒便一个趔趄，被人拉到了一边。

    她陡然吓了一跳，转头见是丸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要把我吓死！不过，你在这里做什么？”

    丸子蹙眉看着他，一双眸子墨寒如潭，“我倒想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家看到苏柒的字条，丸子的第一反应是好笑。

    就她那样的暴脾气，给人做丫鬟？还不得一言不合，就把主人给揍了？

    找她当丫鬟，典型的嫌自己长寿……

    他摇摇头，将字条放下，打算去冲个凉，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重新拿起桌上的字条。

    做丫鬟……给谁做丫鬟？

    心中忽然便有些不悦。

    “你这一身打扮，是要去伺候谁？”

    看丸子黑着一张脸，苏柒本想解释是为了卖郝里正个面子，毕竟郝里正跟苏先生乃是故友……

    只是，每每提到苏先生，丸子就一副吃了苍蝇似的别扭模样……苏柒不是他何故如此，却明智地话锋一转：“看你说的，我不过就是打个短工赚点钱，十两银子哎，还赠一套衣裳……”

    她蝶儿似的在丸子面前转了一圈，“好不好看？”

    她不过十五六年纪，豆蔻年华，对于漂亮的衣裳和首饰，说不向往是假的。

    今日穿上锦缎衣裙，苏柒觉得自己比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家闺秀不差，窃窃地有些欣喜。

    不料眼前的男子，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嫌弃：“你就为了几两银子和一件衣裳，把自己卖了？”

    会不会说人话……苏柒顿觉委屈，碰巧又瞥见“识趣”躲在一旁的采莲，眉眼弯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自觉在闺蜜面前失了面子，于是愈发的火大。

    “我就算把自己卖了，也不！关！你！的！事！”

    气鼓鼓地一嗓子吼罢，拉上采莲便走。

    徒留丸子在风中凌乱：还不关我的事？行，挨了欺负不要来找我替你报仇！

    “我说你最近怎么总不见人，果然是有了情郎！”采莲不管苏柒一副气恼的样子，依旧笑盈盈打趣她，“生得俊朗，又关心你，不错不错！”

    “情郎个大头鬼！”苏柒咬牙忿忿然。

    她正要吐槽这家伙平日里如何作威作福，却已到了安大人下榻的房门口，被方才的小太监瞪了一眼，悻悻然地闭了嘴。

    “乡野丫头，没规没矩！”小太监又白了她们一眼，“还不快进去！”

    二人便识相地垂首进了屋。

    却见卧房床榻上纱帘垂下，隐约映出个老态龙钟的身影，正仰卧在靠枕上，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吟。

    而他腿边，正跪着另一个小太监。

    苏柒觉一股难闻的酸骚之气，不禁以袖掩了鼻子，与采莲对视一眼：这什么味儿？

    便见那跪在床榻边的小太监，似是从那老人身上取下个什么东西，而后低低唤一声：“干爹，好了。”

    “嗯，乖！”那声音虽苍老，却犹如指甲划过金属似的尖涩，“去罢。”

    苏柒听得心里发毛：原来，这所谓大官儿安大人，竟是个老太监！

    正想着，但见那小太监打帘从床榻里出来，手上捧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布包，那股子酸骚之气愈盛。

    苏柒忽然便明白了，她曾听苏先生无聊时谈起，说但凡阉人，多因自身缺陷，有便溺不尽的毛病，是以便有谄媚的下人以混了香料的棉布袋献之，但要常常更换，否则便骚气难掩。

    太恶心了……苏柒肠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那帮换棉布袋的小太监，出床榻时还是一副恭顺模样，转身便是掩不住的嫌弃，正要捧着那腌臜物往外走，却正巧见苏柒与采莲两个侍立在门口，遂伸手将那腌臜物往采莲手里一扔：“你，把这个拿出去洗干净！”

    苏柒看采莲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便打算有难同当，跟她一起出去，熟料床帐中的尖细嗓音发话：“今儿这一日，把杂家给累的……”

    那小太监会意，赶紧向苏柒道：“快去给安大人捶捶腿！”说着，便将苏柒往床榻那里推。

    苏柒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然自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过是捶个腿，换十两银子也值了，于是硬着头皮将床帐掀开。

    里面的老太监须发稀疏，一张白胖的脸上堆满了褶子，两腮的肥肉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颤。

    苏柒没来由的便有些想笑，她想起了采莲家的小笼灌汤包。

    却听头顶那个尖涩的声音响起：“这丫头，倒生得喜庆！”

    喜庆？苏柒赶紧收敛了笑意，低下头给老太监捶腿。

    老太监却不依不饶：“几岁了？”

    “十六。”

    “家里做什么营生的？”

    苏柒郁闷：我低调如此，看起来像是爱聊天的？故意道：“伺候死人的。”

    老太监尴尬了一下，却笑道：“乡野丫头，不会说话！不过这小模样长得，还真是俊俏，便是放在京城也是拔尖儿的。”说着，竟伸出一只胖手来，捏住苏柒的下颌抬了起来，“不如杂家赐你个恩典，便跟着我罢，杂家带你去京城见见世面。”

    嘿你个老流氓……苏柒厌恶地避开了他的胖手，起身正色道：“大人说笑了，小女子家中已有相公，出不得远门。”

    “嫁人了？”老太监摇头啧啧叹息，转念却又色眯眯笑道，“你相公既能送你来此，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柒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话要让某小气丸子听见了，能将你这小笼包揍出馅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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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回  嫁不出去的

    “大人说得是，这本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请大人高抬贵手，放小女子回家去。”苏柒说着，转身往门外走去。

    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冷笑：“来都来了，想走可没那么容易！给我抓住绑了！”

    他说话间，便见房门“吱呀”一声关闭，而方才的两个小太监，已一边一个向她欺身而来！

    苏柒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但深知来者不善，一边挣扎闪避，一边在心中暗喊：李锦黄四娘，哪个来帮帮忙……

    难怪人们常说：有个鬼的交情，原来鬼友当真靠不住……被两条红菱绑住手腕，缚在床头上的苏柒恨恨地想。

    平生第一次后悔，没听丸子的话。

    方才真心不该把话说那么绝，说什么把自己卖了也“不关你的事”，如今真要被卖了，只怕他也不会来管了……

    求人不如求己，得想个法子自救才好……苏柒深吸一口气，兀自平复着乒乓乱跳的内心，却见那老太监立在榻前，哆哆嗦嗦地将一颗赤红色药丸填进嘴里，须臾，脸颊脖颈皆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双手也抑制不住地轻颤。

    这架势，苏柒碰巧在一暴毙而亡的男鬼尸身上见过，不由心念一动，“大人所服的，可是寒食散？”

    寒食散乃是禁药，老太监被骤然戳穿，狠狠地瞪了苏柒一眼。

    苏柒见他不答话亦不否认，遂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听我爹说过，寒食散虽能使人神清气爽、体力绵长，却不能久服，久服之则有中毒之症，轻则癫痫，重则丧命。”

    “乡野丫头懂得倒不少！”老太监冷哼一声，依旧沉浸在磕了药的兴奋之中，亦懒得与她计较。

    苏柒却故意冷嘲一声，“同样是灵药，寒食散可比我家传的升仙丸差多了！”

    她的话果然勾起了老太监的兴趣：“如此说来，你爹也是此道中人？那升仙丸又有何妙处？”

    苏柒便故作高深：“大人有所不知，我爹乃是北境百里内有名的方士，多年前游历塞外，曾与一蒙古大夫交好，得了这升仙丸的配方。此丸服之，非但没有寒食散的毒性，且能令人……”她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极度愉悦，“飘飘欲仙，犹如飞升入极乐世界。”

    “真的？”老太监眼中射出贪婪目光，不觉凑近了些。

    “不仅如此，长期服之，还能使人身轻体壮，活龙鲜健，宛如回到少年时。”

    看老太监一副欲动心的样子，苏柒深知自己拍马屁拍对了地方，只得继续努力回想着曾在《千金方》上看过的句子。

    早知如此，当年苏先生让背《千金方》的时候，就不该偷懒来着……苏柒再度感慨：知识就是力量。

    “呃……此药最神奇之处……”她福至心灵，想起两个好词儿，“能让你金枪不倒、不扶自直。”

    她背完这俩不明觉厉的词儿，却见老太监瞳孔骤然一缩：“贱蹄子，你敢戏弄杂家？！”

    苏柒莫名：我哪有戏弄你，我只是为了自救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

    眼见气急败坏的老太监伸出一双胖手向她脖颈掐来，苏柒万般无奈之下，张口便咬了下去。

    “哎呦！！”被咬了手的老太监夸张地一声尖叫，“来人，把这小丫头给我按住了，杂家今儿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门“砰”地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两个小太监。

    丸子……苏柒激动得要哭了。

    “回去再跟你算账！”丸子黑着一张脸：要不是左思右想地不放心，要不是早来了一步……

    刚将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放倒，便听这丫头在一本正经地跟个太监谈论什么金枪不倒、不扶自直。

    丸子听得满头黑线：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柒不晓得自己说了些什么，然老太监安公公却实实在在地践行了一番自己口中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深以为，若非那小丫头最终出言阻拦了一下，那阴霾男子绝对打算要了他的命。

    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这些刁民，简直无法无天！”小太监跪在安公公脚下，心惊胆战地替他上着药，“干爹您手书个印信，孩儿这就拿着去附近的大同卫，调兵将整个东风镇都平了，替干爹出气！”

    他话音未落，人已被安公公一脚踹翻在地。

    “替我出气！出个屁的气！你知道那人是谁？！”

    “谁……谁？”小太监战战兢兢：不就是个山野村夫？

    “他生得，太像一个人……”安公公心有余悸地长叹一口气，目光却变得愈发骇然，“多少年过去，杂家却还记得清楚，“方才，那男子一副气势逼人，犹如黑云压城的样子，与当年跪在乾清宫门前的四爷，何其相似……”

    他的话，令脚下的小太监一凛：“您是说……但四爷已故去多年，怎么可能……”

    经他提醒，安公公才略略定神：“是啊，四爷已殁，不会是他。但，太像了……”

    小太监卖个机灵：“干爹，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去广宁府？到了广宁，岂非一看便知？”

    “有道理！”安公公立时站了起来，“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星夜赶往广宁！”

    苏柒知道，丸子此番真的动了怒。

    这从他一言不发将她一路拎回了家，却又“咣”地关了房门，将她野蛮拒之门外，便可见一斑。

    偏偏祸是她闯的，事是她惹的，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点怨不得别人。

    苏柒抱着烧麦纠结了许久，觉得需要向丸子道个歉。

    奈何她认错态度良好，人家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只好抓住一切机会，见缝插针。

    丸子睡醒开门，见苏柒端着一盆洗脸水，满面谄笑地立在门前：“丸子！”

    他要出门去，见苏柒靠在门框上，风情万种地望他：“丸子？”

    他睡前沐浴，赤着上身从净房出来，便见苏柒拿着条棉巾温柔地往他身上擦：“丸子……”

    丸子快被她搞疯了，深觉她这副过分热情、媚眼泛滥的样子，很危险。

    “苏柒你到底想干嘛？”

    苏柒等这机会等了一整天，赶紧连珠炮似的：“我不想干嘛我就想跟你道个歉我错了。”

    她说得太快，丸子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错哪儿了？”

    苏柒垂下头：“我不该贪财，去当那劳什子的丫鬟……”

    还算识相，丸子窝了一肚子的火，终熄了些，“近来你虽无生意可做，但好歹还有我，家中还算吃穿不愁。”他低头望她，目光凛凛，“苏柒，你就那么爱钱？”

    “我是爱钱啊！”苏柒瘪嘴，觉得这没什么可害臊的，“你看，我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虽说如今不着急，但将来总归是要嫁人的。既要嫁人，便要给自己攒下些嫁妆钱嘛。”

    自己给自己攒嫁妆，这叫自立自强，何错之有？

    丸子一时愕然，没想到她竟是这番理论，顿觉既心酸又有些好笑：“其实，你不必给自己攒什么嫁妆钱。”

    “为什么？”苏柒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

    她一双明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皎洁，浮起一片融融的白月光，荡漾进丸子心底。

    “因为……”你孤身一人，我茕茕孑立，你身无分文，我白手起家，着实没什么好嫌弃的。

    丸子一双深邃眼眸柔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正要开口，却听她垂眸轻声嘀咕：“可是苏先生说……”

    苏先生……又是苏先生！

    丸子心底的白月光，瞬间粉碎。

    不自觉地便出口：“因为你这样臭脾气又爱惹事的女子，是断断嫁不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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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回  他被抓走了

    丸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追着人道歉的，就莫名换成了他。

    那句话甫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对于一个姑娘家这样说，也是太伤人。

    他刚想找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眼前的少女已经像点燃的爆竹似的炸了。

    “臭！丸！子！我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气鼓鼓地转身进屋，“咣”地将他拒之门外。

    丸子纠结了一番，只得厚着脸皮去敲门：“抱歉，方才是我一时失言……”

    他的道歉刚起了个头，便换来一句响亮的：“滚蛋！”

    丸子讪讪地摸摸鼻子，感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怎么办？”他低头望望同样在挠门的老虎烧麦，它哀怨地看他一眼，冲他呲了呲四颗门牙，似在嗔怪他惹怒了苏柒，害得它也无辜受累，没法回屋去睡觉。

    没辙……丸子低头抱起烧麦：“今儿我大发慈悲，让你跟我一块儿睡吧。”

    明日，需买点东西，好好哄哄这丫头一颗受伤的小心灵。

    丸子思忖着，低头问烧麦：“你娘喜欢什么？”

    烧麦识相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示意她娘喜欢吃甜食。

    然丸子对她的回答并不理会：昨日在馆驿，她似乎说她喜欢漂亮衣裙来着。

    他记得，她穿着桃红色的衣衫，青丝挽着双螺髻，在他面前蝴蝶儿似的旋转，宛如下凡的小仙女般灵动可爱。

    这丫头打扮起来，实在好看得紧……

    丸子想得不禁唇角一勾：明日去趟裁缝铺，给她做件更好看的衣裙……

    他正想入非非，门口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竟是他修了几遍的院门，再度被人大力踹开。

    便见几个身着皂衣手持长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指着丸子喝道：“就是他！给我拿下！”

    苏柒正独自在房里生着闷气，便听院中传来一阵喧哗打斗之声。

    难道是天鹰盟的杀手……她心中大惊，赶紧打开门来看，却见丸子立在庭院中间，四周一片被打得哭爹喊娘的……皂衣捕快？！

    丸子，怎么跟府衙的捕快起了冲突？

    她放眼扫去，见其中一个正拄着水火棍两腿打颤的，碰巧是她认识的熟人，遂上前问道：“王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

    “苏姑娘！”王捕快见了苏柒，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们也是奉命拿人，可你家这个相公……”

    苏柒恨恨地瞥了丸子一眼，“堂兄！”

    “哦，堂兄，一言不合就动手！”他看看自己一众被打得哭爹喊娘的同僚，自觉十分的不长脸，“苏姑娘你也知道，拒捕说起来可不是个小事儿……”

    拒捕？丸子冷笑一声：“敢问我所犯何罪，要劳烦众捕快大驾？”

    “是啊，”苏柒也疑惑，“我堂兄素来遵纪守法，为何要抓他？”

    “这……”王捕快做个为难状，“镇长下的令，我们做手下的，也不敢多问啊！”

    苏柒兀自疑惑中，丸子心里却有些明悟，遂掸了掸身上的灰，踱至王捕快面前：“既是镇长的意思，我也不让捕快大哥为难，跟你们走一趟便是。”

    王捕快心惊胆战不敢相信的神情：这幸福来得太突然。

    “哎……”苏柒又气又急：就咱们镇长的作风谁人不知，进了衙门口，无事也要掉层皮，你这不是自找苦吃。

    “无妨。”丸子安慰她，目光凛凛冷笑一声，“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就不信，他还能颠倒了黑白。”

    说罢，径自向门口走去，一众刚挨了打的捕快只得弱弱地跟在他身后，无一敢近前。

    出门的刹那，丸子忽然脚步一滞，转头犀利地望了王捕快一眼。

    王捕快竟被他盯得抖了抖，犹如耗子见了猫儿。

    “把院门给我修了。”

    “听说是方县丞授意，镇长下的令。”

    捕快班房里，被苏柒直接从被窝里拖起来的捕头雷震，睡眼松醒地道。

    “为什么呀？！”苏柒焦急道，“我堂兄哪里得罪了方县丞？”

    “还不是因为你……”雷震有点无奈。

    曾经，对于这个搬来东风镇的漂亮小娘子，他雷捕头还是有些想法的。

    思慕了半年有余，他终鼓起勇气，打算寻个媒婆去说合之时，她家里却莫名多出个堂兄！

    人常说堂兄堂妹，天生一对，雷捕头对她这个堂兄，着实没什么好印象……

    “昨日，你堂兄是不是把京城来的上官安大人给打了？”

    苏柒顿时语塞：还真是……

    “无故遇袭，安大人岂能不气，当夜便离开东风镇而去。”雷震叹道，虽然他对这个傲娇多事的安大人也全无好感，甚至觉得他挨顿揍也活该，“在自己地界上得罪了上官，可把方县丞吓坏了，深觉自己此番可能乌纱不保，气愤之下又迁怒于咱们镇长。

    镇长也吓得不轻，左思右想向方县丞建议，将袭击安大人的元凶抓起来重判，也好向安大人交代。只要安大人高抬贵手，他们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为求一线生机，便要将我堂兄打入万劫不复？！”苏柒愤愤地一拳砸下去，正砸在雷震膝上，痛的他咧了咧嘴，愣是没敢出声。

    “我倒是好奇，这两位大人要以什么名义治我堂兄的罪？”苏柒冷笑道，“若是说打了那老太监的事，姑娘我倒要将他为何动手，当着两位大人和全镇相亲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雷震额角黑了黑：关于安大人为何挨打，当时馆驿中人多眼杂，早已有人传了出来，方县丞和镇长再不济，也不敢拿安大人的龌龊事来宣扬。

    雷震有些心虚地望了苏柒一眼，终是良心难以泯灭，提点她道：“我听镇长提了一句，说前几日西山上发现的几具尸体，疑似是你堂兄所为。”

    苏柒惊诧地瞪圆了双眼：这事儿吧，还真不必“疑似”……

    “这两个狗官，就是想栽赃嫁祸！”

    苏柒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前几日打猎遇刺之事，根本没有旁人在场，又哪来的“疑似”之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已。”

    “那你能怎么办呢？”飘在墙角的黄四娘无奈地问，“明儿一早就要升堂，到时候两个狗官一口咬定人是他杀的，他若不认便大刑伺候。那水火棍我是见过的，三五棍下去便皮开肉绽，即便不屈打成招也要打个半死……嗯，据说当堂打死，也是有的。”

    她说着，悲戚戚地做个抬袖拭泪状：“可怜我那相公……”

    “行了行了！”苏柒被她哭得愈发心烦意乱，想想她说得当堂打死，再也不淡定，“走！咱们两个去劫府衙大牢，把丸子给救出来！”

    “就咱们两个弱女子去劫牢？”黄四娘一副“你疯了”的表情。

    “那就再叫上李锦！”苏柒拿起丸子打猎用的刀掂了掂，太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你可别傻了，咱们是一人二鬼，连仨臭皮匠都不如。”黄四娘倒是看得明白，“你若想救相公，要么找个武功特别高的，要么找个官儿特别大的。”

    我何尝不知啊……苏柒暗叹：我认识武功最高的，此刻正在大牢里关着，至于官儿大的，“我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那死太监，我还能把他追回来？”估计丸子更没命。

    黄四娘却一拍巴掌：“婉清她爹呀！不是说他之前是那什么大理寺卿？京城里的官儿，应该不小吧！”

    “可他不是辞官了……”苏柒嘀咕，然此时顾不得许多，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寻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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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回  文大人威武

    翌日清晨，东风镇府衙，镇长带着一脸菜色，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将惊堂木一拍：“升堂！”

    “威……武……”堂下的两排捕快，大半带着伤，声音着实的有气无力。

    “将杀人嫌犯带上来！”

    镇长发话，两排捕快却齐齐的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地没一个敢动。

    这就尴尬了……捕头雷震被镇长大人一记眼刀飚过来，只得自己动手，去将丸子领了上来。

    领罢回到堂上，妥妥地收获了众捕快敬仰的目光：头儿，敬你是条汉子！

    雷震额角古怪地跳了跳：我怎么有这么帮不成器的手下……

    昨晚被苏柒骚扰之后，他睡意全无，特特地去大牢里看了看她这位堂兄。

    熟料看到了相当意外的一幕。

    应是镇长私下授意，让捕快们连夜刑讯逼供，他不说就大刑伺候。

    然此时，看几个捕快鼻青脸肿快哭了的样子，仿佛被大刑伺候的是他们一般。

    “头儿，这活儿没法干了……”一个捕快索性抓住他的胳膊哭诉，“每月不过二两银子的俸禄，却要搭上条命去……”

    雷震只得抚慰地拍拍他肩膀，转头去看苏柒那堂兄，此时正盘膝坐在牢房正中，俨然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强大气场，让人近前不得。

    这人，也太装逼了吧……雷震撇撇嘴，“府衙重地，岂容你放肆！”

    丸子冷冷瞥他一眼：“人不犯我，我自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雷震汗颜：你哪是软柿子，你压根儿就是个地火雷！

    此刻，这地火雷负手立在堂下，闲庭信步一般，全然没把镇长老爷当回事儿。

    镇长一张脸愈发的黑，手中惊堂木一拍，惯常负责公堂秩序的捕快，手中杀威棒重重一磕，口中却没底气：“老爷在上，你这刁民……快给我……跪跪跪……跪下！”

    壮着胆子喊罢，立刻下意识地用棍子挡在自己一张发肿的脸前，俨然昨夜的遭遇，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丸子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倒也遵守公堂纪律，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倒让整个公堂上下，齐齐松了口气。

    镇长提了提气，再度惊堂木一拍：“堂下所跪何人？”

    “镇上猎户苏某。”丸子淡然道。

    “有人检举，你本月十三在西山上大肆杀人，你可认罪？”

    丸子脸上现出个冷嘲，反问道：“敢问大人，是何人检举？”

    “这……”镇长一时语塞，随即强自辩驳，“这不是你一个犯人该知道的！”

    “我只知，我大燕朝之司法，讲求个证据确凿。”丸子凛声道，“大人尚未审理，便将草民以‘犯人’称之，与理不通，与法不合。”

    镇长被他抓了把柄，一时间无法反驳，正语塞间，却见后堂听审的方县丞索性冲了出来，一脸的怒其不争：“一个杀人凶犯，你跟他有什么道理可讲！”

    说罢，直接轰走了镇长，在堂上坐下，将惊堂木一拍：“此犯穷凶极恶，在西山残杀无辜百姓数名，证据确凿！如今竟敢藐视公堂、拒不认罪，来人呐，给我大刑伺候！”

    他气急败坏地一通喊，熟料堂下的众捕快一听说又要动大刑，竟是一式一样惊恐的表情，无一敢动者。

    “大刑伺候！尔等都聋了吗？！”

    看方县丞一副几欲暴走的样子，雷震只得硬着头皮，代表众手下出头：“县丞大人三思……”

    “思个屁的思！”方县丞一拍桌子弹了起来，伸手指着雷震的鼻子，“再不动手，一个个按官匪勾结论处！”

    众捕快哑巴吃黄连：官匪勾结可是大罪，这位县丞大人，也太不讲理了……

    然而为了自己身家前程计，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一堆脓包废物……丸子跪在地上，握紧了拳头：大不了一路杀出去，带着苏柒远走，区区一个东风镇，又有谁能奈何得了我？

    他正蓄势待发，却听公堂门口一个洪亮的声音：“且慢！”

    一众忐忑的捕快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虽不知说话的是谁，却乖乖听了他的话。

    丸子转头去看，见一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子，负手昂头，不卑不亢地走上堂来。

    “我大燕朝以仁孝法度治天下，定罪判刑讲求证据确凿，如今方县丞一不举证二不审问，便要动用极刑，是要将我大燕朝律法踩在脚下么？”

    方县丞被来人质问得心虚，虽不知来者是何人，却觉他自带一身凛然气场，令人不敢小觑。

    他强自定了定神，惊堂木再拍：“堂下何人？竟敢扰乱公堂、诋毁上官？！”

    来者傲然一笑：“在下，文天誉。”

    文天誉？方县丞只觉这名字有些耳熟，用力想了想却没想起来，倒是被他赶走的镇长，一脸骇然地凑了上来：“方大人，他……莫不是那位有‘布衣卿相’之称的文天誉？”

    “……什么布衣什么卿相？”

    “下官当年进京赶考时，便曾听人说过，文天誉乃是三朝阁老文大人的爱子，自幼与今上一同读书长大，关系匪浅。后来执掌大理寺，以公正严明、断案如神著称。后来不知何故辞官归隐，但毕竟是今上的心腹至交，时常体察民情、考量官员，故有‘布衣卿相’之称啊。”

    他话未说完，方县丞已是冷汗涔涔而下。

    自己是犯了什么太岁，一边是圣前的红人，一边是皇帝的发小儿，一个比一个来头大，谁他都得罪不起。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方县丞快哭了，然转念一想，这文天誉虽来头大，但如今怎么说也是无权无势，而那位安公公，手握重权且睚眦必报，两害相较取其轻……

    想至此，他壮着胆子道：“阁下即便真是文天誉，如今也是一介布衣，依律不得干预本官审案，还请见谅则个。”

    听这昏官跟自己讲法度，文先生反笑了，“我无意干预县丞大人审案，但我大燕朝有公开审案、民众听审之传统，我只是代表门外听审的众乡亲，问县丞大人几个问题。”

    不等方县丞反应过来，文先生便上前两步：“其一，县丞和镇长口口声声说，有人检举这位苏猎户杀人，请问，检举者何在？依律需带他上堂对峙。”

    这……方县丞与镇长面面相觑：哪里有什么鬼的检举者，“检举者么……”方县丞咳了咳，“来府衙检举过后，翌日便失踪不见，许是被这厮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他此言一出，门口听审的百姓一片哄然，连苏柒都被他气笑了：被检举完才想起杀人灭口，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傻……

    这样的鬼话，文先生自然也不会信，冷笑一声道，“检举者不见了，那被杀的尸首总不会也不见了，烦劳方大人将尸首搬上堂来勘验！”

    他此言一出，方县丞和镇长愈发心惊胆战，方县丞索性破罐子破摔：“尸首已经仵作勘验，乃是被杀无疑！文先生一届平民，可没有勘验尸首的权利！”

    “县丞大人说得对，平民百姓确无验尸之权。”

    听他认了，方县丞刚要松口气，却见文先生悠悠然从衣袖中摸出块金牌，举到他面前，“此乃当今圣上御赐金牌，见此物如圣驾亲临！”

    这这这……方县丞尚未从惊骇中缓过来，已被镇长一把拉倒在地，阖堂上下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这是个好东西啊……跪在堂外的苏柒，望着文先生手中高举的金牌咽了咽口水，眼馋。

    她倒不在意这金牌有多大威势，她只是觉得……

    这样大一坨金子，得值多少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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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回 前事终难忘

    “如今，方县丞可以把尸首带上来了吧？”文先生居高临下冷冷道。

    御赐金牌都现身了，方县丞岂敢说个“不”字，摆摆手让捕快将尸首抬了上来。

    三具残缺不全的尸首，已死去七日，加之天气炎热已腐烂不堪，一股恶臭袭来，连堂外的百姓都不禁捂了鼻子。

    而此时跪在堂下的丸子，抬眼望了望抬上来的尸首，唇角一勾。

    文先生执掌大理寺多年，对腐尸早已见怪不怪，遂收好金牌，挽起衣袖上前，将三具尸体细细勘验了一番。

    “方县丞何以认定，这三人为苏猎户所杀？”

    “死……死者身上有刀伤，且死在西……西山半腰。”此时的方县丞，话都有些说不利落，“而那日有邻居证实，苏猎户确是去了西山打猎。”

    “苏猎户去了西山打猎，所以人就是他杀的？”文先生面露嘲讽，“若今日方县丞升堂，堂上的牌匾刚巧掉下来砸死了个人，我是否也可以说，此人是方县丞杀的？”

    “这……”方县丞无言以对。

    “这三具尸首虽有刀伤，却不足以致命，真正致命的，”文先生偏过一具尸首的头颅，露出血肉模糊的脖颈，“乃是噬咬撕扯致失血过多，可见他们生前，曾遭遇猛兽袭击。”

    “文先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方县丞腿都要软了。

    “此外，”文先生揭开一具尸体残破的衣袖，在小臂处赫然露出一个黑色翼状纹身，“此三人身上，皆有天鹰盟的标志，可断定为天鹰盟杀手。朝廷早有令，天鹰盟罪大恶极，盟中杀手人人得而诛之。”苏先生直起身来，“若真如方县丞所说，这三个杀手乃是苏猎户所杀，那么他非但无罪，还可以到府衙领赏，对不对？”

    他转向丸子：“请问苏猎户，这三个杀手，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丸子平静道，“猎户皆知，西山上有个虎洞，内有凶猛大虫，这三人应是丧生于虎口。”

    至于自己杀那几个，早已被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如此，”文先生冷冷望着噤若寒蝉的方县丞和镇长，“二位大人还有何话说？”

    “之前看文先生，被那怨灵月璇玑缠得要死要活的样子，以为他就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今日在公堂之上，铁骨铮铮、气场强大，秒杀一切昏庸鼠辈！”苏柒双手捧腮，眼中星星般闪啊闪，“简直风流潇洒得一塌糊涂！”

    她这个花痴相，让丸子心中微酸，“人家早已娶妻当爹了，你瞎想个什么？”

    “我只是聊表崇敬之情，又没打算嫁他……”说到嫁，蓦然勾起了苏柒的伤心事，遂忿忿地瞪丸子一眼，“臭丸子，我说过，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忽地起身，转头回屋去，给丸子留下个别别扭扭的背影。

    丸子深觉，此时再不道歉，搞不好她这辈子真就不理他了，忙冲着她的背影道：“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少女的身影顿了顿，“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丸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若没有别的男人肯娶你，还有我……”

    他情急之下，痛下决心说了这样的话，自觉情深深意切切，简直感天动地。

    熟料少女闻言回头，饱含深情地送他两个字：“我呸！”

    首战失利，丸子心情很是落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闷闷地回房去睡了。

    熟料这一夜，睡得也不踏实。

    梦里，他见自己执剑立于悬崖之上。

    右胸口的箭伤痛得钻心蚀骨，令他几乎昏厥，他只得一次次地咬着自己的舌尖，用血的味道令自己清醒。

    他深知，一个恍惚，便是万劫不复。

    身边人影晃动，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去，其中有刺客，也有他的侍卫。

    他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算尽了天时地利，完全没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啪！一道藤鞭带着残影袭来，他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闪，但透支的身体已不听使唤，被一鞭抽在腰肋上，带起一片皮肉。

    “不必再做无谓挣扎，你今日在劫难逃！”鞭的主人，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冲他厉声笑道，“黄泉路上，转世投胎时记得擦亮眼，托生个好人家！”

    一个刺客，废话这么多……他在心中冷嘲，余光瞥见四周，自己的侍卫已死伤殆尽，如今战场上立着的，只有他，和对面的两名刺客。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身后，便是峭壁悬崖。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他冷笑一声，身体向后一仰，跌了下去。

    耳边呼啸的风声，和极速的坠落感，让他暂时感受不到疼痛，他闭上眼，觉得自己真的要超脱了……

    慕云松蓦地睁开眼，望着眼前熟悉的房顶，却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躺在床上愣了许久，伸手摸了摸右胸上已快要好了的伤疤，不禁苦笑。

    他曾无比厌弃曾经的自己，丝毫不愿知道自己的过往，然造化弄人，该想起来的，终究是想起来了。

    还好，至少曾经的自己，不像他所想象过的那般不堪。

    那场刺杀……他躺在床上，细细回忆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提前返回广宁之事本就十分隐秘，没有几个人知晓，杀手却能够算准了他的路径，在一个必杀之地设下了必杀之局。

    这只能说明，他身边，出了内鬼。

    慕云松叹一口气：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千挑万选身经百战，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过命交情，却终有人背叛了他，当真是人心难测。

    至于那日的杀手，慕云松闭上眼，细细回忆他们的武功、兵器和阵法：应有两拨，一拨是天鹰盟的人，一出场便是合围之势，虽招式凶猛，但无甚谋略，是以他手下的侍卫虽人少，却能与他们拼个半斤八两。

    真正可怕的，是另外一拨人，一共两个：一个便是那使藤鞭的女子，另一个是名使剑的男子。

    这二人功夫诡异狠戾，一出现便直扑他慕云松而来，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搏命架势。

    也正是这二人，终逼得他走投无路，自坠悬崖。

    本是为了求个有节操的死法，不想自己命大至此，坠崖竟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多亏了苏柒那丫头……

    想到那丫头，慕云松唇角一勾：她始终认为，苏丸子是什么暗卫杀手。若被他知道了真实身份……不知这丫头会作何感想。

    正想着，听到床脚边传来“咪呜”声响，他探头下去，见烧麦正一脸不耐烦地摇着尾巴，口中叼着一张字条。

    他接过打开来，上面张牙舞爪写着：懒虫！太阳晒屁股了！

    慕云松捏着这字条有些哭笑不得：这几日，苏柒果然践行她的誓言，再没跟他讲过一句话。而他因初次表白被泼了冷水，也是心中恼火不悦，亦不愿先开口。

    于是二人便这般赌气僵持着，偶有不得不传达的事，便写成字条由烧麦当信差。

    对此，烧麦着实的不情不愿，深以为这工作丢了她作为兽中之王的脸。

    慕云松只得洗漱起床，来到庭院里却不见那丫头的身影，石桌上放着一个馒头，半碗稀饭和一碟吃剩的酱菜。

    慕云松望着早饭皱了皱眉，低头问烧麦：“咱家又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烧麦听罢，颠颠儿朝自己食盆跑去，还刻意用爪子扒了扒，示意它的早饭里，有半只烧鸡。

    典型的厚此薄彼啊！慕云松心里那个凄凉，抓起那凉馒头慢慢嚼着，心里盘算昨日在锦衣坊看好的，用来示好的裙子，究竟还要不要去买。

    他正纠结着，却忽见一个红艳艳的身影，从院门口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然后一只手便熟络地拍在他肩上：“丸子！吃早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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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回  我把你卖了

    慕云松被粥呛了一口，边咳边惊诧：这丫头……疯了？

    还没弄明白，手里的半个凉馒头便被一把夺去：“大清早吃冷食，肚子会不舒服，来换这个！”一个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被塞进了手中。

    无事献殷勤……慕云松盯着那包子：这里面不会有泻药吧？

    “还有这个，我刚去市集上买的，新鲜出炉，你一定喜欢。”另一只手里被塞了只硕大的鸡腿。

    慕云松心里的不安感愈发的强烈了。

    对于他一副“你是不是疯了”的神情，苏柒浑然不觉，还一边低头哄着闻香而来、大声抗议的烧麦，“你等会儿，别跟你爹抢，你多大他多大啊！”

    慕云松哭笑不得，故意望一眼桌上的半碗粥：“粥也凉了。”

    “我去热！我这就去热！”苏柒满脸讨好笑容，“或者我这就去给你炖一锅十全大补鲫鱼汤？”

    你真当我坐月子？慕云松索性放下手里的包子和鸡腿：“苏柒，你……又闯祸了？”

    “没有啊！”少女冲他飞来一个娇嗔的眼神，“还有，你为什么要说又？”

    “那你这无事献殷勤……”慕云松眯了眯眼，“有事求我？”

    苏柒被戳中心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有这么明显？”

    这还不明显？若我再装一会儿傻，估计你都能坐到我怀里来……慕云松想着，忽然有点儿后悔：“直说吧，什么事儿？”

    丸子这家伙，何时变得这么聪明了？“是有个事儿……非你不可，”苏柒有点吞吞吐吐，两只食指纠结地在胸前点啊点，“因为那个死太监路过东风镇之事……”她看他面色有些不善，赶紧加快了语速，“镇上不是禁止了许多天的白事么，对此，百姓有诸多怨言。

    镇长大概是觉得，不能既得罪了上官又失了民心，于是铁公鸡拔毛，宣布五日后在镇上集中办一次法会，超度亡灵，乞求平安。”

    “这与我有何关系？”

    “做法会么，就要请法师。今儿郝里正特特地来问我，说那位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大球道长可还在镇上……”

    正吃包子的慕云松，险些嚼了自己的舌头。

    “没想到，你这位大球道长不过惊鸿一现，却在东风镇上留下了许多传说！”苏柒双手一拍，“市井间皆传，这位道长清隽飘逸、法力高强，斩妖除魔还善解桃花劫！”

    慕云松手里的包子“吧唧”掉在了地上，被烧麦欢快地收入腹中。

    “这……都哪跟哪儿？”

    “不管是真是假吧，反正你如今名声在外，慕名者众多，故而郝里正来询问，想要邀你在五日后的法会上做场法事，他……”

    “不干！”慕云松果断拒绝。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道士，加上如此不堪的“黑历史”……他更讨厌道士了。

    “别拒绝这么快啊！”苏柒不依不饶，“郝里正说了，知道大球真人不轻易出手，镇长愿意出十两银子，十两哎！”她一双眼睛都在冒金光，“我之前的十两银子没挣着，遗憾了许多天，好不容易又有个机会……”

    “你就把我卖了？”慕云松要被她气笑了，抬手在她脑门上打个暴栗，“还敢提那十两银子！自己差点儿搭进去不说，还害我官司缠身，如今还这般不长记性，你是有多爱财？”

    “爱财怎么了？”苏柒揉着自己脑门，一脸理直气壮，“我嫁妆……可以不攒，”她瞄一眼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赶紧改了口风，“你将来总要娶媳妇的，不得攒彩礼？”

    “不攒！”慕云松心想：我还用攒彩礼？却又想起前几日之事，幽幽道：“姑娘那句‘我呸’，可是时时在我耳畔回响……”

    “我错了！”苏柒此时全然没有了底线，“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似你这般清隽飘逸、武功高强的男子，若愿意屈尊娶我，都是我十世修来的福分！”

    丸子听得唇角一勾：这丫头，一旦有求于人，嘴甜得像抹了蜜似的。

    “所以，大球道长，大球真人……”看他不表态，苏柒索性伸手揽了他的胳膊不住摇晃，“你倒是点个头啊！”

    慕云松被她晃得一阵云里雾里，不知怎么就应了下来。

    五日后，东风镇亡灵法会。

    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传说中的大球真人的法事，吸引了全镇大半女性的关注。镇上大十字街中央临时搭建起来的祭坛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片香衫罗裙莺莺燕燕当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直接被挤了出来。

    “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大球真人？”一袭武生打扮的黑衣青年，若有所思地问身旁白色长衫手执折扇的白衣男子，“一个道士如此有女人缘儿……什么来头？”

    白衣男子将手里的折扇摇了摇，摇头轻笑：“我与京城三清观的云虚道长颇有些交情，倒是听他说过，武当如今的翘楚皆是第二十一代弟子，第十九代么，最年轻的也九十几岁了。”他将手里的扇子拍了拍，“这位大球真人，若不是个妖孽，便是个骗子。”

    听自家兄长如此说，黑衣青年不禁发出一声嗤笑，“边陲小镇，民风愚昧啊。”

    “走吧，办正事要紧。”白衣男子刚要移步，却被黑衣青年拦住，朝祭坛望了望，“别着急，看一眼这骗子再走。”

    遥见一名身着玄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的颀长男子，慢吞吞不情不愿地上坛去，却引得坛下众女一片惊叫之声。

    黑衣青年与白衫男子对视一眼，白衫男子手中的折扇“吧嗒”掉在了地上。

    祭坛上清隽飘逸，如谪仙般的大球道长，此刻内心……有十二分的后悔。

    怎么就答应了呢？慕云松你的原则和底线呢？！

    回想那个莫名其妙的清晨，他在心底暗叹一口气：果然是红颜祸水、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我。

    想至此，他便忿忿然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为十两银子将他卖了的罪魁祸首。

    不料苏柒没看到，却看到了远处犹如黑白双煞的两条身影。

    此刻，二人一式一样遭了雷劈的神情，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

    慕云松额角一黑，心中有一万只神兽呼啸而过。

    草草结束了这场尴尬的法事，慕云松从祭坛上下来，便见黑白双煞凑了上来。

    “听闻道长师出名门、福源泽厚，”黑衣青年口中说着，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不知可否……嗤……给在下看个相啊？”

    慕云松冷冷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桃木剑举起来吹了吹，“我看你印堂发黑、命犯太岁，只怕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

    黑衣青年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威胁，赶紧收敛了笑容，无比诚恳：“大哥我错了。”

    三人说话间，在附近寻了个茶馆，在一僻静阁间坐下，慕云松冷冷道：“五日才来，你们这效率，愈发的高了。”

    白衣男子慕云柏苦笑：“大哥，我们已然尽力了。自从收到暗卫来报，在东风镇见了你留下的符号，我便派了大量人手来探寻，我和老五更是星夜赶来。只是，谁能料到你……”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慕云松身上的道袍，“将自己隐得如此独辟蹊径啊！”

    他话说得隐晦，黑衣青年慕云梅则更直白：“大哥竟会扮个道士，二哥和我真的打死也想不到！”

    慕云松一张脸愈发的黑：“权宜之计而已，”又不忘补上一句威胁，“此事回去不许提！尤其是老五，若被我听说一个字……”

    慕云梅再度被点名，忙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大哥回广宁的路上遭遇刺客，逃回来的侍卫说大哥坠崖身亡，我们听此噩耗简直要疯了！”他眼眸中闪着担忧后怕，“大哥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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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回  荷包不见了

    讲真，就自己坠崖还能捡回一条命此事，慕云松也深觉实属不易，若不是遇到了那丫头……“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空再慢慢说。只怕，我在东风镇的行踪，早已暴露。”他将几次遭遇天鹰盟刺杀之事，简单与二人说了。

    “悦来茶馆？”慕云柏惊讶，“咱们自己的消息据点，竟与天鹰盟有牵连？！”

    “只能说明，我们身边出了叛徒，且不止一个。”慕云松冷笑，“你们俩既然来了，便将悦来茶馆查一查，尤其是那个掌柜，和一个姓莫的说书先生。”他眼眸中划过一道冷光，“一个边陲小镇的说书先生，竟能将本朝皇家秘史讲得如此真切，此人大有来头。”

    “那便索性多留几日。”慕云梅一副“正合我意”的神情，“我看这镇子不大，倒也有点儿意思。”

    你小子就是出来玩儿的……慕云松瞥他一眼，“你们俩都来了，军中事务谁来负责？此外，前几日安德从京城来，理应是往广宁府去，可被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军中事务暂交给了三哥。”慕云梅笑道，“至于打发安德那老太监……我们把老六打一顿扔在了你床上，就糊弄过去了。”

    慕云松无语：你们这法子，还真是简单粗暴。他第一次觉得，兄弟多有兄弟多的好处。

    考虑到三人在此处密谋久了，容易引人疑心，慕云松思忖道：“你二人便在镇上寻个客栈住下，去查查悦来茶馆之事，每日卯时戌时，我们在此处碰面。”

    慕云梅好奇：“那大哥目前宿在何处？道观？”

    随即被狠狠瞪了一眼：“无需你操心！”

    “不问就不问，”慕云梅故作委屈地撇嘴，起身伸个懒腰，“二哥自去寻住处，我到市集上逛逛，一会儿跟你会合。”

    而此时，刚得了十两银子的苏柒，也正挽着闺蜜采莲，兴高采烈地在市集上逛着。

    “你瞧，如今这男子束发的簪子，也做得如此精巧好看了。”采莲从个小摊上拿了支木簪子，在苏柒眼前晃晃，“你如今钱也赚了，不给你那小情郎买一支，聊表心意？”

    “什么小情郎，你不要乱讲！”苏柒口中说着，却不自觉将那桃木簪子拿来仔细看了看，果然雕得仔细，簪头上一支半开莲花，倒也不俗。

    想想丸子今日从大清早就苦着一张脸，赴法会犹如赴刑场一般，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深觉自己若独吞了这十两银子，也实在有些对不起他。

    想至此，便向那摊主问道：“老板，这桃木簪子几文钱？”

    “五文。”老板笑眯眯拿起另一支，“这里还有支姑娘用的，与你手里那支是一对儿，两支都要的话，算八文。”

    便宜些呢……苏柒心中一动，却瞥见身旁的采莲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遂脸颊一红，“谁要一对儿？就要这一支!给你……”她伸手去摸腰上的荷包，却骤然堪堪定住，瞪圆了双眼，“我荷包呢？！”

    本应坠在腰间汗巾子上的荷包，如今踪影全无。

    这下采莲也着急起来，“刚刚我还看见来着，会不会掉地上了？”

    苏柒都要哭了，荷包里除了零钱，还有她刚刚“卖丸子”得来的十两银子，若就这么丢了……

    她正低头手忙脚乱地寻着，一旁有人好心提点：“别找了，你的荷包被小贼给摸去了！”暗暗向不远处指了指，“喏，那个瘦高个头穿黑衣的，就是他！”

    苏柒还没看清那小贼的身形样貌便爆了，隔着重重人墙大喝一声：“天杀的贼偷儿！给姑奶奶站住！”

    她这一声喊，犹如示警一般，那黑衣小贼原本还若无其事地混在人流里，此刻却一个激灵，拔腿便跑。

    “抓贼啊！”苏柒身形一晃，便追了上去。

    苏柒虽脚步利落，然此时市集上熙熙攘攘、接踵摩肩，她费力地分开人流追去，却见那黑衣小贼在街角一个急转弯，没了踪影。

    哪去了？！苏柒气喘吁吁地四处张望，哪里还有黑衣小贼的影子？

    连那小贼的长相都没看着，便是报官也无处寻去。苏柒沮丧到了极点：若让丸子知道，他“卖身”换来的银子，被她保管不善丢了……

    苏柒后颈一凉，无端想起了被丸子揍得“一蹶不振”的黄公子。

    想至此，为自己健全的胳膊腿儿计，她决定再往前找一找。

    没想到老天爷对她终是眷顾，向前走了不久，便见一茶水摊旁，一黑衣男子正在长凳上翘脚坐着，手上掂着的，正是自己的紫色荷包！

    小贼好大胆子，竟还若无其事地喝上茶了！苏柒心火腾腾而起，上前一把揪住黑衣男子：“臭贼偷儿！还我荷包来！”

    不料这贼着实淡定，转头望了她一眼，将手上的荷包上下抛了抛：“这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苏柒伸手去抢，熟料这贼手法更快，一把又牢牢抓在了手里。

    “嘿！你个臭贼，被抓住了还想吞脏不成？！”苏柒深觉这贼简直无法无天，“告诉你，姑娘我跟府衙的雷捕头相熟，拿你去见官，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看她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黑衣男子不怒反笑：“姑娘凭什么说，这荷包就是我偷的呢？”

    “我追了你两条街了！就你这麻杆子身材，乌鸦色的衣裳，本姑娘还能认错？”

    黑衣男子额角跳了跳，却依旧笑道：“只怕你真的认错了，荷包可以还你，但诚然不是我偷的。”

    “你自然不承认的。”苏柒冷笑，“怕我捉你去见官挨板子呗！”

    这姑娘，也太自以为是……黑衣男子苦笑，只得从自己腰上解下个荷包，掂在手里给苏柒看，“你看，我的荷包比你重多了，我又何必去偷你的？”

    苏柒望天翻个白眼：“许是你偷别人的。”

    嘿……黑衣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这姑娘也太会血口喷人。若是如此，我倒要怀疑，这荷包究竟是不是你的了。”

    倒打一耙啊……苏柒自是不惧，掰着指头数：“荷包里有十两银子又二十五文钱，还有一把葡萄干、一把瓜子儿、三个枣子和俩蜜饯。”

    黑衣男子望荷包里瞟了一眼，啧啧摇头：出门带这样多的零嘴儿，挂在腰上也不嫌沉，难怪会被偷儿盯上。

    “没错吧！”苏柒伸手要去抢荷包，却又被黑衣男子眼疾手快地避过，愈发恼火，“你这小贼！”

    “我都说了不是我偷的！”

    “切！”苏柒叉腰气势汹汹，“不是你偷的我跟你姓！”

    “你说的！”黑衣男子也较起真来，“是方才我听见有人喊捉贼，正巧看见一小贼从我眼前跑过，就眼疾手快地将他截住，将这荷包抢了下来。不料那小贼滑溜得泥鳅一般，一眼没看见便溜了！”他伸手一指在一旁充当吃瓜群众的茶水摊老板，“这位老伯全程看着，可为我作证。”

    故事还编的挺顺嘴，鬼才信你……苏柒白了他一眼，转头问茶水摊老板：“老伯你给说句公道话，是不是他偷了我的荷包？”

    被骤然点名的茶水摊老板，一脸的郑重其事：“是……是……是他……”

    “看吧！你还狡辩！”苏柒再度一把抓了黑衣男子的衣领，“跟我去府衙见官！”

    见形势不对，茶水摊老板努力地加快了语速：“是他……抓抓……抓了偷你……你荷包……的小……小贼！”

    呃……苏柒一张俏脸红白一阵：这就尴尬了……

    倒是那黑衣男子长舒一口气，又恢复了方才风度翩翩的模样，将荷包放在愣神儿的苏柒手里，向她拱手道：“在下广宁府慕云梅，敢问姑娘姓慕名什么？”

    “……”苏柒简直哭笑不得：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还当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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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回  仗义疏他财

    “我也不是本地人，搬来东风镇不过一年光景。”

    苏柒陪慕云梅在市集上闲逛，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着他的问题。

    方才一时情急，许了不该许的诺，如今被人拿住把柄，为了不改姓，只好答应他的要求，陪他逛东风镇。

    “东风镇本就不大，从东头到西头也就十几里的距离，除了镇子东面有座寺院，西面有座山，倒也没什么好玩的。”

    “有座山？飞禽走兽可多？”

    苏柒暗忖：这家伙怎么跟丸子一样的爱好？“多！半山腰还有个虎洞，内有凶猛大虫，前几日刚咬死了好几个人。”

    她故作煞有介事，熟料这慕云梅闻言大感兴趣，右拳一敲左掌心：“改天得去探探！”

    你吃饱了撑的吧……苏柒望天翻个白眼，不料人家正跟她想到一起：“镇上可有什么好吃的？”

    “有啊！”说到吃，苏柒来了兴致，掰着手指给他数，“若说体面的，大十字街上有座饕餮楼，不过，我曾去吃过一回儿，觉得那里又贵又不好吃。若论良心美味，只怕哪家都不如何记饭庄，他家的苏式点心、金陵小笼灌汤包和鸭血粉丝汤，堪称三绝。”苏柒把自己说得咽了口口水，“若说小吃，吴家桥头的鸡丝馄饨最受欢迎，不过想吃要起大早，去得晚了就吃不着。”

    “妙极！”慕云梅听得兴致盎然，嘴馋之余却又想起一桩正事，“听说镇上有座悦来茶馆，苏姑娘可知道？”

    “自然知道。”苏柒点头连连，“那家茶馆有位说书的莫先生，故事讲得极好，我常去听。”

    “那个莫先生……”慕云梅刚要问，却冷不防身边的苏柒被人一撞，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便赶紧出手扶了一把，“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苏柒站稳了身子，转身去拉那撞了她又跌倒在地的小乞丐，“怎么这般不小心？摔着没有？”

    小乞丐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儿，从地上爬起身来，一双眼睛怯怯地盯着前面，口中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苏柒顺着她目光看去，才见眼前一个圆胖的中年妇人，正凶神恶煞地提着裙子边，显然，方才正是她一脚将小乞丐踹倒在地上。

    “怎么不是你？我看得真真儿的，就是你个小叫花子干得好事！”

    胖妇人口中骂咧着，举起手臂又作势要往小乞丐脸上打，苏柒下意识地将小乞丐挡在身后，却见旁边蓦地伸出一只手，将胖夫人的胳膊拦了下来。

    “君子动口不动手。”慕云梅口中说得客气，眼神中却带着不容置疑，“夫人请自重！”

    胖妇人被拦住，愈发的愤愤然：“这小叫花子扯烂了姑奶奶的宝贝新裙子，岂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故意的……”小乞丐吓坏了，语调中都带了哭腔，“是她先踩到了我弟弟的手，我情急之下便去推她，不小心扯坏的……”

    苏柒遂向一边望去，果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也是一副脏兮兮的乞丐模样，正坐在墙根下捂着手呜呜哭泣。

    苏柒看得一阵心酸，便想要替小乞丐姐弟说句公道话：“既然你踩了她弟弟的手在先，她不小心扯坏了你的裙摆在后，索性两两相抵，互不计较，如何？”

    “想得倒美！”胖妇人竟全然不领情，“穷人贱命，那小畜生一只手能值几个钱？我这条裙子，那可是蜀锦裁的！蜀锦你们懂吗？那是千里迢迢从蜀地运到塞北的锦缎！整个东风镇独一件儿，把这小畜生姐弟卖了，都不够赔我这条裙子的！”

    这话说得，太欺负人了！苏柒一时气血上来，刚要发作，却被慕云梅挡在身后，脸上带着三分笑意向胖妇人道：“夫人说得有理，所谓人是衣裳马是鞍，这样好的裙子穿在夫人身上，正如沐猴而冠、锦衣夜行，十分的相得益彰。”

    他身后的苏柒闻言，差点笑出了声：这个慕云梅，骂人不带脏字的本事，着实了得。

    然眼前的胖妇人却是没听出来，只觉一个俊朗男子如此“赞美”自己，打心底里开心：“还是这位公子会说话！”而后话锋一转，“但这小叫花子扯坏了我的裙子是事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柒再度血气上扬：“不就是条裙子，多少钱我替她赔你！”

    大不了姑娘我这十两银子，用来行侠仗义做善事了。

    那胖妇人眼中闪过狡黠神色：“我这裙子原本值二十两银子！看在这位公子面上，给你打个折，”她伸出一只胖手在苏柒面前晃晃，“十五两！一点也不能少！”

    “十五两？！”苏柒不禁脱口而出，“你咋不去抢呢？”

    “赔不起就说赔不起！”胖妇人白她一眼，“装什么英雄？”

    眼见二人又要像斗鸡似的斗起来，慕云梅赶紧夹在中间，将一大一小两锭银子放在胖妇人手里，“不多不好十五两，夫人慢走，莫要再寻这小乞丐的晦气。”

    胖妇人显然大喜过望，当即将银子放在嘴边咬了咬，心满意足地扭着硕大肥臀走了。

    徒留苏柒一脸尴尬：“本是我强出头，却让慕公子破费，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权当我行侠仗义了。”慕云梅笑道，“也省得被人认作是贼偷儿。”

    他这话说得苏柒脸上红白一阵，咬牙道：“要不，我陪给公子十两银子罢。”

    慕云梅便笑看她一脸不情不愿忍痛割爱的神情，“不必了，若姑娘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明日陪我将镇上的美味吃一遍，你带路我做东，姑娘意下如何？”

    苏柒忙不迭地点头：能省下十两银子呢！

    翌日辰时，慕云柏和慕云梅坐在悦来茶馆大堂一角，优哉游哉地喝着茶，见整个茶馆做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来听书的。

    须臾，却见一店小二从后堂出来，向众茶客团团作揖道：“诸位，今日莫先生身体抱恙，无法登台，还请诸位见谅则个。”

    他言罢，大堂中一片遗憾之声。

    “这么不巧？”慕云梅口中说着，人却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二哥自便，我还有约。”

    说罢，一溜烟地出了茶馆，徒留慕云柏望着他急猴子似的背影有些愣神：这小子，又把他二哥扔下了？

    有约……他明明昨日才来的东风镇，人生地不熟的，有哪门子的约？

    悦来茶馆内堂，汤圆掌柜一双胖手都在止不住地哆嗦。

    “先生此话当真？慕家老二和老五，都来了？”他发自内心地害怕：一个慕云松已十分棘手，如今又来了两位活祖宗……若这三人出手，还不得把东风镇掀翻了去？

    “我方才进门时便望见了，此刻就坐在茶馆大堂之中。”莫先生悠悠饮着茶，哪有一点身体抱恙的样子。

    “依先生之见，他们二人所为何来？”

    “还能为何？自然是为他们大哥。”莫先生眼中划过阴隼神情，脸色亦黑白不定，“只怕是慕云松记忆复苏，发现了端倪，故而设法将两个兄弟招了来。”

    “端倪……”汤圆掌柜一张脸愈发抖得厉害，“那我们岂不……”

    “岌岌可危！”莫先生索性替他说，“一而再地错失良机，没能在最好的机缘下将慕云松干掉，如今反而引火上身。”

    “先生说得倒是淡定！”汤圆掌柜忍不住地恼火，“如今您倒是拿个主意啊！不然莫说我小命休矣，只怕你在主上面前也落不得好儿去！”

    莫先生冷冷瞥了他一眼：“我自然知道，如今你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有一计，若能成功便是柳暗花明，只看汤掌柜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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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回  被打屁股了

    “先生有何妙计？”

    莫先生面露狰狞，沉声道：“将慕家三子，在东风镇一网打尽！”

    汤圆掌柜下意识地弹了起来，肥硕的肚子碰翻了桌上的茶壶，被热茶淋漓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嘴唇惨白哆嗦道：“这……怎么可能……”

    “难得慕家这三个嫡子皆在，且远离广宁，孤立无援，若能借此机会一举除之，”莫先生冷笑，“主上的大事就算是成了一半，到时候你我便是奇功一件，升官发财指日可待。若不先下手，以汤掌柜的身份，你以为还能在这三人手下活几天？”

    如此一番利害相较，汤圆掌柜立刻猛点头：“一切听先生安排！”又苦着一张脸，“只是……以慕云松一人之力，十五个杀手已奈何他不得，如今是他们兄弟三人，我们如何……”

    “这个么……”莫先生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慕云松发现，苏柒这两日很忙，早出晚归的不见人影，却不知她在忙些什么。

    “你这两日，做什么去了？”

    月上三竿，苏柒从外面回来，推门便见某男黑着一张脸坐在庭院里。

    “没干什么啊……”苏柒被他盯得莫名心慌，自知在他面前敷衍不过去，只得轻咳了咳道，“一个远道来的朋友，初来东风镇人生地不熟的，我便陪他逛了逛。”

    “朋友？男的女的？”

    “朋友就朋友嘛，还分什么男的女的……”苏柒低头，手指纠扯着自己衣角。

    “那就是男的了。”慕云松心中莫名发涩，却又有些找不到立场，“如今你是我罩着，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让我也拜会一下，如何？”

    “呃……”若让你见了慕公子，以他那大嘴巴的性子，姑娘我被人偷荷包还误认小贼，行侠仗义还要让别人掏腰包的糗事，岂不都要被你知道了？苏柒一个激灵，赶紧摆手笑道：“不必不必，就是个一般朋友，没什么好拜会的。”

    她推三阻四，在慕云松看来愈发可疑，正盘算着如何跟这不说实话的丫头继续斗智斗勇，却忽见苏柒以手掩唇，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你喝酒了？！”

    见某男骤然变了脸色，苏柒深知这下麻烦大了，“我……就喝了一杯，何记饭庄的桂花酿，一杯而已，不醉人的……”

    晚上带慕公子去何记饭庄，采莲听说是她的朋友来，十分大方地将自己藏的桂花酿都搬了出来，慕公子吃得简直不要太开心，将何记饭庄的酒菜夸得天花乱坠，还将采莲逗得合不拢嘴，于是两个姑娘共同陪慕公子喝了一杯。

    “一杯而已？”慕云松站起身来，向苏柒靠近了几步，剑眉一挑，“你上次喝得酩酊烂醉，也不过是喝了两杯。”

    苏柒喝醉了是怎样个媚态横生的模样，他心里太清楚，只怕是个男人都要欲罢不能。如今，这丫头竟敢陪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外面喝酒……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咄咄逼人的样子，吓得苏柒怯怯地后退两步，“你不是说，我上次是被人下了药么……”

    你还知道！慕云松眉头紧蹙，“你又如何保证，此番别人不会给你下药，嗯？”

    你这人，心思也太重了……苏柒撇嘴不屑：慕公子么，我既没他有钱又没他厉害，人家若想阴我，又何必用下药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看她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慕云松心头的火腾腾而起，“苏柒！就你这等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猪脑子，就该把你一根绳子栓在屋里，省得到处给我惹事！”

    苏柒简直要气炸了：我惹事？“实话告诉你，姑娘我遇见你之前，都跟苏先生过得好好的！”明明是遇见你之后，又是杀手又是刺客的厄运不断，究竟是谁惹事……

    然她这句“跟苏先生过得好好的”，在慕云松听来无异于烈火烹油，瞬间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性。

    苏柒刚嚷了一句，忽觉肩上一股极大力气袭来，人已被牢牢抵在了院墙上，眼前的男子，眼中现出狼一般的神情，浑身的戾气汹涌澎湃，压得苏柒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苏柒愈发相信，他就是个杀手，手起刀落毫不眨眼那种……

    一股极寒的冷意，迅速从脚底蔓延全身，“你……你走开！”她语调中都带了哭腔，“丸子……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慕云松一只手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得更近了些，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啪！

    臀上骤然传来的痛感，令苏柒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睛：

    他打我屁股？他竟敢打我屁股？！

    苏柒又羞又恼，偏偏挣扎不开，臀上又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痛。

    偏偏罪魁祸首还在他耳边，用十足威胁的语调冷冷道：“还敢不敢去跟男人喝酒了，嗯？”

    苏柒自觉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侮辱。

    “丸子你个混蛋！！”

    她一副眼中噙泪，又惊又惧的模样，落在慕云松眼中，令他心底着实一酸。

    傻丫头，我百般护着你、担心你，为你做人底线都不要，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慕云松心头的火，化为一片凄凉酸楚，却依旧牢牢禁锢着眼前的人儿，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她垂眸，眼泪顺着秀气的鼻翼滑落，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漾着酒气的樱唇里，贝齿咬得咯咯作响。

    慕云松忽然冲动地，很想一口吻下去。

    熟料，先下了口的，却不是他。

    苏柒如同拼命的小兽般，一口咬在他手背上，下口极狠，直接见了血。

    他眉头皱了皱，按在她肩上的手，蓦然松开。

    不过一瞬间，苏柒已撞开他手臂，逃也似地回了屋，用极大力气关上了房门。

    砰！

    慕云松阖了阖眼，仍觉心绪纷乱难平。

    他从小到大，鲜有如此情绪失控的时候，今儿是怎么了……

    听到苏柒房里断断续续的低泣声传来，他不禁担忧：刚才气极之下，下手是不是重了些？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那降烈马握长枪挽硬弓的指节，如今却打在一个女孩儿娇俏的臀上，滋味儿恐怕不会好受。

    他叹了口气，瞬间便后悔了。

    他无奈地叩了叩门：“苏柒……”

    回应他的，是瓷器摔在门上的一声脆响，和一声凝仇带恨的：“滚！”

    看来，她这脾气还要发一阵子。慕云松望望天色，差不多已近亥时，慕云柏查到了些线索，他们兄弟三人约好去探天鹰盟的据点，刻不容缓。

    跟着丫头的事，回来再解决吧，反正苏柒这丫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容易生气但也不难哄……慕云松心想着，转身向门口走去。

    到达约定的见面地点，慕云柏和慕云梅早已在那里等着。

    慕云梅眼尖地望了望慕云松手上红殷殷的牙印儿，笑道：“如今道观的女香客，挺奔放啊。”

    慕云松脸颊掠烫，转过身去没好气儿道：“野猫儿咬的。”

    不知何故，他总觉得，慕云梅身上也有股酒气：“有事做还喝酒，你小子有些欠管教了。”

    慕云梅立时惶恐，赶紧赔笑道：“几杯而已，误不了事的。再说难得既有美味当前，又有佳人在侧，不喝两杯显得多不解风情。”

    佳人在侧？慕云松长眉一挑，却听这小子悠悠回味道：“何记饭庄……啧啧，的确名不虚传。”

    原来这小子去了何记饭庄。慕云松想起曾听苏柒多次提到，何记饭庄老板的女儿，叫什么采莲的，与苏柒交情颇好，且是东风镇上有名的美人。

    这小子，何时开了窍……慕云松意味深长望他一眼：“广宁府多少国色天香的牡丹芍药你都看不上眼，倒在东风镇看上朵小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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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回  夜探南风馆

    慕云梅一时尴尬：“什么小野花，大哥莫要乱说，办正事要紧。”

    看他一副被戳破了心思的古怪表情，慕云松与慕云柏相视暗笑。

    回头儿，让苏柒给这小子牵个红线好了。

    却转念一想：那丫头正气头上，只怕又是好几日话都说不上一句。

    慕云松心中发愁，似不经意向慕云柏问道：“若你惹了你媳妇儿生气，一般如何哄法？”

    慕云柏被问得一愣，随即苦笑：“我若惹了我家英娘，哪里还用考虑哄？直接考虑如何逃命就是了。”

    慕云松哀其不幸地望了他二弟一眼：这事儿问你，还真等于白问。

    兄弟三人各怀心思地闷头走路，行了约小半个时辰，慕云柏指着前面一桩挂着红灯笼的院落道：“就是这里。”

    慕云松却望着那红灯笼皱了皱眉：这地儿，他来过。

    兄弟三人方行至门口，便见一相貌清秀的青衣小倌，娉婷妖娆地迎了上来，手里鹅黄色的帕子冲慕云柏脸上一扫，娇嗔道：“二公子来得这般迟，让奴家等得好生心焦！”

    慕云松只觉胃里一阵翻腾，转头见慕云梅也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正以目问他：这……是家南风馆？！

    他俩内心一万个拒绝，然此时正努力扮演男主角的慕云柏却不敢马虎，勉强挤出个亲热笑意：“烦劳静官儿，给我们三人寻个僻静地方。”

    “奴家晓得。”静官矫情地以帕掩唇，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一遍，“三位公子个顶个的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若不寻个僻静处，怕是我那些姊妹都要把持不住地往上生扑呢，呵呵呵……”

    慕云梅喉咙里“咯”地一声，险些将何记饭庄的美味都呕了出来，下意识地转身欲逃，却被他大哥眼明手快一把拽了回来，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往里走。

    可怜我年方十九尚未婚配，素来洁身自好尤其不慕龙阳……

    一路上活色生香，犹如欣赏另类春宫图。慕云松瞥见大堂角落里，一油腻男子正将个瘦弱小倌顶在墙角，伸手“啪”地去拍他屁股，口中发狠浪笑“小蹄子，还敢不听话么？”

    那小倌半真半假地娇声求饶：“不敢了！不敢了！爷手下留情……”

    慕云松看得心中一阵莫名荡漾。

    静官将三人带至一间茗室，慕云柏便借口要喝上好的龙井茶，将他支走了。刚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上汗珠，转头便见自家五弟正冲他不怀好意地笑着。

    “这事儿要让二嫂知道了……”他啧啧，转头对自家大哥一本正经道，“我听说，二哥房里的扫帚鞋拔鸡毛掸子，消耗得特别快，半年便换了三五拨……”

    慕云松会意，亦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回去跟管家交代一声，让他一次多备些给你二嫂送去。”

    “你们……”慕云柏简直欲哭无泪，说好的手足之情呢？

    慕云柏自幼文武双修，乃是慕家难得的儒将。只是这位儒将惧内的名声，在整个广宁府都十分响亮。对此，他大哥慕云松也是无话可说。

    “此事断断不能让你二嫂知道！”慕云松向他五弟正色道，“否则……”

    “明年的今日，便是我的周年。”慕云梅索性自觉接口。

    正巧见那静官手中托着茶盘进来，给三人斟上了滚滚香茶，一双媚眼在三人脸上划过，口中娇笑道：“不知三位爷，今日想如何玩儿法？”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下，皆是第一次来南风馆，着实的没有经验。

    静官见三人不语，料想是生客，便主动介绍道：“来咱们这儿的客官么，有些文人公子喜欢先听奴家抚琴弹唱，提提兴致；有些练武的爷便直接些，呵呵呵……”他以帕掩唇又是一阵媚笑，“总归爷们喜欢怎样就怎样，若叫奴家在找两个姊妹来伺候也可，若三位只中意奴家一个，也悉听尊便，只求赏钱多给些。”

    他这一番介绍，令兄弟三人愈发的浮想联翩，脸色发黑。正扮演男一号的慕云柏咳了咳，道：“我们兄弟三个么，喜欢先试试手气，若赢了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静官做个恍然状：“以为各位爷是初次登门，原来早对我们这儿摸得透透儿的，三位随我来。”

    三人便起身随他出门，行至走廊尽头，静官看左右无人，遂伸手将钉在墙上的烛台转了转，便见面前的一扇粉墙转开，露出一扇门来。

    三人暗生惊觉，随静官进得门去，沿台阶一步步向下，再向前便是偌大的石墙密室。

    原来，这南风馆的地下暗藏玄机。慕云松赞许地望了慕云柏一眼，却见慕云梅亦在似笑非笑地看他，显然在质疑这消息，二哥是如何得来的，究竟付出了什么。

    再向前行了几步，人声渐渐嘈杂鼎沸，便见密室中几张大桌摆开，四周皆是正赌得面红耳赤的赌徒，期间还夹杂着几个清秀小倌儿，负责替赌徒们开筛子收钱，且时不时被上下其手，捏腰摸臀亦不敢有一句怨言。

    “便是这里了。”静官笑道，“三位爷可要奴家伺候着？”

    慕云柏便伸手在他脸上轻捏一记，故作宠溺道：“这等腌臜地方岂是你待的，且回房去等着就好，我们玩几局便来。”

    静官整个身子都要贴在了慕云柏身上，“公子可莫要奴家独守空房……”

    打发走了静官，慕云梅煞有介事地冲他二哥抱了抱拳：“二哥文武全才雌雄通吃，小弟佩服佩服！”

    “休要胡说！”慕云柏嫌弃地将方才捏静官脸的指头，在慕云梅衣袖上蹭了蹭，“你又不上，又不能让大哥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呀。

    “少在这里斗嘴，”慕云松有些看不下去，“正事要紧。”

    三人看四周无人在意他们，便悄悄向里间走去。

    穿过赌场里面的走廊，尽头却是石墙一面。慕云松打量一番，见墙壁上也钉着个烛台，遂学着静官的样子伸手去转，石墙应声而开，露出一扇门。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将兵刃握在手里，谨慎地一步步踏进去，却见一条狭长通道，两旁各有几扇门，却静悄悄毫无声息。

    慕云松在一扇门前屏息静听一阵，确定屋内没有人迹，遂将门推开，见里面是间不大的石室，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五六条草栅子，上还扔着几件男人衣衫。

    看来，这是天鹰盟杀手的住处。慕云松心想，却听耳后传来慕云梅的声音：“大哥，你来看！”

    慕云松循他声音找去，见另一件石室内，摆放着诸多刀刃、暗器，以及不知名的瓶瓶罐罐。

    慕云松拿起其中一支瓶子看了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十日丧命散。而另一边，慕云柏将暗器上刻着的翼状标志给他二人看了。

    “此处，应该就是天鹰盟杀手在东风镇的据点。”慕云松思忖道，“从住处和装备来看，应有杀手三十人左右，只是……”

    慕云梅接口：“只是，他们不藏匿在此，都去了哪里？”

    慕云松眯了眯眼，眼角寒光闪过，“杀手不在老巢，自然是去杀人了！”

    慕云柏叹道：“究竟怎样的厉害角色，需要一次动用三十个杀手？”

    他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静官娇滴滴的声音：“二公子？去哪儿了？”

    三人一惊，急忙从兵器房里退了出来。

    “哦，那个，”见静官一脸狐疑，慕云柏率先淡定，指了指慕云梅，“我这兄弟一时内急，我们便四处的找……”说着，作势去推那兵器房的门，“此处可是茅厕？”

    静官大骇，赶紧将他一把拉住：“我的爷，茅厕在上面呢！”

    三人做个恍然状，慕云梅便借机道：“二位哥哥先玩儿着，小弟去去就来。”

    看他俨然一副要尿遁的架势，慕云松遂老实不客气地补上一句：“我随你一同去。”

    只留下被静官盈盈扯着袖子的慕云柏，心中有千万只神兽奔驰而过：交友不慎犹可割袍断义，可摊上这样的亲兄弟，我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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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回  打虎亲兄弟

    “大哥，我们把二哥扔在南风馆……那个，打探消息，没事吧？”

    夜色下的路上，慕云梅一脸担忧地问道：“他会不会被那小倌……占了便宜？此番我跟二哥一道出来，二嫂是知道的。若二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二嫂怕是饶不过我……”

    慕云松看他一副杞人忧天的神情，冷笑一声道：“他若在个小倌儿手里还能三长两短，那他二十年的功夫算是白练了。”

    慕云梅想想：“也是。”

    慕云松抬头望望月色，“回去睡吧，有事明日再说。”说着一转身，抄小道而去。

    徒留慕云梅望着他背影愣神：这么急着回道观？道观的宵夜很好吃么？

    慕云松心中有事，步子不自觉越迈越大，最终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回到了家。

    却见那丫头的房间漆黑一片。

    这么晚，许是已经睡了。慕云松心想，在她门口徘徊了一阵，便悻悻地回自己房间去。

    偏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之前不知道自己是谁，亦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只觉得在这边陲小镇上生活，打打猎种种田，偶尔与苏柒装神弄鬼斗斗嘴，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错的。

    但如今找回了自己，便知压在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许多人和事不是说割舍便能割舍的。

    料理完天鹰盟的事，他就要随老二和老五，回广宁去了。

    只是他走了，苏柒那丫头，要怎么办？

    想至此，慕云松不禁皱了皱眉。按照他的想法，苏柒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平日里全靠他罩着。若他走了，她再遇到危险或惹出事来，谁来护她周全？

    她若愿意跟我走……

    慕云松不自觉唇角一勾，却又想到她曾说过的，“等你回到属于你的地方，我便要去寻那死鬼苏先生了”。

    寻他作甚？！慕云松烦躁地翻个身，那苏先生明显是个始乱终弃的薄幸之人，苏柒这丫头，就是一根筋执迷不悟。

    想至此，他愈发的不放心：无论如何，明日一定要说服那丫头，让她跟自己回广宁去！

    他刚下了决心，又郁闷地想起，两人今日刚闹了别扭，且闹得声势浩大，他还动了手……

    他心里那个悔：慕云松你是不是傻？怎么能对个小姑娘动手呢？

    他在自己脑门上用力敲了几计，暗下了决心：明日无论用什么法子，哪怕让她再打回来，也要让那丫头消气，好心甘情愿地跟自己回广宁去。

    慕云松纷纷乱乱地想了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已是拂晓时分。

    却忽听隔壁苏柒的房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起这么早？慕云松好奇地起身，从窗口向外望去，见苏柒正背对着他立在窗下，似是紧张地四处打量了一番，遂举步向院门走去。

    天还不亮，这丫头要去做什么？

    慕云松心中疑惑，却蓦然想起她昨日支吾提到的那个“远道而来的朋友”。

    难道，又是要去见他？

    他立在窗口，冷眼望着她的背影，果然是古怪别扭、形迹可疑，临出门还带倒个扫帚，砸在石井栏上发出一声脆响。

    慕云松愈发不悦，闪身跟了出去。

    许是意识到他在跟着，苏柒出门后一溜小跑，惊慌失措的样子。

    二人一跑一追，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柒终在西山半山腰上止住了脚步。

    “跑不动了？”

    她身后，慕云松冷声道，“那便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

    眼前的“苏柒”身形一滞：“竟被你识破了！”

    慕云松在心中冷笑：若那丫头能有这样的轻功底子，到能省我不少心。

    只是，眼前这人穿着苏柒昨日的一身衣裙，那么真正的苏柒，必然是落在了她们手里。

    为了苏柒的安危计，他只得一路跟了来。

    “你们把她弄哪去了？！”

    他声色俱厉，眼前的“苏柒”却浑然不觉地发出一串娇笑：“管那小浪蹄子作甚，我才是你的老相好。”

    她说着转过身来，却是张熟悉的脸。

    旖丝院的花魁悦娘！

    慕云松眼中寒光咄咄：“上次废了你一只手还不知悔改，此番还敢来招惹我？”

    “亏你还记得！”悦娘脸上媚笑隐去，露出怨毒目光，“你废我一只手，我要你一条命，值了！”

    说着，左手一晃，五根闪着粼粼绿光的钢针破空而来！

    自不量力。慕云松鄙夷一笑，骤起身形躲过毒针袭击，不过瞬间已欺身至悦娘面前，一招黑虎掏心直击她心口。

    悦娘本功夫不弱，然自从右手被废便大不如前，不过三五招的工夫，已被慕云松擒住。

    “她在哪儿？”他右臂箍着悦娘的脖颈，略一使力，悦娘便无法呼吸，一张俏脸胀得番茄一般。

    “我不知道……啊！！”

    一阵骨骼断裂之声，悦娘的左臂被慕云松生生折断，痛得钻心挖骨。

    “你竟如此歹毒……”

    “对付杀手，就要用杀手的法子。”慕云松在她耳边切齿道，“我再问一遍：她在哪儿？”

    “我不知……啊！！”

    悦娘双臂尽断，耳边慕云松的声音犹如鬼魅：“我再问最后一遍，你若还是同样的回答，我便折你双腿，然后将你扔进虎穴里。”

    “是汤掌柜给她下的迷香！”悦娘彻底崩溃，嘶哑哭喊，“我不晓得将她藏在……”

    然她话音未落，便被一支骤然射来的暗箭，结束了生命。

    慕云松目光一凛，将悦娘尸体发力一推，挡过了射来的另外两只箭，抬眸便见诸多黑衣蒙面杀手，手持兵器从四面围了上来。

    他终于知道，昨夜消失不见的天鹰盟杀手，究竟去哪里了。

    他谨慎后退两步，将后背靠在一棵粗壮树干上，目光一瞥，目测此番来的杀手竟有二三十个之多。

    可谓倾巢出动。慕云松暗叹：可惜此次出门心急，既没有趁手的兵器，又没有老虎可依仗，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正有些心焦，忽见眼前一杀手身形一晃，扑面倒了下去。在他身后，慕云梅一把拔起刺入他后心的匕首，身形腾空而起，电光火石间已击杀两名杀手，将包围圈瞬间打出个缺口。

    果然打虎还是亲兄弟。慕云松暗舒一口气，扬手接过慕云柏向他掷来的银亮钢管，迎风一抖，化为一条七尺长枪。

    闻名天下的慕家枪，他已许久没使过。掌心握上枪杆的刹那，但觉埋藏心底的热血，瞬间沸腾了起来。

    此时，慕云柏和慕云梅已赶了过来，兄弟三人心照不宣地肩膀相靠，结成一个三瓣梅花阵式。

    “你们怎么来了？”慕云松低声问。

    “悦来茶馆的汤掌柜来报得信儿，”慕云柏道，“说你有危险。”

    “汤掌柜？！”慕云松着实惊诧。

    然不容他们细说，众杀手已攻了上来。

    以他们三人的本事，对付三十个杀手完全不在话下。慕云松和慕云梅两杆长枪齐出，慕云柏一柄长剑如电，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已将众杀手解决掉大半。

    然今日的天鹰盟杀手，全然一副搏命的姿态，只听领头的一声唿哨，陡然变了招式，兵合一处，犹如一支利箭，不要命地向兄弟三人冲锋。

    三人一时不明所以，被杀手逼得后退了三丈有余，慕云松眼见身后正是那日待过的虎穴，暗忖难不成杀手自知不是对手，想要将三人逼入虎洞，借老虎之口除之？

    这想法，也太傻白了……且不说那位威风大义的虎夫人已然不在，便是洞里真有一两只老虎，以他兄弟三人之力，又何所惧哉？

    所谓打虎亲兄弟，不是说着玩儿的。

    他这厢正想着，却见慕云梅长枪一挑，将个杀手扔出丈余远，却在落地的瞬间，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爆炸！

    轰！

    残肢血肉，合着泥土倾注而下，着实的触目惊心。

    兄弟三人骇然，彼此交换个眼神：地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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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回  天雷勾地火

    再看方才还不要命的杀手，早趁着这一声爆炸遁去，如今一个人影也无。

    慕云松这才恍然：“我说这些贼子为何不要命的进攻，原来是为了将我们引入火雷阵！”

    如今他们兄弟三人，脚下是地火雷，身后是虎穴，可谓前行无路，后退无门。

    “倒是一番好算计！”慕云柏不禁叹道，“只是，我们如今要如何是好？”

    慕云松蹙眉向四周望了一番，向两个弟弟一挥手：“进洞！”

    三人刚一踏进虎洞，迎面便见满地的残肢，正是前几日被虎夫人咬死的杀手留下，如今被蝇叮虫咬，森森白骨上挂着几块腐肉，散发出阵阵恶臭。

    兄弟三人皆久经沙场，虽然这些东西毫不恐惧，却也不禁蹙眉。

    “什么东西？”慕云梅以袖捂了鼻子，忽然灵光一现，“这就是西山的虎穴？”

    “自然。”慕云松瞥他一眼：来东风镇没几日，正事没办多少，旁门左道倒是摸得清楚。

    慕云梅立时有些兴奋：“凶猛大虫呢？”

    慕云松伸手向里一指：“在那儿。”

    昔日威风凛凛的虎夫人，如今也是一具残骸白骨。

    “死了呀！”慕云梅着实遗憾。

    一旁慕云松和慕云柏勉强捡个干净地方驻足，慕云松问道：“汤掌柜如何找上了你们？”

    “我这两日明察暗叹，原本对他颇有疑心。”慕云柏道，“不料今日天不亮他竟找来，一进门便跪地哭告，说自己身为悦来茶馆掌柜，本应忠心耿耿，然一家五口为天鹰盟劫持胁迫，他迫不得已才做出背叛之事。

    但他良心未泯，实在不忍心看大哥你遭了天鹰盟的毒手，故而冒死前来相告。”

    “好个良心未泯！”慕云松冷笑，“他的良心早被他自己合着猪油吃了。”

    “只是，我看那汤掌柜一副猪脑肥肠的草包样子，不似是个能布下如此缜密陷阱之人。”

    “那就是那个姓莫的老头儿。”慕云松思忖，“说起来，我总觉曾在哪里见过他，却想不起他究竟是谁手下的人。”

    “不难。待我们从这鬼地方出去，我便着手去查。”慕云柏摇头苦笑：“早知天鹰盟杀手倾巢而动是为了对付我们，昨日便不该那般自夸了。”

    瞻仰完了老虎遗骸的慕云梅凑过来：“话说，二哥你昨日是如何从南风馆脱身的？”

    慕云柏一掌拍在他脑门儿上：“你还好意思问！”

    “我得问问清楚啊！”慕云梅不以为意地揉揉脑门儿，眼中八卦之光炯炯，“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跟二嫂不好交代……”

    慕云柏将手中带血的长剑，在他五弟身上蹭了蹭，“我觉得，还是将你灭口比较稳妥。”

    “莫要闹了。”对这一个两个没正形的弟弟，慕云松表示无奈：也不看看这什么时候。

    慕云柏淡淡接口：“依我看，将五弟派出去探雷甚好。”

    慕云梅惊骇地望他一眼：“借刀杀人？二哥你好歹毒！”

    慕云松怒其不争地咳了咳：“要探雷，也是让杀手去探。在此之前，需将他们引出来。”慕云松说着，望一眼慕云梅，“你上衣借来一用！”

    “为什么还是我……”慕云梅不满地嘀咕着，然迫于自家大哥的威压，只好不情不愿地将黑色上衣脱了，露出健硕的臂膀。

    慕云松用他上衣抱了几块腐烂的残肢，看得慕云梅一阵撇嘴：这衣裳是不能要了。

    但见他大哥将他衣裳裹成一团，方要扔出洞去，又堪堪住手，转头对他叮嘱：“一会儿我扔出去引燃了地火雷，你须得惨叫一声。”

    “为什么？！”慕云梅不干了，那显得我慕五爷多么孬种……

    一旁的慕云柏悠悠然拔出腰里的匕首，放在唇边吹了吹，“大哥放心，他若不叫，我便帮他一帮。”

    “二哥你……”慕云梅深知，他二哥这是在报昨日将他抛在南风馆的仇怨，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不劳你动手，我叫，我一定叫。”

    这才像话……慕云松满意地点点头，举起左手比了个“三、二、一”，手一扬，那包着残肢的衣裳便飞了出去。

    甫一落地，便是一声巨大的爆炸，直接将衣裳连同残肢炸飞了几丈高，血肉散落一地，倒真如炸死了人一般。

    这边，慕云梅便依照大哥的安排，扯开嗓子大叫一声：

    “大哥！大哥！！二哥你莫要拦我！大哥！”

    边叫，边向身旁的他大哥挑了挑眉。

    这几声喊出了哭天抢地的悲怆。喊完，慕云梅刻意压低了声音解释：“你们看，杀手主要是奔大哥来的，若他们以为大哥炸死了，自然会放松了警惕，且会围上来探探虚实。”

    机智如我。

    慕云松：“……”

    慕云梅这招虽损，却果然奏效，须臾便见一黑衣杀手现身，在虎穴外两丈处游移，似是在确认是否真的炸死了人。

    慕云松与慕云柏对望一眼：看来，他站的地方，便是火雷阵的边缘。“老五！”

    “得令！”赤膊的慕云梅，手中长枪一抖，枪中暗藏的机括启动，雪亮枪头便如暗器般弹了出去，猝不及防地没入杀手胸口。

    那杀手未来得及出一声，便如鱼儿上钩般，被慕云梅“钓”了起来，再一扬一甩，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落在了地上。

    轰！落地的杀手激起两个地火雷，瞬间被炸得血肉横飞。

    而始作俑者慕云梅，再度戏精上身，极度悲愤地大叫：“二哥！二哥啊！！”

    慕云柏：别叫我二哥，我没有你这样专业坑兄长的弟弟！

    听闻慕家兄弟三人炸死了俩，隐匿身形的杀手们终按捺不住，纷纷现身。而最先现身的两个首当其冲，被慕云松和慕云梅再度“钓鱼”，用生命替兄弟三人炸出了一条通路。

    待三人冲出火雷阵，仅剩的七八个杀手，自觉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汤掌柜在哪儿？”慕云松将杀手头子刺穿了琵琶骨，生生挑在半空中，厉声问道。

    杀手头子摇着牙关垂死挣扎，一语不发。

    于是慕云松将他转个方向，眼看着自己手下被老二和老五一个个地扔进了火雷阵，炸的血肉横飞如漫天红雨。

    慕云松将他悬在一簇未熄的火焰之上，犹如吊炉烤鸭一般：“最后一遍：汤掌柜在哪儿？”

    杀手头子闻到了自己皮开肉绽的味道，终支持不住，颤抖道：“茶馆……”

    轰！

    用他引燃了最后一颗地火雷，慕云松将手中的枪扔给慕云柏，一脸凝重道：“此处不能再待，我们速速回广宁去！一个时辰后，在山下会合！”

    “好。”慕云柏点头道，“大哥可还有未尽之事？”

    慕云松从他手中接过长剑拭了拭：“我去救个人！”

    悦来茶馆内堂。

    汤掌柜被一把拎起又重重扔在地上，犹如一只破了陷儿的肉包子，口中垂死挣扎：“饶命……”

    “天鹰盟三十杀手，悉数身试火雷阵，炸得渣都不剩。”慕云松冷冷道，“你以为，谁还能来救你？”

    听闻此言，汤掌柜忽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丧家犬般不住磕头：“主上饶命！主上饶命！”

    “还敢叫我主上？！”慕云松一脚踩在他肥厚的脊背上，剑尖直指他肥肉哆嗦的后颈，“我倒要问你，如今你效忠的主上，究竟是谁？”

    “属下一直对慕家忠心耿耿，是天鹰盟……啊！！”

    慕云松不过剑尖一偏，汤掌柜一只耳朵便掉了下来，痛得在地上打滚颤栗不已，一只带着火漆的信封，从他衣襟中掉了出来。

    慕云松用剑尖将信封挑起来看了一眼，心中了然：“你这样的废物，能攀上如此大的靠山，我倒要恭喜你了。”他冷冷一笑，“最后一个问题：你把苏柒藏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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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回  相见再无期

    汤掌柜痛得撕心裂肺，模糊间却觉那冰冷的剑尖又缓缓凑在了他另一只耳朵边，那带着血腥气的寒凉，将他激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下意识地大叫：“地窖！在地窖里！”

    “地窖口在何处？！你可给她下了药？！”慕云松赤红着一双眼，几近咆哮。

    “在……在厨房……下了迷香而已……”汤掌柜已是几欲昏厥，“灌些凉水，三个时辰便醒……”

    慕云松将苏柒小心地放回她自己床上，又拭了拭额头，确保性命无碍，一颗悬了许久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床榻上的小人儿，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低垂，脸颊因中了迷香的关系，泛起一片淡淡的绯红，愈发衬得她一张小脸艳若桃李。

    我要拿你怎么办？慕云松发出一声轻叹。

    不过几个时辰前，还打定了主意要带她一起走，从此罩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然而在她一场熟睡中，他与她却双双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九死一生，忽然发觉是他连累了她，害得她也无辜身处险境。

    是了，在遇上他之前，她都过得好好的，即便惹事生非也是小打小闹；倒是遇上他之后，暗杀、中毒、被绑架，厄运不断……

    他想要护她一世周全，然自己还是内忧外患、步步惊心。

    若带了她回去……且不说他的世界是否容得下她，若被人知道她是他慕云松的一片逆鳞，又会有多少人对她不择手段。

    她与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相见不如怀念罢……

    他心中一片湿漉漉的凄楚，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几缕乱发，眼前的小人儿眼睫微颤，在睡梦中无限委屈地抽了抽鼻子，樱唇喃喃：“臭丸子……”

    慕云松闭了闭眼：竟是一句抱歉，都来不及对你说了。

    他忍不住俯身凑近，在那觊觎了许久的樱唇上留下一个轻吻。

    睡梦中的人儿唇角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别了，苏柒丫头，好好过你的生活。

    他蓦地起身，只觉再多停驻一秒，刚下定的决心都要被她击碎。

    他行至门口，又顿了顿折回来，取下腰上的玄鸟玉佩，放在了苏柒枕边。

    若这玉真能辟邪，便让它替我，好好护着你。

    “大哥救人，可是遇上了麻烦？”

    西山脚下，慕云柏和慕云梅早已等候多时。慕云柏见大哥脸色发白、双眼泛着血丝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没有。”慕云松话都不想多说，“上路。”

    说罢，径直大踏步地向前走。他身后，慕云梅碰碰他二哥的肩膀，低声道：“你说，大哥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慕云柏其实也觉察到了大哥的异样，却更务实些，“少胡思乱想，仔细大哥收拾你。”

    慕云梅联想到昨晚在大哥手上看见的殷殷牙印儿，不禁低笑道：“大哥不会是在道观里……渡了一两女施主吧？”

    慕云柏笑而不语：我就静静看你作死。

    慕云梅正遏制不住地浮想联翩，冷不防脚边一阵扎痒的感觉传来，低头一看，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姜黄大猫，正努力地试图从他二人中间挤过去。

    “嘿，这小家伙！”慕云梅一时好奇，伸手将“大猫”拎了起来，见它俨然一副受了侵犯的气鼓鼓样子，口中“啊呜”一声吼。

    慕云梅伸出个手指去逗它，小家伙张口就咬，却被慕云梅眼疾手快地躲过，遂不客气地冲他呲了呲嘴里的六颗牙。

    “你还挺凶啊！”

    原本情绪低落埋头走路的慕云松，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一时哭笑不得：“你怎么跟来了？”

    老虎烧麦被它爹点名，四爪并用地奋力挣扎，终于被慕云梅手一松放下来，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到慕云松怀里去告状：爹，这个坏人他欺负我！

    慕云梅愈发好奇：“大哥，这是你养的猫儿？”

    烧麦忿忿地“啊呜”一声叫：你才猫！你们全家都是猫！

    “它是只老虎。”慕云松低头无奈地望它：若连它都不见了，苏柒怕是更伤心；但若把它送回去……只怕自己也出不来了。

    “老虎？！”慕云梅一双眼睛变得雪亮，“我从小就想养只老虎！”遂上前引诱它，“来，到你五叔这儿来。”

    烧麦瞪他一眼，自顾自往慕云松怀里缩了缩：你是坏人！

    慕云梅不折不挠地从包袱里取出块干粮，在烧麦眼前晃了晃：“要不要吃？”

    烧麦会一路跟来，就是因为肚子饿了，此时愈发经不住美味诱惑，不过犹豫了一秒，便乖乖就范。

    “这就对了。”慕云梅得意地喂完老虎，将它扛在自己肩上，“看你这一身姜黄皮毛，油光水滑的，长大了定然威风凛凛……”

    慕云松暗叹：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五叔给你取个名吧，就叫……”慕云梅望天想了想，“神勇无敌大将军如何？”

    烧麦趴在他肩上，不屑地“呜呜”两声。

    “不喜欢？那叫镇北靖远大元帅如何？”

    慕云松听不下去了：“它有名儿，叫烧麦。”

    “烧……烧……”慕云梅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叫烧麦？“大哥你起的？”

    慕云松脸色黯了黯：“……对。”

    慕云梅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对二哥啧啧叹息：“只怕大哥坠崖之后九死一生，吃了不少苦头，食不果腹饥不择食啊，可怜……”

    三人马不停蹄地向东北方行了五日，已距广宁城不远。

    最后一晚宿在宁远县，慕云柏早已派人快马加鞭往家中通传报信。

    “徐凯已率你的亲卫连夜赶来，明日一早，护送大哥你一路回广宁去。”

    慕云松揉揉额角，不以为意：“咱们回去便是，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防人之心不可无。”慕云柏劝道，“你失踪的消息，虽甚少人知道，但你一两个月深居简出，军中府中都不免有些猜测。此番打着巡视大同卫归来的旗号，正大光明地回去，也好让那些居心叵测者趁早断了心思。”

    慕云松想了想：“也好。”

    慕云柏又问：“可要我安排人手，继续查东风镇之事？那汤掌柜……”

    “死了。”慕云松面无表情道，“不必查了，他临死前，被我发现个东西。”

    慕云松将从汤掌柜身上掉落的信封取出，慕云柏接过来看了看，信封是空的，显然里面的信笺已被人拿走。他盯着封口的火漆印，目光一凛：“西京？”

    “正是西京那位。”慕云松低沉道，“我早料到，待他料理完了身边的麻烦，必将矛头指向广宁慕家，只是没想到，他下手如此之早。”

    慕云柏摇头叹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二人又议了议，慕云柏便告辞休息去。

    慕云松望着床头，侍卫送来的替换衣裳，黑色蜀锦的面上，暗金线绣着麒麟滚边，忽然想起那条许诺很久，犹豫再三，却终没去买的裙子。

    早知道要分别，就该……

    他正有些叹惋，忽觉膝上一沉，老虎烧麦不知何时潜进屋来，跳到他怀里寻个舒服姿态，打个呵欠。

    “傻瓜，你跟了我来作什么？”慕云松弹了弹老虎的脑门儿，“跟着你娘，不是享福得多？”

    他说完便觉未必，这几日慕云梅鸡鸭鱼肉地喂它，还日日将它扛在肩上走，小家伙儿光吃不动，反倒又胖了一圈。

    “咱们两个都不辞而别，你娘，定然很伤心吧。”

    烧麦眯眼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示意它还只是个孩子，这不是它该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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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回  长笑出门去

    苏柒的心情，已然不能用“伤心”来形容。

    应该叫做：DOWN到谷底、丧至极点、黯然销魂、万念俱灰。

    “苏柒你不能这个样子！”黄四娘忽地飘到她面前，满脸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就是走了个便宜相公吗？你都跟个冬眠的王八似的窝在这儿，足足颓了五日了，差不多得了啊。”

    “还有个老虎儿子……”苏柒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双臂抱膝，将脸埋在自己膝盖上。

    “你看，相公不是你真相公，儿子不是你亲儿子，你何必把自己搞的代入感这么强呢？”

    “你不理解我……”苏柒闷闷地道，“我自幼无父无母，用戏文儿里的话说就是茕茕孑立、身如浮萍，从小到大依靠过的人，在意过的人不多，这些天杀的却一个一个地弃我而去，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你说，我是不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

    飘在门口看戏的李锦幽幽道：“你想多了，我听闻，天煞孤星都会遭雷劈的，就跟这个女人一样。”

    “闭嘴你个锦鲤！”黄四娘不满地瞥他一眼，继续一脸长辈相语重心长，“你自怨自艾我可以理解，但你也要看跟谁比。你看我吧，花样年华却红颜薄命。生前吧，空有满腔柔情、千般情丝却无人寄托；死了吧，偏又遇上你这么个不靠谱的冥媒，以至于时至今日还一单身女鬼，形单影只地魂游天地间，你说我惨不惨？”

    苏柒：“……”你贬自己我没意见，能不能别把我捎带上？

    “我比你惨吧，可你见我自怨自艾、寻死觅活过？还不是每晚开开心心的过！”

    苏柒：你确是没有寻死觅活过……你本就一女鬼，既寻不得死，也觅不得活好吗？

    “她的确开心。”李锦再度幽幽补刀，“每晚出入秦楼楚馆大户人家，看别人恩爱欢情看得不亦乐乎，可谓夜夜笙歌嗨得不行。”

    “小锦鲤，你不闭嘴没人把你当哑鬼！”黄四娘再度嗖嗖飚去一记眼刀，继续语重心长：“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棵草；蓦然回首阑珊处，人间处处有春天。你若实在放不下……要不去镇郊的南风馆看看？里面的小倌儿吧，虽说没有你那个便宜相公那般高大英武，但清秀可人又善解人意的，还能挑出那么几个……”

    经黄四娘苦口婆心的一通劝，苏柒觉得愈发头痛，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我谢谢你了，但我想静静。”

    黄四娘愣了愣，转头哀怨问李锦：“静静是谁？比我强很多么？”

    李锦着实地看不下去，飘上前将黄四娘推到一边，指着苏柒扯着嗓门就是一通骂：“苏柒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没见过大世面，还鸡毛蒜皮小肚鸡肠，遇上一点儿挫折就恸天怨地要死要活的乡野村妇！”

    苏柒郁闷之余添了几分恼火：谁乡野村妇？！

    她头都不抬，只举起一只手，二指之间夹着一张玄黄色的定身咒。

    李锦默默地飘远了些，嘴上却毫不示弱：“你恐吓我我也要说，你就是个乡野村妇、井底之蛙，你还别不承认，我且问你，这偌大的大燕王土，除了小小的东风镇，你可还去过别的地方？”

    “我当然……”苏柒下意识地想反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自打记事儿起，便长在深山之中，过了约十年隐士般的生活，不过一年前才跟着苏先生搬到东风镇上来……除此之外，她悲催地发现，自己还真是哪儿都没去过。

    “你以为，东风镇便是世上最繁华的地方了，对不对？”李锦冷笑一声飘到窗口，学文人雅士的样子负手望月，伸手遥遥一指，“东风镇方圆五百里，便有大同、广宁两座府城，比东风镇大了十倍有余；更罔提大燕都城西京，又是大同、广宁的十倍，正中乃是皇宫，金碧辉煌祥云环绕，晨钟暮鼓蔚为壮观。这，才叫大城市。”

    他一番描述画面感太强，苏柒情不自禁地从膝上抬起头来，连黄四娘都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

    “这些大城市，街道纵横阡陌、店铺市井林立，逢初一十五，便有大集，集上南北货物琳琅满目，各色小吃酸甜苦辣，从街头吃到街尾，一天都吃不过来。”

    说到吃，苏柒眼睛亮了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锦鄙夷地翻个白眼，“若干年前，我闲来无事曾往广宁一游，亲眼见过其夜市之繁华，各色招牌灯笼摇曳，桌椅板凳绵延十里，南北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掀开锅盖便是白烟袅袅，那一口口锅里热气腾腾的煎白肠、皂儿饼、粉羹馓子、重阳糕……”

    苏柒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好吃吗？”

    “我哪知道？我又吃不得！”李锦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就那些公子小姐吃得满口流油、欲罢不能的架势来看，应是好吃的。”

    说罢，李锦偷眼看苏柒，见那双黯淡的眼眸有了些许神采，遂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所以说，世界那么大，你还没去看看，就在这里为一个男人和一只老虎颓得要死要活，实在是可笑。若我是你，便趁着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出门去走走，让自己品过世间百味，看尽人情百态，到时候，你便会发现……”

    “曾经的自己多么幼稚可笑？”黄四娘忍不住插嘴。

    “不！”李锦双目灼灼，“即便人间不值得，爱情不值得，但素签砂糖冰糖冷元子水晶角儿冰雪甘草汤糖蘸山里红荔枝膏，值得！”

    他一口气说罢，瞥一眼兀自陷入思考的苏柒，扯了黄四娘转身飘走：“现在，你可以静静了！”

    二鬼一路飘出苏柒房门，黄四娘似嗔非嗔地一推李锦，“小锦鲤，看不出来，你劝人挺有一套嘛！”

    李锦做出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傲娇：“劝人便要劝在点子上，似你那般跟她比惨，再劝下去怕是她就要寻根绳子上吊了。”说罢，意味深长地向苏柒屋内望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不过这两日，她就要离家出走了！”

    苏柒此番，还真没出什么意外。

    翌日清晨，她一袭轻便男装，将长发挽成个发髻，一条宝蓝色飘带在脑后毅然决然地飘扬。

    “世界这么大，”苏柒一脸郑重地对自己说，“本姑娘也要出去看看，能让你们一个两个弃我而去的花花世界，究竟有什么好！”

    说罢，她将包袱往背上一甩，迈开大步向前走。

    走了三步，又顿住。

    她给自己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鼓足了出门的勇气，备齐了出门的行李，拿上了自己所有的银子。

    唯独忘了考虑一件事：出门，要往哪里去？

    苏柒只得在庭院里的石井栏上坐下，思忖着李锦昨日说的话。

    大同，在东风镇的西北；广宁，在东风镇的东北；而传说中的西京么……似乎听苏先生提起过，说在东风镇的西南面。

    苏柒十分作难地挠挠头，忽然福至心灵，用石子在地上画了个正南正北的十字，转身回屋，将苏先生专用来占卜的龟甲拿了出来。

    “此去福祸，就靠你了！”苏柒口中喃喃念叨，“最好能让我寻到那个死鬼，当面问问他，为何要为个女人弃我而去！”

    那龟甲不负重望地在十字上方旋转了若干圈，最终定住。

    “东……北？”苏柒双手一拍，“就东北了！”

    说罢起身，在一片瑰色霞光中，奔东北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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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靖王府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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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回  真实的身份

    “东北？”苏柒双手一拍，“就东北了！”

    说罢起身，在一片瑰色霞光中，奔东北方向而去。

    同一片朝霞中，慕云松骑在自己的坐骑上，在灿烂的晨光中仰头望去。

    面前，是高大厚重的青石墙，两扇镶着神兽椒图的黑漆大门缓缓开启，再向上，是一面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

    北靖王府。

    须臾，两排披甲执锐的士兵疾步而出，肃立在大门两侧，齐声高呼：“恭迎王爷回府！”

    慕云松阖了阖眼，一丝不真实的感觉，转瞬即逝。

    兜兜转转、几度迷惘，终是回来了……

    副将徐凯上千几步，结果他手中的缰绳，慕云松被亲卫簇拥着下马，向府内走去，眸光深敛，面沉如水。

    便有管家慕忠迎上来替他除了披风，恭顺道：“王爷一路辛苦！可要先洗尘更衣？”

    “不急，母妃何在？”

    “禀王爷，娘娘得知王爷今儿要回来，一早便在栖梧院等着了。”

    慕云松折身向后院走，“我先去向母妃请安。”

    慕云松的生母，老王妃程氏本是将门之后，半辈子看着夫君和众儿子南征北战，练就了极过硬的心理素质，自觉能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即便如此，见自己长子失而复得，仍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只是此时，身边还有她小姑子慕夫人，以及几个前来请安的媳妇姑娘，皆是不知慕云松失踪真相的，老王妃也不好表露过多，只得紧紧握着慕云松的手，又重重拍了两下：“我儿此番辛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一切安好，劳母亲惦念了。”慕云松敛着情绪，面上神色如常，向一旁的慕夫人颔首致意，“姑母。”

    慕夫人微笑道：“嫂嫂如今愈发的菩萨心肠，对你们兄弟几个日日的挂在嘴边儿，心心念念的惦记。”

    她这么一说，老王妃嗔道：“一个两个的不让人省心，若有个媳妇儿在身边，哪里还用我替他劳神？”

    果然是亲娘，还是三句不离催婚……慕云松低头不语，心中却是一阵发涩，“母亲与姑母且坐着，军中攒了不少事务要处理，我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少在我眼前讨嫌！”老王妃已从伤感情绪中挣脱出来，笑骂着撵他，又转头对慕夫人道：“那个夏尚书家的长女……”

    慕云松自是无心听她们八卦，转身出门，往军营衙署去。

    他阔别衙署许久，尚未跨进门，便见屋内已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宝蓝色锦袍，右手中牢牢握着什么物件，却正抬头盯着衙署正堂上的“大燕柱石”牌匾出神。

    慕云松在他身后，目光深邃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须臾，才刻意轻咳出声。

    那人闻声转头，赶紧抱拳行礼：“大哥！”

    “三弟代我执掌军中事务数日，辛苦了。”

    他语气中的客套，反而让慕家老三慕云枫有些惶恐，赶紧将手中的黄玉虎符呈上：“听闻大哥平安归来，我特地来交还虎符！”

    慕云松从他身边走过，将虎符收进袖中，在桌案后坐定：“这些日子，军营中可有什么重要事务，需向我交代的？”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慕云枫遂近前，将军中粮草、军饷、兵器、火药等细目一一向慕云松汇报了。

    慕云松翻着账目册点头赞道：“三弟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慕云枫得了句夸奖，心中不再那般惶恐，想了想道：“大哥，还有一事：两个月前，你率军北征鞑靼大捷，拓疆土六百余里，这土地的分配……”

    “依例，按职级分给参战的将士便是。”慕云松边低头看军报边随口道。

    一旁的慕云枫有些不甘心：“可是大哥，此战中我慕家亲军始终冲锋在前，伤亡不小，连大哥你身为主帅，都深受重伤险些……”

    慕云松抬头瞥他一眼：“依三弟之见，当如何？”

    慕云枫鼓了鼓勇气，将自己已盘算多日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认为，应将所得疆土一分为三，我慕家独占一份，另外两份由参战将士按职级平分。”

    独占一份？慕云松抬起头来，望着老三的目光颇为意味深长：“三弟啊，你可知，我大燕朝北疆，为何四十年无边患？”

    “因我慕家两代镇守北疆，兢兢业业忠心耿耿。”

    慕云松摇头：“仅靠我慕家岂能成事？靠的是五十万燕北铁骑，上下齐心、保家卫国。

    北征鞑靼喀尔喀部，乃是我与定远侯共同领兵，五万燕北铁骑与鞑靼蛮子对峙一月，血战二十余场，才换来了最终大捷。

    若依三弟的主意，五万兄弟夺来的六百里疆土，我慕家独占二百里，且不说定远侯是否愿意，若传到那参战的五万将士耳中，他们会作何感想？”

    “这……”慕云枫支吾不言。

    “他们会质疑我这个主帅偏私，从此对慕家生了一份嫌隙。”慕云松眯了眯眼，“而在战场上，一份嫌隙，就是一条名，亦或是一个降将逃兵！”

    他这一番话，将慕云枫说得冷汗涔涔而下，赶忙躬身抱拳：“小弟知错了！”

    见自己的话起到了应有的作用，慕云松反温和下来，拍了拍老三的肩：“北征鞑靼，你虽未同去，然在后方调度粮草，保证补给，也是大功一件。我听说，你的两个亲卫此番北去，都未能活着回来……这样，此次我应分的地皆转给你，你拿去慰藉亲卫遗属也好。”

    慕云枫愈发汗颜：“这万万使不得！”

    慕云松却不容他推辞：“就这么定了。”

    慕云枫还想说什么，却闻门外一阵喧哗之声，是老四慕云樟带着一众老将前来拜望，慕云枫只好行礼告辞而去。

    临出门，与一青衣少年擦肩而过，少年原本笑得欢快，望见慕云枫立刻换上一副怯怯的模样：“哥！”

    慕云枫望他一眼，眼神不悦，一言不发便出门走了。

    青衣少年，慕家老六慕云桐疑惑地挠挠头，不知自己又哪里惹了这位亲哥哥不高兴。

    但他的小沮丧瞬间被一阵“哇哈哈哈”的爽朗笑声打断，见老四慕云樟正咧着燕颌虎须的一张大嘴，向众将炫耀：“我早就说过，我大哥是有列祖列宗庇佑、八方天将照看的，哪能中了一箭就见佛祖去了？！”

    他这话说得，让慕云松有些哭笑不得，但慕云樟有“慕家猛四郎”之称，向来混人胆大，口无遮拦，他也不欲与他计较，反向躲他身后的老六慕云桐道：“听闻前些日子，六弟受苦了，大哥要好好谢你。”

    被骤然点名的慕云桐，瞬间一愣，忙抱拳行礼道：“不苦不苦，只要大哥好好的，云桐哪怕再挨顿打，也心甘情愿的！”

    他此话一出，引得众将哈哈大笑，慕云樟簸箕大的巴掌在老六肩上拍得啪啪作响，笑道：“老五那小子，下手也是忒狠，六弟莫委屈，回头四哥带你找他讨公道去！”

    慕云桐一张脸都红了，也不知是被众人笑尴尬了，还是被他四哥拍疼了。

    慕云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原本在慕家存在感就不强，窝在他的小院里读书练武、岁月静好着，某天突然就被他二哥、五哥“请”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通胖揍，揍得鼻青脸肿地被扔在了一张不属于他的大床上。

    待他反应过来，那是他大哥的床，哭着喊着要起来，又被他“歹毒”的五哥拿两条铁链子硬拴了起来。

    等他挣扎不动了，他五哥才告诉他，一个叫安什么的死太监从西京奉旨来到广宁，名义上是抚恤燕北将士，实则为探大哥慕云松的死活而来。

    而那时，他们敬爱的大哥，偏偏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但这样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能让那死太监知道，于是他慕云桐便首当其冲，究其原因，便是他们慕家几个兄弟当中，偏偏他这个老幺，生得与大哥最为相像。

    鼻青脸肿的慕云桐，心里那个苦：没想到有朝一日，长得像大哥也能成为一种负担。

    是以，那姓安的死太监来“好心探望”之时，躺在床上的慕云桐那气若游丝的状态、时不时发出的痛苦呻吟，以及满腔的愤懑伤感，都不是假的。

    众将陪着慕云松闲叙了一阵，已是正午时分，老四慕云樟率先嚷着肚饿，要吃饭去，众人便散了，慕云松亦起身回府。

    路过慕府的西花园，他在回廊上驻足片刻，望着花园里一个似曾相识的石井栏有些出神。

    依稀看到个红衣少女身影，坐在庭院的石井栏上，双手托腮眼睫低垂，口中忿忿地嘀咕着：“臭丸子……”

    慕云松心中不知是感慨还是酸楚，定定地立了须臾，正转身欲走，却忽觉背后几声轻灵脚步，紧接着便有个娇软身躯，一跃跳到了他背上。

    “许久不见，可有想我啊？”黄鹂般娇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慕云松无奈地笑笑，拍了拍勾在他脖颈上的春葱十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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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回   桃花三两枝

    “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

    “大哥你堂堂一个武将，说话像私塾先生似的，又成何体统？”他身后的慕云萱不悦地嘀咕一句，从她大哥背上跳了下来，又撒娇地蹭到他面前，“大哥这次怎么去了如此之久？我都好几个月没见你了！”

    看她小狐狸装小白兔的样子，慕云松有些忍俊不禁。

    慕家这一代六个儿郎，独慕云萱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百宠地捧上了天，说这位慕小姐能在北靖王府横着走都不为过。

    “几个月不见，个头倒是见长，本事可有长进？”慕云松负手将妹妹打量一番，“做女红的师父，又气走了几个？”

    “……一两个吧。”慕云萱略尴尬，但马上骄傲道，“但拳脚师父对我赞誉有加啊！说我再学个一两年，便可出去闯荡江湖成为一代女侠！”说着，还拉开架势，摆了个自以为威风凛凛的姿态。

    还闯荡江湖？还女侠？慕云松有些哭笑不得：慕云萱与苏柒相仿的年纪，如今的姑娘是怎么了？一个个以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为人生理想，温良贤淑、女德女训都过时了？

    “让你的拳脚师父来见我，我要跟他谈谈。”慕云松抬脚便走，“似他这般教法，你日后嫁不出去，他负责？”

    “别呀！”慕云萱闻言，又缠糖似的黏了过来，“我又不着急嫁人，大哥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婚事吧！”

    慕云松心底又是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哪有什么婚事？”

    “就快有了！”慕云萱一把拉住她大哥的衣袖，一本正经地告密，“你还记得你出门前，王妃母亲跟你提过，有意与夏尚书家结亲？”

    有这事儿？慕云松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确是听母亲提过一句，但那时正准备率军出征鞑靼，自是没放在心上。

    “那又如何？”他母亲这些年欲给他说的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这次是真的！”慕云萱着实的替他着急，“方才我去王妃母亲屋里请安，听她老人家正跟姑母商量，说自从几个月前与夏尚书议了此事，欲将他长女夏迎秋娶进门给你当媳妇儿，人家夏家可就郑重其事当了真了！”

    见大哥停下了脚步，慕云萱大喘一口气：“我还听说，你北征鞑靼却没有随军归来，整个广宁城流言纷纷，有些短命鬼便猜测你有个三长两短，那夏迎秋听说了，接连几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悲恸得如同死了夫君一样！”

    慕云松努力回忆了一下，深觉从未见过这位“多情”的夏小姐。

    “这事儿传到王妃母亲耳朵里，她老人家深感夏家姑娘痴情，这两日就打算请夏尚书过府议亲了！”

    “真有这事儿？”慕云松眉头微蹙：麻烦……

    慕云萱却一脸焦急地晃了晃他的衣袖：“大哥你可得挺住，不能答应啊！”

    我确是不能答应，不过……“我的婚事，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因为……”慕云萱咬着指尖想了想，“你又不认识那夏迎秋对吧？也不知她生得长短胖瘦，性格是辣椒还是茄子……这个娶妻嘛，总要娶个性情温顺、脾气相投，又真心实意对你好的，对吧？”

    慕云松不禁想了想，苏柒着实算不上“性格温顺”，至于是否算得上“脾气相投”……

    然慕云萱说完这番不知所谓的话，却忽然打算遁了：“那个……我听说五哥养了只老虎，我得赶紧去看看，走了。”说罢，脚底一阵风地跑了。

    这丫头，也真是愈发没规矩了……慕云松笑叹，深觉被她一阵缠闹怕是错过了饭点儿，遂加快了脚步。

    刚走了几步，冷不防又一个清瘦身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没头没脑地险些撞在了慕云松怀里。

    慕云松赶紧伸手抓住她肩膀将她摆正，暗忖这慕家的姑娘们，是不是都被慕云萱带跑偏了。

    眼前的女子，鹅黄色的衣裙衬着一张白皙清丽的瓜子脸，一双杏核美目盈盈，受了惊吓的兔儿一般，喘了几口气，方望着他怯怯道：“表兄……”

    慕云松有些无奈：“云歌，你身子柔弱不比萱儿，莫要学她横冲直撞的做派。”

    慕云歌被表兄提点，神情愈发惶惶，低头轻声道：“是。”

    慕云松与这位表妹，着实的没什么话题可聊，只得随口问候一句：“近来身子可好？”

    “很好，没怎么生病……”慕云歌垂眸，声音依旧低低怯怯的，“表兄，听说你不日要成亲……”

    慕云松忽然有些烦躁：我成不成亲，我自己还没决定，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来操心？

    “没有的事。”他抬脚欲走，眼前的小表妹却没有让路的意思，一双盈盈秋水不时往墙角处瞟去。

    慕云松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见一双大红绣银边的靴子，正露出半个边。

    他忽然便明白了，这两个丫头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眼前的慕云歌听他如此说，显然大舒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精巧竹篮：“表兄连日辛苦，我亲手做了些点心，给表兄尝尝。”

    慕云松看都没看一眼：“心意我领了，但我素来不喜食甜，你且留着和萱儿吃吧。”

    不喜食甜……他脑海中蓦然划过，在东风镇的小院儿里，苏柒偶尔有求与他时，便会谄媚地把蜜饯枣子之物，一把一把地往他嘴里塞，那时的他，似乎也忘了自己不喜食甜这回事。

    物是人非……他暗叹着摇了摇头。

    见眼前的慕云歌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索性从她身边绕过去，临走煞有介事地嘱咐一句：“替我转告萱儿，若她真闲来无事以至多管闲事，三日后到我书房背《纪效新书》给我听。”

    说罢，低头瞥见墙角的红靴子蓦然不见，不禁暗笑一声，举步走远。

    又行了没几步，便被人悄无声息地在肩头一拍，心中不禁暗叹：这顿午饭，怕是吃不上了。

    “既有夏家千金情思眷眷，又有自家表妹爱慕依依，伯寒真是艳福匪浅呢！”

    慕云松瞥了一眼正摇着一把白玉折扇的青衣翩翩公子：“定远侯爷竟有闲情雅致，在别人家听墙角，看来我大燕北境，确是太平。”

    “没良心！”定远侯赫连钰故作责怪道，“方听说你回来，我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看望你，你倒丝毫不念我个好。”

    “多谢了。”慕云松煞有介事地抱了抱拳，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可用过午饭了？”

    赫连钰长眉一挑：“你以为，我赶着大中午来是为何？王妃老夫人亲手腌的鹿肉，烤出来香飘十里，我在侯府都闻到了。”

    “原来与狼犬一样，是寻着味儿来的。”慕云松故意打趣，被赫连钰一扇柄敲在右肩头，“看来你的伤是大好了。”

    二人一路向膳堂走着，赫连钰终忍不住问：“那夏家千金和你家表妹，你究竟中意哪一个？”

    慕云松顾左右而言他：“你呢？要不改日让我母亲去跟赫连婶娘叙叙，把我家慕云萱嫁到侯府去？”

    “你舍得？”赫连钰说罢，怕他当真似的，赶紧岔开个话题：“我听说你受伤返回广宁途中遭遇刺客，坠崖不知所踪，简直急得要命，派人在山崖下搜索了许多时日，你……究竟去了哪里？”

    “此事一言难尽。我在东风镇落脚，休养了一段日子，期间倒查出件大事。”遂将悦来茶馆勾结天鹰盟，几次三番暗算于他的事，捡紧要的与赫连钰说了。

    “岂有此理！”赫连钰愤愤然道。

    遍布大燕北境的悦来茶馆，本是慕家着手建立，赫连家负责运营打理的情报消息网，如今竟出了叛徒，还险些将慕家家主给干掉了，赫连钰深觉丢脸。

    “我回去便将各地的悦来茶馆盘查一遍，将那些疑似有二心、不可靠之人，统统处理！”赫连钰说罢，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听闻那天鹰盟，乃是个江湖邪派，专事受雇杀人的勾当……你与他们有何仇怨？或是，谁雇佣了天鹰盟要加害于你？”

    慕云松幽幽道：“此事，我离开东风镇前夕，还真查到了端倪。”

    赫连钰惊诧了一下：“是谁？”

    “西京那位。”

    赫连钰愣了一愣，遂叹道：“他终是对你不放心。”说罢又有些不甘，“可要提点他一番？依我们目前的势力和关系，虽说他位高权重，想要教训教训他，也不难。”

    “罢了。”慕云松摇头叹道，“左右他没得逞。难得大燕边关无患，我还想吃两天安生饭。”

    苏柒深以为，边境异族的东西，着实的难吃。

    五日前，她女扮男装，豪爽地仰天长笑出门去，打算一路奔东北方向的广宁府，却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从小到大，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是以地图指南针什么的统统无感，走着走着，便发觉身边装扮古怪的番邦异族越来越多，一番打听才知道，自己竟走到了大燕与鞑靼的边境。

    不过，苏柒也觉得无所谓，本就是出来游历散心的，游到哪儿不是游，又听说边境正开贡市，有不少稀罕物件和吃的玩的。

    有街可逛，有美味可吃，苏柒便十分满足。

    熟料在贡市上一圈逛下来，遍尝了鞑靼族人的马奶羊奶酸奶、奶酒奶茶奶酥，苏柒深觉自己快要变成吃奶的小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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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回  横行的螃蟹

    好想念采莲做的点心……苏柒不误遗憾地砸了砸嘴，决定办件正事。

    本以为可以一双脚丈量大燕江山，走了几日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大燕的山川河泊，更高估了自己。

    在脚上被磨了两个水泡之后，苏柒决定忍痛出血，买匹马。

    幸而贡市上也有不少卖马的商人，苏柒兜兜转转，终于发现了一匹看起来很帅的马。

    “大婶，这马怎么卖？”苏柒抚摸着骏马乌黑发亮的鬃毛问道。这马儿膘肥体键，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十分俊朗神逸。

    “十两银子。”卖马的鞑靼老妪形容消瘦、眼神黯淡，见有主顾上门，双目才有了些光彩。

    苏柒摸摸荷包里，“卖丸子”得来一直没舍得花的十两银子，没来由的一阵肝疼，索性与老妪杀杀价，“便宜些嘛。”

    “公子，我这马货真价实是鞑靼骑兵的战马，脚力极好的，若不是……”

    苏柒正与老妪说话，却忽听身后有个清朗声音道：“这位兄弟请了，若你嫌贵，让给我可好？”

    苏柒回头，见一青衣高大男子，牵着一匹黄骠马立在她身后，一双褐色眼瞳炯炯有神，像极了鹰的眼睛。

    见有人来截胡，苏柒不乐意了：“这位兄台，你已然有匹好马，又何故来与我抢？”

    青衣男子却是一脸苦笑，拍拍黄骠马背道：“昨日赶路赶得急，我这马儿不慎跌下溪涧，崴伤了马腿，跑不得路了。”又对卖马老妪道，“大婶，你这匹乌云踏雪的确值这个价钱，不如卖给我，我看你急需钱贴补家用的样子，索性将我这匹黄骠马也一并留给了你，只要悉心将养些时日，也是匹好马。”

    老妪听闻此言，几乎要感激涕零。一旁苏柒却暗笑：你倒仗义豪爽，只是，方才听你说此马唤做“乌云踏雪”，之前恰好听说书的提到过，此马乃是三国时期猛将张飞的爱骑，看来是匹难得一见的良驹，我哪能轻易让给了你？

    “大婶，分明是我先看上了你的马，你岂能卖给了别人？十两就十两！”说着就要从荷包里掏银子。

    老妪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青衣男子却抱拳笑道：“这位小兄弟，我若不是急于赶路，也不会堪堪地跑来与你抢马。这贡市上良马甚多，便请你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可好？”

    嘿你这人……苏柒叉了腰正要跟他理论，忽闻身后一片鸡飞狗跳的喧闹混乱之声，回头一看，一名肥头大耳的鞑靼贵族带着六七个狗腿子，一路如扫荡般走来，所到之处，商户小贩无不避瘟疫般转身便逃，跑得稍慢些的，便免不了被狗腿子掀摊踹人的厄运。

    “见过横行的螃蟹，却没见过这么肥的。”苏柒不由出言嘲讽，她最看不惯这种耀武扬威、横行霸道的家伙。

    “兄弟说得有道理。”一旁青衣男子也笑道。

    正说着，胖螃蟹却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呦！大黑马！我喜欢！就是它了！”

    听闻自家主子出声，早有狗腿子颠颠儿跑过来问道：“老太婆！你这马几个钱？”

    老妪显然有些畏惧，却小声道：“不好意思，我的马已经被……这两位公子买下了。”

    “呦，挑事儿是吧？”狗腿子显然并不买账，“买了也得给我让出来！”说着，从老妪手里一把夺过马缰，便要牵走。

    苏柒哪里受得这种窝囊气，劈手便去抢缰绳：“做生意讲究个公平交易，岂容你强买强卖？”

    狗腿子骤然被人抢了缰绳有些懵，一旁的胖螃蟹却阴阳怪气道：“嘿嘿，第一次见人敢在本王爷头上动土!好叫他们知道知道，本王爷是什么身份！”

    一旁早有狗腿子叫嚣道：“我家二王爷，乃是土蛮大汗的二王子是也！”

    土蛮是什么鬼……苏柒不屑：“我管你是土蛮还是土鳖，公子爷一概不认识！”

    青衣男子却在苏柒耳边轻声道：“土蛮乃是鞑靼喀尔喀部的首领，这小子，来头还算是不小。”

    胖螃蟹得意笑道：“知道本王爷厉害了吧？知道了就立马给我滚蛋！来人，把大黑马给本王爷牵过来，耽误了本王爷的赛马……咳咳，军情大事，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这边又有两个狗腿凑上前来，不料，方才一直瑟瑟发抖的老妪，听这胖螃蟹说到“军情大事”，却忽然激动起来，死死抓住马缰绳，颤抖哭诉道：“什么军情大事！我儿子若不是为土蛮大汗打仗，又怎么会断了腿！如今，大汗见我儿子没用了，便一脚踢走再不理会，害得我们孤儿寡母穷得揭不开锅，不得已卖掉家传宝马换钱度日，如今你们又要来抢！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呀？！”

    狗腿子却毫不理会老妪的哭诉，一巴掌将老妪抽倒在地，“你这老不死的，聒噪些什么！”

    这边苏柒早已看不下去，正想上前理论，不料一旁的青衣男子率先发难，三两下便将两个抢马的狗腿子远远扔了出去。

    好身手啊！苏柒暗叹，随即认为，若是丸子在，应该还能将人扔得更远些。

    臭丸子……苏柒忍不住喃喃骂一句。

    这边，青衣男已将老妪扶起，将一锭金子塞在她怀里，飞身骑上乌云踏雪，对正愣神儿的苏柒伸手道：“兄弟，这里不是争执的地方，上马！”

    苏柒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用力一拽，风筝似的腾空而起，落在了马背上。青衣男子一抖缰绳，喝声“驾！”乌云踏雪振蹄一声长嘶，箭一般向前冲去。

    苏柒一个趔趄险些跌了下去，下意识伸手圈紧青衣男子的腰，隔着薄薄衣衫但觉他身形精壮，腰上的肌肉如铁，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这乌云踏雪虽然是匹好马，无奈贡市上人畜颇多，阻碍不断，乌云踏雪的脚力发挥不出来，不久便见那二王爷等一众人骑马追了上来。

    “这些螃蟹还真是难缠！”青衣男子叹道。从腰间摸出个通体乌黑冰凉的东西，一把塞到苏柒手里：“兄弟，拉上面的栓子，瞄准那螃蟹，扣下面的扳机！”

    这……什么玩意儿？苏柒刚要细看一番，奈何一旁的狗腿子已然追了上来，作势要将苏柒拉下马来。

    苏柒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照着青衣男子所说，拉栓子、瞄准、扣……

    砰！！！

    凭空发出的一声巨大声响，吓得苏柒险些跌下马来，幸而被青衣男子扶了一把，依旧吓得三魂出窍。

    怯怯地回头望了一眼，见方才要捉他的狗腿子已跌下马来，正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痛苦打滚。

    “别……别追了！这小白脸古怪得很！怕是会巫术！”胖螃蟹和两个狗腿子立时打怯：“今儿带得人手少了些，让这两个小子侥幸逃了，奶奶的，下次见面，绝饶不过他们！撤！”

    苏柒二人见二王爷不再追来，又向前跑了一阵方才停下马。

    “这是什么东西？”苏柒一把将那乌黑疙瘩扔还给青衣男子，还心有余悸地在身上蹭了蹭手指：太吓人了……

    “火铳，西洋人造的玩意儿。幸亏小兄弟手法准，才让我们躲过了麻烦。”青衣男子将火铳吹了吹收回腰里，又拍了拍身边的乌云踏雪，“这马，归你了！”

    苏柒不好意思，“兄台连马钱都已经给了，这马自然是你的。边境马贩颇多，我再寻一匹就是了。”

    青衣男子爽朗一笑，也不拒绝，“如此，算我欠小兄弟一个人情，日后必当报还！在下松甘，女真人，还未请教兄弟大名？”

    “原来是松甘兄，在下苏……”苏柒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一身男装，眼珠一转，抱拳道，“在下苏齐。”

    松甘抱拳还礼，笑道：“苏齐兄弟这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助的性子，我十分欣赏！不知兄弟着急买马，是要往哪里去？”

    苏柒觉得松甘不像是坏人，便实话实说：“我打算往广宁府一趟。”

    “哦？我要往建州方向去，刚好和兄弟顺路，不如我再帮你选匹好马，你我结伴同行一阵，兄弟意下如何？”

    有人当向导，免得她没头苍蝇似的乱逛，苏柒正是求之不得，“如此甚好！”

    松甘对于相马颇有经验，不多久便帮苏柒挑了匹大宛良驹，二人结伴策马东行，行至日暮时分，二人都饥肠辘辘，碰巧见路旁有间酒肆，于是下马进去打尖。

    “二位客官吃些什么？”酒肆女儿是个十六七岁的鞑靼族少女，一身鲜艳红衣，眉目如画，生的十分清丽。

    苏柒对鞑靼的吃食没什么好感，正犹豫着，却听松甘道：“给我们来些胡饼、羊肉和一壶马奶酒便可。”

    “二位稍等，马上就来。”鞑靼少女答应着松甘的话，一双明眸却望向苏柒，嫣然一笑，转身往后厨去。

    原来，鞑靼族女子也能生的这样水灵好看，苏柒心中赞叹。

    二人上二楼寻了个清静处吃喝。苏柒第一次喝马奶酒，觉得清凉香甜，味道不错。“这鞑靼人的马奶酒，味道还真是与众不同。”

    “苏齐兄弟喜欢，那就多喝两杯。”松甘抬手又给她倒上一碗。

    苏柒刚要端起来，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丸子那双阴沉如墨的双眼，以及在她耳边那句：“还敢不敢去跟陌生男人喝酒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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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回 冤家偏路窄

    屁股上似乎又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她悻悻地将碗放下，苦笑道：“算了。”

    臭丸子，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那两巴掌之仇，我……

    苏柒咬了咬牙，却着实想不出她能怎样，只得忿忿然地想：我真的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你求我我也不理你！哼！

    她正解恨地脑补着丸子作揖赔笑求她的场景，忽闻楼下一阵喧嚣吵闹之声。松甘向楼下瞥了一眼，冷笑道：“所谓冤家路窄，便是如此了。”

    苏柒一看，竟又是那胖螃蟹二王爷，带着几个手下前来吃喝，不由蹙眉，“这群螃蟹，还真是阴魂不散！”

    松甘道：“你我坐在这楼上隐蔽之处，想来他们也望不见，不必理会他们便是。”

    二人埋头吃饭，打算尽快吃完便走，不料楼下又吵闹起来。

    只见那二王爷拉住红衣少女的手，放在自己肥硕的掌中不断揉搓，浪笑道：“塔娜，几日不见，本王爷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周围狗腿们一阵哄笑，红衣女子塔娜挣扎着使劲儿往后躲闪：“王爷……请自重！”

    不料身后一狗腿起哄地将她一推，塔娜站立不稳，一头跌进二王爷怀里，这厮一把搂住，调笑道：“让我自重，你倒心急得很！”

    这边塔娜拼命挣扎，那边一老汉急急忙忙从后厨跑出来，冲二王爷打躬作揖恳求道：“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吧！她……已经许了人家了呀！”

    “许了人家？”二王爷十分不悦，“我倒要看看，谁敢娶本王爷看上的人！”又向塔娜蜜语道，“我的乖乖小绵羊……许了谁也不如许了本王我呀，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呸！”塔娜不知何处来的胆子，冲二王爷的胖脸啐了过去，“我塔娜，死也不给你当小妾！”

    二王爷立马翻了脸，一巴掌将塔娜掴倒在地，“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啊！”

    苏柒看着这一幕，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旁的松甘问道：“兄弟可要管这闲事？”

    “呃……”苏柒还没应声，却见松甘已干净利落地翻身从二楼跃下，将方才推塔娜的狗腿子撂翻在地。

    “又是你们！”二王爷胖脸直抽抽，想起方才那小白脸用的“巫术”，依然心有余悸，却强撑道，“我告诉你们……少管闲事啊，否则……本王对你不客气！”幸亏此番带得人多，好歹能壮个胆。

    “闲事？”追下楼来的苏柒，伸手将塔娜拉起来，挡在自己身后，“你调戏我未婚妻，还让我少管闲事？”

    塔娜竟许了这小白脸？二王爷有种被人啪啪打脸的感觉，不由恼羞成怒，对手下道：“给我好好教训这小白脸！”

    不料一众手下却是畏葸不前，“王爷……这小白脸……会巫术啊！”

    巫术？苏柒不禁暗笑，这帮蠢货自然也是没见过火铳的，竟当成了巫术。

    不过巧了，巫术么……本姑娘还真会一点儿。

    “不必害怕！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苏柒故作阴惨惨冷笑，将手指往腰间的荷包里抹了一把，“不造杀孽，不怕鬼火。”又故弄玄虚地在桌上的蜡烛旁晃了晃，“你们可要试试？”

    众人便惊讶地看见，一团蓝绿色的莹莹鬼火，从她指尖燃了起来。

    一众狗腿子盯着那凭空出现的绿色火苗，眼睛都直了，有胆小的已颤抖着连连后退，口中喃喃：“巫术……真的是巫术！”

    依苏柒的本意，不过是将磷粉加热，“变”出鬼火来将二王爷一众人吓退，不料松甘却跟她完全不一样想法，趁着众人皆被苏柒变出的鬼火吓傻之际，潜到胖螃蟹二王爷身后，拔出匕首抵在了他满是肥肉的脖颈上。

    待众狗腿反应过来，他们主子已成了一只被挟持的螃蟹。

    “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喀尔喀部的贵族都是这般做派，难怪会被大燕铁骑杀得大败而归。”

    松甘一边说着，一边手上使力，匕首立时刺破了二王爷的脖子，鲜血直流，二王爷如杀猪般嚎叫：“好汉饶命！”

    松甘却不理会他，转头对塔娜道：“姑娘说，赏他个什么死法？”

    塔娜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早已吓得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倒是她爹爹先回过神来，对苏柒恳求道：“公子手下留情！我们父女实在不想惹祸上身呐！”

    对于松甘这突如其来的狠辣做派，苏柒颇有些震撼，然她也曾跟着丸子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大场面，此时倒也淡定，想想道：“松甘兄杀了他虽不足惜，但会给你我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不如留他一条贱命，让他长长记性就好。”

    松甘面上划过狼一般狠戾神情，却终拍拍二王爷抖动的肥脸笑道，“我今日不杀你，但也怕你不长记性……终须给你留下些什么才好……”调转匕首，在二王爷的嚎叫声中，生生在他肥脸上刻了一只乌龟，“这便俊俏多了！”一脚踹在他肥臀上，“还不快滚！”

    看二王爷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苏柒觉得心中十分畅快，转身，却见塔娜父女已齐齐跪下，叩首道：“多谢二位壮士搭救之恩！”

    二人赶紧将父女俩扶起来，松甘对塔娜父亲道：“今日虽放了那二王爷一条生路，明日他必前来寻仇，此地不宜久留，你们父女二人还是尽快收拾收拾，出门避避吧。”

    “老汉正有此意。”塔娜父亲叹道，“只是举目无亲，却要我们父女往何处安身呢……”

    松甘索性好人做到底，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就着刀上二王子的血蘸了一蘸，扯过柜台上一张黄纸，在上面印下一个血红的太阳图样，递与塔娜父亲道，“由此向东一百里，便是析木城，乃是我女真的领地。你们父女到析木城，找那里的城主谙达，给他看此印，他自会照顾你们父女安身立命。”

    苏柒见状，心中暗想：能以一纸印信调动城主，这松甘在女真部必定地位不低！

    这边塔娜父女千恩万谢，苏柒道：“天色将晚，你们速速收拾些细软，趁夜色动身，我们兄弟还能护送你们一段路程。”

    塔娜父亲边称是边转身离去，而塔娜却深深望了苏柒一眼，这才转身跟她父亲去了。

    见塔娜如此神情，松甘顿时明白了八九分，对苏柒拱手笑道：“苏兄弟，恭喜了！”

    苏柒一脸的不明所以，“喜从何来呀？”

    松甘却笑得破有深意：“但凡是英雄救美，不外乎两种结局：若这位英雄生得粗犷了些，美人便会说，‘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女子来生当牛做马，定当回报！’这是第一种。但若这位英雄生得如苏兄弟这般俊美……”

    话还没说完，却见塔娜去而复来，一张俏脸红若桃花，低声对苏柒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柒依然不明就里，遂起身随塔娜来到屋外。却见塔娜低头红脸，不停用手摆弄着衣角，喃喃道：“今日，多亏公子仗义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

    苏柒心中一惊：不会吧……

    “小女子无以为报……方才，公子称小女子为未婚妻，小女子……也是愿意的。”

    “咳咳……”苏柒觉得十分尴尬，“那个……塔娜姑娘，我纯属看那二王爷不顺眼，并不图你什么回报，你实在无需这般……”

    “我是心甘情愿的！”见苏柒不应允，塔娜有些着急。

    “那个……塔娜姑娘，婚姻乃终身大事，你连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不知道，就要以身相许，未免太草率了些吧。”

    “我只知道，公子是个好人，就够了！”塔娜坚定。

    这姑娘，怎么这般死脑筋……苏柒有些为难，要如何搪塞过去呢？忽然想起她那句“死也不给你当小妾”，不由计上心来，“可是，我……已有家室，姑娘又不愿为妾，实在是……可惜了，可惜了，呵呵……”

    孰料塔娜却愈发低头脸红：“我只是说给那二王爷听的……”

    苏柒无奈：方才真是白佩服你了！只得道：“此事呢，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此地，若一会儿那二王爷领兵赶来，便不好走了！”

    塔娜虽满心少女心思，却也晓得轻重缓急，忙道：“好，我这便去唤爹爹走，只是……公子一定记得到析木城来找我，我……等着你！”说吧，冲苏柒嫣然一笑，转身跑了。

    苏柒一脸尴尬地转身进门，却见松甘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兄弟，是遇上了第二种结局吧？”

    嘲笑我？苏柒最见不得这种拿别人尴尬事自己乐呵乐呵的人，眼眸一转，对松甘笑道：“塔娜姑娘还真是起了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的心思，只是，我方才对她说，我已有婚约在身，娶不得她，倒是兄长你孑然一身，又有侠义之风，是个好选择。你且等着，一会儿，姑娘便要来请你借一步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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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回  美人出浴图

    “咳咳……”这回轮到松甘尴尬了，“苏兄弟莫要开玩笑，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又对苏柒笑道，“似兄弟这般俊朗样貌，自然得姑娘们青睐，说句玩笑话，你若是个女子，连愚兄我都要动心了。”

    呃……苏柒只得干笑：你看你这人，聊着聊着就把天儿给聊死了。

    二人护送着塔娜父女一路向东，行至一片树林，在林中燃起篝火对付了一宿，第二日天明，松甘给塔娜父女指明了往析木城去的道路，便拱手告别。临行时，塔娜对苏柒依依不舍、欲言又止，苏柒心中哭笑不得，只得故作没看见。

    二人又结伴向东北行了一日，因是大燕与鞑靼的边境，人烟稀少，二人直走到日暮十分，才寻到个小镇子投宿。

    苏柒本就不擅长骑马，接连骑了几日的马，只觉一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昨夜又因行侠仗义落得露宿山林，几乎没怎么睡着，好不容易看到床铺枕头，感觉比见到心上人还要激动，随口跟松甘道了声“晚安”便进屋去，打算好好洗漱一番，美美睡上一觉。

    松甘自幼马背上长大，自然没什么疲惫之感，只得出去买了些吃食烈酒，独自回房吃喝。

    这个苏兄弟……松甘想想他方才困乏得几乎要从马背上跌下来的样子，好笑地摇头：生得细皮嫩肉的如同姑娘一般，连路都不认偏要独自出门游历；明明一点武功也无却颇具侠义热肠……这样作死的做派，若独自在这茫茫边境行走，只怕都活不过三日。

    松甘自恃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但这几日一同走来，苏兄弟那爱说爱笑的性子，与他谈起的许多魑魅魍魉的传说故事，以及时不时迸发出的一串泉水般清澈的笑声，却也给他孤独的路途凭添了许多乐趣。

    这样的人，任谁跟他待在一起，都不会觉得闷吧。松甘边慢慢饮酒边想。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是，苏兄弟那双明澈清亮的眼睛，以及笑起来悄然爬上脸颊的两抹绯红，总会不经意地时时浮现在他脑海，甚至夜夜入他梦中……

    咳咳……松甘被口中的酒呛了一口，低头剧烈咳了一阵，心有余悸地想：我……怎么会对个男人有这种想法？！

    太可怕了！

    松甘蓦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的踱步：松甘啊松甘，你还有大事要做，你已娶了妻室还有两个儿子……

    他脚步一顿，艰难地做了个重要决定：不能再跟这姓苏的小子一道走了！

    左右此处离广宁城已不远，不过一两日的路程，明日一早便寻个借口与他拱手作别，从此山高水长不再相见！就这么定了！

    松甘长吁了一口气，坐下继续吃他的饭，吃了几口又有些担心：让那小子自己走，只怕他分分钟又要跑偏，若跑到鞑靼喀尔喀部的领地……

    他无奈地叹口气，问店家借了纸笔，画了张往广宁去的地图，画完心想：左右要告别，干脆今晚便去寻他说了，顺便给他指明往广宁去的路。

    明明已结伴同行了几日，不知为何此番要去见他，偏偏内心忐忑地七上八下，松甘着实的鄙视自己。

    他深呼吸平抑了片刻，抓起地图出门去，刚到门口又折回来，将桌上的胡饼和羊肉用油纸包了些。

    他想起苏兄弟还没吃饭……

    松甘更加鄙视自己了。

    哗啦……苏柒从热水中冒出头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本就是爱干净的好姑娘，一日不洗澡就浑身黏腻的难受。偏偏边陲小镇上的客栈个顶个的简陋，好不容易寻到个有浴桶的，苏柒简直要热泪盈眶感天谢地。

    伸展玉臂，在浴桶里快活地伸了个懒腰，心中暗叹话本子里的所谓“男扮女装”，作者写得轻巧，却让她这依葫芦画瓢的人学得无比艰辛。别的不说，但是大热天缠着厚厚的裹胸布，就日日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低头看看自己半浸在水中的两个白兔儿，不禁啧啧：跟着丸子大鱼大肉地补了一阵子，它们似乎长得更大了些。

    想起那个没良心的丸子，苏柒依旧气不打一处来：那死鬼苏先生，好歹是被个师妹给勾走的，丸子呢？

    难不成，他也有了相好的？

    苏柒忽然有些心烦意乱，撩水溅了自己一脸，揉了揉眼睛，忽然清醒了些。

    丸子，应是想起了一些事的。他临行前那几日，虽然没向她提起过什么，她却敏锐地感觉到，他与以往失忆时的浑浑噩噩有所不同。

    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偶尔霸气侧漏的眼神，令她徒生一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也许，他是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苏柒将头枕在浴桶边上，叹了口气：这本就是预料中的结局。

    走罢走罢……尘归尘，土归土，该去的，不中留。

    等等，好像忘了什么……我的宝贝鎏金镇魂鼎，还在他灵台里啊！

    苏柒的无限怅惋瞬间又增添了心痛肉痛，连泡澡的兴致都没了，蓦地从浴桶里站起了身。

    用干帕子擦了擦湿漉漉的长发，随手挽在脑后，粉颈上莹润的水珠，顺着精致的脊线往下淌，滴溜进腰间两个酒涡儿，又顺滚进一条凹沟没了影。

    玲珑有致的身影，被一盏如豆的烛火映在白色浴帘上，让净房门口的人面红耳赤、热血澎湃，几乎要难以自持。

    对于自己偷窥的举动，松甘自己都十分鄙视。

    本是来找苏兄弟道别，却没在房中见到他的人影。听到净房里依稀传来的叹息轻喘，他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将门推开一条缝，便隔着一道棉白浴帘，在水雾氤氲中看到了如此香艳一幕。

    他闭了闭眼，以为自己心绪烦乱出现了幻觉：浴帘背后，分明是个幻化成美人的小妖精。

    再睁开眼，看到浴帘旁木架上，搭着的熟悉衣裳和白棉布带，他心底的愕然犹如骤燃的烈火：

    苏兄弟，竟是个姑娘？！

    短暂的惊讶之后，松甘但觉方才的骇然和忧虑烟消云散，心情好得飘飘欲仙。

    她是个姑娘……他愈发挪不开眼，盯着那白色浴帘的半藏半掩，收进眼底，只觉的媚极。

    努尔哈赤几乎要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才能勉强克制自己沸腾的兽血和扑上去的冲动。心中只剩一个执念：把她留在身边！绝对不能让她走！

    正想着，却见沐浴的美人抬玉腿从浴桶里走出，才惊觉自己立在这里十分不妥，忙飞身逃出门去，却还要恋恋不舍地从门缝里再看一眼那玲珑有致、湿滑香艳的身影。

    松甘逃也似地奔回自己的房间，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

    他灌了自己一口酒，暗笑自己的痴：明明已不是个青涩少年郎，竟还会被个朦胧背影撩得几乎无法自持。

    方才还打算跟她拱手道别，早早各奔东西，如今想得却是，如何陪她多走一段路，使劲浑身解数，赚得她一颗芳心来。

    明日……松甘正兴冲冲地想着，忽觉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瞬间敛去了脸上荡漾的桃花，冷声道：“进来！”

    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女真打扮，身背长刀的男子一闪而入，向松甘行礼：“贝勒！”

    “何事？”

    “大事！”来人言简意赅，“查干贝勒……”

    松甘马上示意他禁声，警觉地向窗外望了一眼。来人会议，近前两步附耳低语。

    “当真？”松甘又惊又喜：这个时机，他等待已久，只是……

    “千真万确。”来人抱拳道，“还请贝勒速速动身，连夜赶回建州，莫要误了大事！”

    那就意味着马上要走，刻不容缓……松甘向苏柒房间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内心挣扎了片刻，咬牙吩咐道：“派两个得力手下，盯着住在东三房的人，暗中护送她往广宁去，查清楚她落脚在何处，速来报我！”

    手下脸上现出一抹疑惑，却不敢多问，抱拳道：“是！”

    又一个不辞而别的……

    翌日清晨，苏柒望着自己房间桌上，不知何时多出的胡饼、牛肉，以及一张手绘的地图，心中涤荡着淡淡的忧伤。

    只得抚着自己受伤的小心灵，自我安慰：我习惯了，习惯了，呵呵哒……

    幸而这位松甘兄还算有良心，留下了张地图，苏柒向客栈老板打听了一番，便一路往广宁去。

    经过两日的跌跌撞撞，苏柒终于看到了一座壮观的高大城门，上书“广宁”两个大字。

    苏柒长吁一口气，深觉自豪：原来，姑娘我独自出门远行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日后哪个再把我惹恼了，我也来个“不辞而别”，嗯，就这么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路跟着她的两个女真武士，亦是长舒了一口气，彼此交换个苦笑眼神：这位小祖宗，究竟是如何能活这么大的……

    从今儿起，姑娘我也是进过省府，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苏柒在心底骄傲地宣布，昂首挺胸地向那高高的城门挺进。

    熟料这省城的门，并不是她想得那般好进。

    “路引！”

    苏柒望了眼守城士兵向他伸出的手，莫名其妙：路引是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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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回  王爷特烦恼

    “有没有啊？”当兵的最看不惯的，便是小白脸子，此时见她犹豫磨叽，便有些不耐烦。

    “有有！”苏柒眼眸一轮，佯装上下摸索一番，又骇然地一拍脑门，“忘带了！”说罢撒娇地扯了扯士兵的衣袖，“小哥哥，我是东风镇人士，来广宁投亲的，你给通融通融？”

    士兵被这小白脸缠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不迭地甩开她手：“少来这套！爷可不好断袖这口儿！”

    苏柒暗自咋舌：忘了自己女扮男装这回事儿了……

    好不容易来到广宁城下，偏偏进不了城门，苏柒内心十二分的沮丧，正寻思要不要找个地方，换身女装再来试试，却忽闻身后一个熟悉声音传来：

    “苏……柒？”

    苏柒闻声回头，见一个骑在马上的熟悉身影，正满脸惊诧地望着她。

    “慕公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苏柒欢快地折身跑过去：这下有救星了！

    看她一身男装却掩不住满面娇俏稚气，一副清秀小书生的模样，慕云梅忍不住唇角上扬，赶紧翻身下马迎上去：“你怎么到广宁来了？”

    “来……游历啊！”苏柒笑道，“听说你们广宁好吃的东西多，一时兴起来尝尝。”

    “苏姑娘大驾光临，乃是我广宁各色美食的荣幸。”慕云梅顺口捧她一句，“走，进城！”

    苏柒便狐假虎威地跟在慕云梅身边进了城门，见方才向她横鼻子竖眼的守城士兵，此时却齐齐低头抱拳行礼，着实的扬眉吐气。

    “慕公子在广宁城，是大人物啊？！”

    慕云梅一笑不置可否，顾左右而言它：“苏姑娘在广宁可有落脚处？”

    “没有……”提起这茬儿，苏柒不禁担忧：这广宁城的客栈怕是不便宜，自己那点儿微薄的盘缠……

    慕云梅却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既然如此，苏姑娘不如去我家暂住，我带你吃遍广宁美食，算是聊表在东风镇的诸多照顾之谊，姑娘意下如何？”

    “好啊好啊！”苏柒一叠声地答应完，着实有点鄙视自己：在东风镇分明就是这位慕公子做东，自己不过带个路加蹭吃蹭喝，哪来的什么“照顾之谊”？如今到了广宁，再吃住人家的……“不知可会给慕公子添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我荣幸之至！”慕云梅豪爽笑道，“我家呢……地方宽敞，我母亲和我兄长也都是好客明理之人，定然对姑娘十分欢迎。”

    回想在东风镇时，大哥就曾戏谑他多少牡丹芍药看不上，偏偏在小镇看上朵小野花。

    如今，这小野花主动跑到广宁来，料想大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事实上，他大哥慕云松此时，尚无暇顾及慕云梅的小野花，因为他自己正忙着处理一朵送上门的红玫瑰。

    “人已在正厅？”慕云松被慕云萱一路拉扯着，匆匆穿过回廊。

    “千真万确！”再度挺身而出，充当双面间谍的慕云萱焦急道，“我方才看见，那夏尚书连议生辰八字的红帖子都拿出来了！”

    慕云松蹙了蹙眉：关于与夏家这桩婚事，他已明确向母亲表示了反对，不想他母上大人望媳妇心切，全然没有采纳。

    对于他母亲老王妃这大权独揽、说一不二的作风，慕家众兄弟早已见怪不怪，慕云松也一向顺着母亲的性子来，唯独这婚姻大事……

    他一步跨进门时，正见夏尚书满面喜色地向老王妃拱手：“承蒙王妃厚爱小女，那么此事就算……”

    “母亲！”慕云松故意打断他的话头，径直进门向老王妃行礼，又转头向夏尚书颔首：“夏尚书来了。”

    “王爷有礼！”尊卑有序，夏尚书向这位北靖王见礼，但一想到这般举世无双的人物，就要成了自己的金龟婿，不禁喜从心生，笑得一脸皱纹都堆了起来。

    “我儿来得正好。”老王妃和蔼笑道，“夏尚书亲自过府议亲，已算过了你与夏家小姐的生辰八字，甚是相合。夏家小姐端庄秀雅、温良贤淑，正是我儿的良配！”

    慕云松不动声色道：“夏尚书怕是有什么误会？本王并无娶亲之意。”

    他此语一出，举座皆惊愕，夏尚书一张笑意盎然的老脸堪堪僵住，尴尬地望向老王妃：“这……”

    老王妃被当面打脸，顿时心头火起，然顾及夏尚书在场不好发作，只得隐忍劝道：“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婚姻之事本是人之常情。我儿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但梦珺她……许多年过去，你也该看开了！”

    骤然听到“梦珺”这名字，慕云松暗叹了口气，向自己母亲道：“并非因为梦珺，而是……”

    “而是什么而是？！”老王妃腾地火起，她出身将门，从来不是个擅长讲道理之人，自幼管束这几个儿子奉行的便是“能动手决不逼逼”的原则，此时若非夏尚书在场，她早已一拐杖冲这不孝子抽了过去，“数遍整个广宁府，就找不到比夏家小姐更合适的姑娘！你倒是说说，你这臭小子眼高于顶，究竟能看上什么样儿的？还想找个仙女儿不成？！”

    不知为何，听到母亲说“仙女儿”，慕云松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苏柒身穿罗裙，在他面前蝶儿般轻旋的样子。

    我确是，看上了个小仙女，可望而不可得……

    他索性实话实说：“并非儿子看不上夏家千金，而是……我已有了心仪之人。”

    老王妃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榆木脑袋竟能有了心上人……铁树开花了？

    然不等她开口，一旁的慕夫人却插嘴问道：“何时的事？”

    “前不久，巡视大同卫之时，遇到的一位姑娘。”

    他说得隐晦，老王妃心下明白：只怕是他坠崖失踪时的事。

    她尴尬地望一眼脸都白了的夏尚书，轻咳一声道：“儿啊，婚姻大事素来讲求个门当户对。你心意的，怕是个民间女子，出身草芥，又岂能当得北靖王妃之位？听母亲一言，先应下夏家的婚事，至于你中意的姑娘，你若喜欢便带进府来做个侧室，谅夏家千金贤惠，也不会介意的。”

    不介意个鬼……夏尚书一张脸都要黑了：我闺女还没进门，你们已开始商量纳妾的事真的好？

    然他一个二品官，能够与北靖王府结亲实属高攀，也只得打掉牙齿和血吞，咬牙笑道：“不介意，自然不介意。”

    “但我介意。”慕云松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母亲知道，儿子素来不喜三妻四妾之事，自觉此生得遇一心仪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足以，不在乎什么出身尊卑、门当户对。”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道，“我已将家传玉佩赠与那位姑娘，母亲应知我心意。”

    老王妃自然知道，那家传玄鸟通灵玉，只在历代王妃中代代相传，竟被自家儿子送给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她脸上阴晴不定，一旁的夏尚书却终是面子里子皆挂不住，冷声道：“北靖王府果然府高庭阔，我夏家高攀不起，告辞！”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老王妃自恃理亏，只得连声道歉，亲自起身送出门去。

    慕云松煞费苦心地搅黄了自己的婚事，正欲回衙署忙公务去，熟料还未出门，已被他母亲一拐杖狠狠打在背上：“混账东西！给我跪下！”

    看来，这事儿还没完……慕云松暗叹，只得一撩衣摆，依命跪下。

    “你以为自己大了，承了王位，重权在握，老娘就不敢揍你了是不是？！”

    “儿子不敢。”慕云松口中恭顺着，心道：只要您不让我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千金小姐成亲，挨几顿揍都成。

    老王妃却没动手，只是用拐杖指着他鼻子：“慕云松，你身为慕家长子，今年二十有六，天天看着老二老三老四的子女满地跑，你就一点儿不着急？”

    慕云松心道：若说真的不着急，只怕老娘要吐血，只得敷衍一句：“子嗣之事，要随缘……”

    “随个屁的缘！你枕边媳妇儿都没一个，哪来的子嗣？你自己生啊？！”

    慕云松忽然有些想笑，又怕母亲生气，只能低头强忍着。

    “老娘我煞费苦心地给你张罗了多少回，你倒好，搅和自己的婚事这叫乐此不疲！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编造出什么心上人来糊弄我，真当老娘老糊涂了？！”

    慕云松有些无奈：“是真的。”

    熟料他娘一副“鬼才信你”的神情：“就你天天一张人厌鬼弃的臭脸，没继承你爹半点风月，还会看上姑娘？我呸！”

    慕云松心底暗叹：您真是亲娘……“可我确是看上个姑娘。”

    老王妃都要被她儿子气笑了：“好，那你现在就去，把那姑娘带来给我看看！否则就别跟我整这些有的没的，麻溜儿地去夏家道歉提亲，择良辰跟夏家千金成婚！”

    这还真有点难度……慕云松暗叹：且不说自己愿不愿意将苏柒接来，然据留在东风镇的人发来的密报，说苏柒几日前离家，便再没回来，他正为此事忧心不已。

    她曾说过，等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她便要动身寻苏先生去。

    那丫头，怕是真的去寻那死鬼了。

    原来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慕云松徒增伤感。

    然他亲娘全然不顾及他的小情绪，依旧冷笑：“去啊！有本事扯谎就想法子圆回来啊！”

    慕云松快被他娘逼得没了耐性，只得闷闷道：“母亲，那女子如今并不在广宁城。”

    “在哪儿啊？大同卫？”老王妃面露嘲讽，“我派半副王妃仪仗，将你的心上人接来可好？”

    “我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飘忽不定啊！”老王妃呵呵干笑一声，“还真是个仙女儿哈！”

    慕云松自觉尬聊不下去，正欲起身结束这场无谓的对话，却忽闻身后一个高八度的尖细嗓音骤然拔起：

    “臭！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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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回  我的心上人

    “臭！丸！子！！！”

    慕云松起到一半的身形堪堪定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然下一秒，但觉身后一阵风刮来，已被只“恶毒”小手一把拧住了耳朵，那魂牵梦绕的声音在耳边恨恨叫到：“欠债不还钱哈？玩儿不辞而别哈？你可出息了是不是？！”

    苏柒此时，诚然是悲愤交加，正欲搜肠刮肚地再骂他几句，却不知如何被他抓了手腕一带，瞬间站立不稳，人已不自觉跪在了他身边。

    只听他出声道：“母亲，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姑娘！”

    母亲？苏柒抬头偷眼望去，果见眼前正立着一位衣着雍容的老妇人，只是这位老妇人脸色青白一阵，不怎么好看。

    “你娘？”她低声向丸子问道，见他几不可查地颔首，心想即便再生气，也不好在人家长辈面前失了礼数，遂顺势叩首，甜甜叫到：“伯母好！”

    叩完又暗自啧啧：见面就要磕头，丸子家这礼数也太大了吧？

    老王妃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先兵后礼的姑娘整得有点懵，理了理头绪，才开口问道：“你就是跟我儿私定终身的女子？”

    ……什么私定什么终身？这不是戏文里才有的词儿么？苏柒没听明白，疑惑地向身旁的丸子望了一眼，却听他压低嗓门问道：“我留给你的玉佩可带来了？”

    “在这儿呢。”苏柒伸手往荷包里去摸玉佩，口中还不忘低声埋怨：“你看你这人，不辞而别都如此潦草马虎，把传家宝都落……”

    她话未说完，已被慕云松一把抓住手，将她手里的玉佩举至前面，向老王妃郑重道：“母亲，方才儿子所言，句句属实。”

    见这来历不明的丫头竟真的掏出了家传的玄鸟通灵玉，老王妃但觉心中一阵发堵，喘了一阵方恨恨道：“好……好！果然是儿大不由娘，随你去吧！老娘再也不管了！”

    说罢，再不看慕云松一眼，由丫鬟搀着颤巍巍转身出门去。

    “你娘……是不是身体欠安？”看这老妇人浑身发颤的样子，苏柒有些担忧问道，“要不要寻个大夫看看？”

    “不必。她只是需要静静。”慕云松对自家母上大人强大的心理素质颇有自信，起身拉了苏柒的手，“你，跟我来！”

    苏柒被他一路扯着，云里雾里地出了厅门，正碰见立在门口的慕云梅。

    慕云梅此时，全然是目瞪口呆一脸懵，不明白自己的小野花，怎么就忽然变成了大哥私定终身的心上人。

    “慕公子，那个……”苏柒百忙中想要解释一句，人却被慕云松拉着，身不由己地走远。

    苏柒只觉自己走迷宫似的绕了无数个弯，见眼前一座半月形石拱门，上面一块檀木牌匾，书“栖梧院”三个大字。

    进门，便见衣着整齐光鲜的丫鬟和仆役一个挨一个地行礼，口中恭敬叫着：“王爷！”

    王爷？苏柒往左右身后看了看，哪来的王爷？

    心中不禁啧啧：丸子家的人，怎么一个个跟唱戏似的……

    边想着边被拉着进门，行至一间雅致的书房，前面的慕云松忽然停下了脚步，苏柒此时眼睛脑子都不够用，刹不住车地一头撞在他背上。

    “哎呦！”她揉了揉脑门，顺势一掌拍在他背上，“说走就走说停就停的，牲口都没你这么难使唤！”

    他却勾唇一笑：还是那个心直口快的毒舌丫头。

    转过身来看她，才发觉自己方才心切走得太快，这丫头被他拉着，一溜小跑地穿过了大半个靖王府，此时胸口起伏喘息连连，白皙的额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两颊爬上一片浅浅的绯红，衬得那双大眼睛愈发的潋滟明亮。

    竟然刻意还做个男子装扮……真不知该赞她机智还是骂她傻，哪有这般娇艳欲滴的男人？

    他忽然有种遏制不住的冲动，展开双臂想要将她搂在怀里。

    熟料他不过抬了抬手，眼前的人儿反应倒快，迅速地向后跳了一大步，“你……想干嘛？”双手不自觉地捂在了自己的芳臀上。

    那两巴掌，给她打出心理阴影来了……慕云松哭笑不得，只得改变了方向，双手轻握住她肩膀，语气极尽柔和：“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苏柒一时语塞，明眸一转又理直气壮，“我乐意上哪儿就上哪儿！许你不辞而别，就不许我离家出走了？”

    提到丸子的不辞而别，苏柒窝了许多天的火齐齐爆发出来，抬手往他肩膀上又是一拳：“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没良心的人？是你动手把我打了，我都还没说什么，你倒跑得没了踪影！跑便跑了还拐走我的老虎！有你这样的人吗？！”

    慕云松苦笑：看来自己的不辞而别，对这丫头的打击，着实的不小，“我也不想不辞而别，实在是……被天鹰盟的仇家追杀，怕连累了你，我……”

    他不知要如何解释，才能让苏柒不再怨他，不料人家一通火发过，便不在意他的解释，略听了两句，便推开他在屋子里四处晃荡，拿起他的雕龙笔架摸了摸，啧啧叹道：“丸子，你供职的人家，挺阔绰啊！”

    供职？慕云松这才想起，这丫头一直把他当成是大户人家豢养的暗卫杀手，这误会大了。

    “这不是我供职的人家，这就是我家。”他对她一字一句道，“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北靖王，慕云松。”

    “慕云松……名字不错。”苏柒又捏起他的白玉狼毫在手里把玩，却忽然手一僵“啪”地掉在了地上，“你方才说……你是什么？”

    什么叫我是什么……慕云松望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白玉狼毫苦笑，再度自我介绍：“慕、云、松。”

    “不对不对，慕云松前面那三个字！”

    “北靖王。”

    慕云松以为自己声儿并不大，眼前的少女却似被爆竹惊了似的，一张樱红小嘴儿张得能吞下个桃子。

    “北……靖……王？就是戏文里唱得那个……北北北靖王？”巧舌如簧的她，也有嘴打瓢的时候，“降瓦勒、平回鹘、征鞑靼的那个？”

    慕云松点头：“应是。”

    苏柒两步凑过来，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可说书先生说，北靖王身高八尺、虎面虬髯、金刚怒目，生得好似寺院门口的哼哈二将！”

    慕云松一时语塞：“这个……”

    “还说你在战场上能呼风唤雨、开山造路，化身成一条十丈长的黑龙？”

    “说书的……怕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慕云松简直哭笑不得：我这辈子最讨厌说书的，跟道士一样的讨厌！

    苏柒啧啧摇头，显然并不相信，末了明眸一闪，娇嗔地在慕云松肩膀上又是一锤：“臭丸子，扮什么不好，非要学人家扮王爷！”

    “我……”慕云松一时为难，如何证明我是我，就是那个被臭说书的妖魔化了的北靖王，确是个难题。

    故而，当王府管家慕忠适时进门来，躬身喊了声“王爷”，慕云松竟对他瞬间心生感激。

    这管家，该涨月钱了。

    “嗯。”他刻意负手，端了个王爷的架子，沉声道，“王妃一路赶来，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管家慕忠何其通透之人，望向苏柒的眼神都变了变，愈发恭谦道：“老仆明白，这就去安排。”

    随即向苏柒拱手道：“老仆给王妃请安，请王妃稍待片刻。”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苏柒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大叔，叫我什么？”

    慕云松唇角一勾：“王妃。”

    啪！苏柒刚拿在手里的湖州青玉砚再度遭殃，摔了个粉身碎骨。

    慕云松不禁额角抽了抽，暗想要一次性让这丫头接受这些事实，否则他书房里的笔墨纸砚怕是要统统不保。

    看苏柒手忙脚乱地要收拾，他赶紧将她拉起来，那厢早有丫鬟上前清扫。

    苏柒饶有深意地望了丫鬟一眼，忽然反手抓住慕云松将他拉至内室，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扮王爷，我扮王妃，咱们这是唱哪一出儿？”

    看把你给机灵的……慕云松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捋了捋她额角的碎发，“不是唱戏，是真的。我是北靖王慕云松，至于你……”

    他一句“可愿做我的王妃”刚要脱口而出，却又在舌头上打了个结儿。

    他目光柔柔地望向低眸垂睫，正努力消化这一系列消息的小丫头，心中泛起千般波澜：

    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且不说她心里还有个割舍不断的苏先生，如今的她，对于自己这北靖王的身份尚难以接受，更谈不上了解，如此冒然求亲，只怕又吓着了她，她必然不会答应。

    但就此任她离去，他又断断不能割舍。天知道离开东风镇的这些日子，她是如何日日在他心间，夜夜入他梦里，让他对自己当初的不辞而别悔得肠子都青了，听说她不知去向又是如何的几欲抓狂。

    所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古人诚不欺我。

    要想法子将她留在身边，让她慢慢接受身为北靖王的自己，至于婚姻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想至此，慕云松心中已有了计较，故做个无奈的苦笑道：“至于你，我想求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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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回  你帮我个忙

    “你若真是北靖王，还要求我帮忙？”苏柒不可思议地眨眨眼。

    “是啊，此事还非你不可。”慕云松目光恳切，“方才你也看到了，我母亲呢，觉得我老大不小，日日的逼我成亲，给我寻了许多名门望族的姑娘……”

    原来堂堂王爷，也有被逼婚的苦恼。苏柒下意识地深表同情，同情完又忽觉有点酸，“所以呢，你看上了哪家的千金小姐？”

    慕云松不禁笑了笑，索性借用他妹妹的话：“这些姑娘，我连见都没见过，不知她们高矮胖瘦，性格是辣椒还是茄子，岂能随随便便就娶进门来？”

    “就是就是。”苏柒忙不迭地点头，“咱不能被她们占了便宜去！”

    你有这等觉悟，就好办了，“所以，我方才正对母亲说，我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并且跟她定了亲事，故而不能娶那些名门千金，可巧你就闯了进来。”

    “……所以呢？”

    “所以，我母亲方才已经认定，你就是跟我订了亲的姑娘，是我的未婚之妻。”慕云松故作无奈地一摊手，“你看，事已至此，就是这么巧，我又不愿让母亲伤心，只好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苏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方才那老伯才叫我……王妃？”她忽然反应过来，一双瞪圆的大眼睛里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确有误会，但也无可奈何。”慕云松丝毫不给她机会把事情捋明白，“谁让你一进门就对我又打又骂又揪耳朵的，除了未婚之妻，谁敢有这番做派？”

    看他一张写着“怪我喽”的无辜脸，苏柒心情复杂地咬了咬嘴唇：我竟扯了位王爷的耳朵……

    再倒回去想想，之前在东风镇，她无数次掀王爷被子、捶王爷肩膀，甚至借换药之机对王爷上下其手……

    这要是依大燕律定罪，能砍头了吧？！

    苏柒忽觉心底发颤：就自己这暴脾气，若日后一个忍不住再对王爷动了手……岂不是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的小命断送了？！

    她深觉，这个“便宜王妃”，听起来光鲜荣耀，实则不是什么好差事。

    想通了此关窍的苏柒，从骨子里透着拒绝：“不行不行，我扮不了这劳什子的王妃，还是去找你娘说清楚，坦白承认错误为好！”

    慕云松额角黑了黑：北靖王妃哎，多少姑娘求之不得，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劳什子的”？

    他正有些犯愁，忠心耿耿的管家慕忠再度救场，带着两排丫鬟鱼贯而入。

    “王妃一路辛苦，我已命下人在东厢房备下了桃花浴。”他恭谦笑着一挥手，一排五名手捧漆盘的丫鬟，齐齐上前一步，“之前不知王妃大驾莅临，这些衣裳首饰准备得仓促，若是入不得王妃的眼，还请王妃示下，老仆这就命人去重新准备。”

    苏柒瞪圆了双眸，望着漆盘上闪闪亮的金银花钿、珠钗玉铛，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在一件件云彩般轻柔的衣裙上抚过……

    这还叫入不得眼？！

    慕忠见王妃不吭声，向王爷示意下，又挥手让另一排端着朱漆食盒的丫鬟向前，“王妃赶路怕是饿了，老仆让膳房备了些点心。王妃且垫一垫，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只管向老仆吩咐，老仆这就吩咐膳房，给王妃做去。”

    苏柒好不容易从那些仙女似的衣裙上挪开眼，又瞬间被食盒里的东西吸引。

    只见那四四方方的攒盒，分放着鲜菱角、嫩莲子、透糖大枣、梅子姜等七八样果子，都似刚从寒水井里拿出来，沁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看着便甜滋滋凉茵茵。还有一只精致玲珑的玉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杨枝甘露，面上还浮着一层冰碎，兀自散着丝丝缕缕的凉烟，让一路走来热得面红耳赤的苏柒，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

    她这馋涎欲滴的样子，让慕云松都有些忍俊不禁，故意轻咳一声，向管家慕忠问道：“我倒记不清了，本王正妃的月例钱，是多少？”

    慕忠忙答到：“回王爷，王妃娘娘的月例钱是每月五十两银子，这还不算春秋两季的裁衣钱、冬夏两季的冰炭银子，以及逢年过节的额外赏钱。”

    苏柒彻底被震惊了。

    难怪话本子里总爱写大户人家公子小姐的风流韵事，原来有钱人的幸福，当真超乎想象……

    慕云松满意地点头，吩咐道：“东西放下，你们都下去吧。”

    于是苏柒再度接受管家及众丫鬟的齐齐行礼，羞赧得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摆。

    待到屋里重新剩下他们二人，慕云松望着正吃点心吃得欢畅的苏柒，故作遗憾道：“也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若执意不愿帮我这个忙，我亦不好勉强……”

    苏柒骤然被个枣核噎住，边咳边啧啧：你就不再坚持一下？

    “我便一咬牙一闭眼，随便娶个名门贵女罢了……”

    慕云松话音未落，一双满是油腻的小手，已毅然决然地抓上了他的衣袖，“别啊！你堂堂一个王爷，相貌俊朗家财万贯的，岂能被个辣椒茄子轻易占了便宜？”

    慕云松按捺住欲笑的冲动，低头瞥她：“你的意思是……”

    苏柒索性“咕咚”将那枣核咽了下去，抬起袖子抹抹嘴，一脸正色道：“我呢，闲来无事游历到广宁，刚好也没个落脚之处，索性将错就错帮了你这个忙，暂时假扮个便宜王妃，只是……”

    看她眨着狡黠的眼眸欲言又止，慕云松索性替她说完：“管吃管住，衣裳首饰、月钱赏银一样不少。”

    “耶！”幸福来得太突然，苏柒欢叫着跳起来，一把搂住了慕云松的脖子：“丸子！你真是我的福星！”

    傻丫头，还是这般没心没肺，被人算计了都不自知……慕云松唇角挂着温暖笑意，下意识地便想要去搂她纤纤一握的素腰。

    不料，怀里正喵喵撒娇的小猫儿却忽然弹开，手扯着衣角一脸惶恐：“那个……王爷……不好意思我又忘了……”

    她这声疏离的“王爷”，令慕云松眉头微蹙，刚要开口，眼前的人儿却怯怯地问道：“似我刚才那般……呃，冒犯你，会不会被打板子？”

    慕云松忍不住笑了：“不会，只要你别再揪我耳朵就好。”

    苏柒平生第一次泡了满是花瓣的浴缸，第一次穿起轻薄如云朵的衣裙，第一次吃了用昂贵瓷器盛着的饭菜，第一次躺在一张铺着柔软蚕丝锦被的大床上，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幸福地想着心事。

    莫名其妙地来到广宁，莫名其妙地寻到丸子，又莫名其妙地当了便宜王妃……苏柒不禁感慨人生：若非当初在山崖下费钱费力地救了他，也不会有今天的奇妙际遇，果然好人还是有好报的。

    想想与自己朝夕相处两月有余的丸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大燕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靖王，苏柒到现在还难以消化这个事实。

    之前就觉得他出手不凡，周身自带一股强大气场，应不是等闲之辈，却没想到，他竟是位王爷……

    “你那便宜相公，竟然是位王爷！”

    苏柒骤然见那熟悉的庞然鬼影，正一脸新鲜地在她的新房间里飘来荡去，“黄四娘？！你怎么也到广宁来了？”

    黄四娘一副被提起伤心事的落寞：“我爹那大猪蹄子，又纳了新的小妾进门，如今住我的屋子躺我的床，戴我的首饰搽我的香粉，还睡我的爹……你说，我在东风镇还能安心待得下去？”

    苏柒深表同情：“有钱人家的男人，就是花心靠不住。”

    黄四娘却眉毛一挑：“若论有钱，你这位北靖王爷可比我家有钱多了，只怕三妻四妾也实属正常。”

    苏柒心底蓦然一紧：“不能够吧！他若有三妻四妾，他娘还逼个什么婚？”

    如今想来，若说她是被钱财迷住了双眼，见财起意才留下来，那并不完全。

    她只是打从内心深处，莫名地不愿看到丸子娶个辣椒茄子，连想一想都觉得别扭。

    黄四娘不置可否地“嘿嘿”干笑了两声，换了话题：“可别怪姐们儿没提醒你，这偌大的北靖王府，不干净！”

    “那么多丫鬟下人打扫，还能不干净？”苏柒忽然心念意转，“你是说……”

    然不等她问清楚，门口忽然传来叩门之声。

    苏柒只得示意黄四娘躲起来，自己起身去开门。

    只见一个上等丫鬟打扮的女子，手里提着风灯，向她恭声禀报，说王妃要见她。

    王妃？我不就是那便宜王妃？苏柒思忖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慕……慕云松的娘要见我？”

    那丫鬟愣了愣，阖府上下也没人敢这般称呼老王妃，却也柔声道：“正是。”

    慕云松的娘，那不就是我名义上的准婆婆？苏柒骤然有些紧张，却也不敢违拗，关门随那丫鬟而去。

    路上，那丫鬟主动向她自我介绍，说是老王妃身边的侍女，名叫月珑。

    “我看月珑姐姐生得面善，倒似我的一位故人。”苏柒口中说着，心里用力想了想，愣是没想起来她究竟像的是哪个故人。

    月珑却只是得体笑道：“苏姑娘心善，看人自然面善了。”

    苏柒不禁暗自啧啧：不愧为大户人家，连个丫鬟都这样会说话……又忍不住问道：“姐姐可知，王妃唤我何事？”

    月珑笑着摇摇头，将苏柒引至一间花厅门口：“王妃就在里面，姑娘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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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回  媳妇见婆婆

    苏柒的一双脚，在门口打怯地踌躇不前。

    话本子里常说的“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了，更何况，自己这便宜婆婆，还是位如假包换的王妃。

    苏柒心里由衷的没底，一双大眼睛求助般望着丫鬟月珑。

    月珑表示爱莫能助，却也好意提点：“王妃是面严心软之人，姑娘不必害怕，但凡王妃问话，据实回答便是。”

    “哦。”苏柒自觉没有救命稻草可抓，只得默默给自己打气：连丑媳妇都不惧见公婆，何况姑娘我生得并不丑啊。

    再说了，她是王妃，如今姑娘我，不也是个便宜王妃？

    怕她作甚？！实在招架不来，大不了一走了之！

    想通了其中关窍的苏柒，心中反而淡定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但见偌大的花厅，被悬在屋顶的许多灯烛照得通明，正中央的黄花梨木扶手椅上，正坐着两位中年妇人。

    其中一位是苏柒见过的，慕云松的娘，而另一位身着藏蓝色对襟，颈上戴着白玉佛珠的，她不曾见过。

    苏柒向前走了几步，想到上座的两位理应都是慕云松家的长辈，咱是懂礼貌的好姑娘。

    “苏柒拜见王妃娘娘！”她双膝“咚”地跪下，双手合十冲着老王妃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她这拜佛似的大礼，将老王妃拜得半边脸直抽抽。

    果然是乡野丫头，不懂礼数。

    今日被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野丫头气得半死，扬言说对他家老大的事再也不管了，事后想想，还真不能撒手由着他胡来。

    以他家老大的身份地位，放眼整个大燕朝内外，多少姑娘觊觎，他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却被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迷得五迷三道，魂儿都勾了去，不知这小丫头片子私底下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若她只是贪慕荣华富贵也便罢了，若是有其它的企图……老王妃在王府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忽觉此事，恐怕大有文章。

    想至此，老王妃再也坐不住了，决定连夜召见这来历不明的丫头，将她好好审问一番。

    谨慎起见，她还拉上了寡居在王府，自己的小姑子慕夫人。

    此刻，她见这丫头一通大礼叩拜完，故意悠悠然地端起茶盏饮茶，不去理会依然跪在地上的小女子。

    熟料人家并不等她吩咐，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

    典型的目无尊长……老王妃的脸，愈发抽得厉害。

    却也只能虚咳了咳，音调冷冷地问道：“你叫苏柒？”

    “是。”

    “何方人士？”

    何方人士？苏柒垂眸想了想，实话实说：“小时候一直住在山里，大约一年前搬到了东风镇。”

    这……老王妃与慕夫人对望一眼：这丫头，连自己究竟是哪儿人都不清楚？

    “你今年几岁？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今年十六，家里么……”苏柒暗想，自己这个冥婚媒婆的职业，还是不提为好，“做些风水阴阳生意。”

    她此话一出，慕夫人先倒抽一口冷气，在老王妃耳边低声道：“嫂嫂，这风水阴阳生意，不就是……死人的营生？”

    可不……老王妃看向苏柒的眼神愈发厌弃，“你父母就没点儿别的手艺？”若老大真娶了她，堂堂北靖王爷的岳丈是个阴阳先生！说出去岂不被整个大燕朝皇室笑掉了大牙？

    苏柒摇头：“我自幼无父无母。”

    难怪这般缺德少教的……老王妃不禁啧啧，转而问起个重要的问题：“你与我儿伯寒，是如何相识的？”

    苏柒眨了眨眼：“伯寒是谁？”

    老王妃一时气结语塞，一旁的慕夫人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北靖王慕云松，字伯寒。你与他定下终身，竟不知他的字？”

    苏柒无谓地撇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但我知道他叫丸子，还叫过大球道长，你们知道么？

    “罢了罢了！”老王妃觉得，再与这丫头较真下去，能把自己的心脏病勾起来，“你且说说，是如何与我儿认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苏柒难得有个说故事的机会，双手一拍拿个说书的范儿：夜黑风高的乱坟岗，新丧求偶的女鬼，从天而降的美男，莫名消失的镇魂鼎……

    但她瞥见老王妃眉宇间明明白白写着的“不耐烦”三个字，明智地决定长话短说：“他重伤坠下山崖，是我救了他的命。后来，他又在我家将养了一段时日。”

    原来如此，老王妃颔首表示了然：当初听说儿子在战场上中箭，在秘密返回广宁的路上又遭刺客，重伤坠下山崖，本以为从此母子俩阴阳两隔，不知流了多少泪水。不料儿子大难不死，如今看来，倒多亏了这小丫头。

    一番唏嘘之后，老王妃对苏柒终有了一丝好感，想想也没什么再好问的，便放她回去休息。

    待苏柒出门去，慕夫人向老王妃问道：“嫂嫂觉得，这媳妇儿如何？”

    “媳妇儿？”老王妃冷笑一声，“她可不配当我的媳妇儿！”

    听她如此说，慕夫人心中反而略安，面上却愁道：“可伯寒他，偏偏看上了这丫头，以他的脾气，只怕旁人也劝不动，可如何是好？”

    老王妃叹了口气，“若是旁的野花稗草，我便做主打发出去了。但这丫头虽性子粗俗，对我儿确有救命之恩，我慕家向来恩怨分明，倒不好轻易打发了她。”

    见她有些犯难，慕夫人想了想，向老王妃宽慰道：“嫂嫂不必过于烦心。依我看，伯寒也不过是感念这苏柒的救命之恩，倒未必有几分真情厚爱。加上日间夏家催婚在即，他不愿娶那夏家女，这才故意说与这苏柒有婚约。”

    “确有这可能。”老王妃不禁点头，“伯寒那又冷又倔的性子，于男女之事上又何时开过窍？便是当年梦珺在时，他也……”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若梦珺还在，我这当娘的，能少了多少麻烦！”

    慕夫人笑劝道：“嫂嫂爱子心切，伯寒又岂能不理解？不过，嫂嫂打算将这苏柒，如何处置？”

    老王妃思忖一阵，“既然我儿对她有几分好感，便且留她在府中住着，日后大不了给我儿收房，做个姨娘罢了。”

    慕夫人闻言轻蹙了蹙眉，口中却道：“能做个姨娘，已是那丫头天大的福分了。”

    苏柒深以为，能从自己“便宜婆婆”那里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福分。

    从花厅出来，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将方才与便宜婆婆的见面过程简单回顾了一番，她自觉是个诚实、利落且有礼貌的姑娘，想来“丑媳妇见公婆”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

    想至此，她心情一片大好，哼着小调回自己那奢华的卧房去。

    不料走了没多远，又停了下来。

    来时是被慕云松牵着一溜小跑，压根没顾上留意这王府里的格局方位，如今一个人在夜里走，才发觉丸子家这宅子竟他母亲的如此之大，全然找不到方向。

    这就尴尬了……苏柒暗叹：北靖王妃在北靖王府里迷了路，传出去多么的不光彩……

    她又胡乱朝着一个方向，闷头走了一阵，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样瞎走不行……她困乏地打个呵欠，坐在路边一只石凳上，决定放弃那点小傲娇，寻个人问问路。

    正想着，却忽见不远处花树丛中，一个白衣身影一闪而没。

    “哎！”好容易看见个人，苏柒赶紧起身追过去。

    不料那影子速度极快，且忽悠不定，苏柒追了一阵，愣是追不上。

    这人也太麻利了！苏柒呼哧带喘地心想：哪像是用走的，倒像是用飘的！

    飘……她忽然心头一凛，想起黄四娘告诉她的话：这北靖王府，不干净！

    莫非，方才看见那个，是鬼？

    苏柒正思忖着，却忽见那白衣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一片莲花池中。

    果然是鬼！苏柒下意识地闪身跟了上去。

    那女鬼白色衣裙翩跹，从莲花池上飘然而过，向池边一座不大的院子飘去。

    苏柒一路默默跟着，见那女鬼进了院子，又闪身飘进了一间卧房。

    苏柒猫腰来到房门外，将身子贴在墙壁上，透过一闪虚掩的窗，见屋内雕花木床上，正睡着一位中年妇人。

    借着床边一盏小小灯烛，苏柒见那妇人面色惨白憔悴，发丝凌乱，睡梦中还蹙着绣眉，显得十分惶惶不安。

    而更令苏柒不安的时，那女鬼此刻正立在妇人床前，伸出一双尖利的鬼爪，向妇人脖颈间抓去！

    苏柒大惊，不及细想便捏诀念咒，口中暗暗喝声“疾！”一团金光从指间亮起，向那女鬼后心打去。

    女鬼指间刚要碰触到妇人皮肤，便被金光打中，触电般浑身剧烈一颤，幽幽转过头来。

    方才，苏柒一直跟在这女鬼身后，依稀见她粉衣白裙，青丝长发上簪一朵白玉莲花，倒是个清秀女子模样。然此时她转过头来，却令窗外的苏柒着实倒抽一口冷气。

    但见这女鬼胸前一片血肉模糊，殷红的血迹淋漓一片，显然是被利器贯胸而亡。一张无血色的脸上，惨白无瞳的双目下，赫然淌着两行血泪，看起来十分骇人。

    又是个怨灵？！苏柒心中顿生担忧。

    不过，这怨灵身上遂凝聚着怨气，却不似月璇玑那般凄厉，道行不算深的样子。苏柒自恃有玄鸟玉佩护体，索性推门而入，指着那怨灵正色道：“何方妖孽，胆敢在此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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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回  女鬼白莲花

    那怨灵张口，声音如鬼哭般凄厉：“报仇……我要报仇……”

    说着，竟又向床上的夫人扑去。苏柒眼疾手快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那妇人床前：“妖孽！不得滥伤无辜！”

    怨灵方要碰到苏柒，便见她腰间青光一闪，那怨灵便惨叫一声，被弹出丈余远。

    当适时，床上沉睡的妇人，仿佛有感应一般，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满脸的恐惧，口中凄凄哀求：“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不知何故，她的喃喃告饶在那怨灵听来，却愈发地悲愤，眼角的血泪如注涌出：“我说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二人中间，怕是有什么恩怨？苏柒心想，眼见那怨灵再度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她又怕玄鸟玉佩不由分说便收了怨灵，百忙中只得又一道咒打出，将怨灵拦截在半途，严厉警告道：“你再敢过来，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怨灵亦知她身上宝物的厉害，不用她警告第二遍，就悻悻地转身飘走，消失在门外。

    苏柒长吁一口气，转身去看床上的妇人，见她眼睫微颤，依旧是一副栖栖遑遑的样子，伸手去探她灵台，却发觉她灵台晦暗、魂魄不稳，显然已被邪祟之物纠缠许久。

    如此下去，这妇人只怕性命堪忧……苏柒心中暗想，于是伸手推了推，想要将妇人从睡梦中唤醒。

    然而，任她千呼万唤，妇人依旧双眸紧闭，就是醒不过来。

    这就遭了……苏柒摇头啧啧，努力回想了一下苏先生曾教过她的“召魂咒”，起手捏了个诀，将二指点在妇人胸口处。

    熟料她的咒语刚起了个头儿，便被身后一个高八度的声音打断：“你干什么？！”

    苏柒学这咒语时本就马马虎虎，方才好容易想了起来，被骤然打断便再也接不起来，恼火地回头喝回去：“你干什么？！”

    只见身后一个红衣少女，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个头儿，脸上亦是差不多的忿忿然神情，又娇喝回来：“你要对她做什么？！”

    “念咒啊！”苏柒一脸坦然，若是连召魂咒都唤不醒她，只怕这妇人便是凶多吉少。

    眼前的红衣少女闻言柳眉倒竖：“你要害人？！”

    我明明在救人嘛……苏柒心里嘀咕，然红衣少女不由她分说，已是一个箭步欺身上前，一掌向她胸口袭来！

    苏柒此时倒是眼疾手快，右脚踏出侧身一避，“嘿你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你要害我姨娘，我饶不得你！”红衣少女又是侧身一拳袭来。

    这红衣少女武功不是十分高强，但是在苏柒这三脚猫面前依旧算是厉害，苏柒自恃不是对手，只得施展脚底抹油的本事，闪身夺门而出。

    熟料红衣少女不依不饶，又一路追了出来，二人在花园里你跑我追地转了几圈，皆累得气喘吁吁。

    “你再这么跟我耗下去，你姨娘怕是要没命了！”苏柒看她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姨娘若是没命，也是你这小蟊贼害的！”

    “小蟊贼？！”苏柒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你才小蟊贼！你们全家都小蟊贼！”索性报出自己名号来吓她，“我可是堂堂北靖王妃!”

    “哈！”红衣少女仰天笑了一声，“你是北靖王妃？我还皇后娘娘呢！害我姨娘在先，侮辱我王妃母亲在后，我今日定要捉了你这小贼大刑伺候！”

    “王妃母亲？”苏柒一边躲着少女雨点般袭来的拳脚，一边嘴上不饶人，“我可没你这般缺德少教的闺女！”

    二女正追打地不可开交，却听不远处一个焦急的声音：“二位小姐快住手！别打了！”

    苏柒听这声音有些耳熟，百忙中望去，见丫鬟月珑提着风灯急匆匆赶来，心道终于有救星来了，赶紧跑到月珑身后：“月珑姐姐，你跟她说！”

    “小姐莫要误会。”月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这位苏小姐，确是北靖王爷私定……那个，许下婚约的未婚之妻啊！”

    苏柒挺直了腰板，得意望着红衣少女：听到没，本姑娘就是如假包换的北靖王妃！

    熟料红衣少女听罢，一双美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原来你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那就更该打了！”

    说罢欺身上前，一把拽开了月珑，继续向苏柒身上招呼。苏柒心中暗暗叫苦，只得转身向院外跑去。

    堂堂北靖王妃，在自己的王府里被人追得如同丧家之犬，还没人管……苏柒边跑边愤愤然：明天就去跟丸子说，这破差事，姑奶奶不干了！

    只是，如今被这不讲理的丫头不依不饶地追着，只怕活不到明天……苏柒正苦恼着，忽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圆润身影，正飘在人家墙角，扒着窗偷窥得不亦乐乎。

    苏柒惊喜：总算有战友了，赶忙低声叫道：“四娘！快来帮我！”

    “忙着呢忙着呢，正要上演高潮……哎你这小丫鬟，怎么一言不合就掴人脸呢……没戏了没戏了……苏柒你说什么？”

    苏柒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真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癖好特别的鬼队友啊！

    “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在院子里乱转什么，吃饱了撑的？”黄四娘一脸疑惑地问苏柒。

    “是有个吃饱了撑的臭丫头，阴魂不散地追着我打！”苏柒无奈地指指不远处正四处寻她的红衣少女。

    “是不是啊？！”好闺蜜黄四娘立刻撸袖子上线，“敢欺负我姐们儿，还长这么好看，看老娘收拾你！”

    看见苏柒正欲冲过来的红衣少女，忽觉眼前一阵阴风扑来，吹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伸手向自己胸前摸了摸。

    她分明觉得，方才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这感觉，着实的可怖。

    “感觉到了？”苏柒从树丛后站起身来，故做个阴惨惨的笑容，“你身后，有个女鬼。”

    红衣少女的娇躯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你胡说！”

    “我胡说？”苏柒笑着反问，目视飘在红衣少女身后的黄四娘，她会意地撅起嘴，在少女后颈“温柔地”吹了口气。

    红衣少女只觉后颈森森一凉，下意识地转头：“谁？！”却只见空寂寂一片夜色。

    “这偌大的王府，可不干净。”苏柒诡异一笑，故作幽幽道，“入夜便常有鬼魅邪祟在府中来去，专找你这样吃饱了撑的乱逛当的丫头！”

    “你……你胡说！”红衣少女有点结巴，想了想又反应过来，“吓唬谁呢？你又看不到鬼魅邪祟……”

    “谁说我看不到？”苏柒觉得好笑，“你身后的女鬼，生得……”她看一眼正冲她挤眉弄眼的黄四娘，“貌美如花，一点儿也不吓人，你要不要跟她打个招呼？”

    红衣少女下意识地向身旁瞟了一眼：“哪里有……”

    见她一双腿都抖得筛糠似的，还死鸭子嘴硬，苏柒索性上前两步，眯眼问道：“听说过……鬼遮眼吗？”

    红衣少女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骤然一片黑，明明在眼前的女子，忽然就看不见了。

    苏柒岂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抬手往少女脑门儿上就是一个暴栗：“让你再追我？让你再跟我动手？打不死你个熊孩子！”

    红衣少女本就吓坏了，此刻更是被苏柒打得哇哇大叫，高喊“救命”。

    苏柒怕她将守夜的侍卫喊了来，示意黄四娘松开她。重见天日的红衣少女，哪还有方才的半点傲娇，两腿一蹬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柒在她身后满意地拍了拍手:“果然是打虎亲兄弟！姐们儿，谢了！”

    “客气什么。”黄四娘故作豪爽地拍了拍胸脯，又饶有深意地问道：“不过，这丫头是谁?这般追着打你……你抢她的心上人了？”

    她这么一说，苏柒才想起来：方才，月珑明明已将她的身份告诉了这红衣少女，她却一副炸了毛儿的样子，追打得愈发起劲。

    这丫头，该不会是丸子的……

    苏柒兀自打了个寒颤：“不能吧……”

    “我早说，有钱男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黄四娘一副事后诸葛亮的架势，“更何况，你那便宜相公还是位王爷。”

    苏柒心中一酸，继而噌噌地火起：臭丸子，明日一定找他算账！

    苏柒生平第一次睡在雕花锦被的大床上，睡得却着实不踏实。

    那头戴莲花的怨灵、昏迷不醒的妇人，以及不知与慕云松是何关系的红衣女子，皆如梦魇般盘踞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故而，第二天大早，她便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一脸不悦地寻慕云松去。

    一路摸索着来到慕云松书房，却被门口的侍卫客气拦住，说王爷正在与副将议事。

    议事……苏柒自觉从未见过丸子如此这般有正事儿的样子，十分的好奇，不禁垫了脚尖伸长脖子，想要往里张望一眼。

    然瞥见一旁侍卫丫鬟忍笑的表情，又自觉这偷窥相与自己王妃的身份着实不符，只得尴尬咳了咳，故作淡定地从门口走开，一路绕到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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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回  干戈化玉帛

    透过半开的窗棂，苏柒见慕云松一袭玄色翔云锦纹直裰，头上白玉冠束发，坐在偌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脸郑重地与人说些什么。

    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丸子这一身装扮起来，竟如此好看……

    苏柒暗自啧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正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随风飘来：“百十棍下去，想必他神志已不清，把粗盐溶在热水里，浇泼他伤处，使其头脑清醒，再用刺藤条鞭打……重要的是诛其心志，不能一蹴而就，便一点点地磨……”

    苏柒听得心头凛凛：这是什么样的酷刑？光听着就能让人感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不禁向说话的人望去，却见他面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

    苏柒愣了愣，忽然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之前令她辗转反侧了半宿，迫不及待想要跟他说的那些事，此刻忽然一句也不愿说出口。

    她只觉，眼前的北靖王慕云松，已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丸子。

    她心情愈发落寞，一语不发地离开了慕云松的书房，刚走出栖梧院没几步，却被个熟悉的红衣身影拦住了去路。

    “烦劳让开。”苏柒连眼皮都懒得抬，“我没心情跟你打架。”

    “我……我不是来寻你打架的。”红衣少女声调都低了不少，显然也觉得昨夜的事不甚光彩，“你……真是北靖王的未婚妻？”

    “不然呢？”苏柒默默叹了口气：这个王妃，姑娘我不过当了一天，已然有点不想当了，不过，“你又是谁？”

    红衣少女脊背挺直了些：“我是北靖王的妹妹！”

    “妹妹？”苏柒忽然抬头，眯眼打量了她一番，“哪种妹妹？”情哥哥情妹妹那种？

    红衣少女被她这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火大：“他叫慕云松，我叫慕云萱，你说是哪种妹妹？！”

    听名字倒像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苏柒点点头：“北靖王的妹妹，烦劳让开！”说着，绕树桩子似的从她身边绕开，继续低头向前走。

    慕云萱自幼横行北靖王府，阖府上下都要让她三分，哪里受过这种冷遇，心里愈发的火大，眼前却又不敢得罪了她，只得在她身后喊道：“你先别走啊！我找你有正事的！”

    “抱歉，我不想跟大半夜追着我满院子打的人谈正事。”

    慕云萱被她呛得无语，跺脚转身走人，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追上苏柒问道：“那你要怎样嘛？”

    “道歉啊！”苏柒毫不避讳地翻个白眼，“亏你还是王府的千金，也算是大家闺秀，连做了错事要道歉的道理都没人教你？”

    这道理，似乎还真没人教过我……慕云萱心想:阖府上下，谁敢让本小姐道歉，那还真是活腻味了。

    然此时她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一咬牙一跺脚，学着在军营里看到的，武将告罪的做派，单腿跪地抱拳道：“昨夜之事，是我错了！请……”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准嫂嫂饶恕则个！”

    这还差不多……苏柒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反正昨晚的事儿我也不吃亏，就勉强原谅你了。”

    慕云萱这才回过味儿来：昨晚虽然是自己先动得手，但这姓苏的丫头滑溜得像条鲫鱼似的，她根本连她衣服边儿都没挨着。相反，被鬼吓唬的是她慕大小姐，被她暴栗弹脑门儿的也是她慕大小姐……“吃亏的明明是我，我为什么要道歉？”

    苏柒把手一摆，示意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这位傲娇的便宜小姑子戏弄了一番，她心情好了许多，“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慕云萱这才想起正事儿来，凑近苏柒身边低声问道：“你……真能看见鬼魅邪祟？”

    苏柒望天“呵呵”一声：“昨夜那位女鬼，你还想再见见？”

    想起昨夜的诡异经历，慕云萱不禁打了个寒颤，“别别！我的意思是，若你真能看见，有件事，也许只有你能帮我。”

    “何事？”

    慕云萱垂下头去，有些颓然：“我姨娘……”

    “兰心苑里躺着那位，是你姨？”苏柒边随慕云萱一路走着，边好奇问道。

    “不是我姨，是姨娘！”慕云萱无语，只得耐着性子给苏柒讲解她家复杂的人物关系：“我父王生前，有一位正妃、一位侧妃和一个妾室。正妃便是我王妃母亲，生了我大哥云松、二哥云柏和五哥云梅三个儿子；田侧妃很早就病故了，只留下四哥云樟；

    至于我三哥云枫、六哥云桐和我，皆是惠姨娘所生。”慕云萱无奈地叹口气，“但我母亲在王府位份不高，故而虽是我生母，我却只能唤她做惠姨娘。”

    苏柒听得一通云里雾里，用力将慕家的人物关系理了理也没能理清，只记住了老北靖王爷有好多老婆，慕云松有好多兄弟。

    二人说着，已来到昨夜到过的兰心苑，慕云萱推门进了卧房，见惠姨娘依旧面色发青地昏睡不醒，一旁两个丫鬟正端着水盆，给她擦拭手脸。

    慕云萱一张傲娇的俏脸上，浮现出忧思神色，在惠姨娘床边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帕子，细细擦拭着她生母的手掌和手臂。

    “这才几日，姨娘竟瘦成了这样……”慕云萱抬起惠姨娘的一只手，手腕上一只翡翠玉镯显得格外空落，看得她徒增伤感，替她取下来压在了枕下。

    一旁伺候的丫鬟亦是忧心忡忡：“夫人这般不吃不喝、水米不进，只怕……”她尚未说完，被慕云萱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一旁看着的苏柒不禁开口问道：“惠姨娘这般昏迷，有多久了？”

    “差不多十日了。”丫鬟答道，“昏迷前有一阵子神志也不太清楚，总是疑神疑鬼，说有人要害她。”

    苏柒叹了口气：她还当真不是“疑神疑鬼”。

    “我姨娘一向身体康健，甚少生病，此番却毫无征兆地一病不起，看了多少名医，灌了多少药汤都不见起色。”慕云萱神色黯然，“我眼看她日渐衰弱下去，前几日还偶尔醒来，跟我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两日便是日日夜夜地睡着，再也唤不醒……”

    那是自然，苏柒暗想：被怨灵缠上，体内精气被渐渐吸食殆尽，自然是醒不过来。

    说起来，惠姨娘碰上的怨灵还算温柔的，若是月璇玑那样的，只怕早已附体在她身上，满府的杀人了。

    “我无意间听府里的老嬷嬷说，我姨娘这样子，怕是犯了邪祟。可我王妃母亲对魑魅魍魉之事素来不信，我好求歹求，她才许让管家请了个法师来捉鬼，但一通折腾下来，我姨娘依旧不见一点起色。”

    苏柒撇撇嘴：法师么，十有八九是骗子，剩下的一两个还没几分道行……话说，你家有个武当派的大球真人，你可知道？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见眼前傲娇的慕家小姐，握着惠姨娘的手，凄凄然地流下泪来，“我不知道，若我姨娘真的没了……我……”

    苏柒看得一阵揪心，索性实话实说：“你猜得没错，你姨娘，确是被怨灵缠上了。”

    她此言一出，慕云萱蓦地抬头，瞪圆了一双泪眼：“真的？”

    “我昨夜迷路至兰心苑附近，正看见那怨灵飘到你姨娘房里，我好容易施法将她吓走了，正要念召魂咒唤醒你姨娘，就被个没礼貌的丫头给大喝一声打断了。”

    慕云萱脸颊一红：“原是我错怪了你。”起身拉住苏柒的手，一脸哀求，“那你可有法子救我姨娘？”

    苏柒心想：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诱那怨灵出手攻击自己，然后激起玄鸟通灵玉的保护反应，将那怨灵收了炼化，一了百了，只是……

    苏柒总觉得，靖王府的这个怨灵与月璇玑不同，似乎并不以为祸人间为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要惠姨娘死，为自己报仇。

    这大户人家、深庭后院么，总有许多尔虞我诈的是是非非，苏柒在话本上看多了宅斗争宠之类的故事，深知这惠姨娘与怨灵的孰是孰非，不能轻易下定论，于是明眸一轮，屏退了丫鬟，向慕云萱要了纸笔，将那怨灵的大致样貌轮廓画了出来。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粉衫白裙，头上簪一朵白玉莲花，胸前一片血，大概是被一剑捅在胸口而死。”苏柒画完将毛笔一丢，抬头问道，“你认识她么？”

    想到纸上画的正是纠缠自己姨娘的怨灵，慕云萱看画的神情都有些怯怯的，认真端详了一阵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怨灵既然与惠姨娘有纠葛，兰心苑里就该有人认得她是何人。苏柒想了想，让慕云萱将伺候惠姨娘的丫鬟仆役嬷嬷召集在一块儿，拿了画给他们辨认。

    须臾，便有个年纪大些的嬷嬷惊声道：“这……这不是莲香么？”

    她这么一说，另两个嬷嬷也点头：“对对，就是莲香！莲香生前，就爱在发髻上戴朵白莲花！”

    苏柒与慕云萱对视一眼，问道：“莲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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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回  王府昔年事

    “曾经是王妃娘娘的丫鬟，后来被打发到兰心苑来，做惠夫人的丫鬟，再后来……”老嬷嬷努力想了想，“突然就不见她了，私下里听说是没了！”

    苏柒暗自啧啧：果然如话本子里所说，大户人家的丫鬟最没有人权，生死不由己，“怎么没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只是记得，后来曾见个丫鬟在惠夫人面前无意间提起莲香，惠夫人着实生气的样子，还罚那丫鬟跪了两个时辰。后来，就再没人敢提莲香了。”

    看来，这个莲香，确是不招惠姨娘待见。但她又为何蹊跷死去，死后还阴魂不散成为怨灵？

    难道她的死，与惠姨娘有关？

    眼见在兰心苑已问不出更多有用的讯息，苏柒只得劝慰慕云萱，说她姨娘一时半会儿性命无碍，她定会想法子解决那怨灵莲香。

    慕云萱情绪不高，表示要再陪她姨娘一阵，苏柒便自己出了兰心苑。

    关于莲香与惠姨娘之事，还要找个知情人问问清楚才好。苏柒边走边想，只是，这偌大的王府，她认识的人就没几个，要去问谁呢？

    问慕云松？苏柒刚升起这个念头，便被自己摁了下去。

    不知为何，自从早上在他书房外，听了他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出那番骇人的酷刑，苏柒便对他有些怯怯的，发自肺腑地不想与他说话。

    如今的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靖王，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一念可决定千万人的生死，不再是东风镇上，那个每日打猎劈柴，偶尔扮扮道士给她挣银子的苏丸子了。

    在苏柒心里，他与她之间，蓦然隔起了一座高山，他站在山顶俯瞰众生，而山脚下的她，仰酸了脖子，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苏柒突然便有些伤感，颓然地在庭院里一处石井栏上坐下，托着腮愣神，考虑这令她压力山大的北靖王妃，究竟还要不要扮下去。

    正出神间，却忽觉脚边一阵扎痒，低头望去……

    “烧麦！”苏柒惊喜不已，伸手要将她的老虎儿子抱起来举高高，却发觉这小家伙几日不见已长胖了一圈，她竟抱不动它了！

    “你跟着你爹，伙食挺好啊！”她握着虎崽子的两只前爪，又笑又气地教训它，“没良心的小东西！一点儿年纪就知道嫌贫爱富哈？”

    烧麦发出讨好的“咪呜”一声，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脸，将她舔得“咯咯”笑个不停，“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

    “这是你的老虎？”

    苏柒听到个熟悉声音传来，抬头见慕云梅正立在不远处看着她，赶紧放下老虎爪子，有些讪讪地起身：“慕公子……”

    昨日，本是人家慕公子好心将她带来，她却在一眼看见慕云松之后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上了手，再后来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剧情急转之后，她……就成功地将慕公子忘在了脑后。

    “可不敢这么叫，折煞我了！”慕云梅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不自然，“如今，我应尊你一声王妃，还是唤你一声……大嫂？”

    他说得语气古怪，她听得心里别扭，徒然勾起了正伤感之事，不禁叹了口气，垂头丧气道：“慕公子莫要嘲笑了，你看我浑身上下，哪一点儿像王妃？”

    她此言一出，倒让慕云梅愣了愣：听这语气，人家苏姑娘，并不是很愿意嫁给大哥呀……

    他纠结了一日一夜的内心，迅速死灰复燃起一点小火苗，迅速在她身旁坐下：“那昨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柒想到慕云梅是慕云松的亲弟弟，自然算不得外人，索性将她与慕云松的相见相识，在东风镇的经历，以及慕云松的不辞而别简要叙述了一番。

    “所以，我昨日骤然看见他，自然又惊又气，想都没想就动了手，不料那时他正跟他娘纠扯夏家的婚事，我就这么不巧，被拉来当了垫背的。”苏柒懊恼地敲敲自己脑袋，“我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原来如此。”慕云梅在心里将苏柒的讲述大致理了理：她救了大哥的命，大哥自然要报恩，于是打着未婚妻的名义将她留在王府，还顺便推掉了夏家的婚事……倒是一箭双雕。

    至于二人感情……他望一眼满脸写着“丧”的苏柒：苏姑娘似乎，并不那么愿意当王妃，至于自家大哥么，比苏姑娘大了整整十岁，大叔一样的存在，代沟在那里摆着，又岂会对个小姑娘动真情？

    想至此，慕云梅心情立时阴霾转晴，反过头来安慰苏柒道：“王妃不王妃的，不过是个权宜之计。你便安心在王府住着，我说过要带你吃遍广宁城，必不会食言！”

    提到吃的，苏柒才来了几分兴致：是啊，偌大广宁城，姑娘我都还没去吃过，岂能半途而废？

    慕云梅见苏柒脸色好了几分，便又跟她闲聊一阵，顺口问她在王府可有什么难处，需要他帮忙的。

    苏柒自然想起惠姨娘之事，于是问道：“你可知道，府上曾有个丫鬟，叫莲香的？”

    她本是随口一问，料想偌大的王府，丫鬟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堂堂慕五爷又如何会对个丫鬟留心。

    熟料慕云梅听到“莲香”这名字，竟是脸色一变，抬眼四下望了望，方低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莲香的？”

    他讳莫如深的样子，令苏柒愈发好奇：这莲香在王府还是个重要人物？想了想道：“方才跟慕云萱去探望惠姨娘，听她身边伺候的丫鬟说，惠姨娘前两日总在睡梦中念叨莲香的名字，还害怕地说‘别杀我’。慕云萱觉得古怪，但兰心苑的人又说不清莲香的事。”

    慕云梅思忖一阵，看看四下无人，方凑近苏柒耳边，压低了嗓门：“萱儿年纪小，这等事自然不会让她知道。这莲香之事，算是慕家的一桩辛密。”

    “哦？”苏柒立时来了兴趣。

    “莲香本是我母亲身边的侍候丫头，来时不过十四五岁，却生得娇艳水灵，又是个伶俐有眼色的性子，深得我母亲喜爱。

    在我母亲身边伺候了一年有余，某天晚上，我父王与同僚喝了酒，独自宿在衙署的东暖阁，我母亲担心他夜里受凉，打发莲香给我父王送狐皮麾去，不料……这丫头趁机爬了我父王的床。”

    讲自己老爹的八卦，令慕云梅着实有些尴尬，苏柒却一双明眸炯炯，“然后呢？”

    “据莲香自己说，我父王事后是承诺给她个名分的，她便满怀期待地等着被抬成姨娘。孰料世事无常，其后不久，我父王便……遇刺身亡。”

    “啊？！”苏柒不禁发出一声惊叹，随即补上一句，“你节哀。”

    “这已是六年前的事了。我父王殁了，给莲香的承诺自然也无法兑现。我母亲本就对她耿耿于怀，此时更是不喜，便随手将她打发到惠姨娘那里去了。

    后来曾听说，惠姨娘也不甚待见她，不过安排她做些粗使的活儿。这丫头有心攀高枝却时运不济，原本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熟料四年前，她又惹出件大事。”

    这个莲香，惹是生非的能力很强啊……苏柒不禁感慨：“什么大事？”

    “那时，正是我父王的三年忌日，依例要大办白事，他生前的战友袍泽多来祭奠，其中就有我父王生前至交好友、引为生死兄弟的定远侯，赫连佑。

    我父王与赫连叔父一同镇守北境二十余载，无数次出生入死，感情非同一般。然我父王英年早逝，令赫连叔父如失手足，悲恸不已。故而祭奠过后，赫连叔父又在王府留驻一番，睹物思人。

    彼时，我大哥二哥正率军西征回鹘，是以我三哥等人便陪着赫连叔父喝了几杯酒，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赫连叔父竟喝得大醉，人事不省，只得宿在了王府。

    我母亲本也没当回事，熟料，翌日清晨便有下人匆匆来报，说赫连侯爷赤条条暴毙于客房内，身旁……还躺着不着寸缕的丫鬟莲香！”

    “啊？！”苏柒立时瞪大了双眼：一个来吊唁的侯爷，和一个不得志的丫鬟……八竿子打不着啊！

    “母亲立刻令人封锁了消息，一边唤大夫来看赫连叔父，一边将莲香弄醒带来审问。

    然大夫来时，赫连叔父已死去多时，尸首都冷了，自然是无力回天。且具请来的大夫和仵作查验，他身上并无伤痕，亦没有中毒的迹象，像是……”慕云梅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轻咳两声，“纵欲过度而亡。”

    呃……苏柒咽了口口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侯爷，“真是……太惨了！那莲香呢？又是如何死的？”

    “莲香自醒来便浑浑噩噩，神志不太清楚的样子。问她与赫连侯爷之事，她也是一问三不知，只念叨着冤枉。”慕云梅叹了口气，“堂堂定远侯暴毙于北靖王府，侯府上下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侯爷妇人带人上门兴师问罪，彼时我大哥又不在家中，母亲为息事宁人，只得将‘勾引侯爷’的罪魁祸首莲香交给了侯府。”

    苏柒不禁摇头啧啧：“那不等于将莲香推上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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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回  夜市遇碰瓷

    慕云梅叹道：“听说刚被带到侯府，便被气极的侯爷夫人一剑刺死了。”

    苏柒有些忿忿然：“这不是草菅人命么？！你们就不觉得，莲香可能是被冤枉的？”

    “我大哥平定回鹘归来后，听说此事也觉得古怪，着人明里暗里查了许久，却终究也没查出什么端倪。加之侯府那边也未再追究，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侯府竟不再追究？”苏柒觉得奇怪：堂堂侯爷莫名挂了，就拉个小丫鬟当垫背的完事儿？

    慕云梅压低了嗓门道：“你想啊，赫连侯爷这般死法，张扬出去也是不光彩。加之定远侯府与北靖王府乃是世交，如今的定远侯赫连钰，跟我大哥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感情笃厚，因此对于老侯爷之死，两家都颇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倒也未影响两家的交情。”

    苏柒不置可否地撇嘴：你们两家握手言和，只是可怜了那糊涂丧命的莲香，难怪她会化为怨灵。

    不过话说回来，莲香即便要怨恨，也该去恨亲手杀她的侯爷夫人，或是将她推上死路的老王妃，却为何要缠着与此事八竿子打不着的惠姨娘呢？

    奇怪啊奇怪……

    苏柒将莲香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什么端倪。

    动脑筋的结果却是，肚子饿得特别快。

    她抚慰地摸了摸大声抗议的五脏庙，望望窗外渐黑的天色，忽然想起件大事来。

    今儿是初一，李锦曾说过，初一十五，广宁城是有夜市的！

    想到那从街头吃到街尾，一天都吃不过来的各色小吃，苏柒不禁咽了咽口水，开始盘算她愉快的夜生活。

    北靖王府就坐落在广宁城的黄金地段，理应离闹市区不远，只是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可要约谁带她去呢？

    慕云松？这个念头刚在她脑海中闪现，便瞬间被她否定：且不说她在北靖王府晃荡了一日，都没见到这位日理万机的王爷的影子，便是见了他，她如今打从内心里，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慕五爷慕云梅，倒是答应带她吃遍广宁，只是她对这偌大的王府依旧有些摸不清，有心去寻他，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慕云萱么……她姨娘昏迷不醒，只怕她也没有逛吃的心情。

    苏柒思前想后，无奈暗叹一声：看来，只能姑娘我独自去享受了。

    她认真想了想，翻出自己来时那身男装穿戴起来，趁着夜色掩映，悄然出门去。

    正门是不敢走的，万一被老王妃碰见怕是不好交代。她沿着墙根一路摸过去，行了约两炷香的功夫，终于找到个旁门。

    她正要轻手蹑脚地溜出去，却忽听耳后一个炸雷似的声音：“站住！什么人？！”

    苏柒只得定住脚，转头见一五大三粗黑铁塔似的壮汉，身着王府侍卫服色，正按着腰里的大刀，一脸不信任地打量着她。

    连如此偏僻的旁门都有守卫，这王府也忒森严……苏柒心底暗自吐槽，“我是北靖王妃……”

    她话说了半句，见黑铁塔一脸“鬼才信你”的神情，不禁感慨：看来自己这便宜王妃的名头，在王府还不够响亮，居然没能做到人尽皆知。

    不过，她这一身粗布长衫，也确跟王妃的名头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就不好办了。

    但她苏姑娘向来擅长随机应变的胡说八道，明眸一轮，便将自己的话圆回来：“……身边的丫鬟月珑的远房表弟啊！”

    嗯，还是跟个丫鬟扯上些关系，显得比较真实，“她娘让我给她捎点东西，如今东西送到她手里，我自然要回去，烦劳大哥通融放行，呵呵。”

    她自以为这番话编得十分圆满，不料黑铁塔听完二话不说，“锵啷”一声大刀出鞘，直指苏柒胸口：“糊弄你爷爷我？你小子个头儿不大，胆子倒不小！”

    一言不合就拔刀？你这人怎么这样……苏柒额角滴下两滴冷汗，怯怯地后退两步，离他刀尖远了些，“我……哪有糊弄你？”

    “月珑姑娘父母双亡，她哪来的娘亲给她捎东西？！”

    “呃……”苏柒咽了口口水，心中啧啧：你一个守门的侍卫，对老王妃身边儿的丫鬟了解这么清楚……

    “且你爷爷我在王府供职多年，就从未听说月珑姑娘有什么表弟！”黑铁塔说着，忽然铜铃眼一瞪：“你个小白脸子，不会是月珑的相好吧？！”

    “呃？”大哥，您这思维，跳跃的也是太快……

    那厢黑铁塔却自顾自地哀怨起来：“难怪我几次三番给她送东西，她都给我退了回来，原来是看上了你这油头粉面的穷酸书生！”

    苏柒听得哭笑不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扮谁不好，非要扮月珑姐姐的表弟，还好死不死地遇上了她的追求者……

    黑铁塔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愤当中，压根儿不听她解释，手中大刀一亮，“爷爷平生最讨厌你们这种小白脸子！你给我站好了别跑！吃爷爷一刀！”

    苏柒额角黑了黑……还站好了等你砍？是你傻还是觉得我傻……眼见黑铁塔大刀袭来，她二话不说，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姑娘我当真跟这王府八字不合，否则岂会夜夜被人追得满院子跑……苏柒边跑边暗自抱怨：这劳什子的北靖王妃，毫无人权可言，姑奶奶说什么也不当了！

    她正专心躲着黑铁塔的大刀，便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大叫：“见了鬼了！你爷爷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柒蓦地松了一口气。

    “天天晚上被人追杀，你挺有闲情雅致啊！”

    趁机蹿出王府的苏柒，此时正蹲在门外墙根下，见黄四娘悠悠然从院墙里飘出来，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柒但觉心好累，深深地无力吐槽，随口问一句：“逛夜市，去不去？”

    “不去！”黄四娘果断拒绝，“我又不能吃，再说我还有戏要看。昨夜那俏丫鬟掴了那小厮一个嘴巴，自己却后悔地哭了半宿，我估计今夜还有下半场。”

    您这嗜好还真是……苏柒暗自啧啧，也只能道一句“祝你看得愉快”，便起身掸掸衣摆，朝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广宁城的夜市果然名不虚传，苏柒一连串麻腐鸡皮、素签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儿、荔枝膏吃过去，早将一日的不愉快忘了个干净。

    她舒坦愉悦地打了个嗝，在河畔小桥上慢慢遛食儿，告诫自己不能再吃了，然闻到桥头飘来的馥郁馄饨香，立刻变成了告诫自己吃完一碗馄饨再也不吃了。

    “老板，来碗馄饨！”苏柒捡了张无人的桌子刚坐下，却见一位身材堪比黄四娘的姑娘，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

    苏柒清楚听到条凳发出“咯吱”一声响，下意识地弹起来，往一旁的桌子上挪。

    那桌边本坐着一位青衫男子，不过抬眸淡淡望了她一眼，便继续埋头吃他的馄饨。

    抢了人家地盘，苏柒略有些尴尬，不料那胖姑娘又扭着硕大肥臀，再度凑了过来。

    “哎你……”苏柒有些不耐烦，刚要开口，不料那胖姑娘却先“哎呦”一声尖叫，站起身来用一根萝卜似的手指指着苏柒鼻子尖：“登徒子！竟然动手动脚！”

    “哎？”苏柒被她高八度的一嗓子吼愣了，“我哪有……”

    这胖姑娘却立时戏精附体，从腰里扯出块黄手绢迎风一抖，捂在脸上“呜呜”哭起来：“你摸人家屁股！你个死鬼还不承认！”

    苏柒要被她气笑了：“姑娘莫要自作多情了，老虎屁股摸不得的道理，在下从小就懂得。”

    胖姑娘愣了愣，随即扯着嗓子嚎啕：“登徒子！调戏了人家，还要污蔑人家是母老虎！”

    这还真不是污蔑……苏柒心底暗笑，随即明白过来：这胖女人，怕是讹上我了！

    你还真是不开眼……

    苏柒冷笑一声，面上故作个一本正经状：“姑娘若非说我调戏了你，那我也无可奈何，自古男女授受不亲，看来我除了将姑娘娶回家做娘子，也别无他法了。”

    剧情发展得太快，令胖姑娘始料未及，一双绿豆小眼将苏柒上下打量了一番，立时满脸堆笑点头连连：“好啊好啊！”

    “只是事先要向姑娘说明白，我家呢，是城北开棺材铺的，我自幼跟死人打交道，故而身上煞气重了些，加上命格不甚好，一出生便克死了娘，十岁上又克死了爹，如今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唔，倒是前后娶过三房媳妇儿，第一个嫁我一年，出门被马车撞死了；第二个嫁我半年，出门被疯狗咬死了……”

    她偷眼看看攥紧了手绢脸色煞白的胖姑娘，继续一脸淡然地胡说八道：“至于第三个，自打嫁了我就不敢出门……”

    胖姑娘瑟瑟问道：“……结果呢？”

    “结果好端端坐在屋里，偏从屋顶上掉下只硕大的老鼠，正中脑门儿，她吓得张口大叫，那老鼠又顺势钻进了她嘴里……就这么连惊带吓的，也没了。”

    她说完，却见一旁的青衫男子呕了呕，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所以，”她满面含笑，望着胖脸皱成一团的姑娘，“姑娘可愿做我的第四任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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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回  红杏要出墙

    “我……我……”胖姑娘双手揪着衣襟揶揄一番，自觉设计好的情节竟跑偏到找不回来，索性一咬牙一闭眼，高声叫道：“哥！”

    她话音未落，便见四个村夫模样的男子，从四面围了过来，为首一个敞着胸膛的高声叫道：“听说，你小子欺负俺妹子？！”

    看这架势，苏柒便明白了他们的套路：专找孤身的柔弱书生讹诈，先由胖姑娘出马，若讹钱不成，再由四个哥哥出面硬逼，不怕对方不就范。

    只是，如今被四个粗壮汉子围着，就不好脱身了，苏柒心中有些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方才已答应这位姑娘，愿意娶她做媳妇儿……”

    一个憨牛样的“哥哥”喜道：“那也成啊！”

    “成个屁！”胖姑娘啐道，“这小子就是个天煞孤星！克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带头的大哥便道：“既然俺妹子不愿嫁你，我们便放你一马，你给十两银子，就此息事宁人！”

    赤裸裸的讹诈啊！苏柒白一眼那正做个无限委屈状，躲在她哥哥身后“掩面抽泣”的胖姑娘：就您这样的身材样貌，只怕黄四娘生前都比你好看三分，莫说“摸一下屁股”十两银子，只怕你倒找十两，都未必有人愿意摸你。

    苏柒眼眸一轮，正色道：“你家妹子说我摸她，但天地良心可鉴，我根本被动过手。诸位若非要栽赃于我，我们不妨报官。”万不得已时候，索性将北靖王府的招牌亮出来，慕云松他……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想至此，她伸手一指旁边的青衫男子：“这位仁兄全程看着，便可做个人证。”

    带头大哥见她要走司法途径，索性蛮横犯浑：“见什么官？在这地界，俺们兄弟就是王法！”见苏柒拉上青衫男子，便以为他们就是一伙儿的，遂伸手去抓那男子肩膀，“你小子穿得光鲜，一看就是个有钱的，赶十两银子给老子拿来！”

    然他手刚碰上男子肩膀，便觉男子臂膀一沉一翻，尚未弄清怎么回事，已是“啊呀”一声大叫，一条胳膊被卸了骨节，软绵绵耷拉在身旁。

    见大哥吃了亏，其它几个汉子不乐意了，齐齐围了上来。苏柒心中担忧，方要上前帮忙，却见那青衫男子坐在条凳上压根儿没起身，三个汉子却一个接一个惨叫着，鼻青脸肿地飞了下去。

    厉害啊……苏柒在心里暗自做了个比较，觉得这男子的功夫，怕是与慕云松不相上下。

    见青衫男子料理完几个无赖汉子，伸手掸了掸衣袖，悠悠然起身欲走，苏柒赶紧凑上前拱手道：“多谢兄台仗义援手！”让人家无辜躺枪又背锅，人家还“好心”替她收拾残局，可以发好人卡了。

    青衫男子一言不发，瞥了她一眼起身欲走，却不留神一个趔趄，回头见方才那碰瓷儿的胖姑娘，此刻正扯着他的衣袖，满面泛红，一双绿豆眼几乎要冒出桃心来，“公子……”

    青衫男子长眉一蹙：“……做什么？”

    “公子把奴家的四个哥哥都打了……”那胖姑娘做个期期艾艾状，一旁看着的苏柒刚以为她要问他讨要治伤钱，不料她忽然殷切道：“不如，公子也打我吧！”

    她这一句话，莫说青衫男子，连一旁的苏柒都惊呆了：这是什么清奇的思路？

    但胖姑娘目光殷殷、言辞切切的模样，全然不像在开玩笑，扯着青衫公子的衣袖急切道：“公子动手吧！只要不打脸，往哪儿打都行！”

    她满脸期待的神情，竟泛起了红晕，“公子若喜欢，把奴家带回家日日打，奴家也是愿意的！”

    受虐狂？！苏柒不禁咋舌，只在故事里听过这等古怪癖好，不想还真有这样的人，当真是广宁之大，无奇不有。

    青衫男子满头黑线，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我不打女人！你好自为之！”

    说罢抬脚欲走，不料那胖姑娘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襟，“公子不必把我当女人！尽情地揉虐我吧！”

    青衫男子无可奈何用力一挣，胖姑娘死不松手，拉扯之下，男子的半边衣襟被扯开，露出一片精健的右肩。

    哎呦，这性质就变了……站在一旁的苏柒下意识地以手捂眼，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瞄过去。

    但见那青衫男子露出的右胸膛之上，一片墨色的龙兽纹身，映在他白玉般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分明。

    苏柒犹如遭了雷击一般，堪堪定住。

    那边胖姑娘仍旧在纠扯，不依不饶：“你愿打我愿挨，公子快动手吧，给奴家个痛快……”

    青衫男子被她纠缠得风度尽失，正犹豫要不要破个例，一脚踹晕她了事，回头却见那满面发春的胖姑娘忽然白眼一翻，瘫了下去。

    在她身后，苏柒收了手刀，堆起满脸的谄笑：“公子是有道德之人，我替你料理便是，不必客气！”

    谁要跟你客气……青衫男子意味深长地望她一眼，迅速整理了衣衫，转身欲走。

    不料身后少了条尾巴，身边却多了只麻雀。

    “在下姓苏，家中行七，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啊？”

    青衫男子看都不看她：“萍水相逢而已，何必通传名姓。”

    “那不成啊！”苏柒笑得愈发谄媚，“小弟初来乍到，遭人碰瓷儿，多亏兄台仗义出手，否则只怕不是重伤就是破财，如此恩情，岂能不报？”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苏柒不依不饶：“在兄台看来是举手之劳，与我而言却是大恩大德，兄台不必客气，只管告诉小弟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青衫男子不耐烦地轻咳一声，苏柒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犯了职业病，尴尬地摸摸鼻子，“这个不说就算了……总之，小弟择日定当备下厚礼，登门拜访，表达谢意！”

    她自觉一番话说得情真真意切切，不料青衫男子骤然停下脚步，一双修长眼眸盯着她的脸，冷冷开口道：“你若当真感念我恩情，在下只有一事相求。”

    苏柒忙不迭点头：“兄台请讲，小弟万死不辞！”

    “别！再！跟！着！我！了！”

    青衫男子说完，愤愤然地甩袖转身，加快脚步离去，徒留苏柒望着他背影愣愣出神。

    我做错了什么？

    她正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却听耳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原来你好这口儿……”

    “哪口儿？”苏柒眼皮都不抬，“好戏散场了？”

    “别提了。”黄四娘明显的兴致缺缺，“昨夜那打了小厮一耳刮子的刚烈丫鬟，今儿又后悔了，巴巴地给那小厮送伤药去，示好之意何其明显，偏偏那小厮不领情，说膳房煮饭的王寡妇早看上了他，二人生米煮成熟饭，不日便要成亲……我看那小丫鬟哭了一阵子，只觉无趣，便来寻你，不想你这边倒有好戏可看。”

    我这边明明也是被拒的戏码……苏柒暗叹，却忽而明眸一轮，对黄四娘道：“四娘，拜托你，替我盯着方才那青衫男子，务必弄清楚他是谁，家住何处。”

    “你还真看上人家了？”黄四娘做个惊讶状，“生得倒是清隽潇洒……那你的王爷相公怎么办？”

    苏柒不解：“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黄四娘想了想，随即点头：“也是，许世间男人妻妾成群、朝三暮四，就不许我们女人偶尔采朵野花出个墙？”说说罢作势一拍苏柒肩膀，“你这种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姐们儿支持你！”

    说完，带着一脸豪迈和花痴神情，飘身跟了上去。

    徒留苏柒在原地，将她的一番话咂摸了一番：她究竟在说什么？

    不得要领地目送黄四娘追着青衫男子飘远，苏柒亦没了继续逛吃下去的性质，索性打道回府。

    苏柒在夜色掩映下溜回王府，刻意躲着巡夜的侍卫，一路摸到自己居住的客房。

    轻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她方靠着门板，暗自舒了口气。

    堂堂一个王妃，出趟门做贼一般，这是什么日子……

    她一边鄙视着以自己，一边伸手将束发的丝带扯了下来，让一头青丝秀发瀑布般披垂而下，随后褪了外衫，躬身去脱靴子。

    却在弯腰的一瞬间，见一个黑色身影，赫然坐在她床边！

    “啊！！！”

    苏柒想都不想，下意识地便将手中的靴子砸了出去。

    片刻过后，前来送灯烛的丫鬟，怯怯地看见自家王爷正一脸铁青地坐在床沿上，旁边不远处，是胡乱披着衣裳，散着头发，双手绞着自己衣带低头不语的王妃。

    这氛围，有些微妙……丫鬟是个识相的，放下灯烛便飞快地关门退了出去。

    慕云松轻咳了两声，语调中透着无可奈何：“你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何时能改改？”

    苏柒怯怯地抬头，瞥见他额角上隐约鼓起个包，在心底掂量了一下拿靴子砸王爷脑袋是个什么罪名，想来想去也没掂量清楚，只得乖乖认错：“王爷赎罪，我也没想到，能砸得那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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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回  他是个断袖

    心底却在忿忿不平地呐喊：这好像是姑娘我的房间，你半夜三更的，灯烛都不点一个，鬼一样猫在我房间里，我那分明就是被吓到的应激反应好不好……

    她这歉道的，令慕云松着实无语。其实他一个习武多年之人，躲避暗器早就成了身体的条件反射，然眼见苏柒将只靴子冲他扔过来，偏偏自己一点儿要躲的意思都没有……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丫头不危险？慕云松也着实的鄙视自己。

    慕云松暗叹了口气，决定略过这尴尬的遇袭，起身向苏柒走近两步，“大晚上的，你这是去哪儿了？”

    得，还是被抓个现形儿……苏柒头垂得更低，声音小得像蚊子，“逛夜市去了……”

    “夜市？”慕云松颇觉意外，提心吊胆了半夜，这丫头居然……

    “是啊！广宁城初一十五日间有大集，入夜有夜市，王爷竟然不知道？”提及夜市，苏柒忽然来了精神，“那麻腐鸡皮一口下去，辣得能喷火！再吃一口冰雪冷元子……啧啧，真正的冰火两重天！还有桥头的馄饨……”她正说得神采飞扬，冷不防“嗝”的一声，酸甜苦辣味混杂着飘然而出。

    她这个饱嗝，倒是替自己做了证。慕云松唇角一勾，望着这“没出息”的丫头：“你倒吃得开心，可知阖府上下的人都在寻你？”

    他本想陪她一同吃个晚饭，却惊觉这丫头不知所踪。看着她随手扔下的衣裙首饰，北靖王爷心里莫名地一阵慌张。

    着令侍卫将王府前前后后寻了一遍，也没见到这位准王妃的身影，再想想听闻自家母亲“传讯”苏柒之事……慕云松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若再晚回来些，他就要派暗卫出去，将整个广宁城掘地三尺了。

    “不至于吧……”苏柒摸摸鼻子，真心不觉得自己这个便宜王妃，在王府里毫无存在感的人物，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怎么不至于？”对于苏柒无所谓的态度，慕云松有些不满，语气也严厉了几分，“你只见广宁城的繁华，却不知越是繁华之地越是鱼龙混杂、蛇鼠成群。你去的春和坊夜市，有九街十八巷，期间赌坊妓院暗门子比比皆是，若是不慎被歹人盯上，将你抓了进去，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

    他一副训诫的态度，令苏柒着实不爽，撇嘴道：“王爷无论在哪里，都对妓院暗门子熟悉的很。”

    慕云松心知她拿旖丝院的往事讽刺，一时间却无可辩驳：“不要岔开话题，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似你这般……”他瞥了眼正望天翻白眼儿的某少女，生生将“貌美”二字咽了下去：“心无城府、好管闲事的性子，大晚上一个人出去，十有八九会出事的！”

    苏柒瞬间不乐意了：“什么叫好管闲事？什么叫十有八九会出事？王爷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说罢却忽然忆起，今儿这一趟出去，确是遇上点儿事的，不禁有些心虚，又兀自强辩道：“出事儿又怎么了？以我苏柒的人美嘴甜好人缘，便是遇上歹人，也自有正直侠义之士拔刀相助！”

    慕云松听出点端倪：“哦？听这意思，你这一趟出去，倒是遇上侠义之士了？”

    “那是自然！”想到那出手不凡的青衫男子，苏柒有些小得意，于是将吃馄饨遇碰瓷儿，被人出手料理的事儿和盘托出。

    “那侠士武功卓绝、古道热肠，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苏柒说着说着，找到了几分说书的感觉，一拍桌子赞道：“端得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

    她说得一阵兴高采烈，说完才见眼前的某王爷，一张脸黑成了包公。

    “你口中这无双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有妻室？”

    苏柒有点想笑：咱俩还挺默契，连问的问题都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啊。”她摇头叹道，目光却忍不住窗外瞟去：这个黄四娘，怎么还不回来？

    她这一副叹惋状，令某王爷心里愈发的添堵，刚想开口训诫她几句，又意识到好不容易才将她诓得留下，万一惹恼了她，执意要走可如何是好。

    慕云松望着眼前的少女，一时间颇有些无可奈何。

    想她在东风镇的时候，一身粗布衣裳，不着铅华尚且十分出挑，眼下的她，一件宽大的男式直裰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青丝长发瀑布似的柔柔披垂，俯仰之间，樱草色梅花扣的肚兜若隐若现，着实的令人浮想联翩。

    这丫头，比初见她时，倒是长大了些，原本瘦削的身材，该丰盈的地方也有了几分婀娜的曲线……

    慕云松觉得耳根一阵发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着实有些下作，只得尴尬地咳了两声，继续望着她犯愁。

    她这一副处处招桃花而不自知的样子，可要拿她如何是好？

    他突然很想拿根绳儿将她栓在自己腰带上，时时处处地带着，才放心。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苏柒已张大嘴巴，十分诚挚地打了个哈欠，“天色不早了，王爷还不去睡么？”

    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

    慕云松只得起身告辞，走出院门没几步，又停住脚步，将双手拍了两下。

    一个暗卫从阴暗处现身，抱拳道：“王爷！”

    “从今夜起，让隐风和隐云专事王妃，无论她去哪儿，都要紧紧跟着，务必护好王妃周全！”他说罢，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将王妃的行踪，每日来向我汇报。”

    “是！”暗卫得令，正欲离去，又听他家王爷不悦的声音，“让慕忠即刻来书房见我，王妃来了两日，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他这管家当得，可以的。”

    暗卫心中一凛，替慕管家默哀了片刻。

    见慕云松走远，装模作样上床安寝的苏柒一跃而起。

    这个王爷慕云松……苏柒表示着实的不解：昔日东风镇的丸子，典型的人狠话不多的性子，如今当回北靖王爷，怎么变得如同个老婆婆似的啰嗦？

    她暗叹着摇了摇头，一脸焦急地向窗外望去，从未如此想念黄四娘那壮硕的鬼影。

    幸而等了没多久，便见黄四娘直接穿墙飘了进来，“你这趟差事，可真是累死本小姐了！”说着，还夸张地用拳头捶了捶她的水桶腰。

    “黄小姐辛苦！”苏柒一脸笑眯眯地迎上去，“歇息片刻喝杯茶？”又想起她喝不了茶，思忖半天也想不出拿什么招待个女鬼合适，只得悻悻作罢。

    “所以，你可打探清楚了？”苏柒搓着双手一脸期待，“那公子究竟是何许人呐？”

    黄四娘望了她一眼，一言难尽的神情：“我倒是打探清楚了，只是……你未必能接受得了。”

    苏柒不解：“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连丸子变王爷这样的事我都接受了，姑娘我的心胸何其广阔。

    黄四娘哀其不幸地摇摇头：“那我说了，你可挺住了……那公子吧，是个断袖。”

    噗……苏柒刚入口的茶水悉数喷了出来，“断袖？不能够吧，那公子虽说生得秀气了些，但身手矫健，还是颇具阳刚之气的，怎么会是个断……”

    “就说你接受不了吧。”黄四娘撇嘴，“他在桥头将你甩下之后，我便一路跟着他，结果他竟去了……南风馆！”黄四娘口中讨伐着，双眼却八卦炯炯，“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个叫‘瑞郎’的小倌儿，二人关门闭户地待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他心满意足地走出来。”

    看来真是个断袖了，苏柒不禁感叹，不过，“我让你打探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跟他断不断袖有什么关系？”

    黄四娘怒其不争地摇摇头，显然觉得断袖比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重要多了，“然后我便一路跟着他回了家，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也就顺便弄清楚了。”

    苏柒瞪圆了双眸，一脸期许：“他是谁？”

    “他家院门上挂着‘定远侯府’的牌匾，我又听见有人唤他做‘侯爷’，所以……”

    “他是定远侯爷？”苏柒蓦然想起，今日早间慕云梅刚跟她八卦过，如今的定远侯爷名叫赫连钰，是跟慕云松一起长大的兄弟。

    定远侯赫连钰……苏柒不禁感慨自己的狗屎运，自从来到广宁，遇见的人物一个赛一个地非同寻常。

    “话说，你对这个什么定远侯如此上心，”黄四娘一脸促狭地飘过来，作势用手指捅了捅苏柒，“你当真是看上了人家？”

    苏柒无奈地瞥一眼八卦女鬼，实话实说：“他曾救过我的命。”

    “哦？”女鬼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大概是我十岁那年吧，苏先生忽然说要带我下山去游历。我那时年纪尚幼，从未下过山，自然是欢呼雀跃。

    我本以为他要带我去繁华的城镇玩玩，熟料大冬天匆匆忙忙地行了十几日的路程，却在另一片不知是何处的山中停了下来。

    他将我安顿在半山腰一处茅草房里，嘱咐我莫要乱跑，自己便早出晚归地不见人。我自然不会听他的，日日的在山里转悠玩耍。直至有一日，我追一只雪兔追得欢快，一不留神便追到了断崖边。

    那时正值隆冬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待到我看见前方无路，脚下却打滑停不下来，一路向崖边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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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回  表姐慕云歌

    “我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熟料就在我要跌下去之际，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我。

    我惶恐地抬头望去，只能认出是个年轻男子，脸上蒙着防雪的面巾，正趴在崖边，一只手扳着崖边的石头，一只手吃力地吊着我。

    我两脚悬空，被寒风吹得动摇西荡，求生欲望极其迫切，便拼劲全力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衣袖。

    许是我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抓住他衣袖使劲儿扯，竟将人家半边衣襟都扯开了，只见他右胸膛上，赫然有只黑色的龙兽。

    可惜，他将我拉上来就走了，我当时心有余悸，连他姓甚名谁都忘了问，便只记得我的救命恩人有这么个标记。

    直至今夜，那受虐狂姑娘不小心扯开了那位公子的衣襟，露出了一个龙兽纹身，我便笃定，他就是当年救我的人。”

    苏柒一口气讲完，端起茶杯来润润喉，却听黄四娘悠悠道：“所以，救命之恩，你打算如何报答……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苏柒蓦地想起一脸不悦的慕云松，堪堪打了个冷颤，“以身相许就算了，毕竟……他是个断袖嘛，自然是喜欢男人，不好我这款。”

    黄四娘满脸难掩的失望之情：“都不以身相许，那你还报个什么恩？”

    苏柒在心底感叹了下她闺蜜的肤浅，“报恩么，未必是以身相许，也可以给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实现个未尽的心愿什么的，不一而足嘛。”

    她解释完，自己却手托香腮犯了愁：可我如何能够知道，定远侯赫连钰想要什么呢？

    报恩之事尚不着急，苏柒眼下还有件棘手之事。

    翌日晨起，苏柒便往兰心苑去寻慕云萱，正碰到她从惠姨娘房里出来。

    “你娘情况如何？”

    慕云萱黯淡摇头：“不甚好，依旧昏睡不醒。”她一张明眸毫无神采，还映着淡淡血丝，显然因怨灵之事，这两日也睡不踏实，“我担心，那怨灵还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姨娘……”

    “这个不必担心，我已想到了法子。”苏柒将两张新鲜出炉的符咒递到慕云萱手里，“将这符咒贴在惠姨娘的门楣窗棂上，那怨灵自然不敢再来。”

    慕云萱接过看了看，但见黄草纸上，用红朱砂印着一只玄鸟图案，倒也惟妙惟肖。

    “这不是我大哥家传玉佩上的玄鸟？”

    竟被她认了出来……苏柒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咳：她想了两日，也没忆起那驱鬼镇宅的符咒究竟如何画法，昨夜突然奇想，“你家的玄鸟玉既能辟邪，那么将它印在符咒上，拿来吓唬鬼魅应没什么问题。”

    慕云萱显然信了，忙吩咐身后的丫鬟拿了符咒去贴，又诚挚地拉了苏柒的手：“我姨娘的事，承蒙你费心，谢谢你了……”

    苏柒刚要说不必客气，却见慕云萱忽然望天一拍脑门儿，“哎呀，只顾跟你说话，怕是要耽误了向王妃母亲请安的时辰！”说着拔腿刚要跑，却又想起什么，“你不是我大哥的未婚妻？按理说也该去向王妃请安的，一起去罢！”

    请……安？苏柒暗自撇嘴：果然深宅大院好多的规矩，想想与老王妃的两次会面，皆算不得愉快，正欲寻个借口躲过这一趟，却被慕云萱不由分说地拉了手就跑。

    二人一路跑到老王妃住的熙华苑，见一众丫鬟婆子已在门口候着，慕云萱见状连连念叨：“晚了晚了！”拉着苏柒便要往屋内冲。

    却听身后有人唤道：“萱儿！”

    慕云萱蓦地脚下一滞，连带得苏柒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刚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却见慕云萱的表情，着实的古怪。

    “表姐……”慕云萱迅速挤出个尴尬的笑容，松开苏柒的手，转身迎了上去。

    苏柒好奇地转头望去，见一清丽女子款款而来，鹅黄的衣裙在她纤瘦的身上飘飘摇摇，颇有几分西子捧心的娇弱美态。

    “看你，跑得一头汗珠子，一会儿伯母又要说你。”被慕云萱唤作表姐的美人，口中嗔怪着，取出一块素纱帕子替慕云萱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擦罢才看见正立在不远处的苏柒，“这姑娘是？”

    “哦，她……”慕云萱的脸色愈发尴尬了几分，“她是苏柒。”

    表姐一双美眸将苏柒打量了两眼，微笑道：“苏姑娘是我家萱儿的朋友？”

    苏柒正寻思，她跟慕云萱是否算是朋友，却见慕云萱蓦地一跺脚，一副“长痛不如短痛”的神情，“表姐，她就是我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未婚妻！”

    她此话一出，苏柒便见那表姐的温婉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

    “当……当真？”

    苏柒见那表姐攥着手帕捂着心口，一副分分钟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心中不禁一阵冷笑：这里面，大有问题！

    想至此，她索性近前几步，故作无谓地向慕云萱道：“不知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慕云萱显然也看出了表姐的失态，深觉自己夹在中间有些难做人，弱弱道：“这是我姑母的女儿，慕云歌。”

    “原来是慕家的表小姐。”苏柒秀眉一挑，轻笑道，“初期见面，日后请多关照。”

    但她观慕云歌看她的眼神，凝仇带恨凄凄然的样子，显然并未打算多关照她。

    “萱儿……”慕云歌忽然转过身去，“我……今日身体抱恙，烦劳你替我向伯母问个安。”

    说罢扶着丫鬟的手，逃也似地走了。

    苏柒望着她被鬼追似的背影，故意道：“你这表姐，抱恙得很突然啊。”

    “她……”慕云萱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吧。”

    只怕她回去再想想更接受不了，苏柒撇撇嘴，忽然想到个问题：“她既是你姑母女儿，为何也姓慕？”对于这个住在王府的姑母慕夫人，苏柒一直不明所以。

    “姑母是我父王的幺妹，年少时嫁入安国公府，然成婚不过三四年，刚诞下我表姐不久，安国公便意外亡故了。我姑母身为大夫人，膝下却没有儿子，故而在安国公府寡居时颇受她婆婆的排挤，日子过得极不如意。

    后来此事被我父王得知，着实气愤。他自幼宠爱这个妹妹至极，哪里容得她在婆家受气，遂亲自上门将妹妹连同她女儿接了回来，算是与安国公府断了姻亲往来。

    为让妹妹安心，我父王索性将她女儿孟歌也改姓慕，随我们这一辈的辈分，唤做慕云歌，只当做是王府的小姐养大……哎呀，只顾跟你说话，请安定然是要迟了！”

    遂拉着苏柒的手，加快脚步跑进了正厅，见老王妃正在香樟木雕花软塌上闲坐着，慕夫人陪坐一旁，其余一众媳妇、侍妾、管事婆子皆立在下首，一众人正闲聊着家常的样子。

    “女儿请安来迟，请母亲恕罪！”慕云萱拉着苏柒向老王妃行礼。

    “十次请安，你倒有九次要来迟，这萱丫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老王妃口中嗔怪着，脸上却是宠溺笑容，向身旁的慕夫人道：“自家人皆宠着她，日后嫁到了婆家，人家岂不要在背后说我教女无方？”

    慕云萱暗自吐了吐舌头，却上前挽了老王妃的胳膊撒娇：“我可不嫁人，我若嫁出去了，谁日日的来逗母亲开心？”

    “你呀，就一张好嘴儿，把七八个针线师父气跑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说两句好话哄一哄？”老王妃拉了慕云萱的手，挨着自己坐下，“你姨娘这两日可好些？”

    提起惠姨娘，慕云萱眼神黯了下去，“依旧昏迷不醒，幸亏……”

    她话未说完，便听苏柒十分刻意的两声轻咳，才想起苏柒与她约定，她有阴阳眼能见鬼神之事，不可向任何人说起，连她大哥都不可以，遂灵机一动改了口，“幸亏有母亲您日日惦念着，姨娘目前气息脉象皆平稳。”

    老王妃便拍了拍她手劝道：“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又转头向立在身后的月珑道：“我房里那棵千年老山参，你给惠姨娘送去，待她转醒了补补身子。”

    交代完毕回过头来，才忽然意识到，厅里还立着个手足无措的苏柒。

    看她满额的汗水和有些凌乱的头发，老王妃不禁蹙了蹙眉，这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她哪哪儿都看不上眼。

    然不能让她就这么在众人眼皮底下杵着，老王妃轻咳一声，冲苏柒道：“方才慕忠来报我说，你如今还在客房住着，怕是不妥，今儿便搬到云水阁去吧，再指派几个丫鬟下人给你。”

    丫鬟下人？被一众人盯着，我以后还怎么溜出去？苏柒下意识地摆手拒绝：“别别，那个，多谢王妃好意，但我觉得如今住的房子已然很好了，而且我能照顾自己。”

    她话刚说完，便瞥见老王妃半边脸又抽了抽，她身旁的慕云萱则拼命给她使眼色。

    这老王妃，怕是要得面瘫？苏柒心中暗想。

    见老王妃面露不悦，慕夫人只得出声解个围：“这是伯寒的意思，苏姑娘就不必推辞了。”说着向一个管事婆子吩咐，“还不带苏姑娘去看看住处？”

    好吧好吧，你们一个个都比我说话管用。苏柒本也不想在这尴尬的地方继续尬聊下去，遂跟着管事婆子出了正厅。

    见她走了，老王妃方叹了口气，蹙眉摇头道：“哪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我儿究竟看上了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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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回  移居云水阁

    “一张脸儿生得俏呗。”一旁慕夫人陪笑道，“伯寒毕竟正值精壮的年纪，又独居许多年，想收一两个年轻俊俏的女子在身边，也不足为奇。”说着，又话锋一转，“不过常言道，娶妻娶德，娶妾娶貌，这北靖王妃的人选，嫂嫂还是当慎重。”说着，目光向门口望了望，故作嗔怪道，“云歌这孩子，日日请安来得早，今儿是怎么了？”

    听她提起慕云歌，一旁的慕云萱面露尴尬，却也只得将慕云歌今日身子不适请假的话说了一遍。

    老王妃便叹了口气，“别的名门贵女不说，便是云歌，也比那姓苏的丫头强上百倍。只可惜，云歌身子弱了些。”

    慕夫人忙道：“自打年前请了薛神医来看，这半年来调养得方，已然好了许多。再说了……”她刻意靠近老王妃些许，做个逗趣儿的神情，“这女子身子骨好不好，一来靠养，二来靠宠，只要得夫君疼爱，再娇弱的身子骨照样生出大胖小子来！”

    老王妃便笑道，“还有萱丫头这黄花闺女在这儿呢，你便说这些没羞没臊的话，若将我萱儿教坏了，仔细我撕你的嘴。”

    慕夫人便笑着作势打自己嘴巴，一众媳妇婆子便应景儿陪着笑了一场。老王妃见没什么要紧事，便让众人各自散去。

    待一众媳妇婆子都行礼退去，独三房媳妇崔氏留了下来。

    “母亲方才安排那苏姑娘搬到云水阁去，媳妇自去安排妥当。”崔氏垂眸顺眼道，“只是，这服侍之人，媳妇不敢擅自做主，还需请母亲示下。”

    听她又提到那姓苏的丫头，老王妃方才的好心情瞬间低沉几分，冷淡道：“什么服侍之人，她还能挑三拣四不成？”

    “倒不是。”崔氏谨慎道，“只是这苏姑娘的规制……若按王爷正妃论，房中应是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十二个粗使的丫鬟和小厮；若是侧妃论，便是两大四小并八个粗使；若是姨娘……”

    她尚未絮絮叨叨说完，老王妃已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吓得崔氏再不敢开口。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丫头，还能当北靖王正妃？跟老娘我平起平坐？”老王妃将樟木椅子扶手拍得啪啪作响，“她痴心妄想，你也跟着痴傻了？！”

    崔氏被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哆哆嗦嗦跪了下去，“是媳妇思虑不周，还望母亲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一旁的慕夫人看不下去，再度轻咳一声，“嫂嫂稍安勿燥，也怨不得三媳妇，实在是这姓苏的丫头如今身份不清不楚的，阖府上下也是颇多流言蜚语。”说罢，向崔氏道，“前些日子不是刚买了十几个做杂活的小丫鬟？随便拨两个往云水阁便是。”

    崔氏战战兢兢偷瞄老王妃一眼，见她并未反对，忙叩头称是，退了下去。

    “没一个明白懂事的！”老王妃叹道，“你看我这些媳妇儿，老大说什么也不娶，老五便学着他大哥。独独一个老二媳妇英娘，又是个好舞刀弄枪的，打理王府事务全然指望不上。只好让这三媳妇给我搭把手，又是个糊涂不晓事的。”

    慕夫人笑道：“嫂嫂也不必太过担忧，伯寒和老五娶妻，不都是早晚的事儿？”又似不经意道，“前日里云歌倒是跟我絮叨，说王府里如今冰炭银子算得不明，冗费颇巨，我还说她：一个姑娘家操这些闲心作甚，有功夫不如给你伯母绣个清心安神的荷包。”

    她一番话说完，却发觉老王妃并未听进去，只是自顾自叹道：“若是梦珺还在，能省我多少心……”

    苏柒自觉，在这王府中生活，一点儿也不省心。

    她初进王府时，不过一袭男装一个小包袱，如今要从客房搬到云水阁，才发觉自己多出了一大堆的东西。

    衣裳首饰、点心果子……苏柒望着自己的行李兴叹，不知该开心呢，还是开心。

    还好有两个小厮负责帮她拿着东西，一路送到了王府西北角的云水阁。

    这地方还行，苏柒心想：偏僻幽静，不惹人注目，便于随时开溜。

    进了月亮门，便见一片不大的小花园，正中有弯弯绕绕一缕清溪流过，汇在花园西边一方清浅池塘，池塘边上一棵婀娜合欢树，正开着粉红云霞般的花朵，映在池塘里一片绯红，十分好看。

    这院中景色，让苏柒心情立时明朗起来，抬头见正厅上一块原木牌匾，上以竹青色书三个大字“云水阁”，字体十分雅致秀美。

    云水阁……大概就是合欢花开、如云照水的意思罢。苏柒为自己的领悟力点了点头，瞥见牌匾边缘的落款：

    梦……什么？第二个字写得蜿蜒，她有点认不得。

    苏柒暗暗鄙视自己没文化，正打算眯起眼睛认真辨识一番，却忽听两个脆生生的声音骤然响起：“给王妃请安！”

    苏柒被这突如其来的客套吓了一跳，缓了缓神儿，才见眼前不知何时跪着一红一紫两个年轻姑娘。

    “你们……吓死我了。”苏柒抚着胸口，无力地吐槽。

    熟料换来一声更清脆响亮的：“请王妃赎罪！”

    苏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道还好有心理准备，但眼瞅着两个姑娘跪在自己脚下，实在是别扭得很，赶紧伸手去拉她们：“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熟料两个姑娘齐齐惊骇：“奴婢不敢！”

    你俩是双胞胎不成……苏柒着实无奈，只得蹲下身子跟她们说话：“你们是谁？”

    这次二人终于不再异口同声，红衣姑娘道：“我奴婢二人是被三夫人派来伺候王妃的。”

    苏柒暗忖了一下这个“三夫人”是何许人也，“可我刚才已经说了，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人伺候，二位还是回去吧！”

    她以为自己这话说得清楚明白且有礼貌，熟料两个姑娘闻言，皆是一副欲哭的表情：“王妃这是……不要我们了？”

    紫衣姑娘甚至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带着哭腔开口，“我们初来乍到，确是不懂礼数，若是得罪了王妃，您老打也罢、罚也罢，求您千万别撵我们出去啊！”

    苏柒被她口中的“您老”二字着实雷了一下，然看两个姑娘叩首叩得此起彼伏，赶紧手忙脚乱地拉了这个拉那个，“误会了，你们没得罪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说罢，便见红衣姑娘抓了她的衣袖，满脸戚戚哀求：“求王妃网开一面，留下我们，奴婢为您老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呃……”对于这如同戏文念白的台词，苏柒着实的接受无能，只得道，“留下你们也行，只是……能不能先站起来好好说话？”

    俩姑娘这才抹抹眼泪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立在苏柒面前。

    苏柒决定，先将事情理一理：“你们……是王府的丫鬟？被派来伺候我的？”

    “是！”

    苏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解道：“好端端的姑娘，为何要来干这伺候人的差事呢？”曾经，她不过扮了半日的丫鬟，便对这行业深恶痛疾。

    红衣姑娘黯然道：“我家穷，爹早早便没了，娘又身子不好，我来王府做丫鬟，每月能赚二两银子，养着我娘。”

    倒是个孝女，苏柒点头，问另一个：“你呢？”

    紫衣姑娘更直白：“我若不来做丫鬟，便会被我那赌鬼老爹卖给隔壁村的老地主做小妾！”

    “真混蛋啊！”苏柒忍不住骂道，骂完才意识到那是人家的爹，“对不起，我……”

    紫衣姑娘却一副同仇敌忾状：“王妃骂得对！我爹就是个混蛋！”

    苏柒暗想：你这性子，真想介绍你跟黄四娘认识认识。

    “好吧，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们仨就暂且在这院子里住下。”苏柒当即拍板，“不过，我还不知道你俩叫什么？”

    红衣姑娘忙自我介绍：“奴婢叫葳蕤。”

    “威什么？”苏柒不明觉厉，听她说了三遍，依旧记不住这拗口的两个字，只得转而问另一个，“你呢？”

    “奴婢叫蒹葭。”

    这都什么鬼名字？！苏柒简直无语问苍天，“话说，你们这名字，都是爹娘起得？”

    “不是的。”葳蕤赶忙解释，“我们被买进王府的时候，管家便说以往的名字不得再用了，全都赐了新名字。”

    苏柒忆起那位慈祥大叔，“王府的管家都如此有文化？”

    “不是管家起的，”蒹葭低声道，“听说是府里的表小姐……”

    苏柒脑海中浮现出慕云歌那副“受到极大伤害”的凄楚模样，撇了撇嘴：你们这名字实在太拗口，我着实的记不住。”

    “不怨王妃，奴婢自己都记了好几日。”蒹葭是个直爽性子，“且奴婢觉得，这辈子都学不会‘蒹葭’两个如何画法。”

    是啊，苏柒有些犯愁，总不至于以后唤她们两个，一个叫“哎”一个叫“喂”吧？

    葳蕤便好心建议：“如今王妃是奴婢的主子，若不喜欢这两个名字，不如王妃重新给奴婢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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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回  取名再犯难

    “呃……”苏柒有些汗颜。

    对于自己的起名困难症，苏柒颇具自知之明，否则堂堂北靖王爷也不至于叫了两月有余的“丸子”。

    每每想到自己这个弱点，苏柒便对死鬼苏先生颇具恼恨。

    想当年，她还跟着苏先生住在山里的时候，他便日日“小七小七”地唤她，她倒也不以为意。

    后来二人搬到东风镇，镇上书局里的各色话本子，给苏柒打开了另一片天地。当她看了若干个名唤“婉柔”、“音离”、“蓝浅”、“素衣”的书中佳人之后，终一日忍无可忍地去找苏先生，要求给自己改名字。

    “苏七这名字，朗朗上口，不是挺好？”彼时，那死鬼正脸上盖本《玄幻录》，躺在竹椅上打盹。

    “好个鬼！一点都没有韵味、风雅、内涵。”

    苏先生睁开半只眼，饶有兴致地看她，“那什么样的名字，有韵味、风雅和内涵？”

    苏柒想了想，道：“起码笔画多罢。”

    苏先生表示了然，随手沾着桌上茶碗里的茶根儿，在桌上写了个“柒”字，“有木有水又有七，七月骄阳布德泽，水润万木生光辉，如何？”

    苏柒表示不能再满意，乐颠颠地去了。

    后来经人提点，方知这个“柒”字不过是“七”的繁写，她意识到上了苏先生的当，那死鬼却已跟着他师妹跑了，留下苏柒独自空余恨。

    不过眼下，苏柒自觉重任在肩，郑重点头道：“放心，本姑娘一定给你们起个有韵味有内涵，又好写又好念的名字！”

    两个时辰后，曾经的葳蕤和蒹葭两个丫鬟，皆是一式一样的接受无能苦瓜脸。

    “王……王妃，她叫普洱也便罢了，我这毛尖……”

    “不喜欢？”苏柒有点犯愁，“要不你叫大红袍？”

    “王妃，我今年才十五，过两年还想嫁人呢，若叫了大红袍，这名字传出去……”紫衣丫鬟快哭了，“谁还愿意娶我呢……”

    有这么严重？苏柒不明觉厉地眨眨眼，很想告诉她们，你家王爷还叫过俩月的“丸子”，还叫过“大球道长”，如今不是一样有不少姑娘惦记他？

    想至此，倒让苏柒有了些许灵感：本想着用茶叶名字显得高雅，看来这俩姑娘接受不了，那不如回归本姑娘擅长的食物系……

    她绕着俩丫鬟踱了几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遍，终从她们的衣着上获得灵感：“这样，你叫石榴，你叫葡萄。”

    俩丫鬟长舒一口气，觉得这名字简直亲切至极。

    好不容易给两个丫鬟起了满意的名字，苏柒着实觉得心累，决定换换脑子，解决另一个麻烦去。

    她如今住的云水阁，与惠姨娘的兰心苑不远，便一路溜达过去看看，却恰巧在兰心苑门口遇到了熟人。

    “月珑姐姐！”

    老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月珑，正捧着个紫檀色锦盒要进兰心苑去，听见苏柒的一声唤转过头来，温柔笑道：“苏姑娘，这么巧。”

    “你也来看望惠姨娘？”苏柒对这个温柔娴静的姑娘颇有好感。

    “早上时候，王妃娘娘让我将她屋里的千年老山参给惠姨娘送来。”月珑将手里的锦盒示意一下，“可巧今儿熙华苑的事务多，忙到这会儿才得空送来，倒让萱小姐等了许久。苏姑娘这是？”

    苏柒明眸一轮，道：“哦，听慕云萱说她姨娘一直病着，故而来探望一下。”说罢又觉得自己空手而来，显得多么没有诚意，不禁面露几分尴尬。

    月珑却笑道：“我就说苏姑娘是心善之人，所以看谁都觉得面善，可不就是如此。”

    这自然而然的赞许，令苏柒着实受用，遂挽了月珑的手一道进去，走到惠姨娘卧房门前，月珑却脚步一滞：“这是……”

    但见那两张玄鸟符咒，正在门楣和窗棂上飘荡。

    苏柒轻咳了咳，刻意放低了声音道：“是慕云萱疑心她姨娘被邪祟缠身，所以找高人求了两道符咒，给她姨娘护身的。”

    “原来如此。”月珑喃喃，一双眼睛却在那玄鸟上停顿片刻，方点头道，“难得萱小姐一片孝心。”

    二人正要进屋，却忽听屋内传来瓷器破碎的一声脆响，伴随着慕云萱怒极的声音：“你休想！”

    苏柒与月珑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了脚步。

    便闻屋内，依稀有个男子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却惹得慕云萱愈发愤怒，声音都颤抖地变了调儿：“姨娘重病在床昏迷不醒，你竟跟我提这种事！你究竟是不是我亲哥哥？！”

    屋内那男子也冷冷抬高了声调：“慕云萱！兹事体大，关乎北靖王府的前途命运，由不得你任性！”

    慕云萱怒极反笑：“王府的命运要落在我一个小女子身上，我真是何德何能！”顿了顿，又坚定道，“你不过是看姨娘病着，没人能替我说话，可我还有王妃母亲，还有大哥，我慕云萱的事，尚轮不到你来做主！”

    那男子冷笑道：“你还真当自己是嫡出的小姐了？告诉你，此事我若禀明王妃和大哥，只怕他们也会欣然同意，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我劝你还是好好思量思量！”

    他话音刚落，卧房的门砰然打开，便见一瘦高男子冷着脸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慕云萱抄起只药碗，气极地冲他掷了过来：“滚！”

    男子轻巧地侧头避过，那药碗撞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那男子脸色发青地走出门，见苏柒和月珑二人正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口。月珑捧着盒子福了福身：“三爷。”

    男子无动于衷，一双阴冷的眼睛从苏柒脸上扫过，转身便走。

    苏柒被他这一眼看得后颈一凉，忍不住在月珑耳边悄声问道：“这人是谁？”

    “三爷慕云枫。”月珑又补充一句，“萱小姐的亲哥哥。”

    苏柒经她这么一提点方想起来，慕云萱曾向她普及过慕家的人物关系，说她与她三哥、六哥乃是一母所出。只是，她亲哥哥究竟为何事，能将她逼得如此气急败坏？

    想至此，她快步进了屋，见慕云萱正颓然坐在床边，握着惠姨娘的手垂泪不已。

    “这是怎么了？消消气，气坏了身子自个儿不好受。”苏柒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拭泪，月珑则赶紧唤丫鬟来清扫地上的碗渣子。

    见有人来劝，慕云萱反而愈发哭得止不住，“世上哪有这样的亲哥哥……趁姨娘病重，便来逼迫自己的妹妹……”

    “他迫你什么？”苏柒忍不住好奇。

    “嫁人！”慕云萱恨恨地吐出两个字，“嫁给一个我根本没见过，想想就害怕的人！”

    苏柒顿觉同情：果然如话本子里写得，大户人家的小姐多悲情，婚姻大事全由父母兄长做主，自己毫无选择权。

    不过，连北靖王爷慕云松都要被他娘逼婚，险些娶了个没见过面的辣椒茄子，更罔提慕家的女儿了。

    想至此，她对慕云萱愈发怜悯，轻拍着她的背以示抚慰，却听月珑道：“小姐不必伤心，王妃娘娘素来将小姐视如己出，多次说过小姐的婚事由她做主，定要替小姐寻个如意郎君，三爷的主意做不得数的。”

    “只怕……”慕云萱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望着床榻上依然昏迷不醒的惠姨娘，“若我姨娘好好的，也能替我说句话……”

    苏柒向惠姨娘望去，只觉她脸色比上次见时，又黯淡了几分，已然依稀现出些死灰气息。

    看来，解决怨灵莲香的问题，是个当务之急。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不想简单粗暴地让玄鸟玉收了莲香的魂魄，那就得回到最笨的法子：化解她身上的怨气，让她成为一个正常的鬼魂，转世投胎去。

    只是，如今连莲香为何要怨恨惠姨娘都尚搞不清楚，又要如何化解她的怨气呢？

    夜色沉沉的云水阁里，苏柒在床榻上烦躁地翻了个身，愈发地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出神。

    这一事件的两个当事人，惠姨娘如今昏迷不醒，自然无法从她身上了解到什么。

    那么另一个独辟蹊径的法子，便是当面问一问怨灵莲香。

    但是……一想到要跟一个满身怨气，且分分钟可能暴走杀人的女鬼聊天，聊的还是“你究竟是如何死的”这等沉重的话题，苏柒打心眼里有些犯怯。

    她随手将玄鸟玉取出，放在掌心摩挲：这玉确是个辟邪的宝贝，但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苏柒有些拿不准。

    毕竟，它上次炼化了怨灵月璇玑，也是在她身上的怨气消散殆尽的时候。若是遇到一个正常状态下的怨灵，或是更厉害的鬼魅，不知这玉是否抵挡得住。

    若是姑娘我的鎏金镇魂鼎还在，就好了……苏柒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万一聊着聊着一言不合，好歹能将那怨灵莲香困住一阵子。

    可惜……她慨叹地摇摇头，复重重躺了下去。

    不过片刻后，她又如弹簧般“腾”地弹了起来：苏柒你是不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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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回   夜探栖梧院

    当初初见慕云松，宝贝镇魂鼎收了他的三魂七魄，又好巧不巧地落入了他的灵台之中。因为三魂七魄尚未归位，所以她的宝贝鼎才千呼万唤不出来。

    如今，慕云松早已恢复了记忆，三魂七魄自然已经各归各位，那么也是时候将她的宝贝鼎要回来了。

    苏柒一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边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向栖梧院摸去。

    自打上次在文家被月璇玑追杀，意外激发了爬树的潜能，苏柒如今爬树翻墙也算是干净利落，毫无压力。

    偏偏在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便听到头顶一声大喝：“什么人？！”

    要不要这么倒霉……苏柒在心里暗骂一句，下意识地转身欲跑。

    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用力向后一拉，立时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这下丢脸丢大了……苏柒正愁着要编个什么理由，将眼前两个侍卫装扮的家伙糊弄过去，却忽见其中一个蓦然瞪大了眼：“王……王妃？”

    苏柒亦是一愣，下意识问道：“你认得我？”

    随即忆起，自己来到王府的第一日，便被慕云松连拉带扯，毫无形象地来了一趟栖梧院，他院中的侍卫见过她倒也不奇怪。

    然她这句话听在侍卫耳中，俨然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吓得赶紧跪了下去：“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苏柒松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无妨无妨，这院子我来的少。”说罢一双眼眸向四处打量，“你家王爷人呢？”

    “回禀王妃，王爷今日宴请宣府指挥使，饮了几杯酒，已在卧房歇下了。”

    睡了？正合我意……苏柒眉毛一挑：“你家王爷的卧房是哪间？”

    二侍卫忙不迭地带路，其中一个殷勤道：“王妃，这就是王爷的卧房，可要属下进去通禀一声？”

    苏柒刚要说个“别”，这机灵侍卫已被另一个敲了脑袋：“你是不是傻？王妃来见王爷，还需要你通禀？”

    说罢，冲苏柒堆起满脸笑容：“王妃只管进去，属下们在院门口守着，保证没人来打扰王爷和王妃。”

    苏柒刚想赞他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又觉他炯炯的眼神颇有几分八卦的意味，拉着自己同伴飞快地遁了。

    苏柒便推门走了进去，只觉这位王爷的卧房，除了比她的云水阁稍大些，倒没有想象中那般富丽堂皇。

    她提着裙裾，掂着脚尖行至里间，见一雕花大床，白色的素纱床帐轻垂，依稀映出个沉睡中的人影。

    苏柒脚步顿了顿，莫名地有些紧张。

    深更半夜，到王爷屋里来偷东西，是个什么罪名？

    苏柒不自觉地冒出这么个念头，又瞬间被自己鄙视：姑娘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叫偷？

    再说了，这家伙住在慧目斋的时候，姑娘我给他包扎换药，他不穿衣服的样子都看了多少回，有什么可羞涩的？

    想至此，她又觉得底气十足，“噌噌”几步上前，一把撩开了素纱窗帘。

    床榻上的慕云松睡得很沉，浓密的眼睫低垂，悠长呼吸中带着几分氤氲的酒气。许是喝了酒热的缘故，他大半个光裸的上身都露在被子外，在淡淡烛光中显得格外纹理分明。

    苏柒忍不住在他床边坐下，望着这张睡得沉沉的俊脸，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曾以为他是江洋大盗、暗卫杀手，偏偏那时她并不怕他，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磨牙拌嘴，甚至支使他去替她挣银子，都觉得理所当然。

    然物是人非，他一夜之间，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靖王爷，在这王府中的几度相见，不是在劝她当王妃，便是数落她乱跑，那一身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竟让她心生畏惧，丝毫不敢说个“不”字。

    只有看着沉沉睡梦中的他，才能找到丸子的影子。

    苏柒正暗自嗟叹，却见眼前的俊男眉头皱了皱，口中喃喃吐出半句呓语：“梦……别……”

    苏柒骤然被骇得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是跑来偷窥王爷睡觉的，见他喃喃话毕又睡去，赶忙将右掌心悬在他灵台之上，口中默念咒语。

    瞬间，便见他灵台发出一点金光，随即越来越亮，一只流光溢彩的小金鼎渐渐从灵台中浮现出来。

    总算是出来了……苏柒不禁一阵窃喜，正要伸手去接，却忽见那鼎口一团紫黑气隐约浮现。

    这是……苏柒有些惊诧：当初镇魂鼎落入慕云松灵台的时候，里面只盛着他的三魂七魄，别无他物。

    莫非，鼎在他灵台期间，又自行收了别的魂魄进来？

    苏柒下意识地想要念咒语，将那团紫黑气再收回鼎中看个究竟，不料那紫黑气觉察到一般，瞬间聚集在一起，飞快地向外冲去。

    苏柒自知追赶不及，只得眼巴巴望着那紫黑气遁逃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床榻上的慕云松忽然一动，发出一声唤：“梦珺……”

    眼见他要睁眼醒了过来，那刚刚浮出他灵台的镇魂鼎，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又瞬间沉了回去。

    我的鼎！苏柒可不愿功亏一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了一把，熟料心情太切用力太猛，一个重心不稳，便整个人向下扑去。

    慕云松方从梦中睁开半只眼，便莫名地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脆生生的脊骨节，和淡淡的栀子花般的香气，都太过熟悉，他忍不住唇角轻扬。

    依稀见，听见压在他胸前的小人儿，娇俏又生气的声音：“臭丸子你干什么？！”

    这一句，让他仿佛回到了东风镇慧目斋，那张简陋的木床上。

    与方才那个令人纠结的梦相比，如今这个梦，简直不能再好。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在他身上挣扎扭动的人儿贴的更紧了些。

    苏柒百般挣扎不开，一双手在他光裸的胸前东摸西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但觉耳畔他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令她耳根都烧了起来，音调也带着几分窘迫，“快放开我……干什么……”

    他半闭着眼眸，懒懒轻笑：“你半夜闯进我梦里，却问我要干什么……”

    苏柒以为他在责怪她扰了他睡觉，“那个，我不是刻意要扰你，我是……”总不能说，我是来你灵台里拿我的宝贝鼎的？这理由也未免太奇葩。

    她正苦于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听耳畔清糯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无妨，你能来，我很欢喜。”

    苏柒一时无语：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似你这般被贼惦记还欢喜的，实属罕见。

    她正胡思乱想着，下颌已被一只大手轻轻托起，他带着薄茧的拇指轻划过她细嫩的脸颊，一种异样的酥麻感直钻心底。

    她不禁垂下眼眸，对上一双半睁半合，幽深而漾着几分酒意的双眼。

    看来，他今日喝了不少酒，估计是醉了……

    “如今想来，你喝醉的那一晚，我……着实的后悔。”

    她听他吐出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为打她屁股的事认错道歉？

    想起那火辣辣的痛和莫名的委屈，她不禁撇嘴，语气也有些酸：“你若再敢那般狠心对我，我……”

    熟料她话未说完，已是一个天翻地覆，方才还在她下面的某王爷，忽然便转到了她上面。

    他那张白玉般的脸上，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抹红意，健硕的胸膛起伏得急剧了几分，呼吸间的淡淡酒气扑在苏柒脸上，让她也有了几分醉意一般。

    苏柒被他牢牢锁在双臂之间，盯着这样一个醉意阑珊的美男王爷，不自觉地便心跳加快了几分。

    虽然早知道他生得好看，但这个角度近距离地观看，实在让人……

    她自觉鼻子一阵灼热，鼻血就快要荡漾而出，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捂。

    偏偏一双手被他锁得结实。

    “既然你也觉得委屈，”眼前的美男忽然慢慢伏下身来，在她耳边沙哑地呢喃，“我愿补偿。”

    你如何补偿……苏柒按捺着心中乱撞的小鹿：让我也打你屁股几下？那你又按着我手做什么？

    她尚未想明白，一袭灼热湿滑的感觉已在耳珠上拂过，又被他惩戒似的轻轻一咬，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令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

    这家伙，究竟要做什么……

    然她仿佛被他感染得醉了，脸颊烫得吓人，脑海中亦是一片绯红的云里雾里。

    迷迷糊糊间，听到他略带沙哑的轻唤：“苏柒……”

    “嗯……”她下意识地应着。

    然脑海深处仅存的一丝意识，却提醒她记起，方才他在睡梦中，也曾喃喃轻唤一个名字。

    梦珺。

    显然，叫梦珺的，不会是个男人。

    这一点意识让她蓦地清明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挣扎。

    他按着她双手的力气太大，她百般挣脱不开，便直接提膝撞了上去。

    “呃！”

    趁着他发出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也卸了几分，她赶紧纵身一滚，但用力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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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回  月下遇故人

    咚！

    这也太倒霉了……她坐在地板上，感受着被撞疼的脑门儿、坠床摔疼的屁股，以及脸上不知何时淌了出来的鼻血，简直欲哭无泪。

    苏柒深觉，这是她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刻，没有之一。

    想至此，她不禁恨恨地瞥一眼始作俑者，只见他正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坐在床榻边缘，一副咬牙忍痛的样子，一张脸都绿了几分。

    苏柒从未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反思：我……怎么他了？

    印象中自己不过是用膝盖撞了他一下，慌乱中翻身时又碰了他的额头，但看他这样子，倒比被人捅了一刀尤甚。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人也太没安全感，在东风镇时也便罢了，如今身在王府侍卫林立，这睡觉带把刀子的习惯竟还是没改……

    怕是被人行刺次数太多，落下心理阴影了……苏柒不禁啧啧。

    “王爷……你没事儿吧？”

    听她这般问，慕云松没好气地望了她一眼：你可知道，你差点亲手毁了你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

    但剧烈的痛感，倒让他从几分醉意中清醒过来，看着苏柒一脸忿忿然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张俏脸儿上胡乱抹着鼻血的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你半夜来寻我，所为何事？”虽带着一两分希冀，但他也不信，这丫头是专程来投怀送抱的。

    “我……”苏柒实在找不出个好理由，想了想只得将惠姨娘和莲香之事说了，只是自动略过了第一次见慕云萱，就被她追着满院子打的情节，改成了二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从惠姨娘的呓语中听说了莲香的名字。

    “关于当年莲香与赫连叔父之事，我也曾深表怀疑，但明里暗里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什么端倪。”慕云松沉吟道，“你疑心莲香化为怨灵，缠上了惠姨娘？”

    他虽不知苏柒阴阳眼之事，但对于她从事的职业颇为了解，是以对于苏柒在鬼魅邪祟之事上的直觉，也深信不疑。

    “我只是奇怪，惠姨娘并非害死莲香的凶手，莲香为何偏偏缠着她不放？”

    她口中“凶手”之说，令慕云松顿时有些担忧：若说当年莲香之死，与自己母亲干系极大，若这怨灵料理完惠姨娘，转头来缠上自己母亲……

    他心中一凛，盯着苏柒正色道，“我会想法子再将当年之事查一查，至于你，”他想起差点要了他们命的怨灵月璇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苏柒颔首，如今不是她想轻举妄动，而是根本无处下手，这种有力气没处使的感觉，着实令人不爽。

    慕云松点点头，看眼前的小人儿不断用衣袖抹着鼻子，将一张脸儿抹得花猫儿一般，不禁唇角都带了爱怜，起身拧了张凉帕子，走到她面前，拇指与食指轻捏着她尖尖下颌，抬了起来。

    他这暧昧的举动，又令苏柒身子一僵，下意识地便要往后躲，却被他贴得更紧，口中低声嗔怪：“别动。”

    她真的一动不敢动，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一张雪白的帕子，微微低垂了侧颜，目光眷眷，犹如在擦拭一件心爱的瓷器。

    脸上丝丝凉意袭来，苏柒着实觉得有些尴尬，喉咙忽然便发痒，“王爷……我自己来就好……这样烦劳你，我怕是会折寿的……”

    他却将她的话全然当耳旁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刚下了雨，天气不燥，怎么还流鼻血？”

    苏柒被他问得耳根一阵发红，然常用理由都已被他堵了回去，只得闷闷道：“方才滚下床，摔的。”

    看她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慕云松但觉好气又好笑：这丫头，永远不能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待着，非要伤人又害己。感受到自己仍隐隐作痛的某处，他暗暗叹了口气，“你呀……活该。”

    嘿……苏柒立时不悦，你这人会不会聊天儿？侧头甩开他的手，“王爷，事儿我说完了，天色不早，我也要回去了。”

    慕云松一只拿着帕子的手僵在空中，不知何处又得罪了她。

    看她转身欲走的样子不似假的，他心底划过一抹淡淡的失望，只得放下帕子，拿了自己外袍：“我送你回去。”

    苏柒刚想说“不必”，某王爷已自顾自地率先一步踏出门去，走了两步见她还在门口踟蹰，幽幽然问道：“不想走了？”

    “走……走啊！”苏柒赶紧快步跟上去，走出栖梧院门时，正遇见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二人看看自家王爷又看看王妃，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夜色凉凉如水，慕云松刻意放慢了脚步，与苏柒并肩缓缓而行，“听闻你早上去向母亲请安，她可有为难于你？”

    苏柒回忆了一下，觉得那老王妃除了偶尔抽抽的半边脸，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没有。”考虑到老王妃是慕云松的亲娘，她索性引用月珑的话，“老王妃是个面冷心善之人，她今儿还赐了个院子给我呢。”

    “我听说了。”慕云松轻叹，将云水阁给了苏柒，不知是谁的主意，“那院子你可喜欢？若觉得偏僻，我给你换一处。”

    云水阁与他的栖梧院一南一北，相距甚远，他听说后着实的不满意，更何况那院子……

    只要她摇个头，他打算立刻给她换一间，其实他自己心里早有个计较，索性便将她安置在他栖梧院的东厢房里，与他不过一墙之隔，也能朝夕相见，一如在慧目斋那般。

    此番回来，忽觉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栖梧院，冷冷清清地让他不习惯，原来，只有她在的地方，才是热闹的，有温度的，像个家。

    想至此，他侧头去看她，希冀着能听她口中听到云水阁的一点半星不好来，熟料苏柒连连摆手：“不必不必，那院子我特别喜欢。”

    然后掰着手指，饶有兴致地给他数出了云水阁的一堆优点：从合欢树到小池塘，再到两个名叫石榴葡萄的丫鬟，真是不胜枚举。

    慕云松一张脸僵了僵，闷闷地吐出一句：“你喜欢就好。”

    说罢再无声，苏柒却依旧沉浸在对自己小院儿的憧憬中，计划着在那方小池塘里养几尾鱼，再在合欢树下给烧麦做个窝，结束她的老虎儿子寄人篱下的生涯。

    “对了，我看到门上‘云水阁’三个字，好像是个女子题写的，落款叫梦……什么？”

    她本是不经意地问一句，却忽觉身边的某王爷，脚步一滞。

    她此时倒是福至心灵，想起一个名字，一个刚刚从他口中听到的名字。

    “梦珺？”原来，写下那样隽秀轻灵三个字的，正是他梦中唤着的那个人。

    苏柒不知怎地，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口中却故作个轻快语气：“梦珺……名字多么好听，跟话本子里的女主角似的。她是谁啊？是王府的小姐，还是……”

    “不是。”慕云松飞快地打断了她的揣测，语气冷冷，“她早已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苏柒暗暗揣测：是说她走了，还是……

    但看某王爷一副兴致缺缺，不愿再谈这个话题的样子，她也不好再问下去。

    正尴尬沉默间，她却目光一转，看到了一个着实意外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柒骤然停下了脚步，对慕云松道：“此处离云水阁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王爷请回吧。”

    被突然下了逐客令的慕云松，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然看眼前的小人儿侧着脸故意不看他的样子，想来是因为他不愿透漏梦珺之事，而有几分不悦。

    这丫头，竟也会吃醋了么？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张了张口，却又无从说起。

    终究，只能抚了她肩膀，语气轻缓：“你莫要多想，早些回去睡吧。”

    苏柒点点头，立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远，直至背影都不见了，才折身往旁边的一处院子跑去。

    待跑到近前，依稀看到白墙黑漆的大门上方，写着“岁寒苑”三个字。

    不知这又是谁的院子……苏柒心中暗想，那家伙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正思虑着要不要想个法子溜进去，却再度听见一句熟悉的台词：“什么人？！”

    本姑娘真是与这王府八字不合，逃不过夜夜被人满院子追的悲催命运。

    一路逃回云水阁的苏柒，坐在自己卧房桌案旁大喘着粗气。

    不过，那家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靖王府？

    她正兀自不解着，忽听门口响起敲门声，紧接着石榴的声音传来：“王妃？您回来了？”

    苏柒额角黑了黑……以为自己来无影去无踪，敢情儿连自己的丫鬟都瞒不住，只得闷闷答道：“在，进来吧。”

    石榴于是推门进来，颇有眼色地给苏柒添上了热茶，“奴婢方才路过您房门口，见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可把奴婢担心死了。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儿了？”

    “呃……”苏柒深觉，自己这半宿一直在为寻各种借口而费脑子，“我……有些饿了，想去找点吃的。”

    她不过随口说个托词，眼前的石榴却一副又惊又愧的模样，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奴婢该死！竟让王妃饿着，还自己去寻吃的，实在是罪无可恕！”

    苏柒看着她有些无语：你这便罪无可恕，那我拿靴子砸王爷的脑袋，基本可以判五马分尸了吧，“你先起来，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石榴被她扶了一把，才胆战心惊地起来，心有余悸道：“奴婢今后日日备着些吃食汤水，在小火炉上煨着，王妃不管何时饿了，只管吩咐一声，都能吃上热乎的。您听奴婢一句劝，可别再大晚上的往外跑了。我总觉得咱们这王府里……”石榴说着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有时候阴气森森的，怪吓人的。”

    苏柒望着刚刚飘进门的两道鬼影，暗想：你这直觉，还真是灵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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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回  女追男四式

    支走了石榴，苏柒方换上个诧异眼神，问道：“小锦鲤，你何时来了广宁？”

    “都跟你说了我叫……罢了。”李锦做出个累觉不爱的神情，“还不是你那个便宜相公，前些日子派人捎信给婉清她爹，邀他来广宁一叙。我就听婉清她爹跟她娘说，久慕北靖王贤明，广宁城值得一行。他们两口子，你也知道的，关起门来你侬我侬得不行，最终决定一家三口一起来。”他无奈地耸耸肩，“婉清来了，我不放心自然也跟来了。”

    “一来就在别人家院子里偷窥，”苏柒想想方才在岁寒苑门口看到的一幕，“你何时也学得好这一口儿了？”

    “我是被硬拉去的！”李锦赶紧辩解，“我又不断袖，我去偷窥个大男人做什么？”他着实无奈地撇嘴，“实属交友不慎啊！”

    苏柒这才顺着他的眼神，望向兀自飘在空中痴痴傻笑的黄四娘：“所以，你看上了住在岁寒苑里的人？”

    “没想到，这偌大王府里，除了你那便宜相公，还有这般俊朗阳刚的男子！”黄四娘手托胖腮，满面的桃花荡漾，“不想我黄四娘寻寻觅觅许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找到了我人生的第二春！”

    她话音刚落，便被李锦冷冷打击：“你人生早尽了好嘛？再说了，你第一春都还没踪影，哪里来的第二春？”

    受了打击的黄四娘立时不悦：“小锦鲤你再说一遍？信不信老娘给你个大大的拥抱？”

    眼看二鬼又要呛起来，苏柒不得不出面当和事佬：“莫闹了！那住在岁寒苑里的俊朗男子，究竟是谁？”

    “不知道啊！”黄四娘做个无比惋惜状，随即给苏柒下了硬任务，“你不是便宜王妃么？明儿一早就去给我打听清楚，那俊朗男子姓甚名谁、年纪几何、可曾婚配！”

    “知道了又如何？你一个女鬼，还想以身相许不成？”李锦再度毒舌。

    黄四娘白他一眼：“我不能以身相许，我……可以等他死啊！那公子看起来二十许年纪，怎么着也能比婉清早死个十几年！”

    “你……”

    苏柒有点头痛，深觉这二鬼争执的事，实在太过奇葩。

    “说到以身相许，你找那个定远侯爷赫连钰报恩之事，怎么样了？”

    经黄四娘一问，苏柒才想起还有这么档子事儿，“我倒是有心帮他做件事，或者实现个夙愿。可自打那日馄饨摊不期而遇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苏柒一手托腮，犯愁道，“人都见不着，我如何能够知道，他想要什么呢？”

    她也曾认真想过，赫连钰身为定远侯爷，自幼养尊处优、长大位高权重，所谓钱财名利什么的，他自然是一样也不缺。

    只晓得他好龙阳，偏偏她苏柒还是个女的。

    苏柒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听黄四娘道：“依我看，你这报恩得先制定个计划：首先，你要刻意去接近他、熟悉他、了解他，才能够知道他需要什么；然后，才能够想法子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苏柒觉得这主意靠谱，只是初次见面就拉人家垫背又背锅，他那句愤愤然的“别再跟着我了”犹在耳边回响，她着实的没有信心。

    “上次闹得不欢而散，就算我厚着脸皮再去见他，”苏柒郁闷地趴在桌子上，“他肯定也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别这么沮丧嘛！”黄四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苏柒的肩膀，“你我皆是爱看话本子的同道中人，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的道理，你岂能不懂？”

    “我都说了我不以身相许……”

    “但道理是一样的！你想要了解他，就得让他愿意接纳你这个朋友。如何成为朋友，还不是需要些心思和手段？”黄四娘忽然一副饱学之士的模样，“姑娘我生前，曾总结了女追男的四大绝招，可谓招招制敌、各有千秋，今日不妨传授给你。”

    她说得玄乎，苏柒和李锦皆被勾起了些兴致：“哪四大绝招？”

    “我这四大绝招厉害就厉害在，是从古代四大美人勾引男人……咳，爱恨离合的经验中提炼而出，故而具有极高的杀伤力和成功率，实乃闺阁少女思春……”

    她正自卖自夸着，瞥见苏柒已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而李锦更是转身欲走，赶紧切入正题：“废话不多说，我这四招分别叫做：西子捧心、貂蝉拜月、贵妃醉酒、昭君出塞。

    所谓西子捧心，简单来说就是装病装可怜。男人们，都有保护欲，见到柔弱可怜的女子，便会不自觉地心生爱怜。故而这一招的精髓所在，便是示敌以弱，激发他的保护欲，进而自然而然地接近他身边。”

    保护欲……苏柒蓦然想起在东风镇绮思院那晚，她被那猪八戒逼得走投无路间，正见到丸子踹门闯了进来，那一刻的她，多么无助可怜地冲他跑去，可他呢，眼睁睁看她摔个大马趴，送她一句冷冷的“原来你是这样的女子。”

    苏柒顿觉额角黑了黑。

    “第二招貂蝉拜月，意思既是：当你跟这男子有了初步接触，为了尽快让感情升温，便要花心思安排些花前月下的相见，最好是夜半更深、河边柳下这样的，你眉目传情，他心猿意马，若能再顺便发生点儿不该发生的，那就……”

    花前月下么……不知月下烤肉算不算？苏柒忆起慧目斋小园里裸着上身烤獐子的某男，那晚原本氛围挺好的，他却毫无征兆地发了飚，最终二人不欢而散。

    一旁的黄四娘正兀自捧心浮想联翩，却被李锦淡淡问道：“听说，你就是在自家后院学貂蝉拜月的时候，被雷给劈死的？”

    这就戳心了。苏柒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转身欲走的黄四娘，“他一个熊孩子懂什么？别理他，继续说，还有两招呢？”

    黄四娘向李锦投去个“我不与你一般见识”的眼神，继续讲道：“第三招贵妃醉酒，就更厉害了。说的是若是你与那男子在花前月下还没发生点儿什么，就只好再添一把火了，约他寻个环境雅致的酒楼，临窗而坐对饮几杯，待到氛围愈发融洽，你便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脸颊绯红醉眼迷离，柔若无骨地往他肩上倒去……”黄四娘自做个闭目陶醉状，“任他是铁石心肠百炼钢，也要顷刻化为绕指柔了。”

    是么……苏柒又不禁想起自己在东风镇喝醉了酒的那晚，多么柔若无骨惹人爱怜……可某男老实不客气地将她扔进了凉水桶，害她生了好大一场病。

    “最后一招昭君出塞，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说的是若前三招用尽，你依旧未能俘获那男子的心，那么可以铤而走险，行个欲擒故纵之计，只道自己心灰意冷，即将远遁而去，再也不会打扰他的生活，望他兀自珍重，不必挂念云云的，一定要将这诀别的戏码演得梨花带雨、凄凄切切，让他心痛到幡然悔悟，拉着你恳求不要走留下来，算是以退为进、终得圆满。”

    走……苏柒不禁叹了口气，她倒没演过什么诀别的戏码，倒是人家某王爷，在忆起前事之后，招呼都没打一个，便毅然决然地离她而去。

    苏柒愈发觉得心底凉凉，却听李锦问道：“若用到第四招，那男的依旧不为所动，怎么办呢？”

    “那就说明，那男的是个不解风情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黄四娘撇嘴道，“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好眷恋的？直接一脚踹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便是了。”

    李锦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你活了二十年还没嫁出去的原因？”

    被戳中伤处，黄四娘瞬间怒了：“嘿你个熊孩子，找死是吧？老娘今儿不让你感受一下我广阔的胸怀，我就不姓黄！你别跑！”

    二鬼你跑我追地双双飘远，徒留苏柒一人有气无力地爬在桌上郁闷。

    这所谓四大绝招，招招都是对昔日丸子、如今慕云松的控诉声讨啊！姑娘我怎么遇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苏柒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昨夜睡得太晚，苏柒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想到自己完美地错过了去向老王妃请安的时辰，苏柒只觉心中一阵侥幸的轻松。

    慢腾腾地梳洗完毕，又吃了葡萄送来的早餐，苏柒想起一件事来。

    昨夜，黄四娘拜托她去打听岁寒苑里住的俊男，她也有些好奇，传说中能与慕云松媲美，令黄四娘花痴到焕发了“第二春”的男子，究竟是谁。

    随口问了石榴葡萄一句，不料二人皆怯怯地表示，自己来王府不久，之前一直负责些浣衣烧火的粗使差事，因此对王府的主子们并不熟悉。

    看来，只能姑娘我亲自跑一趟了，苏柒心想。

    幸而如今正是大白天，在王府中随便溜达也不会被人当小贼追着跑，苏柒便大摇大摆地往岁寒苑方向踱去。

    行至岁寒苑门口，意外地发现个熟悉面孔。

    “哎？你不就是昨夜那个……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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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回  岁寒苑美男

    苏柒下意识地转身欲逃，心想这侍卫也是太敬业，已在门口戍守了一夜，怎么还不下班？

    然不等她开溜，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身影，已从岁寒苑大门里极迅速地蹿了出来，纵身一跃便要往苏柒怀里钻。

    “烧麦？！”苏柒被老虎儿子扑得险些跌倒，才费力地将它抱起来，“两日不见，你怎么又胖了一圈？再这样下去，别人都要把你当成只肥猫了！”

    “它正长身体的时候，自然要多吃些。”

    苏柒抬头，见慕云梅负手从岁寒苑大门里走了出来，望着烧麦满脸的宠溺。

    苏柒看看烧麦又看看慕云梅，顿时了然：“原来，岁寒苑里住的俊男，就是你啊！”

    慕云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脸颊一红：“姑娘过奖了，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可要赏光进来坐坐？”

    苏柒还没开口，怀里的烧麦已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扯着她的衣袖往岁寒苑里使劲，苏柒忍俊不禁：“那就叨扰喽。”

    这位慕五爷的院子，比她住的云水阁大了不止一个档次，前院开阔，东西分别种着青松和紫竹，而后庭的天井里则开辟了一片园子，种了满满的红梅树。

    “松、竹、梅三友聚首，难怪叫做岁寒苑。”苏柒点头赞道，怀里的烧麦则跳了下来，向她炫耀自己梅树下的小窝。

    “如今这夏末时节不显得好看，待到寒冬腊月天，满院的红梅竞相开放，我这院子就成了整个王府最好看的地方。”慕云梅笑道，“到时候，若苏姑娘有兴致，我们在红梅丛中温酒对饮，赏雪赏月又赏花，也是雅趣一桩。”

    “好啊好啊！”苏柒一阵猛点头，忽然想起黄四娘追男四绝招中的“貂蝉拜月”和“贵妃醉酒”，不知他这算不算是个双管齐下的版本。

    想到黄四娘，她不禁面露悲悯地望了慕云梅一眼：慕五爷，你被个女鬼看上了你造么？

    慕云梅显然不知道自己的悲催孽缘，引着苏柒在前厅里坐下，早有下人奉上香茶和点心。

    “苏姑娘在王府住得可习惯？”

    “呃……还好。”

    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慕云梅颇有些心疼：她是个何其天真烂漫的性子，如今顶着个北靖王爷未婚妻的身份，日日地被拘在王府里，犹如笼中的金丝雀，又岂会很快活？

    他轻叹了口气：若不是他自己，自作聪明地将她带回王府来……“曾许诺带你吃遍广宁城，倒是我慕云梅言而无信了。”

    苏柒十分识趣地摆摆手：“无妨，我知道，你们兄弟事务繁多，不像我大闲人一个。”

    看来，大哥也并不常陪她。慕云梅心底愈发的怜悯，忽然一敲掌心：“左右我今日无甚要事，广宁城北有家满记糖水店，乃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苏姑娘可有兴趣一起去尝尝？”

    苏柒深以为，这世上唯不花钱的美食，不可辜负。

    二人便出了王府，信步向城北走去。路上，苏柒声情并茂地向慕云梅讲了她独自一人溜出府去吃夜市的经历，讲到自己冒充月珑的表弟，却被她的爱慕者追得满院子跑的情节，慕云梅几乎要笑岔了气。

    “大概是你的一身穿着，令他有些生疑。”慕云梅将苏柒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一拍她肩膀，“跟我来！”

    说着，便带她转了个弯，拐进了一家叫做“祥云坊”的成衣店。

    苏柒在里面被慕云梅指手画脚地一通折腾，再出门，已是个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的俊俏小书生形象。

    “你日后若独自出门，扮个男子总要方便些。”慕云梅满意笑道，“只是，如此清隽洒脱的小公子，只怕又要招惹桃花三两枝了。”

    总比你招惹女鬼三两只好些……苏柒暗想，随着慕云梅经过一条青砖巷道，道旁是一扇黑漆偏门，门口两名守卫见慕云梅经过，立刻站直了身子行礼。

    “高门大户，定是个显赫人家？”苏柒随口问道。

    “哦，此处便是定远侯府，与北靖王府相去不远。”

    苏柒立时上心，默默记住了侯府的位置，想了想又忍不住低声问道：“我听说……定远侯爷赫连钰好龙阳，可是真的？”

    “这个……”慕云梅脚步一滞，脸上浮现个苦笑表情，“确有此传闻，至于是真是假，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他与我大哥相仿年纪，却始终未娶倒是真的。”他望一眼略显失望的苏柒，“你若真想知道，不妨去问我大哥，他二人自幼一起长大，自然是知根知底的。”

    问他？苏柒想想自己上次跟他提到定远侯爷，某人黑着一张脸着实不爽的样子，深觉这不是个好主意。

    而此时，正坐在书房里听暗卫汇报的某王爷，恰正黑着一张脸。

    “王妃昨夜与王爷分别后，去了一趟……岁寒苑。”

    暗卫隐风一句话说完，便觉眼前一阵寒意袭来，吓得他赶紧将头低了几分。

    “岁寒苑？”慕云松眉头蹙起，“她去找老五了？”

    他不提他倒忘了，当初苏柒骤然出现在北靖王府，据说就是被慕云梅给带来的。

    这丫头，何时与老五有了交情？

    看自家王爷脸色愈来愈难看的样子，隐风赶紧解释，“倒也没有，王妃不过是在岁寒苑门口张望了一阵，恰被守夜的侍卫看见，吼了一嗓子，便吓得跑了。”

    慕云松暗自松了口气，瞥一眼隐风，“眼睁睁看着王妃被侍卫欺负，你这保镖当的，可以的。”

    隐风但觉背后的冷汗涔涔而下，赶紧跪了下去：“属下知错，请王爷责罚！”

    慕云松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面色好看了几分，似不经意问道：“她如今人在何处？”

    “王妃今儿一早又去了岁寒苑，如今与五爷一道，往满记糖水铺去了……”

    他话音未落，忽见他家王爷手中的青瓷茶盏，毫无征兆地碎成了靡粉。

    隐风暗自后悔自己嘴快，却听他家王爷用毫无温度的声线问道：“满记糖水铺，在何处？”

    “城……城北。”隐风记得，王爷上次用这种声调问起的一个人，如今早已坟上草青青，他深深为这家新开的糖水铺感到悲哀。

    远远望见满记糖水铺的招牌，苏柒眼前一亮。

    “桂花香、蜜糖甜……”她幸福地闭上双眸，用力吸了吸鼻子，“光闻味儿就令人心生向往！这家店可真是……生意不怎么样啊？！”

    她望着门口不断惶惶走出，头都不敢回的客人，与慕云梅疑惑地对视一眼：店里招土匪了？

    慕云梅望一眼店门口立着的两名侍卫身影，唇角勾起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轻揽苏柒肩膀：“走，去会会这位土匪山大王。”

    二人走进店里，便见一个身穿大围裙的白胖中年男子，正纠结着双手，一脸局促地立在门口。

    “老板，你们今儿还做生意么？”

    “做……啊，不做……”白胖老板吞吞吐吐了一阵，摸着额角上的汗满脸的尴尬，“说实话，小人也不知道，今儿这生意是做还是不做啊！”

    苏柒被他逗乐了：“你自个儿的生意，你还做不得主？”说话间，被慕云梅拉着往厅堂走，才赫然发现，他家空空如也的厅堂里，正端坐着一尊黑脸雷神。

    苏柒忽然便明白，老板为何如此为难了。

    慕云梅倒是无谓一笑，语气甚是云淡风轻：“大哥今日得闲？竟有如此雅兴？”

    “路过。”他大哥看都不看他一眼，垂眸饮茶，幽幽道：“我是忙里偷闲，你倒真是闲得发慌，不如去将我前些日子得来的西洋火器图纸研究研究，五日后我要看铜铸样。”

    “这……”慕云梅额角抽了抽，那图纸他是见过的，还饶有兴致地向大哥讨了回去琢磨，但觉这新式的西洋火器设计精良且杀伤力极大，但要他五日做出铜铸样来……

    只怕他这五日，连觉都不必睡了。

    慕云梅一时语塞，望着他家大哥的目光中，满满写着“公报私仇”四个字。

    但他家大哥显然不理会他的眼神杀，不过剑眉一挑：“做不出来？”

    “呃……”慕云梅近日正跟他大哥软磨硬泡地讨神机营的差事，这火器若做不出来，只怕差事也要泡汤。

    想至此，他只得恨恨地一咬牙：“做得出来！”

    “甚好。若能将火器试制成功，便依你所愿，将雷军神机营交由你节制。”故意瞥他一眼，“还在这愣着，是嫌五日给得长了？”

    这就迫不及待赶我走？慕云梅唇角勾起个不羁笑意，扯了把椅子在慕云松对面坐下，“来都来了，大哥总要让我尝个鲜儿再走。苏姑娘，一起坐吧！”

    一直站在一旁，看他们兄弟二人不知所云的苏柒，被慕云梅扯了扯才缓过神儿来，刚要挨着慕云梅身边坐下，忽觉一阵寒意飕飕袭来，抬眸见某王爷正用眼角望他，目光相当的不善。

    苏柒但觉后颈一凉，蓦然忆起了自己便宜王妃的身份，有些尴尬地望望这兄弟二人，终决定扯张椅子，在他二人中间坐下。

    慕云梅无所谓地笑了笑，向门口进退不是的白胖老板问道：“老板，你家店里有什么推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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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回  黏人糖不甩

    “有有！”白胖老板赶紧躬身跑了过来，“咱们店里招牌三绝：桂花酒酿冰圆子、红豆钵仔糕，还有糖不甩。”

    苏柒听得好奇：“何谓糖不甩？”

    提起自家美食，白胖老板腰板都挺直了些：“说起这糖不甩，倒是有个典故，说此物乃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首创。

    吕大仙本就有悬壶济世的情怀，见世人多忌惮药汤苦口，遂心生一计，将仙丹藏于熟糯粉丸内，配以糖浆煮成甜滑可口的“糖不甩”，取之“糖粉粘丹不分离”之意。他再摇身变做个挑担叫卖的老翁，从街头到墟尾半卖半送，百姓食之，有病者病痛皆去，无病者强身健体，自此糖不甩的做法便流传至今。”

    倒是跟我慧目斋的清火符异曲同工……苏柒听得津津有味，一旁慕云梅笑道：“既然这糖不甩如此神奇，烦劳老板给我们做三份来，还有店里的其它二绝，也只管悉数端来。”

    白胖老板如蒙大赦，诺诺连声地去了。

    慕云梅提起茶壶，给三人添了茶水，慕云松意味深长扫了慕云梅一眼，却忽然向苏柒问道：“我记得在东风镇时，你有个要好的姐妹，家里是开饭庄的？”

    “哦，你是说采莲？”苏柒不明白，他突然提起采莲是什么意思。

    “她亦不是东风镇本地人？”

    “嗯，她祖籍金陵，年幼时随着她爹来的东风镇。”

    慕云松眸光闪了闪：“我看你在广宁城无亲无故的，实在有些孤独寂寞，不如将你这位朋友接到广宁来，也能跟你做个伴，如何？”

    “哈？”苏柒疑心这位王爷今日是否吃错了药，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自然没意见，但人家采莲父女在东风镇开饭庄开得好好的，岂会愿意千里迢迢地搬家？”

    “那就看你的面子了。”慕云松扯唇角淡淡一笑，“你不妨给她修书一封，说北靖王府愿提供一间临街二层旺铺，给她们父女开饭庄之用，不收一文钱的租金。此外，”他目光移向不明觉厉的慕云梅，“她家饭庄有慕家五爷罩着，整个广宁城上至官府，下至三教九流，绝无人敢来找半点麻烦。”

    “……什么？”慕云梅深觉躺枪：这事儿跟我有半文钱关系？

    苏柒虽不明觉厉，但看慕云松的神情，诚然不像在开玩笑。想想若自己的小姐妹真能来了广宁，倒也是美事一桩，遂点头道：“好，那我试试。”

    三人正说话间，白胖老板已捧着个偌大木盘，将吃食一样样地端上了桌。

    “三位贵客请慢用。”他满脸堆笑地说完，便识相地躬身退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糖不甩。”苏柒早已被甜食诱得食指大动，拿筷子夹起一个白白糯糯的团子，细细沾了碟子里的砂糖、椰丝、白芝麻等佐料，放进口中细细咀嚼，不禁赞道：“还真是又软又糯，又甜又香！”说着，习惯性随口向慕云松寻求意见，“你觉得呢？”

    “……还好。”

    这语调委实勉强，苏柒忍不住转头去望他，见他面前盘子里三个糖不甩整整齐齐排着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然他们面前的王爷，显然兴致缺缺。

    这家伙确是不爱吃甜……苏柒想起在慧目斋时，她故意往他嘴里塞枣子杏脯，他一副被人下毒似的宁死不屈，表情十分有趣。

    不禁玩心大起，伸筷子夹起个糖不甩，在芝麻黄糖里滚了几滚，十分体贴地递到他面前，“王爷请用。”

    慕云松低头看了看那黏糊糊的东西，满脸写着拒绝，又伸手推了回去：“你既喜欢，就多吃两个。”

    “我吃几个无所谓，但王爷是一定要赏光的。”苏柒眉眼弯弯笑得狡黠，刻意抬高了语调，“王爷虽说是路过，但这满身的气场瞬间就吓跑了人家满堂的食客，这日后若传出去，广宁百姓还以为这家店老板犯了什么大事，竟劳烦北靖王爷亲自出马，人家这生意可还怎么做？”

    她说着，故意瞥了侍立在不远处的白胖老板一眼，见他一副被戳中了心思的委屈表情，于是话锋一转，“但王爷若尝了他家的招牌点心，那就不一样了，百姓们就会说，是满记糖水铺的点心好，连北靖王爷都大驾光临，那老板日后自然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说罢，贴心地将糖不甩送到慕云松嘴边，“人家店铺是生是死，就在你这一口之间，王爷你看……”

    鬼丫头，倒算计起我来了。慕云松抬眸看苏柒，见她眉眼带笑，一副“你从是不从”的狡黠神情，而一旁的老五则挑了挑眉梢，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被你们算计就罢了，若是换了旁人……某王爷难得乖顺地凑过头去，就着苏柒的手将那糖不甩吞了下去。

    “好吃吗？”苏柒这一问，连不远处的白胖老板都伸长了脖子。

    慕云松只觉自己的唇齿都被粘做了一团，十分勉强点了点头。

    熟料这一点头又中了她的圈套，第二个黏糊糊的团子又瞬间递到嘴边，“那就多吃点儿！”且刻意抬高了声调道，“老板，北靖王爷喜欢吃你家的点心，一会儿记得求王爷赐下一幅墨宝，你可以拿来当招牌了。”

    白胖老板激动得直接跪了下去，连连叩首道：“谢王爷赏光！”

    得寸进尺啊……慕云松眉头轻蹙，轻瞪了她一眼：有完没完？

    然眼前的一双明眸眨了眨，故作疑惑道：“王爷是嫌糖蘸得少了，不好吃？”

    一旁的慕云梅，好容易找到个寻衅滋事的机会，着实体贴地将一碟子黄糖全撒了上去。

    嘿你小子……慕云松一记眼刀飚过去，然慕云梅全然不接招，低头佯喝冰糖桂花酿，笑得双肩都在颤抖。

    盛情难却，慕云松只得勉强张口，刚咬了一半，却皱眉道：“咸的。”

    “不会吧？”苏柒疑惑，下意识地将剩下的一半团子送进自己口中，“分明是甜的啊。”

    说罢，才意识到上当，气鼓鼓地抬头看腹黑某王爷，正低头用帕子擦着唇角，眼角一抹狡笑明明白白。

    反倒是一旁的慕云梅，被毫无征兆地撒了一把狗粮，心里颇有些不忿。

    冷面无情、杀伐决断的自家大哥，何时变得这般……不正经了？

    不正经的某王爷拭罢了唇角，换上一副十分正经的表情对苏柒道：“跟我走，我有事找你。”

    “可……”苏柒有些为难，她此番分明是跟着慕五爷出来的。

    熟料慕云松忽然凑近前来，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她唇角沾着的芝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怨灵。”

    怨灵？苏柒心下明悟：是找到了关于莲香与惠姨娘之事的线索？

    她立时坐不住了：“那我们快走！”

    起身跟着慕云松行至门口，又蓦然想起有个无辜可怜的家伙被晾在了桌边，不禁尴尬转身道：“那个，慕五爷……”

    话未说完，便被某王爷一把揽了回来，甚是郑重地向自己兄弟交代：“五日后，带着火器铸样来见我。还有，安排采莲父女来广宁之事，也交给你了。”

    慕云梅：“……”大哥你还敢再不讲理一点么？

    然片刻后，望着眼前一脸谄媚笑容搓着双手的白胖老板，慕云梅悲催地发觉，他大哥一旦不讲理起来，是没有底线的。

    “五十两？！就这么几个点心要五十两？你咋不去抢呢？”还敢抢到我堂堂慕五爷头上，真是胆大包天。

    “不是的不是的。”白胖老板赶紧摆手辩解，“是王爷临走前安排，说王妃喜欢吃小店的点心，便让小人每日往靖王府送一些，这五十两银子，是王妃一年的点心钱，您看……”

    慕云梅简直无语问苍天：摊着这样腹黑的亲哥哥，我能怎么办……

    苏柒自然不知道慕云梅的伤感，此刻，她正跟慕云松坐在他燕北大营衙署的书房里，眼前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黑黄面皮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广宁府的仵作许明；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说是官媒白氏。

    慕云松向苏柒介绍道：“昔日莲香与老侯爷事发被抓后，正是他二人负责验的身。你二人不妨再将当日情形，向本王和王妃详细叙述一遍。”

    “是。”仵作许明先开口，“当日辰时，小人被招至王府，便见老侯爷已没了气息，根据尸体的状态判断，应是已死去了两个时辰。小人便检验了老侯爷口鼻，并用银针探其咽喉和胃囊，并未见中毒迹象，只能断定老侯爷前夜饮了不少酒。

    小人又将老侯爷衣衫除去，验其身躯四肢，并无受伤痕迹，故而可排除遇刺身亡之可能。小人最后还验了其……下身，”他面露尴尬地望了苏柒一眼，拿捏了一下措辞，“老侯爷确有与人交和之迹象，且……不止一次。”

    他这话已说得避讳，然苏柒听了依旧脸颊一红，原本想问的问题也讪讪地问不出口，只得求助地向慕云松望去，便听他平静问道：“若老侯爷生前被人下了春药，你可能验得出？”

    “若是寻常春药迷药，小人确能辨别得出，但如今江湖上流传的春药种类繁多，小人听说有些西域流传而来的品类，能够在……那期间，随着汗水和体液尽数排出，事后便踪迹全无，很难勘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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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回  旖旎当年事

    慕云松点点头，又向那官媒白氏道：“说说你当日勘验的情形。”

    “是。”那白氏虽是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然好歹是官媒，时常在官宦人家走动，见过些世面，此时在王爷面前倒也淡定，“民妇当日被广宁府的官差唤来，负责给那莲香验身。民妇在王府偏房见到她时，她便是一副浑浑噩噩不甚清醒的模样，任由民妇给她褪了衣衫，却不多问也不拒绝，实在有些奇怪。”

    她那副模样，只怕不是被下了药，就是中了蛊，苏柒暗想。

    “民妇便验了她下身，确是不干净，但并未见落红，可见她在此之前，已不是处子之身。”

    那是因为她早已爬了某王爷他爹的床……苏柒忍不住斜眼瞥了慕云松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说下去。”

    “民妇一时好奇，忍不住问了那莲香几句，她却只是茫然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于是又查看了她的手脚身上，并没有任何淤青和伤痕。”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被胁迫或绑来的。苏柒暗想：难不成她是自愿来的？

    不过，从她曾借老王爷醉酒之机自荐枕席的前科来看，还真不是没可能。

    苏柒不禁在心底脑补出一场俏丫鬟处心积虑求升职的大戏，想得太过投入，连慕云松后来问了二人些什么，都没在意听。

    等她回过神来，已听慕云松对二人道：“你们可以走了。”

    许仵作与白氏忙叩首离去，苏柒却见本走在前面的许仵作，蓦地左脚踩在右脚上，将自己绊了一跤。

    这一跤怕是摔得不轻，许仵作挣扎半天都站不起来，口中尴尬道：“让王爷王妃见笑了。”

    苏柒看他一副扭伤了脚踝的样子，便想前去帮忙搀一把，然刚起身就被身旁的慕云松一把扣住了手腕。

    嘿你……苏柒瞪他一眼：人家都这样了，你有没有人性。

    却见慕云松瞥一眼门口，白氏已出门去，遂盯着许仵作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柒见前一秒还呲牙咧嘴的许仵作，此时已麻利地站直了身子，向慕云松拱手道：“小人这里还有件东西，怕是与此案大有关系，为不走漏风声，只得出此下策，请王爷见谅！”

    说着，从怀里掏出块天青色四角缀着玳瑁珠的锦帕，双手呈了上来：“不瞒王爷，此物是案发当晚，小人勘验老侯爷尸首时，从他随身的衣物里找到的。”

    苏柒赶忙凑过来，见那锦帕上，借着天青色的底子，绣得是春水戏鸳鸯的图样，只是左上角一片干净处，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小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样的图样配上这样的诗，着实的使人浮想联翩，苏柒忍不住问道:“难不成，是莲香刻意将这帕子塞给了老侯爷，约他留宿王府？”

    慕云松盯着帕子端详了片刻，摇头道：“不是莲香。”

    不是莲香？苏柒不解，却听慕云松向许仵作问道：“你既发现了此物，为何藏匿至今？”

    “王爷恕罪！”许仵作跪下解释，“小人自知此物事关重大，早就想呈给王爷过目，奈何……三年前王爷调查此事，传唤小人来问话时，小侯爷也是在场的。小人以为，此物事关老侯爷清誉，贸然拿了出来怕是不妥，所以思之再三，便没有拿出来。

    后来此案不了了之，小人自然不会让此物再添波澜，是以一直藏匿至今。如今，王爷再查此案，想必是有了新的线索，小人私以为，此物也许能给王爷些许帮助。”

    慕云松听罢点头道：“你倒是个头脑清楚的，若有志向，可到我军中来做个知事。”

    许仵作闻言大喜，赶紧叩头称谢，由门口的侍卫引着去了。

    慕云松转头，见苏柒正捧着那帕子若有所思，想想她今日戏弄他吃那粘牙团子之事，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抬起修长手指在她脑门儿上敲了一记：“想什么呢？”

    “你说，这帕子不是莲香的？”

    慕云松轻笑一声：“自然不是。”将那帕子接在手里，“你看，帕子的材质乃是上好的蜀锦，图案的绣工也十分精细。这样的帕子，不是莲香一个丫鬟能用得起的。”

    “哦……”苏柒忙不迭地点头，“不是莲香的，那会是谁的呢？”

    偌大一个北靖王府，即便除去丫鬟，各房各院的夫人、姨娘、小姐也着实不少，想寻找三年前一块锦帕的主人，怕是很难。

    苏柒心里犯愁，慕云松却戏谑地望她一眼，淡淡道：“古人云：见微知著，只看你有没有心思。即便是一方死物，聪明人也能让它开口。”

    苏柒暗自翻个白眼：嘚瑟什么？姑娘我还能让死人开口呢，你能么？

    “你看着帕子四角，皆用红丝线缀着一颗玳瑁珠。据我所知，阖府上下，只有一个女子喜欢在手帕角上缀饰物，此人就是……”

    “谁？”苏柒不觉瞪圆了眼，某王爷却故意拖长音卖个关子，方幽幽吐出三个字：“惠姨娘。”

    “这帕子是惠姨娘的？”苏柒脱口而出，随即想到另一点，不禁促狭地瞥了他一眼：“连自己庶母的喜好都了解得如此清楚，王爷还真是心思细腻啊！”

    慕云松从这话里听出了些许酸意，不禁笑道：“其实不是我心思细腻，是你太马虎。”说着，将帕子一角指给她看，只见紫檀色丝线绣着极小一个字：安。

    “惠姨娘，本是蜀地人，闺名叫做惠安。”

    “原来如此。”苏柒不忿地瞥他一眼：不就是欺我初来乍到，对王府的人和事知之甚少么？然想了想又惊诧地瞪圆了双眼：“也就是说，当年可能是惠姨娘，借老侯爷过府之机，私传信物约他相见？”她依稀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不无可能。”触及自己父辈的陈年情事，慕云松表情也有些讪讪，“我曾听府中旧人偶然提起，说惠姨娘年少时，曾是川蜀都司家的千金。彼时滇王起兵作乱，一路攻占云南府、永宁府，来势汹汹。川蜀驻军不敌叛军，节节败退，皇上急调我父王率燕北铁骑入川平叛，彼时赫连叔父作为副都督，也遂我父王一并入川去。

    后来滇王叛乱平息，川蜀都司设庆功宴，宴席间令自己女儿献兰陵王破阵舞，一舞惊为天人，竟是……”

    慕云松说至此，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竟是被我父王和赫连叔父同时看上。”

    “哦！”苏柒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想想病榻上的惠姨娘，虽说如今一副皮包骨头的病态，但柳眉杏目、肤白如脂的底子犹在，年轻时定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然后，就被你爹以权谋私了？”毕竟慕云松他爹是堂堂王爷，而赫连佑只是位侯爷，素来官大一级压死人。

    “什么话！”慕云松瞥他一眼，“我父王与赫连叔父情同手足，又岂会为个女子坏了兄弟情义，故而向川蜀都司言明不强迫，他女儿看上了哪个便许哪个。后来，川蜀都司便做主，将她女儿惠安许了我父王为贵妾。”

    毕竟是父命不可违，至于惠姨娘当年看上的究竟是谁，那就不好说了……苏柒不禁暗自啧啧。

    所以，如果当年惠姨娘心仪的是赫连佑，却被自己爹爹强行许给了慕云松他爹，从此求而不得愈发心意切切，终在慕云松他爹亡故后，与老侯爷赫连佑纸寄片情再续前缘，也并非不可能。

    不知慕云松他爹泉下有知，坟头上可会冒绿光？

    “只是，若传信约见老侯爷的是惠姨娘，那么死在他床上的，又为何变成了莲香？”

    “这也正是奇怪之处。”慕云松沉吟道，“至少，这方帕子的出现，让我们知晓惠姨娘可能涉身其中，故而莲香对她心生怨恨，至死不解，也就合理了许多。”

    “至于你，”慕云松握住苏柒肩膀，切切叮嘱，“在我查明真相之前，莫再三更半夜地乱跑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尤其莫要往岁寒苑去。老五这几日潜心钻研西洋火器，事关燕北军战力，兹事体大，耽误不得。”

    他自觉这一席话说得颇为语重心长，见眼前的丫头“哦”了一声，又补上一句：“可我还得去一趟……”

    慕云松额角一黑：“你……”

    苏柒顿觉一阵凛冽寒意袭来，肩膀上都被捏紧了几分，骇得赶紧补上半句：“我想把烧麦接到云水阁来住，毕竟慕五爷正潜心研究，烧麦又是个爱黏人的，不能耽误了慕五爷的正事儿，对吧？”

    她方小心翼翼地说完，忽觉肩上一轻，某王爷已转过身去，给她留下个不可捉摸的背影，“我会派人把烧麦给你送去，你不必跑了。”

    恰巧有侍卫来报，说王爷请的客人已到大营门口，苏柒趁机说声“告辞”，退了出去。

    这家伙自从当回王爷，一言不合就变脸的毛病便愈发严重了……苏柒暗自啧啧。

    出了慕云松的衙署，苏柒蓦然发现，这偌大的燕北大营，她还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

    幸而她自恃人美嘴甜，在门口拦住个模样青涩的士兵，堆起一脸笑容问道：“这位小哥哥，请问出营的大门在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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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回  计划性落水

    她觉得自己的态度简直如春风化雨般令人难以拒绝，孰料眼前的青涩小兵骤然后退半步，鄙夷地瞥他一眼：“问路就问路呗，干嘛做这种腻歪人的表情？”

    姑娘我仙女般的笑容叫腻歪人？苏柒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垂眸打量了自己一下，方意识到一早被慕五爷赠了身男装，如今是个翩翩小公子的打扮，难怪人家会想歪。

    她刚要开口辩解一句，那青涩小兵已抬手一指：“喏，沿着护城河一直走，就到营门口了。”说罢，怕被她黏上似的，满脸嫌弃地迅速遁逃而去。

    姑娘我穿男装，这么不招人待见？苏柒一边自我怀疑，一边沿着护城河一路走去，熟料行了没几步，竟看到个熟悉身影。

    那一袭春桃红罗纱裙，身材高挑，娉娉婷婷如弱柳扶风般走来的，不是北靖王府的表小姐慕云歌又是谁？

    对这位心仪慕云松的“表妹”，苏柒发自肺腑地没什么好感，自然也不愿与她照面，遂四下望了望，躲在了河边一株大柳树的背后。

    便听慕云歌与丫鬟的脚步声渐近，余光瞥见一双粉色缎面的绣鞋，行至柳树旁忽然停了下来。

    苏柒本以为被她看见了，却听慕云歌声音传来，“芳苓，你看我头发可整齐，一路走来可花了妆？”

    那被唤作芳苓的小丫鬟便接口道：“没有没有，小姐今日装扮得美若天仙，比王爷那来历不明的未婚妻可好看百倍！”

    “……”柳树后的苏柒，深觉无辜躺枪。

    “真不知那野丫头哪一点好，竟能入得咱家王爷的法眼！”那丫鬟芳苓继续絮叨抱怨。

    “我听我娘说了，她不过是对表哥有些恩请，表哥不能对她置之不理，若论感情，倒未必有几分。”

    柳树后的苏柒，听得秀眉一簇。

    “我说呢，王爷素来不好女色，若说对谁最有心，无外乎小姐你呀！”丫鬟芳苓是个会说话讨喜的，“今日这样热的天儿，小姐还专程给王爷送点心来，一会儿王爷见了，不知得多感动呢，到时候对小姐你嘘寒问暖一阵心疼，可不就把那野丫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一番话说得兴致勃勃，柳树后的苏柒不乐意了：你们无事献殷勤我不管，但句句都要贬低姑娘我，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暗暗一跺脚，换上那个如春风化雨般的招牌假笑，悠悠然从树后踱了出来。

    “大热天的，还要烦劳表妹跑一趟，我替我家相公谢过了。”

    “你你你……”慕云歌瞬间手抚胸口，俨然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相公带我来的呀。”苏柒一脸坦诚。

    慕云歌被气得已是语塞，倒是她身后的芳苓，向她家小姐道：“尚未成亲，就一口一个相公，这女人也太恬不知耻！小姐回去告诉王妃娘娘，有她好看的！”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苏柒故意叹了叹：“我也不想啊，是你家王爷非得让我这么叫的，当初，他对我一见钟情不能自拔，哭着喊着要跟我成亲，还说我若不答应，他便分分钟要挥剑子宫，我也是迫于无奈啊！”

    她这话说完，只见慕云歌一张俏脸都白了，“不可能！我表哥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你去问他。”苏柒无所谓地眉毛一挑，“看他认是不认。不过现在最好别去，他正在书房里见贵客，不容打扰。”

    她这话说完，才忽然意识到：慕云松正等的那位“贵客”，不会就是他表妹吧？

    她心底涌起一丝不悦，明眸一轮，趁其不备一把抓过了芳苓手里的食盒：“这便是给我相公做得点心？我先看看，合不合他口味。”

    说罢，也不管慕云歌和芳苓乐不乐意，自顾自打开了盒盖，见里面是一壶银耳红枣酒酿，还颇为用心地拿一冰碗镇着，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气，旁边是一盘碧绿精致的茶饼，看起来着实用心。

    “你做的？”苏柒毫不客气地捏起一块茶饼放进嘴里，“好看是好看，但这味道差强人意，一点儿不香甜。”

    慕云歌恨恨盯着她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戳出个洞来，咬着银牙一字一句道：“表哥素来不喜食甜！”

    “那是他没遇上我。”苏柒将吃剩的半块茶饼随手一丢，好巧不巧地落进了那冰碗里，晶莹剔透的冰碗顿时染了一片颜色，“自他遇上我之后，自然是近朱者赤近蜜者甜，如今也是无甜食不欢。这不今儿一早，我们还特特地去了城北的满记糖水铺吃点心。”

    平心而论，人家满记的糖不甩，可比你这华而不实的点心好吃多了。

    “你……”慕云歌被她一通打击下来，气得快哭了。

    苏柒正要乘胜追击，无意间却瞥见了一个身影，令她堪堪定住。

    河对岸走来的身穿浅蓝色云纹锦袍的瘦高男子，不是定远侯爷赫连钰又是哪个？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苏柒顿时无暇顾及正气得跺脚抹泪的慕云歌，脑海中快速搜索着黄四娘不久前教导于她的“美人四计”。

    第一计似乎叫做……西子捧心？其奥义是装病装可怜？

    可是，姑娘我分明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前一秒还在与这觊觎表哥的无良表妹斗智斗勇，何病之有？

    眼见赫连钰就要从河对岸与她擦肩而过，苏柒望着脚下河水急中生智，索性一咬牙一闭眼，口中大叫一声，便仰面向河水里跌了下去。

    百忙之中还拽走了刚被慕云歌夺回去的食盒。

    一石二鸟，机智如我。

    她方在心底暗自得意了一下，但觉身下一凉，已是连人带盒“咚”地落入了河中。

    “救……”苏柒刚喊了半嗓子，忽然意识到扒着那木制食盒压根儿没可能沉得下去，遂佯装手忙脚乱，一脚将那食盒踹得老远，口中大喊“来人啊！救命啊！”

    依稀听到岸上，慕云歌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的点心……”

    苏柒此时无暇理她，手脚扑腾着将自己换了个方向，朝着赫连钰大呼“救命啊！我不会水啊！”

    便见赫连钰果然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目光中划过一丝惊愕。

    难道我还演得不够像？苏柒索性一咬牙一闭眼，将自己沉了下去。

    遥想她苏姑娘当年隐居山上时，日日爬树够枣下河摸鱼，谁若说她水性不好，她都要跟人家急。

    如今，让一个熟识水性的扮作不会水，其实也颇具难度。

    苏柒为力求真实，索性闭目吐气，让自己一路沉了下去，然蹲在河底等了半天，依旧不见赫连钰下来。

    这就奇怪了，上次见他，分明是个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热血青年，今日竟见我落水而冷眼旁观？

    罢了罢了，许是我看错了他……苏柒自觉不能为一招“西子捧心”而罔送了性命，决定自行浮上水面去。

    熟料这河底下来容易上去难，她刚振臂向上蹿了一蹿，又猝不及防地被拽了下来。

    竟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

    这下惨了……苏柒手忙脚乱地去抓，但觉是一缕似水草而非水草的长条子，杂七杂八地挂在脚踝上，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

    她方才为求效果真实，将肺里的气吐掉了大半，此刻只觉胸口一阵闷压，愈发使不上力气。

    难不成，姑娘我今日要葬身在这小小河沟里？苏柒心中那个郁闷：黄四娘，看你出得好主意……

    她依稀觉得头脑一片恍惚，就要晕过去时，忽觉一只有力臂膀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救星啊！苏柒此时，哪里还有半分会水人的样子，俨然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就张开双臂双腿，八爪鱼似的死死缠了上去。

    那人揽着她向上挣了几下，意识到问题所在，从腰里摸出把匕首，将缠在苏柒脚上的东西用力斩断。

    苏柒此时，已有些昏迷不清，手脚都失了力气，那人察觉到她异状，下意识地将她揽得紧了些，一张脸亦贴了上来。

    苏柒迷糊间，只觉一方凉滑贴上她唇瓣，紧接着，一口救命的气便渡了进来。

    谢天谢地……

    苏柒再睁开眼时，见自己正一身水淋淋，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趴在河岸边的一块大石上，再往上看，是一张兀自滴着水的俊脸。

    赫连钰脸上的表情着实五味杂陈，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怎么又是你？

    苏柒勉强扯出个笑容：“这位仁兄，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赫连钰在前面疾步而行，苏柒带着一身水滴，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偏偏天公不作美，将一轮骄阳隐了去，骤然刮起嗖嗖的阵风，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苏柒一身湿衣被小风吹着，十分应景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两个喷嚏终换得赫连钰脚步一顿，无奈叹口气道：“我要去衙署换身衣裳，你可要与我同去？”

    “去啊去啊！”舍命换来的套近乎机会，苏柒自然倍感珍惜，忙不迭地点头，“仁兄侠义心肠，屡屡救人于为难之中，小弟发自肺腑地感激涕零！”

    对她这脱口而出的彩虹屁，赫连钰有些哭笑不得：“那你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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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回  半分无优点

    幸而赫连钰的衙署与慕云松的一东一西，相去甚远，苏柒暗暗放下心来，听衙署门口的守卫抱拳向赫连钰行礼，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你你你……竟是位侯爷？！”

    赫连钰无奈笑笑：“在下定远侯赫连钰。”又问道，“我记得你自称姓苏？一袭书生打扮，为何会在燕北大营走动？还掉进了护城河？”

    “我么……”苏柒暗自庆幸，早上在祥云坊听从老板娘的建议，用三尺白布裹了胸，这一身女扮男装倒未被他看出来，“我是来看我堂兄的。”

    赫连钰眯了眯眼：“你堂兄是燕北大营的人？隶属哪个营，是谁的手下？”

    这分明疑心我是细作啊……苏柒眼眸一轮，忽然忆起早上在满记糖水铺，听慕云松和慕云梅说过的几句不知所谓的话，遂答道：“雷军，神机营，至于长官是谁……”她刻意压低了嗓门，一副不足为外人道的样子，“听我堂兄说，北靖王爷有意将神机营交给他五弟慕云梅，可是真的？”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赫连钰冷冷打断，适逢侍卫送来了干爽衣裳，他随手捡了一套扔给苏柒，“去里间换吧。”

    自然是要去里间换的……苏柒赶紧捧着衣裳告声“叨扰”，进里间脱下湿漉漉衣衫，纠结再三，将那糊在身上的裹胸白布也扯了下来。幸而赫连钰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着实的肥大，倒也显得胸前咣咣当当，看不出什么端倪。

    好不容易跟着来了，一会儿要再说些什么，跟赫连钰套一套近乎才好？苏柒边想，边擦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从里间走了出来。

    却正好看到窗前一个修长光裸的背影。

    平心而论，赫连钰与慕云松身量相当，却更精瘦些，皮肤也偏白皙，若非人尽皆知其战功赫赫的英名，只看其人倒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苏柒自觉已被慕云松的身材练得眼光甚高，然此时骤然看到他转过身来，胸口黑色的龙兽纹身赫然，给他纤瘦的身姿凭添了几分刚猛，一时间也忍不住血脉喷张，一张俏脸都不自觉烫了起来。

    正换衣裳的赫连钰，但觉两道灼灼目光袭来，将他盯得不自在，立时手臂一抖，将一件湖蓝色的直裰披上身，蹙眉道：“为何如此看我？”

    苏柒弱弱地伸手指了指：“侯爷胸前纹得是……”

    “龙子狻猊！”赫连钰有些没好气：总觉得这姓苏的小子，眼神怪怪的。

    不过，他穿着他的衣衫，一头湿发披垂，脸颊还泛着绯红的样子，也实在是……令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世间竟有这般娇俏的男子？

    他忽觉喉咙有些发干，正想给自己倒杯茶润润喉，却听那娇俏男子，故作个大义凛然的语气道：“一而再地承蒙侯爷出手相救，苏某感激不尽，所谓好借好还再借……不对，是知恩图报乃大丈夫所为，侯爷若什么需要苏某做的，尽管开口，苏某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一番豪言壮语，说得赫连钰有些想笑：你一个娘娘腔，能替我做什么？“苏兄弟言重了，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又想敷衍我？苏柒正欲开口，却忽听门口侍卫报：“北靖王爷到！”

    慕云松负手踱进赫连钰的书房，见他正忙不迭地低头整理着衣带，不禁有些好奇：“你这是……？”

    “没什么，”赫连钰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过正与一位小兄弟……”

    说着转头望去，书房里哪还有“苏兄弟”的影子？

    慕云松长眉一挑，颇有些意味深长：“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赫连钰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调侃，却故作不知，淡淡道：“几日不见，我倒听说你得了位王妃，这保密工作倒是做得极好，何时让兄弟我见见？”

    “她么，”慕云松看赫连钰满是期待的目光，蓦然想到这位拜把子兄弟处处都好，偏有个好夺人所爱的小怪癖，从小到大，自己让给他的东西不知有多少。

    想至此，他故作个揉额苦笑状，“那丫头性子乖张、素爱惹事，你不见也罢。”

    正猫腰躲在屏风后的苏柒，不禁咬碎了一口银牙：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

    赫连钰却笑道：“如此脾性，都能一举击败了你家表妹和夏家千金，得到北靖王爷的青睐，相必是姿色不凡，倾国倾城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屏风后的苏柒暗想。她亦知自己性子算不得乖觉温顺，但相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然她听到的是：“相貌也是平平，你还是不必见了。”

    苏柒只觉满胸膛的洪荒之力就要透体而出：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竟是半分优点也无哈？！

    她自觉不必再偷听下去，恰巧见二人往前厅议事去，遂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依旧是乌云密布的天气，阵阵西风吹来，将苏柒身上裹着的宽大衣衫刮得飘飘摇摇。

    她下意识地裹紧衣襟加快了脚步，却依旧觉得身上阵阵寒意，比方才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尤甚。

    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素爱惹事，这三个词堪堪地压在她胸口，让她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原来，他会让我当这“便宜王妃”，真的只是个机缘巧合，别无他意。

    苏柒吸吸鼻子，恨恨地想：如今你婚也拒了，姑娘我挡箭牌也当了，这便宜王妃的身份，也可以光荣下岗了吧？

    这就回云水阁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走！

    她给自己下了一路的决心，待回到云水阁，却发觉暂时还走不了。

    “你……怎么这幅模样？”正在厅里等她的慕云萱，疑惑地望着她身上宽大的男人衣衫，和湿哒哒披垂的长发，突然福至心灵地一拍双手：“你跟我大哥……”

    “别跟我提那混蛋！”苏柒立时忿忿然。

    慕云萱从小到大，第一次听人管她大哥叫“混蛋”，着实的新鲜，但看苏柒一脸的不悦，俨然与大哥闹了别扭的样子，不禁吐了吐舌头，又忍不住劝两句：“我大哥那个人呢，确是古板无趣了些，又不太会说话哄姑娘开心，你也无需太介怀了。”

    苏柒简直要呵呵哒：他不会说话？他根本就是大燕朝第一毒舌男好么？当年说本姑娘嫁不出去的是他，如今说我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的也是他，姑娘我一颗脆弱的小心灵都要被他满口的冷箭给击粉碎了！

    她端起石榴送来的茶，仰头牛饮一番，稍稍浇灭了心头的火气，方向慕云萱问道：“萱儿来寻我可是有事？”

    “哦，我是来谢你的。”慕云萱面露微笑，“自打将你送的符咒贴在门上，我姨娘这两日气色好了许多，估摸着再过几日就能醒过来了。”

    听她这般说，苏柒由衷地高兴。看来，那狐假虎威的玄鸟咒还真有些功效，唬得怨灵莲香一时间不敢再靠近惠姨娘。

    “我姨娘平日里待人亲善、进退知礼，礼佛亦虔诚。我着实想不通，她那样好的一个人，莲香为何心心念念的要害她。”慕云萱叹道，“不过，等我姨娘醒过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苏柒回想今日在慕云松衙署听到的昔年旧事，犹豫着该不该将那提了情诗的锦帕拿出来给慕云萱看看，正纠结间，慕云萱已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得回去看我姨娘了，你这一身湿哒哒的，还是赶紧换衣裳罢。”走了两步又好奇，“你到底怎么弄成这样的？”

    苏柒无奈地吸吸鼻子，“掉河里了。”

    慕云萱忍不住笑出了声：“以前阖府上下就属我不老实爱生事，如今看来，你这位小嫂嫂倒是跟我半斤八两。快去喝碗热姜汤泡个热水澡，莫要着了凉。”

    苏柒下意识地点头，心中有些暖暖：来北靖王府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交了慕云萱这么个朋友。

    既然是朋友，就该两肋插刀，帮她解决完惠姨娘与怨灵莲香之事。

    苏柒泡在撒了姜片花瓣的浴桶里，在氤氲的水汽中朦朦胧胧地想。

    那玄鸟咒能唬住莲香一时，却不是长久之计。怨灵此物，她曾听苏先生提起过，会汲取人世间的怨气不断强大自己，积攒的怨气越多就越暴戾，当发展到靠嗜血屠戮增强自己功力时候，便彻底堕入了万劫不复的魔道。

    苏柒正想至此，恰巧窗外一道闪电，将天际照得清冷雪亮。

    闪电划过，侍立桌前的隐风，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王爷脸上的一丝不悦。

    “你说，王妃今日，失足跌下了护城河？”

    “是属下失职！”隐风赶紧跪下，“不过，若说是失足，倒也不甚确切……”

    “嗯？”

    隐风赶忙解释：“王妃从王爷书房出来，沿着护城河出燕北大营之时，遇见了表小姐，二人似是起了些争执。”

    慕云松蹙眉：“你是说云歌？”

    “正是。但当时属下距离颇远，听不清楚她们究竟争执些什么，只见王妃与表小姐似乎在争抢一只食盒，纠缠拉扯间，王妃便忽然大叫一声落了水。”

    “你的意思是，是云歌将王妃推下河去？”慕云松的语气颇有些不善。

    “从属下的角度来看，确似如此。幸亏……”隐风说至此，忽然一起上次自己的“自作聪明”，到嘴边的话明智地打了个弯，“幸亏岸边有军营中人来去，很快便将王妃救了上来。”

    慕云松揉了揉额角：没想到，他一眼看不见，这丫头又闹了这么一出，说她素爱惹事，还真是不假。

    慕云歌……对于自家这个表妹的心思，慕云松心里清楚，但从未放在心上，只是，她此番竟公然去找苏柒的麻烦……

    慕云松但觉心头不爽。

    偏偏说曹操，曹操到，便听门口侍卫来报，表小姐书房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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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回  明月照沟渠

    慕云松剑眉一蹙，一旁的隐风已识相地遁身而去。

    “叫她进来。”

    须臾，便见换了一身水蓝色清凉衣裙的慕云歌，显然是一路踏雨而来，发梢裙角兀自滴着水珠，目光亦是湿漉漉的。

    手上，依旧是一只食盒。

    慕云松凝望那食盒片刻，语气淡淡地开口：“大雨天，你跑来作甚？”

    “表哥……”慕云歌开口，一副娇娇怯怯的声线，“我看表哥连日辛苦，又担心雨天湿暑，表哥旧伤容易复发，特特地炖了姜母老鸭汤，送来给表哥驱一驱湿气的。”

    说着，正要热心将食盒打开，却听她表哥甚为冷淡的一句：“不必了，本王如今，被王妃照顾得甚好。”

    王妃……他竟唤那野丫头做王妃？！想想今日被她戏弄的遭遇，慕云歌不禁一阵委屈：“表哥！那野丫头根本蛮夷不知礼数，毫无大家闺秀之风，你……究竟看上她什么？！”

    “慕云歌！”慕云松蓦地起身，周身散发的寒气令慕云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本王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苏柒是我救命恩人，是我即将娶进门的正妻王妃，更是北靖王府未来的女主人。”他盯着她一张怯怯发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若还想在北靖王府待下去，不妨认真想想，如何与这位未来的大嫂、内家主好好相处！”

    大嫂，内家主，未来的女主人……慕云歌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蓦然红了眼圈：“表哥……”

    然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此时只留给他一个冷冽无比的背影：“来人，送表小姐回去！”

    说罢，毫不理会呆立原地瑟瑟颤抖的慕云歌，自己大步走出门去。

    今日风大雨大，那丫头又落水，可不要着了凉才好……

    他心中想着，大步向云水阁走去。

    “王……王爷！”正侍立门口的丫鬟葡萄，每每见到这位不怒自威的王爷，都忍不住有些打怯嘴瓢，“这么晚您……您……”

    慕云松望一眼空空如也的床，不禁眉头一蹙：“王妃呢？”

    “里……里屋……”葡萄怯怯地伸手指了指。

    她“洗澡”两个字还纠结在舌头上，王爷已一撩衣摆，抬脚进了门。

    苏柒正眯着眼被一汪热水拥着，舒服得像只打盹的猫儿。

    她打了个呵欠，继续迷迷糊糊地想着：如今的怨灵莲香，只是单纯对惠姨娘有恨，属于还可以挽救一下的范畴。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她身上的怨气化去，她便是个普通的鬼魂，自可过奈何桥转世投胎去……

    氤氲间，她依稀见白衣玉莲的莲香，一步步踏过忘川，行至半途回头莞尔一笑：“我一个人走太寂寞，你来陪我可好？”

    我？苏柒刚想说我大好的年华，还有长长余生要挥霍，却忽觉自己又置身护城河中，身子正渐渐往下沉，却没了前来英雄救美的赫连钰……

    呃……救命……

    苏柒蓦然清醒，刚开口便呛了水，边咳边手脚并用地扑腾。

    手足无措间，但觉被一只大手抓了光裸的玉臂，从浴桶里提了起来。

    “泡个澡都能睡着，你……”慕云松正要赞她委实是个人才，却忽然意识到眼前是个白皙光裸的胴体，再听苏柒一声惊叫，手一颤，又将她扔回了浴桶里。

    苏柒猝不及防地又呛了一口，扒着桶沿咳了半天，直咳得一张脸儿红成了番茄，犹不忘兴师问罪：“你你……是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慕云松下意识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看见。”

    “骗！人！”

    他无奈：“好吧，我什么都看见了。”

    “你你你！”苏柒又羞又气，“简直衣冠禽兽人面兽心无耻之徒！”

    慕云松被她一通骂得无语：分明是救你一命，又没吃你，怎么就衣冠禽兽了？“我若不拉你一把，你就把自己淹死在浴桶里了。”

    苏柒撅嘴，依旧甚觉委屈：“可人家被你看了！”

    经她一提点，慕云松脑海中忆起方才香艳一幕，那水雾氤氲中的曼妙身姿，着实的诱人。

    所谓女大十八变，她比在东风镇时，似乎又长开了些。

    有些心思一旦被撩起来，便如同小火苗般舔舐得人心痒。慕云松望着依旧趴在盆边微喘的苏柒，一张俏脸被水汽熏泛着淡淡的绯红，一张小嘴犹在委屈地撅着，却如五月的茶花般，红得撩人心底。

    这樱唇他曾尝过，但彼时正值凄凄诀别，没有别的心思，不过浅尝辄止。如今想来，那柔软凉甜的滋味……

    他胸中涌起一片火热，索性唇角一勾，“你若觉得委屈……”他伸手去解自己衣襟的扣子，“本王让你看回来便是。”

    “别别！”苏柒大囧，两只手捂住自己眼睛，“你你你别脱，我我我不看！”

    慕云松脸上的笑荡漾开来：“倒忘了，本王在慧目斋时，早已被你从上到下看了个精光，你如今自是不稀罕。”又垂眸望她一眼，好意提点：“走光了。”

    苏柒又赶紧去捂自己胸口，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下水儿来:“你……我……”

    “你我如何？”慕云松一双深潭般的眼眸，如同笼上了一层柔柔的水雾，看着苏柒鬓发上的一滴水，顺着她修长的玉颈滚下，在颈窝里打了个旋儿，又顺着一片雪白的肌肤淌了下去。

    他无端地很羡慕那滴水。

    “喂！喂！！”苏柒被某王爷盯得愈发窘迫，双手在百忙中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说王爷，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这水……有点凉了。”

    说着，应景儿地打了个喷嚏。

    慕云松这才回过神儿来，自觉有些失态，尴尬地轻咳一声：“我去外面等你。”

    说罢，快步从净房走了出去。

    这丫头，就是个妖精。

    慕云松掂起桌上的茶壶，冲自己嘴里猛灌了几口冷茶，想要将心头的火儿浇息一些。

    偏偏她喝醉了酒坐在他腿上的过往、从墙上跌下来落在他怀里的过往、半夜三更跑他房里投怀送抱的过往皆历历在目，往心头的小火苗儿上一把一把地添着柴。

    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所谓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古人诚不欺我。

    慕云松摇摇头，笑叹自己的英雄气短，却也认真思忖一个问题：

    是不是该挑个好日子，把这丫头娶了？

    这念头让他倍感幸福，心想以这丫头的性子，断断不能委屈了她，定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迎娶过门。

    他正想得愉悦，却听身后一声脆脆的“王爷”。

    他回头，忍不住喉结一滚：这丫头今日，果然是怎么撩人怎么来。

    那一身薄薄的素白茧绸中衣，在灯下影影绰绰地显着身段儿，比不穿还惹人浮想联翩。

    还有那一头湿漉漉披垂的青丝长发，亦湿漉漉地缠上他的心……

    慕云松抿了抿唇：是不是该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把这小妖精娶了？

    他自觉这想法有些许龌龊，轻叹口气，凑近她两步，从她手中接过白色的棉帕子，“头发都不擦干，又想着凉生病，嗯？”

    苏柒不及答话，已被他拿着棉帕子的一只大手按在头上，细细地来回摩挲。

    苏柒低着头，莫名想起在东风镇时，二人给烧麦洗澡，他也是这般给它擦着毛儿。

    这种“父亲”般的温柔令苏柒有些五味杂陈，张了张口，方才在净室里给自己加油打气，下定决心的话突然变得难以启齿。

    说不说呢……

    她正纠结着，却听他声线低沉柔和：“我有件事，想要与你商量。”

    他方想起，月余后的八月十五，是个阖家团圆、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苏柒莫名受了他的鼓舞：“刚好，我也有件事，想要与王爷商量。”

    她觉得，这位王爷许是偷窥有愧，莫名的好脾气道：“你先说。”

    她便深吸一口气：“我……承蒙王爷关照，在王府住了许多时日，自觉叨扰颇多……”

    慕云松拿着白棉巾的手一顿：“所以？”

    “左右王爷被逼婚之事已过，我这个冒牌的未婚妻也无甚大用，我又是个素爱惹事的性子，留下只会给王爷平添麻烦……”

    慕云松脸上，宠溺的笑容渐渐凉了下来：“你想走？”

    他的表情令苏柒有些怯怯，但终是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慕云松握着白棉巾的手落下来，指节捏得有些泛白：“可是府上有人对你不好？”

    “不是不是的！”苏柒忙摆手，“王府的人都对我很好，我只是……”她努力斟酌着字眼，“此番出门，还有些未尽的事。”

    她的意识是，她苏姑娘还要吃遍天下美食，不能被一个王府耽误了人生理想，但眼前的王爷显然不是这般想法。

    这丫头，还是要去寻那死鬼苏先生？

    他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在心底将苏先生再次剐了一遍。

    “苏柒，你本是自由之身，想走自然没人能迫你，只是……”他眼眸一转间，想出了个极好的理由，“在东风镇时，江湖邪派天鹰盟的人已盯上了你，我是怕你明日走出王府，后日便已身陷他们手中。”

    苏柒愣了愣，满脸的不敢相信：“我区区一个小女子，与天鹰盟何仇何怨？”

    “是我连累了你。”这倒是真的，慕云松一阵愧疚，“你且给我些时日，让我查清天鹰盟的幕后主使，肃清其势力，让你不再受威胁，到时候……”他觉得这话说得无比艰难，“你若想走，我也不再拦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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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回  王爷堕落了

    苏柒想了想，觉得还是命比较重要，只得勉强点头答应：“好。”

    好容易连唬带吓地安抚住了她，慕云松方才想要说的话，如今也再说不出口，只得道了声“早点睡”，便转身出门。

    苏柒望着他清冷萧索的背影，心底莫名地涌起些悔意。

    只见他在门口顿了顿，并不转头，只是低低地吐出一句：“在此之前，我不希望再听到，你说要走。”

    说罢，不等苏柒回过神来，人已步履匆匆，不见了踪影。

    苏柒望着门口愣了片刻，觉得被夜风吹得有些冷，方关了房门。

    “啧啧，本是一出郎情妾意的绝佳情戏，偏偏被你演成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苦情戏。”不知何时来飘听墙角的黄四娘，望着苏柒一脸怒其不争的神情。

    “什么郎情妾意，你少胡说了。”苏柒白她一眼，在桌旁坐下，以手托腮闷闷道，“你可知这位王爷今日如何评价我？”

    “如何评价？学艺不精，缺乏职业道德，不称职的冥婚媒婆？”

    苏柒一张脸黑了黑，勉强决定不与她计较，伸出三根手指：“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素爱惹事。”

    这下，连黄四娘有些惊诧了，“他当真这么说？”她煞有介事地绕着苏柒转了一圈，“说你性子乖张、素爱惹事倒是不假，但说你相貌平平，确是有些贬低了。”

    “是吧？”苏柒愈发的忿忿然：连我的鬼闺蜜都承认姑娘我生得不错，王爷你是瞎的？

    “且看他方才给你擦拭头发的样子，满脸宠溺得恨不能咬你一口，莫非是我眼花了？”

    苏柒叹道：“他给老虎儿子洗澡，也是那般神情。”

    “不应该呀……”黄四娘若有所思，“你这样的姿色当前，竟能坐怀不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相公他好龙阳！”

    “我呸！”苏柒下意识地反驳，但说起龙阳之好，令她想起来另一个人，遂忍不住将主动坠河，被赫连钰捞了起来的事，与黄四娘分享了一下。

    “你这西子捧心之计说起来好听，但我一番折腾下来，非但没一点报恩的线索，反而又被人家赫连侯爷救了一次。如此下去，恩情越欠越多，可如何是好？”

    “你落水那是勾引……咳，报恩的小伎俩，做不得数的。”黄四娘大手一挥，就给事情定了性，“除了西子捧心，还有三招未使，你且一个个试来，总有一款适合你。”

    “如何试法？”苏柒颓然趴在桌上，“我大咧咧跑去邀赫连钰喝酒？人家也不会理我呀！”

    黄四娘一脸八卦炯炯地凑近：“巧了，我昨日去了趟定远侯府，恰巧听到一桩事，说几日后的本月十五，是他们鲜卑族的‘斋食节’……赫连钰是鲜卑族后人，你知道的吧？”

    看苏柒一脸懵地摇了摇头，黄四娘赠她一记白眼，“斋食节么顾名思义，大概就是要吃斋的。赫连钰答应了她娘，要陪她去广宁城西的潭柘寺小住两日，这不正是你的大好时机？”

    “这算什么大好时机？”苏柒不解。

    “跟去呀！”黄四娘一副“老娘替你操碎了心”的表情，“到时候什刹古寺、密林深岭、孤男寡女，想发生点儿什么还不都是易如反掌的事儿？”

    虽说她话说得有些露骨，但苏柒好歹是听明白了：想要接近赫连钰，潭柘寺不失是个好时机。

    但一个重要前提是：她能从王府出去。

    苏柒想了一日，觉得从王府偷偷溜出去一两日，且不被慕云松发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故而只能征得他的同意，大大方方地往潭柘寺去。

    这事儿想想，就透着那么不易……苏柒往栖梧院走的路上，心里都没什么底气。

    以前在东风镇的时候，她也曾几次三番地有求于丸子，那时候，都是如何得手的来着？

    慕云松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报，冷不防一件斗篷便披上了肩头。

    “嗯？”他抬头，正对上一双眉眼弯弯的笑靥，“如今夏末秋初时节，天气变化快，王爷莫要着凉。”

    慕云松忍不住望望窗外高照的艳阳，深觉着凉不会，捂出痱子倒是有可能，却不动声色，继续看他的奏报。

    他提起白玉狼毫蘸了蘸墨，见一双白嫩小手正卖力地磨着砚台，忍不住长眉一挑：“你这是打算转行给我当丫鬟了？”

    鬼才要给你当丫鬟……苏柒暗自腹诽，脸上却巧笑倩兮，“我在王府吃你的住你的，不给王爷你做点事情，深觉心中有愧，过意不去啊！”

    慕云松唇角一勾：我就静静看你装。故意端了端茶盏：“凉了。”

    “我这就去沏！”苏柒一阵风地跑去，添上滚滚热茶，还煞有介事地吹了吹，热心递到慕云松唇边，“王爷请用！”

    慕云松愈发觉得她这个状态似曾相识，但昨夜被她一通请辞虐得正有些心灰意冷，如今这番美人在侧红袖添香，他打心眼里受用非常，故意扔下奏报，闭目靠在椅背上，“乏累的很。”

    一双小手立时捏上了肩膀，酥酥麻麻的感觉挠进心窝，让他忍不住又心旌荡漾了一番，但自觉这般装大尾巴狼着实的不厚道，于是开口问道：“说罢，何事求我？”

    苏柒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谄媚得有这么明显？“我想出府去……”

    感觉到某王爷骤然变了的脸色，她赶紧补上后半句：“……玩两日，就回来！”

    慕云松舒了口气，自觉苏柒这云雀般的性子，日日圈在王府里也确是难过，“我在城南有座庄子，依山傍水风景不错，待忙完手头的事，我陪你去住两日。”

    他自觉这提议合情合理，熟料眼前的少女听罢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满脸的拒绝，“不用不用！王爷你日理万机，不必陪我，我自己出去就好！”

    被嫌弃的某王爷，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那你打算去哪儿？”

    “听闻城西有座潭柘寺。”苏柒小心地组织着措辞，“你也知道，我因为怨灵莲香之事，这两日心里颇不宁静，就想去寺院里住一住，烧几株香求个心安。”

    这理由也算合情合理，慕云松倒也无话可说，“打算何时动身？”

    “本月十五吧，正是赏月的好时候。”苏柒望他脸色，“王爷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慕云松深觉方才红袖添香的优待，还有点意犹未尽，于是作难地揉揉额角，“容我再想想。”

    看眼前少女一副要发飙的样子，又悠悠然补上一句，“倒是许久没吃过你煮的饭了。”

    苏柒瞬间参悟了王爷话中的深意，立刻摆出个老板娘似的招牌笑容，就差拿个手绢往慕云松脸上撩，“那今晚晚膳时，请王爷大驾光临云水阁。”

    慕云松一个得逞的笑意在眼角一闪而过，“好，我一定去。”

    苏柒既答应了做饭，便着急回去张罗，遂兴冲冲告辞而去。出书房门时，与一个黑脸膛壮硕男子擦肩而过。

    男子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又走进书房，却见王爷正目光幽深地盯着苏柒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只得轻咳一声，抱拳道：“王爷！”

    慕云松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安排：“徐凯，本月十五，王妃要往潭柘寺小住，你安排几个得力侍卫，护送王妃前去。”

    原来方才那女子，就是王爷新带回来的王妃，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青涩得很，王爷何时好了这口儿……徐凯心中暗自啧啧了一番。

    但他本就是个耿直汉子，到嘴边的话从来不晓得往肚里咽，于是自然而然地吐了出来：“王爷，你堕落了。”

    慕云松长眉一挑：“嗯？”

    “说书的常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徐凯一张黑脸上写着义正言辞，“王爷本是武将，戍守边关、保家卫国乃是本分，自然要有一身英雄气才震慑得住强敌。若因为宠爱个女子而丧了气势，属下以为不值。”

    慕云松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我果然最讨厌说书的。

    “王妃受我之累，被天鹰盟盯上，寻常侍卫怕是不稳妥。”慕云松说着，盯着徐凯幽幽道，“你亲去一趟吧，顺便去见见薛神医，让他替你再治一治腿上的旧伤。”

    提起隐居在潭柘寺的薛神医，徐凯忍不住打个哆嗦：上次承王爷的人情，去寻他治腿伤旧疾，这位薛神医人送绰号“鬼门十三针”，一手金针扎得惊天地泣鬼神，比他们军裁所的十八般酷刑尤甚。

    饶是徐凯这般随着王爷久经沙场的铮铮汉子，也被他扎得忍不住鬼哭狼嚎了一番，莫说英雄气短，自己那口气儿都险些断了。此事在王爷亲卫中口口相传，成为他徐副将一辈子抹不去的污点。

    此事过去很久之后，经人好心提点，徐凯才明白过来：他这一切痛苦的源头，不过是甫到潭柘寺旁薛神医家的小院门口，冲前来开门的薛神医娘子喊了声“大娘”。

    而薛神医的病患皆知，这位薛娘子向来自恃驻颜有术，最讨厌人家徐娘半老地唤她，故而病患们不是尊她一句“薛夫人”便是唤她一声“薛姐姐。”

    而这位眼高于顶的薛神医，对自己这位娘子素来千依百顺，姑奶奶似的供着……

    失策啊失策……徐凯懊恼之余，深为薛神医之惧内而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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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回  螃蟹成了精

    再寻薛神医治腿？徐凯但觉自己浑身每个毛孔都透着拒绝，又深感被他家腹黑王爷算计了，急中生智提出个建议：“王爷既如此看重，何不陪王妃同去？王爷的箭伤也不妨让薛神医看看。”

    我倒想陪她去，但被人家嫌弃了……慕云松暗自叹了口气，“我么，军务繁忙，分身乏术。你务必将王妃保护周全，回来若少了一根头发……”

    徐凯从他家王爷话里，生生听出了“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式的威胁，不禁咽了口口水，抱拳道：“属下遵命，定效死护王妃周全。”

    “效死倒不至于，不过……”慕云松深觉，以苏柒惹事精的性子，当她的侍卫也并非易事，“她若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需护她平安，由着她耍闹便是，回来事无巨细，向我汇报。”他唇角一勾，目光狡黠，“我倒想知道，这丫头一门心思往潭柘寺去，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他说话间不经意露出的满脸宠溺，令徐凯着实有些不适应：他家王爷果然堕落了……”

    苏柒离开慕云松的书房，一路兴冲冲回到云水阁，才意识到她院子里的小厨房一穷二白，除了几块满记糖水铺送来的点心外别无长物。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是如今这般光景了。苏柒正一脸肉痛地摆弄着自己荷包里的几两银子，考虑到集市上去买些果蔬鱼肉回来，石榴却提了个中肯的建议：“咱们王府的膳堂里什么材料没有？王妃既是为王爷准备晚膳，奴婢去膳堂要些食材来便是了。”

    听说能省钱，苏柒简直喜出望外，当下打发石榴往膳堂去。

    石榴端着簸箩来到膳堂，却见膳堂里的粗使丫头和嬷嬷们皆怯怯地立着，打听一下方知，慕夫人正在里面议事。

    石榴对这位王府“二当家”慕夫人知之甚少，但她自知身份卑微，不敢造次，见慕夫人正跟膳堂的管事崔嬷嬷说话，只得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等着。

    慕夫人听崔嬷嬷禀完了膳堂的账目，又慢条斯理地交代了几桩事，再悠悠然喝了几口茶，方看见一旁立着的石榴：“这是哪院的丫头？杵得木头桩子似的。”

    石榴此时立得两脚都麻了，听慕夫人问话，赶紧陪笑道：“禀夫人，我是云水阁的丫鬟石榴。我家王妃今晚要替王爷张罗晚膳，让我来膳堂取些鱼肉蔬果。”

    “王妃？”慕夫人拿帕子蘸了蘸嘴唇，“我没听说大嫂要张罗晚膳之事。”

    “不是王妃娘娘，”石榴低头道，“是……云水阁的苏王妃。”

    她“苏王妃”三个字方出口，便听慕夫人发出毫不掩饰的一声冷嘲，“那个姓苏的丫头？呵……她算哪门子王妃？”

    见自家主子被诋毁，石榴心中暗自气恼，想了想道：“夫人，王爷亲自安排，今晚要在云水阁用膳，此事千真万确，耽误不得，您看……”

    慕夫人心中有些窝火：如今她们母女二人寄居王府，说白了便是仰仗慕云松过活。她一心想把自己女儿云歌嫁给慕云松，人家非但看不上，偏偏从外面捡个野丫头回来养着。

    昨日她女儿云歌从栖梧院回来便大哭了一场，说因那苏柒栽赃陷害，让她被表兄一通训斥，脸面都掉在了地上。

    这狐媚子竟不知用什么媚术勾引了慕云松，来她的院子用晚膳！

    慕夫人简直要气炸了！

    但……这食材若不给，以慕云松软硬不吃的性子，回头责怪下来，她又担当不起。

    慕夫人脸上青白一阵，被管事崔嬷嬷看在眼里，计上心来，向慕夫人禀道：“夫人，既是苏姑娘掌勺王爷用膳，普通的鱼肉青菜怕是入不得王爷的法眼。”

    “你的意思是？”

    崔嬷嬷狡笑道：“夫人知道，我们家那个死鬼老崔，奉命在外采刚回来，倒带回来不少南北特产稀罕物……”

    “这都是什么鬼？”

    苏柒揉了揉眼，望着石榴从膳堂端回来的一大簸箩食材，深觉自己十几年的饭菜都白吃了。

    她伸手戳了一只大红巨蟹的背壳，自觉这是簸箩里她唯一眼熟的家伙，却又比她在溪流里置篓子捉的小蟹大了百倍，瞪着一双黑豆眼，神情相当不善。

    “乖乖，你这是成了精了？”

    “螃蟹精”被她戳了一下颇不耐烦，猝不及防地将一双大钳子袭来，被苏柒险而又险地躲过。一旁的石榴便满脸的后怕，说来的路上，不慎被这家伙夹了一记，指头都破了皮。

    螃蟹精太吓人，苏柒深觉得罪不起，又转而弹了个肉呼呼圆滚滚的东西，本以为是只样貌清奇的蘑菇，熟料那“蘑菇”蓦地抖动，将她吓得后颈一凉。

    荤腥类皆似魑魅魍魉，不敢再碰，她只得捏起一只青色带着棱角的东西，举起来与石榴葡萄一同研究。

    “王妃，这是个蔬菜，还是果子？”葡萄好奇地问。

    苏柒自然答不上来，索性避重就轻，向石榴证实：“这些，都是王爷平素爱吃的东西？”

    “确是。”石榴一脸笃定，“慕夫人和膳堂管事崔嬷嬷皆说是，奴婢想着，堂堂王爷么，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口味自然有些与众不同。”

    这也太与众不同了些……苏柒望着这一簸箩奇形怪状、不明觉厉的食材，忽觉在东风镇的几个月，这位王爷不知受了多大委屈。

    “哦，还有一个，是膳堂特别推荐的，说王爷打小儿就好这一口儿。”石榴说着，将一只封着口的白瓷罐子递到苏柒面前。

    王爷最爱？是什么稀罕物儿？苏柒好奇，伸手打开了罐子盖儿……

    片刻之后，苏柒和石榴葡萄争先恐后地冲出门去，立在院子里好一阵干呕。

    “这什么东西？！”葡萄忍不住问道，“又腥又臭，是不是馊了？”

    石榴忍着胃里的不适连连摆手：“崔嬷嬷说，此物乃是徽州特产，就叫做臭鳜鱼，闻起来臭吃起来香。说因为王爷喜欢，派下人千里迢迢从徽州带来的。”

    “哦……”葡萄不敢再说什么，望望正扶着墙呕个不停的自家王妃，忽然有些悲悯：日后王妃与王爷成了亲，若王爷隔三差五地吃这么个玩意儿，再跟王妃同床共枕眠……啧啧，王妃这日子，还真是不怎么好过。

    “王妃，这些东西，您可会做？”对于自己端回来这一簸箩食材，石榴打心眼里没有底气。

    这一堆奇形怪状的魑魅魍魉，姑娘我连见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会做了……苏柒默默叹了口气，刚要摇头，却见她家葡萄鄙夷地捅了捅石榴：“你这话问的，王妃自幼走南闯北，什么稀罕物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些东西既是王爷爱吃的，王妃岂能不会做？”

    “呃……”你还真看得起我，苏柒有些哭笑不得，倒也从她话中找到了几分底气，“这烧菜嘛，虽说南北食材各不相同，但做法总是殊途同归：青菜果蔬凉拌热炒，荤腥海味宜炖宜烧，没跑儿。”

    说罢，返身回屋端起那一簸箩不明觉厉的东西，豪迈地一仰头：“走！随我做菜去！”

    慕云松托着一坛青梅酿，踏着月色来到云水阁门口，心情是十分愉悦的。

    他在王府生活了二十余载，看惯了日暮时分的掌灯秉烛，吃惯了膳堂每日精心烹制的例菜，却从未想到，自己会如此期待一盏为他守候的灯，一碗热腾腾的鲫鱼汤，和一个巧笑倩兮等着夸奖邀功的人儿。

    自从因缘际会地遇见了她，便勾起了他从未有过的，对于家的渴望。

    慕云松在门口顿了顿，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自己的装束，举步踏进门去。

    “王爷！”石榴葡萄两个丫鬟见王爷赴约而来，齐齐屈膝见礼，便识相地退了出去。

    慕云松步入正厅，见厅中央八仙桌上摆着一大四小的瓷盘，皆细心地用碗扣着，旁边两幅碗筷杯盏，娇俏的少女正双手托腮，一如她往昔在慧目斋的旧木桌旁，等他吃饭的模样。

    这场景何其熟悉且温情……慕云松只是有些不解：她看着自己做的菜，那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听见一声轻咳，苏柒才回过神来，堆起满面的笑容：“王爷来了？快请坐！”

    他便勾起一抹笑意，将手里的青瓷瓶递到她手里：“你最爱的青梅酒，没有迷药。”

    说罢有一丝后悔：若稍微加那么一点儿，岂不什么烦恼都解决了？

    苏柒知他在打趣她喝梅子酒中迷药之事，娇嗔地瞥他一眼，想了想将半日的愧疚道了出来：“之前不晓得王爷的口味，在东风镇的时候，让你受委屈了。”

    慕云松以为她指的是在东风镇时过得贫苦，常常无米下锅的日子，遂柔和笑道：“有你同甘共苦，并不觉得委屈。”

    那就好，苏柒暗暗舒了口气，愉快地宣布：“时候不早，咱们开饭罢！”说罢，伸手去揭扣菜的碗，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我初次在王府做菜，手艺不精，若不合王爷胃口，还请见谅。”

    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客气……慕云松笑道：“我连自己煮的米饭都吃过，还有什么咽不下……”

    他话未说完，看着眼前四道不明觉厉的菜肴，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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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回  愿打有愿挨

    “这是……”慕云松但觉自己吃了二十几年的饭菜，却在这一瞬间被刷新了飨食观。

    “我给这道菜起了个名儿，”苏柒指着一道素菜骄傲地宣布，“叫做‘一船清梦压星河’。”

    “呃……”慕云松拿筷子将那碧油油的菜划了划：“何解？”

    “我发现这两样果蔬切开来，皆是个星子形状，炒在一起好看得很，故名星河。”

    慕云松着实无奈地点了点头：杨桃炒秋葵，果然颇具创意。

    “为了应这句诗的景儿，我又特意把这黑黢黢的蛋切成瓣儿摆在星河之上，倒也煞是好看。”

    好看是好看了……你考虑过松花蛋的感受么？

    “王爷尝尝？”

    望着她满眸子的期许，慕云松喉头一动，“不忙，这一道……造型清奇的又是什么？”

    慕云松自觉已努力斟酌了字眼，然眼前盘子里，红彤彤汤汁中泡着硕大一条象拔蚌，以及两边别具匠心摆着的两只火柿子，组成的造型实在太有视觉冲击力……

    某王爷下意识地向自己下面瞟了一眼：这丫头，是在暗示我什么，还是嫌弃我什么？

    “这个么，我是觉得这根大蘑菇有些腥气，索性用这软甜的红果子折一折味道。此菜叫做……”苏柒挠挠头，深觉起菜名比做菜难多了，“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名字倒是风雅。”慕云松着实有些想笑：以这丫头丸子烧麦、石榴葡萄的起名功力，能取出这样的菜名，实在是尽力了。

    “只是，象拔蚌乃水生之物，火柿子更是性寒，两者相加便是寒上加寒，加之食性相克，吃了怕是要死人的。”

    说罢，便见眼前的少女瞬间变了脸色，捂着嘴便要出去吐，不禁眼眸一弯：“你吃了？”

    “唔……”苏柒一副欲哭的表情，“尝了一口……这可如何是好？”

    想我一个妙龄少女，竟被自己做的菜毒死了，到了阴曹地府都不长脸。

    看她委实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慕云松再不忍吓她：“逗你玩儿的，只要不是长期服食，便死不了。”

    说罢自己暗嘘一口气：至少有理由不尝试这道细思恐极的菜了，还好还好……

    另外两道菜，亦是“惊喜”不断：这丫头将一只帝王梭子蟹挖空了壳子，里面的蟹肉蟹膏扔得一点不剩，却“别具匠心”地将烧得乌黑的猪大肠酿在里面，取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最后一道是白蚬子与熏腊肉的奇妙组合，霸气取名“黑白双煞”。

    “听说这些都是王爷平素爱吃的东西，王爷可还满意？”

    “呃……”慕云松着实的哭笑不得，只得避重就轻，“是谁告诉你，这些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膳堂主事崔嬷嬷，”苏柒随口道，“哦，还得到了你姑母慕夫人的证实。”只可惜王爷最爱的那道徽州臭鳜鱼，她下了几下决心，实在无法承受其味儿，只得惋惜作罢。

    慕云松恨恨地记下了这两个人，在苏柒满眼的期许中，正苦于不知改如何下筷子，却听门口一个清朗愉悦的声音：“苏姑娘，我来给你送个好玩……”

    一步踏进门来的慕云梅，蓦然望见他大哥，生生将到嘴边的“意儿”给咽了回去，惊诧道：“大哥怎么在这里？”

    慕云松瞥他弟弟一眼：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慕云梅自然察觉到他大哥眼中的不善，只得举了举手里的物件儿，尬笑道：“我做那百子铳时得到些启发，给苏姑娘做了个银针机廓，带着防身还是不错的。”

    “真的呀？”苏柒又惊又喜，从慕云梅手里接过那银亮的小物件，“这是套在腕子上的？”

    “对，套在手腕上，遇敌时只需按这里……”慕云梅为苏柒简单演示一番，“便会有银针发出，且可以连发。”

    慕云梅示范完毕，瞟一眼一脸阴沉的大哥，识相地道：“我就是来送个东西，不打扰二位用晚膳了，告辞，告辞！”

    见他急匆匆要走，苏柒正欲千恩万谢地送出门去，熟料方才不知隐匿在何处的黄四娘，忽然现身堵住了门口，“不要让他走！”

    苏柒一骇，想都不想便下意识拉住了慕云梅的胳膊：“五爷留步！”

    说完又觉得唐突，无奈以目问黄四娘：为什么呀？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这小哥不知得了个什么辟邪的玩意儿，日日的挂在墙上，我这几日每逢要进他的屋，都会被个青光结界给弹出来，好生气人！！”黄四娘吐槽完，双手捧心满面的桃花荡漾，“你且留他一留，让我好好看看我家郎君，以慰相思之苦！”

    苏柒忍不住翻个白眼：你也太花痴了！但是为闺蜜两肋插刀乃是本分，遂堆起个热情笑容，拉着慕云梅道：“既然来了，一起吃个晚饭再走！”

    我倒想啊……慕云梅无奈苦笑，但他家大哥那眼神，分明就是下了逐客令：“多谢苏姑娘盛情，但我……已用过晚饭了，不巧得很，呵呵，呵呵……”

    慕云梅觉得自己笑得脸皮直抽抽，方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又被莫名热情的苏柒一把拽住：“吃过晚饭不要紧，陪你大哥喝两杯也是不！错！的！”

    说罢，苏柒望一眼门口一脸期许的黄四娘：你看，我尽力了。

    而慕云梅则无奈地望望他大哥，听他淡淡道：“既然你嫂嫂盛情相邀，就留下喝两杯无妨。”

    慕云梅敏锐地听出了他大哥的弦外之音：喝两杯快滚蛋！莫要在这里碍眼！

    慕云梅只得苦笑着坐下，屁股挪了挪大有种如坐针毡之感。但当目光扫过桌上几道清奇的菜肴，愈发的瞪大了双眼，以目示他大哥：这都什么鬼？

    慕云松扶额苦笑：我也想知道……

    苏柒适时地宣布：“这都是我做的，王爷平素爱吃的菜，二位不必客气，快尝尝。”

    慕云梅心下明悟，脸上浮出个玩笑神情：“既是苏姑娘专程给大哥做的，大哥自然要多吃些。”说着，热情将那条硕大的象拔蚌夹到慕云松碗里，好意提点：“大哥，这玩意儿，以形补形。”

    挑事儿是吧……慕云松不动声色，将一块黑黢黢的东西夹到他五弟碗里：“既是你大嫂的手艺，你也不能辜负，务必吃完。”

    慕云梅垂眸看了一眼：一大块姜。

    他大哥自然知道，他从小就不吃葱姜蒜。

    慕云梅望姜兴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苏柒在一旁看得感动：多么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

    慕云梅盯着那块姜发愁了片刻，忽然筷子一拍：“如此温馨家宴岂能无酒？梅子酒这东西，苏姑娘喝喝也就罢了，咱们兄弟喝也显得太娘娘腔。”遂唤来门口侍立的石榴，“你去岁寒苑找我的小厮南笙，将我珍藏的烈酒拿一坛来，我与大哥共饮！”

    石榴应声去了，苏柒便自觉去厨房拿酒碗，趁她不在，慕云松向他五弟幽幽道：“你还真打算赖这儿不走了？”

    “大哥，我可是为你好！”慕云梅指了指桌上不明觉厉的菜肴，态度极诚恳：“你觉得吃了这些玩意儿，再不喝点儿烈酒驱驱寒毒，你还能全身而退？”

    慕云松额角黑了黑，不得不承认，他五弟说得有几分道理。

    慕云梅又想起另一桩事：“听说抓来那个天鹰盟首领，昨夜死了？”

    “确是，七窍流血，应是被人下了毒。”说起这桩事，慕云松揉了揉额角，“自下大力气将他抓来，我便命看守之人极尽小心，不想还是着了道儿。”

    “这天鹰盟简直无孔不入，诡异狡诈得很。”慕云梅叹了口气，“死便死了，左右从他口中也掏不出什么来。”又刻意压低了声线：“他极度困倦时吐出的那句‘贵不可言’，当真指的是西京那位？”

    “应是。”慕云松蹙眉，“且据今日，云柏从宫中得来的线报，说那位托病足不出户，已有十余日不上朝。”

    “病了？”慕云梅冷笑一声，“病死活该！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他话音未落，便被大哥一掌拍在脑门儿上，“能不能动动脑子？他正值壮年，前些日子还龙精虎猛地张罗削藩之事，突然就病了，当真可信？”

    慕云梅撇嘴：“也许是多纳了几房妃子呢……”

    慕云松怒其不争地瞥他一眼：看你小子终日都想些什么？“我是担心……”

    他尚未说完，便见苏柒笑容满面地端着酒碗进来，身后跟着抱了一只大黑瓷坛的丫鬟石榴。

    慕云梅立时来了兴致，接过黑瓷坛隆重介绍：“这是我特意从胡人贩子手里购得的好酒，唤做‘五步倒’，淳烈非常，大哥尝尝！”

    五步倒……正摆酒碗的苏柒不屑地撇撇嘴：这酒名儿起得，耗子药似的。

    慕云梅先端起酒碗：“感谢苏姑娘盛情款待，这碗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又倒上一碗，“这一碗，敬大哥和苏姑娘。”

    苏柒赶忙将自己眼前的梅子酒斟上，三人碰了一碗。

    “这酒确有些力道。”慕云松赞道，“算是烈酒中的极品。”

    听她这么一说，苏柒有些好奇地凑过来，“辣吗？”

    “一点不辣，极为香醇。”慕云松随手将酒碗递到苏柒嘴边，“尝尝？”

    苏柒便鬼使神差地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

    下一秒，苏柒觉得自己舌头都麻了，一边呛得咳嗽一边猛捶慕云松的肩膀：“你个混蛋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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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回  可有意中人

    慕云梅第一次听人管他大哥叫“混蛋”，本觉有些好笑，却见他大哥满脸笑意荡漾而出，捉住苏姑娘作恶的手腕，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再打要被你打死了。”贴心地将梅子酒递到她嘴边，“喝口甜的压一压。”

    慕云梅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微酸：明知道回回都要被他们二人无端撒一把狗粮，却还上赶着来受这刺激，他觉得自己有点贱……

    慕云梅在心底叹了一声，端起酒碗来：“喝酒！”

    苏柒看着兄弟两人饶有兴致，将一坛子耗子药觥筹交错地喝了个精光。

    慕云松捏了捏眉心：“这酒有些冲，上头。”

    慕云梅心底暗笑：大哥你什么酒量我还不知道？我就静静看着你装。

    熟料他家大哥再度发挥了无赖作风，一副醉眼迷离的样子，起身踉跄着往苏柒卧房去：“我有些醉了，且躺一躺。”

    这也行？！慕云梅瞪了瞪眼，感觉被自己大哥再度刷新了认知，但主角都退了场，他自觉再与苏柒独处一室地待下去，只怕明年的今日就真的变成了自己的周年。

    于是识相地起身告辞：“多谢苏姑娘好酒好菜盛情款待，今日着实尽兴。”

    你确定？苏柒望了一眼桌上没动几筷子的菜肴，以及慕五爷自己的酒坛子，笑得有些尴尬：“慕五爷赏光，我也是十分荣幸。”

    说着，将慕云梅送到门口，望一眼冲她狂使眼色的黄四娘，故作不经意问道：“听说五爷近日里得了个宝贝？”

    “苏姑娘倒是消息灵通。”慕云梅笑道，“一柄越国古玉剑，倒也算不得什么宝贝。”

    苏柒故做个十分感兴趣的样子：“那还真是个稀罕物儿，五爷可否借我看看？”

    “有何不可！明日我便差手下给你送来。”慕云梅说罢，望一眼内室方向，目光复杂，“我大哥，便烦劳苏姑娘照顾一阵了。”想想这大尾巴狼实在危险，又自作多情地补上一句，“我这就去知会栖梧院的下人，来将大哥接回去。”

    “无妨，无妨。”苏柒方才也喝了不少梅子酒，此时在门口被夜风一吹，自觉有些虚浮，随口客套了两句，便送慕云梅去了。

    这边早有石榴端来了醒酒汤，苏柒摆手表示不喜欢那又酸又辣的味道，想到某王爷正不胜酒力地在她床上躺着，便接过来往卧房去。

    慕云松正合衣躺在苏柒的床榻上，觉得少女身上留下的馨香在唇鼻边淡淡缭绕，如同莲瓣入水，漾起他心底的一片柔波。

    本是为了借机支走老五，此时却愈发的不想起来，索性望着头顶的纱幔帐考虑:如何理直气壮地继续赖下去……

    却听“吱呀”一声门响，知是苏柒进来，某王爷立刻阖眼继续装作醉意沉沉。

    孰料耳边一片叮咣作响，听得他心惊。

    忙睁开眼看，却见那少女正躬身抚着自己撞了凳子的膝盖，痛得愁眉苦脸，手上还颤巍巍端着一碗汤。

    原来，这丫头才是真正喝醉的那个。慕云松赶忙一跃而起，接下她手里的汤碗将她扶住：“不过几杯梅子酒，路都走不灵便了？”

    熟料他打趣的话音未落，少女已身子一软向他怀里栽来。

    苏柒此时酒劲上来，正晕得云里雾里，方才几步路已是兀自强撑着，此时骤然有了依靠，便瞬间卸了浑身的力道。

    慕云松见状，赶紧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床塌上，见她满面云霞般的绯红，一双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细细密密地铺垂下来，伴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这样子，实在撩人得很。

    慕云松忍不住喉头滚了滚，盯着那樱花瓣似的芳唇，考虑要不要乘人之危，却见那芳唇轻启：“丸子……”

    丸子……慕云松曾无比嫌弃这名字，如今却被她这一声，唤得心中涌过融融的暖意。

    伸手将她微凉的小手握在掌心，“我在呢。”

    少女醉意阑珊的脸上，却现出个委屈表情：“丸子……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半分优点也无？”

    她怎么会这般想？慕云松不解，但料想是酒后的醉话，对于醉酒的丫头，只能温言哄着：“怎么会，你优点多得很。”

    醉酒少女不依不饶：“比方说呢？”

    比方……某王爷此时却有些心猿意马，满脑子皆是昔日她喝酒中了迷药，坐在他腿上撒娇弄俏、宽衣解带的香艳情景……

    他抿了抿唇，只觉口干得厉害，需要一碗十全大补鲫鱼汤……

    “比方说，你鱼汤炖得挺好……”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说罢自己都鄙视自己：这是在说些什么？

    少女对这答案显然不满意：“敢情儿你留我在王府里，是当厨子用的？”又气呼呼噘嘴道，“那我今日费尽心力做你爱吃的菜，你都没动几筷子……”

    别人做菜要钱，你做菜要命的……但此时，慕云松呼吸已有些凌乱：“你若让我吃，我便全都吃下去，可好？”可我想吃的，真的不是菜……

    苏柒这才露出个满意神情，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乖……”

    生平第一次被人夸赞“乖”，慕云松不禁唇角微弯，就着她手臂上的力道，将身子伏低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了少女的鼻尖，开口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小柒，你心里，可有中意之人？”

    他记得，在东风镇时，解决完怨灵月璇玑之事，她曾望着文家的温馨灯火，问他可有心上人。

    那时，他对自己的身份来历尚迷惘，更妄谈感情，于是摇头说“我不记得”。

    时过境迁，他早已被这精灵似的少女俘获了一颗心去，却唯独没能问过，她对他的情意，究竟有几分……

    他想知道，又有些患得患失，自觉趁着她喝醉问出来，既不怕颜面落地，亦能听听她酒后吐露的真言。

    “中意之人……”少女迷迷糊糊，“何谓中意之人？”

    慕云松微汗：“就是你喜欢的男子。”

    “哦……”她醉眼迷离地想了想，兀自吃吃笑道，“有啊有啊……”

    慕云松但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简直比面对千军万马的敌人还要紧张几分，声音都微微颤抖：“谁？”

    他本以为会是个简短的答案，熟料少女轻叹一口气，开始了漫长的回忆：

    “小时候住在山里，觉得我大师兄面冠如玉，又常穿一袭白衣，飘飘然如谪仙一般，便偷偷地喜欢大师兄。但相处一阵后，又觉得大师兄性子太过清冷，实在无趣了些，反而是二师兄性子活泼又好脾气，日日的带我上树捉鸟下河摸鱼，实在是个好玩伴，于是又喜欢黏着他一阵子。待我再长大些，又觉得二师兄练功不思进取，正事上颇不靠谱，倒是三师兄为人端方又肯努力，是个正人君子。但这正人君子亦是无趣，我喜欢了几日便不喜欢，想来还是四师兄……”

    她还没细数完，便听头顶一声忍无可忍的：“够了！”

    听她提起大师兄时，慕云松已觉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将一腔柔情热火浇了个透心凉。

    本以为已经够惨，熟料接下来还有第二桶、第三桶和第四桶冷水！

    慕云松简直忍无可忍：这丫头不是跟苏先生相依为命么，何时又冒出许多师兄来？！

    他蓦得起身，烦躁地在她屋内来回踱了几圈，才稍稍平复下心情，背对着床榻冷冷问道：“有这许多师兄，你以前，究竟是何门何派？”

    问完却不听回答，他忍不住转头望去，却见床榻上的人儿早已沉沉睡去。

    慕云松忽然发现发觉，自己对苏柒的过往，其实知之甚少。

    翌日清晨，被石榴从床上拖起来的苏柒，依旧有些余醉未醒，头脑昏昏沉沉。

    偏偏背着个包袱的丫鬟葡萄，在她身边絮叨个不听：“王妃，昨晚王爷来的时候明明是高高兴兴的，为何走时铁青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昨夜，她和石榴姐姐亲见王爷躺在了王妃的床榻上，然后王妃端了醒酒汤进去，两个丫鬟还十分体贴地替他们关了门，相视而笑暗自激动了一番，甚至连王妃的娃娃出生后，要给他绣红色还是黄色的虎头帽都想好了。

    偏偏没过多久，便见王爷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出来，黑着一张脸一副要杀人的架势，吓得她俩愣是不敢上前请安。

    小两口这是……吵架了？

    葡萄忧心忡忡，苏柒却全然无所谓的样子，继续打她的呵欠：“不必理他，他素来这个样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是么……”脑后骤然传来的声音，把苏柒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果然背后不能说人，现世报来得太快。

    她瞬间调整状态，堆上一脸招牌式的笑容，回头打招呼：“王爷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慕云松望着她那一脸职业假笑，很想宣布她的潭柘寺之行取消了。

    但身为王爷，不能言而无信。

    “好得很！”他咬着后槽牙答道，“身心皆舒爽！”

    苏柒望着某王爷眼眸中的血丝和浓重的卧蚕，脸上的假笑有点僵，怯怯道：“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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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回  潭柘寺之行

    慕云松忽然觉得自己着实无聊。

    明明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天明都没合眼，在她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又有何意义？

    但纠结一夜也并非一无所获，终在东方破晓的时候有所顿悟：

    这丫头如今不过十六，曾听她说起在山里居住的日子，已是几年前的事，如此算来，她与那诸多师兄的过往，大约是十岁上下的事。

    十岁的小丫头，春心萌动都尚早，懂什么爱慕？

    她口中所谓的喜欢，大抵就是慕云萱小时候追在几个哥哥屁股后面，牛皮糖一般撵都撵不走的恋兄情结。

    想通此关窍的慕云松，几乎要被自己蠢哭了。

    如今，面对一脸怯怯假笑的苏柒，慕云松面色缓和下来，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此行一定当心，莫要到处惹事，若是闯了祸……”

    又是这般说教……苏柒着实无奈，“闯了祸如何？”姑娘我素来一人做事一人当，定不会连累王爷你。

    孰料某王爷长眉一扬：“闯了祸就跟徐副将讲，他会替你善后。”

    正指挥众侍卫套马车的徐凯，深觉无辜躺枪。

    偏偏人家王妃还不领情，噘嘴道：“在王爷眼里，我就是个四处闯祸的麻烦精？”

    慕云松眼角带笑，伸出修长食指点了点她娇俏的鼻头：“不是么？”

    他二人这一番“打情骂俏”，落在某人眼里，实在是怒火中烧。

    “娘！你看！”几步远处，慕云歌醋意浓浓，郁闷得快哭了。

    慕夫人何尝不气，此时却只能佯作镇定，拍拍女儿的手，带着她走上前去，“王爷。”

    慕云歌亦委委屈屈地跟着唤一声：“表兄……”

    慕云松闻声，瞬间隐去了满脸的宠溺，面无表情地望她们母女一眼，薄唇紧闭地举步而去。

    如此云泥之别的态度，连侍卫和下人们都看得清楚。

    “娘！表兄他……”慕云歌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恨恨地瞪一眼苏柒：都是这个狐媚子，把表哥缠得神魂颠倒，可恶！

    苏柒无端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上了马车，见慕夫人和慕云歌亦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不禁向身旁的葡萄问道：“慕夫人娘儿俩，也要去潭柘寺？”

    “是呢。”葡萄立时趴在她耳边八卦，“我方才听下人闲话，说表小姐这两日神思倦怠，噩梦不断，故而到潭柘寺拜拜佛。”

    “哦。”苏柒倒也无所谓，被马车颠得愈发昏昏欲睡，一觉醒来，已到潭柘寺门口。

    苏柒见寺门外还停着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料想是赫连钰和他母亲已到了。

    早有来打前站的下人迎上来，将苏柒和慕夫人母女分别安排在了东厢房内。

    苏柒用过素斋午膳，便在寺里“随意”转了转，踱至西厢房，见其中两间门外有侍卫把守，想来便是赫连钰与他母亲的下塌处。

    只是，要如何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与赫连钰见面呢？苏柒一时间作了难，深觉没了黄四娘这个参谋，她还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算了，既然是要上演一出“貂蝉拜月”，便要等晚上再说。

    苏柒索性不再为此事伤脑筋，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从那勾心斗角的王府里出来，自然要好好休息放松一番，遂在东厢房后面的大柳树下，让葡萄用棉被给她铺了个软塌，又从屋里书架上随手捡了本佛经，盖在脸上遮着太阳，美美睡她的午觉。

    孰料刚进入梦乡，脸上的佛经忽然被人拿走，午后的骄阳晒得她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间，那本佛经又被“啪”地摔在了她脸上，头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狐媚子！在这里睡觉，可是为了勾引男人？！”

    苏柒正睡得酣畅，骤然被这一摔一骂，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待她眯起半只眼，努力辨认了下扰她清梦的是谁，心中立时不悦。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你这般公然挑衅，就莫怪姑奶奶不留情了。

    苏柒整整衣裳，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望着面前气急败坏的慕云歌，无所谓笑道：“表小姐慎言，此处可是佛门净地。佛曰人心皆明镜，看到的是别人，照出的是自己。只有那自己想勾引人的狐媚子，才会如是揣测别人。”

    “你！”慕云歌被她呛得一时无语，半天才想起自己是为兴师问罪而来，“你这狐媚子，究竟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迷惑我表兄？！”

    这些闺阁贵女，真是无聊至极！苏柒忍不住打个呵欠，冲她冷冷一笑：“你张口闭口地骂狐媚子，就不怕真的狐媚子听见，来找你寻仇？”

    慕云歌一愣，随即反唇相讥：“什么真的假的狐媚子！”

    苏柒故作高深地冷笑：“《山海经》有云：八荒之内有青丘，青丘有白狐。狐修三百年得道，是为灵狐；灵狐修五百年化为人形，是为狐妖。狐妖以色相迷惑人，吸食人精气为生，也就是你口中的‘狐媚子’。”

    她说罢，故意向四周张望一番：我观这潭柘寺山中，草木茂盛、洞穴颇多，正是狐妖爱出没之地。表小姐知道，狐妖最喜欢找什么样的人下手吗？”她忽然凑近慕云歌耳边，“就是你这种身体娇弱又带着鬼气的。”

    “鬼气……什么鬼气？！”慕云歌无端的有点心慌，她曾听慕云萱提过，说这苏柒来王府前是做阴阳生意的，颇通鬼神之事，如今被她这般阴惨惨的说话，她由衷地内心发毛。

    “表小姐近日，神思懈怠、气短乏力，夜不能寐，睡着了还常常做噩梦，对不对？”

    慕云歌颤了颤：“我……”

    “不必否认。”苏柒绕着慕云歌转了一圈，神情极其沉痛惋惜，“表小姐这是被怨鬼缠上了啊！”

    “不……不可能！”慕云歌一张脸都骇得发了青，“你少吓唬人！”

    苏柒耸耸肩，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继续幽幽道：“被怨鬼缠身，身上便有鬼气，鬼气这东西怎么说呢……就如同腐烂的肉容易招苍蝇一般，这方圆十里的邪祟妖孽，狐妖之类的，嗅着味道便找来了。

    若是遇到狐妖最惨，将你的精气吸食个精光之后，人就变成了一张空皮。”她煞有介事地再绕一圈，“不过表小姐这般貌美的，只怕狐妖连你这身皮囊都不会舍下，直接便取而用之，所谓‘画皮’，便是如此……”

    她话音未落，慕云歌已崩溃地大叫一声：“别说了！”

    苏柒便适时地闭了嘴，看着慕云歌一张俏脸吓得煞白，惶恐地后退了两步，伸出一只颤抖的食指指着她鼻子：“你不是狐媚子，你……你是妖女！我回去就告诉表兄！”

    苏柒无所谓地吸吸鼻子：“你随便。”

    目送吓坏了的慕云歌踉跄着离去，苏柒有些许疑惑：慕云歌身上那若有似无缭绕的鬼气，究竟从何而来？

    若是旁人，她定好言相劝，带个辟邪物挡一挡，但偏偏是慕云歌……

    管她呢！苏柒复躺下去，继续睡她的午觉。

    苏柒这一觉，直睡到红日西斜，刚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望了望山间落日的景色，便被葡萄找来，说吃晚饭了。

    苏柒便悠悠哉哉地吃了晚饭，又四处转转消了消食儿，直磨蹭到夜色沉沉，推说自己困乏了要睡觉，让葡萄自往偏房睡去，不要来打扰。

    “王妃白日里明明睡了一天……”小丫鬟葡萄暗自嘀咕，想了想又好意提醒，“我娘说，睡多了，会傻的。”

    “知道了！”苏柒忍不住好笑，好容易支走了热心肠的小丫鬟，回屋给自己换上一套男装，又将两个枕头塞在被褥里做个睡觉的样子，便打算从后窗偷偷溜出门寻赫连钰去。

    熟料刚打开后窗探出个头来，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王妃有何吩咐？”

    “没……没什么吩咐。”苏柒结结巴巴，这才发觉徐副将约莫是怕她真的出去闯祸，安排侍卫将她的房间严防死守，前后左右无死角。

    对于徐副将的一番盛情好意，苏柒简直哭笑不得：这还怎么出去？

    苏柒四下望了望，深觉门窗都不可行，唯有屋顶上的天窗可以试试。

    她将屋内木桌往天窗方向推了推，又将一张木凳放在桌上，踩上去试了试，差强人意。

    只好努力踮了踮脚，伸手勾在房梁上，将自己用力往上拉，好容易攀上去了些，却猝不及防地在房梁后望见一张森森的鬼脸。

    “你这是……要悬梁自尽？”

    苏柒手一抖，从房梁上掉到木凳上，没踩实又落在桌面上，继而滚到地面上。

    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地上，苏柒暗自庆幸没人看见，否则这必定是她人生最丢脸的时刻。

    “你在这不会吱个声儿啊？！故意看我出丑？！还是不是朋友啊？！”苏柒冲飘在房顶的某鬼嚷嚷。

    鬼娃李锦负手一副神闲气定的表情：“非也非也，若不是朋友，我也不必准备了一大堆人生苦短的话来劝你，可惜没用着。不过，你为何想不开要轻生？”

    “谁要轻生?!”苏柒揉着被摔痛的屁股，“我只是想出去！”

    李锦不明觉厉地瞪大了双眼，好心替她指：“门在那里，你是何时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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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回  总被无情恼

    “你才瞎了！”苏柒感觉要被这位鬼友气到吐血，“门外窗外皆有守卫，我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只好打天窗的主意了。”

    “那你怕是要失望。”李锦往天窗外看了一眼，“屋顶上也蹲着一个满身疙瘩肉的家伙。”

    “啊……”苏柒颓然地坐在凳子上，“那我这趟潭柘寺，算是白来了。”

    李锦听完，发出个鄙夷的“切”字：“你想出去，要鬼不觉很难，但若想这些大块头不知……”

    苏柒两眼顿时放光：“你能办到？”一时情急倒忘了，这位是个修炼多年，有些道行的厉鬼。

    “小菜一碟。”李锦起手捏诀，两团森森黑气从他手掌间四散开去，向屋外飘荡，“成了，这些大块头中了我的咒，如今睡得比猪都死，你就是拿剑捅他们都没问题。”

    “多谢多谢！”苏柒深觉，有时候鬼友比人可靠多了。

    一人一鬼趁着夜色溜出门，苏柒忽然想起：“话说，你怎么会在潭柘寺？”

    “婉清在这儿，我自然在这儿。”李锦道，“婉清她爹跟潭柘寺的住持乃是故交，受住持邀请，便携妻带女地来小住几日。”

    苏柒点头：婉清有李锦心心念念地护着，也是她的福气。

    一人一鬼边说着，边摸至西厢房附近，见被侍卫环绕的两间卧房皆熄了灯，苏柒不免有些犯愁：如何知道哪间住着赫连钰，哪间住着他娘呢？

    瞬间想起身边还有个十分中用的鬼友，赶忙一脸讨好道:“再烦劳你帮个忙，进这两件卧房看看，哪一间住着一位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

    李锦不情愿地瞥了苏柒一眼，眼神相当不善：“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终是被黄四娘带坏了。”

    说罢，不情愿地飘身而去，须臾从两卧房里转出来，懒懒道：“南面那间住得是位夫人，至于北面那间……”

    “是那男子？”

    “空空如也！”

    苏柒略有些失望：赫连钰出门去了？那他门口杵着许多装模作样的侍卫作何？

    不料李锦意味深长道：“屋子虽空着，却有一股子骚臭之气，据我的经验看，应是有妖物光顾过！”

    苏柒蓦然心惊：“你的意思是，那男子被妖物带走了？”

    李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转身便要飘走：“我得去看看婉清！”

    苏柒着急：“你好歹闻闻味儿，告诉我妖物往哪边去了！”

    李锦立时不悦：“老子是厉鬼，又不是只旺财！”说罢不情不愿地伸手一指，“应是往后山方向去了。”

    苏柒谢过李锦，匆匆忙忙奔后山而去。

    在后山找寻了许久，苏柒终于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赫连钰的下落。

    他正平躺在一块大石之上，好在衣衫整齐，身上也无伤，只是闭眼沉沉睡着。

    大概是被妖物用手段迷晕了，带到了这里。苏柒正欲将赫连钰唤醒，却忽听洞口一阵沙沙声传来，料想是妖物回来，赶紧闪身躲在了一块大石背后。

    她紧张地侧目观望，见洞壁上投下一个尖嘴四爪长尾巴的巨大身影，且移动极快。

    苏柒瞬间紧张起来，掌心都沁出汗来，心底却暗忖：这算不算是某王爷口中的惹是生非？

    只是，若今日不幸被妖物捉了去，只怕那位徐副将也是束手无策。

    苏柒正杂杂乱乱地想着，却见那妖物的影子越来越近，停在熟睡的赫连钰身边。

    生怕那妖物要加害赫连钰，她索性壮着胆子，悄悄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倒有些哭笑不得。

    一只小白狐。

    这小白狐不过一尺长的样子，浑身的白毛儿圆润水滑，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精灵透亮，十分娇俏可爱的样子。

    它纵身一跃上了大石，绕着沉睡的赫连钰转了两圈，在他脸颊侧坐下，张口往他脸上吹了口气。

    便见赫连钰眼睫微动，口中喃喃：“渴……喝水……”

    小白狐眨眨眼，竟现出满目的焦急，开口是少女般脆生生的嗓音：“你要喝水？好，你且等着！”

    说罢，转身跃下大石，撒腿就往外跑。

    趁着它跑出去的空档，苏柒赶忙出来，伸手去推赫连钰：“侯爷！侯爷醒醒！”

    任她千呼万唤，赫连钰却只是闭着眼睫醒不过来的样子，苏柒情急之下，忆起曾在医术上看过两眼的救人之术，只得伸手去掐他人中，掐了两下又掂起他右手，去掐他虎口。

    不料刚掐了一下，手却被他一把攥住，口中喃喃：“是你吗……”

    苏柒无暇考虑他口中这个“你”究竟是谁，一边用力抽自己的手，一边望着洞口焦急道：“侯爷快醒醒！一会儿那狐狸就要回来了！”

    偏偏赫连钰看似斯文柔弱，一双手却钳子似的，她挣扎半天也抽不出来。

    诚然是说狐狸，狐狸到。苏柒听闻洞口一阵窸窣脚步声，愈发心焦，情急之下在赫连钰手背上用力咬了一口，赫连钰睡梦中吃痛，手上力道松懈几分。苏柒趁机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挣，终于将手挣了出来，人却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跌在了地上。

    她此时顾不得再度受创的屁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重新躲到了大石后面。

    小白狐口中叼着只破瓷碗，瓷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但它显然心慌气燥跑得太快，以致碗里的水泼泼洒洒，待送到赫连钰嘴边，已所剩无几。

    “水来了水来了！”

    小白狐显然是第一次给人喂水，叼着碗一股脑儿往赫连钰紧闭的口里灌，结果灌得太猛，所剩无几的小半碗水悉数顺着他的脖颈流了下去，一滴也没入口。

    暗中看着的苏柒，都不禁替赫连钰感到悲哀：遇上这么笨手笨脚的妖，你也是够倒霉的。

    “哎呀！”小白狐惊叫一声，尾巴一摆化出了人性。

    是个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女模样，生得肤白如雪，乌黑长发瀑布一般直垂到脚踝，粉雕玉琢的脸儿上，一双大眼睛渐渐隐去红色，如墨般眼波流动，十足的精灵可爱。

    苏柒不禁啧啧：果然如书中所说，狐妖都生得极美，且容颜不老，修炼越久，越是倾国倾城。

    又暗自感慨：白日间不过随口拿狐妖之事吓唬慕云歌，竟然就真的遇到个货真价实的狐妖，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却见那狐妖少女手忙脚乱，用袖子擦拭着赫连钰前襟的水渍，口中忙不迭地致歉：“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倒是醒醒……”

    苏柒忽觉有些好笑：分明是你用狐香把他迷晕了，如今自己都弄不醒，学艺何其不精……

    想至此，她反倒放下心来，饶有兴致地看这小狐妖接下来打算将赫连钰如何。

    果然，那狐妖少女看晃不醒赫连钰，索性在他身旁坐下，咬着自己的食指尖沉吟了片刻，一张俏脸却慢慢绯红起来，“那个……公子……既然你醒不过来，那我就只好自己行事了，你……多担待。”

    说罢，伸出芊芊十指，去剥赫连钰湿哒哒的衣襟。

    苏柒立时明白过来：传说化成人形的狐妖，要依靠与男子交和吸食精气而生，看来，这小狐妖是要对赫连钰下手哇！

    这可不妥，被狐妖吸了精气虽然不致命，却损伤男子身体，许久才得恢复。苏柒正要现身制止，却又见那小狐妖停了下来，一脸疑惑地挠挠头，自言自语：“接下来，该怎么办来着？”

    苏柒有些哭笑不得：敢情是个初来乍练的！

    狐妖少女想了半天，从腰里掏出本书来，一脸认真地对这月光研读起来。

    苏柒便顺道瞥了两眼，一瞥之下脸都烫了：那书上画的，全是不着寸缕的男女，以各种古古怪怪的姿态纠缠在一起。其中还不乏些不是人的：长翅膀的男子，长尾巴的美女等等，让人不禁感慨果然世间万物皆可盘。

    看那狐妖少女满脸的虔诚认真态，俨然将这书当做了实战教材，苏柒忍无可忍地出声提点:“我实在不觉得这春画册能帮你修炼。”

    “啊！”狐妖少女反被吓了一跳，连手里的春画册都扔了老高，蹭地跳起身来，“你你你……你是谁？”

    苏柒索性现身走出来，指指大石上躺着的赫连钰：“我是他的朋友。”

    小狐妖听了更加慌张，结结巴巴道：“我……我未曾想害他……”

    苏柒暗叹：你只是想盘他，还不得其法，真是难为你了。“看你样子，不过五百年道行吧？你可知他身份贵重，手下侍卫众多。若被他们发现主子被你盗了来，以你的本事，怕是在劫难逃。”

    小狐妖一脸天真的惶惶：“他们会打我？”

    “还会拿你的尾巴去做狐皮裘。”

    小狐妖惊叫一声，一副欲哭的表情：“果然如我娘所说：人心皆险恶，人间不值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柒额角黑了黑：你娘可真不教好儿啊……

    “那我该怎么办？”

    “简单，把他弄醒，让我带他回去，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苏柒中肯道，“至于你，自可去山下寻个其他男子练手，我管不着。”

    “可是……”小狐妖作难地望着大石上的赫连钰，满脸的依依不舍，“人家好不容易寻到个中意的男子，本想与他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比翼双飞长相厮守轰轰烈烈爱一场的……”

    敢情还不是盘一盘就算了，还是打算认真长久盘下去的……面对这情窦初开的狐妖少女，苏柒着实无奈：“那你就更找错人了，我这位朋友，是断袖，好龙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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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回  求之而不得

    “断袖？”小狐妖煞有介事地扯起赫连钰的衣袖看了看，“没断啊！”

    苏柒快被她蠢萌哭了：“断袖的意思就是……他喜欢男人。”

    “啊？！”小狐妖毫不掩饰地掩口惊讶，显然被刷新了三观认知，“我娘说，阴阳合和乃是天道，男子就该喜欢女子，怎么会……”

    苏柒叹口气：“人就是这么复杂。”

    小狐妖跌坐在大石上，显然受了莫大的打击，十分垂头丧气：“我寻觅了许多日，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他，怎么会……”说着说着，竟以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苏柒这人心软，最看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哭，只得上前拍了拍小狐妖的背，想要开口劝两句，却发觉自己对于爱情观这等东西，着实的匮乏，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想了想，索性借用李锦和黄四娘的话：“爱情这玩意儿，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只要你愿意等，终有等到的那一天。若随便找个不喜欢的人将就了，待到喜欢的人出现，却要如何是好？”

    小狐妖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眸：“真的？”

    “当然了！你今日若执意恋上这男子，来日却发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爱上你，到时候岂不更加痛苦？听我一句劝，如今尚未深陷其中，趁早抽身而退。”

    小狐妖一副茅塞顿开状，用衣袖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多谢姐姐教诲，锦乐受教了！”

    “你叫锦乐？”苏柒忽觉不对，她明明一身男子打扮，“你怎么知道我是姐姐？”

    狐妖锦乐笑道：“我们狐狸识人，是靠闻味儿的，姐姐身上一股处子香，自然是个女娇娥。”

    苏柒觉得这小狐妖锦乐，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少女，十分可爱，“你就住在这山上？潭柘寺的和尚没有为难过你？”

    “是啊！”锦乐骄傲地扬了扬脸蛋，“我娘说，越是佛气重的地方越安全，左右我们娘儿俩也不害人，寺里的住持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苏柒暗叹：灯下黑，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姐姐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啊？我得空了寻你去玩儿。”

    “我叫苏柒，住在广宁城北靖王府……”苏柒刚脱口而出，便有些后悔：邀请个狐妖来玩儿，只怕某王爷知道了不会很开心……“只是那王府里太危险，辟邪的玩意儿也多，你最好还是莫要擅闯。”

    正说着，忽听躺在大石上的赫连钰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料想他快要醒了，忙对锦乐道，“你还是快走吧，一会儿被他的侍卫寻来，就不好办了。放心，我定不会把你供出去。”

    锦乐有些依依不舍:“我一直住在山里，没什么朋友，姐姐要常来看我。”

    苏柒保证：“我得空了，定会来找你玩儿的。”

    锦乐恋恋地望了赫连钰一眼，重新化作一只小白狐，三下两下不见了踪影。

    苏柒见锦乐去得远了，便在赫连钰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灵台，见一片清明，便放下心来。伸出二指按在他眉心之上，默诵了一遍清心咒。

    咒语诵罢，便见赫连钰眼睫微动，转醒过来。

    赫连钰睁开眼，便见面前正悬着一张娇俏的笑脸，“苏兄弟？”

    “正是正是！”苏柒满脸写着喜气洋洋，“赫连侯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醒过来的赫连钰，只觉身下身上皆一片凉飕飕，从大石上坐起来，疑惑地四下望望：“这是什么地方？”

    苏柒笑眯眯解释：“潭柘寺后山的山洞。”

    “我怎么会在这里？”赫连钰疑惑：他明明记得，自己在潭柘寺的东厢房。

    这个么……苏柒眼眸一轮：“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找到你时，你就躺在这儿睡得正香。哦，我知道了！”苏柒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掌心，“梦游！侯爷你是梦游来的！”

    “梦游？！”赫连钰蹙眉摇头，“我从未有过梦游癔症。”

    “这事儿不好说。”苏柒故弄玄虚，“毕竟是佛祖脚下，灵气浓郁，侯爷梦中受了哪尊神明指引，也不无可能。”

    赫连钰愣了愣，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低头看看自己精赤的胸膛和湿哒哒的前襟，“这……是拜苏兄弟所赐？”

    苏柒笑得有些尴尬：小锦乐，看你干得好事，却要姑娘我来替你背锅，“这个么……我见侯爷睡在这里，千呼万唤你就是不醒，又怕你有事，”她瞥一眼地上的破瓷碗，“只好泼了你一碗冷水。可你还是不醒，我便扯开你衣襟，点了你的天突和谭中二穴，你这才醒了过来。”

    赫连钰额角黑了黑：“如此说来，我倒要谢谢苏兄弟了。”

    心中却暗想：为何每次见到这位苏兄弟，都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都会遇到些不同寻常之事？而且，都会被扒了衣裳……

    赫连钰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到不知苏兄弟为何在此？”

    “我么……”苏柒笑得愈发汗颜：总不能说我也梦游来的吧？“来潭柘寺进香游玩，长夜漫漫又无心睡眠，便出来四处走走，恰巧碰见了侯爷，真是有缘至极！”

    是么？赫连钰在心底笑了笑，却也不再说什么，起身整了整衣襟道：“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回去吧。”

    苏柒忙答“好”，跟着赫连钰出了山洞，向潭柘寺方向走去。

    二人一路无语，苏柒却暗自着急：她此番出来，就是为套赫连钰的话来的，此时再不问，等回到潭柘寺人多眼杂，就更没了谈人生谈理想的机会。

    只是，这话要如何引出来？总不能大咧咧地问“侯爷你可有什么未尽的念想？”赫连钰会觉得她神经病。

    苏柒挠了挠头，蓦然想起黄四娘这一招叫做“貂蝉拜月”，所谓拜月么，说得便是人们总喜欢对着月亮述说心事，今儿又正好是十五……

    苏柒终于找到灵感，望天一叹：“今晚这月色，还真是……”

    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一轮圆月已被乌云遮去，没了半点踪影。

    这么不给面子？！苏柒尴尬地顿了顿，机智地转移话题，“这山中秀色，真是……”

    但此时林中只有黑漆漆一片，风吹树木沙沙作响，偶有夜鸦“哇哇”啼叫几声，着实的骇人。

    苏柒都快哭了：典型的月黑风高杀人夜啊……这天儿还怎么聊？

    偏偏赫连侯爷涵养极佳，目光似笑非笑，一脸耐心地等她的下文儿。

    苏柒咽了口口水，只得随手指了指天边黑压压的乌云：“侯爷你看，今日这乌云，别有一番气势哈！”

    赫连钰淡淡笑了笑：“确是。”我就静静看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柒手心都攥出了汗，硬着头皮继续尬聊：“记得有诗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嗯……我特别喜欢这两句。”

    赫连钰暗自蹙眉：她提这两句诗是何意？口中却道：“确是两句好诗，写尽胡虏犯边、大军压境、守城将士浴血奋战的壮怀激烈。”说着，饶有兴趣地望一眼苏柒，“看苏兄弟一派斯文清秀，竟也喜欢边塞诗？”

    苏柒干笑两声：“我不像侯爷是统兵打仗之人，对这两句诗理解得透彻。我不过是从中悟出了些人生哲理。”

    赫连钰觉得稀奇：“哦，这诗中还有人生哲理？”

    “你看，黑云压城正似人生毫无希望，偏偏在逆境中又有金灿灿一道甲光向日，将毫无出路的人生照出了新的希望。故我以为，此诗与那‘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气势不可同日而语。”

    赫连钰颔首笑道：“听苏兄弟这么一点拨，倒让我茅塞顿开。”你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着实的不小。

    “哪里哪里。”苏柒暗自抹了抹额角的汗，“故我以为，虽然世人皆辛苦，人间不值得，但总有些美好的愿望憧憬、求而不得的人和物，如同一道照亮人生的曙光，让人间重新值得起来。”她七扯八绕一番，终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不知赫连侯爷的人生中，可也有这般求而不得的憧憬？”

    她这番话，似乎问到了赫连钰心里，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沉沉的乌云，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他兀自扮着雕像，一旁的苏柒却干着急：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难道是我提问的方式不对？苏柒正思忖着如何问得更明白些，却忽听赫连钰悠悠道：“苏兄弟说得对，人世艰难，若没了这道光照亮前行的路，又要如何鼓起勇气走下去？”

    意思是有啊……苏柒心念一动，赶忙接着他的话茬问下去：“倒不知侯爷的憧憬是……”

    赫连钰笑了笑，自言自语般：“希冀多年、求而不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你这不等于没说……苏柒暗叹。

    正想着，如何将这话题继续下去，让赫连钰彻底将她当闺蜜敞开心扉，却忽见不远处现出一片亮光，接着便是陆陆续续的人声和脚步声。

    苏柒依稀听到一个高粗嗓门喊着：“都给我瞪大了眼睛认真的找！莫要放过一寸蛛丝马迹！”

    苏柒听得后颈一凉，这嗓音她认得，正是送她来潭柘寺的徐副将。

    看来，她夜半三更溜出门之事终是败露，北靖王府的众侍卫寻她来了！

    眼看徐副将带着众侍卫往她们这边急寻而来，苏柒不及细想，便一把扯过赫连钰钻进了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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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回  潭柘寺夜袭

    “苏兄弟这是……”赫连钰方要发问，却被一只软嫩小手捂住了嘴，“别出声！”

    赫连钰便乖乖地蹲在草丛里不出声，但觉鼻尖下那只手若有似无地散着馨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子，令他心神有些恍惚。

    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儿，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因惶恐瞪得极大，黑葡萄似的瞳子灼灼闪动，密而长的睫毛盈盈忽闪……

    世上哪有这样的男人……

    赫连钰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脑海中全是在护城河里救她时，唇对唇渡了她口气的情景。

    那时她确是憋坏了，求生欲望驱使下，从他口中拼命的掠夺吸吮，将他的肺都要抽空，竟有些憋闷眩晕……

    赫连钰沉浸于回忆中，但觉此时的自己也几乎要晕了过去，待到忍无可忍，才恍然意识到，是他的苏兄弟因为太过紧张，掩着他口鼻的手也越捂越紧，大有将他闷死当场的架势。

    赫连钰不禁蹙眉，伸手将她作妖的手抓了下来，不料被她反手握住了手掌，依旧是紧紧地捏着。

    这手温温软软，掌心带着些凉薄的微汗，因太使劲的缘故，指端骨节都脆生生地拱起，却也没几分力道。

    赫连钰盯着那手看了须臾，又抬头望着身边的人儿，此时徐副将正带着手下从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经过，她紧张得微张着唇，连呼吸都忘了。

    赫连钰有些想笑，又有些怜惜，很想伸手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

    待到徐副将一众人走远，苏柒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死死抓着人家赫连侯爷的手。

    这就尴尬了……她触电似的弹开，低头佯装活动着自己蹲麻了的腿脚。

    “方才过去的，似是北靖王府的徐副将。”赫连钰不紧不慢道，“苏兄弟与他有何恩怨，为何要躲他？”

    “呃……”苏柒无奈苦笑：果然自从说了第一个谎，接下来就要用一百个谎来自圆其说，“我……欠他钱。”

    “哦？”赫连钰向她投来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竟要徐副将动用王府亲卫来逮你，苏兄弟欠他的钱，着实不少啊。”

    苏柒只得尬笑：“其实，这其中有些误会。”她实在编不下去，又想到若再不回去，只怕徐副将要将整个潭柘寺都翻了过来，闹大了不好收场，于是忙不迭向赫连钰道别，“小弟还有事，先行一步，与侯爷就此别过，再会，再会了。”

    要走？赫连钰心中竟有一丝不舍，但看她一副后怕的样子，料想她不愿被徐凯找到，只得拱手道：“苏兄弟珍重。”

    苏柒便抄小道一路摸回潭柘寺，果见东厢房外侍卫林立，灯笼火把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她不禁暗自啧啧：我不过溜出去一会儿，你们至于这么大阵仗？

    本想要趁人不备，溜着墙根儿回房去，不料刚走两步，便闻身后一声大喝：“站住！你是何人？”

    苏柒在王府实实在在被这句吓怕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腿就跑，奈何身陷重围，没跑两步就被侍卫挡住了去路。

    “放开我！”感觉自己肩头被人抓住，苏柒下意识地挣扎，这侍卫着实的识相，真的立刻放开了她，不可思议般大叫一声：“王妃？”

    知道是我还抓！苏柒气鼓鼓抬头，见眼前的侍卫果然是护送她来潭柘寺的侍卫之一，但这位仁兄一路上皆板着个国字脸，十分老成持重的样子，此刻望着她竟目光切切，忽然拔高了嗓门，炸雷似的大喊一声：“王妃在这儿！王妃回来了！！”

    苏柒被他吓了一跳，心道大哥你不过几个时辰没见我，至于失散多年的亲人见面似的激动？

    但这位大哥诚然一副谢天谢地佛祖保佑的神情，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苏柒也实在不好表现得太过冷漠，只得堆起一脸笑容，亲切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对对，我回来了，大家辛苦了……”

    然下一秒，当她透过国字脸仁兄的肩膀，望见他身后的熟悉身影，就瞬间笑不出来了。

    “王……王爷……”

    苏柒简直要抓狂：他怎么来了？

    此刻的慕云松，一张脸黑得堪比雷公，眉心拧成个大大的“川”字，一双眼眸更是冷得吓人。

    他一把推开国字脸仁兄，立在苏柒面前，低头沉默望她，目光极为复杂。

    苏柒沐浴在他刀子似的目光下，但觉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他那眼神，活脱脱就是猎豹盯着兔子的既视感。

    苏柒深觉，自己可能下一刻就要被这位王爷的怒火生吞活剥了，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偏偏某王爷不打算放过她，又一步跟上来。

    她再退一步，他再跟一步。

    她自觉后背已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在他气势磅礴的压力下，紧张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为保命计，她觉得还是要先道歉服个软儿，于是怯怯地开口：“王爷……”

    她还没想清楚要如何求饶，却忽觉后脑勺被一只大手用力一压，脸颊便贴上了一个坚实火热的胸膛。

    这……什么招式？打算活活将我勒死？

    苏柒有些迷惘，但觉眼前的慕云松一双臂膀将她搂得极紧，宽广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似在抑制着内心奔涌澎湃的情绪。

    他这是……苏柒深觉慕云松这反应，不太像是震怒，忍不住从他怀里抬头，想要去望他的脸。

    却瞬间被一只手按在脑后，重新贴在他胸前，头顶响起他嘶哑略带哽咽的嗓音：“别看！”

    苏柒埋头愣了好一阵，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是生气，他是在担心？

    但从丸子到北靖王爷，她鲜见他如此失态的样子。

    苏柒实在想不通：我不过出门一会儿，你们一个两个犹如久别重逢的激动，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你去了哪里？”

    早料到他会如此问，苏柒方才百忙中已想好了说辞，眨眨眼凑近他耳边：“我看见一只狐妖，觉得稀奇，便追着她去看看。”

    “狐妖？”慕云松长舒了一口气，将她从怀里放开，伸手弹了弹她额头，“就你那点儿三脚猫的本事，也不怕狐妖把你抓去吃了。”

    苏柒揉揉脑门儿噘嘴道：“那狐妖也没几分道行，我心里有数。”总觉得眼前的王爷，一阵莫名的大喜大悲之后，此刻好脾气得不正常，“你怎么跑潭柘寺来了？还带这么多人如临大敌的，出什么事了么？”

    慕云松目光黯了黯：“徐凯派人来报，说有天鹰盟杀手混入潭柘寺中，”说罢望一眼苏柒，“将王妃劫持而去！”

    “啊？！”这下，苏柒也惊诧了，转头望了望自己住的房间，果见里面狼藉一片，一副撕打过的样子，“可我并没有被杀手劫持啊！”

    慕云松眼神中，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地写着后怕：“倒亏了那狐妖将你引开，让你逃过一劫。”说罢又蹙眉疑惑，“但据徐凯称，杀手确是闯入你房中，将一女子劫走，若不是你……”

    他话音未落，便见不远处，慕夫人跌跌撞撞跑来，口中哭喊：“云歌！云歌不见了！王爷……我的云歌不见了！”

    宽大的马车车厢内，苏柒抱成一团缩在角落，盯着若有所思的慕云松，几度欲言又止。

    慕云松被他盯得不自在，索性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苏柒被他点名，只得慢吞吞道：“你表妹丢了，你不去找找？”

    慕云松望她一眼：“徐凯已发现了杀手行踪，带人去追了。”

    他这态度，令苏柒颇感意外:“王爷不亲自带人去追么？你半夜三更大老远跑来，不就是为了捉天鹰盟的杀手……”

    慕云松又好气又好笑：我一路疯了似的赶来，又岂是为了天鹰盟的杀手……

    “且杀手掳走的是你表妹，”苏柒仍不自知地絮絮叨叨，“你表妹那么喜欢你……”

    “照你的意思，”慕云松悠悠道，“我就该亲自追去，将云歌从杀手手里救下来，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让云歌对我愈发感恩戴德，然后顺理成章地娶了她？”

    “呃……”苏柒一时有点懵：我是这个意思？

    却见慕云松作势要起身：“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

    一只手却瞬间被按住，但见苏柒满面诚恳真挚：“此事不必劳王爷大驾，我觉得徐副将武艺高强又有责任心，定能将杀手一网打尽，将表小姐平安救回来，一定的！”

    这口是心非耍贫嘴的丫头……慕云松不禁唇角微扬，反手握住她指尖，“这样凉，你冷么？”

    苏柒咬了咬下唇，再度口是心非：“不冷。”

    “过来。”

    苏柒不敢忤逆，小心将屁股想慕云松的方向挪了挪。

    “再过来点儿。”

    “哦。”

    慕云松快被她气笑了：“我是狼么？怕我吃了你？”

    “不是……可是……”苏柒实难领会这位王爷的意图，她明明已经紧挨在他身边了，还要如何“过来”？

    下一秒，某王爷便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要让她如何“过来”。

    苏柒咬着下唇，别扭地挪了挪屁股，便被他一只手轻拍在臀上：“安分些，别乱动！”再乱动，我怕自己真心忍不住吃了你……

    苏柒暗想：我也想安分些，但第一次坐在个男人大腿上，实在是有点古怪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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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回  慕夫人之请

    “王爷……”她试探着开口，“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当真不冷。”

    某王爷低头望她，满脸真挚：“本王冷。”

    苏柒撇撇嘴，刚想说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着实见长，尚未出口便被他一只手按在了宽阔的肩上：“折腾了半宿，你不累么？睡吧。”

    他这一句提点，苏柒的瞌睡虫竟立时涌了上来，索性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眸。

    半睡半醒间，她依稀听到他的低语：“小柒，你跟她们不一样……”

    她想问一句有什么不一样，无奈周公正向她热情招手，她便瞬间忘了要问什么，与周公愉快玩耍去了。

    苏柒一觉醒来，人已在王府云水阁的床上。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见窗外已是午后的光景，心中略有些疑惑：我是如何回来的？

    “王妃醒了？”丫鬟石榴端着个食盒从门外进来，将食盒放下便熟络地帮苏柒换衣裳，“王妃这一觉好睡，错过了午膳，咱们王爷便贴心命人送了来，说王妃昨日受了惊吓又受了凉，喝些安神又暖身的薏米仁鸡汤是最好。”

    石榴自顾自眉开眼笑絮絮叨叨，苏柒刚睡醒，听得有些头大，忙打断她问个重要问题：“我昨夜，是如何回来的？”

    石榴听她这么一问，一张笑脸愈发的灿烂，竟向她投来个嗔怪表情：“王妃明知故问，您在从潭柘寺回来的路上睡着了，被王爷一路抱回来的呀！”

    回想昨夜，他家王爷深情款款、温柔眷眷地一路将王妃抱进来放在床上的样子，石榴打心眼里欢喜：之前还担心他们小两口置气吵了架，如今看来……嗯，除了大红虎头帽，还得准备一双虎头鞋。

    经她这么一提点，苏柒才忆起来，昨晚被某腹黑王爷以“冷”为借口，不由分说当暖炉抱进了怀里。更可悲是她这个“暖炉”竟连挣扎都没挣扎，就十分没出息地睡了过去。

    “咱们王爷对王妃，真是好得没话说！”石榴替苏柒捧洗脸水净了面，“这薏米仁鸡汤，我一直用小火炉煨着，且热呢，王妃尝尝？”

    苏柒自觉也饿了，从善如流地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鸡汤觉得有些好笑：

    昨夜天鹰盟杀手夜袭潭柘寺之事，虽然闹得声势浩大，但彼时她正与赫连钰在一片乌云下谈人生谈理想，潭柘寺的事实际上自始至终与她没什么相干，说她受了莫大惊吓，实在是牵强。

    至于某王爷说她受了凉……苏柒低头轻咬下唇：她明明记得，自己昨夜睡得温暖无比，暖得连梦里掉入了护城河，周身萦绕的河水都是温热的。

    之前当真坠河时，因为太过惶恐焦急，赫连钰如何救得她都记不太清楚，倒是在昨夜的梦里重温了一遍，反而忆起了不少细节。

    比如赫连侯爷曾嘴对嘴地渡了她一口气……苏柒脸颊蓦得发烫：这……算不算是姑娘我的初吻？

    只是，她印象中，那日在冰凉的河水里，赫连钰的唇也是冷的，且不过一瞬间的事，故而她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然昨日的梦里，那唇灼灼滚烫，在她唇上辗转来回，流连忘返，黏住了似的。

    苏柒忆得整张脸都在发烧：姑娘我，已经思春到这种地步了？

    真是令人羞涩……

    偏偏一旁的石榴心细如发：“王妃的脸怎么这样红？不会是昨夜受凉起烧了吧？！”

    “没事没事。”苏柒大囧，赶紧顾左右而言他，“你们可听说，昨夜夜袭潭柘寺的杀手，捉到了么？”

    石榴点头，“听说是被徐副将带人连夜截住了。”

    “表小姐可救了回来？”

    “救回来了，听说连惊带吓，当场就晕了，是被抬着送了回来。”

    听说慕云歌平安无事，苏柒倒是送了口气。慕云歌虽说与她不睦，但好歹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此番被劫又是替她苏柒无辜受连累，她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

    她想了想，将鸡汤一饮而尽，起身打算去探望一下慕云歌。

    无奈走至半途，她悲催地发现：偌大个王府，她还真不知道慕云歌住哪里！

    再想想慕云歌和慕夫人娘儿俩平日里对她的态度，想来她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相迎……苏柒十分明智地转个方向往栖梧院去，打算感谢一下王爷昨夜的“热情相送”，并托他转达一番对慕云歌的慰问之情。

    她走到慕云松的书房，门口的小侍卫对于她来去早已见怪不怪，从不阻拦，今日却电线杆子似的杵着，表情也不自然：“王……王妃。”

    “王爷可在？”

    “在……在的。”

    苏柒不以为意，举步要进去：“我有事找他。”

    却被门口的侍卫好意提点：“王妃此时，最好不要进去。”

    “为何？”苏柒心念意转，“王爷在见贵客？”

    “是……”小侍卫结结巴巴，“呃……不是……”

    苏柒觉得她这样子着实好笑：“那到底是不是呢？”

    小侍卫吞吞吐吐：“是……慕夫人在里面。”

    苏柒思忖：慕夫人来找慕云松，自然是说慕云歌的事。

    关于慕云松对这个仰慕他的表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苏柒始终好奇，于是对小侍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房窗棂下，进行她重要的听墙角工作。

    果然，书房里传来慕夫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哭声。

    “云歌自被救回来，连惊带怕的，一口气上不来便昏厥过去，直至方才才转醒过来，却是痴傻了一般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垂泪。”慕夫人说得凄凄切切，又不忘补上一句，“哦，我倒是问出一句，她说那些贼人不过将她绑走，并未有其他的。”

    她百般卖惨，无奈慕云松并不受她情绪感染，语调冷冷没有丝毫情绪：“人没事就好，卧床多休养几日便是。”

    慕云松的态度，显然并不让慕夫人满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爆发出更大的悲怆：“可怜我的歌儿，自幼没了父亲可依仗，体弱多病命途坎坷，如今竟还无辜受累，遭此飞来横祸！可怜歌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此事若传了出去，日后还让她如何嫁人呢！！”

    她刚放声哭嚎了两嗓子，便被慕云松出言制止：“此事我已下了最高封口令，没人会说出去。姑母若嫌知道的人少，大可继续大肆声张。”

    他这么一说，慕夫人果然立时收声，却依旧凄凄切切：“可怜我的歌儿遭此劫难，虽说清白丝毫未损，可她毕竟是个未嫁的闺女，遭了这样的事，日后谁还愿意娶她……”

    慕云松语调愈发冷冷：“姑母究竟想说什么？”

    慕夫人立时顺杆儿往上爬：“王爷是自幼看着歌儿长大的，她从小对王爷仰慕牵挂，心心念念的只有王爷一人，想必王爷心里也是清楚。但我们孤儿寡母，又与她爹家英国公府断了来往，歌儿名义上是英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北靖王府的表小姐，实际上……”

    慕夫人伤感叹了口气：“说来说去，是我这个做娘的不争气，害得歌儿没个拿得出手的正经身份，自然不敢觊觎王爷的正妻之位。但歌儿这十几年，对王爷你的一片心意天地可鉴，连我这个做娘的日日看着，都替她心疼。”

    慕夫人顿了顿，斟酌道，“昨日之事说到底，也是歌儿无辜，替那苏……姑娘遭了一劫。我知道苏姑娘对王爷有救命之恩，王爷感恩戴德，但歌儿此番因苏姑娘毁了自家清誉，王爷也应考虑则个。我们歌儿不求位份，但求王爷接纳，做个侧妃乃至妾室，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说至此，在外面听墙角的苏柒终于明白了：敢情慕夫人是趁此机会，替女儿求亲来的！

    她心中一阵莫名的涌动：说起来，她亦觉得慕夫人所言句句在情在理。慕云歌本就是慕云松的表妹，有青梅竹马的情意在，此番无辜受累，又甘愿做小伏低，慕云松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她双手不自觉握紧，掌心都沁出汗来。

    她想听慕云松的答复，但又觉得，但凡他嘴里吐出个“好”字，她立马收拾东西离开王府，绝不回头！

    书房内不过沉默了片刻，苏柒却觉挨过了很久很久，终听那低冷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无辜？”

    慕云松冷笑一声，“姑母若觉得昨日之事，是云歌无辜受牵连，那我不妨把昨日在现场的发现，跟姑母说个清楚。”

    苏柒听到“啪嗒”一声响，似是慕云松将什么东西拍在了桌上。

    “剪刀？”慕夫人不解，“王爷何意？”

    “敢问姑母，可认得这把剪刀？”

    慕夫人沉默片刻，语调中有一丝颤抖，“我……并不认得。”

    “姑母不认得不要紧，我今晨已派人去打探过，伺候云歌的丫鬟们，可异口同声说认得。”

    慕夫人愈发局促：“女儿家做针线的剪刀么，皆是大同小异，模样都差不多，认不准也是常有的……一把剪刀，与云歌被劫之事，又有何相干？”

    慕云松一字一句道：“昨夜，这把剪刀竟出现在苏柒所住卧房的床上，姑母以为，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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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回  惠姨娘醒了

    “为……为何……”慕夫人结结巴巴，“或许这把剪刀，本就是苏姑娘做针线用的，又或许……苏姑娘与云歌平素交好，一时间做绣活找不到了剪刀，便将云歌的剪刀借来用用，也不稀奇……”

    窗外的苏柒简直要呵呵哒了：我跟你闺女交好？你见过猫跟耗子交朋友的？

    窗内的慕云松也是一声冷笑：“姑母可真是高看了苏柒，当年本王在她家养伤之时，她给本王缝补个衣裳，都能将手扎个七八次，至于绣花女红之类，简直一窍不通。”

    苏柒听得无语：我在你心里，果然是半分优点也无……不过她此时正关心那把剪刀的事，无心腹诽，便继续支着耳朵偷听。

    “再说苏柒与云歌，前几日在燕北大营，有本王属下亲眼见云歌与苏柒口角拉扯，害得苏柒跌下了护城河，若非被人及时救了起来……”慕云松语调中有些后怕，“此事我已告诫过云歌，便不再提。再说昨日午后潭柘寺，云歌故意去寻苏柒的晦气，出语极为不堪，被附近值守的暗卫悉数看在眼里报于我听。诸如此类种种，姑母还敢说，她二人十分交好么？”

    “这……”慕夫人哑口无言，额角上的汗涔涔而下。

    “既然姑母说不出什么，本王便重新说这把剪刀。云歌日里去寻苏柒晦气，却被苏柒连骗带吓地败下阵来，落荒而逃。”慕云松说至此，不禁眼角带笑：这丫头一口铁齿铜牙，跟她吵架还真是自讨苦吃，“之后云歌忿忿不平，愈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于是到了夜晚，她便怀揣着这把剪刀摸进了苏柒的房间，对着床铺上躺着的人型，狠狠扎了下去！”

    他此语一出，屋内的慕夫人连同屋外的苏柒，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苏柒赶紧捂住自己嘴巴，一颗心却突突跳得厉害：慕云歌，竟对我起了杀心！

    “幸而那时苏柒有事出门，并不在房中，否则……”慕云松拎起那剪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只怕慕云歌用一条命，都赔不起！”

    他语气中透着冰冷戾气，吓得慕夫人几乎要腿一软跪了下去：“王爷恕罪！是我教女不严，歌儿她……她不过是一时激愤，失了分寸，她定不是有心要杀人的！”

    “所谓善恶终有报，只是慕云歌的现世报来得太快。”慕云松继续道，“待她发现锦被底下不过是两个枕头，仓皇想要离去，却刚好遇上了闯进门来的天鹰盟杀手。杀手见她一人在屋里，自然以为她就是王妃，不由分说将她绑走。说至此，姑母还以为，你女儿是无辜的么？”

    “我……我……”慕夫人此时已是有气无力，若非扶着桌案，几乎要背过气去。

    “慕云歌害人在先，被杀手劫持也算她咎由自取。鉴于她此番也受了些苦，本王便饶她一次，不再追究。”慕云松负手而立，不去看慕夫人一眼，“但本王早已说过，此生只娶苏柒一个，她日后便是明证言顺的北靖王妃。本王今日便提点姑母一句：你们母女若还想在王府好好过下去，便需仔细想想，如何与这位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和睦相处！”

    可惜，慕云松说这番话的时候，苏柒已未再听。

    她正心事重重地走在回云水阁的路上。

    想她苏柒自从进了北靖王府，处处收敛性子低调做人，饶是如此，竟还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这表面光鲜，实则人心叵测的深宅大院，实在不是适合姑娘我待的地方！

    苏柒突然无比怀念她在东风镇的小院儿。

    只是，若真拍拍屁股走了，外面又有天鹰盟杀手虎视眈眈，这还真不是某王爷吓唬她，昨夜潭柘寺之事，便是个很好的例子。

    真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苏柒深觉自己命苦，似乎自从乱坟岗上捡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她就再没一天安生日子。

    还说我素爱惹事，明明是你一直在给我惹事好么……

    苏柒着实忿忿然，但又没胆子去找某王爷理论，只好自顾自生闷气。

    “王妃回来了。”石榴急急迎出来道，“萱小姐方才遣人来找过您，留下口信说，若您回来，请尽快往兰心苑去一趟。”

    莫非是惠姨娘出了什么事？苏柒心底蓦地一颤，瞬间忘了自己伤感的小情绪，转身出门去，徒留石榴在门口大喊：

    “王妃！伞！”

    傍晚骤来的一场大雨，下得天地间昏暗一片，唯有道道闪电划过天际。

    苏柒撑着一把油纸伞，冒着风雨来到兰心苑时，一条裙子都湿了半截。

    慕云萱着实的感动：“这样大的风雨，你还赶着过来。”说着，忙唤下人去给苏柒煮姜汤来暖身。

    “可是惠姨娘有什么事？”苏柒顾不得自己湿漉漉的鞋袜，着急问道。

    “是，但是好事，我姨娘醒了！”

    苏柒心中惊喜，随着慕云萱进门去看。

    醒来的惠姨娘，正半倚在床上，由慕云萱伺候着喝粥，一张清瘦的脸上依旧没几分血色，衬着一双杏核般标致的大眼睛，小巧的鼻翼和唇角，虽徐娘半老，果然是风韵犹存。

    慕云萱见苏柒来了，赶忙放下粥碗向惠姨娘引荐：“姨娘，这位苏姑娘，是我大哥的未婚妻。”

    惠姨娘显然惊诧了一番，望向苏柒的目光也凭添几分恭谦，“不知是准王妃下驾，是我无理了。”说着，便撑着欲起身向苏柒见礼。

    苏柒赶紧将惠姨娘按下：“您是长辈，这样可就折煞我了。我……目前不过借宿王府，并不是什么王妃。”

    慕云萱看二人皆局促，出言劝道：“姨娘不必如此客气，苏姑娘心善又有真本事，您生病之事，她可没少操心帮忙。”

    “如此，多谢了。”惠姨娘杏眸中含着伤感，“你们也不必为我担心操劳，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怕是好不了了。”

    她这话将慕云萱说红了眼圈：“姨娘，你此番并非生病，而是……”她转头望了苏柒一眼，见她略略颔首，索性实话实说，“是被邪祟缠身所致！”

    见惠姨娘满面愕然，苏柒问道：“惠姨娘可还记得莲香？”

    “莲香？曾在我房里侍候过的丫鬟莲香？”惠姨娘茫然望望苏柒又望望慕云萱，“她不是三年前已被侯爷夫人一剑刺死，你们……为何骤然提起她？”

    “缠上了姨娘你的，正是那化为怨灵的莲香啊！”慕云萱此刻亦顾不得许多，拉着惠姨娘的手切切问道，“姨娘，你与我实话实说，你与那莲香，究竟有何恩怨过节？她为何誓死不放过你？”

    她此语一出，苏柒一颗心也骤然提到了喉咙：困扰她许久的问题，终随着惠姨娘的苏醒，而要大白于天下！

    熟料，惠姨娘望着几欲失态的慕云萱，反淡然笑了：“你这孩子，我与一个丫鬟，能有什么恩怨过节？”

    苏柒与慕云萱面面相觑，皆是愣了。

    “姨娘！”慕云萱愈发着急，“我不是开玩笑，这是性命攸关之事，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啊！”她一咬牙，“你可知，那化为怨灵的莲香，口口声声说她因你而死，要取你性命为自己报仇啊！”

    她这话说得情急意切，由不得惠姨娘不信，听说怨灵要取自己性命，也吓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可……可我当真从未害过她啊！”

    看来，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苏柒暗想，幸而那块天青色镶玳瑁珠的手帕就在身上，遂取了出来：“请惠姨娘看看，这帕子可是你的？”

    惠姨娘接过打量了一番：“确是我的，只是……”她一双杏目骤然睁大，“谁在我帕子上写了这样的句子？”

    慕云萱忍不住凑过头来看了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不是姨娘你写的？”

    “是仿了我的字迹，但诚然不是出自我手。”说着，惠姨娘让慕云萱自去她书案前，从纸筒里取了几张字来。

    “我生病之前，平日里闲来无事也练几笔字。”她将字展开来，与帕子铺在一处，“说起我这字，还是得先夫指点。当年，王爷总笑我的字看似张扬，实则透着浓重脂粉气，乃是花拳绣腿的功夫。”

    提及先夫，惠姨娘眼眸中满是柔柔的哀楚：“我对他的评价颇不服气，再习字时，便刻意在收笔时加了些力道，让字看起来多几分阳刚之气。”她说着，刻意指了指自己字的几个勾画，苏柒对比了一番，果然与帕子上的有几分不同。

    “可惜先夫已去，我这字再无人问津指点，写再多也是打发寂寥而已。”惠姨娘伤感一阵，方问道，“我这遗落的帕子，你们究竟从何处寻来，又与莲香有何关系？”

    苏柒索性实话实说：“是赫连老侯爷暴毙之日，仵作从侯爷身上寻到的。”

    她此话一出，不但慕云萱惊得瞪圆了双眼，惠姨娘更是手指一僵，手中的帕子立时滑了下去。

    “姨娘！”慕云萱忍不住，“你跟老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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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回  邂逅再无缘

    “没有！”惠姨娘立时矢口否认，“我跟老侯爷清清白白，并无半点逾制之举！”

    “是么？”慕云萱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方开口道，“我曾听王府里的嬷嬷背后闲话，说父王逝世之后某个八月十五中秋夜，曾见姨娘在后花园密会老侯爷，两个下人亲眼所见！我之前自然也是不信的，可如今……”

    “王府的下人，多得是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八婆。”惠姨娘低低冷笑一声，“我承认，那日我确曾在后花园见过侯爷，但只是无心偶遇而已，总共也不过说了两句话，没有半分的不清不楚。”

    看自己女儿依旧一副似信非信的模样，惠姨娘终叹了口气，开始了说来话长的模式：“当年，你父王与赫连老侯爷率军入川，平定滇王叛乱的时候，我年方十六。

    那时，我是川中远近闻名的美人，说亲的踏破了门槛，期间也不乏门楣德才都配得上的川蜀世家子弟，连我爹娘都动了意，却偏偏被我硬顶了回去。

    说来好笑，我虽说生在蜀地，自幼却爱看些成王败寇、绿林豪杰的武戏，看罢就看不上蜀地男子五短白皙的模样，觉得毫无英武之气。我惠安若要嫁人，必要嫁个高大魁梧、英姿飒爽的男子，最好是个跨骏马握长枪，驰骋沙场的大英雄。

    其实，这也不过是少女怀春的理想，熟料老天待我不薄，让我等来了这样的男子，且一来就是两个。

    彼时，北靖王爷慕玉棠巍峨高贵，如皓月清风，令人一见倾慕，无法自拔。而定远侯爷赫连佑则多了几分威猛刚毅之风，亦有其魅力。

    那场夜宴献舞之后，听说此二人皆有意于我，我也曾暗自得意窃喜。但窃喜之余亦有几分犯愁，不知该如何选择。期间，赫连侯爷托人捎信给我，信不长且有几分生硬，言辞间透着武将特有的，难以启齿又羞于承认的思慕之意。

    我从未收到过这样的信，也曾因此怦然心动辗转难眠，甚至一时冲动地想要就此选了赫连侯爷。

    然翌日清晨，我爹娘唤我前去，跟我说了他们寻思一夜的结果，要将我许给王爷。

    彼时我怀里还揣着赫连侯爷的信，有一瞬间我觉得那信变得极烫，灼烧着我的心口。

    我一时失神，只是愣愣地听我爹给我分析局势，说北靖王爷位高权重，连当今皇帝都要忌惮三分，能攀上这样的姻亲，我惠家自然平步青云。而赫连侯爷虽说也身家显赫，却始终越不过北靖王爷的节制，而赫连氏是前朝皇室后裔，这身份决定了赫连氏荣宠有限，无论如何也难成大器。

    我爹与我说了许多，有些我似懂非懂，但也明白了一件事：我所选之人，只能是北靖王爷慕玉棠。

    我一个闺阁女子，婚姻大事终要听父母之命。且我也曾窥见王爷真颜，确是惊如天人，令人一见倾心。短暂纠结之后，我便遵从了我爹娘的意思。至于辜负了赫连侯爷一片眷眷之情，也只能叹惋遗憾了。

    自此之后，我便与赫连侯爷再无交集。随王爷一路回到广宁，成亲生子，恩宠有加。转眼岁月蹉跎，膝下已是儿女成群，我早已将当年事淡忘了。”

    对往昔的追忆，令惠姨娘苍白的脸颊蕴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华，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慕云萱忙端了茶来，惠姨娘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又喘了喘，方道：“熟料世事无常，六年前，王爷竟遭歹人暗算，轰然而逝。”

    “我闻此噩耗，犹如天塌地陷一般，只想舍此身追随王爷而去，但那时云枫初长成，云桐云萱年纪尚幼，我身为母亲又割舍不下稚子，只能将对亡夫的思念深埋心底，一心将儿女抚养长大。”

    她这番话说得慕云萱红了眼眶，戚戚然唤了声“娘……”

    惠姨娘怜爱地轻抚女儿发丝：“有我的萱儿在身边，寡居的日子也不那么难过。先夫逝去后第二年的八月十五，王府阖家宴，专门请了赫连侯爷一家过府同聚。

    那一日，家宴办得热闹。只是我一个寡居的妾室，在筵席上待太久也没什么意思，我便向王妃道乏回去。熟料，行至后花园，意外遇见了出来更衣的老侯爷。

    我原本见了礼便打算离开，不想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老侯爷唤我‘惠安’。

    自先夫亡故后，我这闺名便再无人唤过，我深觉不妥，假意没听见加快了脚步，不料行了没几步，却被老侯爷挡住了去路。

    老侯爷那晚多喝了几杯，已有几分迷离醉意，忽然开口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却又自顾自地叹息，说他戎马一生，不慕儿女情长，唯独一次惊鸿一瞥地动了心，却又输给了别人，为此饮恨多年。

    他骤然提起陈年旧事，让我心中一阵发慌，却也只能说逝者已矣，我如今是个枯井无澜的寡居妇人，那些陈年往事何必再提。

    老侯爷便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句话，说我日后若有难处，仍可去侯府向他求助。我好容易劝走了他，心中忐忑不已，赶紧回了兰心苑。从那之后，我对老侯爷便心存一丝忌惮，无论公开或私下场合，皆再没见过面。”

    苏柒看惠姨娘目光坦然，不似说谎，想了想问道：“可否烦劳惠姨娘想想，莲香出事那一日，你可曾见过她？”

    惠姨娘垂下眼眸，慢慢开口：“我记得，那日正是王爷三周年。

    我身为妾室，是入不得王爷灵堂的。但毕竟是亡夫祭日，我心中伤感，整整一日都待在兰心苑里。直至傍晚时分，莲香来房里寻我。

    我记得几日前，她曾与我提过一句，说自己年纪不小，在府中也没什么盼头，希望我能允她出府，自寻个人家嫁了去。你们也知道，因她曾攀附过王爷高枝，我对她确不甚喜欢，如今见她有这心思，自觉放她出府去，眼不见心不烦，倒也没什么不好，便允她得空时去向王妃娘娘说说。

    我想她此番前来，又是问她出府之事，然彼时，我儿云枫正在我房里，与我说件要事，令我心中徒增烦乱，自然没心思理会莲香之事，便将一盒子点心赏了给她，随口打发了她去。

    之后莲香便走了，我再没看见她，直到翌日清晨，听说了她与老侯爷之事……”

    听惠姨娘说完，苏柒与慕云萱对视一眼，皆是满面的疑惑不解。

    惠姨娘说了许多话，脸色愈发的差，苏柒不忍再打扰，便宽慰了几句安心静养的话。慕云萱服侍着惠姨娘重新睡下，便与苏柒一道出了卧房。

    “本以为我娘醒来，一切疑惑便可迎刃而解，可如今我确愈发糊涂了！”正厅里，慕云萱一下下踢着桌角，闷闷地道。

    苏柒亦是全然摸不着头脑：根据惠姨娘的说法，她的确并未害过莲香，而莲香既然想要出府嫁人去，理应也没有勾引老侯爷的心思。

    那么，何以莲香会出现在老侯爷床上，又一意认为惠姨娘就是她的仇人呢？

    窗外，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滚滚闷雷，震颤得大地都在微微抖动。

    “我想到个法子！”慕云萱蓦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苏柒的手，“你不会能见鬼魂么？你带我去找那莲香，我要当面问问她，她究竟为何对我姨娘恨之入骨！”

    “你疯了么？！”苏柒赶忙一把拉住她，“往日对那怨灵避之唯恐不及，如今竟要主动找她？”

    “我想清楚了，”慕云萱语气坚定，“我姨娘没有害过莲香，我便更不能任由莲香作践我姨娘！”

    她这般决绝的态度，令苏柒着实动容，“你说得有些道理，既然惠姨娘自己都不清楚，那么找莲香问问当年事，也不失是个最铤而走险的法子。只是对于那莲香，你既看不见又摸不着，更罔提找她说话了。”

    “那……”

    苏柒眼眸一轮，笑道：“我还有个更好的人选……四娘！”

    一直飘在屋顶一角看戏的黄四娘，被骤然点名：“关我什么事？”

    慕云萱却被她这一声“四娘”吓得后颈一凉：“你不会是……在跟那女鬼说话吧？”

    “正是。”苏柒索性做个介绍：“二位也算是见过面了，不妨正式打个招呼：慕家千金慕云萱，黄府已故小姐黄四娘。”

    慕云萱依旧心中怯怯，却也只得依言朝着那空寂的角落摇了摇手，“你……好……”说罢，悄声向苏柒问道：“女鬼……是不是都生得……特别吓人？”

    “嘿你个死丫头！”黄四娘气鼓鼓地飘到慕云萱前面，“会不会说话啊？谁吓人了？”

    苏柒瞥一眼黄四娘的焦黑脑门蘑菇头，咽了口口水道：“也不是，像这位黄四娘便生得貌若天仙、体态婀娜，放在女鬼中也是……极美的。”

    “那是自然！”黄四娘哼道。

    慕云萱听闻此言，也略略放松了些。苏柒好容易哄好了一人一鬼，才继续说正事：“四娘你身为女鬼，与怨灵也好沟通些，可愿意大发慈悲帮我们个忙，去与那莲香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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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回  雨夜寻怨灵

    “我？！”黄四娘蓦地蹿起老高，满身都透着拒绝，“我可不去！之前小锦鲤被那怨灵月璇玑欺负得有多惨，你我都是见过的！”

    “莲香不比月璇玑，生前就是个弱女子，死后也没什么道行，再加上我在一旁替你略阵，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黄四娘想了想，依旧果断摇头，“那我也不去！这死丫头几次三番说我坏话，我凭什么帮她？”

    苏柒见说不通，眼眸一轮，刻意向慕云萱问道：“听说岁寒苑里，住得是你五哥慕云梅？”

    “是啊。”慕云萱不知突然提起她五哥是何意。

    “你与他感情可好？”

    “那是自然！”慕云萱忙不迭点头，“我这几个哥哥里，就数五哥最亲切活泼，我自幼便爱跟着他。”

    “这么说来，你对你五哥的喜好也十分了解喽？譬如他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以及……”她刻意望一眼目光发直的黄四娘，“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其它的我都知道，至于五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慕云萱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瞪圆了一双眼，“这位黄四娘，不会是看上了我……”

    苏柒默默点了个头，向黄四娘笑道：“四娘听见了吧，你若愿意帮萱儿个忙，她自然也愿意帮你打探消息、牵线搭桥，对吧萱儿？”

    “呃……”慕云萱着实有些纠结，不晓得将自己亲爱的五哥卖给个女鬼是不是个好主意，然看看苏柒递来的眼神，遂点头道：“那是自然。”

    黄四娘皱眉犹豫了一番，忽然大义凛然地一拍双手：“好吧好吧，本小姐就舍身帮她这一回儿，不过她得答应我，事成之后替我去问问她五哥……”她忽然双手托腮做个羞涩扭捏状，“可喜欢偏富态的女子，以及……近日里可有什么想不开、欲轻生的打算。”

    “……”苏柒暗想，你这问题还真是要命，但情势所迫，也只得点头郑重道，“一定一定！他便是没什么想不开的，我也设法让他想不开！”

    她这违心的话刚说完，便见窗外一道闪电，伴随着惊雷滚滚而下，将苏柒骇了一跳，忙在心中默念：我不过说说而已，老天爷您可莫要当真……

    苏柒和慕云萱，挤在一把油纸伞下，猫腰躲在一大块太湖石后面。

    “我能感觉到，莲香就在这附近。”苏柒在慕云萱耳边低声道，“不过，这是什么地方？”

    “浮云阁。”慕云萱悄声解释道，“是我姑母与云歌表姐住的院子。”

    提到慕云歌，苏柒便不由想起她欲加害自己之事，打心眼里不悦，语气也酸涩：“呵……难怪阴气缭绕的。”

    慕云萱显然也听出了苏柒语气中的不善，不禁叹口气，却不知该从何解释：“我这表姐吧，确是自幼心仪我大哥，但我大哥始终对她没什么表示，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苏柒自知，一边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姐妹，一边是新结交的朋友，慕云萱的立场确是有些左右为难，只得故作个豁达状：“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只要不再来找我麻烦，本姑娘自不与她一般见识。”

    但若她再敢打什么坏主意害我……呵呵，本姑娘别的没有，狐妖鬼友还是有几个的，不介意一个一个地去跟这位表小姐谈谈心。

    她二人等了许久，也不见进去刺探的黄四娘出来，苏柒正焦急地掰着指头，却见慕云萱从怀里摸出块芙蓉酥递过来。

    “萱小姐还真有闲情雅致。”苏柒口中说着，却是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一口咬了。

    慕云萱俏脸一红：我吧……一紧张就特别容易饿，所以临出门抓了几块儿点心，你还要吗？”

    看来也是甜食同道中人，苏柒正打算向慕云萱推荐一下满记糖水铺，却忽闻浮云轩中传来一声极度恐惧的惊叫。

    苏柒被这一声叫骇得一惊，险些被口中的核桃酥噎住，“是四娘！”

    她从太湖石后探出头来，正见黄四娘惊慌失措地从浮云阁中飘了出来，看见苏柒血泪都要掉了下来：“苏柒你又骗我！谁说这怨灵不厉害的？！”

    此时，苏柒已望见了紧追在黄四娘身后的怨灵莲香，却不再是初见时青丝玉莲的模样，满头长发毒蛇般凌乱飘散，青灰色的脸上，一双无瞳血目显得格外狰狞。

    不过几日不见，她怎么变得怨气如此浓重？！苏柒心中大骇，手中掐诀念咒，一道定身咒向莲香打去。

    但此时的怨灵莲香，显然功力大增，不过被定住片刻便挣脱开来，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便继续向黄四娘扑去。

    苏柒见黄四娘危险，几步抢上前去大喊：“四娘！快躲到我身后！”

    黄四娘听闻，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向苏柒冲去，苏柒将腰间的玄鸟玉祭出，但见青光一闪……

    “妈呀！救命啊！”

    苏柒只顾用玄鸟玉护身救人，百忙之中却忘了黄四娘也是只鬼，这玄鸟玉见一只女鬼疾速扑来，遂老实不客气地一道青光将黄四娘罩了起来。

    “不是她呀！”这乌龙着实出乎苏柒意料，却不知该如何操作，才能让玄鸟玉将黄四娘放出来，一通手忙脚乱未果后，急中生智，索性拼尽力气将那玉远远地扔了出去。

    这法子简单粗暴倒也见效，那玄鸟玉在空中划过一道青色弧线，黄四娘便如同一只庞大的断线风筝，在大雨中蓦地落了地。

    “四娘你怎么样？”苏柒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急急问道。

    黄四娘仰头，却是满脸掩不住的骇然：“你身后！！”

    苏柒经她提点，才意识到身后森森怨气袭来，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才悲催地想起，她的宝贝玄鸟玉刚被她扔了出去。

    这下惨了……

    她尚不及回头，便听耳边一声极度刺耳的尖笑，但觉一股钻心蚀骨的寒意，如同冰锥从她后心一穿而过，力道之大，竟将她生生带上了半空。

    苏柒口中蓦地喷出一口鲜血，深觉这被怨灵贯身而过的感觉，实在难受得很。

    偏偏那怨灵从她胸口穿过，却依然不打算放过她，在她眼前骤然凝聚成形，惨白无瞳的脸上现出个诡笑神情，张开一张血口便向苏柒脸上咬了下来。

    “啊！！！”苏柒发出一声骇然大叫，就这样被怨灵一路追咬着，向地上跌落。

    苏柒以为，这次怕是必死无疑。

    然就在她要与泥泞大地亲密接触的刹那，被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抓一揽，力道之大竟带得她在空中飞了半圈，终落入了一个铁一般坚实的怀抱。

    迷迷糊糊中，见眼前一只大手里，正握着那块玄鸟玉，发出一道耀眼的青光，将正欲冲过来的怨灵瞬间弹得倒飞而出。

    怨灵深知此物厉害，稳住身形便转身遁逃，却偏偏向方才她们藏身的太湖石方向而去。

    “糟了！”苏柒一把抓住慕云松的胳膊，“萱儿！”

    然此时她们与太湖石相去甚远，便是慕云松反应过来，转身向太湖石冲去，只怕慕云萱也难逃怨灵魔掌。

    “啊！！！”

    听闻太湖石后的一声惨叫，苏柒的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掐住，痛得难以呼吸。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向太湖石方向跑去，心中的悔恨自责无以复加。

    明知慕云萱是个弱女子，你竟凭着一时义气带她来会怨灵，苏柒你是不是傻？

    她抹了一把满脸的雨和泪，见慕云松正半跪在太湖石后，怀里抱着慕云萱，一声声焦急地唤她。

    但凭他千呼万唤，慕云萱却只是煞白着一张脸，合着双眼一动不动。

    “萱儿……”苏柒心中一阵骇然，伸手去拉慕云萱的手，却被慕云松冷冷地一把甩开。

    此番，如若慕云萱有个三长两短……

    莫说慕云松不会饶过她，北靖王府不会饶过她，只怕她自己都饶不过自己。

    苏柒呆呆地跪在泥泞的地上，任凭瓢泼般的大雨将自己浇透。

    不知过了多久，慕云松怀里的慕云萱忽然倒抽一口气，蓦地睁开了双眼。

    “萱儿！”

    慕云萱睁眼看见大哥，立刻“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大哥！我以为我要死了……”

    一旁的苏柒，却深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慕云松一路抱着慕云萱送回了兰心苑，苏柒便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一路上都不曾搭理她，她亦不敢出声。

    直至将慕云萱安顿好，唤王府的大夫来把了脉，说小姐不过是惊吓过度又淋了雨，并无大碍，慕云松一直紧皱的眉头才舒缓了几分，交代下人好好照看小姐，便起身欲离开。

    苏柒担心慕云萱被怨灵侵袭，本想在她床边多守一会儿，却猝不及防地被慕云松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跟我走！”

    他的手像钳子似的紧，苏柒毫无挣扎之力，被一路拉扯得叽里轱辘，然此时的某王爷着实的暴躁，伸手挥开下人递来的伞，径直将苏柒拉进了雨里。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苏柒方才被怨灵贯身而过，此时胸中仍是一片气血翻腾，又被他拉着走得飞快，一路踉踉跄跄，几欲跌倒。

    偏偏眼前的人铁石心肠一般，硬是不回头看她一眼，一路将她拉回了云水阁。

    苏柒被他一把甩在床上，但觉胸中翻江倒海，喉头一甜，一口血便要涌了出来。

    却听他冷冽愤怒的声音传来：“苏柒！看你干得好事！萱儿若有个三长两短……”

    是了，她才是你亲妹妹，我一个外人，又算什么……

    苏柒心中发出一声自嘲，下巴一仰，硬是将涌入口中的血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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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回  眼不见为净

    “前日刚交代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怎么就这般不听话？！”慕云松着实的愤怒，目光中都透着几分狰狞，“你一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阴阳先生，却这般胆大妄为！你惹是生非便罢了，还要搭上别人的性命吗？！”

    苏柒本对慕云萱着实愧疚，然此时听他口中吐出“惹是生非”四个字，蓦然想起他对她的评价：

    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素爱惹事，对了，再加上不会针线女红。

    她竟忍不住冷笑：“是啊，我这么一个惹是生非的麻烦，留在王爷面前也是碍眼，还耽误了别人给你当小老婆献殷勤。王爷何不现在就将我扔出王府去，彼此眼不见为净！”

    眼不见为净？！慕云松简直要被她气炸了：这是犯了错该有的态度？！

    他的目光落在僵着脖颈坐在床边的少女身上，那一副全无懊悔之意，毅然决然的样子……

    不过昨夜，他听说她被天鹰盟杀手劫掳而去，简直如同五雷轰顶，疯了似的骑马往潭柘寺狂奔，满脑子都是若是她出了事，若是找不到她，若那些杀手丧心病狂……

    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脆弱恐惧。

    枉我这般掏心掏肺待她，她竟丝毫不领情？

    这丫头的心，是铁做的么？

    慕云松一双拳头不禁握紧，望着她的一双眼眸也变得怒火中烧：

    “你以为，我北靖王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

    苏柒简直不敢相信，这般土匪似的无赖话，竟是从某王爷口中说了出来。

    此刻的他，一身凌厉的气场，仿佛下一秒便要扑上来，用他满腔的怒火将她焚烧。

    她竟吓得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愣愣望着他愤然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含在喉头的一口血，终是呕了出来。

    苏柒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只知道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

    她从床榻上挣扎起身，只觉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王妃您可醒了！”听到动静的石榴葡萄，赶紧跑了进来，在摇摇欲坠的苏柒身后靠上个软垫，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您睡着的时候，王爷令大夫来给您把了脉，说是淋雨染了风寒，开了些驱寒解表的药，您快趁热喝了吧！”

    想想昨晚某王爷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表情，苏柒着实不觉得他还会有这番好心，然也不拒绝，将那一碗热汤药灌了下去，缓了缓才开口问道：“你们可知，萱小姐怎么样了？”

    “听大夫说无甚大碍，也是受凉受惊吓，在兰心苑养着。”石榴满脸后怕的表情，“王妃，听说您和萱小姐昨夜遭歹人袭击，可把奴婢们都给吓坏了！您就听我一句，莫要再大晚上的乱跑了！”

    可她话音未落，她家王妃却挣扎着要起身的样子，“不幸，我得去看看萱儿！”

    她一个弱女子，遭遇怨灵突袭，不知是否动了魂本，苏柒着实的放心不下。

    “王妃！”两个丫鬟苦劝拦不住，只得扶着苏柒走到房门口，却见她云水阁的院子里，赫然多了几个侍卫打扮的人，芦苇杆子似的杵着。

    “这是……”苏柒惊诧片刻，瞬间明白过来：她竟被王爷囚禁了！

    果然如他所说，北靖王府，不是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苏柒只觉自己一颗依然冰冷的心又颤了颤，自知如今这副头重脚轻的样子，却也走不出这偌大的王府，只得默默地折身回来，一头扎在床上，用锦被蒙了头。

    石榴和葡萄又劝慰了两句，便被苏柒支了出去。

    头痛欲裂，偏偏意识又清醒的很，昨夜遭遇怨灵的一幕，再度浮上心头。

    不过几日未见，那怨灵莲香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怨气深重？

    苏柒努力回想着，当年隐居山上时，苏先生闲来无事给她讲过的关于怨灵的识闻，说鬼魂一旦化为怨灵，便会主动去吸收身边的怨气，为己所用。

    也就是说，莲香会变强，是因为短时间内吸收了大量的怨气？

    只是，以莲香想要找惠姨娘寻仇之心，定然不会远离王府。这偌大的北靖王府中，又是谁突然生出了如此大的怨气呢？

    她想了想又释然：素来深宅大院多怨女，这偌大王府之中，多得是不得宠的小妾、想上位的丫鬟，有怨气也不奇怪。

    苏柒翻了个身，双眸盯着房顶，转而思索另一个问题：

    昨夜，那怨灵莲香明明已经向慕云萱下手，却为何没有取她性命？

    在她听到慕云萱的一声惊呼，向太湖石冲去时，依稀看见怨灵莲香飞身离开的样子，如今想来，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仓皇而逃。

    这就奇了……慕云萱一个小女子，身上又没有什么辟邪的宝物，怨灵莲香何以不敢对他下手？

    苏柒想了许久，忽然高声将葡萄唤了进来。

    “王妃是渴了还是饿了？”

    苏柒暗暗翻个白眼：在你们心里，你家王妃就是个饭桶不成？

    “我如今出门不便，你去悄悄帮我做件事。”苏柒在葡萄耳边低声道，“你去浮云阁门前的一大块太湖石边，看看那附近地上可有什么东西。”

    葡萄不解：“王妃……是要奴婢找什么东西？”

    苏柒也说不上她要找的是什么：“总之，就是一些非同寻常，气质独特，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葡萄便糊糊涂涂地去了，苏柒动了大半天的脑筋，此刻觉得有些乏累，正好闭目小憩一阵，却有访客上门。

    “苏姑娘可好些了？”月珑手捧一只锦盒，娉娉袅袅地进门来，冲她温柔笑道。

    “月珑姐姐怎么来了？”苏柒方挣扎着要坐起来，便被月珑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受了风寒便要多躺躺，不必拘礼。”

    说罢，贴心地替苏柒掖好了被角：“王妃娘娘听说苏姑娘和萱小姐昨夜遭了歹人，好生担忧，便赶着叫我来看看你们。”

    能被便宜婆婆惦记，我真是何德何能，苏柒暗想，“月珑姐姐可去看过了萱小姐？”

    “我刚从兰心苑过来，萱小姐已然醒了，只是还有些发烧，在房里养着，还让我给你带个话，叫你莫为她担心。”

    听说慕云萱无事，苏柒才安下心来，又听月珑疑惑道，“北靖王府素来守卫森严，鲜有歹人敢胆大包天地闯进来，怎么偏偏被你们俩遇到？”她秀眉轻蹙，刻意压低了声线，“我来的路上，听几个小厮窃窃私语，说昨夜浮云阁前阴风大作，仿佛鬼魅邪祟出没一般，可是真的？”

    苏柒猝不及防地咳了咳，干笑道：“哪有那般邪乎，不过是寻常的小蟊贼罢了。”

    月珑便识相地不再多问，苏柒却想起一件事来：“月珑姐姐在王妃娘娘身边伺候多年，可认得莲香？”

    她记得慕云梅曾说过，莲香在爬了老王爷的床之前，曾是老王妃身边的大丫鬟。

    月珑脸色顿时变了变：“苏姑娘怎么会知道莲香？”

    “我也是听萱小姐提起。”苏柒只得将锅甩给慕云萱。

    月珑的眼眸有些捉摸不定，沉吟片刻，方沉重点头道：“自然是认得的。我进王府时，她便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我曾与她共同侍奉王妃半年有余，期间……我二人感情颇好。”

    苏柒暗叹:还真是歪打正着地问对了人。

    “莲香无论模样身段、为人处世样样都好，只是心气高了些，常常对我说，她不能做丫鬟侍奉人一辈子，迟早要出人头地，做个人上之人。

    我以为她不过发发牢骚许许心愿，熟料不久之后，便听说她和老王爷……”

    月珑说至此，略显尴尬地顿了顿，“但莲香自己是心甘情愿的，也说王爷亲口许了抬她做姨娘，我自然也替她高兴。然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老王爷会遭歹人行刺，英年早逝呢。

    老王妃本就对莲香不喜，办完老王爷的丧事不久，便将她打发到了惠姨娘那里应差，自此我便与她很少见面了。”月珑叹了口气，脸上笼上一层淡淡哀伤，“熟料，最后一次见面，竟是诀别。”

    苏柒敏锐地听出了其中关窍：“莲香出事前，月珑姐姐曾见过她？”

    “见过的。那日是老王爷忌日，我陪着王妃娘娘在正厅接待前来吊唁的访客。待客间歇，王妃忽然问起惠姨娘，说有位远道来的故人带了几盒南方点心，王妃平素不爱食甜，忆起惠姨娘是南方人，打发我将一盒点心给惠姨娘送去。

    我忙道傍晚时分，才得空去了一趟兰心苑，送了点心出来，正巧在门口碰见莲香，见她衣着青素、不施粉黛，一双手也粗糙了许多，俨然没了昔日的光彩。

    我自知她在惠姨娘手下也过的不如意，还忍不住劝了她几句，让她安天由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但我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想来也没听进去，我便告辞走了。

    不料，翌日清晨，便听说了莲香与老侯爷……”

    月珑说至此，忽然自觉说得多了些，赶紧住了口，歉笑道：“是我忆及故人，一时失言，苏姑娘只当没听见这些话罢。”说罢，便礼貌地起身告辞。

    临行望见院里值守的侍卫，心下明了，又忍不住劝道：“王爷是担心姑娘的安危，是为姑娘好，你……莫要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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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回  作妖的点心

    苏柒在心底冷笑：他这般好法，姑娘我还真是消受不起。

    送别了月珑，苏柒又在脑海中将月珑忆及莲香的情节理了理。按照月珑的说法，她在事发当日见到莲香，莲香确是一副落魄沉郁的颓态，不像是处心积虑要去勾引老侯爷的样子。

    那蹊跷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柒正想得头大，却见被她派出去的葡萄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可有什么发现？”

    葡萄颓然地摇摇头，怯怯道：“恐怕要让王妃失望了，奴婢在那太湖石边前前后后寻了几圈，也没见什么非同寻常、气质独特的东西。”

    苏柒见她一双绣鞋都沾满了泥，裙摆也湿了半截，这差事显然办得十分卖力，只得劝慰道：“没事，辛苦你了。”

    葡萄却吞吞吐吐道：“若说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奴婢倒真找着一个，只是……这东西也太稀松平常，是怕不是王妃要找的东西。”

    她说着，从衣袖里摸出个沾满泥巴的球，将上面的泥搓了搓，递给苏柒。

    苏柒接过来一看：一块核桃酥。

    不禁哑然失笑：葡萄这丫头也真是实诚，这许是昨夜慕云萱揣着的点心，不慎掉在了地上，被她当做“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捡了回来。

    她捏着这沾泥的核桃酥感慨：若是一块点心吓退了怨灵，那还真是见了鬼了。

    无事可做，她正考虑着是不是继续睡下去，忽觉身边一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脸边拱了过来。

    “烧麦……”苏柒有气无力地摸了摸老虎的脑袋，“你又饿了？”

    “嗷呜！”

    “少装，我刚才还看到你猫在窝里吃牛肉！”苏柒叹了口气，决定教育教育这个愈发好吃懒做，正向纨绔子弟方向发展的老虎儿子，“你如今也愈发大了，若这般一味贪嘴下去，吃成个滚圆胖子，出去莫说豺狼虎豹，连个猫儿狗儿都不惧你。”

    她这厢絮絮叨叨，奈何烧麦一副充耳不闻的叛逆少年模样，见在苏柒身边讨不到吃食，索性跳下床去，自己在屋里转悠着寻找。

    “你须知你是只老虎，老虎就该跟你娘虎夫人一样，培养出兽中之王的风范气派……哎，那个不能吃！”苏柒见烧麦竟跳上桌，一口叼住了葡萄从太湖石边寻来的核桃酥，慌忙制止，“那是脏的！快给我吐出来！”

    奈何烧麦自有一种“到我嘴里就是我的”的执着精神，叼着核桃酥发出得意的一声呜咽，跳下桌就跑。

    “嘿你个死孩子！”苏柒翻身下床就追，“还说不听你了！那点心……有毒！吃了会腹痛而死的！”

    她自己情急之下唬了烧麦一句，然一句话出口，自己却似遭了雷击一般，堪堪定在了原地。

    烧麦回头见她娘这般外焦里嫩模样，倒也乖觉，转身回来将核桃酥吐在了苏柒脚边，还讨好地把头在她腿上蹭了蹭。

    苏柒慢慢弯下身，盯着那核桃酥愣了片刻，脑海中已是恍然大悟的一片清明。

    点心……有毒？！

    据官媒白氏所说，老侯爷与莲香东窗事发的当日，她给莲香验身时，便发觉她浑浑噩噩，不甚清明，如今想来，应是中毒之相。

    也就是说，她之前误服了某种毒物或迷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被人送上了老侯爷的床榻，无知无觉地做下了交和之事。

    是以在被侯爷夫人一剑刺死之前，莲香迷药劲过，曾有短暂的清醒，意识到自己是被人陷害致死，所以由衷地怨恨那个害她之人，以至于死后灵魂被怨气缭绕，竟化为怨灵。

    至于为什么是惠姨娘……苏柒望一眼地上漆黑不成样的核桃酥：因为那一日，惠姨娘曾随手打赏给了莲香一盒点心，而那盒点心，正是害了莲香的罪魁祸首！

    苏柒被自己这个想法骇得心惊肉跳，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稍稍平复了乒乓乱跳的内心，继续客观理智地往下想。

    如今想来，莲香正是吃了惠姨娘赏的点心之后中毒，稀里糊涂地丧了性命。故而怨灵莲香对于点心之物仍心有忌惮，才会在昨夜冲向慕云萱的瞬间，被她身上掉落的一块核桃酥骇得飞身遁逃！

    果然是块救命的点心啊……

    苏柒由衷地叹了口气，摸了摸烧麦的头，从橱柜上的食盒里，捡了块满记糖水铺送来的芙蓉蛋黄酥喂它。

    看着烧麦吃得满脸渣子，苏柒却依旧觉得心里怪怪的。

    不对……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盒点心里的毒，显然不是惠姨娘下的，她虽不喜莲香，但也与她无冤无仇，全然没有害死莲香的动机。

    点心里的毒，究竟是谁下的？想要害死的又是谁？

    苏柒将那盒点心的来龙去脉捋了捋：根据月珑的说法，那盒点心是老王妃指明赏给惠姨娘，由月珑送去的兰心苑，又被惠姨娘随手打赏给了莲香。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吃那盒点心的，是惠姨娘！

    而想要用这盒毒点心毁了惠姨娘清白再要她性命的……

    苏柒猛然打了一个冷颤，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

    是她？可她在王府位高权重、说一不二，为何要与一个寡居的妾室过不去？

    亦或，惠姨娘也只是个幌子，她真正想要除掉的，是赫连老侯爷？！

    苏柒心下一阵慌乱，兀自在房里来回踱了几圈，终觉不妥：得去兰心苑，向惠姨娘和萱儿提个醒才好！

    她急匆匆跨出门去，才意识到院里那几个桩子似的侍卫，不是当摆设的。

    她正被某个自以为是的王爷囚禁中。

    苏柒一双眼眸在几个立得笔挺的侍卫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个狡黠笑容。

    本姑娘想出去，就凭你们几个，还拦不住我……

    她回到屋里，弯下腰抚摸正吃得一脸满足的烧麦，在它耳边低声道：“儿子，你得帮为娘个忙，将这几个傻木头引开，让娘溜出门去。”

    烧麦作难地望她一眼：人家还只是个宝宝，你这任务，太危险。

    苏柒无奈地伸出一根手指：“事成之后，娘每晚给你加一只烧鸡当宵夜……好啦，两只！”

    这还差不多，烧麦满意地伸个懒腰：刚好吃饱了，需要活动活动。

    下一秒，侍卫们便见一只油光圆滚的老虎从屋里骤然冲了出去，在庭院里撒欢地满地跑，配合着王妃的惊叫：“我的宝贝老虎跑了！你们几个，快帮我抓住它！”

    王妃的命令自然不能不听，于是庭院里的侍卫，加上葡萄石榴两个丫鬟，齐齐上阵开始了抓老虎的工作。

    这小老虎看似憨态可鞠，跑起来却兔子似的狡猾敏捷，辗转腾挪毫不费力，还故意往两个丫鬟裙子底下钻，将二女吓得哇哇大叫。

    偏偏王妃还刻意叮嘱：“它只是个宝宝，你们下手轻些，莫要伤了它！”

    她这命令一出，侍卫们只得丢了兵器，捉鸡似的徒手上阵。顷刻间，整个云水阁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儿子好样的！苏柒默默给烧麦点了个赞，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此时已是夜色渐深，阴沉沉的天边，偶有闷闷地雷声传来，又是个欲雨的天气。

    苏柒怕被人发现，只得专寻草木掩映的小道迂回而行。

    兰心苑渐近，她心中却愈发纠结：究竟要不要将下毒点心之事，向惠姨娘和慕云萱和盘托出？

    若说了，以慕云萱的性子，只怕要将整个王府闹翻了过来，到时候，慕云松也要左右为难……

    她突然鄙视自己：我替他着想做什么？！

    正犹豫着，却忽见不远处，一个熟悉背影。

    慕云歌？

    看着独自在夜色中步履匆匆的慕云歌，苏柒有些疑惑：这绿茶婊不是病了么，竟还能如此行走如风？

    且她独自一人，既没带丫鬟也不掌灯……苏柒撇撇嘴，这显然是要躲人耳目，行些不能见光之事啊！

    看她前行的方向……苏柒忽然意识到，这条路，是可以通往栖梧院去的！

    难不成，某王爷一气之下改了主意？……苏柒心下没来由地酸了酸，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

    慕云歌行得极快，苏柒几乎要一溜小跑才跟得上她，心中暗自啧啧：原来平日里弱柳扶风、西子捧心的娇媚态，都是装出来的。

    果然是绿茶婊本婊……

    她正暗骂着，却见慕云歌突然停住脚，背影微微发颤，仿佛在自己跟自己挣扎拉扯一般，随后生硬地转了个弯，冲兰心苑方向而去。

    苏柒愈发不解：她去兰心苑做什么？

    兰心苑里，慕云萱坐在惠姨娘床榻边，一张俏脸上仍留着发烧未褪的绯红，眼角的泪却滚了下来。

    “我本以为，娘醒来了，只会替我做主，”慕云萱声音哽咽，满满的委屈之意，“不曾想，连娘也是三哥一伙儿的！”

    惠姨娘抬手要替女儿拭泪，却被慕云萱生硬地侧头躲开，只得无奈叹道：“你是我亲生女儿，为娘的岂会不心疼你，可云枫是你亲哥哥，他岂会不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便是将我流放千里之外，嫁给一个我根本没见过的人？”

    惠姨娘面露伤感，喃喃道：“离开这是非之地，也许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什么叫是非之地？”慕云萱蓦地站起，“北靖王府是我的家，我自幼生长在此，才不要背井离乡！”她越想越委屈，索性拔腿往门口走去，“王妃母亲说过，我的婚事由她做主，无论是三哥还是姨娘你，都休想随随便便将我嫁了！”

    提到王妃，惠姨娘目光顿时一变，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嘲：“傻丫头，你真当她是亲娘，会真心向着你？”说罢，眼底闪过一丝明悟，“是了，若我死了，你就只有她这一个娘了……”

    慕云萱无心听惠姨娘絮絮叨叨，忿忿然地欲推门而去，却在一把推开门的瞬间被吓了一跳。

    “表……表姐？你怎么在这儿？”

    但见慕云歌面无表情，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目光似望着慕云萱，却又似望着别处：“听说惠姨娘醒了，我来看看她。”

    她声音空洞缥缈，毫无情绪，和着窗棂上玄鸟符咒无风自动的沙沙声响，竟让慕云萱无端打了个寒颤，“多谢表姐一片心意，只是夜色已深，我姨娘……她已歇下了，表姐就不必进去了。”

    她本想打发慕云歌走，偏偏惠姨娘在屋里听到了动静：“是云歌来了？门外风凉，快进来坐。”

    慕云萱无奈，只得将慕云歌让进屋来，望着她笔挺僵直的背影，总觉得表姐今日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劲。

    “你醒了？”

    惠姨娘愣了愣，只觉慕云歌身为一个晚辈如此对她说话，着实有些无礼。但念在人家特地前来探望，也只得陪笑道：“醒了，之前承蒙你和你娘惦记。”

    熟料慕云歌冷哼一声，声音毫无温度：“你这样歹毒妇人竟然醒了，真是老天无眼！”

    她此语一出，惠姨娘脸上的笑再挂不住，慕云萱怒道：“表姐！你怎么这样对我姨娘说话？！”

    “表姐？”慕云歌苍白脸上渐渐浮现出狰狞冷笑，“谁是你表姐！”

    说话间，慕云歌骤然发动，一双长指甲的手狠狠掐上了惠姨娘的脖子！

    “娘！”慕云萱一把扑上去，拼命拉扯发了疯的慕云歌，熟料慕云歌蓦地回头，一双眼中现出殷红血色。

    慕云萱但觉一股阴冷戾气扑面而来，立时眼前发黑四肢无力，软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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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回  真正的仇家

    “娘……”

    慕云萱万念俱灰间，只听房门被重重踢开，苏柒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指间一道金光闪过，一张玄黄色的符咒便贴在了慕云歌额头上。

    被符咒镇住的慕云歌，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满面狰狞地挣扎着，却再一动不能动。

    苏柒赶紧将惠姨娘从她魔爪中救下，“您没事儿吧？”

    惠姨娘捂着被掐淤血的脖颈一阵剧烈的咳嗽，无力地摆摆手。

    苏柒又将地上的慕云萱拉起来，慕云萱望着鬼魅般挣扎的慕云歌，满面的骇然：“我表姐……这是怎么了？”

    “她被怨灵莲香附体了！”苏柒亦有些发愁，这苏先生的镇魂咒，她身上只此一张，虽然暂时定住了怨灵，但看这架势也撑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我们快走，先离开这儿！”

    慕云萱下意识地点点头，赶紧去搀惠姨娘，不料惠姨娘走了两步，忽然转头对惨叫不止的慕云歌道，“莲香，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但我真的从未想要害你！”

    莲香附体的慕云歌，脸上现出个不可思议的表情，遂凄厉尖声道：“你……撒……谎……”

    “我没有说谎。”惠姨娘反而淡定几分，“我已许了你出府去，又何必要害你。那盒点心……若我知道有毒，断然不会随手赏了给你。”她脸上浮现个凄然的笑，“那点心本为索我命来，却无端害了你，是我对你不住。”

    一旁的慕云萱不解：“娘你在说什么？什么点心？”

    惠姨娘却并不答她话，眼神中闪过一抹阴冷，“莲香，那盒点心从何而来，害死你的究竟是谁，事到如今，想必你也清楚……”

    苏柒心中一凛：看来，想通了当年真相的，不止她一个。

    “惠姨娘！”她下意识地打断了她的话，以手推慕云萱，“快带你娘走！”

    然而为时已晚，慕云歌身上骤然升腾起澎湃的怨气，目光变得激愤疯狂，“是她……是她！”

    她一声尖叫，额上的玄黄符咒瞬间粉碎。慕云歌飞身而起，被一团黑雾包裹着，骤然飘了出去。

    “糟了！”苏柒顺手抓起墙上挂着的一把短剑，紧跟着冲了出去，临出门交代慕云萱，“快去寻你大哥，让他火速赶到熙华苑去！”

    熙华苑。

    老王妃这几日神思倦怠，刚喝了碗安神的药，被月珑服侍着早早歇下，却又被窗外滚滚的雷雨声吵得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有些无奈地睁开了眼。

    熟料窗外一道雪亮闪电划过，映出床前一张煞白凄厉的脸。

    “啊！！！”老王妃一颗心都吓得险些从膛子里跳了出来，瞬间弹了起来，待看清床前的是谁，不禁长吁道，“云歌，你这孩子……”

    眼前的慕云歌，一双空洞眼眸突然变得血红，“毒妇！还我命来！”

    说着，一双魔爪似的手便向老王妃伸了过来！

    老王妃本是将门之女，年少时也曾习武，反应身手比孱弱的惠姨娘快得多，眼见魔爪袭来，就势翻身避开，却是骇然不解：“云歌！你这是干什么？！”

    然眼前的慕云歌并不答话，一双血红眼眸死死盯着惊魂未定的老王妃。老王妃只觉周身被森森阴气环绕，竟是手脚发软，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慕云歌发出一声尖笑：“三年前，你一盒点心要了我的命，今日，我要你一命抵一命！”

    “什么点心？什么要命？”老王妃还没弄清楚，但眼前的慕云歌，煞白的脸上一双血眸，状如鬼魅地扑了上来。

    “表小姐！”就在此时，闻声而来的月珑合身挡在了老王妃前面，“王妃对你恩重如山，你不能这般恩将仇报啊！”

    但眼前的慕云歌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手臂一挥便将月珑扔了出去。月珑重重撞在墙壁上，立时昏厥过去。

    老王妃心有余悸地望了月珑一眼，喘息着勉强开口劝道：“云歌，你平素有什么不满，好好说便是，伯母自给你做主……”

    任凭她无力挣扎，慕云歌那一双闪着寒光的魔爪，已不容置疑地向她脸上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个黑影瞬间飞来，正砸在慕云歌背上，她吃痛一哼，回过头去，见苏柒正手提一把短剑冲进门来，大喊一声“王妃小心”，举剑便向慕云歌劈去！

    “又……是……你……！”慕云歌愤然地放开老王妃，转身向苏柒扑去。

    苏柒顺手拿了把剑不过为了壮胆，此时又不愿真的将慕云歌一剑捅死，自然放不开手脚，只得在老王妃房中与慕云歌周旋，给老王妃提供逃跑的机会。

    偏偏老王妃一副吓傻了的样子，瑟缩在床角问道：“云歌她这是怎么了？”

    “她被怨灵附体了！”苏柒堪堪避开慕云歌的魔爪，着急叫到：“王妃你快走啊！”

    她这一句反而提醒了怨灵，放弃对苏柒的追逐，转身再度向老王妃扑去！

    苏柒情急之下别无她法，索性弃剑一把抱住了慕云歌的腰，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拉。

    宝贝玄鸟玉，此时不发威更待何时？

    她在心里焦急念叨，腰间的玄鸟玉发出弱弱的一道光，无可奈何的样子。

    苏柒心念意转：此时怨灵附体在慕云歌体内，故而玄鸟玉也拿她没办法。

    得想个法子，将怨灵逼出来才行……

    她寻思着法子，不免手上力道松懈，被慕云歌挣脱了她的桎梏，顺势捡起了地上的短剑，向老王妃头顶劈去！

    苏柒大惊，情急之下大喊一句：“慕云歌！你恨的人是我啊！”

    这一句竟然十分奏效，持剑的慕云歌身形僵了僵，苏柒趁机继续逞口舌之威：“我才是慕云松的未婚妻！是我抢了你的心上人！你要报仇冲我来啊！”

    她几句话喊罢，便见眼前的慕云歌身形急剧颤抖，俨然自己在跟自己挣扎一般，口中恨恨叫道：“先替我杀了这贱人……”

    随即换了另一个声音尖叫：“不！我要报仇！报仇！”

    说罢，显然怨灵莲香又占了上风，苏柒见她再度转头面向老王妃，只得豁了出去：“慕云歌！你今日不杀我，我明日便要与慕云松成亲，后天便生出一大堆的孩子，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围着你叫‘嫁不出去的老姑母’，如何？”

    “啊！！！”慕云歌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叫，“我要杀了这贱人！！！”

    几番挣扎之下，苏柒见怨灵莲香从慕云歌头顶升腾而起，低头望着委顿在地的慕云歌恨恨道：“蠢女人！”

    总算把她给诓出来了，苏柒小吁了一口气，抢步上前护在老王妃身前：“莲香，你昔日之死真的只是个意外，你又何必守着怨念执迷不悟呢？”

    怨灵莲香并不答话，周身怨气澎湃缭绕，蓄势待发。

    “放下怨念，转世投胎去，来生做个好人家的女儿，美满度过一生，岂不比你做个满身怨气的鬼魂幸福得多？”

    她话说完，觉察到莲香周身的气场震荡了一下，却又迅速聚集：“杀了这毒妇，我再去转世投胎！”

    说着，满头长发毒蛇般扬起，一触即发。

    “听我说！”苏柒焦急地咽了口口水，“你杀了人便是业障，是要被打入修罗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然此时的怨灵莲香，已被满身的戾气逼入了癫狂，再不听苏柒的苦劝，一双森森鬼爪蕴着死亡之气，向老王妃头顶伸去……

    “莲香！不要执迷不悟啊！！”

    苏柒倾尽全力喊出这一句，见那伸向老王妃的鬼爪骤然顿了顿，莲香的身形亦有些颤抖。

    偏偏此时，苏柒忽见一个伟岸身影，骤然挡在了她面前，手中握着的，正是她腰上的玄鸟玉。

    那玉回到了正主手里，自然神通大显，一道青光将怨灵莲香笼罩期间，任凭她百般挣扎，再难逃脱。

    “不……不要！”苏柒踉跄着爬起来去抓慕云松的胳膊，“她也是受害之人，她是无辜的……”

    慕云松一动不动，目光灼灼：“她要害我母亲！”

    “她是一时糊涂！”见莲香即将被玄鸟玉炼化，苏柒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明明已经要说动她了……留她一缕魂魄，让她转世投胎去，求你！”

    任她千般恳求，眼前这铁石心肠的王爷却是不为所动。苏柒情急之下伸手去抢，却被他用另一只手轻易制服，一把揽在怀里。

    “慕云松你没有人性！”她含泪一口咬在他臂膀上，那臂膀却如同铁石一般，纹丝不动地禁锢着她。

    她已不忍去看，索性闭了眼，耳边莲香的痛苦哀嚎声缭绕，如同蚀骨之蛇啃咬着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那哀嚎呜咽终散去，苏柒但觉禁锢着她的手臂松开，人已软软瘫倒下去。

    慕云松此时却顾不上她，只是将收了神通的玄鸟玉塞回她手里，便从她身边略过：“母亲，您怎么样？”

    苏柒呆呆望着手中通灵碧透的玉佩，玄鸟口中的一点殷红，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眸。

    “莲香……”

    对于这个无辜枉死而化为怨灵的姑娘，她曾心怀悲悯，费尽心力地查明当年的真相，不过是想感化她放下怨念，获得救赎。

    却不料任凭她千般努力，他却轻易判了她死刑，赏她一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滚烫的泪水，悄然滴在玉上，玉上的玄鸟竟似发出一阵轻吟。

    “苏姑娘，你怎么样？”耳边传来焦急的声音，却是慕云梅的。

    苏柒颓然地摇头，任凭慕云梅将她拉了起来，却见房中不知何时已聚集了许多人，连惠姨娘也被丫鬟搀着赶来，一脸后怕状地望着老王妃：“娘娘可还安好？”

    苏柒抬手抹了抹泪水，忽然发自心底地想笑。

    这就是深宅大院，这就是官宦权贵，与一群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又有何区别？

    姑娘我若在这种地方呆久了，鬼气上身，会不会变得与他们一样？

    她由衷地发出一声冷嘲，推开慕云梅的手，踉跄着出门去。

    石榴和葡萄两个丫鬟见她们王妃冒雨回来，浑身上下都滴着水。

    “王妃，您这是……”二人赶紧迎上前，张罗着给王妃换衣裳，却被一脸铁青的苏柒伸手推开，一言不发地进门开始收拾包袱。

    这是怎么了？两个丫鬟心焦地立在门口，看苏柒一副分分钟要炸毛的样子，一句也不敢问。

    苏柒收拾好行李，伸手拍醒了正伏在她床边睡得香甜的老虎烧麦，一脸正色问道：“儿子，你这回是跟娘走，还是留在这儿继续当纨绔子弟？”

    烧麦迷迷糊糊地打个呵欠，着实不解：这突如其来的天上下雨、娘要嫁人是怎么回事？

    看它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苏柒无奈叹了口气：果然是一个两个的没良心……

    她忿忿然地将包袱甩到肩上，大踏步出门去，却冷不防一头撞上了一个宽阔的肩膀。

    “你要去哪里？”

    苏柒忍不住眼眶一酸，吸了吸鼻子道：“去我该去的地方！这便宜王妃的头衔太沉重，我承受不起！”

    说罢，绕柱子似的想要将他绕开，却又被他两步堵住了去路。

    跟着苏柒赶来的慕云梅，无奈叹了口气，语气柔和地哄着：“我知道，今夜之事让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看到了，那怨灵莲香欲置我们母亲于死地，我大哥一心救母，并没有什么错。”

    苏柒冷笑一声，仰脸望着他：“那五爷可知，当年又是谁置莲香于死地？三年前，是一盒有毒的点心将莲香懵懂逼上绝路，而那盒点心，正是王妃亲自赐给了惠姨娘！”她红着一双眼，有些竭斯底里，“是你们的生母欲害萱儿的生母，五爷何以教我？”

    慕云梅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真相，一时间亦变了脸色，思忖一下方谨慎道：“苏姑娘，恕我直言，这只怕是你自己的推断，一盒点心从出炉到入口，经手之人何其多，每一个都可能是下毒之人。你且给我些时间，让我和大哥将此事查清楚，自会给大家个交代！”

    你和你大哥是一母所出，自然是向着你们亲娘的……苏柒冷笑一声：“无论是谁欲害谁，终究都是你北靖王府的家事，与我一个外人无干。”她忽然有些自嘲，“像我这样没心没肺、素爱惹事的姑娘，哪天在你家王府被人害死了也不自知，恳求王爷和五爷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可好？！”

    她的话如同刀子般飚出，扎得慕云梅有些心痛，望着苏柒沉吟片刻，问道：“外面风大雨急，苏姑娘要往哪里容身？”

    苏柒扬起脸庞：“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便是深山老林，也比你们这鬼魅横生的北靖王府要好上许多。

    她眼底的一抹坚毅，令慕云梅有些动容：她终究是个不同寻常的姑娘，何其率真，何其珍贵。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暖笑意：“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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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世间众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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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回  饭庄吉祥物

    “你将她带去了哪里？！”

    慕云梅从未见过他家大哥发这样大的脾气，那满身的戾气，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当我是吓大的么……慕云梅一脸无所谓地笑笑：“我若是不说，大哥是不是打算拿我下诏狱，严刑拷打一番？”

    “你！”慕云松一掌拍在桌案上，那红樟木的桌案竟应声齐齐断裂，桌上的文房四宝稀里哗啦悉数落地。

    一片叮咣作响中，慕云松一把抓住慕云梅的前襟，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小子，她是我的未婚妻，是你未来的大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面对自家大哥排山倒海似的威压，慕云梅不得不脚下扎个马步，暗暗使力顶住，脸上却依旧是个云淡风轻的神情，笑道：“大哥，恕我直言，未不未婚妻这事儿，还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慕云松神情一凛：“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便宜王妃的头衔太过沉重，她承受不起。”慕云梅不卑不亢地盯着他大哥，“你以为，以她那般率直天真、无拘无束的性子，日日的拘在王府里，她真的快乐吗？”

    这话问得慕云松心头颤了颤：他何尝不知，她在王府里日日谨小慎微地为人处事，遭人冷眼被人轻看，过得并不快活。

    但他总以为，他至少满足了她过富贵无忧生活的向往。他以为待他正式与她成亲，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王妃头衔，便没了这许多烦恼。

    如今想来，那个东风镇慧目斋小院里，穿着粗布衣衫却肆意欢笑的少女，他已有许久未曾见过。

    他喜欢她百灵鸟般活泼的性子，喜欢她有求于他时的刻意讨好，她生气时的拌嘴争吵，甚至连她将他卖了赚钱的那点小九九，他也甘之如饴。

    但自从将她诓进了王府，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噤若寒蝉，唯恐做错了事遭他责备的怯怯模样，那一声声疏离的“王爷”，叫得他没来由地心疼。

    慕云松发自心底地长叹一声，放开了暮云梅的衣襟，“我知道，她过得不快活。我只是想将她放在身边好好护着，她那样的性子……”

    “正是她那样的性子，才让我们动了心。”暮云梅毫不避讳笑道，“大哥，你我皆是王府中长大，见惯了那些世家贵女是个什么做派，才会觉得苏姑娘难能可贵。我不瞒你，我在东风镇第一次见她，就喜欢她，可惜造化弄人……”

    慕云梅低头叹了口气：“二哥曾劝诫我，这世上哪个女人都能求，唯独不能抢大哥的女人，这道理我懂。但是，眼看大哥要将这只鸟儿折去了羽翼关在笼子里，让她失去了她的本性和快乐，恕我不能袖手旁观。”

    他一番话说完，慕云松沉吟许久，忽然一掌拍在他肩上：“臭小子，胆量倒是愈发大了！”

    慕云梅揉了揉肩膀笑道：“大不了明年的今日就是我的周年，何惧之有？”

    “罢了，她既然不喜待在王府，便不待吧。”慕云松痛下决心，“不过，你小子究竟把她藏在了哪里？”

    慕云梅故弄玄虚：“既是大哥你的心上人，你且自己找去！”

    安平坊芙蓉街，广宁城中最繁华的地方，这两日新开了一家“何记饭庄”。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何记饭庄的牌匾，乃是北靖王府的五爷慕云梅所亲题，慕五爷更是在饭庄开业当日亲临现场。

    明眼人皆看得出来，这新开的何记饭庄来头不小，是慕家五爷出面罩着。以北靖王府在广宁的地位和威望，何记饭庄便犹如穿上了金钟罩铁布衫，黑白两道但凡是不傻不呆的，便无人敢来何记饭庄闹事。

    至于慕五爷为何青睐一家外地搬来，毫无根基的饭庄，又有知情人士透漏，是因为这何记饭庄的内掌柜，何老板的女儿，是个年方二八，绝色倾城的姑娘，而北靖王府的慕五爷，恰好还未成亲。

    整个广宁城的人，一夜之间都明白了。于是何记饭庄愈发门庭若市，来客不单为了吃饭，更多的是慕名而来，想要望一眼传说中美貌非常的内掌柜。

    站在柜台里的苏柒，被来来往往的食客盯了一天，盯得浑身不自在。

    “明日，能不能别让我站柜台了？”当天打烊时，苏柒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向采莲抱怨，“让我去内厨帮忙打下手好不好？”

    采莲故意调笑她：“堂堂的王妃娘娘帮厨打下手，我家可用不起。”

    “你少来!”苏柒不忿,“让我在大堂站了一天，又是当迎宾又是当账房，忙起来还得客串跑堂儿的，怎么没听你说用不起的事儿呢？”

    采莲巧笑倩兮：“那都是你自愿干的，我可有使唤过你一句？”

    苏柒无语：姑娘我有眼色爱劳动也是错了？

    “我不过是让王妃娘娘你在大堂里站一站，接受一下广宁人民的敬仰，顺便给我们饭庄增辉纳财，没别的意思。”

    苏柒明白过来，指了指柜台上供着的财神爷：“敢情儿我跟他老人家是一样的待遇？”看采莲笑得一脸狡黠，忍不住动手去呵她痒，“你怎么不给我早晚一炷香，晨昏三叩首呢？”

    二女笑闹了一阵，气喘吁吁地在木凳上坐下，采莲问答：“哎，你不好好在王府里当你的王妃，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两日前深夜，见慕五爷将一脸铁青的苏柒送来，采莲知道她正在气头儿上，不便多问，这两日见她渐渐缓了过来，忍不住好奇问问缘由。

    “什么王妃……”苏柒低头一下下踹着桌子角，“我才不稀罕当那便宜王妃！”

    “那可是泼天的荣华富贵哎！”采莲托腮望她，“不正是你一直以来的人生理想？”

    “有些东西吧，得不到的时候向往，但真的得到了，才发现根本不是你想要的。”苏柒叹了叹，深觉王府这一段日子，竟让她有种看破红尘之感，“就像王府这种地方，外面的人以为是极乐世界，但真正置身其中，才发现里面是尔虞我诈的修罗场，住着一群明争暗斗的千年老妖精，一着不慎便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有这么可怕？”采莲瞪圆了双眼，“可我觉得，慕五爷温暖和善、恭谦有礼，人很好啊！”

    苏柒望她一眼：“你看上人家了？”

    采莲俏脸一红，伸手就去掐苏柒的腰：“小娘余瞎说什么呢？人家是王府的少爷，我可高攀不起！”

    她这个状态，反而令苏柒有些担忧，又不好点破，只得语气重重地重复一句：“是啊！我们高攀不起！”

    采莲显然怕苏柒继续调笑于她，赶忙换了话题：“你就这么跑出来，你那个小情郎……哦，罪过罪过，是北靖王爷，岂不要担心死了？”

    提到某王爷，苏柒心中顿时一凉：“他才不会担心我……”

    她被怨灵袭击，贯胸而过，五脏六腑都险些移了位，他呢，只关心他妹妹无恙，将她臭骂一顿，囚禁了起来；

    她好心去救惠姨娘和老王妃，苦苦劝莲香回头是岸，他呢，二话不说将莲香判了死刑，而后只顾关心他母亲，对她问都不问一句……

    “他就是世上头等无情无义恩将仇报的大混蛋！”苏柒给某王爷定了性。

    熟料第二日中午，无情无义恩将仇报的大混蛋便现了身。

    彼时，苏柒这个“吉祥物”正继续一脸苦情地立在饭庄的柜台里，给客人算账收银并继续接受瞻仰，百忙中抬头，忽见三个熟悉的身影踱了进来。

    当头一个身材瘦长、身穿宝蓝色锦袍的是慕云梅，其后一身白衣如雪，头戴束发玉冠的苏柒也曾见过，乃是慕家二爷慕云柏，最后面一个乌鸦般一身黑的……

    苏柒暗暗翻了个白眼，放下账本子就往后堂遁逃。

    偏偏被迎面而来的采莲一把抓住了胳膊，又硬生生拖了出来，一路拽着她迎上去，笑靥如花道：“慕五爷来了。”

    “采莲姑娘。”慕云梅望一眼刻意背过身去，用冷屁股对着他大哥的苏柒，与采莲相视苦笑一下，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大哥二哥。”

    采莲曾在东风镇上与慕云松见过一面，此时见是王爷亲临，自然上心，忙将三人引至临窗清净雅间落座，转身出去沏香茶。

    苏柒被采莲刻意遗忘在雅间中，觉得浑身不自在，正要随便找个理由遁逃，却被慕云梅热情嘘寒问暖：“苏姑娘在此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特别习惯！”苏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重重咬字，“吃得好睡得好，身心皆舒爽！”

    说罢才意识到，自己竟套用了某王爷的词儿，不禁又自我鄙夷一番，偷眼去看某人，见他始终沉着一张脸，老僧入定似的一语不发。

    装，再接着装大尾巴狼……苏柒心中冷哼一声。

    慕云梅又没话找话地跟她聊了两句，却见采莲捧着滚滚香茶进来，身后跟着她爹，一副中了特等奖的彩票脸。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草民，草民……”采莲他爹激动得不知所措，哆哆嗦嗦就要跪了下去，被慕云梅伸手拦住。

    入定的老僧终于回魂儿，淡淡开口，“我等不过便装简行，叨扰吃个午饭，何老板不必如此拘礼。”

    采莲她爹又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这位传说中雷神似的王爷，却如此平易近人，对待群众如春天般的温暖，一时间激动得几乎要热泪横流，“王爷太客气，敝店简直蓬荜生辉……我我我……”

    他尚未“我”出个所以然，已被他闺女采莲一把拖走：人家王爷明显是来看媳妇儿的，您在这儿杆子似的杵着碍什么眼……

    临出门，顺便将纸笔塞进苏柒手里：“给客人点菜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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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回  如何原谅我

    “呃？”苏柒深觉无辜躺枪，但此时她算寄人篱下，不能光吃不干活，幸而她这两日客串跑堂的已是熟门熟路，便拿起笔堆出满面职业笑容：“三位爷吃点什么？”

    见慕云松沉着脸不吭声，而老五又是满脸看好戏的神情不开口，慕家老二慕云柏只好习惯性打圆场：“不知贵店有什么特色？”

    “慕二爷问得好，敝店四冷四热、四甜四咸、四蒸四炒、四鲞四汤，三十二道特色皆在墙上。”苏柒伸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水牌。

    “这点菜的法子甚好，一目了然。”慕云柏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我先点一道，一品桂花鱼。”

    “二爷好品味，这大鲫鱼是今儿一早刚从大凌河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新鲜的很。”苏柒记下来，转头热情问：“五爷要点什么？”

    慕云梅转眸笑道：“贵店可有火柿子煨象拔？没有，那就白灼象拔好了，”瞥一眼他大哥，寓意深长，“象拔么，以形补形，务求完整。”

    苏柒有些不明就里，但也认真记了下来，转头冷眼望着一张脸又黑了几分的某王爷，“不知这位爷……”

    这，位，爷？慕云松心里着实的不爽：这是打算不认识我了？

    慕云松这两日，过得着实纠结。

    他家老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倒是干净利落，将苏柒带出王府时，连尾随的隐风隐云都赶了回来，宣布全面接手苏柒的安全保卫工作。

    偏偏他对苏柒的行踪又是一副“打死也不说”的大义凛然状，铁了心要将他大哥考验一番，是以这两日，慕云松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几乎要将整个广宁城翻了过来。

    直至昨夜，慕云松夜不能寐，辗转反侧间陡然想起曾给老五派了个任务，将苏柒的好姐妹采莲接到广宁来与她作伴……

    某王爷夜半梦中惊坐起，感觉要被自己蠢哭了。

    是以今日这个饭局，本是他慕云松攒的，又觉得自己贸然前来实在尴尬，才拉上了他家老二和老五。

    一路上，他表面故作无所谓，实则内心暗流涌动。

    他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歉意的、关切的、表态的，只要她愿意，他愿意放下面子对她甜言蜜语甚至海誓山盟。

    然他满腔初恋少年般的眷眷之情，被她一句“这位爷”泼得透心凉。

    慕云梅敏锐感受到他家大哥握紧的拳头，担心眼前的餐桌马上就要步那张书桌的后尘，赶紧伸手拍了拍他大哥手背：“大哥稍安勿躁，点菜，点菜！”

    慕云松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今日是来示好的，一定不能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点菜么……“豆沙芙蓉酥。”既然示好，索性点道她爱吃的甜食，希望这丫头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熟料这丫头眼皮都不抬：“不好意思，没有。”

    “没有？”某王爷一股火气蹿上来，再度被强行压了下去，“既然是招牌菜，为何没有？”。

    少女满脸理直气壮：“卖完了。”说罢转向慕云柏，如沐春风的热情，“二爷还要点些什么？”

    慕云柏瞥一眼身边随时要爆发的火山，心中暗暗叫苦：我好好在家跟媳妇儿吃个午饭多好，为何要来淌这趟浑水？

    “佛手金卷。”他在桌底下用扇柄碰碰大哥的腿：佛曰，莫生气，莫生气。

    “得嘞，五爷你呢？”

    “杨桃炒秋葵。”慕云梅亦碰碰他大哥：人家好歹还给你做过饭呢，贤惠如此，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没问题。”苏柒再度转过头来，一脸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这位黑脸的爷？”

    过分了……慕云松一拍桌子欲走，被两个弟弟强行按了下来，“点菜，点菜！”

    慕云松只好闷闷坐下来，随便瞥了一眼墙上的水牌：“山菌烧野兔。”

    点罢冷冷盯着眼前的少女：你还能整什么幺蛾子？

    果然，少女樱瓣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欠，奉。”

    “什么？！”慕云松简直要炸了：连他点杨桃炒秋葵都有，爷点什么没什么，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没有野兔。”少女依旧一脸理直气壮，“都被山上的狼吃了。”

    慕云松随机明白过来，她在嘲笑他那句“我是狼么？怕我吃了你？”

    这丫头若存心要气人，真真能将人气死再气活过来……

    看着某王爷脸色一阵黑一阵白，犹如走马灯似的变换着，苏柒心情大好。

    这几日憋在心里的郁闷，终于找补回来一二，她着实的扬眉吐气。

    “二爷还要点……”她正要继续，却见某王爷“呼”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跟我走！”

    “哎……”苏柒刚要说这是何记饭庄，不是你的北靖王府，你少在这里耍横，然某王爷一记眼神飚过来，犹如万年寒冰中燃着腾腾火焰，直接将苏柒震慑得外焦里嫩，不敢出声。

    苏柒任由自己被他拉出了门，心里着实的鄙视自己：

    苏柒啊苏柒，看你那点儿胆量，凭什么他一瞪眼，你就跟兔子见了狼似的……不对，兔子还知道逃呢，你连个兔子都不如！

    想至此，苏兔子决定反抗一下暴力专治，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王爷你要怎……”

    然她狠话刚出口，人已被按在了一面粉白影壁上，暴力专治的某王爷蓦地探下身来，一张脸与她近在咫尺。

    苏柒但觉自己稍稍一动，就要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立时紧张地将自己向后缩，顿时气势全无。

    “苏柒，你究竟要怎样？”

    苏柒郁闷：干嘛抢我的词儿？！

    他本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两只大手按在她脸颊两侧，将她牢牢禁锢在他的一方怀抱里，但看她原本气鼓鼓的小脸儿上，再度浮现出那般怯怯的神情，他又瞬间偃旗息鼓。

    他叹了口气，语调低沉：“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啊？”苏柒有点懵：这是一只狼该说的话？

    “前日里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我亦知道，你涉足莲香之事是为了帮萱儿，亦是为了帮我。你从怨灵手里救了我母亲，我十分感激。”

    苏柒想了想：那时明知道是老王妃居心叵测，但从怨灵手里救她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半分犹豫……人性真是复杂。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她只得客套一句。

    “我知道，你不喜欢住在王府里，不喜欢就算了，我亦不勉强。”

    “真的？”苏柒喜出望外，差点大喊一声“王爷万岁”。

    看她一张俏脸上掩不住的欢喜，慕云松却觉心里郁郁的，“只是，你莫要再不打招呼地离开，你知道，找不到你……我……”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得挑个轻巧的字眼儿，“会担心。”

    苏柒下意识地点头，“好。”发觉这位高冷王爷一旦破天荒地放低了语调，她竟着了魔道似的毫无抗拒之力。

    她心底愈发的鄙视自己。

    他亦难得见她小白兔般乖巧的样子，忍不住用拇指轻抚了下她的脸颊。

    他指腹上的茧子划过她的肌肤，惹得她瑟缩了一下，咕哝道：“痒。”

    她一张小嘴儿樱花瓣似的在他眼前，让他忆起从潭柘寺回去那晚，他曾趁她熟睡，忍不住地偷了香，那凉甜香滑的感觉犹在唇边……

    他一时间情动难耐，只要再凑近半分就能再续前缘，但脑海中仅存的一分理智告诉他：刚刚哄好了这倔强的丫头，若得寸进尺只怕又要惹怒了她，只得将涌起的一腔情愫又按捺下去，“回去吧，我饿了。”

    苏柒以为，某王爷这算是默许了她住在何记饭庄，于是开始规划自己作为账房跑堂儿外加吉祥物的职业生涯，不料翌日，慕五爷便给她送来了意外惊喜。

    “这是……”

    望着何记饭庄旁边赫然挂着的“慧目斋”的牌匾，苏柒一双眼睛瞪成了铜铃。

    慕云梅笑道：“进去看看。”

    苏柒举步进门，见东西三间铺子，墙上挂的桌上摆的，皆是东风镇慧目斋的旧物，从朱砂黄纸到桃木剑一样不少。

    她满心的激动之情呼之欲出，在屋里蹿来跑去，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最终将那只临行前她用来占卜的龟甲捧在掌心里摩挲着：“五爷，这些东西是何时运来的？”

    “采莲姑娘搬家时，大哥便嘱咐我一并捎了来。”慕云梅暗自感慨：大哥还真有先见之明。

    苏柒心中一阵暖意，愉快地原地转了一圈，“王爷的意思，是我可以将慧目斋开在广宁？”

    慕云梅含笑点头：“大哥说，从此再不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只要你开心自在就好。”

    “王爷万岁！”苏柒简直要乐疯了，激动之余才想到个问题：“这屋子，昨日不还是间古董铺么？”

    慕云梅额角抽了抽，笑道：“正巧古董铺的张老板搬家，可不就便宜了苏姑娘你。”平白得了间更大的铺子和许多银子，张老板自然搬得心甘又情愿。

    送走了慕云梅，苏柒拉着采莲里里外外看了看，三间面铺往里还有个小院儿，与何记饭庄不过一墙之隔，院里东西两排宽敞卧房，吃穿用具一应俱全，简直不要太完美。

    “你那般对待王爷，人家王爷却这般对你，”采莲诚挚劝道，“你且知足吧，以后莫要与王爷置气闹别扭了！”

    苏柒心中感激，嘴上却不饶人：“你可没见过他凶我的样子，像只山坳里跑出来的饿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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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回  再开慧目斋

    苏柒便在她新的慧目斋里美滋滋地住下，美滋滋地睡到午夜梦回，才忽然明白过来：某王爷之所以如此有先见之明，将东风镇慧目斋搬了个干净，其初衷只怕不是让她在广宁开铺子，而是……

    万一苏先生回到东风镇，会以为她人去楼空，无处可寻了啊！

    苏柒抓着自己胸前衣襟大喘了几口气：这位高冷腹黑王爷，凶起来像头狼，狡黠起来似只狐狸，偏偏脾气好的时候又如同春风沐雨，好看得不像话……

    简直是个妖孽啊！

    嗯，他定然是个妖孽，否则怎么会将她吃得死死的，搞得她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赶明儿得翻一翻，看苏先生的那面照妖镜还在不在，将某腹黑王爷好好照上一照，看他究竟是个什么精怪！

    苏柒一番顿悟加感慨之后，便再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裹着被子，开始筹谋她的职业规划。

    以往，慧目斋能够在东风镇立得住脚，说白了主要是靠苏先生的一手好活儿，她苏柒不过是个小跟班儿。如今，以她一个冥婚媒婆加半吊子风水先生，想要将慧目斋在偌大的广宁城立住脚跟，还真是不容易。

    苏柒再次深刻后悔自己学艺不精，却也只能掰着手指盘算，以自己的本事，她的慧目斋都能开展些什么业务。

    配冥婚，她苏小媒婆的老本行，自然不能丢。只是这行当须得人脉广泛，尤其是要与当地的保长里正搞好关系，才能充分获取资源。苏柒以为，以她人美嘴甜性子好的特点，加上与北靖王府“沾亲带故”，此项应是不难。

    看风水，她在东风镇也常接这活计，毕竟有阴阳眼的天生优势，看个宅院吉凶还是小菜一碟，此项业务可以继续开展。

    除此以外么……苏柒咬着指头尖儿犯了难：测字批命她没认真学，周易八卦她没用心念，如今只能深深感慨书到用时方恨少，没文化真可怕。

    幸而慕五爷仔细，将苏先生的一柜子书也都给她搬了来，她决定从明日起定要用功，将之前一知半解的学问统统补起来，至少要做个合格的江湖骗……哦，阴阳先生。

    苏柒将自己浑身上下的潜能挖掘了许久，才勉强挖掘出一项：看相。

    自然也是跟苏先生学的，当年不过是觉得看相这门学问，生生将“忽悠”的本事发挥到了一种淋漓尽致、俯瞰众生的高度，令苏柒同学着实的震惊加心悦诚服，反而在这一门上多上了几分心，勉强学到了些皮毛。

    苏先生曾有云：看相有三宝，能说会道眼力好。有经验的看相先生只要搭眼一瞧，就能将前来看相的客人身份悟出个七七八八：一身耀眼丝绸还要绣花的多是商贾人家，唯恐别人不晓得自己有钱任性；头戴精巧银饰，穿着举至皆端正的大多是官家正房太太，若面容娇俏、春风得意相的，多是问何时能喜得贵子；若面色黯淡、顾左右而言他的便是不得宠，被家中的小老婆踩到了头上，问如何能让自家相公回心转意。

    如今想来，苏柒觉得那死鬼真是字字珠玑，至于“能说会道”一项，苏柒自是不惧：且不说当年曾背了许多看相的口诀，什么“头发稀软黑如绵，少年家中有粮钱，性情品质多高尚，聪明得志父母全”等等，搭眼一看便手到擒来，任谁听了都心中欢喜；再者看相的话说三分，留下七分余地那是常态，且话说得永远不高不低不温不火，例如来求科举的书生，观其眉毛浓淡长短，皆有不同的说辞。若考上了那叫“料事如神”，若落地了便劝两句“焉知非福”，无论如何都能圆得过去。

    苏柒想了想，对自己颇有信心，于是在业务上又加了“看相”这一门。

    至于阴阳先生最难的一门：驱鬼捉妖，苏柒拎起来想了想，随即呵呵哒了。纵观她与两个怨灵的交手历史，若不是有块厉害的宝贝玄鸟玉罩着，只怕她早已在忘川那边眺望人世挥手再见依依惜别了。

    问题是，作为风水阴阳铺子，若没有驱鬼捉妖的业务，怎么都让人觉得不合理不厉害，苏柒想了又想，终想出个合适的字眼儿：辟邪。

    所谓辟邪者，就是本姑娘可以告诉你，你家有鬼魅邪祟，并本着仁善之心提醒你弄个符咒什么的破一破。至于如何捉拿……抱歉，你还得另请高明。

    苏柒着实满意自己用词之巧妙，又将方才的一番思路理了理，终敲定了慧目斋的四大主业：配冥婚、看风水、看相、辟邪。

    她愉快地躺下去，寻思等天亮了，去采莲那里要几块水牌，将自己的四大主业写上挂在门口，再放上一挂鞭炮，就算齐活儿开张。

    不想天一亮，她正要出门要水牌买鞭炮去，便听见有人叩门。开门便见二女一虎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

    “王妃可想死奴婢了！”石榴葡萄皆一副久别重逢的喜悦，连眼圈儿都红了。

    “你们……不在王府待着，怎么到我这儿来了？”苏柒惊诧。

    石榴欲言又止，葡萄则心直口快：“咱们是王妃的丫鬟，自然王妃在哪里，咱们就在哪里！”

    苏柒失笑：“可如今我已出了王府，也不是什么王妃了。”

    “咱们不管您是什么身份，反正只认您这一位主子！”葡萄挺挺小胸脯，满满的忠心耿耿。

    苏柒有些哭笑不得：如今姑娘我白手起家，能不能养活自己都难说，再加上你们两个……

    “王妃不必为难，让我们俩继续跟着王妃，是王爷的意思。”石榴解释道，“王爷说王妃独自一人在外不易，我们两个虽说愚笨，但好歹能与王妃做个伴，算是个照应。”

    石榴顿了顿，脸上现出个恳求神情：“于私来说，王府里拜高踩低的风气，王妃自是清楚。我和葡萄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在王府里只有受人驱使、遭人欺负的份儿。王妃若怜悯我们两个，就大发善心让我们跟着您，莫要再将我们遣回王府去了。”

    她这话说得情真真意切切，苏柒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想想偌大的院子只她一个人住也是孤单，倒不如她们三人一虎热闹些，“既然如此，你们就留下，只是这‘王妃’二字，可不能再叫了。”

    “那叫什么？”葡萄为难，倒是石榴聪慧，“如此，我们便依着慕五爷，叫您一声‘姑娘’可好？”

    苏柒想了想，“也行吧。”又低头摸了摸蹭在她脚边儿的老虎烧麦：“怎么？不想当王府纨绔子弟了？”

    你才纨绔子弟……烧麦鄙夷地瞪她一眼，伸个懒腰，圆滚滚的身子便飞快地蹿进院去。这院子虽不及云水阁精致，却胜在宽敞能撒欢儿，烧麦表示很满意。

    慕五爷想得周到，连开业的红绸鞭炮都让石榴葡萄带了来，苏柒带着二女一虎在门口热热闹闹放了挂鞭炮，便算是广宁城慧目斋正式开张。

    正式升级为老板的苏柒，忙不迭地利用资源优势开展业务，凡在何记饭庄消费二两银子以上者，皆可凭一张票子到隔壁的慧目斋享受免费看相一次，看完还友情赠送镇宅辟邪玄鸟符咒一张。

    来何记饭庄吃饭的，本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老爷居多，欣赏完了饭庄里清丽美貌的内装柜，转到隔壁蓦然发现还有个更加美貌的女先生，巧笑倩兮地给你看相算命，且不说算得有多准，但一个妙龄少女唇红齿白满口的中听话儿，已然是道极美的风景。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苏柒的慧目斋在半个广宁城已小有几分名气。

    这事儿经由隐风传到刚刚巡边归来的某王爷耳朵里，他不禁笑叹：苏柒这丫头还真是棵菟丝子，到哪儿都能扎根发芽。

    感慨之余，他很想去看看

    外出十日，未见那丫头的面儿，他着实思念得很。

    无奈郎有情妾无意，苏柒此时，显然没有在思念某位妖孽王爷。

    她正忙着接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老伯的意思，贵府闹了邪祟？”

    她话音未落，面前自称姓樊的老管家赶忙又是皱眉又是打手势噤声，心有余悸地向门外瞟了两眼，方压低嗓门道：“苏法事小点儿声，我樊府在广宁城也算有几分名望的人家，出了这样的邪事，自然不好叫外人知道！”

    “哦哦，我领会得！”苏柒也压低了嗓门，搞得神秘兮兮，“烦劳老伯，将来龙去脉给我讲讲。”

    樊管家叹了口气，一副“说来话长”的囧相：“我们樊家家住广宁城西，家主樊老爷曾是位进士，也在外做了几年官，但他性子淡漠，不喜阿谀奉承之道，在官场上混得不自在，便索性辞官归乡，在广宁城西办了家书院，叫做茗山书院。”

    “哦。”苏柒脱口而出，“贵书院的学子，只怕科举之途不算平顺。”

    她刚说完便后了悔，熟料樊管家望她的眼神却有几分惊讶：“确是如此！我家老爷虽说满腹经纶，但我们书院的学子却是纷纷的不争气，偶有几个出众的，临到春闱的节骨眼上，不是崴脚拉肚子就是丧了考妣，生生耽误过去。是以书院创办十余载，竟只出了两名秀才一名举人，也真是差强人意！”

    樊管家说着摇头叹息，忽然想起苏柒的职业，问道：“苏法师以为，可是我家书院风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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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回  樊府蹊跷事

    “倒也不是。”苏柒十分中肯，“我建议，贵书院考虑改个名儿试试。”

    茗山书院……呵呵，茗山茗山，名落孙山，能考得好才怪！

    “真的？”樊管家一喜，正探头张口欲问改个什么名儿好，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跑了题，赶紧轻咳一声拉回来，“书院改名之事，老夫日后再来向苏法师讨教，如今当务之急，是我樊家的怪事……”

    “贵府上究竟出了什么怪事？”

    樊管家继续一番“说来话长”的架势：“我家老爷今年四十有二，家财殷实却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位独女。我家夫人本是商贾人家出身，又一直帮着老爷打理书院，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唯不足的，就是没给老爷生下个儿子。所谓无后为大，夫人迫于无奈，只得接连给老爷抬了三个姨娘。奈何夫人是个火辣又善妒的脾气，既想要继承人又不想看姨娘得宠，是以平日里恩威并施，将三个姨娘管得服服帖帖，非但没有敢狐媚惑主者，甚至轮到哪个去侍寝，也是满脸忐忑悲怆毫无喜意……”

    苏柒脑补了一下樊家的小妾们去侍寝时，那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身影，感觉这画面也是太美不敢看。

    樊管家八卦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再度跑了题，只好尴尬地又扯回来，“我樊府上下五十六口人，连同夫人、姨娘、小姐和丫鬟婆子，算下来女子倒有近三十口，近日里却出了件诡异事：她们竟接连遇见同一个黑衣人！”

    “哦？”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在何处遇见？什么样的黑衣人？”

    说到关键处，樊管家反而有些支吾：“据见过的丫鬟说，那人是个男子身形，但高大魁梧异于常人，从头到脚被一条黑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相貌。至于在何处见的……”樊管家神情愈发窘迫，“皆是夜半三更……她们一觉醒来，见那黑衣人正立在她们房间里……”

    “偷东西？”

    “若是偷东西就好了！”

    苏柒无语：什么叫偷东西就好了？有您这么败家的管家么？

    “那黑衣人，竟是立在床边，与她们近在咫尺，将一只邪恶的手伸到……”樊管家有些说不下去，只得伸出一只爪子样的手，又觉得在苏柒身上比划有失礼数，只得尴尬地在自己身上示意了一下。

    “袭胸？！”苏柒忍不住大叫一声，惹得樊管家脸都绿了，再度又是蹙眉又是打手势地让她小声点儿。

    “竟是个采花大盗啊！”苏柒感慨，“袭胸……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樊管家满脸的无奈，“即便如此，已是很严重的事态了，女人家的名节何其重要，我樊府有个嬷嬷，被那黑衣人蹂躏之后，连惊带吓的，险些当场断了气！”

    那是蛮惨，苏柒深表同情，但又想起另一个关窍：“既是个淫贼，向官府报案便是，贵府又何以认为，他是个邪祟呢？”

    她这么一问，樊管家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又白了几分：“刚开始，我们也以为是个普通的淫贼，他光顾樊府两次后，我便上心让家丁护院仔细值夜，一旦发现可以身影立即捉拿，如是盯防了几日……”

    苏柒好奇：“如何？”

    “说来惭愧，那淫贼来无影去无踪，我樊家夜夜被他光顾得手，却抓不住他一点蛛丝马迹！”

    “兴许是个武功高手，轻功了得飞檐走壁那种。”

    “我开始也这么想。”樊管家叹了口气，“直至有一次，哦，便是那险些命丧当场的李嬷嬷，黑衣人不知何故，事毕后在她屋里多逗留了片刻。巡夜的护院听到惊呼声赶去，正将他堵在屋里！”

    “哦？！”苏柒两眼放光，颇有听书的兴致，感觉手里只差一把瓜子儿。

    “那黑衣人跟五六个护院打斗了一番，真真儿的力大如牛，五六个精壮汉子皆近不了身。但那黑衣人被围也有几分惊慌，是以并未下死手，只是发力将护院们甩开，便一跃出屋去，打算趁夜色遁逃。

    便是此时，我家一个忠心胆大的护院张宝儿，壮着胆子冲上前去，拼死一把将那贼箍住，高叫同伴齐上前擒拿。

    张宝儿身高八尺，手臂也生得长，此番将那黑衣人死死制住，他双臂双手自是动弹不得。一种护院本以为此番定能将他拿下，熟料……”

    樊管家说至此，竟打了个寒颤，“熟料那黑衣人肩背上骤然伸出七八条蛇一样的触手，蜿蜒有丈余长，鞭子似的扬起，将众护院抽打得七荤八素，张宝儿自然也不能免灾，被一条触手缠住脖子，生生吊起来扔了出去，险些丢了条性命！”

    “蛇一样的触手？”苏柒惊诧，“然后呢？便被他逃了？”

    “自然。”樊管家唏嘘道，“眼见他是个妖魔邪祟，谁还敢与他纠缠，被他身形一晃便没了影儿。如今我樊府上下谈之色变，女眷们白日不敢出门，入夜不能安睡，小姐并三个姨娘皆被吓病了，其他丫鬟下人也是战战兢兢，哭着喊着要出府回老家去。”

    苏柒看樊管家满脸颓色，一副“日子没法过了”的悲苦，不禁大为怜悯，只是……

    她望一眼墙上那不尴不尬的“辟邪”二字，忍不住问道：“府上闹了邪祟，老伯为何就近去请潭柘寺的方丈，或是五方观的道长，反而找到我这里来呢？”

    樊管家神情愈发无奈：“苏法师，此事事关我樊府上下三十口女眷的名节，尤其是我家小姐，年方二九，犹待字闺中，若此事传扬出去……”

    苏柒领会：若被人知道樊小姐曾被个妖魔性骚扰过，她日后怕是难嫁人了。

    “潭柘寺的方丈和五方观的道长虽是出家之人，但怎么说都是男子。老汉我也是百般打听，才听说慧目斋的苏法师您是位不让须眉的女法师，这才厚着脸皮求上门来。”他以为是苏柒有些不情愿，忙补上一句，“苏法师放心，若能降住那邪祟，保我樊家平安，谢仪上定不会亏待了您，我樊家便是倾家荡产也情愿！”

    他这么一说，苏柒反有几分尴尬，忙不迭摆手，“别别别，我不是这个意思。”看看樊管家满脸的乞求，苏柒一咬牙，将自己“辟邪不捉妖”的职业规划立时丢在脑后，“好，待我备齐法器，下午便往贵府看看！”

    “好，好！”樊管家死灰似的眼中燃起几分希望，忙不迭地起身作揖道谢，“劳您大驾，我下午派马车来接苏法师！多谢多谢！”

    送走了大客户，苏柒坐在桌案前托腮思忖。

    “肩背上能伸出七八条蛇一样的触手……”她喃喃自语，伸手比划了比划，“莫不是个章鱼怪？”

    “若是章鱼怪，被围堵之时，便该喷墨汁遁逃。”

    苏柒闻声抬头，见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门口，正午的阳光金灿灿地撒在他肩上，将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挺拔好看。

    他一身亲民的轻便装束，立在慧目斋的门口望她，让她依稀感觉回到了东风镇的时光，不禁脱口而出：“丸子你回来啦。”

    她这一声唤，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在慕云松心底漾起淡淡的涟漪，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这丫头难得乖觉如同小白兔的时候，着实的讨人欢喜。

    “回来了。”他眼眸中不自觉浮起温柔笑意，“听说，你将咱们家的生意料理得十分红火。”刻意咬了咬“咱们家”三个字，他甚喜欢。

    “还好还好。”苏柒顺口谦虚一句，“只不过，之前皆是些看相看风水的小活儿，大生意这是第一单。”

    想到樊府的邪祟，她又有些犯愁，索性起身去翻书柜：“你说，若真是个色鬼章鱼，该用什么东西降他呢？”烧烤架子？

    慕云松方才在门口倒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扯了张椅子坐下，给自己斟了碗茶，悠悠道：“依我之见，首先，他未必是个章鱼；其次，他未必是个色鬼。”

    “呃？”苏柒不禁皱了皱眉，对于自己的推论被他全然推翻深表不忿，“是不是章鱼有待考证，但已他夜夜去骚扰樊家的女眷来看，分明就是个采花大盗啊！”

    慕云松不禁失笑：这青涩丫头，对“采花”一事怕是一知半解，“若是采花贼，自然是好色之徒。好色么，好的是年轻美貌的女子，岂会连樊府的嬷嬷婆子都不放过？”

    苏柒想了想，也是哦。

    “再者说，那黑衣人夜袭樊府女眷的住处，却只将手探了她们……”这话实在尴尬，慕云松索性用个“你懂的”眼神一笔带过，“之后便没有了别的举动，一般采花贼，可不止如此……”

    他这话说得晦涩却有些露骨，苏柒不禁颔首，脸颊爬上一片绯红，将慕云松看得愣了片刻。

    苏柒深觉“采花”这话题有些尴尬，索性顾左右而言他：“王爷自小在广宁长大，对城西的樊家可有所了解？”

    慕云松这才回过神来，思忖了一阵，摇头道：“并无多少了解。无论家世、财力、声望，樊家在广宁城中皆不算出众，应是寻常书香殷实人家而已。”

    苏柒心中暗叹：论家世、财力、声望，自然谁家也比不上你的北靖王府。

    慕云松说着，兀自皱了皱眉：“樊家家境不算突出，亦未听说有容貌出众的姑娘小姐。那黑衣人却独独看上了樊家，只在樊家女眷中行事。”他将指节在桌案上叩了叩，“这倒是有些奇怪……只能到了樊府，再细细打探一番了。”

    确实要好好问问……苏柒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话中深意：“王爷是打算，跟我一道去樊府？”

    “不然呢？”慕云松无奈地望她一眼:这爱惹事儿又兜不住的丫头，真是分分钟的不让人省心，“我若不去，以你那三脚猫的本事，万一遇上妖怪邪祟，还不是只有逃命的份儿！”

    苏柒不忿地撇嘴，却无可辩驳，只是：“你以什么身份去呢？”堂堂北靖王爷摆驾樊府，他家怕是担当不起。

    “我么，”慕云松颇有几分自嘲，“自然是云游路过的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

    苏柒抿嘴失笑：看来，大球真人要再现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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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回 道长再出山

    因午后要往樊府去，慕云松便十分“顺便”地在苏柒处蹭了个午饭。饭后，苏柒再度翻出苏先生的旧道袍，让某王爷换上。

    慕云松着实的不情不愿：“我能不能不穿这个。”他堂堂一位王爷，既然要屈尊扮道士，好歹弄身儿新的。

    且这道袍太容易睹物思人，想起那死鬼苏先生，他心里就不爽。

    “我之前好不容易给你改合身儿了的，您将就将就罢！”苏柒三两下给他套好，又把他按在椅子上，伸手将他头上的束发玉冠除去，打算给他梳个道士髻。

    身穿苏先生道袍的慕云松心里微酸，“你以前，也替苏先生梳头？”

    “才没有。”苏柒捏了把木梳随口答道，“他头发稀，自觉拿不出手，都是自己梳，顺便偷偷往里垫点儿黑丝线啥的。”

    慕云松顿时找到了心理平衡，心底的别扭一扫而空，闭目感受着她芊芊十指在他发丝间划过，生怕弄疼了他似的，梳得格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梳齿尖儿蹭得他头皮有些微痒。

    午后的阳光透窗而来，融融地撒在脸上，慕云松忽然便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由衷希望这一刻长长久久地定格下去，永远也梳不完。

    刚生此意，便被苏柒欢快地拍拍肩膀：“好了！”

    正沉浸其中的某王爷微叹，下意识地捉住了她放在他肩头的手，温言道：“待有空了，我替你画眉可好？”

    梳头画眉，是寻常夫妻的闺房之乐，他身为一个武将，曾对此不解不齿，如今想来，竟也格外温馨美好。

    偏偏某丫头不领情，一把抽出手来去给他戴木簪子，“不用不用，我眉毛天生长得好，用戏文的话说就是：眉不画而翠，呵呵。”

    慕云松暗叹：你是故意的罢……

    适时，石榴来传话，说樊家的马车到了。

    樊府位于广宁城西山脚下，宅院与书院相连，面积虽不能比北靖王府，但也着实不小。

    苏柒和慕云松随樊管家一路走去，东张西望着暗自感叹：樊老爷与樊夫人是读书人与商家女的联姻，故而樊府既有书香门第之风，又有商贾暴发之气，可谓亭台楼阁与金堂玉马并立，桂花柏杨与发财树齐辉。

    简言之，偌大个院子满满当当、毫无布局，犹如九宫八卦阵一般。

    这混乱格局看得苏柒暗自蹙眉，转头看慕云松，更是一副吃了苍蝇似的神情，忽然觉得北靖王府那才是低调的奢华，不可同日而语。

    一路行至二门，樊管家突然顿了脚步，冲门口恭敬一揖：“夫人！”

    苏柒顺势打量这位樊夫人，大红百褶马面裙下，一双旱船似的脚呼之欲出，再往上看，湖蓝色团花儿锦缎的短襟遮不住魁梧壮硕的身材，面盆似的脸盘上一双描了花黄的豹环眼炯炯。她独自叉腰立在二门口，竟生生站出了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果然是商贾家女，这威势、这派头……有这样的女家主镇宅，居然还有妖孽敢上门来，也真是忒大胆了些……

    苏柒正望着樊夫人浮想联翩，对面的樊夫人亦将苏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是难掩的不屑，向樊管家问道，“这就是你花大价钱请来的法师？”

    言语中透露的意思很明显：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何本事？

    樊管家额角黑了黑，赶紧赔笑道：“老爷的意思，为府上众女眷清誉着想，特让我请位女法师来。这位苏法师虽年纪轻轻，却师出名门，慧眼如炬、修为深厚……”

    他尚未将苏柒夸完，樊夫人已无所谓地一摆肥厚手掌:“罢了罢了，请便请了，丑话说在前头，若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老娘我见过的江湖骗子多了去了，可没一个能在老娘手下捞到半点儿好处的！”

    她对苏柒的这番冷嘲热讽，令苏柒身边的慕云松眉头一蹙就要发作，却被苏柒暗暗拉住衣袖，望着樊夫人笑道：“夫人娘家，近日怕是不安稳罢？”

    她话一出口，便见樊夫人神情一变：“你如何知道?”转头瞪了樊管家一眼，樊管家一脸委屈：“夫人娘家何事，我都不清楚，又如何会与苏法师说？”

    樊夫人想想也是，望向苏柒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忌惮，只听她悠悠然道：“樊夫人的兄弟，恐是在家财上有些争执。”

    所谓“眉交浓厚乱纷纷，兄弟姐妹不齐心”，再者说，商贾人家的子弟多拜金纨绔，哪个不算计老爹的财产，这话说出来，十有八九没毛病。

    果然，樊夫人脸色又黯淡一些，望向苏柒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慎重，“待解决完樊府之事，我再向苏法师请教。”说着，目光掠过苏柒，望见她身后的慕云松，一双豹环眼“唰”地一亮：“这位是？”

    “哦，这位啊，”苏柒心知对于这样的市侩女，某王爷自是不愿搭理，忙不迭地拉过他手臂做介绍，“这位是我好友，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尊号大球道长。”

    她这一番介绍，诸人脸色皆黑白无常，樊夫人脸上扑的粉都要簌簌落了下来，“大……大球？”

    苏柒深觉再被她这般盯下去，某傲娇王爷怕是要掉头走人，赶忙加力将他拽住，继续热情介绍：“道长虽年轻，却得武当张真人亲传，毕生游历四方，以降妖伏魔为己任。今日恰好路过广宁，听说贵府有邪祟出没，特意随我赶来看看。”

    “原来如此啊！”樊夫人脸上神情巨变，一张白脸笑成了一朵大白花，“道长亲临，真是我樊府之福啊！不知道长何方人士，年纪几何？”

    您这云泥之别的态度，也是太明显……她一脸花痴相令苏柒着实的看不下去，忙拉了慕云松道：“咱们还是闲话少说，先去查探贵府闹邪祟之事！”

    樊夫人意犹未尽地收了花痴之心，让樊管家将二人引进花厅。苏柒略问了问始末，便提议将所有见过那黑衣人的目击者全部叫来了解情况。

    先来的，是那晚与黑衣人交过手的家丁护院，总共六人，说起那夜的遭遇，皆是胆战心惊。

    “那玩意儿，力气大得赛头牛，动作快的像头豹子，凶狠起来又似头狼！”

    苏柒捏着笔和本儿翻个白眼儿：一句话扯出仨动物，他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她抬眼去看手脚并用说得正欢的汉子：“你叫张宝儿？”

    “是。”张宝儿被骤然点名，看了看苏柒，竟莫名羞涩地住了口。

    “那晚就是你扑上去箍住了他？”这张宝儿比慕云松还要高半个头，生得手大脚长，犹如一座黑铁塔，典型的粗蛮汉子。

    “是我是我！那厮力气大得很，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将他制住片刻，不料那厮突然做了妖法，不知用什么玩意儿勒了我的脖子……娘咧，差点儿勒得我去见了阎王爷！”说着，心有余悸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苏柒见他脖颈上被勒的红印犹在，心念一动，向他招招手，“你凑近些，让我看看。”

    张宝儿黝黑的一张脸更红了几分，低头答了个“哎”，便在其他家丁促狭的目光中，向苏柒近前几步，索性单膝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给她看。

    果然，一圈暗红的印子肿得老高，还带着些淤青和血迹。

    “勒得可是不轻……”苏柒感慨着，伸出手指戳了戳，又按了按。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身边有股冷风嗖嗖袭过。

    张宝儿被她按得龇牙咧嘴，但大美人儿当前，他深觉能被她按一指头也是荣幸，咬牙一声不吭。

    他这般“优待”被一旁看着的其他家丁艳羡不已，其中一个便叫到：“苏法师，我也被那厮抽了！抽得比他狠多了！”

    “哦？”苏柒正欲通过伤痕研究那究竟是个什么精怪，听他一说大感兴趣，“你伤在哪里？”

    “这儿这儿！”那汉子喜滋滋上前几步，扯开自己衣襟给她看胸前的一道抽痕。

    苏柒下意识地又要伸手，却被一旁忍无可忍的某王爷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眼见众家丁争先恐后地宽衣解带表明自己光荣负伤，甚至连裤腰带都开始解了，慕云松一张脸都黑了，赶紧让樊管家将这帮糙汉子带走。

    “我还没看完……”苏柒刚抱怨一句，额头上便吃了个暴栗，“你还想看？！”

    苏柒委屈地揉揉脑门儿，抬眼见扮做道士的某王爷沉着一张脸，赶紧怯怯地补上一句：“他们……没王爷有看头。”

    她这话，着实令人浮想联翩。慕云松低头掩去唇角一抹得意的笑容，却故意板着脸训诫：“你一个姑娘家，什么话都敢说！”

    我说什么了？苏柒不解，“我的意思是，王爷身上可是集齐了十八般兵器伤痕的，对淤伤勒痕之类，自然颇有些心得。”说着以手托腮，摆出个谦虚讨教的神态，“依王爷之见，他们身上的伤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呢？”

    慕云松尴尬之余有些恼火：还“集齐了十八般兵器伤痕”，你拿本王当展览馆呢？

    “从伤痕的程度形状来看，首先，不似章鱼触手。”

    “为何？”

    “章鱼你我都见过，其触手黏滑，上有许多吸盘。”慕云松伸手模拟演示了一下，“若是类似章鱼触手的东西勒人脖颈，痕迹应边缘整齐，并留下些深深浅浅的吸盘印子。但方才张宝儿的淤痕你也看了……”说着冷冷瞥她一眼，“还上手摸了……”

    苏柒明显感受到他目光中的警告，不禁瑟缩了一下，赶紧恭维，“没有吸盘印子，边缘也不算整齐，王爷果然慧眼如炬！”

    “也不像是蛇皮鞭、勾魂索等常见兵器，”慕云松垂眸思忖，顺手折了茶几上水瓶里插着的一枝桂花，“伤痕边缘不规整，且布满细密的血口子和刺伤，倒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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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回  半老李娘意

    “倒像是……被某种荆棘藤蔓所伤。”

    苏柒惊骇：“莫不是个树精藤怪？”

    “也未必是妖。”慕云松起身踱步，“江湖上奇人异士颇多，使些罕见的冰刃暗器也是有的。我总觉得，世上没那么多魑魅魍魉，多是人疑心生暗鬼而已。”

    苏柒在他背后暗吐舌头：这就是王爷你孤陋寡闻了，你若看过《大荒经》、《山海经》、《西洋妖物志》之类的书，便知世上飞禽走兽、草木金石皆可成精，且形象各异，千奇百怪……

    回忆自己当年读《西洋妖物志》，被里面的妖怪图鉴吓得做了几晚噩梦的情景，苏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说话间，见樊管家领了一众丫鬟婆子进来，慕云松自觉待在这里听人家被非礼的遭遇不甚合适，便主动提出往后山查探一番，与苏柒酉时在花厅汇合。

    待慕云松走了，苏柒便开始询问女子们遇袭的详细经过，然众女皆是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几个年轻丫鬟更是羞愤难当，掩面啼哭不止。

    苏柒被一片“嘤嘤嘤”“不活了”闹得头大，放弃了逐个询问的初衷，改为提问抢答：“你们可有谁见过那黑衣人的相貌？”

    众女皆摇头，其中胆大的道：“那天杀的一身乌鸦黑的长斗篷，脸上仿佛还带着个黑黢黢的面具，哪里看得到长相？”另一个恨恨道：“这样的淫贼，必然生得歪瓜裂枣、秃头龅牙，没脸见人！”

    众女皆同仇敌忾地点头，苏柒正沮丧，却听角落里一个低低弱弱的声音道：“其实……不是的。”

    苏柒瞬间抓住了希望，见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婆子，正双手绞着衣摆，脸上的神情却与众女有所不同。

    “这位姐姐，见过那黑衣人的样貌？”

    那婆子欲言又止，却蓦然低了头，脸颊上升起两片绯红。

    一旁便有人窃窃私语：“听说，那淫贼就是在李嬷嬷屋里多待了片刻，被众家丁给围住的。莫非……”

    “别瞎说！那日李嬷嬷可是被那妖孽吓得要死要活……”

    这里面，有故事啊……苏柒望着李嬷嬷心想，索性让其他女子暂且回去，只留下李嬷嬷问话。

    “如今只有我们两个，李姐姐可愿意吐露真相了？”

    李嬷嬷依旧低垂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在与自己做思想斗争，苏柒也不着急，喝口茶慢慢等着。

    过了须臾，李嬷嬷才抬眸恳求：“我若说了，法师可莫要笑我，更莫要传扬出去！”

    “姐姐放心，我这人，口风甚严。”

    李嬷嬷依旧绞着衣摆，期期艾艾道：“其实，那黑衣人的相貌，我是见过的……

    那天半夜，我正睡得香，忽觉胸口处一阵灼热难受，便醒了过来。熟料一睁眼，便见一黑衣男子立在我床前，正躬身将一只手按在我……”她一张圆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虽说这情节颇为敏感尴尬，但苏柒还是忍不住插嘴问一句：“他只是将手按在你胸口，没做其它的？”

    李嬷嬷索性双手捂住脸，飞快地点了点头，“我当时吓坏了，一边大叫着‘放开我！’一边手舞足蹈地挣扎，不料无意间将他脸上的面具给扯下了半边！”

    “哦？！”苏柒倒抽一口冷气，“可有吓坏了你？”大凡魑魅魍魉之类，对人的审美都不慎了解，化成人形时也不过随便长长，相貌跟闹着玩儿似的，能看得不多。

    “并未，其实他长得……”李嬷嬷一张脸愈发红了，吐字也几不可闻，“挺好看的……”

    李嬷嬷说着，眼角竟浮现一抹羞涩笑意，飞快地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眼睛。

    看着眼前四十余年纪的半老徐娘，满面绯红做少女怀春状，苏柒着实的有些不适应，遂轻咳了两声：“然后呢？”

    “然后……我便一时鬼迷心窍，对那黑衣男子道：郎君今日污了奴家清白，便……便要对奴家负责！”

    噗！苏柒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您这把年纪，挺奔放啊！

    李嬷嬷愈发尴尬：“法师莫笑，我出身贫寒，十岁便被爹娘卖到樊家做下人，婚事没有老子娘操持，我又偏是个心气儿高的，家里的小厮家丁皆看不上眼，一来二去，大好的年华便蹉跎过去，至今还是个待嫁的老姑娘。

    那晚虽只是惊魂一瞥，却觉得他便是我曾经春闺梦里人，故而一时难以自持……”

    “理解，理解……”苏柒觉得这位李嬷嬷宁缺毋滥的感情观，以及相貌控式的一见钟情，倒是与黄四娘十分投缘，不知她是否有兴趣交个女鬼朋友。

    “那男子怎么说？”苏柒着实好奇。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我看了片刻。我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胆战心惊间，他转身就走了，依稀还说了一句：不是你。”

    “不是你？”苏柒将这三个字在口中转了几转：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一时情急，便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斗篷角，叫到‘你沾了便宜便想走，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李嬷嬷说罢又低下了头，哀怨道，“正是我这声喊，将巡夜的家丁招了来……”

    苏柒大致明白了：这是一个妾有意郎无情的悲惨故事，“那她们皆说你，被那黑衣男子吓得要死？”

    “其实，不是吓的……”李嬷嬷哀叹，“奴家活了半辈子，好容易遇上个一见钟情的男子，偏偏他又对奴家无情，我那是伤心得要死……”

    苏柒表示很无语，对于这位痴情大妈也不想再多问什么，便让她带着往内院转了转，依次寻那些被袭击的丫鬟婆子们问了问情况。樊家先后遇袭的女子竟多达二十余位，苏柒一通问完，抬头才发觉天色已擦黑。

    估摸已是酉时许，想起与慕云松约好花厅汇合，苏柒便辞别李嬷嬷，折身往花厅去。

    樊家遇袭的女子，从十几岁的小丫鬟，到四五十岁的老嬷嬷，不一而足。且她们对遇袭的过程阐述出奇地一致，皆是在睡梦中感受到胸口一阵难耐的灼热，便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一个高大黑衣人立在床前，将一只手按在她们胸口……只是按住，并没有乱摸或其它非礼举动。

    这般举动，与其说是淫贼采花，倒更像是……

    苏柒胡思乱想着，却发现自己越走越迷糊，这樊家的园子设计得毫无章法，犹如鬼打墙一般。苏柒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方才路过的花圃之后，纠结地考虑，要不要找花圃中正在侍弄花草的老妪问问路。

    “老妈妈，请问花厅……”

    听到苏柒的声音，那老妪正忙碌的身影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抬头望了苏柒一眼。

    苏柒骤然瞪圆了双眼：她从未见过如此老的人。

    《西洋妖物志》里面，记载了西洋一种叫做“木乃伊”的妖物，大抵是人死后用药物使其肉身不腐，周身裹满白色布条，可被邪术控制，极难降服，类似于东土的僵尸。

    此刻，望着眼前的老妪，苏柒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书中木乃伊的图画，只是包裹在这老妪一副枯骨之上的，不是白色布条，而是干枯皴裂，布满斑点的人皮。

    望着她形如枯骨的手中那把乌黑的大剪刀，苏柒暗暗咽了口口水，纠结着是继续佯装镇定问路，还是遵从内心转身逃跑，适时一阵夜风吹来，将老妪头顶的风帽吹下，露出了一头极长又雪白的头发，在风中诡异地飘荡。

    苏柒后颈一凉，下意识地的后退两步，口中念着“叨扰了”，便转身欲走，熟料一个趔趄，竟是被那老妪一只手抓住了裙角。

    这就有些吓人了……苏柒慢慢转头，见那老妪一双枯黄的眼眸中蓦地燃起几分神采，犹如即将燃尽的蜡烛又突然亮起了光，口中喃喃沙哑道：“四姐儿……”

    “什……什么四姐儿……”说实在的，这老妪的样子，比寻常的鬼魂还要骇人，苏柒从她手里一把拽出裙角，嘴都有些打瓢，“你你你认错人了吧！”

    “四姐儿……四姐儿……”那可怖老妪偏偏不依不饶，踉跄地站起身来，顶着一头雪白长发，一步步向苏柒逼近，愈发像书中描述的木乃伊。

    不会真是个妖物吧……眼见老妪一双枯骨似的手再度向她伸过来，苏柒伸手摸出一张符咒，心中却打鼓：不知自家的符，镇不镇得住西洋的妖……

    见老妪的指尖据自己鼻子只剩三尺余，苏柒正欲出手，却忽听一旁樊管家喝骂声传来：“你个老东西要干什么？！”

    眼前的“木乃伊”立时不动了，怯怯地垂下手去。

    “这位是老爷夫人请来的贵客！被惊扰了你可担待得起？”

    老妪望望一脸怒气、疾步赶来的樊管家，满脸惶恐地低下头去。

    “去去去！回你的花圃子里待着，再出来惹事，仔细我把你赶出府去！”

    樊管家一番连喝带骂，撵狗似的将老妪赶走。苏柒望一眼那老妪佝偻蹒跚的背影，方才的恐怖反被满心的怜悯取代：“樊管家莫要责备她了，她也没把我怎样。”

    “家里的老花奴，当年也是我看她冻饿得快死了，好心将她收留。这老婆子不知多大年岁了，只会侍弄个花草，好歹在府里混口饭吃，如今却是越来越老糊涂了。”樊管家感慨一番，又不放心问道，“她这幅样子，没把法师吓着吧？”

    还真有点吓人……苏柒面上却做个无畏状：“看您说的，本法师妖魔鬼怪见过无数，还能被个老人家吓着？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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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回  樊家大小姐

    有樊管家带路，苏柒感觉不过几步便到了花厅，一身道袍的慕云松已然神闲气定地坐在那里喝茶。

    “二位法师，对我家闹邪祟之事，可有高见？”樊管家心中焦虑，索性开门见山。

    “是人是妖，目前暂不好下定论。”慕云松放下茶盅，“恕我直言，贵府上可与江湖中人结过仇怨？”

    他这话问得樊管家一惊，努力想了想，却耷拉着八字眉做无奈状：“道长，我樊家书香门第，又向来遵纪守法、处事谨慎，不曾与什么江湖帮派结仇啊！”

    苏柒暗自撇嘴：这事儿可不好说，姑娘我也一身正气与人为善和睦邻里，还不照样被那劳什子的天鹰盟盯上……想着恨恨瞥一眼某王爷：都是你害的！

    慕云松无端被她投来个白眼，疑惑地轻蹙眉：“你有什么话说？”

    “有！”苏柒郑重其事地轻咳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儿来，“方才，本法师不辞劳苦地问过了府上诸多遇袭女子，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一番聊下来，果然……”

    她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偏某王爷看惯了她的做派，垂眸吃茶不动声色，反是樊管家一脸希冀地伸长了脖子：“如何？！”

    “发现了诸多疑点！”

    她故意不去看樊管家略带失望的表情，只向慕云松道：“首先，道长说此贼不同于一般的采花贼，还真是如此。我一通询问下来，发现受害者小到尚未及笄的丫鬟，大到已为人祖母的老嬷嬷，换言之，樊府上下大半女眷皆中招。”她说着不禁叹口气，“若说他是采花贼，他的涉猎范围还真是广泛。”

    樊管家一副窘脸：“我樊府女眷何德何能，竟遭此飞来横祸！”

    “不仅如此，我还细细询问了她们遇袭的时间，”苏柒翻翻她的本儿，“那黑衣人先后光顾樊府五次，对府上二十位女子下手，耐人寻味的是，这厮最先下手的不是正值妙龄的女子，而是……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嬷嬷。”

    她此语一出，眼前的二人皆瞪大了双眼。

    苏柒一脸别有深意的神情，“简单说吧，那黑衣人先是将府上的嬷嬷婆子摸了个遍，然后才转而向年轻的丫鬟下手，啧啧，真是口味独特。”

    慕云松不禁瞪了她一眼：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还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苏柒一脸无所谓地继续阐述：“且他非礼的方式也是独特，据众女称，她们皆是在睡梦中感觉到胸口灼热难耐，醒来便见一黑衣男子将手按在她们胸口……但也只是按着，并无其它举动。且黑衣人一旦被发现，便转身离去不见踪影。且据一个嬷嬷称，他离去前似还说了一句：不是你。”

    苏柒叙述至此，抬头盯着慕云松若有所思的脸，“从这黑衣人种种行事方式看来，我有个大胆的推断：这厮来樊府，不像是来采花的，而是……”

    慕云松接口：“在寻找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

    苏柒赞许地望他一眼：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说得就是你我了。

    听说黑衣人并非来樊府采花，樊管家明显大舒一口气，想想又疑惑道：“寻人便罢了，若是寻东西……从女人胸脯上，能寻着什么东西？”

    苏柒挠挠头：“这亦是我疑惑之处。”

    “姑且按寻人来说，”慕云松将指节在桌案上叩了叩，向樊管家问道，“贵府女眷中，可有身世来历不同寻常者？”

    “这……”樊管家正儿八经地思量一阵，“府上的丫鬟婆子，一半是夫人嫁过来时的陪嫁，一半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我家夫人仔细，买得都是身世干净且有正儿八经卖身契的。至于那三个姨娘，两个是她陪嫁丫头抬的，另一个是从贫寒人家买来的闺女，倒也都清清楚楚。”

    “无论他要找得是谁，左右已将府上女眷寻了个大半，”苏柒眼眸一轮，“也就是说，在找到他要找的人或物之前，他理应会再来光顾樊府。”

    “还来……”樊管家打了个冷颤。

    “我们索性在樊府打个埋伏，来个请君入瓮，将他一举拿下。”慕云松霍地站起身来，“到时候，自然真相大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樊管家绿着一副苦瓜脸，“只是，那妖孽来无影去无踪，我府上家丁护院埋伏了几次都无功而返，二位法师要将埋伏打在何处？”

    苏柒盯着她的本儿沉吟片刻，眼眸一亮：“我有个想法，如今那黑衣人的袭击对象主要是年轻女子，那么，有个姑娘恐怕也难逃毒手！”

    “苏法师的意思是……”

    “记得樊管家说过，樊老爷和夫人有位独女，如今二九年纪，犹待字闺中？”

    “您是说我家小姐？”樊管家愈发叹气，“这样正是老爷和夫人最担心的。自打出了闹邪祟这档子事儿，夫人便担忧不已，让小姐房里的丫鬟婆子日日寸步不离地陪着，几个护院夜夜在小姐闺房前后守着，生怕有一丝差池。”

    苏柒咋舌：“这阵仗，只怕小姐也吓坏了吧？”

    “倒还好。我家小姐颇有其母之风，倒不是个十分怯懦的性子。”

    苏柒与慕云松下意识对视一眼：颇有……其母之风？

    待他们见到樊小姐其人，苏柒方觉樊管家的话，已是十分委婉。

    这位樊辛樊小姐，从身材、长相到脾性，活脱脱就是她娘樊夫人的翻版。

    刚开始，樊管家好言相劝，说要在她房里设埋伏捉妖，这位樊小姐万千不肯，拍桌子砸板凳地发了好大脾气，指着樊管家鼻子大骂：“你这老不死的，置本小姐的清白于何地！”

    等在门外的苏柒，被樊小姐一通撒泼闹得愈发头大，按捺不住便一步跨进门去，用比樊小姐更高的嗓门喝到：“我等设局捉妖，正是为了樊小姐的清白着想，你何气之有？！”

    樊小姐果然立时收声，目光定定地盯着苏柒。

    苏柒以为自己这一嗓子镇住了场子，正欲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见樊小姐扭着水桶似的身材，直接从她身旁越了过去，语调扭捏道：“这位道长，就是来替奴家捉妖的？”

    呃？苏柒回过头去，见樊小姐正做个双手捧心状，无限娇羞地望着立在门口的慕云松：“只见过一把年纪的牛鼻子老道，不想出家人也能如此年轻俊俏！不知道长何方人士，年纪几何，可曾婚配啊？”

    苏柒觉得慕云松必然用了极大耐性才没有发飙，只是冷冷道：“樊小姐说笑了，贫道乃是出家之人。”

    “出家人如何？唐僧还有女儿国国王这等红颜知己呢！”

    苏柒额角抽了抽：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调戏谁么？

    樊小姐口中说着，白胖的身子已便朝慕云松贴了上去，“道长哥哥今夜设局捉妖，可是要在我房里陪我？”

    苏柒简直要听不下去了：这近二十年纪还嫁不出去的姑娘，真是个个如狼似虎啊！

    是夜，樊小姐的芙蓉帐中，果然是灯烛摇曳一双人。

    樊小姐身着嫣红的细纱里衣和紫缎子夹裤，一抹杏色的肚兜遮不住鼓鼓囊囊呼之欲出的两团白肉，正斜靠在自己的牡丹攒花床榻上，风情万种地问一脸局促坐在她身边的人儿：“道长哥哥，可喜欢我这样的女子？”

    苏柒眼神复杂地望她一眼，实话实说：“不喜欢！”

    樊小姐立时变了脸色，“为何不喜欢？！”

    对于这种自以为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千斤”小姐，苏柒打心眼儿里不待见，深觉她还没有黄四娘来得可爱，自然也懒得温言劝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可为何的？”

    “我不信我不信！”樊小姐一副受了莫大打击的模样，一双胖手矫情地捂着耳朵，“我要出去寻道士哥哥问清楚！”

    苏柒简直要被这大龄花痴女折磨疯了：小姐你知道你这是在作死，还要搭上全家的性命么？

    眼看说到做到地要往外跑，赶紧一把拉住她，急中生智道：“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压根儿不喜欢女人！”

    樊小姐遭雷劈似的堪堪定住，揶揄半晌方道：“他不喜欢女人，意思是他……”

    苏柒挤眉弄眼做一副“不可说”的神情，将樊小姐拉回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据我所知，这位大球道长呢，本也出身名门望族，自幼见惯了家族中妻妾之间的机关算尽、尔虞我诈，留下了不轻的心理阴影，故而对女子心怀憎恶，尤其是似你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

    “啊？”樊小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胖脸。

    就在苏柒以为成功绝了她念想之时，却忽见樊小姐将胖白掌重重握拳，毅然决然道：“我爹自幼教导我：绳锯木断、水滴石穿，道长哥哥虽对女子有成见，但以我美貌和诚意，终有一天能让他摒弃成见、回心转意的！嗯！”

    苏柒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姑娘，你这决心立得，也太不是地方！

    看樊小姐又蠢蠢欲动，她只好故意冷笑一声：“樊小姐若想试试也可，但据我所知，想要以美色诚意感化他的女子……和女妖精，倒也有过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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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回  妖精二三事

    “还有女妖精？”

    “自然啊，”苏柒一本正经地点头，“大球道长法力高强，以降妖伏魔为平生志向，打过交道的妖魔鬼怪何其多，其中也不乏爱慕于他的女妖精。

    譬如曾有只四尾狐妖，想要以美色诱惑之。你知道，但凡狐妖嘛，模样都生得极美。但大球道长根本不为所动，将她抓住禁锢起来，抽出破魔刃，将那狐妖的尾巴，一条一条地割下来，边割边问那狐妖：你可还喜欢我？

    对于狐妖而言，割尾相当于剜心，那真真痛得死去活来！狐妖被割下两条狐尾，犹挣扎着道：你便是虐我至死，我也喜欢你！待到四条尾巴皆被割下，她的血染红了半条河，道长方盯着那狐妖尸体冷冷道：这，便是喜欢我的代价！”

    苏柒摆出说书的架势，故意将这段说得血淋淋地吓人，樊小姐果然吓得脸都白了几分：“他……竟下得如此狠手？”

    “可不是么！还有个蜘蛛精，趁道长休息时绑了他拖回洞去，要跟他做夫妻，结果被道长将她的八条腿一根根扯了下来，生生变成了个臭虫；还有个雏鸡精……”

    “够了够了！”樊小姐花容失色，喘息了半天，方怯怯道：“那些都是妖精，道长那是为民除害！若是我这般的良家女子，他自然是怜惜几分的罢？”

    苏柒眼眸一轮，点头道：“对于普通女子，道长确不曾伤她们性命。我记得他与我讲过，在西京游历之时，曾替一家皇亲国戚捉鬼，那家的女儿，好像还是位郡主，美貌名动京城，也是仰慕道长不能自拔。

    道长对她倒是彬彬有礼，劝她‘且放心睡去，一觉醒来就没事了’。熟料那郡主当夜，便如同魔障一般，赤身裸体跑了出去，口中嗷嗷叫着，疯犬一般跑过了大半个京城，拦都拦不住！可怜一朝名声尽毁，到现在还没人敢上门说亲！”

    樊小姐掩口惊诧：“怎么会这样？”

    “巫祝术！”苏柒煞有介事沉声道，“如今樊小姐可明白了？道长此人，非但不喜欢女子，对仰慕他的女子更是深恶痛绝，下手狠厉，毫无半分怜香惜玉之心！”

    她一语总结完，见樊小姐一身肥肉都在颤抖，嘴巴也打了瓢：“那我……我今日……道长他……”

    苏柒刚想说你涉事未深，还属于可以挽救一下的行列，熟料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响，和低低的一声唤：“苏柒！”

    这声音竟吓得樊小姐弹了起来，一把抓住苏柒胳膊：“他……他……”

    苏柒反思，自己这恐怖故事是不是编的过头了些，一边抚慰着惊魂甫定的樊小姐，一边出声叫门口的慕云松进来。

    慕云松依旧是一袭道袍玉树临风模样，反观身旁的樊小姐，已和先前判若两人，从如狼似虎的生扑变成了避之如蛇蝎的惶恐，浑身哆哆嗦嗦就差尿裤子了，苏柒顿觉有些后悔，生生将人家小姐吓出个心理阴影也是不好。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那黑衣人出现。”慕云松向苏柒交代一句，苏柒心下明悟，他的意思是已将手下侍卫撒网式的散开，形成个合围之势，遂点了点头，“这边有我，你放心。”

    慕云松心中暗笑：有你，我还真就不放心。但瞥一眼她搀着的，筛糠般抖成一团的樊小姐，以为她是恐惧那黑衣人，便随口淡淡安慰她一句：“樊小姐只管放心睡去，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他以为自己这话虽没几分诚意，但也无甚不妥，熟料樊小姐听完，竟如同当场见了鬼般，“嗷嚎”一声哭了出来。

    “莫怕莫怕，他不是那个意思！”苏柒手忙脚乱地哄劝着樊小姐，百忙中不忘瞪慕云松一眼：你要不要跟我这么有默契？！

    “我错了！道长我错了！！”樊小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若不是苏柒使出吃奶的力气搀着，她当场就冲慕云松跪了下去，“道长行行好，不要割我尾巴！不要拔我腿!尤其不要给我下降头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慕云松尚未明白过来，樊小姐已哭嚎着夺门而出，扭着水桶似的肥臀一阵风地跑了，矫捷如苏柒者，愣是被她甩了老远，追都追不上。

    慕云松下意识地摸摸脸：本王扮成道士有这般吓人？

    “小姐此番是吓坏了，说什么都不肯回来！”樊管家着实无奈，“要不，我从府上寻个体貌与小姐相似的丫鬟，来冒名顶替一下？”

    苏柒刚想说这也是个办法，不料一旁的慕云松淡淡开口道：“贵府上大半女眷皆被那黑衣人袭击过，冒名顶替怕是会被他认出来，起了戒备之心。”

    “那可如何是好？”樊管家着实焦虑，“天色已晚，我即便有心去寻个面生的女子，也是来不及啊！”

    “樊管家是急糊涂了么？”慕云松望着迷茫的苏柒，唇角一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柒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我？”看他不怀好意的神情，总觉有种阴谋的味道，“可我这身材……扮樊小姐也是不像啊！”人家樊小姐的一条裤腿，我都能当裙子穿。

    “像不像有何关系？”慕云松眼角划过一抹狡笑，“你只需躺在樊小姐床帐之中，当个诱饵引那黑衣人入套即可。”

    这么没有技术含量？苏柒有种牛鼎烹鸡的淡淡伤感。伤感之余低头望望自己单薄的身板儿，依旧有些担忧：“如若那黑衣人真的来了，伸手一把摸上来……他也能感觉出不同啊！”

    她话音未落，额头上已挨了个熟悉的暴栗，“你还真打算让他摸？！”

    苏柒穿着樊小姐宽大的睡衣躺在床上，静听夜风萧萧，吹过窗外的草木发出一片索然之声，期间偶尔划过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显得愈发诡异的安静。

    这一天的折腾，她身心皆疲累，偏偏又不敢睡着。深觉这种静等被人非礼的感觉，实在令人有些抓狂。

    在第三次被屋顶横贯而过的夜猫子吓得一个激灵之后，苏柒终忍不住出声唤道：“王……道长，道长，你在吗？”

    仿佛早料到她会出声，门口瞬间出现慕云松半张脸：“叫我有事？”

    苏柒略略安下心来，呵呵干笑道：“没事……我只是确定一下你在不在……”

    慕云松送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再度消失在门口。

    苏柒只得重新躺下来，双目盯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那黑衣人，究竟是个什么精怪？

    记得曾听苏先生闲聊，说但凡世间有灵性的东西，皆有修炼成精的可能，只是物种不同难度也不同。飞禽走兽最容易，一般修炼个二百年即可入道，五百年可化为人形；其次是花草树木，往往要修炼千年以上才可幻化成人；最难的是金石类本无生命的东西，除非得高人点化有了灵性，但修炼依旧困难重重，没有两三千年的道行便化不出个人样，即便化出了，也往往长得一言难尽。

    得知了这个道理的小苏柒，正值玩性大的年纪，便日日对着自己的瓷碗点化：小碗儿啊，我看你样貌清奇不凡，你可有志向修炼成世上第一个碗精啊？

    许是她念叨得次数太多，瓷碗不胜其烦，终有一日忍无可忍地从饭桌上跌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葬送了世间第一碗精的大好前程。

    如今回忆起来，苏柒都要被年少顽皮的自己蠢笑了。心情刚好了些，冷不防耳边一阵阴风袭来，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响，瞬间惊起一身的冷汗。

    “王爷！王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到。

    慕云松只得再度现身，“风吹窗棂而已，”他伸手将吹开的窗重新关了起来，“这也怕？”

    他明显带着嘲讽的语气，令苏柒有些窝火：你义无反顾地将我献出去当诱饵，却丝毫不体谅姑娘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不安情绪，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柒很想大喊一声“老娘不干了！”但转念想起，这似乎是她自己接下的生意，而某王爷不过是来友好客串帮个忙。最重要的是，一旦黑衣人前来非礼……哦不，袭击她，以她那点三脚猫的本事，十有八九不是对手，搞不好还真就被假戏真做了。

    想至此，苏柒心中纵有千般腹诽，此刻却当真不敢得罪了某王爷，只得压下了心头的愤愤然，冲慕云松陪出一个温顺而真诚的笑脸，“王爷，商量个事儿呗。”

    正检查门窗的慕云松剑眉一挑，口中淡淡道：“何事？”

    “你能不能不要待在门口了？”姑娘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好没安全感的说。

    “不待门口，我要待在哪里？”某王爷眼角划过一丝及不可查的狡黠，却故作面无表情反问道。

    苏柒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以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她这一拍，犹如拍在慕云松心上，激荡起了一片涟漪。他唇角扯出个奸计得逞的笑，又迅速收敛起来，做个谦谦君子正直状：“这……不大好吧。”

    “你别误会啊！”苏柒意识到，他许是会错了意，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可不可以躲在床底下？”

    慕云松满头黑线，转身欲走：“不可以！”

    窗外响过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过。

    苏柒将自己崩成一条儿，双手交叠双脚并拢，一动不敢动地缩在床边边上，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绑得笔直的咸鱼。

    反观身旁合衣躺着的某王爷，姿态闲适优雅，神情带着几分愉悦，俨然睡在自家床上一般，哪有半点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架势？！

    苏柒依稀觉得，这似乎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而她自己，就是落入瓮中被捉得死死的那只小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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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回  真是个妖精

    “王爷，王爷……”她小心翼翼侧过头去，见那张白玉般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正合了眼做闭目养神状，浓密纤长的眼睫低垂，将明明暗暗的影子映在高挺的鼻梁上，样子分外……撩人。

    “何事？”

    见他微微睁眼，苏柒赶紧回过头去，继续装笔直的咸鱼，口中怯怯道：“都三更天了，那黑衣人……怎么还不现身？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去。”某王爷拒绝得干脆利落，“若此等小事也需本王亲自出马，我那些手下都要引颈自刎以谢罪了。”

    苏柒暗自翻个白眼：真不知是这位王爷架子大，还是樊府面子大啊……

    但长夜漫漫，这等“亲密无间”的相处方式，实在是尴尬别扭不已，某王爷将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苏柒却觉自己满身都汗津津的，打湿了衣裳黏在身上着实的难受，却又一动不敢动，生怕稍不留意便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尤其，她记得这位王爷极度没有安全感，但凡歇宿便要揣把匕首在身上！

    伴君如伴虎啊……苏柒对自己一时脑残的拍床暗示简直悔不当初，只好再接再厉地想辙，将这位鸠占鹊巢的大爷支走：“那个……王爷……你说，那黑衣人会不会不晓得樊小姐闺房的路，摸错了地方？”

    某王爷转过头来，一派探究神色，“确有可能，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我若直接说，你去将他引来，这位傲娇王爷必然不答应……苏柒咬着下唇，支吾道：“我觉得，可以弄出点声响，引他过来。”

    她方说完，余光便瞥见某王爷唇角一勾，眼眸中一派“诡计得逞”神色愈发明显，吓得赶紧反思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然还没反思出个所以然，但觉一个高大清梧身形已如泰山压顶般压了下来。

    “哎……”苏柒完全是条件反射式的闭眼，私以为以二人身形对比，自己这副小身板哪怕不被他拍成个饼子，也难逃内伤。熟料惶惶然地闭眼蹙眉等了片刻，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被压得喷出一口老血来。

    于是怯怯地睁开半只眼，见近在咫尺处的高挺鼻梁和一袭薄唇，又吓得赶紧闭上。

    又忐忑过了须臾，听到耳畔一个清糯的声音咳了咳，“你打算装睡到几时？”

    苏柒只好再度胆战心惊地睁开眼，见某傲娇王爷正左手撑床右手支肘，将脸撑在据她鼻尖一尺处，略颔首望着她，双眸如墨色深潭，笼着一层柔柔水雾。

    苏柒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每每这位王爷凑近，无论是笑是怒，哪怕似这般一言不发，她膛子里的一颗心都会如同中了魔咒一般，打了鸡血似的乒乓乱蹿，仿佛一张嘴就要跳了出来。

    果然是个妖孽……

    此刻，这妖孽却一副老鹰捉着兔子的姿态，神闲气定地望着被他牢牢锁住的少女，绯红的脸上一双怯怯的大眼睛，贝齿轻咬着殷红下唇，粉嫩的脖颈上淋漓着香汗，若隐若现着一双玲珑精巧的美人窝……

    果真是个妖精……不枉他今日劳神费心地算计她。

    猎物到手，他反而不再着急，双眸眯起，“依你之见，如何弄出些声响才好？”

    苏柒此时早已局促得满脑子一片空白，只得随口支吾，“摔个茶盅……不合适，叫两嗓子……”

    “甚好……”他不知不觉声音有些沙哑，“你且叫两声，让本王听听。”

    苏柒每每听他以“本王”自称，便知他在仗势欺人，偏偏她又无法可想，只得气鼓鼓地抵触：“才不！”

    他这番嗔怒的样子，在他眼里却是愈发娇媚得不行，让他几乎难以自持，低笑道：“不叫？我可有得是法子……”

    不等她反应，他便伏下身来，张口擒住了她兀自起伏不息的玲珑锁骨……

    “啊！”苏柒但觉自己锁骨上酸麻一阵，下意识地便叫出了声。

    混蛋，敢咬我？！

    苏姑娘自小到大不是吃素的，被偷袭一声尖叫之后，转头张口便向某王爷的耳朵下了嘴。

    慕云松闷哼一声，瞬间抬起头来，摸了摸自己渗血的耳垂，简直不可思议：“你属狗的啊？！”

    “你先咬我的！”苏柒理直气壮。

    慕云松哭笑不得：“我哪有咬你？”

    苏柒伸手向自己颈窝摸去，却囧囧地发觉：确是不疼。

    “那你……干嘛吓我？！”

    慕云松望着气鼓鼓的丫头，发自心底的无奈：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二人正尴尬间，忽听门外一片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微弱的金石交鸣。

    慕云松目光一凛：“该来的，终是来了！”说着从床榻上一跃而起，疾步冲了出去。

    徒留苏柒在床上愣了片刻，也赶紧出门去看。

    果见门前庭院中，一身披黑色斗篷的高瘦男子，正戒备而立，乌金面具后一双黄褐色的眼眸闪着狠戾的光。

    在他四周，十几个黑衣蒙面的暗卫各执兵器，按阵法方位将他合围住，有条不紊犹如合作捕猎的群狼。

    苏柒正看得带劲，冷不防被一只大手一拎，人已被慕云松护在身后，口中冷冷吐出两个字：“动手！”

    王府暗卫之水准，自然和樊家的家丁护院是云泥之别。黑衣人左突右冲，不过十余个回合已落了下风，被持刀的暗卫一刀砍在肩头，踉跄着后退数步，忽然飞身而起，向院墙外逃遁而去。

    王府暗卫自然不能放他跑了，纵身上了屋檐，其中一个抽出背上长弓，利落地搭弓引箭，寒铁箭头闪着森森寒光，闪电般直奔黑衣人后心而去！

    这一箭突如其来且稳准狠，黑衣人本就受伤逃命，眼见避无可避，不料在千钧一发间，黑衣人后背骤然伸出一条粗如儿臂的藤蔓，将眼见要刺入其后背的箭支牢牢缠住，调转方向用力一掷……

    “当心！”苏柒脑袋被一只大手一把按了下去，但觉头顶一阵冷风刮过，再抬头，那箭尾正在她头顶上方兀自嗡嗡作响。

    我滴娘啊……

    苏柒心中一阵后怕，怯怯去望刚刚慷慨出手救了她一条小命的王爷，却见他一双墨眸骤然变得赤红，身形如鹰般骤然而起，起落间已在屋檐之上。

    苏柒耳边，留下某王爷切齿的声音：“追！一但逮到，杀无赦！”

    院墙外是一片林子，待拖后腿的苏柒气喘吁吁地从门口绕过来，却见气急败坏的王爷正一拳砸在一棵树上。

    “那黑衣人呢？”苏柒四处望望，只有几个暗卫脸色囧然地杵着。

    “追至此处，突然不见了踪影！”慕云松愤怒之余又着实不解：他明明跟得极紧，那厮怎么可能翻过一道墙之后就凭空消失了呢？

    见自家王爷发怒，几个暗卫齐刷刷跪下：“属下无能！”

    慕云松此时无意怪罪他们，只吩咐道：“召集人手，在林子里搜索，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然一众人直搜到东方泛白，也没发现任何线索，慕云松失望之余，只得宣布收队。

    听说两位法师忙碌一宿，依旧让那妖孽逃了，樊管家显然有些失望。

    “那妖孽别的本事不大，逃跑的本事却不小。”首战失利，苏法师颇觉有些尴尬，“不过他此番也受了不轻的伤，估计不敢再来叨扰贵府了。待我与道长回去研究个对策，再想法子捉他。”

    樊管家听她这样说，也稍稍放下心来，对于两位法师一夜辛苦深表感谢。

    苏柒婉拒了樊管家套马备车送她回去的好意，独自走出正厅。正是天明时分，樊家人大都尚未起床，只有几个粗使婆子抱薪生火、烧水做饭的若干响动，倒显得偌大庭院愈发安静。

    苏柒便轻手轻脚地穿过前院，打算到门口与慕云松汇合，不料忽然身后一紧，她以为被什么枝蔓挂住了衣摆，遂回头用力去扯。

    一回头之下，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只见那木乃伊似的耄耋老妪，再度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正用一只枯瘦如骨的手拽着她的后襟，口中念叨着：“四姐儿……四姐儿啊……”

    苏柒简直哭笑不得：“老婆婆认错了，我姓苏名柒，当真不是什么四姐儿！”

    老妪抬头望了望苏柒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眸中却透着一种神经质的坚定：“你就是四姐儿……我家四姐儿长大了，生得愈发好看……”说着，竟伸出手摸了摸苏柒的脸颊。

    感受到那冰冷枯骨似的指尖从脸上划过，苏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觉得这老婆婆许是年纪大了，头脑有些不清醒，索性不与她较真儿，柔和笑道，“是，你家四姐儿长大了，婆婆自己也要保重身体，莫让四姐儿担心。”

    老妪听她这般说，十分高兴的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堆出个艰难笑意，“四姐儿要好好儿的，平平安安的……”

    她口中念叨着，拉过苏柒的手拍了拍，随即心满意足地蹒跚而去。

    苏柒目送老妪走远，方抬起右手，仔细打量老妪留在她掌心的东西。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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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回  军营诡异案

    黑不溜秋，三扁四不圆，苏柒盯了半天方下了定论：是个什么花木的种子。

    想那老婆婆日日的侍弄花草，脑子又不甚清楚，许是将这小种子当成什么值钱的宝贝了。

    苏柒啼笑皆非地将那种子上下抛了抛，本想随手扔了，想了想又塞进了荷包里。

    出了樊府大门，苏柒便低调地坐上了北靖王府的马车。

    “据你所知，妖魔鬼怪之类，可有凭空消失的本事？”对于岐黄之术，慕云松自恃不精通，只得向苏柒求教。

    “也有的……”苏柒闭着眼睛答，这一天一宿的折腾，她早已困极，此刻俨然说梦话一般，“若修为达到极高境界，便可修习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星斗转移之术，但那些都是极其高深的法术，不是一般妖怪所能驾驭的……”

    慕云松立时明了：“若他是个修为高深的妖怪，便不会被四个暗卫轻易困住，对不……”

    但那丫头哪里还能答他，早已歪着头呼呼睡去。

    慕云松定定望了她一会儿，笑叹口气，伸手将熟睡的小人儿抱了过来。

    马车停在慧目斋门口，慕云松从车上跳下来，见早有人在等他。

    “王爷！”徐凯迎出门刚喊了一嗓子，便被他家王爷一记眼刀飚了过去，吓得立马噤声，眼睁睁看着王爷抱着怀里熟睡的美人儿，走得四平八稳，比个保姆抱孩子还仔细。

    徐凯默默地叹：他家英雄虎胆的王爷，竟已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慕云松将苏柒安置在床上盖好了被子，退出来关了门才向徐凯问道：“何事？”

    徐凯顾不得满脸的汗珠子：“王爷，燕北大营出事了！”

    燕北大营校场空地上，并排摆放着两具尸体，吸引了若干军士前来围观。

    便是这些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汉子，望着这两具死法诡异、血肉模糊的尸骸，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

    “何时何处发现的？”慕云松盯着尸骸那匪夷所思的伤口，沉声问道。

    “今晨寅时许，在飞虎营外，至于具体情形……”徐凯深觉自己口条不伶俐，索性一把拉过个白瘦小兵，“就是这小兄弟第一个发现了他们，你自个儿跟王爷说！”

    那小兵显然是初次有幸跟王爷说话，既惊喜又惶恐，但思路倒是敏捷：“禀王爷，属下乃是飞虎营的一名火头军，今晨寅时刚过，我依例起床去劈柴烧火。因柴火都放在营外不远处的军需库，我便出了营门。走过营门口那片白杨林时，忽觉有水滴在脸上，本以为是夜雨，不料一摸之下，竟是黏糊糊一手，还有浓浓的血腥气……”

    慕云松眉头一蹙：“说重点！”

    小兵正声情并茂地发挥着，见王爷不喜，赶紧书归正传：“我便抬头望了一眼，我的娘咧，只见一棵大杨树顶上，正赫然挂着两个人！当时把我吓得……”

    一旁的徐凯听得着急：“两人挂在一棵树上？如何挂法？”

    “是在一棵树上。至于如何挂法……”小兵想了想，指着尸体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脖颈被穿在一根粗壮的杨树枝上，就跟我们平日里腌咸鱼似的。”

    他这形容，又让围观的士兵胃里一阵翻腾，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吃咸鱼了。

    慕云松面不改色，一撩衣摆蹲了下去，边查验两句尸首颈上的伤口边问道：“二人身份可查清？”观此二人服色，显然皆是燕北大营中人，且是军官级别。

    小伙头兵再度怯怯开口，“这个瘦的我认得，是我们飞虎营骁骑三卫的的百户，名叫屠豹。至于另一个……”

    徐凯不耐烦打断他：“已查明，是雷军神机营中的一名总旗，叫做吴奎。”

    慕云松眉头拧成个“川”字：一个是风军飞虎营的人，另一个是雷军神机营中人，风军与雷军分别驻扎在燕北大营的一东一西，相距足有四五里远。且他燕北军中纪律森严，宵禁之后除了巡营值守的兵将，其他士兵不允许踏出自己营地一步。

    这两个人，为何会诡异地被杀，还挂在了同一棵树上？

    慕云松正满心疑问，适逢广宁府的仵作接到传唤赶来。慕云松便起身退开一步，看着仵作验尸。

    仵作是个经验老到的，先查验了两具尸体颈上的致命伤，又细细看过他们的头颅五官，紧接着麻利地将二尸身上的衣衫解了开来。

    待衣衫褪去，围观众人皆发出一声低低惊呼。

    但见那尸身前胸后背上，赫然现出一道道青紫的鞭痕，横七竖八、皮开肉绽，显然施鞭之人心怀怨毒，下手极狠。而手腕、腰部和大腿根处还有淤青勒痕，似曾被捆绑拖行。

    徐凯忍不住啧啧出声，身旁的小火头兵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徐将军可是在感慨他们死得惨？”

    徐凯鄙夷地瞥他一眼：“这算什么惨？爷打仗见过尸山血海，比这惨多了！爷是感慨，这两个看起来皆是精壮汉子，竟被人神鬼不知地抽成这幅德行，还当咸鱼挂在树上，便是到阴曹地府，也丢我们燕北军的脸！”

    此时，仵作已验尸完毕，向慕云松拱手禀报：“王爷，根据小人初步判断，此二人应是先被人袭击，一番挣扎搏斗敌不过，被缚住手脚一通鞭打，打得半死不活之后，又被戳穿喉咙挂在树梢上致死。”

    慕云松蹙眉问道：“死于何时？”

    “应是寅时前后。”仵作指着那吴奎的尸身，“根据尸僵来看，这个死得早些，且手脚处勒痕更重，腹背有多处划伤，应是被缚后，从远处拖行而来。”说着，刻意将吴奎手腕上的勒痕指给慕云松看。

    不规则的勒痕边缘，布满细密的血口子和刺伤……慕云松心念一动：这伤痕，何其似曾相识！

    他不动声色，向仵作问道：“依你之见，这样的勒痕是何物所致？”

    仵作倒也是个有经验的，又细细观察了片刻道：“不是皮带布条，亦不似皮鞭绳索等兵器，倒像是……粗麻绳，或是某种植物藤蔓。”

    他的话愈发验证了慕云松的猜测，于是留下两个亲卫随仵作继续验看，他自己则带着徐凯回衙署去。

    “我就想不明白了，是谁这般无聊，要将两个相距甚远，又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拖到一块儿弄死，再挂在一棵树上？”徐凯觉得这事儿诡异，忍不住地叨叨。

    慕云松有些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就你那胸肌比脑袋还大的金刚怒目相，想不明白的事儿多了。

    不过徐凯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死去这二人，的确相距甚远，但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你去一趟军籍司，将屠豹、吴奎二人的籍册给我取来。”说罢见徐凯依旧垂首愣神一副思考状，又悠悠然补充道，“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迟一刻军杖伺候。”

    徐凯立刻结束思考转身就跑，边跑边自哀：王爷衙署距军籍司足有四五里，一炷香的时间打个来回……王爷我究竟哪里得罪了您老人家？

    苏柒一觉醒来已是午后，全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躺在了慧目斋的床上，一旁还有个抱膝靠在床边儿打盹儿的小丫鬟葡萄。

    看她睡得香甜，苏柒倒不忍心吵醒她，索性继续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的床幔出神儿。

    樊家的妖孽实在神出鬼没，连堂堂北靖王爷亲自出手，都没能逮住他……苏柒着实有些后悔：不是说好了只管辟邪不管捉妖的么？当初怎么就头脑一热揽下了这么桩生意呢？搞不好到头来银子赚不着，还砸了自己的招牌。

    如今看来，某王爷口中的“素爱惹事”，还真不算冤枉诋毁。

    苏柒默默地鄙视了自己一番，转头又想，樊府的人也着实奇怪多多：霸道的夫人花痴的小姐，被非礼了还上赶着倒追的李嬷嬷，以及形如僵尸又神神叨叨的花匠老妪……

    想起那似人似鬼的老婆婆，苏柒便想起她口口声声唤她的“四姐儿”。

    她从小便被人叫做“小七”，他们师兄妹中，行四的另有其人，乃是她那老实巴交的四师兄，想来是那老妪老眼昏花，将她认成了别的什么人。

    苏柒将“四姐儿”喃喃念叨了两遍，依旧觉得陌生，她应是从未被人唤做“四姐儿”，不过……

    苏柒翻个身儿，心底有些许遗憾：她儿时的记忆是缺失的，对于自己五六岁前的事半点不记得。

    她曾质疑过自己：就连资质最驽钝的四师兄，也依稀记得自己三岁时玩耍被狗撵进了池塘的过往。冰雪聪明如她，幼年时哪怕再没心没肺，也该多少记得些片段过往的，偏偏……

    她曾将这烦恼说与死鬼苏先生听，苏先生给了她个中肯的推测：许是她年幼时曾大病一场，高烧三日不退，把脑子烧傻了。

    你才傻，你们全家都傻！苏柒当场不忿，宣布要哀悼自己“高烧三日”逝去的童年记忆，于是苏先生接连三日没吃上正经饭。

    想起与苏先生的昔日过往，苏柒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儿，惊醒了床边打盹的葡萄。

    “姑娘醒了？”葡萄赶忙揉揉眼睛站起来，“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打水洗漱，准备饭食。”

    “我怎么回来的？”苏柒用力回想了一下，最后的记忆就是在马车上，听王爷若有所思地叨叨些什么。

    提到这茬儿，葡萄俏脸一红，冲苏柒投来个嗔怪眼神：“姑娘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您是被咱们王爷一路抱回来的哇！”

    之前她和石榴姐姐还担心，她们王妃反出王府便要失宠，没想到啊没想到，反倒是小别胜新婚，距离产生美。

    回想王爷怀抱姑娘那情意绵绵的眼神，将姑娘放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样子，以及嘱咐她们不要吵醒姑娘，醒了叫她吃饭的殷殷叮嘱……葡萄感觉自己被一把铁汉柔情的狗粮彻底喂饱了。

    “姑娘稍等，狗粮……啊不是，饭菜马上就来。”

    看小葡萄满面桃花地娇羞飞奔而出，苏柒眨了眨眼：这丫头，情窦初开了？

    正满心八卦地打算等葡萄回来好好问问，熟料忽听庭院里传来“咚”的一声响，紧接着便是葡萄高亢的嗓门：“妈呀！！”

    苏柒赶紧闪身出屋，见葡萄正惊魂未定地立在庭院里，脚边躺着一个满身是伤、抽搐不已的陌生男子。

    “这人……哪来的？”

    葡萄咬着嘴唇，伸手指了指屋檐。

    苏柒望一眼自家坍塌了一片的屋檐，不禁感慨：

    这年头，流行从天上掉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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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回  王爷不该看

    眼见这从天而降的男子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右肩膀还有个血淋淋的大口子，白森森的骨头毕现，模样十分狼狈可怜。

    葡萄和闻声赶来的石榴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吓得抱成一团，腿都打着哆嗦不敢靠近。

    人都掉进自家院子了，总不能见死不救。苏柒只得慢慢上前去，在那男子身旁蹲下，伸手去探他的脉搏，不料反被这男子一把抓住了手腕，口中低声哀求：“姑娘，救救我……”

    还有意识就好，苏柒用力将男子扶起，这男子虽看起来身量不高，却出奇的敦实，苏柒努了努力，招呼一旁吓傻了的石榴葡萄：“还愣着？过来帮忙啊！”

    石榴怯怯望着这满身是血的男子，想起出府时王爷曾特别叮嘱，说一个什么盟的杀手盯上了王妃，让她们一定机灵些，万万要保护王妃安全，“姑娘三思啊，咱们都不知道这人是谁，万一是那什么盟……”

    “天鹰盟派来的杀手？”苏柒又好气又好笑，指指满身伤且摔得直抽抽儿的倒霉男，“杀手若做到他这个份儿上，怕是早被天鹰盟扫地出门了。”

    见她们质疑，那男子勉力辩解道：“我不是什么杀手，我……是从黑煤窑里逃出来的。”

    苏柒见他浑身上下黑黢黢脏兮兮，膝盖手肘上没有一块好皮肉，确像是个煤窑苦力的样子。

    “是个苦命人，快来给我搭把手，将他扶进屋里去。”

    三人合力将他扶进偏房，苏柒拿来药箱，用干净棉布清理了他身上血污，又沾了金疮药给他敷伤口。

    他肩膀上的伤甚重，皮肉翻卷犹如儿嘴，苏柒依照苏先生曾教过的法子，用针线将他皮肉缝合起来，因没有麻沸散，男子痛得哀嚎了几声，竟是昏了过去。

    “他……不会是死了吧……”葡萄见男子两眼一翻没了声息，声音都打了颤。

    “怎会！”苏柒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他缝合，“想当年我救王爷的时候，胸口一个透明窟窿，伤得比他重多了！还不是被姑娘我救活了？”

    说罢，略带鄙视地撇了痛昏的男子一眼：这家伙，比王爷差远了。

    果然如苏柒所言，男子昏迷了几个时辰之后便悠悠转醒，醒来脸色好了许多。

    在一口气扒了三碗米饭，喝了整整一锅炖鸡汤之后，他抹抹嘴，开始向苏柒三个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叫张浦，是广宁城西五十里，大丰镇郊张家村人。我本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靠家里的几亩薄田吃饭，不料今年闹了蝗灾，就没收几粒粮食。眼见家里的老母亲要饿起来，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

    恰好那时，有个同村的大哥来寻我，说有个好营生，去镇上给人挖沟修渠，每月能得五十个钱，这等赚钱的营生，我二话没说就跟他走了。

    谁想刚走出村子没有十里，同村大哥突然一棍子将我闷倒，待我再醒来，已置身暗无天日的煤窑。”

    说至此，张浦忍不住浑身颤抖：“那简直是人间地狱，人在里面连牲畜都不如！每天只给一碗馊饭，睡两个时辰，其余便是在看守的皮鞭下，狗一般跪着，无休无止地拉煤！

    被掳去的都是精壮汉子，却大都撑不过三个月，即便不被累死，也架不住煤窑坍塌，砸断了胳膊腿，便被看守扔出去喂了野狼！

    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我心里害怕极了，却也下定决心：为了我老娘，我也得逃出去！

    后来终于有个机会，看守觉得我老实本分，便叫我跟着出去拉车运煤。路上，我趁看守喝醉了，用煤块将他们砸晕，取出钥匙开了手脚上的铁镣，终逃了出来！”

    苏柒三人听得伤感，葡萄更是边抹泪边又给张浦盛了一碗饭。苏柒好奇问道：“那你又为何会从我家屋顶上摔下来呢？”

    张浦有些羞愧：“我一路逃到广宁城，因为这一身狼狈相，怕给官府的人盘问，便日日躲在犄角旮旯或屋顶上，不被人看见。方才，是我闻到你家院里飘来饭菜香气，实在饥饿难耐，本想趁无人时溜进你家厨房偷口吃的，不料实在饿得厉害，眼前一黑，就跌了下来。”

    “真是个可怜人！”三个姑娘听得恻隐之心泛滥，苏柒小心地拍拍张浦未受伤的肩膀：“你放心，来到我这里就算是脱离苦海了，你不必担心那些坏人再来抓你，也不必担心官府的人找你麻烦，只管安心养伤。过几日伤养好了，你便回家去。”

    张浦听罢，挣扎着便要起身给苏柒扣头，被她坚决拦住，激动道：“姑娘的大恩大德，张浦没齿难忘！我张浦虽然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但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这条命是姑娘救回来的，从此张浦就是姑娘的仆役，给姑娘做牛做马也没一句怨言！”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苏柒却听得有些犯愁，只能呵呵干笑道：“张兄弟严重了，你看我这里已经有两个聪明伶俐的丫鬟，真的不需要牛，也不需要马。”

    “那我就替姑娘打扫院子、劈柴挑水！”张浦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张浦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苏柒额角直跳：怎么有种，救了人反被讹上的感觉？

    看着张浦报恩心切的神情，苏柒只得先敷衍着：“你且宽心养伤，以后的事么，以后再说。”

    对于慕云松来说，眼前的事，就着实让他头痛。

    屠豹和吴奎的两份军籍册摆在面前，他正以手指抵着额角认真看着：

    屠豹，年三十五，广宁本地人，三代军户。本人十七从军，先在风军后备队历练，而后入飞虎营为重骑兵，先后在虎贲卫、忠勇卫任职，三年前擢升百户，入骁骑三卫。

    相当正常的经历过往，平淡无奇却也一步一个脚印。慕云松从中未发现任何端倪，只得转而拿起另一份吴奎的军籍来看：

    吴奎，年三十七，山东人，早年曾落草为寇，后被燕北军招降，因武艺、骑术皆精湛，得入风军飞虎营忠勇卫，不久因不满上官贪墨士兵军饷，将其重殴致残而被罚入军裁所服役一年，役满后得雷军神机营参将赏识，调入神机营，一年前提拔为总旗。

    看起来是个草莽汉子，有几分血性。慕云松放下卷宗揉了揉额角：这两个人，既不是同乡又不是战友，从军轨迹无一交汇，似乎正如徐凯所说，风马牛不相及。

    想至此，他随口向徐凯问道：“你可着人去问了二人亲近的兄弟同僚，此二人近日里可有来往？”

    “问了问了。”徐凯跑得满身是汗，刚灌了自己一肚子凉茶，此刻忙不迭答道，“两边倒是出奇一致，都说从不曾见过另一个与之来往。”

    这就愈发奇怪了，慕云松思忖一阵，又向徐凯吩咐：“派人去访二人的家人，问问是否有什么仇家。”

    徐凯答应一声，随口慨叹：“一个是三代军户，一个是草寇出身，且都在燕北军中打熬了十几年，理应有几分本事，却被人虐杀了挂在树上，连个动静都没出……这凶手，是个妖怪不成？”

    他提到“妖怪”，倒给慕云松提了醒儿：若真是那黑衣人所为……

    他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石榴盯着火炉上咕噜作响的药锅子，心中着实的不安。

    “葡萄，你说咱们姑娘就这么收留了个男人住下，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葡萄依然沉浸在对张浦遭遇的无限同情中，“我觉得是咱们姑娘心善，那么可怜的人……”

    石榴怒其不争地望她一眼：“那张浦可怜是可怜，但他总归是个男子，就这么大咧咧地住在咱们慧目斋，姑娘还亲自上手给她换药包扎，这……”

    葡萄有些羞愧地低头：她本来想替张浦换药来着，但白棉布一揭下来，她看到那血淋淋的一片，吓得手抖得连药瓶子都拿不牢稳。姑娘实在看不下去，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咱们姑娘是什么身份？虽说如今不在王府住了，但王爷依旧常来常往的，这万一……”石榴越想越怕，索性将葡萄推走，“你去大门口守着些，万一王爷来了，就赶紧知会一声。万一被王爷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咱们姑娘就说不清了！”

    葡萄不解：“什么是王爷不该看的？”

    石榴哭笑不得：“总之你去守着就是了！”

    葡萄便憋着一肚子的莫名其妙立在慧目斋门口，又深觉自己责任重大，连隔壁的采莲姑娘好心给她送果子，都一脸严肃地摆手：我正值班呢！

    “究竟什么是王爷不该看的……”葡萄正百无聊赖地低头摆弄着自己指甲自言自语，忽听头顶一个熟悉声音传来：

    “什么是本王不该看的？”

    葡萄骇得险些将自己的指甲都掰断了，颤巍巍地抬头，见自家王爷正面沉如水，一脸探究地盯着她。

    “王……王爷……你……”她很想问一句：您究竟是从从何处冒出来的？

    “你不在屋里伺候，在这儿站着做什么？”王爷身后的徐凯不解问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守门望风儿呢！”

    望风……他这话提醒了慕云松，瞥一眼紧张得支吾不清的小丫头，抬脚便往里走。

    葡萄深觉自己任务失败，下意识喊道：“王爷你不能进去！”

    徐凯望她无奈叹口气：小丫头，你这是作死啊。

    慕云松面色一沉，脚步走得更快，三两步便进了后院，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难道，苏柒那丫头受伤了？慕云松顿时心焦，冲进苏柒房间，却不见有人。他疑惑走出门，却隐约听到偏厢房里有动静。

    他正要敲门，忽听屋内传来苏柒的声音：“张大哥，你得把衣裳脱了，不然我不好帮你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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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回 打翻醋坛子

    慕云松的手顿在空中：张大哥？哪里冒出来的张大哥？

    便听一男子声音：“苏姑娘，这……不大好吧？”

    苏柒笑道：“有什么不太好的？我都不在乎，你一个大男人扭捏什么？麻利儿的！”

    那男人顺从地“嗯”了一声，屋内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慕云松顿在半空的手指捏得发了白。

    难怪要让小丫鬟在门口望风，这丫头竟敢背着我……屋内隐约传来男人的低声呻吟，让慕云松愈发心烦意乱。

    须臾，听苏柒一声抱怨：“哎呀，怎么出这么多？弄得我一手黏糊糊的……”

    慕云松火山似的爆发了，一脚向门上踹去。

    他这一脚力道极大，生生将门板从门框上踹了下来，“咣”地一声倒了下去。

    透过倒塌的门板，慕云松果见屋内有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只是此时的他，几乎被苏柒用白棉布条包成了个粽子。

    “王爷你干嘛，怪吓人的！”正甩着满手血无处安置的苏柒，不满地瞪他一眼，随口道，“正好，快来搭把手儿，他背上这伤口太深，血流得止不住！”

    便见某王爷果然听话地走上前来，却不是搭把手儿，而是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你干什么？！”苏柒不满，不看姑娘我正忙着，不愿意帮忙也别添乱啊！

    “这人是谁？”

    苏柒才意识到自己百忙中忘了做介绍：“这是张浦张大哥，这位是北靖王……”

    却被慕云松果断打断，“他从哪儿来的？”从未听说过这丫头认识什么张大哥。

    “他么，和你一样。”苏柒有些好笑地向上指指，“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一句“和你一样”令慕云松脸色愈发难看，索性放开她走到张浦身边，语调冷冷：“你是何人？受何人指使？接近她有何目的?说！”

    张浦被他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得不轻，满脸求助地望向苏柒，苏柒十分不满：“你干嘛审贼似的？张大哥是个可怜人，九死一生才从黑煤窑里逃出来的！”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嗯？”这丫头是不是傻？吃了多少回亏还不长记性，“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你就敢轻易留他在家，还给他……包扎换药？”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四个字，“你这善心，还真是泛滥啊！”

    他这一番莫名的脾气，让苏柒蓦得火起，“对，姑娘我就这么热情善良！你别忘了，若不是我善心泛滥，你早已死在断崖下的乱坟岗了！”

    她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将慕云松呛得一时无语，这丫头确是天性善良，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只是……这厮岂能跟我相提并论！

    看他二人一时赌气无语，张浦向苏柒怯怯道：“姑娘莫要生气了，我在此叨扰本就不妥，我……这就走！”

    说罢，挣扎着下床来，熟料没走两步，便摇摇晃晃支撑不住，向地上倒去。

    “哎！”苏柒刚要抢上去搀扶，却被身旁的慕云松眼疾手快抓住了胳膊。

    “多谢王爷……多谢……”张浦喘息着低声道，却惊觉这位“王爷”的手铁钳子一般，再挣脱不开，“王爷要干什么？”

    慕云松一言不发，伸手扯开了包扎在张浦小臂上的棉布条。

    苏柒知道，他在看张浦手臂上是否有天鹰盟的鹰翼纹身：“我早查看过了，没有！”说罢又忍不住冷嘲，“在王爷眼里，是不是个陌生人，都像是天鹰盟杀手？”

    傻丫头，谁说只有纹鹰翼的才是坏人……慕云松面上不动声色，一双眼眸鹰隼般盯着张浦。

    张浦被他盯得额上都滚下汗来，结结巴巴：“王爷，我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实在不是什么杀手！”

    “庄稼汉么？”慕云松一把钳住张浦右手举起来，见他手掌粗糙，掌心和指腹皆有厚厚的茧子，确似干惯了农活的样子。

    “看来，确是我错怪你了？”慕云松口中淡淡道，刻意背过身去遮住苏柒视线，捏着张浦的手却暗暗加了力道，见张浦脸上面露痛苦神色，偏偏倔强地抬头望着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慕云松再度加力，目光如剑：若有武功便使出来，否则，你这手，就废了！

    张浦似痛到极至，一张脸都由白转红，眼角划过一抹异样神色。

    伴随“咔吧”一声闷响，张浦终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若非亲眼所见，苏柒简直不敢相信：慕云松竟捏断了张浦的手骨？！

    望着眼前一身冷冽的男人，她心底涌起一股深深地寒意，迅速蔓延全身，令她止不住地瑟瑟发抖：“你……你怎么能……”

    慕云松不知该如何作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节，心中有些许疑惑：我明明拿捏着分寸，怎么他的手骨说断就断了？

    他尚未想明白，已被忽然爆发的苏柒推了个趔趄。

    “禽兽！禽兽不如！”

    他从未听她这般骂他，心中亦涌起几分愧意：“我不是有意想……我只是担心……”我只是担心你这傻丫头，被坏人蒙骗了犹不自知。

    “担心？担心他是个杀手是吧？！”苏柒一张俏脸气得煞白，大眼睛里都沁出了血色，伸手直指着慕云松鼻子：“苏丸子我实话告诉你，当初我救你的时候，一直笃定你是个杀手！杀人不见血的大魔头！可那又怎样？我不照样将你救了，你可对我这救命恩人动过杀心？！

    你也是刀山火海滚过一圈，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为何就不能推己及人，有几分悲悯之心呢？！”

    慕云松平生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一通臭骂，骂得有点懵，但他看得出来，这丫头是真的动了怒。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我让王府的大夫，来给他看看。”

    “不必！”苏柒拒绝得干净利落，“这里是慧目斋，不是你北靖王府，我们自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先折断人家手骨，再假惺惺替人家医治……哼哼，果然北靖王府出来的，个个是戏精！

    慕云松本有几分愧意，却被她一句“我们自己的事儿”惹得心中大酸：

    我们？你跟他“我们”，那我算什么？！

    他目光再度冷了下来，向躲在苏柒身后唏嘘不已的张浦望去：无论这家伙是好是歹，必须把他从苏柒身边弄走，否则后患无穷！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他扬起下巴，对张浦道，“其一，你自己跟本王走，本王自会寻好大夫替你治好伤，给你盘缠供你回家；其二，你若不愿意自己走，”他眯了眯眼，语调冷冽，“本王不介意，派几个手下来带你走！”

    感受到他赤裸裸的威胁，老实巴交的张浦偏被激发了几分血性，捂着自己受伤的手，低声愤恨道：“以前听说北靖王爷光明磊落、爱民如子，原来……果然当官儿的都是一样，只把老百姓的命当做蝼蚁一般，随手捏死罢了！”

    他这几句话，犹如烈火烹油，让苏柒愈发气愤难耐，望向慕云松的目光都带着怨毒，“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堂堂北靖王爷，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真小人！”

    “小人又如何？”慕云松懒得辩解，继续向张浦施压，“想好了么？自己走，还是被拖走？”

    “你！敢！”苏柒闪身护在张浦前面，“你再敢动他一根汗毛试试？！”

    她这一副老母鸡护雏的架势，令慕云松心中愈发的酸楚难耐，索性恶人做到底，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我是拦不住你，”苏柒心一横，索性抄起桌上剪棉布条用的大剪刀，将利刃抵在自己胸口，“王爷敢动张大哥一个指头，我便在自己身上戳个窟窿，我说到做到，王爷大可试试！”

    她一字一句，犹如利刃戳在慕云松心头：这丫头，竟为了这混蛋威胁我？！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一团乱，令他几欲发狂，恨不能将眼前这男人亲手撕个粉碎，连渣都不剩下。

    他想骂她傻，想打她屁股，恼她不懂得他对她的担心，恨她竟如此向着一个外人。偏偏在这尴尬的三人戏码里，他慕云松才像个外人……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涌起，慕云松连话都再懒得说一句，沉默着转身出门而去。

    “王爷……”候在门口的徐凯，刚刚板着脸将小丫鬟葡萄教训了一番，把人家说得都快哭了，转头便见自家王爷的脸色犹如暴风雨前的天空，黑得格外难看，“这是……怎么了？”

    慕云松此刻正万分的窝火，极勉强才抑制住了打徐凯两拳以出气的冲动，“加派暗卫，将慧目斋给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盯死！一旦那姓张的有什么不利举动，立刻出手拿下！”

    听王爷咬牙切齿地部署完，徐凯思忖这个“姓张的”究竟是谁？根据以往经验，能将他家王爷得罪到这个份儿上的只有一个下场：明年的今日便是他的周年。

    又听王爷继续咬牙切齿道：“给我去查广宁城周边五十里的黑煤窑，有没有一个叫张浦的逃役！”

    徐凯忍不住问道，“查完之后呢？”

    “端掉啊笨蛋！”慕云松忽然爆发，“此等伤天害理的营生，还能让他继续在你眼皮底下害人？！”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徐凯无辜挨训，不解地摸摸后脑勺：“我怎么得罪王爷了？”

    葡萄在一旁弱弱道：“您知道替罪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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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回  注孤生的命

    慕云梅负手闲逛到他大哥衙署门口时，敏锐地感受到整个衙署的氛围都不大对劲，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抑感。

    “怎么了？”他不禁问门口的侍卫。

    小侍卫胆战心惊：“回禀五爷，咱们王爷一回来就发了好大的脾气，将桌案上的砚台笔架统统摔了个干净！”

    “哪个不长眼的惹他了？”

    小侍卫头摇得像拨浪鼓：“属下不知！”

    慕云梅有些鄙视：身为武将，看谁不顺眼直接动拳头就是，何必学那些文弱书生摔东西泄愤？丢脸啊丢脸……

    他暗自摇头，抬脚往屋里去，果见他家大哥正饿狼一般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慕云梅望一眼从中间断为两截的桌案：他记得这黄花梨桌子刚换了没几日，不幸又步了它前辈的后尘，悲哉悲哉……

    “大哥可是为那两个被暗杀的军士而烦恼？”

    慕云松这才意识到屋里多了个人，却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吴奎是我麾下神机营中人，我自然要关心。”慕云梅故意啧啧，“屠豹和吴奎两个，若知大哥为他二人之死而忧心至斯，在黄泉之下也会深感脸上有光了。”

    “他二人被暗杀之事，我已派人四处去查，却尚无头绪。”慕云松叹了口气，“倒不是为此事郁闷。”

    不是为工作，那就是为感情了？慕云梅挑了挑眉，试探道，“大哥……又跟苏姑娘吵架了？”

    又……慕云松心里愈发添堵：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若是吵架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正心里憋闷得难受，自觉他家老五不是外人，索性将张浦之事跟他大致说了。

    “光天化日地从屋檐上掉下来……”慕云梅手抚下巴思忖道，“确是可疑得很，苏姑娘就不疑心？”

    慕云松有些感动地望他一眼：还是我家老五懂我！

    “偏偏苏柒那傻丫头，护犊子似的护他，为那混蛋差点儿跟我动了刀子。”

    “这么刺激？！”慕云梅眼中八卦之光刚亮了亮，见他家大哥一副要杀人的神情，赶紧换了口风，着实中肯道：“这就是她的不对了……然后呢，大哥如何处置那混蛋？”

    “还能如何处置？”慕云松苦笑一声，感觉自己从未如此作难，“那傻丫头愿意护着他，就让她护着去，我懒得管这闲事。”

    “这叫闲事？！”慕云梅怒其不争地瞥他大哥一眼：若都似你这般消极，好姑娘早被别人抢光了，你就是个注孤生的命……

    但他家大哥的性子，慕云梅最是清楚，执拗起来软硬不吃，遂自己斟了杯茶润润嗓子，换个“说来话长”的语气：

    “大哥可知道，曾经父王与母妃是何等恩爱，后来又为何生分了？”

    慕云松不解：我跟你谈姑娘，你提爹娘做什么？

    “我还是听府上的老嬷嬷闲话提起，说父王与母妃新婚燕尔时，也是鹞鲽情深，父王闲来无事时，常带母妃去郊外骑马打猎，微服出门游山玩水。即便是皇命难违又娶了田侧妃进门，亦没有对母妃冷落半分。直到那年，父王为平定滇王叛乱率军入蜀，回来时领回了个惠姨娘。

    原本，父王也不过看上了惠姨娘生得相貌清丽，觉得南方女子温柔多情小鸟依人，与北方女子不同，自然往她院子里去得多些。于是，母妃便醋了，且醋得厉害。

    若是寻常女子，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即便不能夫婿的心夺回来，也要将夫婿的人拉回来。可咱们母妃……我听府上老人回忆，说母妃毕竟将门虎女，自幼骄纵惯了的，又是个火爆脾气，岂会向夫婿低头？

    是以，母妃不哭不闹，直接将父王的铺盖衣衫从她卧房里扔了出去。”

    “还有这等事？”慕云松不禁失笑，依稀记起他年少时，自己父母确是不睦过一阵子，但他身为慕家嫡长子，自幼习文练武抓得紧，没工夫打听这些八卦。

    “当时父王也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地去寻母妃认错赔不是，熟料母妃傲娇性子，油盐不进，二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此番争吵之后，母妃便扬言，从此不让父王进她的屋子。父王见她如此决绝也动了怒，二人冷战了许久。家里太夫人等一众长辈也都来劝过，但二人皆是执拗性子，谁劝也不听。

    后来，还是母妃的亲娘，咱们姥姥闻讯赶来，指着母妃一通臭骂，又亲自去向父王告罪，好言劝了许久，他们二人碍于娘家情面，才算是勉强和好。但自此以后，夫妻二人情分不再，父王独宠惠姨娘，与母妃日渐冷落，不复当年。”

    慕云松颔首：不说不知道，自己父母当年还有这样一段爱恨纠葛，只是，“你小子，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大哥你还不明白么？”慕云梅深觉他大哥在情事上，实在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我是想用母妃的惨痛教训提醒你：拌嘴吵架可以，但吵完架自绝后路，让第三者有可乘之机，这就是犯傻了啊！”

    他的话一针见血，让慕云松恍然大悟，出了涔涔一背的冷汗：我竟然就这么走了，将那姓张的留在那儿跟苏柒同处一室？！

    他正深刻自责中，却见当完爱情导师的慕云梅转身欲走：“我放心不下，我得去慧目斋看看……”

    “你敢！”慕云松果断制止：就凭你小子对苏柒那点儿心思，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若闲得发慌，给我查屠豹和吴奎的案子去！”

    “为何？！”慕云梅深觉躺枪。

    “吴奎好歹是你麾下的人，你不操心谁操心？三日后给我个答复！”慕云松见慕云梅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长眉一挑，“还愣着，是嫌时限给得长了？”

    “不长不长！”慕云梅苦着脸往外走，深觉自己去管大哥跟苏柒的闲事，纯属吃饱了撑的。

    打发走了不情不愿的慕云梅，慕云松继续在屋里来回转圈圈。

    他家老五说得对，因为跟心上人吵架便拂袖而去，无异于领兵守城，却因内讧弃城而走，平白让敌人夺了城池，这种不败而败最为屈辱。

    某王爷深觉，他得赶紧卷土重来杀回去。

    只是，今日与苏柒吵得鸡飞狗跳面红耳赤，狠话也放了手也动了，闹到这般田地，让他回头认错，这事若传了出去，他堂堂北靖王爷不要面子的？

    他又烦躁地在屋里踱了几圈，心想索性来个釜底抽薪，派几个侍卫冲进慧目斋，将那姓张的混蛋绑出来，寻个大夫治好了伤送得远远的，简单粗暴一了百了。

    只是，以苏柒那丫头的脾气，若是如此行事，只怕她真的将他慕云松当做了无赖小人，这辈子再难原谅他。

    他在心底嘲笑自己，何时变成了这个么优柔寡断之人，每每被这惹事生非的丫头气到内伤，却又对她束手无策。

    他不怨她救人，他只是看不得她对别的男人这般上心，更受不了她将别的男人与他慕云松相提并论。

    慕云松忽然伤感地想要借酒浇愁。

    “王爷！”适时，徐凯一身盔甲，意气风发地回来复命：“属下带着骁骑营的兄弟兵分五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了广宁城外的五处黑煤窑，解救出身陷其中的苦力和妇孺两百余，真真是干净利落替天行道大快人心……”

    慕云松无心听他的自吹自擂：“可审问过了？”

    “都审了！确有一家的黑心矿主，说几日前逃跑了个苦役，五短身材四方脸，但叫不叫张浦就不清楚了。您也知道的，那些黑心的家伙将苦力当牲口驱使，哪里关心他们叫什么！”

    如此说来，倒可能是真的……慕云松心底郁郁：他倒希望查出那张浦是个骗子或杀手，至少能让苏柒断绝了对他的牵挂；但他若真是个杀手，苏柒岂不危险？

    慕云松心里乱糟糟的，眼见窗外渐黑的天色，愈发着急要杀回慧目斋去。

    徐凯看出他家王爷心绪不佳，好心建议：“王爷若烦闷，属下陪您喝两杯？”

    喝酒？慕云松眼眸一亮：“给我弄两坛烈酒来！”

    苏柒闷闷地躺在床上，心情不悦。

    想了一天也不明白，那位傲娇王爷今儿究竟在发个什么疯。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看谁都像天鹰盟杀手，还一言不合就把人家骨头生生折断！杀手都没他这般心狠手辣的！

    姑娘我真是交友不慎、遇人不淑，这辈子再也不搭理他了！

    她正愤愤然地想着，却忽听房门“吱呀”一声，那个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搭理的人，赫然出现在门口。

    他竟还有脸来？！苏柒随手抓起个枕头冲他扔过去，“出去！”

    却被某王爷轻巧挡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一言不发抬脚向她走过来。

    “哎你……”苏柒从未见过他这般丢了魂儿似的样子：被怨灵附体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下床去摸墙上的桃木剑，却已被他逼在床边，低头望着她，目光迷离：“苏柒……”

    喃喃唤过一句，高大的身躯便如同泰山压顶般，直直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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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回  酒壮撒娇胆

    苏柒感觉自己眼前一黑，避无可避，毫无悬念地被他拍在了身下，这才闻到他唇齿间浓郁的酒气，不禁又气又笑：这混蛋王爷，敢情是喝醉了！

    “喂！你喝多了酒自回你的栖梧院睡去，来抢我的床铺做什么？！”

    她边抱怨边伸手去推他，奈何喝醉了酒的男人重得死猪一般，两条精健大长腿将她压得结结实实，一动都动不得。

    苏柒边骂他边用力推了半天，深觉心累身更累，胸口被他压得喘不上气来，为保命计，只得缓下语调，在他耳边柔声细气地商量：“王爷，烦劳你往边上挪一挪？你再这么压着，我就要断气了。”

    这醉鬼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罢乖巧地呜咽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在她床上躺得四平八稳。

    苏柒好容易将自己解脱出来，赶紧一跃下床，望着鸠占鹊巢的某王爷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今日怎么这样讨厌！

    她恨恨伸出手去，一把捏住了某王爷的脸颊用力扯了扯，却见他不过皱了皱眉，醉得毫无知觉的样子。

    于是又扯住他耳朵用力拧了拧，某王爷连眉都懒得皱了。

    真天助我也！苏柒顿时报复之心大起，伸手去摸了桌案上的朱砂笔，打算在王爷的俊脸上画个乌龟。

    却在鼻尖要碰上他鼻头的瞬间，见他喉头滚了滚，十分难受的样子：“好渴……给我倒杯水……”

    还支使上姑奶奶我了！想找人伺候，回你的栖梧院，使唤你的丫鬟去啊！

    苏柒住在王府的时候，曾听慕云萱与她聊起，说她大哥的栖梧院是典型的和尚院，家丁护卫小厮一水儿的纯爷们，唯有两个在内院伺候的丫鬟，还个顶个的壮硕非常，一个是两代军户人家的女儿，据说双手能开五十担的硬弓；另一个是王府侍卫的家生子，常常一边举着王爷的白玉桌案一边扫地。

    “呃……”彼时苏柒听完，着实的咋舌，“如此神勇……王爷他究竟是选丫鬟，还是选贴身侍卫？”

    “名字更神勇，一个叫旌旗，一个叫红缨，都是我大哥给取的。”

    苏柒赶紧给自己捏了块桂花糕压惊，心想王爷这取名的本事，跟她还真是半斤八两。

    彼时慕云萱边吃点心边继续八卦，“曾经，王府里多少周正俏丽的丫鬟，但凡有几分姿色的，都想往大哥院子里挤，我大哥便放出话来，说慕家是尚武之家，讲究能者上庸者汰，谁能打赢了他院里的旌旗红缨，自可取而代之。

    此承诺后，便常见旌旗红缨两位姑娘，晨起在膳堂附近练功，将府上七八十斤重的磨盘举上举下、抛来扔去，从各房各院前来领早膳的丫鬟头顶呼啸而过，从此，再无人敢打进栖梧院的主意。”

    苏柒笑得被噎住了，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才顺过气来，“王爷他如此任性，她娘也不管管？”

    “岂会！”慕云萱再捏一块儿点心，“自打……反正这些年来，王妃母亲往大哥院里塞的美人可是不少，再加上皇帝赏赐的，亲厚长辈赠的，若都加起来怕是能站满一个营！”

    苏柒忽觉胃里有点堵，放下点心问：“那这些美女都哪儿去了呢？”

    “被大哥给分了呗！你别看我大哥孤家寡人一个，他手下的仆役侍卫，媳妇儿个顶个的漂亮。似徐凯那样的大老粗，都有两三房的美貌侍妾。”慕云萱说至此，意味深长得盯着苏柒看了看，“我大哥这番做派，我一度以为，要么他就是个……要么就是他审美观有问题。”

    他就是审美观有问题，才会觉得姑娘我这样的叫做“相貌平平”！

    苏柒忿忿然心想，决定不理会他喝水的要求，提起朱砂笔继续自己的绘画创作。

    她正犹豫着是该先画乌龟壳还是乌龟头，却忽见床上的某王爷咳了几声，喉头滚动，俨然一副醉酒欲吐的架势。

    “哎你别吐我床上啊!”苏柒赶忙丢了笔伸手去拉他，奈何使劲了吃奶的力气也拉不动分毫，又听他边呕边念叨：“水……”

    “好吧好吧……”为了自己的床铺计，苏柒只得起身去给他倒了杯茶端到嘴边。某王爷显然醉得厉害，不过偏了偏头，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继续舒展手脚睡得四平八稳。

    得，您是祖宗，我得罪不起。苏柒望着霸占她床铺的王爷无可奈何，抱了个枕头打算到隔壁去睡，还没离开床边两步，又听耳后传来王爷的喃喃：“头好痛……给我揉一揉……”

    你……苏柒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是真拿姑奶奶当丫鬟了？！

    “让你仗势欺人！让你无事生非！痛死你活该！”

    苏柒骂完只觉心情舒畅，意气风发地转身便走，打定主意对床榻上“头痛”得皱眉呻吟的王爷不同情不理会。

    却在要抬脚出门的刹那，听到“咔嚓”一声响，回头便见她的喜鹊闹春雕花红木床头，被“头痛欲裂”的某王爷生生掰下了一块！

    望着身首异处的小喜鹊，苏柒快要哭了，深觉再这么放任不管，只怕她最喜欢的红木大床都能被这妖孽给徒手拆碎了。

    “好了好了！”苏柒泄愤地将手里的枕头朝妖孽男扔了过去，“别折腾了！我给你揉还不行嘛！”

    说罢，气势汹汹地杀回床边，伸出两只爪子往某王爷头顶上招呼。

    真后悔当年学艺不精，放着好好的《九阴真经》不看，若让姑娘我练成了九阴白骨爪，一定在你天灵盖上戳十个透明窟窿！

    某王爷被她“揉”得额角直抽抽，闭着眼抱怨：“轻点儿！会不会照顾人？”

    苏柒将手掌在他饱满额头上用力一拍：“不会！怎么着？”

    挨了打的王爷勾唇现出个邪魅笑意，身子一转便枕在了苏柒腿上，依旧闭目懒懒：“不会，可以学。”

    苏柒彻底汗颜：平日里傲娇腹黑的王爷，怎么喝醉了酒是这么一副无赖相？

    难怪要在院子里放两个敦实壮硕似的丫鬟，但凡换个柔弱些的，谁能弄得动他？

    她嫌弃地将王爷那枕得坚若磐石的脑袋推了推，又推了推，非但没能推开，反而惹得他厌烦，索性伸出一只手，又牢牢揽住了她的腰。

    苏柒彻底被缚，丝毫动弹不得，只得无奈地靠在床头，低头瞅着怀里的无赖王爷发愁。

    他的发髻早被她的“九阴白骨爪”抓散，一头墨色的长发柔柔地披垂在她腿上，棱角分明的脸颊泛着些醉意的红，一直绵延到微露的胸口，衣襟下结实精健的肌肉隐约可见，随着他悠长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妖孽，凭这一身好皮相，就让人恨都恨不起来……

    苏柒暗自鄙视了一下自己的花痴，继续瞅着他起伏的胸口想辙，想着想着……

    慕云松察觉身旁渐渐没了动静，方谨慎地睁开眼来。

    果见那丫头早已靠着床头睡得香甜，微张的樱唇，唇角还亮晶晶的。

    诡计得逞，他深觉自己厚脸皮的功力再进一成，起身将睡得昏天黑地的小人儿抱在怀里，在床榻上小心放平，以手撑额望了一阵，深觉睡熟的丫头最是乖巧惹人怜爱。

    这小妖精，凭一副好相貌，就让人恼都恼不起来……

    忍不住俯身，在她樱唇上偷了个香，便愈发舍不得离开。

    索性重新躺下去，伸手搂着她的纤腰。

    睡梦中的小人儿感受到身旁的温暖，猫儿似的用力将头拱了拱，拱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睡得愈发香甜。

    慕云松临来前，确是灌了自己一坛烈酒；待到慧目斋门口，又灌了一坛聊以壮胆，本就有五分的醉意，此时香玉抱满怀更觉醉人，亦假戏真做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依稀觉得自己走在一片茂密丛林里，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盘根错节枝干相交，还垂着许多粗如手臂的藤蔓。

    这是什么地方……慕云松谨慎地四处张望，觉得这林子古怪得很，地上相互纠缠的树根草茎，和身畔无风自动，如同蟒蛇般缓缓摇曳的藤蔓，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方才，我不是和苏柒在一起么……慕云松蓦得心中一惊，扬声叫道：“苏柒！你在哪儿？！”

    声音在密林中四散回荡，须臾，慕云松便觉远处传来了动静。

    却不是他希望听到的回答，而是……

    一阵阵低沉凄厉的冷笑。

    “谁？！”慕云松沉声问道，伸手去摸自己腰间的短剑，却摸了个空。

    奇怪……慕云松生疑，他这短剑几乎从不离身，如今……

    他对自己的处境，忽然有些怀疑。

    不及他细想，那冰冷的笑声渐渐由远及近，在他四面八方回响，偏偏看不到一丝人影。

    慕云松躬身做个防御姿势，谨慎地抬脚向后退……

    却骇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双脚已被藤蔓牢牢束缚，动弹不得！

    糟了……

    慕云松暗暗运内里挣扎，然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冷笑，身旁的藤蔓皆如活了一般，毒蛇吐信似的向他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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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回 离奇失窃案

    慕云松苦于没有兵器，只能靠双拳左支右绌，渐渐不敌，一个闪失便被一株粗壮的藤蔓绕上了脖颈，越缚越紧……

    他全然喘不过气来，只觉喉头被勒得腥甜一片，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难道本王要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苏柒呢？苏柒又在哪里？

    对苏柒的牵挂，反而令慕云松的意识清醒了几分，暗自提神凝气，挣脱开藤蔓对双手的束缚，紧紧抓住脖颈上那杀人的藤用力一拉……

    “啊！！”

    他在梦里发出一声长啸，却将自己从噩梦中唤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弹起身，见自己垂死惦念的人儿，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睡在他身旁，脸颊红扑扑，口水亮晶晶。

    慕云松长舒一口气，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欣慰感。

    这噩梦做得，也太逼真……

    “王爷！”

    听见床帐外的一声低唤，慕云松瞬间收敛了情绪，望一眼熟睡的苏柒，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对跪在屋里的暗卫隐风皱眉道：“何事？”

    隐风暗自叫苦，深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扰了王爷的春宵一刻不知会落得个什么责罚，但事关重大，“徐副将派人传信，说燕北大营出事，请王爷速回！”

    慕云松起身：“出了什么事？”

    “又一名军官被杀，尸体挂在了树上！”

    慕云松赶到军营时，正是破晓时分，被挂在一株大杨树上的尸身映着血色的朝阳，显得格外诡异恐怖。

    慕云梅倒是早一步赶到，正指挥军士搭云梯，将那尸身弄下来。

    “何时发现的？”慕云松沉声问道。

    “约一个时辰前。”慕云梅神色严峻，“已有人认出，被杀的是飞虎营忠勇卫的千户李顺。”

    “忠勇卫的千户……”慕云松脑海中蓦得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关窍。

    “我方才唤了李顺手下的亲随来问话，说李顺在忠勇卫待了近二十载，为人最是亲善厚道、公正严明，深的将士们的拥护，从未结过什么仇家。”慕云梅摇头感慨，“这样好的人也杀，杀手是个疯子不成？”

    “屠豹、吴奎、李顺……”慕云松沉吟道，“你是否发现，这三个被杀之人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曾在飞虎营忠勇卫任职过！”

    “还真是！”慕云梅一敲掌心，“这杀手跟忠勇卫有仇？可屠豹吴奎二人，早已从忠勇卫调离，又为何会惨遭毒手？”

    “杀手可能确跟忠勇卫有仇，但不是新仇，而是旧恨。”慕云松沉吟道。

    “莫非，是忠勇卫做过什么天理不容之事，才会遭到仇家如此疯狂的复仇？”慕云梅想想又摇头，“不应该啊，忠勇卫曾经是父王的亲卫军，麾下的将士皆是千挑万选，又常得父王亲自操练教诲，实在不似会做出什么有悖天理人伦之事。”

    “空口无凭，去军籍司查查宗卷便知。”慕云松说着转身便走，慕云梅安排人在现场盯着，也急忙跟了上来。

    “大哥，你脖颈上怎么挂了彩？”慕云梅见慕云松耳根下一道殷红血印子，饶有兴致问道。

    “嗯？”慕云松自己并未意识到，伸手摸了摸，刺刺的有些疼。

    “莫不是被苏姑娘给挠的？”慕云梅意味深长，“还没和好呢？”

    慕云松自己也不知道，昨夜那一番借酒浇愁死缠烂打算不算和好，但如此死皮赖脸的事儿，他平生也是第一回做，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遂佯怒道：“少八卦！办正事！”

    军籍司离案发现场不远，兄弟二人便走了过去。军籍司掌管宗卷籍册的是名姓白的主事，人如其姓、须发皆白，见王爷和五爷亲来，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满头的须发都在颤抖，哆里哆嗦道：“下官拜拜拜见……”

    “罢了。”慕云松不愿听他啰嗦，“将飞虎营忠勇卫的宗卷悉数拿来。”

    白主事不敢怠慢，忙请慕云松在桌案前坐了，哆里哆嗦打开一扇柜子，搬了许多发黄的宗卷出来。

    兄弟二人分头翻看了一阵，非但没发现什么端倪，反而愈发加深了对忠勇卫的好印象。

    “忠勇卫作为北靖王亲军二十余载，跟随父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数次救父王于绝境危难之中。”慕云梅总结，“难怪父王生前曾赞他们当得起‘忠勇’二字。”

    “奇怪的是，”慕云松扶额思忖，“父王生前最后几年，却突然将这支亲军换掉了。”他记得，父王当时的说法，是体恤忠勇卫将士多年辛苦，牺牲极大，故而令忠勇卫暂卸重任，整顿修养，将亲军换成了腾骧卫，并被慕云松一直沿用至今。

    如今想来，其中也许另有文章。

    他兄弟二人正讨论着，却见那白主事端了热茶来，却手脚不稳，将一杯茶都泼在了慕云松衣袖上。

    慕云梅有些不悦，叱道：“你慌个什么？”

    白主事吓得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王爷恕罪！下官……下官……”

    “无妨。”慕云松将湿淋淋的袖子拧了拧，见那白主事又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茶水和茶杯，偏偏手抖得厉害，连杯子都拿不牢稳。

    他好不容易收完了茶杯，“下官……下官去给王爷换一杯茶来。”

    慕云松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他端着茶杯栖栖遑遑的背影，忽然开口：“站住！”

    白主事蓦地停下，枯瘦的身子摇晃得厉害。

    “你这一副心虚的模样，是隐瞒了什么事？”

    白主事手里的茶杯“咣”地落地摔个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地跪在了那一片瓷片碴子上，叩首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慕云梅摇头啧啧：这老头儿，心理素质太差……

    慕云松懒得跟他废话：“说！”

    白主事额头被瓷片扎得血流如注，将白须白发染得血淋淋一片，十分狼狈地颤抖：“回禀王爷，下官惶恐非常，实是因为……军籍司曾被人盗过！”

    “何时的事？丢了什么？”

    “十日前。”白主事实话出口，反倒淡定了几分，“下官身为军籍司的掌籍官，自是日夜在此看守。十日前的夜里，下官正在里间安睡，依稀听到外间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官本以为是闹耗子，便拿了油灯出来查看，结果查看一圈，连个耗子影儿都没有，更别提人了，只有南墙的一扇窗开了条缝儿。

    下官便以为是自己疏忽，临睡前忘了关，方才是风吹进来的声响。于是关好了窗继续去睡了。

    天亮之后，下官起床依例四处查看，却发现……一个机密柜的封条，断了！

    下官赶紧将那柜子打开核对，发觉里面的一个机密卷宗不翼而飞！”

    白主事说完，见慕云松一副蹙眉若有所思的样子，吓得又叩首不止：“王爷明鉴，不是下官故弄玄虚，这事实在诡异非常啊！”

    “军籍司在燕北大营正中，门口有士兵日夜把守，闲杂人若想悄无声息地潜进来，倒真的不大可能。”慕云梅向白主事问道，“丢得是什么卷宗？”

    “是先王爷留下的一则卷宗，当年被先王爷亲手封存，下官从未敢打开看过，故并不知道那卷宗是何内容。”

    “先是父王亲卫，又是父王留下的卷宗。”慕云梅向慕云松凝重道：“莫非此事，与父王有关？”

    “是否与父王有关不好说。”慕云松目光缓缓移过门窗，望向屋顶，“军籍司门口有军士把守，为防偷盗窗又开得狭窄，偷宗卷的人，是如何进来的？”

    苏柒闲坐在庭院回廊上，边晒太阳边望着屋顶上正忙着贴瓦片的张浦，依稀找到了当年以“伤势未愈”为借口，赖在慧目斋不走，还上蹿下跳修缮房屋的苏丸子的影子。

    苏柒眯了眯眼，默默感慨了一下物是人非，向屋顶上的张浦唤道：“张大哥，中午日头毒，先下来歇会儿吧！”

    “农户人家哪有这么娇贵，”张浦说着，手脚不停歇地干着活儿，“我以前，寒冬腊月天去给大户人家挖沟渠，在凉水里一站就是半日，出来腿脚都结了冰；还曾经瓢泼大雨天去山沟里寻人，雨下得眼都睁不开，走一步滑两步，还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不过，这些都比不上在黑煤窑里过得猪狗不如的日子。”他憨厚地嘿嘿一笑，“跟过往一比，这两日简直就是皇帝过得日子，睡觉都能笑醒，俺张浦一辈子都感念姑娘的大恩大德。”

    苏柒笑着暗暗摇头：莫说皇帝，就是北靖王府的生活，只怕也超乎你想象。不过，平凡人有平凡人的快乐，挺好。

    “得嘞，修好了！”张浦从梯子上下来，抹了抹满头的汗珠，苏柒便叫葡萄去给他端碗水来。

    “你手上还带着伤，实在不该着急干活儿。”苏柒望着他被夹板夹着的右手，心中着实的愧疚。

    张浦眼中闪过一抹怨恨，低声道：“人家是王爷么，天神一样的人物，让人生就生，让人死就死，我一个平头百姓，能说什么……”

    苏柒脑海中划过那个“天神一样的”王爷，昨夜醉酒赖在她床上的无赖相，不禁抿了抿唇：“其实吧，王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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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回  樊小姐登门

    张浦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仰头将一碗水喝了，环顾四周道：“姑娘这院子好是好，就是空旷了些，为何不种些花木呢？”

    “种花木么……”苏柒尴尬地笑笑：她自幼没这个天赋，连大师兄赠她的仙人掌都能养得饮恨而亡，自此便再没敢祸害过植物，“我不太擅长这个。”

    “我会啊！”张浦一脸憨厚的真诚，“姑娘若信得过我，我就替姑娘侍弄侍弄院子，南墙种上两棵树，待长大了能遮阴凉，树下开一片小花圃，培植些凤仙花、夜来香、薰衣草什么的，既好看又能驱蚊虫，开了花还能摘来染指甲熏衣被，姑娘家最是喜欢。”

    苏柒尚未想好，一旁的小丫鬟葡萄已是雀跃不已，“那敢情好啊！若再挖个小池塘养几尾鱼，就跟咱们云水阁一样好看了！”

    好吧，你们喜欢就好……苏柒觉得没理由反对，便对葡萄吩咐：“拿二两银子给张大哥，权做购买花木苗种之用。”她望着张浦又有些犯难，“只是张大哥出门，万一被那黑煤窑的人遇上……”

    “不会的不会的。”一旁的葡萄接话，“我听街坊邻里说，咱们王爷派人将方圆五十里的黑煤窑都给连窝端了，解救出好些个妇孺和苦役，如今广宁城的百姓都交口称赞呢！”

    “是么？”苏柒猜不透王爷此举何意，是在为折断了张浦手骨之事赔罪，还是在向她示好……却也中肯对张浦道，“其实，王爷他是个好人。”

    张浦脸上现出个复杂神色，低头道：“姑娘说是便是了，我……这就出门买苗木去。”

    说罢，低头转身就往外走，行至门口，却与个人迎面相向，张浦本想避开，无奈来人身形庞大，生生占满了整个门，他避无可避。

    “哎你这人！”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犹如点燃的爆竹，“走路不长眼睛啊？看本小姐貌美想占便宜是不是？”

    苏柒循声望去，来得不是生人，正是樊家小姐樊辛。

    “原来是樊小姐大驾光临。”苏柒忙迎上前去，“误会误会，张大哥不是故意的，快忙你的去吧！”

    张浦便低声道了句“对不住”，急忙向外走去，却在与樊小姐身后的仆妇擦身而过时，听到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啊！”

    “鬼叫什么鬼叫？！”樊小姐转身不满地瞪了仆妇一眼，“一副没见过世面样子！”

    苏柒闻言望了一眼，正是曾在樊府见过的李嬷嬷。

    李嬷嬷显然惧怕樊小姐的脾气，垂头再不敢吭声。

    苏柒将樊小姐让至屋内坐下：“樊小姐找我有事？”

    樊小姐自打进门，一双眼睛便四处瞟，此刻被苏柒一问才回过神来，“呃……是有事，那个，我爹娘说，自打上次苏法师和道长登门捉妖，那黑衣妖孽果然再没来过，府上总算是安宁了。我爹娘感激二位，特让我将谢仪送来。”

    说着给身旁的李嬷嬷使个眼色，李嬷嬷忙取出一锭金元宝，恭敬给苏柒递过来。

    足足五两金子……苏柒看得咽了口口水，幸而理智尚在，忙摆手推辞：“这可不敢当！当日未能将那妖孽捉住，已是十分惭愧，岂能再收贵府的银钱？这可万万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樊小姐索性抓过金元宝放进苏柒手心，“你再推三阻四，本小姐可要生气的。”

    苏柒只得道谢收下，心中却暗自疑惑：若为送谢仪，樊管家来便是，为何要这位樊小姐亲自出马？

    倒是樊小姐自己给出了答案，掰着指头满脸扭捏态：“怎么不见大球道长？”

    苏柒既惊讶又无奈：那晚被吓成那个样子，敢情您还没死心呢？“他么，向来飘忽不定的，此时……指不定又去哪里普度众生了。”

    “哦。”樊小姐着实遗憾，看苏柒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又赶忙解释道：“我对道长没什么非分之想！我只是觉得，他那般天神似的人物，哪怕能多看上一眼，也是福分……”

    得，又是“天神似的人物”，苏柒心里翻个白眼，暗自盘算要不要绘制一批大球道长的丹青人像，专门卖给樊小姐这样的小迷妹，让她们挂在房里早晚一炷香、晨昏三叩首，聊表相思之意。

    呃……似乎有点不吉利。

    又听樊小姐随口问道：“方才那个冒冒失失出门的，是你店里的伙计？”

    “倒不是伙计，是个……乡下来的朋友。”苏柒笑道，“在我这里养伤。”

    “原来是个庄稼汉，没见过世面，难怪见了本小姐美貌，震惊得连路都不会好好走了，呵呵呵……”

    樊小姐说着，用手里红艳帕子掩唇娇笑，以为此时应有附和的笑声，奈何苏柒完全没领悟到笑点，而她身旁的李嬷嬷更是一副魂不守舍状，令她着实的不悦，抬脚在李嬷嬷脚面上踩了一记：“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想男人呢？”

    李嬷嬷吃痛才回过神儿来，却是满脸的栖栖遑遑：“小姐……刚才那人……好像……可能……”

    “会不会说人话？！”樊小姐不耐烦地打断她：“不会说就当哑巴，没得给我丢人！”

    李嬷嬷被教训一通，怯怯地闭了口。

    苏柒又耐着性子陪樊小姐东拉西扯了一阵，刻意跟她提及附近的荣盛斋又上了新款的胭脂水粉，而锦绣阁新进的一批蜀锦又何其华美好看，一番“好意”提点之后，樊小姐才欣欣然起身告辞，逛街去了。

    苏柒热情地将她送出门，揉了揉自己笑得发僵的脸，又灌了两杯茶下肚，暗叹跟这位樊小姐聊天，真是个劳神费力的差事。

    樊小姐走后不久，张浦便满头大汗地扛着两棵树苗回来，身后还跟着个推板车送货的伙计，装了满满一车红砖和花草苗木。

    苏柒暗叹这位老兄明明一身的伤，还如此勤勉热心，实在是精神可嘉，令人着实感动。但她自己摆弄花草实在不擅长，自觉不上手已算帮忙，便乐呵呵地看着张浦带着石榴葡萄在院里忙活，期间还有一只上蹿下跳添乱的老虎烧麦，倒也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张浦却是个侍弄花草的行家，加上手脚麻利，不过一天的功夫，慧目斋小院里的花圃已宣告完工。

    正值夜幕降临，苏柒将在水井里冰了半日的西瓜提上来，一瓣瓣切了分给忙碌了一天的张浦解渴，二人坐在院中回廊台阶上，望着天边一片繁星初现，映着小院里的各色花草，暗香习习，格外赏心悦目。

    “张大哥既会种庄稼，又会砌瓦修屋，还能侍弄花草，有如此多的手艺，今后何愁过不上好日子。”苏柒手里端着一片西瓜，随口赞道，“哪家姑娘若嫁了张大哥做媳妇儿，真真是一辈子享福的命。”

    说罢，见张浦脸颊一红低了头去，忽然忆起人家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显然还是个大龄单身男，自觉这话题聊得有些尴尬。

    正寻思如何找补回来，却听张浦声音低低问道：“苏姑娘，当真这么觉得？”

    苏柒讪笑：这不是恭维你一下以示谢意么，你何必如此当真，却也只得点头道，“是啊！”说罢又不觉好奇：“张大哥这个年纪，还不曾娶亲？”

    张浦脸色暗淡了几分，手中的瓜也放了下来，“曾娶过，后来失散了。”

    这样惨……“怎么会失散了呢？”

    张浦长叹一口气，却只说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是我对不住她……”

    看来，这里面大有故事……苏柒暗自感慨，但人家张大哥明显被勾起了伤情，不愿再多提。她正有些尴尬，却听张浦似不经意地问道：“苏姑娘跟北靖王爷，是如何相识的？”

    提到这个，苏柒觉得有些好笑：“他么，跟你一样，”她伸手向天上指指，“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过他比你惨多了，你充其量是饿晕了掉屋檐，他是重伤坠崖，差一点儿就没命了。”

    张浦语调有些涩涩的：“所以，也是苏姑娘你救了他？”

    “那是自然！”苏柒有几分小骄傲，“若不是姑娘我妙手回春，又悉心照顾他两月有余，他能如现在这般耀武扬威活蹦乱跳的？”

    忆起二人在东风镇的日子，苏柒仍十分怀念，可惜造化弄人、物是人为，慧目斋依旧是慧目斋，他却不再是那个失忆的丸子。

    苏柒有些伤感，低头默默地啃着瓜，却听张浦淡淡问道：“你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可许诺过你什么？”

    许诺……苏柒想了想：他曾求她假扮便宜王妃，许诺她每月五十两的月钱，即便她如今出了王府，这月钱依旧每月一分不少地由慕管家送来。

    只是，这是王府的家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苏柒想了想，指着周围:“这慧目斋的院子，便是王爷授意给置办的，许诺我不收房租，真是好心的东家。”

    她不过打趣，在张浦听来却颇具嘲讽：你便这般甘愿被他金屋藏娇，养做外室？

    他暗叹一口气，望着目光清澈，毫无伤感之意的少女，忍不住开口：“听我一句劝，你与他，是不会开花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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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回  两株菩提树

    正望着花圃出神的苏柒忍不住噗嗤一笑，娇嗔道：“他不是个树木，我也不是棵花草，开哪门子花又结哪门子果？”总觉这位看似憨厚的张大哥，原来也有一颗爱胡思乱想的大妈心，遂拍了拍他肩道，“我跟王爷呢，朋友而已，你不必多想。”

    张浦嘲讽地一笑：朋友而已……朋友便在你床上睡了一宿，你却一点意见也无？

    苏柒被他笑得莫名心虚，赶紧换了话题，指着院南墙刚被种上的两株小树问道：“这是什么树？我以前好像从没见过。”

    “菩提。”张浦望着那两棵小树，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此树多生于南方，在北地确不多见。”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树菩提！”苏柒看那两棵小树苗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崇敬，“以前，曾听一个死鬼念叨什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倒是第一次见真的菩提树。”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张浦喃喃地念了念这两句，忽然笑道，“世间的文人雅士，最是自以为是。即便是菩提树，身在这万象人世间，汲得是滚滚红尘水，吸得是人间烟火气，又如何能够心如明镜，不惹尘埃？”

    苏柒不明觉厉地望他一眼：这位大哥，何时变得如此高深了？

    张浦感慨完，忽然若有所思问道：“苏姑娘，倘若有一日你发现，你的姓名身世，你的亲人朋友，你曾经的过往都是假的，你可能接受这一切？”

    “嗯？”苏柒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想了想方笑道：“张大哥开玩笑呢？怎么可能都是假的？”说着，伸手掐了下张浦的胳膊：“疼吗？”

    “疼。”

    “知道疼，就不是在做梦。”苏柒骄傲宣布，“不是做梦，就不会是假的！”

    张浦笑了笑，望着两棵在夜色中摇曳的菩提树苗，不再出声。

    这家伙今儿发什么神经，老和尚附体了似的……苏柒暗叹着摇头，啃了口凉甜的西瓜，忽觉两道冷飕飕的视线，刀子似的略过头顶。

    她下意识转头，见慕云松不知何时立在庭院门口，目光阴沉地望着并肩而坐的苏柒和张浦。

    “王……王爷？”苏柒条件反射似的离张浦远了些，“你何时来的？”

    慕云松语气冷冷：“不早不晚，正是在你们探讨人生虚妄的时候。”

    敢情是掐张大哥被他看到，所以才这副人厌鬼弃的表情，要不我也掐你一下？苏柒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脸上却堆起个讨好的笑容，“王爷累不累？热不热？吃块儿冰镇西瓜？”

    说罢，便见前一秒还高冷的王爷，毫不犹豫地一撩衣摆，紧贴着她坐了下来。

    贴这么近，烙饼啊……苏柒皱了皱眉，挪动屁股想要离他远一点，却猝不及防地被他一只手搂住了纤腰，另一只手抓住她腕子，低头将她手里吃了半块的西瓜咬了个光。

    苏柒简直无语问苍天：这位王爷自从发掘了自己的无赖潜能，就一再刷新高度突破自我，至于脸皮这种东西，人家好像早就不要了！

    尴尬地转眸，见一旁的张浦，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慕云松对自己的“战果”十分满意，自顾自地拿起另一块瓜慢慢啃，望着眼前的一片花木问道：“院里何时多出这许多花草，竟还有菩提？”

    “张大哥看我院子空空落落，便张罗着替我收拾了个花圃。”

    “他倒热心。”慕云松闷闷道，“他这是打算赖在这儿给你当花匠了？”

    苏柒嘲讽地瞥他一眼：王爷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赖在这儿？“怎么会，人家家里还有年迈的老母亲要赡养，待伤好些了自然要回去的。”

    听她这般无所谓地说起，慕云松莫名放下心来。他自然有一百种法子让这个张浦消失，但他其实在意的，是苏柒对张浦的态度。

    他曾担心张浦的身份目的，偏偏据暗卫这几日来报，这个张浦除了出力干活，确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俨然就是个老实巴交乡下人的样子。

    也许，的确是他风声鹤唳，想多了。

    “也好，待他要走时，本王送他些盘缠，再派人知会当地的官员，对他母子多加照拂。”

    苏柒别有深意地啧啧：“王爷真是爱民如子！”这会儿知道对人家有愧了？

    说罢以手托腮，偏头望他，想看看这位王爷的脸皮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如此薄厚自如。

    却见他一双眼眸中布满血丝，眼下的卧蚕也浓重，俨然一副憔悴状，“王爷这两日很辛苦？”

    “燕北大营出了些事。”原本觉得此事太过血腥，不想跟她讲，但这两日愈发觉得那凶手杀人的手法诡异，索性将屠豹、吴奎、李顺三人之死跟苏柒讲了，“三人身上皆有不规则勒痕，加上凶手在军营之中自由出入却无人发觉，我怀疑，凶手跟樊家的黑衣人，根本就是同一个。”

    “有可能！”苏柒点头赞同，难怪那黑衣人最近没再去骚扰樊家，原来竟是杀人去了，“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我已令全军严加戒备，士兵入夜不得单独外出，又派王府暗卫在营中四处盯防。只是……”他无奈地摇头，“一日不抓到凶手，军营中便是流言四起、人人自危、军心不稳，若被有心之人利用……”

    他没再说下去，苏柒却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北靖王爷麾下的燕北铁骑，是大燕朝抵御北方诸族的一道长城，这长城若出现了一点半点的差池，就难保“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厄运。

    她望着一脸严肃忧国忧民的某王爷，发自肺腑地感叹：“王爷真是辛苦了！在你这样的王爷治下，真是大燕北地百姓之福。”

    慕云松被她这话恭维得很受用，却又怒其不争地望她一眼：知道我辛苦，你这丫头还日日的让我不省心！

    他索性头一歪靠在了苏柒肩上，“头痛得很，你替我揉揉。”

    嘿，你还一而再地用顺手，真把姑娘我当丫鬟了？苏柒暗自腹诽，却不忍拒绝，只得抬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捏，口中嗔道：“王爷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再忙也得按时吃饭睡觉，不然哪来的力气跟凶手斗智斗勇？”

    “近来常常夜不能寐。”慕云松合着眼懒懒道，“也就在你这里，睡得安稳。”

    这倒是真的，自从王府里没有了她，他便愈发觉得那地方只是座冷冰冰的华宅。倒是这慧目斋小院儿，被她经营出了几分家的味道。

    只可惜，他还不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男主人。

    慕云松正思忖着，要找个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赖在这里过夜，却听苏柒着实体贴地在他耳边道：“若是王爷觉得在我床上睡得舒服……”

    慕云松竟紧张得咽了口口水，声音沙哑：“如何？”

    苏柒豪爽道：“那床你抬走！送给你了！”

    慕云松：“……”

    其实重要的不是床，而是傻丫头你啊！

    就如同现在，并肩坐在小院的回廊上，被她一双纤手在额角慢慢揉着，呼吸间皆是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便让慕云松有种满足的心安感。

    昨夜寻营查岗、安抚将士一夜未眠，今日又忙了一整天，此时他心神一阵放松……

    苏柒觉得肩头越来越沉，才发现王爷真的睡了过去。

    “喂，别在这儿睡啊！夜风重会着凉的！”她手足无措地推了推王爷肩膀，又捏了捏他挺拔的鼻子，毫无反应。

    这是累坏了啊！

    苏柒觉得有些心疼，想要喊张浦来搭把手把他放屋里去，转头却见他屋里黑着灯，不知到哪里去了。

    她正犯愁，忽见一个人影黑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徐副将来得正好！”

    “好什么好！王爷，不好了……”徐凯刚嚷了半句，惊见他家王爷正靠在王妃怀里睡得深沉，一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的样子，生生将后半句话又咽了下去。

    他家王爷，真的越来越堕落了啊！

    苏柒被他看得俏脸一红，索性伸手在慕云松腰上掐了一把，总算将这位熟睡的美男唤醒过来，睁眼看看苏柒又望见徐凯，目光一沉，相当不善：“何事？”

    徐凯面色凝重地伸出两根手指：“尸身，两具！”

    慕云松“嚯”地起身：“回营！”

    苏柒扯了扯他衣袖：“我跟你去看看！”

    一旁徐凯好意提醒：“王妃，那死人场面可没什么好看的，血淋呼喇的吓人！”

    苏柒白他一眼：姑娘我鬼魅邪祟见过多少，那可不只是血淋呼喇，“带我去看看，也许能发现些端倪。”

    慕云松刚要道“也好”，又见另一个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苏法师！”来得竟是樊府的管家，“不好了！”

    苏柒与慕云松无奈对望一眼：今儿忘看黄历诸事不宜？

    “管家老伯莫急，出了什么事儿？”

    樊管家顾不上满脑门儿的汗珠：“那个黑衣妖孽！又又又来樊府作祟了！”

    “当真？”苏柒吃了一惊，“他又摸了谁？”

    “若只是摸摸便罢了，”樊管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令苏柒心中一沉：莫非……

    “他此番潜入樊府，大张旗鼓地将人给劫走了！”

    苏柒深觉这黑衣人的行径，愈发的令人匪夷所思，“被劫的是谁？”

    “就是李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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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回  要的是宝物

    苏柒蓦然想起，李嬷嬷今日刚跟着樊小姐来过她慧目斋，当时便是一副惊魂甫定、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来，李嬷嬷还曾痴心妄想地觊觎过那黑衣人，因妾有意郎无情而伤心得要死要活，不想今日又着了那黑衣人的道儿。

    不知被自己心上人劫持的李嬷嬷，此时作何感想……苏柒觉得心里有点乱，想了想向慕云松道：“我得先去一趟樊府！”

    慕云松亦想弄清楚，樊府与燕北大营之事是否有关联，遂点头道：“一切小心，莫要草率行事！”

    说罢，抬头向屋顶瞟了一眼，驻守的隐风忙抱拳得令，带着一众暗卫随苏柒往樊府去。

    慕云松赶回燕北大营，发觉此番凶手格外嚣张，将两句尸首挂在了他衙署门口的屋檐之上。

    同样闻讯赶来的慕云梅，正指挥手下将两具尸体弄下来，“马涛、张勇，同样曾是飞虎营忠勇卫的士兵。”慕云梅被指定负责此事，接二连三有人遇害，他却没查到多少有用的线索，心情着实沮丧，“这丧心病狂之徒，是要将忠勇卫屠杀殆尽么？”

    慕云松并未答话，只是抬头盯着眼前的衙署大门，有点点滴滴的血顺着檐角淌下，将门楣上的“大都督府”暗金牌匾染得殷红一片，显得格外狰狞。

    “军籍司失窃的宗卷，可查到了线索？”

    “没有。”慕云梅被他大哥问得愈发汗颜，“我问过父王当年身边的几个谋士近臣，对那宗卷皆不知情。唯独伺候在父王身边的文书先生莫主簿依稀记得，当时父王一脸凝重地在一本宗卷上提了几个字，亲手用黄纸封条封了起来，令莫主簿送到军籍司去，还下了禁令，非他授意任何人不可拆阅，故而无人知道那宗卷的内容。”

    丢失的宗卷查不到任何线索，慕云松只好将关注点再度放在被杀的两个军士身上。

    两具尸体已被弄了下来，并排放在地上，慕云松一撩衣摆蹲下身去，但觉一股凛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觉，”一旁的慕云梅啧啧道，“总觉得这两个的死相比前几个更惨烈些。”

    “确是如此。”慕云松伸手摸过尸体的颌骨，又将眼皮翻开看了看，“前几个死亡的士兵，脸上犹带着震惊表情，显然是死亡来得猝不及防。而这两个，眼球突出瞳孔放大，连舌头都咬出了血，死前应是承受了难忍的痛苦。”

    “虐杀？”经他大哥提点，慕云梅也看出了些问题，“二人身上的勒痕比前几个都要深得多，有些已陷入了皮肉。手脚也有多处骨折。”他端详着其中一只扭曲成奇怪弧度的手，颇为心痛地摇头叹息，“从暗杀到虐杀，这凶手许是真的疯了！”

    慕云松沉默不语，心思却在飞转：凶手此番以残忍手法杀害了两名忠勇卫士兵，并“刻意”挂在了自己衙署的门口……

    慕云松心底有种感觉：凶手此番，是冲他来的。

    挑衅，还是威胁？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慕云梅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将那只扭曲的手掰开，见中指指甲里嵌着一片薄薄的东西，显然是死者在垂死挣扎时抓住，用力之大竟扎进了指甲缝里的皮肉。

    慕云松小心将那薄片取出来，捏在指尖对着太阳光照了照，却是一片小小的叶子，被鲜血浸染，连叶脉里都透着红红的血丝，倒似被人血培育一般。

    “我当是什么暗器，原来是片叶子，不足为怪……”慕云梅话音未落，却见他大哥死死盯着那叶子，目光连变，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要杀人似的森森寒气……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果然如此。

    “大哥，怎么……”慕云梅一句话没问完，已见他大哥“嚯”地起身，“速派神机营二百精锐，往城北樊府与我会和！”

    说话间，他已辗转腾挪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苏柒赶到樊府之时，见上至樊老爷樊夫人，下至嬷嬷丫鬟小厮，皆在正厅里挤成一团，一副躲避洪水猛兽的架势。

    “那黑衣人何在？”苏柒皱眉打量了一圈，不知该问谁，看来看去只得向樊夫人发问。

    “他他他……掳了李嬷嬷，往后山去了……”樊夫人抖若筛糠，一张白脸上的粉簌簌地往下掉，“说让我们考虑……只给一个时辰……”

    “考虑什么？”

    “把把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她越语无伦次，苏柒越心焦：这黑衣人，果然是在樊府寻找什么东西！

    樊夫人终按捺不住哭了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啊！”

    这下，轮到苏柒诧异了：“他要的东西，你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眼见樊夫人已崩溃到无法言语，一旁的樊老爷抖着三缕山羊须继续：“苏法师，我们若知道他究竟要什么，哪怕是将家财倾囊相授，换全家人的性命，我也绝无二话，只是……只是……”

    眼见在此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苏柒索性转身出了正厅：“我去跟他谈谈！”

    樊管家赶紧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跟着苏柒往后山去。意识到正厅反而没了护卫，樊夫人与樊老爷愈发胆怯，心想不如跟着法师有安全感些，索性带着一家众人也远远地跟着。

    苏柒来到樊家后山，果见李嬷嬷正抱膝坐在一棵大树下，听见动静抬头见是苏柒，立时颤巍巍起身大叫：“苏法师救我！快救救我！”

    苏柒按了按腰间的玄鸟玉佩，刚要向前，忽见一根藤条蓦地伸出，瞬间死死勒住了李嬷嬷呼救的嘴，将她牢牢绑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李嬷嬷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双手抓着那藤用力挣扎，却只是徒劳。

    “如此不安分，是嫌自己活得长了？”阴沉声音响起，身披斗篷，面带乌金面具的黑衣人从树后现身，厌恶地瞥一眼李嬷嬷，转头望向苏柒和她身后的樊家众人，“一个时辰将至，你们可考虑清楚了？”

    他不过问了一句，樊家众人却如同被下了咒语一般，齐齐定在原地抖成一团。

    苏柒打量了那黑衣人一番，故意无谓笑道：“你这绑匪，当得也忒不合格，都不说清楚要得是什么，让人家如何赎人？”

    “我要的是什么……”黑衣人盯着苏柒，眼眸中露出个冷冷地笑意，“一件宝物，能助我修行，增加道行的宝物！”

    宝物？苏柒回头望了樊夫人和樊老爷一眼，见夫妇二人齐齐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禁蹙眉：都生死攸关的时候了，还当铁公鸡？

    见苏柒不信，樊老爷声音都带了哭腔：“不是我们贪财！我樊家实在没有这样的宝物啊！”

    苏柒一时有些迷糊：黑衣人在樊家探查许久，笃定了樊家有宝，但如今看樊老爷和樊夫人几乎要吓尿了裤子的状态，也实在不似撒谎。

    听樊老爷如此说，黑衣人目光骤然一凛，浑身散发出凛冽杀意，阴狠道：“不交宝物，那便休怪我无情！”

    他话音刚落，便见又一条藤蔓慢慢攀上了李嬷嬷的胸口，毒蛇般一圈圈缠绕。李嬷嬷徒劳的拼命挣扎，却被藤蔓越勒越紧。

    眼见李嬷嬷要遭毒手，苏柒下意识地大喝一声：“住手！我……我给你！”

    黑衣人愣了愣，盯着她冷笑：“你？你拿什么给我？”

    苏柒上前两步，与颀长黑衣人相对而立，昂首望他道“你想要的，不过是能助你修行的宝贝。这样的宝贝樊家怕是真没有，但有个地方，定然是有的！”

    黑衣人眯眼：“哪里？”

    苏柒加重语调一字一句：“北靖王府！”

    见黑衣人满眼嘲讽，苏柒用笃定语气道：“北靖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府中多得是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其中便有一件，乃是王爷西征回鹘时的战利品，生长于天山天池之中的千年雪莲！”

    苏柒说至此，刻意顿了顿，见黑衣人目光闪烁了一下，心道昔日听苏先生随口一说，今日倒真的派上了用场，于是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千年雪莲乃世上至阴至纯之物，修行者服之，能增加至少五百年的道行，我说得可对？”

    黑衣人思忖了一下，继而冷笑道：“千年雪莲自然是圣品，即便北靖王府确有，你一个小小法师，又如何拿得出来？少在这里信口雌黄了！”

    “我拿不出来？”苏柒仿佛受到了莫大侮辱，“今日便将实话告诉你，当今北靖王爷慕云松不是旁人，”她故作得意地挺了挺胸脯，“正是我的未婚夫！”

    她此话一出，便闻身后的樊家众人发出低低的一阵“切”声，心中不禁有些恼火：你们这些人，当真是狗眼看人低。

    眼前的黑衣人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她，眼角露出一抹嘲讽神色：“好，我姑且信你是什么北靖王的未婚妻罢，只要你能将天山雪莲给我拿来，我便放过樊家。”

    “说话算话？”苏柒挑了挑眉，“你且在此等候一个时辰，我这就回北靖王府去取那天山雪莲。”

    至于北靖王府究竟有没有天山雪莲，苏柒以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这黑衣人拖住，赶紧去找慕云松搬救兵。

    她心中如是想着，正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黑衣人冷冷的声音：“站住，你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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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回  不按套路来

    苏柒脚步一滞，心里暗暗叫苦：自己的小伎俩，被他识破了？回身冲他做个无奈状：“我不走，如何将天山雪莲给你拿来？”

    黑衣人冷笑：“这许多人，随便派一个去取便是，至于你，既然是北靖王的未婚妻，正好留下当人质。”看苏柒露出些许犹豫表情，黑衣人冷冷一笑，“不愿意？”他刻意瞥一眼被藤蔓牢牢绑在树上的李嬷嬷，那藤蔓又是一阵收紧，李嬷嬷痛得呜咽不已。

    眼看李嬷嬷要被活活勒死当场，苏柒赶忙大喊：“好！我留下当人质！但你先放了她！”

    黑衣人思忖片刻，将手一挥，方才还毒蛇般索命的藤蔓便窸窣褪去，李嬷嬷瞬间瘫倒在树下，张大了嘴胸口剧烈起伏，俨然一副吓傻了的样子。

    黑衣人眼眸望向苏柒，苏柒摸遍浑身上下，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信物，只得将腰里的玄鸟玉佩解下，郑重递给樊管家：“你拿着这玉去燕北大营找北靖王爷，就说苏柒请他尽快来樊府一趟！”

    “这这这……”樊管家捧着玉，面部表情很丰富：我区区一草民，贸然去军营找人家北靖王爷，会不会被当细作乱棍打死？

    苏柒见他满脸“你开玩笑呢”的不信，只得叹口气，在他耳边轻道：“昔日来过你们府上的大球道长，就是北靖王爷。”

    “当真？”樊管家震惊至极，然回想那位道长通身的气派，的确不似寻常人物，心里倒信了几分，遂点头道：“我信苏法师，这就往燕北大营去！苏法师自己也要当心啊！”

    苏柒交代完，便一步步向那黑衣人走去。她故意走得极慢，低头一副怯怯状，其实脑海中正飞快地思忖：如何尽量将这妖孽拖住，等慕云松的援兵前来。

    王爷啊王爷，我这条小命，就靠你了！

    她故意磨磨蹭蹭、慢慢腾腾，黑衣人倒也不着急，抱着双臂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他面前，伸出两只手举过头顶。

    黑衣人不解：“这是作何？”

    “让你把我绑起来啊。”

    黑衣人眼眸中带上一丝笑意：“你倒颇有做人质的觉悟。”

    “谈条件么，自然要有些诚意。”苏柒脸上作个真诚神情，“你大可绑了我在此稍等，不出一个时辰，北靖王爷必将天山雪莲送来。”

    “你就这么信得过他？”黑衣人冷嘲，“笃定在他心里，你就比那天山雪莲重要？”

    “那是自然！”苏柒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那劳什子的天山雪莲根本就是她杜撰出来的……怕黑衣人不信又补上一句，“也不知王爷究竟看上了我什么，反正是对姑娘我一见钟情，扬言此生非我不娶，我若不答应他便要分分钟挥剑自宫，我也是很无奈呀！”说罢，故作发愁地叹了口气。

    “你对他如此重要？”黑衣人幽幽道，忽然俯下身来，目光闪烁：“你说，若是你不见了，北靖王爷会如何？”

    “啊？”苏柒尚不明就里，忽觉一阵天翻地覆，人已被黑衣人扛在肩上，纵身几个腾跃，已蹿出三丈有余。

    “你你你……你要带我去哪儿？！”苏柒一个大头朝下的姿态，用力挣扎着惊呼，“千年雪莲不要了？！”

    黑衣人语气得意：“你可比那雪莲重要多了！”

    “我一介凡夫俗子，无论你是把我嚼吧嚼吧生吃，还是炖吧炖吧喝汤，都增加不了一成功力啊！”

    黑衣人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冷笑，愈发加快了脚步。

    这厮究竟是疯子还是傻子？！苏柒眼见跟他毫无道理可讲，只得又抓又挠，一把掐在他腰眼上，但觉如同树皮般硬实。

    王爷！快来救命啊……苏柒快哭了。

    手足无措间，苏柒忽觉身前一阵刀锋掠过，扛着她的黑衣人瞬间刹住脚步，身形如陀螺般连转，将苏柒甩得头晕眼花几乎要吐了。

    待她再度睁开眼，用力抬起头来勘察情况，见黑衣人身前，四个身着黑色紧身衣的蒙面人，手持各种兵器一字排开，中间一个冷声喝道：“放下王妃！”

    听闻“王妃”二字，苏柒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是北靖王府的人！

    黑衣人扛着苏柒站定，眯眼望了望眼前的四人，扯嘴冷笑：“就凭你们几个，就想拦住我？也太自不量力了！”

    经他这么一提点，正大头朝下的苏柒也有些担忧，她曾亲见这黑衣人大战十几个王府暗卫，犹能全身而退，如今这区区四个，虽然很高冷厉害的样子，但的确堪忧。

    她正思忖着，却忽听黑衣人身后响起一个呼哧带喘的哀怨声调：“你……你……不是说好带我一起走的吗？”

    李嬷嬷？！

    苏柒用力偏了偏头，向黑衣人身后望去，见方才还吓傻了的李嬷嬷，此刻正颓然地跪在地上，一张圆脸上满是泪痕：“你这混蛋！骗子！负心汉！”

    谁混蛋骗子负心汉？苏柒前后望了望，才陡然明白过来：她说得是这黑衣人？

    她刚刚险些命都丧在了他手里，如今却一副多情总被无情伤的样子……也太以德报怨了吧？

    她这厢正疑惑着，那厢王府暗卫与黑衣人已然打了起来。黑衣人为了腾出手，不知从身上何处伸出一条藤来，将苏柒拦腰拴住，便放心地甩来荡去、辗转腾挪，苏柒眼前忽而天空忽而草地，间或若干双脚进退嘈杂，深觉自己几乎要被晃晕了过去，索性闭上眼思考黑衣人与李嬷嬷的八卦。

    从李嬷嬷方才那句不难推测，这黑衣人曾许诺要带李嬷嬷走，且李嬷嬷是同意的，这一点苏柒并不奇怪，毕竟李嬷嬷是唯一见过黑衣人真颜的人，且一见倾心，恨不能就地以身相许。

    但若是如此，方才黑衣人绑架李嬷嬷，要挟樊家交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宝物，又是唱得哪一出？

    若是李嬷嬷与黑衣人暗通款曲算计樊家……也不对，这黑衣人明明什么好处还没捞到，为何要绑了自己就跑呢？

    苏柒想不明白，不禁睁眼望望正扛着自己与四个王府暗卫周旋的黑衣人：老兄，你这行事风格，也太任性了吧？

    不知何时，黑衣人背后已悄然伸出了七八条儿臂粗的藤蔓，向四个暗卫不断发出攻击。四个王府暗卫本就处于下风，还担心误伤了苏柒，难免束手束脚，处境愈发被动，其中一个被藤蔓拦腰卷起，重重扔了出去，另一个被当胸一击，几番挣扎再爬不起来。

    四名暗卫顿时只剩隐风隐云两个。隐风眼见黑衣人背后藤蔓从四面八方向隐云袭来，下意识持刀挡在了隐云身前……

    二人被藤蔓缠成一团高高吊起，隐云问道：“为何护我？”

    隐风咬牙道：“这不明摆着吗？”

    隐云弯眼一笑：“你果然喜欢我！”

    隐风“嗤”地吐出一口血：“我说过，我不断袖！”

    二人以为此番在劫难逃，要跟燕北大营那几个一样，落得个咸鱼般挂在树梢的下场，不料眼前黑影略过，吊着他们的藤蔓被大力斩断，二人便从树梢齐齐掉落，变作一对滚地葫芦。

    隐风深觉，这是他暗卫生涯中最丢脸的时刻，尤其是身下还压着一个不阴不阳的娘娘腔。

    偏这娘娘腔还浑然不觉，眸光一闪道：“王爷来了！”

    慕云松此刻正凌空而起，手中长剑带出一串清冷残影，电光火石间将黑衣人的藤蔓斩去了四五条。

    黑衣人目光中散发出凛冽杀意，口中冷冷道：“来得倒是快！”

    他肩上的苏柒亦惊诧不已：这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樊管家这是神行太保附体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下有救了，苏柒深感欣慰，见二人须臾之间过了十余招，慕云松身形骤起，手中长剑直劈黑衣人天灵，见他伸手来挡，半空中陡然变招，身压剑刃如风而下，狠狠向黑衣人手臂削去！

    苏柒看到半截血淋淋的手臂陡然落地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眼前的一幕让她愈发骇然。

    黑衣人不过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举起半截右臂，便见那血肉淋漓的刀口似生出了些极细的藤蔓，缠绕包裹间，断掉的手臂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

    苏柒不禁替慕云松担忧：这妖孽自愈能力如此之强，这还如何打法？！

    慕云松却一副浑然不觉状，手提长剑飒飒而立，周身的煞气汹涌澎湃，冷声道：“放了她！”

    黑衣人毫不掩饰地冷嘲：“我若不放呢？”

    慕云松眼眸一转，四周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咔嚓”声，苏柒偷眼望去，一圈手持火铳的燕北士兵，已将黑衣人团团围在当中。

    “你已无路可走，还不束手就擒！”

    黑衣人环视四周，忽然将苏柒拦腰挡在身前，冲慕云松冷笑道：“王爷要杀我，就不怕我拉上她陪葬么？”

    慕云松握着剑柄的手骤然一紧，强自按捺下心头的焦虑，双眸直视黑衣人正色道：“你若有一分良知尚存，便应知她一片善心待你，张浦，你不能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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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回  菩提树之恋

    他此言一出，苏柒骇然地瞪圆了双眼：张浦？哪里有张浦？

    在她惊诧目光注视下，黑衣人缓缓摘下脸上的乌金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张浦！真的是你！”苏柒上下打量着一身黑衣的张浦，依旧有些难以置信，“可你怎么会……”

    慕云松自然知道她的疑惑：她所认识的张浦，是个身量不高、身材敦实的庄稼汉子，而眼前的黑衣人却瘦高颀长，从外形上看，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你忘了，他根本不是人。”慕云松望着张浦目光冷冷，“若本王没有猜错，你应是树木幻化成的妖精！”

    经他这么一提点，苏柒立时明白过来：树精藤怪之类，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身体形态，幻化出藤蔓伤人，变化高矮胖瘦更不在话下。

    “北靖王爷果然睿智，”张浦眯了眯眼，语气却颇为冷嘲，“我倒想知道，王爷是如何参透了我的身份？”

    “燕北大营连环杀人的案子，确是困惑了我许久。你行事虽张扬高调，却也算干净利落，让人很难抓住端倪，但是……”慕云松盯着张浦，目光如炬，“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凡行恶总会留下证据，成为你自食其果的因由！”

    张浦轻蔑一笑：“我倒想知道，我留下了什么证据。”

    “首先，是死者身上被勒紧捆绑的痕迹，巧得很，同样的痕迹本王刚好见过，是在樊家家丁护院的身上。当时本王便怀疑，在燕北大营杀人的，和在樊家作祟的是同一个人。

    我曾在樊家与你交手，亲眼见过你透体而出的藤条，也见识过你凭空消失的本事，证明你是妖精而非人。故而对你来说，用藤条探入军籍司的窗口，盗出绝密宗卷可谓轻而易举；而往来军营中神鬼不知地杀人也并不难。”

    “王爷还真是慧眼如炬。”张浦冷笑道，“只是，你又如何将黑衣人与老实巴交的张浦联系在一起？”

    “对于张浦，本王早就疑心。”慕云松目光落在张浦的右手上，“那日我本拿捏着分寸，不料你的手骨却突然折断。本王原本还有些许愧疚，然不过两日后，便见慧目斋里被你一手打理起来的花圃。”慕云松冷笑一声，“碰巧本王也曾为这丫头修缮房屋、布置院子，深觉一个右手重伤之人，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干了如此多的活计，除非……你的手已经好了。而能在短时间内将断骨重生的，不是神仙，便是妖精了。”

    苏柒着实鄙视自己：这样显而易见的事，自己身为一个阴阳法师竟毫无察觉，也是很丢脸了。

    “然真正让我有所顿悟，猜出你身份的，是这个。”慕云松缓缓举起右手，二指间夹着一片被血染红的菩提叶，“这是在被你杀害的士兵马涛身上寻到的，卡在他指甲缝里，显然是他垂死挣扎时所抓到的。正是这片小小的菩提叶子，让本王心中陡然一惊。

    菩提树称佛祖圣树，自西域天竺传来，生性向阳喜温，多见于南地，在大燕北境这等寒苦的地方，根本活不下来，故而北境不可能有菩提树。

    奇怪的是，本王短短几日间，竟在广宁城两次见到菩提树，一次是在这丫头的庭院里，说是你亲手种下的；而另一次，是在樊家院墙外的树林里。”

    苏柒忆起，当时慕云松追丢了黑衣人，曾气愤地一拳打在一株树干上，如今想来，正是一棵菩提树。

    慕云松现出个若有所思的神情，“且不说你种在苏柒院里的菩提树从何而来，单说樊家院墙外的树林里，我方才已派人去寻过，再不见那棵菩提树的踪影。

    至此，本王终于明白那日为何抓你不住：你并非凭空消失，而是幻化出了菩提树的真身，将我们都蒙骗了过去。”

    他解释至此，苏柒也明白过来。张浦乃是菩提树修炼成精，虽能幻化身形，唯独变成人之后的相貌不能变化，故他扮做黑衣人时，时常带着一张乌金面具。

    偏偏唯一见过他真容的李嬷嬷，那日跟随樊小姐去慧目斋寻苏柒时，与出门的张浦打了个照面，将她一眼认了出来，才会吓得语无伦次。而张浦在意识到可能会被李嬷嬷穿帮之后，本欲将她除之以绝后患，不料李嬷嬷对他痴心一片，张浦索性将计就计，以答应带李嬷嬷远走高飞为借口，串通她上演了一出劫持勒索。

    “菩提树曾伴佛祖顿悟，乃是世间最灵慧慈悲之树。”苏柒望着张浦，目光中满是无奈，“李嬷嬷何辜？燕北军的将士何辜？你身为菩提，为何要抛却本心，堕入魔道，接连造下杀孽？！”

    “那半老徐娘本是咎由自取，至于那些忠勇营的丘八，”张浦冷哼，目光中寒意凛凛，“他们罪有应得！”

    慕云松冷声质道：“我忠勇卫将士何罪之有？”

    “屠杀忠烈满门，致我爱妻惨死荒野！敢问王爷，这样的罪孽，该不该杀？！”

    他此话出口，众人皆惊，苏柒见张浦满面痛苦怨毒神色，忍不住劝道：“张大哥节哀，你遭此祸事，与爱人阴阳两隔，确令人叹惋。但凡事皆讲个因果缘由，你不防当着王爷的面，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王爷自会秉公决断。”

    听她如此说，张浦平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望向慕云松的目光，明显带着戒备，只转眸向苏柒道：“你们猜得不错，我张浦，确是修炼千年的菩提树精。

    我本是天竺国摩诃菩提寺中的一株菩提，得高僧点化，修炼千年终化为人形。

    彼时寺里的慧明方丈说我慧根深厚，劝我皈依佛门，但我以为，我在寺中度过了千年，从未见过外面的大千世界，尚未走过红尘，又如何看破红尘，天下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于是我告别摩诃菩提寺，一路游历到大燕，从西南边陲一路向北，却在不经意间遇到了千年以来最大的危机。

    菩提本是圣树，似我这般修炼千年的菩提树精更是世所罕见。妖魔鬼怪的世界本就无甚法则，讲究弱肉强食，我在修为更高的精怪眼中，便是大补的灵药。

    行至大燕北境，我被一只修为高深的翼魔盯上，与他一场恶战，最终遂勉强将他赶走，我自己却遭受重创，不得不重新化为一棵菩提树种子，将自己深埋地下，敛去气息，修炼疗伤。”

    张浦本说得是极悲惨的过往，然说至此出，表情却变得柔和，目光中还带着几分莫名尴尬：“我深埋疗伤之处，恰巧是片花圃，日日得人浇水施肥，加上阳春三月的时节，竟是……发了芽。”

    想想一个千年菩提树精，将自己缩成一团深埋地下，头上还顶着两片嫩绿小叶的样子……嗯，确是很尴尬了，苏柒有些忍俊不禁。

    “花圃的主人名叫阿箩，彼时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见她的花草中赫然多出一棵不知名的嫩芽儿，自是喜出望外，以为是老天爷垂青送她的礼物，从此更加用心地照料，且常常来跟菩提树芽说话聊天。”

    说至此，张浦垂眸笑笑：“那小丫头日日的来妨碍我清修，聒噪得很，偏偏又赶她不走，只能耐着性子听。听着听着便是岁月荏苒，她说得话已从童言稚语变成了少女心事。

    那时，阿箩已长到十八岁，生得亭亭玉立、貌美如花，菩提树也早已高大挺拔，能够为她遮风避雨。有一日，阿箩忽然踉踉跄跄地跑来，抱着菩提树一阵痛哭，说她阿爹欠了保长张老虎许多钱还不起，张老虎便派打手上门要挟，要她阿爹将她送到张家做小妾抵债，否则就要将阿箩十二岁的弟弟拉去充壮丁服苦役。阿箩爹娘心疼儿子，不得已答应明日便将阿箩送到张家去。

    阿箩哭着说，那保长张老虎是远近出了名的恶霸，性情凶残且有怪癖，她家的小妾丫鬟已被他弄死了三五个。阿箩心中怕极，却不敢去跟爹娘说，只得抱着菩提树哭得死去活来。”

    张浦眼眸有些发红，声音亦低低沙哑：“我那时尚未养好伤，但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箩落入火坑，枉送了性命，只得拼着自损修为，提前化为人形。

    我重新化为人形时，听说阿箩已被送到了张家。我心焦不已，发疯般地赶到张家，一脚踹开张老虎的房门，正见阿箩被剥光了衣衫，五花大绑着吊在房梁上。我若晚来一步，她便要遭了那张老虎的毒手。我当时简直气极，当场杀了张老虎，救下阿箩一路逃了出去。

    阿箩这一番连惊带吓，连发了几日的高烧。我将她安置在山上一间农舍里，不离身边地照顾了几日，她终转醒过来，却是万念俱灰。

    我只得将自己的真实身份跟她和盘托出，告诉她这些年承蒙她不离不弃的照顾，我早已对她暗生情愫，无法割舍，若她愿意，我便娶她为妻，许她一世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阿箩便答应了？”苏柒忍不住插嘴，深觉这故事终于往暖心的方向发展。

    张浦目光眷眷地点了点头：“我们夫妇二人便在山村住下，我砍柴打猎，她种菜种花。时光便这般平淡幸福地流逝，转眼十年过去，我们膝下已有一儿一女，阿箩腹中又怀着一个孩子，正是阖家美满、其乐融融。偏偏天地不仁，波澜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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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回  起死而复生

    “与阿箩在山上定居的前几年，我还十分小心谨慎。我夫妻二人极少下山，更不往繁华的城镇去，过着避世隐居的日子，既因我杀了张老虎，怕被官府之人发现，更是怕被其它妖孽邪祟盯上，来找麻烦。

    我刻意掩藏了气息，在屋前屋后都布下了结界，自以为万无一失。然过了几年平静日子之后，也不觉放松了警惕。

    我与阿箩成亲后的第十年，我受小女儿央求，施法救了一只受伤的山狸猫，不慎败露了行迹，竟再度被那翼魔发现了行踪。

    那孽畜寻上山来时，正值我带着临产的阿箩去看大夫，家中只有我一双儿女。那翼魔极尽心狠手辣，竟掳走我一双儿女作为要挟！”

    苏柒听得心中一沉，抬头望张浦，已是赤红了一双眼：“我看到那翼魔的留下的讯息，冒着倾盆大雨爬上山巅，见到的却是我一双儿女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骸！

    见此情景，我气极狂化，不要命地与翼魔一场大战。但彼时我本就修为受损，岂是翼魔对手？就在我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即将被翼魔吞噬之际，一直在追查翼魔下落的少林高僧天一大师及时赶来，施法收了翼魔，救下我一条性命。

    彼时天一大师见我已进入狂化状态，没有一丝理智清明，只得将我暂收入白玉镇妖塔中，带回了少林寺。

    可怜我即将临盆的阿箩，一夜之间丈夫、儿女皆不见了踪影，她心中焦急，冒雨连夜下山寻找，却不慎一脚踩空滚落山脚。”

    “啊？！”苏柒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阿箩她……”

    “幸而阿箩吉人天相，被路过的一位老夫人救下，将她带回镇上救治。阿箩捡回一条命，腹中的孩子却未能保住。

    那位老夫人本是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见阿箩可怜，便带回了府中，适逢她儿媳临盆，生下了一位小姐，便让阿箩当了奶娘。阿箩自己刚失了孩子，对小姐自然是万般的用心，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照拂。这家人见阿箩本分善良，对阿箩也十分照顾。”

    说至此，张浦缓缓叹了口气：“转眼又是五年过去，我修归本心，被天一大师从少林寺放出来，便急不可待地去寻阿箩，一路打听着到了阿箩供职的人家。我彼时内心十分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阿箩，如何向她解释这不辞而别的五年，和已不在人世的儿女。

    这五年里，我无日无夜不在思念阿箩，只要能够再见到她，即便她恼我、恨我，我也甘之如饴。

    我便这般近乡情怯地一路找去，熟料见到的，却是一片断垣焦土！”

    “怎么会这样？”苏柒不解。

    张浦双手握成了拳：“我终究是来晚一步，不过几月前，这户人家因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当权者下令满门抄斩！

    可怜这家祖孙三代二十八口，被悉数斩首于自家庭院，血流成河！但行刑者仍不肯就此罢手，连府上无辜的管家、家仆、丫鬟悉数屠杀，无一放过，最后还一把火，将府宅连同百余具尸骸，烧得干干净净！”

    苏柒默然：不想可怜的阿箩，最终竟是如此悲惨结局！

    始终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慕云松，忽然明白了：“奉命将这家人满门抄斩的，是燕北军忠勇卫？”

    “正是！”张浦转眸看他，目光中满是冰冷恨意：“忠勇卫奉得是谁的命令，想必王爷心里清楚！可惜始作俑者已死，我无从报仇。幸而，不日前从军籍司得到这本卷宗，倒是将忠勇卫的刽子手罗列得一清二楚！

    十年前执行任务的，共计七十二人，我不知道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杀了我的阿箩，所以……”

    慕云松目光一凛：“你打算将这七十二人统统杀掉！”

    “没错！做下那般惨无人道之事，他们一个个都死不足惜！”张浦阴冷目光中透着些许遗憾，“可惜我刚杀了五个，却不得不改变计划……”他忽然低头望向苏柒，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因为，如今有了比报仇更重要的事。”

    “我……我？”正沉浸于故事中的苏柒一脸懵，“这跟我有何相干？”

    “苏姑娘以为，我将自己弄得一身伤落入你家庭院是为了什么？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今日这一场戏将你诓来，又是为了什么？”

    “将我诓来？”苏柒心念一转，忽然理顺了今日樊府这一场挟持：“你与李嬷嬷串通一气，本就不是为了要什么樊府的宝贝，而是为了骗我至此，让我心甘情愿地当你的人质，再把我带走？”

    经她如此一说，慕云松也明白过来：“你事先潜入燕北大营，残杀了两个忠勇营士兵，并故意挂在我衙署门口，其实是为了拖住我，好给自己争取时间带走苏柒！”若不是那片菩提叶子给了他提醒，让他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如今只怕……他心中一阵后怕，面上却冷笑，“好狠辣手段，好缜密的心思！”

    张浦毫不客气地回敬：“不敢与王爷相提并论！”若非傍晚时与她的一番推心置腹，若非慕云松宣示主权似的种种举动，自己又何必受了打击，仓促谋划出手？

    “喂喂！”在两个男人刀光剑影的目光中，苏柒深觉无辜躺枪，“张浦，能不能先把话说清楚，这里面到底有我什么事？”

    张浦低头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道：“只有你，才能让我的阿箩复生！”

    看他的态度完全不似开玩笑，苏柒愈发的不明觉厉：“张大哥，你也太看得起我，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法师，学识浅薄法力有限，生死人肉白骨这等事……恕我真的无能为力啊！”

    逆天改命之事，除了天上的大罗神仙，和地府里那位阎王爷，只怕这世间便无人能做得到了。

    “我自然知道你做不到，但我可以。”张浦目光中闪着期望，“当年，我上山去寻那翼魔之前，曾将我三成灵力封印在一颗菩提子内，放在阿箩身上护她周全，让一般的妖魔鬼怪不能近她之身。可惜世间人心险恶远胜妖魔，阿箩终死在忠勇卫走狗的屠刀之下。

    我从少林寺出来后，便是凭借对我那颗菩提子的感应，到处寻找阿箩的下落。我猜想，当年阿箩身死之时，我那颗菩提子应能护住她一魂半魄，而后选择另一女子作为宿主，以保全阿箩灵魂不灭。”

    “你感应到那颗菩提子在樊府，所以才在樊府女眷身上寻找？”

    “正是。”张浦点头，“可惜，我找遍了樊府的老幼女子，皆没有发现菩提子的踪迹，直至那夜，我在樊府见到了你。”

    “你的意思是，那颗菩提子，在我身上？”苏柒下意识地伸手在自己胸口摸了摸，“可我没有什么菩提子啊？你会不会弄错了？”

    “那菩提子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岂会弄错？”张浦目光忽然变得灼灼，一把拉住苏柒的手腕，“阿箩！跟我走！我倾尽修为将你魂魄补全，你就会忆起我们之前的事了！”

    “可我真的不是……”苏柒着急辩解，但张浦不由分说，一把揽住她腰肢，直接将她带离了地面。

    张浦身形方动，已被一把长剑直刺胸口，在半空中侧身一闪，二人在空中过了三五招，又双双落回地上。

    “她是苏柒，不是你的阿箩！”慕云松长剑前指，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你莫要执迷不悟了！”

    “不管她如今是不是，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阿箩！”张浦分毫不让，“在王爷眼里，又将她当做什么？”

    什么叫“当做什么”？姑娘我又不是个宠物！苏柒对张浦的说法大感不悦，但此时两个男人激战正酣，丝毫不给她抗议的机会。

    苏柒只觉自己如陀螺一般，瞬间在两个男人手里来回转了几圈，头都晕了。

    “喂喂！都给我住手！”苏柒忍无可忍地大喊一声，再被他们这般争来抢去，她就要吐了。

    二男果然听话地住手，却是一个扳着苏柒左肩，另一个拽着苏柒右臂，谁也不肯松开。

    “她是你救命恩人，你岂能这般对她？！”

    “哼，说得好像她不是你救命恩人似的！”

    二男一边斗嘴一边各自加力，苏柒深觉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被他们撕成两半，正痛苦地束手无策间，忽闻一个苍老惊惶的声音传来：“四姐儿！四姐儿莫怕！妈妈来救你！”

    苏柒听出了这声音，是樊府那位老的不能再老，且有些神志不清的花匠婆婆，生怕她无辜受牵连，大喊：“我没事！婆婆你可别过来！”

    偏偏晚了一步，那白发婆婆已然踉踉跄跄地奔过来，如同护雏的母鸡一般用力踢打着张浦，“混蛋！放开我的四姐儿！放开她！”

    这下更热闹了……苏柒简直欲哭无泪，求助地望向躲在远处的樊家众人：你们谁来将这婆婆弄走啊？！

    樊家众人感受到她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这可是神仙打架，我等不愿意当那遭殃的小鬼……

    “呃……张大哥……”苏柒无奈，刚要开口劝张浦放过这无辜婆婆，却见张浦一张阴冷面上，渐渐现出极度震惊神色，颤抖开口：“阿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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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回  生死不相离

    “阿萝？！”

    他瞬间放开苏柒，双手颤抖着抓住白发婆婆的肩头，“阿箩！我是阿浦啊！我以为你……你还活着，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然而白发婆婆对于他的激动浑然不觉，用力挣扎开张浦的手，又一头向慕云松撞了过去。

    慕云松见状赶忙后退两步，但见白发婆婆张开双臂护在苏柒身前，一双浑浊的眼仇恨地盯着张浦和慕云松，口中却向苏柒宽慰道：“四姐儿别怕，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这两个畜生动你一指头！”

    苏柒犯愁地望着“气势汹汹”的白发婆婆，弱弱地解释：“婆婆你弄错了，我当真不是什么四姐儿……”

    一旁的张浦再度试着伸手：“阿箩……”却被白发婆婆嫌弃地一把推开：“畜生！不要来动我的四姐儿！”

    看张浦一副惶然痛苦模样，苏柒忍不住出语提点：“这位婆婆许是受过什么刺激，神志有些不清醒。”说罢又着实疑惑，“她……当真是阿箩？”

    根据张浦所说，十年前“惨死”的阿箩，犹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妇人，又如何会是这般耄耋老妪的模样？

    张浦郑重点头：“我日夜思念的爱妻，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只是阿箩尚在人世，那颗菩提子又为何会在你身上？”

    菩提子？苏柒惶然顿悟，伸手从荷包中掏出一颗乌溜溜的小小种子：“你说得可是这个？这是婆婆塞给我的。”

    她话音未落，白发婆婆便焦急地将她掌心捂住：“四姐儿！这是宝贝，护你平安的，要好好收着！”

    看来，这正是菩提子无疑了。张浦手指捏诀，便见那乌溜溜黑漆漆的菩提子陡然发出一道精光，从苏柒掌心缓缓升了起来。

    张浦抬手向那菩提子中注入一道灵力，操控那菩提子停滞在白发婆婆头顶，散发出一道道如水的光晕，将白发婆婆笼罩其中。

    苏柒认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梵净之术”，能驱散人的痛苦症疾。只见白发婆婆在光晕中渐渐闭上了双眼，再度睁开，已是一片清明。

    张浦收了菩提子，满含期待地轻唤一声：“阿箩？”

    白发婆婆闻声转头，望着张浦高大身影，身形渐渐颤抖，“相公……相公？”

    “是我！”张浦不管不顾地将阿箩搂进怀里，“阿箩，你终于认得我了！”

    阿箩在张浦怀里渐渐哭成一团，用枯槁的手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膀：“你这天杀的！你当年究竟去了哪里？你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你让我怎么活？！”

    “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没能守护好你们。”张浦任由阿箩的拳头和泪水落在他胸口，只是牢牢地将她抱紧，“阿箩，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我本打算替你报仇之后就随你而去，没想到老天有眼，你还活着……”

    “我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阿箩语调凄凉，“那时，许多披甲执锐的士兵涌进院来，夫人便知道不好，临死前让我带着年幼的四姐儿从后门逃跑，夫人为了护着我们，被那些混蛋……”她哽咽地几乎要说不下去，“可还是有两个畜生追了出来，我就抱着四姐儿没命地跑，跑到一片树林子里，实在跑不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畜生提着刀围了上来！

    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们放四姐儿一条生路，毕竟她还那样小，什么都不会记得……可他们不依不饶，说什么罪臣余孽，留下了便是祸害！我眼看着他们冲四姐儿举起了刀，便不管不顾地扑在了四姐身上！

    刀砍在我背上，好疼……我不知道被他们砍了多少刀，终于慢慢地没了直觉。我以为我死了，可我死了，我可怜的四姐儿要怎么活着？”

    苏柒听得一阵伤感：诚然，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儿，连最后一个保护她的人都不在了，她岂能不沦为那些畜生的刀下之鬼？真是可怜……

    “我没想到，我还能醒过来……”阿箩伤感地伸手抚上自己脸颊，“可当我醒过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我的四姐儿也不知所踪，想来，终是遭了毒手……”

    苏柒如今才明白，为何白发婆婆阿箩会将她当做“四姐儿”，又护雏似的护着，想来在她心底，早已将四姐儿当成了她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一个始终心怀愧疚的孩子。

    “应是菩提子的作用。”张浦叹道，“你身上的菩提子救了你一命，但你那时受伤太重，菩提子不得不调动你自身的精气血肉来替你愈合伤口，如此一来，便等于透支了你的命数，让你过早地衰老下去。”他爱怜地捧起阿箩那衰老的脸，“阿箩，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最心爱的小娘子。”

    说罢，便俯身向阿箩那枯槁的唇吻了下去，一吻之下，阿箩一头如雪的长发无风自动，一张布满皱纹和斑点的脸竟如枯木回春般，一点点变得红润丰腴。

    一旁看着的苏柒，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想来是张浦将自己的修为渡给阿箩，想要帮她恢复年轻容貌。

    阿箩显然也意识到了，忽然伸手将她相公推开，随着二人纠缠的唇分作两处，她脸上刚刚焕发的青春又瞬间褪去，恢复了衰老的样子。

    “相公，没用的……”她哀伤地缓缓摇头，一步步地向后退去，“我这条命我知道，早已油尽灯枯，若不是那颗菩提子，我早就……这些年，我如执念般留着这一口气在，就是想要再见你一面，如今，我终是如愿以偿了……”

    她一双眼眸凝望着张浦，满是眷恋与不舍：“相公，你要好好的，要记着我……”

    张浦从她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决绝的意味，惊诧地上前两步拉住了阿箩的手：“阿箩，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会再离开你，我们……”

    他话音未落，抓着阿箩的手却陡然一空，张浦惊讶地望着眼前的阿箩身上飞出一只只银白的蝶儿，绕着她盘旋飞转，也带走了她仅存的一点生命力和灵魂。

    阿箩的身形渐渐变得虚幻缥缈，最终仅剩下魂魄，却是恢复了她曾经年轻美丽的模样。

    “相公，我走了……”她伸出一只虚无的手去，充满爱恋地抚摸张浦满是泪光的脸颊，“我走得满足快活，你莫要伤心……”

    “不！不！”张浦嘶哑地哀求，徒劳地一遍遍想要将阿箩抱紧，“阿箩，不要丢下我，我不会让你死，一定有法子救你，你别走，你别走……”

    “傻瓜，你是修炼千年的菩提树，而我只是个凡人。”阿箩满眼不舍，却温柔安慰，“相公，你受我所累，流连世间许多年，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她声音渐轻，一缕魂魄也渐渐消散不见，徒留下一片银蝶，绕着张浦翩翩飞舞，久久不去。

    张浦呆立许久，忽然苦笑一叹：“我曾以为，走过红尘便能看破红尘，历经爱别离之苦就能六根清净……是我错了，若这世间无你，我便是再修炼千年，得道成仙又有何意义。”

    他说罢抬头，向一旁的苏柒道：“苏姑娘，这些日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颗菩提子留给你，权做个纪念吧。”

    苏柒下意识接过菩提子，见张浦无限柔情地望着身边纷飞的蝶儿，身形却渐渐起了变化：双腿缠上了藤蔓，腰身附上了一层树皮，渐渐化为一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碧绿的枝叶徐徐摇曳，期间银蝶翩然缭绕，缠缠绵绵再不分开。

    苏柒疑惑地望望菩提树又望望慕云松：他这是做什么？觉得人间不值得，打算重新做回一棵树了？

    慕云松却忽然拉住她的手后退几步：“当心！”

    但见那繁茂的枝叶间，忽然窜起了蓝色的火苗，越来越旺盛，终将偌大的菩提树和银蝶儿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张浦！”苏柒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祭奠自己的爱情，她想劝他想开，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心意已决，由他去吧。”慕云松抚慰地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劝道。愿意放弃千年的生命，为心爱之人殉情而死，这等至情至性的妖精，也是世间难得。

    而张浦自焚而死，屠豹、吴奎等五人被杀的案子，也算是个了结。

    想至此，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赶忙放开苏柒向那正熊熊燃烧的菩提树靠近几步，果见火焰中有若干纸张已被烧去大半，剩余的一点残骸被热气熏得浮沉飘摇。

    慕云松顾不得烫，将右手伸进了熊熊的火里。

    “你疯了？！”苏柒赶忙去拉他胳膊，见他手中是半张被烧得乌黑的残纸。

    慕云松不答话，神色凝重地望着手中的残纸，正是那本被张浦从军籍司盗出的宗卷，如今却只剩下一行勉强可辨的字迹，正是他父王慕玉棠亲笔手书：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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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回  老王妃寿辰

    中秋时节刚过，天色渐凉。慧目斋小院里的各色花木尚未开始落叶，两株菩提树却似一夜之间衰败凋零，再无半点生机。

    正睹树思人，无限伤感的苏柒，却因北靖王府管家慕忠的到来，而瞬间换上了另一种情绪。

    “王妃娘娘的寿辰？”苏柒不可思议地指指自己鼻子，“邀请我去？”

    “正是。”慕管家温和恭谦地递上精致请柬，“娘娘亲自吩咐，请王妃回府一聚。”

    许久不被人称“王妃”，苏柒一时有些不适应，经慕管家提点才想起，王府里那位王妃娘娘，说起来还是她的便宜婆婆。

    只是，她对北靖王府那地方，全然没有半点好感，避之唯恐不及，此番又要回去……她打骨子里透着拒绝。

    “多谢王妃娘娘盛情相邀，我十分感激，”苏柒面上堆笑地认真组织着措辞，“只是我近来……”

    她“身体不适”几个字尚未出口，慕管家已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老仆出门前，五爷让我给您捎句话，说此次王妃娘娘的寿宴上，他特地寻来了西京的御厨张掌勺，备下的富贵长寿宴足足八十一道菜，喏，五爷让我把菜单也带来了。”

    苏柒好奇地接过那长长的菜单看了看，不禁啧啧感叹：“花好月圆、青龙卧雪、翠柳啼红、丹凤朝阳……这都是菜？”

    “可不！”慕管家笑道，“老仆听说，这位御厨张曾经是皇宫里专门伺候皇帝和太后的，有‘天下第一厨’之称，做菜的本事那是出神入化，请入王府的第一日，便酒后成兴给我们露了手绝活，将一条蓑衣黄瓜切得薄如蝉翼，足足能扯出两丈余长，不知又加了些什么调味，五爷吃了连赞人间极品。”

    “一条黄瓜也能如此好吃？”苏柒不禁咽了口口水。

    “可不是呢，五爷还说，他特地请了苏州的点心师傅，寿宴上备下十二道特色点心，可谓东咸西甜、南糯北酥汇聚一堂，各有特色各具匠心。”

    慕管家说完，刻意看了看满眼放光、口水都要淌下来的苏柒，却故作个遗憾状，“如此盛宴，若王妃身体抱恙，倒也不好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苏柒在心底鄙视了一下没出息的自己，脸上却堆笑道，“麻烦慕管家转告王妃娘娘和五爷，我届时一定去为娘娘贺寿！”

    送走了慕管家，苏柒继续坐在庭院里，望着那两株蔫儿了的菩提树犯愁。

    与她相反，石榴葡萄两个小丫头却是一副要过年的喜气洋洋。“来王府给娘娘贺寿的各家女眷定然不少，姑娘得好好打扮一番才行。”石榴掰着指头开始盘算，“姑娘穿什么衣裳去才好呢？是穿那件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还是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呢？可惜不晓得王爷那日要作何装扮，相互搭配映衬着才好。”

    她一口气报出那两串极长的衣裙名字，苏柒深觉闻所未闻，全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两套繁复的衣衫，不禁忧心忡忡地望了石榴一眼：“傻丫头，穿什么去不重要……”

    “不重要？”石榴简直要对她家姑娘怒其不争，“王妃娘娘的寿辰哎，整个广宁城的名门望族、千金闺女怕是都要齐聚王府。虽说姑娘天生丽质，即便不打扮也能将她们统统比下去，但是……姑娘毕竟是王爷的未婚妻，总不能显得太不郑重，让王爷失了面子不是?”

    苏柒悠悠然叹了口气，说出句自以为颇有哲理的话：“《易经》有云：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看得起我的人，无论我穿什么衣裳都看得起我；看不上我的人，即便我打扮成天仙模样，也照样入不得人家法眼。所以，穿什么去并不重要……”

    她苦恼地将十指插入自己头发用力揉了揉：“重要的是，去贺寿不能空手去，要送寿礼的啊！”

    要给自己这位位高权重，且不太喜欢她的准婆婆送什么寿礼，苏柒着实的作难：她倒不吝狠狠心花钱买个精致的，但人家老王妃荣华富贵了一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苏柒就是倾家荡产，只怕也入不得老王妃的眼。

    苏柒盘算了一圈，无比苦恼地想：总不至于送她便宜婆婆一道镇宅符咒吧……

    慕云松巡完营，“顺路”逛到慧目斋的时候，正见苏柒坐在庭院的回廊台阶上，在午后的融融阳光下昏昏欲睡，如同一只午后打盹儿的小猫儿。

    偏这猫儿膝上还摆这个花花绿绿的物件，在阳光下依稀闪着一点寒光……

    “哎！”眼见小猫儿的脑袋不堪重负地一个劲儿往下垂，慕云松两步上前将她扶住，心有余悸地望了望那险些扎上她脑门儿的绣花针：这丫头，怎么时时处处地不让人省心……

    “唔……”苏柒被她一晃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哦？王爷来了？”

    慕云松有些无奈：“困了就回房去睡，在院里睡着也不怕着凉，你那两个果子丫头，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苏柒摆摆手：“不关石榴葡萄的事儿，是我自己在这里做针线，做着做着……呵，就睡着了。”

    做针线？慕云松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做什么？”从她膝上捡起那花花绿绿的东西，见是一条宝蓝色底镶银丝边的绒布抹额，心中明悟：“这是绣给我母亲的？”

    “是啊！”苏柒点头，“我想了一夜，也不知给王妃娘娘送什么她才会喜欢。左右金银首饰之类也入不得她老人家的眼，不如自己动手做一个，也算是礼轻情意重吧。”

    慕云松心中不禁一暖，“你有心了，我母亲必然喜欢。”说着低头仔细打量那抹额，又有些不解：“那个……毕竟是我母亲寿诞，你绣这枯藤老树昏鸦，虽说风雅，毕竟有些……”

    “哪来的枯藤老树昏鸦？”苏柒一把将抹额抢回去，打量了一番，抬头盯着慕云松气鼓鼓道：“我绣得分明是喜鹊弄梅啊！”

    “喜鹊……弄梅？”慕云松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这绣花的技术可真是……嗯，惊天地泣鬼神。

    苏柒被他笑得红了一张脸，气呼呼地作势要打：“你懂不懂欣赏？！”说罢自己都没了底气，“真这么难看？”

    “不难看不难看，”慕云松深知她已然尽力了，不能打击了积极性，“只是画风……独特了些，不过我娘向来不拘小节，自会喜欢的。”

    苏柒蹙眉想了想：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看她一副似信非信的样子，慕云松心念一转，故作一本正经道：“话说，本王帮你料理了樊家的生意，让你面子里子都赚到了，你要如何谢我？”

    谢你？苏柒自觉从没考虑过这事儿：“那王爷打算让我如何谢你呢？”忽然机智地双手一拍，故作豪爽，“王爷不是看上了我的床？送你了！不必客气。”

    慕云松被她呛到无语，心想这丫头是装傻还是真傻，“那倒不必。我今日见赫连钰腰上挂了个新荷包，很是羡慕，不如你也给我绣一个？”

    苏柒无奈地望他一眼：王爷你是三岁小孩儿么？人家的玩意儿也要羡慕？再说了，人家赫连侯爷的荷包，自然是某个相好的小倌儿送的，你有本事，也找个相好的小倌儿去？

    慕云松见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心中微微不悦，面上却故作遗憾道：“听慕管家说你近来身体不适，那寿宴上的各色大菜自然是吃不得了，我到时候吩咐厨房，给你做些清淡的……”

    “别别！我身体适的很！”苏柒咬牙恨恨：这小心眼儿的王爷……“既然王爷喜欢，我自然会用心绣的。”

    慕云松满意地颔首，“那便有劳了，两日后的寿宴，本王希望能戴着你亲手绣的荷包出席。”

    “一定，一定。”苏柒强笑着满口答应，内心无比悲怆：真真可怜了姑娘我这双手……

    北靖王妃的寿诞，阖府上下自然是不遗余力，将王府装饰得焕然一新，在华灯初上时分，满院的灯火通明犹如白昼，映照着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宾客，比过年还要热闹。

    苏柒本就是个好热闹的性子，头回见庭高门阔的北靖王府这般有人气，心底的排斥倒也减了三分。

    她兴冲冲掀开车帘，便要从马车上跳下来，却在躬身预备跳的一刹那，惊觉几位下车的女眷正有意无意地望着她。

    呃……莫名当了焦点的苏柒，这才意识到自己是高调地坐得是北靖王爷的车驾前来，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她蹲在车舆边儿有点犯愁，深觉一名有教养的大家闺秀，理应不是兔子般从车上蹦下来。

    “苏姑娘来了？”

    听到慕云梅这一声问候，苏柒心道救星啊救星，抬头见慕五爷正眉眼含笑地望着她：“之前还听说姑娘身体抱恙，看来御厨张的手艺果然包治百病。”

    苏柒心知他在打趣，遂笑道：“自然，这世间唯佳肴与点心不可辜负。”

    二人知己般相对一笑，慕云梅伸出一只手：“来，我扶你下车。”

    苏柒点头，便要将一只手递过去，却在要抓住他手的刹那间一个天翻地覆，人已被拦腰抱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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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回  清奇的荷包

    慕云梅一只空落落的手顿在半空，干笑一声：“大哥来得巧啊。”

    慕云松压根儿不理他，转身将怀里的少女放在地上，垂眸看她今日一袭白玉色散花水雾曳地长裙，身披翠水薄烟纱，乌黑的秀发松松挽成个流仙髻,仅插了一梅花白玉簪，脸上仅薄施粉黛，却显得愈发明眸皓齿、清雅脱俗。

    他从未见过这少女如此美丽模样，竟有些看得愣了。

    “哎呀我的裙子裙子！”苏柒在站稳的一刹那忙不迭地去理自己繁复无比的裙裾，“石榴特地叮嘱了，血可流头可断，裙摆头饰不能乱！”

    慕云松被她逗乐了，深觉以她风风火火的做派，只怕走不了三步就要踩了裙摆，将自己跌个大马趴，遂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走，我带你去见母亲。”

    “哦。”苏柒被他不由分说地牵走，行至半途突然想起什么，将他拉到个僻静角落，取出个湖蓝色的荷包塞到他手里。

    “还真绣了？”慕云松心底划过一抹暖意，他不过随口打趣，这丫头却特特地放在了心上。

    “真是辛苦你了，绣得如此用心。”他满怀期待地将那荷包展在眼前，又瞬间愣住，颇有些哭笑不得，“这只肥肥圆圆的猴子是？”

    “猴子？哪里有猴子？”

    关于给王爷的荷包上要绣什么，苏柒也曾费了半天的脑筋，还“虚心”向石榴讨教。

    “这还用说嘛！”石榴一副很懂的样子，“但凡女子给男子绣的荷包，不是双鸳鸯，就是并蒂莲喽！”

    俗气！俗气得很！苏柒不满意地摇头，自觉王爷的荷包必须清新脱俗与众不同，且能够体现出威武的气魄和王霸之风……

    忆起这诸多思虑的苏柒，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这这这……你哪只眼睛看它是只猴子？”

    慕云松颇觉愧疚地托在掌心里再认真端详一番：“黄毛猩猩？”

    “是老虎！老虎啊！”苏柒几乎要咆哮，“我特地比着烧麦绣的！”

    说罢，气鼓鼓地看着忍笑忍得辛苦的某王爷：“很好笑？”

    她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慕云松索性以手撑着廊柱，低头大笑起来。

    苏柒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伸手就要去抢那荷包：“你若嫌弃就还给我！”

    “谁说我嫌弃？”慕云松迅速将那荷包挂在了腰带上，“方才是我眼拙，这烧麦绣得……唔，颇具神韵！”

    苏柒一张脸又转红，低头弱弱道：“我真的尽力了。”

    慕云松敏锐听出她这话中透着凄苦，不禁将她一双手抓起来端详，果见那纤纤十指尖上，若干个渗着血渍的针眼儿，不觉一阵心疼后悔：明知她不擅长这个，何必迫她？

    他愈看愈心疼，索性将那可怜指尖贴上唇边吻了吻，“以后别做了，这一个我能戴一辈子。”

    他这一句“以后别做了”，让苏柒大舒一口气，暗暗为自己的手指头感到宽慰，又被他牵着一路往熙华苑去。

    熙华苑正厅，身着暗红五彩云鹤对襟，头戴衔翠玉珠大凤钗的老王妃，正坐在上首主位，与前来贺寿的几家女眷闲谈说笑，抬眸见自家长子竟手挽手携苏柒进来，半张脸又忍不住抽了抽。

    但见二人一个挺拔轩昂如高洁松柏，一个钟灵毓秀如出水芙蓉，连衣着都是相得益彰的白玉天青色，并肩走在一起，倒真是一对神仙璧人。

    老王妃暗叹了口气：若她是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该有多好！

    苏柒自打进了熙华苑的门，便乖巧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任由慕云松牵着在老王妃面前双双拜倒，口中恭敬道：“恭祝王妃娘娘南山同寿、福泰安康！”

    老王妃听得顺耳，脸上神情亦变得柔和带笑，故作嗔怪道：“你这丫头，自从搬出府去，便一趟不知回来，惹得我那萱丫头日日地记挂你！”

    苏柒闻言，偷眼望了望侍立在老王妃身后的慕云萱，见她鼓了鼓腮帮子，冲她扮了个鬼脸，忍不住低头暗自偷笑。

    又听老王妃闲闲道：“方才韩国夫人来，道她家世子三年间得了两个大胖小子，真是出息！”

    她这话颇有提点之意：慕云松近来几次三番地留宿在慧目斋，早有有心人将风儿吹到了她耳朵里，她虽对这姓苏的丫头不算喜欢，但怨灵作祟那晚，却是这苏丫头第一个赶来救她。老王妃是个恩怨分明之人，盘算着若他二人当真情投意合，这苏丫头能为慕云松诞下长子，便名正言顺地立她做个侧妃，也算对她有个交代。

    慕云松自然听出了他母亲话中深意，亦看出了一众女眷目光中的意味深长，遂揽了苏柒的腰，故作诚恳地点头：“母亲放心，我们定当尽力！”

    苏柒正忙着和慕云萱眉来眼去地逗趣儿，听他此言，不禁疑惑地偏头望他一眼：你尽力？你还会生孩子？

    他们母子二人的对话，算是在人前彻底做实了苏柒王府媳妇儿的身份，慕云松又陪着聊了两句便道告辞，要往前厅接待宾客去，临行前冲慕云萱使个眼色，慕云萱便将苏柒拉到自己身边说话。

    “你倒是说走就走，潇洒得很！”慕云萱故作嗔怪地瞪她，“也不想着我日日的在这王府里有多难捱！”

    苏柒毫不客气地反瞪回去：“你可是横行王府的女霸王，你还难捱？”

    “还不是我大哥，给我新寻了个女先生！说是什么大学士家的女儿，自幼得其父亲传，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无一不通，偏偏性格古板得木偶一般，事事挑剔得几近变态。”慕云萱恨恨地低声抱怨，“可能跟她寡居多年有关。”

    看她一副忍无可忍回头再忍的憋屈表情，苏柒不禁失笑：“还有先生能降得住你慕小霸王？你不是女红师父都气走了七八个？再接再厉就是。”

    “这回不行啊！”慕云萱郁闷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这位女先生，不知何故跟我二嫂竟是手帕交，大哥便自然将看顾先生教习我的重责交给了二嫂。我二嫂何许人你应知道，典型的将门虎女，十五随父上阵杀敌，一条长刀令敌人闻风丧胆，后来嫁入王府，一条藤鞭令我二哥闻风丧胆……”

    苏柒听得忍俊不禁，顺着慕云萱目光望了望坐在不远处的慕家二夫人英娘，果然是高挑身材，满面英武之气，一双炯炯明亮眼眸扫来，冲苏柒点了点头。

    苏柒忙回礼示意，却见慕云萱做贼心虚似的往她身后缩了缩：“我二嫂便是这等脾气，真不知为何会与那位才女先生是至交好友，总之她二人如今串通一气，但凡我逃学偷懒或是耍了花样，必逃不过我二嫂法眼。

    我二嫂倒懒得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只说我若不愿学诗词女红，便跟她上演武场切磋武艺去！一连切磋了几日下来……”慕云萱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自己腰背，“我深觉为保命计，还是跟先生好好读书罢。”

    对于慕云萱的“不幸遭遇”，苏柒深表同情，当即凛然许诺：“我回头就去跟王爷说，邀你往我的慧目斋做客……”她望望慕云萱无限期许神色，“……顺便小住几日，如何？”

    “恩人呐！”慕云萱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搂住苏柒胳膊，猫儿似的蹭上来，“这才是好姐们儿！”

    二人正说笑间，忽闻门口一声通传：“定远侯爷及赫连小姐到！”

    苏柒堪堪定住，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怎么来了？！”

    “是啊，她怎么来了？！”慕云萱则盯着赫连钰身旁的紫衣少女，不悦地撇撇嘴，“你也不待见她？哦，你自然不待见她。”说罢豪爽地拍拍胸脯，“你放心，有我罩着，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看苏柒依旧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慕云萱好心递上一杯茶：“喝杯杏仁甜茶，压压惊。”

    孰料苏柒接过茶，径直泼在了自己裙子上。

    “哎？”慕云萱正疑惑，却见苏柒瞬间弹起身，向身旁众人抱歉笑道：“哎呀，一时失手乱了仪容，容我更衣去，失陪失陪！”

    说罢，提起湿淋淋的裙子，兔子似的跑没了影儿。

    至于吓成这样？慕云萱不禁啧啧，转头去看那正随赫连钰向老王妃行礼的紫衣少女，愈发的气不打一处来。

    “快免礼，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老王妃慈祥笑着招呼那紫衣少女近前，拉了手端详，“两年不见，珊丫头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大家闺秀了。”

    紫衣少女赫连珊乖巧笑道：“珊儿倒觉得，两年不见，王妃娘娘倒越来越年轻了。”

    “这会说话的小嘴儿，可不招人疼？”老王妃呵呵笑道，“我记得你跟我家萱丫头年纪相仿，小时候还常在一处玩耍，如今虽说都大了，也莫要落了生分才是。”

    赫连珊口中笑称“是”，眼角却瞥向老王妃身后的慕云萱，见她正虎视眈眈看她，遂毫不客气地一个冷眼白回去。

    那争衣裳抢玩具的童年，那些相互使绊子告黑状的过往，那几次三番大打出手挠破面皮的“情谊”，绝对彼此终生难忘！

    二女正你来我往地过了几记眼招，忽听门口通传：“王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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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回  神兽梼杌君

    慕云萱见方才还一脸狞笑的赫连珊，瞬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心中不禁抱怨苏柒关键时刻掉链子，倒给了这臭丫头可趁之机。

    赫连钰自幼与慕云松一道长大，早就没了规矩，见他进门不禁打趣笑道：“我来王府多少回，也没见王爷亲自相迎，今日看来，倒是我妹妹面子大了。”

    慕云松便故意挑眉：“你才知道？”

    他二人不过玩笑，听在赫连珊耳中却是格外舒心，忙做个千娇百媚状盈盈一拜：“王爷安好。”

    慕云松伸手虚扶：“赫连小姐不必多礼。”

    “谢王爷。”赫连珊按捺着小鹿乱撞的内心，轻移莲步凑近些，拿捏着娇柔羞涩的音调道：“听我哥哥说，王爷对他的荷包甚是中意，珊儿想着王爷身边没个可心的人儿记挂着，萱妹妹又不好此道……”

    一旁的慕云萱咬牙切齿：敢拉姑奶奶躺枪？赫连珊你真是活腻味了！

    “是以珊儿斗胆献丑，给王爷绣了一个，还望王爷莫要……”

    她“嫌弃”二字尚未说出口，却一眼瞥见王爷腰间玉带上，那一团说方不方说圆不圆，还绣着一只体态臃肿的孙悟空的是……

    “这这这……这是谁绣的？！”这样的丑东西戴在王爷身上，简直就是明珠蒙尘、白璧微瑕，赫连珊要气疯了。

    慕云松却毫不理会她发白的脸色，向赫连钰笑道：“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说赫连侯爷的荷包中看，我那小娘子便上了心，熬夜赶着绣了一个。”他轻抚腰间的荷包，故作无奈地摇头叹道，“那傻丫头，不善此道还要逞强，将十指扎了个遍，真是个执拗性子，谁也说不听。”

    他一番刻意数落，在旁人听来却是百般的宠溺，赫连珊顿时如同喝了醋般不是滋味儿，瘪嘴挣扎：“可她绣得这是……”

    “上古神兽梼杌。”慕云松一本正经道，“前几日燕北大营接连出事，乃是妖孽作祟，她听说后怕不已，特意绣了这神兽来给我辟邪。”

    “梼……梼杌？”

    听赫连珊颤颤巍巍地失了气势，慕云萱适时跳出来理直气壮笑道，“对呀，梼杌！我嫂嫂绣得惟妙惟肖，赫连小姐竟认不出来？”

    赫连珊一时无言以对，低头蕴了满眼的泪水，将手里的荷包几乎要抠烂了。

    赫连钰见自己妹妹几近失态，忙开口打圆场：“如此说来，王爷这位小娘子真是秀外慧中，钰实在想要见见，不知今日可有幸？”

    见大哥面现犹豫，慕云萱忙替他打圆：“哦，我嫂嫂她……正巧更衣去了。”还不是被你妹妹吓的。

    赫连钰叹了声“可惜”，便被慕云松揽了肩膀勾走，“见她不急，前厅来了不少袍泽故友，你随我去见见。”

    赫连钰自然推脱不过，临走向自己妹妹道：“方才不是还说，王府今夜灯笼挂的好看，你且自己去逛逛罢。”

    赫连珊知道哥哥此言是在替她解围，免得她独自落在熙华苑孤立无援，遂应了一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赫连珊被那丑荷包打击得心都要碎了，再加上老对头慕云萱一番冷嘲热讽，此刻又气又恼得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哪里有什么赏灯的心思，只没头苍蝇似的在王府中一通乱走。

    身后的小丫鬟忍不住开口唤道：“小姐，小姐……”

    赫连珊正满肚子火没处撒，闻言转身就是一巴掌掴在丫鬟脸上：“鬼叫什么？没眼色的东西！”

    小丫鬟挨了打却忍痛不敢哭，只低低道：“奴婢是想提醒小姐当心脚下，莫要失足落了池塘……”

    没说完却又挨了一巴掌，只听赫连珊愈发气恼道：“旁人给我气受，你这下贱痞子也不盼我好儿！”

    赫连珊越说越火大，又发泄地在小丫鬟身上连掐带拧了几下，见她低低啜泣却不敢出声讨饶，自觉如同打在棉花上似的没什么意思，索性放过小丫鬟，伸手从地上捡了鹅卵石，发泄地一颗颗往池塘里扔。

    “什么小娘子！什么嫂嫂！！”赫连珊边扔边骂，“荡妇！妖精！狐媚子！！”

    她身后的小丫鬟想提醒她，这毕竟是北靖王府，不是她的定远侯府，想了想又怯怯不敢开口。

    “一个出身不明的贱婢！蝼蚁一样的东西！她凭什么！凭什么！”赫连珊越骂越窝火，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加大，一颗鹅卵石飞偏出去，便听不远处池塘边传来吃痛的一声尖叫。

    赫连珊也蓦然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失手砸了人，但她瞬间镇定下来，冲小丫鬟冷声道：“看你干得好事！还不快去看看！”

    小丫鬟心下明白，以她家小姐的个性，出了事自然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你冷不丁被块石头砸在背上试试？无辜躺枪的慕云歌着实气恼。

    她如今在王府的日子，过得极不顺心，被天鹰盟杀手劫持在先，被怨灵附体险些伤了老王妃在后，这两件事加起来，足以成为她终生抹不去的污点。

    如今，将要嫁给王爷表哥再无可能，老王妃也对她心存忌惮，王府上下又多是拜高踩低之人。那些丫鬟下人，表面上对她恭敬有礼，私下里却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将她的清白与否当做谈资笑柄。

    慕云歌深以为，她落到如今这般悲惨境地，都是苏柒那贱人害的！

    今日王府夜宴，她本也细细梳妆打扮了一番，还精心备下了寿礼，试图改变自己在表兄和王妃伯母心中的形象。

    却在去熙华苑的路上，远远望见苏柒那贱人，与她朝思暮想的表兄十指相扣，极尽高调地一路往熙华苑去，她犹如被人当头浇下一桶冷水，瞬间熄灭了所有的兴致和心思。

    她几乎是一路哭着跑到这僻静的池塘边，将那盛寿礼的锦盒用力扔进了水里。

    她已卑微至此，郁闷至此，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偏偏还有人欺负到她头上。

    竟然还是个丫鬟！

    慕云歌恼羞成怒，顺手抓起地上的石子便朝小丫鬟狠狠砸去：“谁家的贱婢！找死是不是？！”

    小丫鬟被砸在额角上，只觉一片腥热淌了下来，却一声不敢吭，只带着哭腔乞求：“小姐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还不快滚！”

    慕云歌饥饿撕底里地一嗓子吼完，却听另一个冷傲声音响起：“是谁胆大包天，敢欺侮我定远侯府的人？！”

    定远侯府？慕云歌心中蓦地一惊，起身望去，见夜色阑珊中一个紫衣华服的少女身影，一张姣好面容却透着高高在上的倨傲。

    这张脸，慕云歌是认得的，赶忙敛裙一礼：“不知是赫连小姐在此，云歌失礼了！”

    赫连珊不动声色地将慕云歌上下打量一番，想起来了：“你就是寄居在北靖王府的那个外甥女？”

    她口中的“寄居”二字，在慕云歌听来饱含轻蔑讽刺，却只能低低道：“正是。”

    心中却冷冷地鄙视回去：你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关于这位赫连小姐对她表兄慕云松的心思，慕云歌早就听慕云萱八卦过，彼时还颇觉愤恨，暗暗将赫连珊当做自己的情敌，如今……

    方才，这位赫连小姐发脾气的一同谩骂，她坐在池塘边悉数收入耳中，想来也是受了那苏柒的气，才会竭撕底里至此。

    倒是同病相怜。

    想至此，慕云歌故作个关怀状：“今儿王妃伯母大寿的日子，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赫连小姐不悦？”

    赫连珊正满肚子委屈没处情愫，自然是一点就着：“还不是勾引你们王爷的那个狐媚子！”

    “苏柒啊，”慕云歌故作冷笑道，“她可是个有本事的，能将我表兄哄得团团转，哼……也不知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听她如此说，赫连珊顿时同仇敌忾：“我是没见着，这狐媚子生得十分好看？”

    慕云歌眼眸一轮：“便是有几分姿色，又岂能与赫连小姐相提并论？再说了，她一个乡野丫头，出身低贱，王妃伯母便头一个看不上她。”

    “如此说来，王妃娘娘不欲王爷娶她为妻了？”赫连珊再度看到了希望。

    “那是自然，否则表哥何必将她置在外面？”慕云歌鄙夷道，“她如今还能在王府中走动，不过仰仗着表哥对她尚有几分宠爱罢了。”

    “原来如此，”赫连珊冷笑：一个恃宠而骄的贱婢，就没什么可忌惮的，“看你忿忿然的样子，也受了她的气？”

    慕云歌咬了咬牙：如今，自己在王府的地位一落千丈，无人可依仗，若能借这没脑子的赫连小姐之手，给苏柒使个绊子，让她二人鹬蚌相争，自己说不定能坐收渔翁之利。

    想至此，她刻意做个凄凄惨惨状：“我不过一个寄人篱下之人，她又得宠风头正盛，自然要将我狠狠踩在脚下。但赫连小姐何等身份，岂容她随意折辱，置定远侯府的脸面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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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回  再见黄四娘

    经她一煽风点火，赫连珊果然咬牙切齿：“想我堂堂侯府千金，岂容她一个宠婢作祟！今日不给她个下马威，煞煞她的锐气，我就不叫赫连珊！”

    慕云歌立时附和：“正是这个道理，赫连小姐今日不给她个教训，来日嫁来王府，还如何立威服众？！”

    她似不经意地“嫁到王府”之说，令赫连珊着实受用，遂亲切地一把抓了她手道，“好姐姐，我尚未见过她，你是知根知底的，可有主意帮我整治那贱人？”

    慕云歌挑眉一笑：“那贱人乡野出身，粗陋无知不识礼数，放在诸多名门贵女中，只有贻笑大方的份儿，我们只需生个法子，让她当众出丑……”

    她正与赫连珊窃窃私语着，忽觉一阵阴风袭来，胸前一阵森森凉意穿过，令她瞬间起了一身的冷汗。

    这感觉她似曾相识，下意识地惊叫一声：“谁？！”

    赫连珊被她吓了一跳，四下望了望，皱眉嗔怪道：“哪有人？别一惊一乍的！”

    “姑娘怎么回来了？”

    云水阁里，石榴望着提着裙子栖栖遑遑，犹如被狗撵似的她家姑娘，十分的不解。

    “不过失手打翻了茶盏，弄湿了裙子。”苏柒在妆台前一屁股坐下，心有余悸地大喘几口气。

    幸亏姑娘我机智，赫连钰……他理应没看到我吧？

    “幸亏我多个心眼儿，出门前多给姑娘备了一套。”石榴取出一条浅樱草色的百褶长裙，正欲伺候苏柒换上，苏柒却连连摆手：“这条不行！太……”

    她本想说“太好看了”，又怕说出来石榴觉得她神经病，于是机智地蹙眉摇头：“太素了些！我看正厅里来的那些女眷，个个花红柳绿的。”

    “是么？”石榴犯了愁：“可奴婢就给您带了这一条裙子回来……”

    苏柒索性自己打开衣柜望了望，指着一条被压在柜底的道：“就这件花不溜秋的，就挺好！”

    “这件？”石榴眨眨眼，这是她家姑娘刚入王府时，慕夫人送来的贺礼，蝴蝶穿花酱红洋缎的料子，乍看倒是喜庆，实则透着十分的土豪俗气，估摸着是慕夫人自己嫌弃，便随手赏了来。

    “姑娘确定？”石榴小心翼翼问道，方才她惊心挑选那条白玉色散花水雾曳地长裙，正衬着她家王爷天青色的长衫，二人并肩犹如神仙眷侣，王府中多少人称赞天生一对。如今若换上这条徐娘半老阿婆装……

    “就是它了！”苏柒一锤定音，“还有我这妆也不行，太素净了！”

    石榴愈发地看不懂：今早临出门前，挣扎别扭不愿上妆的是你，如今嫌妆淡的也是你……回一趟王府，连审美观都变了？

    但看她家姑娘一本正经不似开玩笑，石榴只好无奈地暗叹口气，开始伺候她家姑娘换衣裳上妆，偏偏她还各种挑剔：

    “这个粉抹得不够白啊！”苏柒索性把粉盒子抓过来，糊墙似的往自己脸上糊，被石榴阻止之后，又抓起螺黛，试图在自己脸上点几颗麻子。

    “呦，你这一张粉墙似的大白脸，是打算出去吓死谁？”

    忽听头顶传来熟悉的奚落声，苏柒心中一阵惊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对石榴道：“我自己来吧，你去厨房烧水泡壶茶来。”

    支走了石榴，苏柒一跃而起，欢喜道：“四娘！”

    她知道，自从上次唆使黄四娘去探怨灵莲香的口风，结果却着了怨灵的道儿，黄四娘便有些恼她，她自己也颇多愧疚。

    后来，她一气之下叛出王府，过了几天无着无落的日子。在慧目斋定居下来之后，她念起对黄四娘的愧疚，也曾四处寻她，想要好好跟这位鬼闺蜜道个歉。

    奈何一个女鬼若存心躲起来，还真是遍寻不着。

    此番再见到黄四娘，苏柒又喜又愧，怯怯道：“四娘，你……还生我气呢？”

    黄四娘双手抱在壮硕胸前，鼻孔朝天地翻了个白眼。

    “之前的事，确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苏柒态度极尽谄媚，“可你看，我为了给你赔不是也是煞费苦心，慕五爷那柄辟邪的上古玉剑，我到现在还厚着脸皮昧着不还，不就是为了方便你偷窥……咳，去见心上人么？”

    想想这些日子在岁寒苑看到的满目春光，黄四娘不禁一阵春心荡漾，脸色也好看了几分：“算你有良心！”又想起自己特特地跑来的初衷，“你这不让人省心的丫头，怎么哪哪儿都有你的对头，随便出去遛个弯儿，都能听见人家密谋整治你？”

    “还有这等事？”苏柒汗颜：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就不该因贪嘴回来，“谁要害我？”

    “一个是那病歪歪的表小姐慕云歌，另一个……似乎叫什么赫连小姐？”

    “赫连小姐？”苏柒苦笑，“我压根儿不认识什么赫连小姐！”赫连侯爷倒是认识一个，姑娘我还正处心积虑地不想让他认出来。

    “你不认识她，她还将你恨得咬牙切齿，且跟那慕云歌勾结一气……”黄四娘寻思片刻，十分睿智地一拍掌，“那必定是觊觎你王爷相公的了！”

    慕云松你个杀千刀的，到处惹桃花便罢了，还要让姑娘我替你背锅躺枪！苏柒在心底恨恨骂了一句，“这两个绿茶婊，打算如何害我？”

    月上柳梢头，北靖王府中花灯摇曳，照得犹如白昼。

    因是老王妃寿辰，前来道贺的女眷居多，奉命主持此事的慕家五爷慕云梅，便将女眷的宴席设在了王府后院水榭旁，又命人在水池里放了莲花河灯，袅袅柔光映着月色格外撩人，加上几个俊俏的青衣小倌，在池塘中的水榭莲台上唱些雅致的曲子，和着晚风淡淡传来，说不出的悦耳赏心。

    这一番用心筹谋，连老王妃看了，都忍不住赞他家老五最懂女人的心思，只可惜总不用在正经地方，连个媳妇儿都哄不来。

    顶着一张簌簌掉粉的大白脸姗姗来迟的苏柒，在妥妥地收获了若干记或惊诧、或嘲笑的目光之后，被慕云萱一把拉过来按在身边，低声问道：“你这大半晌跑哪儿去了？害得我替你顶锅？”

    “这不是……”苏柒撩了撩几乎挡住了半边脸的头发，呵呵干笑，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听身后一个熟悉冷傲的声音：“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便是苏柒苏姑娘了。”

    苏柒心中冷笑：来得还真快！遂面不改色地起身回头，报以同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表小姐许久不见，身子可养好了？”

    慕云歌听出了她话中有话，不觉有些忿忿，然望了一眼身旁的赫连珊，又按捺了下去，“承蒙苏姑娘惦念，我身子已大好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定远侯府的千金，赫连侯爷的亲妹珊小姐。”

    慕云歌说话时，赫连珊已暗暗将苏柒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衣品恶俗浓妆艳抹，心中愈发轻视鄙夷，此时淡淡开口：“你就是苏姨娘？”

    她这话夹枪带棒，分明地讽刺苏柒不过是王爷慕云松身边的宠妾，身份低微。一旁的慕云萱听得顿时火起，正要开口，却被苏柒暗暗拦了一把。

    苏柒满面堆笑：“赫连小姐也太客气，若觉得我比你年长些，叫声姐姐足矣，这一声‘姨’，我实在当不起呀！”

    慕云萱“噗嗤”笑出了声：苏柒这丫头，当年就曾将她生母惠姨娘当成了她姨，此番竟又拿这个辙来占赫连珊的便宜，当真是大快人心！

    赫连珊无端被占了便宜，脸上红白一阵：“谁叫你姨？！果然是乡下人没见识，姨娘么……哼哼，就是小妾，连正经主子都算不上！”

    她这话一出口，慕云萱脸上已是挂不住，毕竟她生母便是个姨娘，岂容赫连珊这般羞辱，当即一步窜上前：“赫连珊你挑事儿是不是？”

    赫连珊俨然一副“我就是挑事儿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神情，左右她今日是王府的客人，她慕大小姐若真动起手来，理亏受罚的还是她慕云萱。

    苏柒一把按住慕云萱捏得咯咯作响的拳头，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脸上依旧挂着笑道：“我确是见识浅薄，在我们家乡，姨娘便是姨，姨便是姨娘。如今倒要请教赫连小姐，何谓正经主子？”

    “正经主子么，自然是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嫡出的大小姐。”赫连珊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本小姐可是正经八百的侯府千金。

    “哦……是这样……”苏柒口中答着，却颇有用心地望了一眼赫连珊身旁的慕云歌。

    慕云歌脸色立时难看了几分：赫连珊这话可谓打击一片，似她这般寄人篱下的外甥女，自然不在“正经主子”之列。

    她暗自攥了攥拳，向赫连珊赔笑道：“赫连小姐，咱们还是闲话少叙，办正事要紧。”

    经她一提醒，赫连珊才想起重头戏还在后头，遂鄙夷地瞥了苏柒一眼，跟慕云歌向老王妃身边走去。

    “伯母，珊儿敬您一杯，祝您眉寿颜堂、长命百岁！”

    “好，好！”老王妃喜笑颜开，将杯中酒干了，“今日这寿宴，珊儿觉得如何呀？”

    赫连珊等得正是这一问：“王府的寿宴，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张灯结彩、美味珍馐，只是……”她刻意遗憾地抿唇，“热闹是热闹，却少了几分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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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回  将计又就计

    “哦？”老王妃笑问，“那如何再添些趣味呢？”

    “前几日，我家堂姐从西京来，教了我几个京中名门贵女时兴的通令，今日整个广宁城的名媛汇聚一堂，咱们不妨也行上几通，权当为伯母的寿宴助兴如何？”

    “也好啊！”老王妃颔首笑道，“毕竟是年轻爱玩闹，你们且行去，我们这些老骨头权当看个热闹罢了。”

    赫连珊得老王妃授意，便指使人在宴席当中摆了张桌子，放上两只银碗，一桶花签儿，再将在场的年轻女子皆招呼过来。

    “我这通令名为‘覆射之戏’，须得二人相对，一为攻擂一为守擂，守擂者偷偷将一枚银丸藏在一只银碗下，再由攻擂者猜测，若猜着了便是攻擂者胜，猜不着便是守擂者胜。胜者从桶中抽一支花签，念出签上的令儿，败者便要照着做。”

    说至此，她刻意将那花签桶抖了抖，“有言在先，愿赌服输，无论抽到的令儿是什么，都要照做不可推诿，否则……”她绣眉一挑，“罚酒三大碗！王妃伯母以为如何？”

    “都是姑娘家，三大碗狠了些，”老王妃笑道，“一碗罢了，我亲自监督领罚。”

    赫连珊说定了规则，便开始行令，用根筷子夹在一只瓷碗底上，拨动筷子旋转，头尾指向哪两个，便是攻守双方。

    苏柒在一旁冷眼看着，第一轮便是慕云萱中招，对面是位柔黄衣衫的鹅蛋脸女子。

    慕云萱暗吁一口气，向那女子笑道：“江姐姐，请了！”

    被唤做江姐姐的女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被慕云萱点名，方柔柔笑道：“慕小姐请。”

    结果江家小姐猜错了银丸，被慕云萱抽花签得了个“弹琴一曲”的惩罚，她口中连道“献丑”，一首曲子却弹得行云流水，余音绕梁，惹得席间一众老夫人交口称赞。

    苏柒心下明悟了几分：说是行酒令，其实不过是给这些名门淑媛们提供个才艺展示的机会。今日整个广宁城的名门望族聚集于此，倒是个卖弄女儿、选挑儿媳的好时机。

    无聊……无聊至极，苏柒暗暗翻了个白眼，索性趁机低头大快朵颐，话说这御厨张“天下第一厨”的称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她正塞了满口的菜，鼓着腮帮子卖力咀嚼，却听赫连珊刻意抬高八度的声音：“苏姨娘，这么巧……”

    苏柒将嘴里的菜用力咽下去，好整以暇地慢慢喝了口茶，摆出个慈母般的微笑：“都说了，赫连小姐不必如此客气，一口一个姨叫得亲切，让我情何以堪。”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般脸皮厚的，偏偏还不能跟她一个乡下人一般见识……赫连珊咬了咬牙，恨恨地改了口：“苏姑娘，轮到你我了！”

    苏柒低头一看，那根筷子果然一头指着赫连珊，一头指着自己。

    “我为守擂，你为攻擂。”赫连珊宣布，随即指着眼前倒扣着的两只银碗，“你便来猜猜，那颗银丸在哪只碗底扣着？”

    果然……苏柒心底冷笑，面上却做个为难状，望着两只碗蹙眉啧啧：“这可难猜了……我方才没听甚清楚，赫连小姐可是将一个银丸子扣在了其中一只碗下面？”

    “那是自然！”赫连珊一副看土包子的鄙夷神情，“你若猜中了，便是你赢；若猜不中，便是我赢。”

    “原来如此有趣！”苏柒故意抚掌做个恍然大悟状，“那我可就随便猜了……”

    她缓缓伸出一只手，故作谨慎地迟疑了一阵，终于点在其中一只银碗上，“就是它了！”

    她话音未落，便见赫连珊面露喜色，“愿赌服输！”伸手便要去捏桶里的一支花签。

    “且慢！”苏柒笑道，“赫连小姐真是急性子，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这只碗里，定是没有那银丸子的！”

    “哎？”赫连珊愣了一愣：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然不等她回过神，苏柒已眼疾手快地将那只银碗翻了过来，果然是空空如也。

    “哎呦！”苏柒双手一拍满脸惊喜，“果然是新人手壮运气好，竟让我给猜着了！赫连小姐，我方才依稀听你说什么愿赌服输？”

    赫连珊郁闷之极：怎么会碰上这么个厚脸皮还不走寻常路的家伙？她能怎么办？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另一只碗底也没有银丸子吧？

    赫连珊一时间无法可想，只得认栽，冷哼一声道：“愿赌服输！你抽一支花签便是！”

    说着，便要去晃那花签桶子：左右不过弹琴献舞、唱曲吟诗之类，本小姐大家闺秀，何所惧哉？

    偏偏又被苏柒一手拦了下来：“不必麻烦，我方才见赫连小姐已捏了其中一支，既然你中意，我这做长辈的便由着你罢了！”

    她面上堆笑，伸手去抽方才赫连珊摸过的那支签，熟料赫连珊脸色大变，失口叫到：“这支不行！”

    “这倒奇了，”苏柒笑得意味深长，“倒要请教赫连小姐，满桶一样的花签儿，为何独独这支不行？”

    “这……这支……”赫连珊结结巴巴，求助地向慕云歌望去，却见她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状。

    苏柒趁她走神的片刻，已是一把将那签儿抽了出来抓在手里，刻意抬高了声线：“赫连小姐莫要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的这桶签儿有什么猫腻呢！”说着，将手上的签儿展开，大声念了出来：“做犬戏！”

    她此言一出，慕云萱带头笑了起来：“做犬戏？那不就是扮狗？赫连小姐这运气当真是……呵呵呵。”

    在一众人或低或高的笑声中，赫连珊白了一张脸，咬着下唇几乎要哭了出来。

    她至今还有点儿不明白，明明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要让苏柒那贱人当众出丑，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自己难堪呢？

    她抬眸愤愤然地去搜寻出这阴损主意的始作俑者，可一众看好戏的贵女当中，哪里还有慕云歌的影子？

    她正羞愤不知所以，却听慕云萱添油加醋的声音：“方才可是听赫连小姐有言在先了，无论抽到的令儿是什么，都要照做不可推诿，否则便要罚酒，我们大家可都听得真真儿的。”

    她此刻正挽着苏柒的胳膊，一脸看好戏的神情：“赫连小姐赶紧的吧，你是擅长扮个撒娇泼皮叭儿狗，还是异域神犬哈士奇呢？”

    “你……你们……”赫连珊此时深感孤立无援，眼眶中蕴着的一包眼泪终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你们合起伙儿来欺负人！”

    “这可冤枉死了！”慕云萱皱眉做个委屈状，“出主意行酒令的是你，讲规矩置道具的是你，叮嘱大家愿赌服输不许耍赖的也是你，敢情儿最后输不起的还是你？”

    她一张嘴连弩似的，简直要将赫连珊射成了个筛子，老王妃终有些看不下去，出面笑着解围：“萱丫头莫要得了便宜卖乖，珊儿来我这里领一碗酒做罚罢了。”

    见王妃母亲有意维护，慕云萱只得吐了吐舌头不再作声，毕竟今日让她的死对头当众出了丑，她已十分满意。

    赫连珊咬了咬牙，一阵风似的走到老王妃跟前，端起桌上的一大碗酒，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那极呛的辛辣味，和着她自己眼泪的涩哭，一道滚下喉咙，腹中的灼热烧得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苏柒你这贱人，本大小姐与你不死不休！

    这一番闹下来，苏柒只觉身心俱疲，没了享受美食的心思，与慕云萱说了一声，便悄然从宴席间退了出去。

    北靖王府这地方，当真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今日若不是四娘好意来提醒……苏柒不觉有些后怕，深觉这跟自己命格犯冲的地方，还是少待一刻是一刻。

    想至此，她便抬脚往云水阁方向走，打算叫上石榴葡萄一道出府，回她们的慧目斋小院去。

    路过栖梧院，遥见慕云松的书房正亮着灯，想着自己提前告退，总要向王爷辞个行。

    如今栖梧院的侍卫皆极有眼色，见苏柒前来，忙不迭地行礼放她进去，苏柒便一路行至慕云松书房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却听房内传来一个熟悉声音：“伯寒神神秘秘叫我来，可是得了什么宝贝？”

    这声音，不是定远侯爷赫连钰又是那个？

    苏柒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提了裙摆转身便要走，却听屋内慕云松声音：“不是让你见宝贝，而是，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苏柒一颗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莫不是姑娘我被他发现了？

    便听赫连钰笑道：“是给你绣荷包的那位？我确有兴趣见见。”

    苏柒简直欲哭无泪：方才不该设计了他妹妹，这现世报来得也是太快！

    不料，听慕云松道：“见她不急。”

    苏柒一颗心又“咕咚”坠了下去：恩人呐恩人……

    那么……他要让赫连钰见得是谁？

    刚确保了自身安全的苏柒，禁不住好奇心大起，索性猫腰潜到书房窗棂下，透过一条缝儿向屋内望去。

    便见慕云松不知抚了个什么机关，桌案后面的红木书架竟从中间分开，露出个两寸宽的暗格来。

    哎呦呦，堂堂王爷竟也有藏东西的癖好……苏柒暗自挑了挑眉：可他藏的什么呢？私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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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回  不得了秘密

    慕云松将那暗格的门板推开，里面赫然是一只青瓷如意香炉，香炉后面……竟是一块黑漆木牌位！

    苏柒惊讶地微张了嘴巴：慕云松说要让赫连钰见一个人，见得……竟是个死人？！

    偏偏见到牌位的赫连钰，俨然一副惶然惊讶、激动不已的样子，盯着那牌位愣了片刻，方转头向慕云松道：“不曾想，许多年过去，你还记挂着他！”

    说着，上前小心地将那黑漆牌位捧了出来，用洁白衣袖拭了拭。

    这下苏柒看得真切，那牌位上没有一个字，仅仅刻着一个金漆龙纹。

    苏柒依稀觉得，这龙纹与她在赫连钰身上看到的十分相像，但似乎又有些许的不同。

    她想了想却想不明白，这两个大男人对这一块龙纹牌位，究竟在唏嘘个什么？

    却听慕云松低沉的声音：“子佩，我想要重查当年之事。”

    子佩？苏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子佩么，应是赫连钰的表字。

    便见这位子佩兄忽然激动起来，伸手抓了慕云松的肩膀：“伯寒你疯了？！”

    慕云松缓缓摇头：“我没疯，我只是……”

    他亲见张浦与爱妻阿箩一道在烈火中消散，他亲见自己父王留下那句充满遗憾与无奈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送走了张浦与阿箩，心情沮丧的苏柒曾随口问他：“究竟犯下什么样的罪孽，才会被判满门抄斩这等惨无人道的刑罚？”

    那时他答：“依大燕律，唯有罪大恶极者才会被满门抄斩，不外乎两种，一为谋朝篡位，一为里通外国。”

    彼时苏柒默默不再作声，他自己心里却激起了万丈波澜：他父王仁善，为北靖王三十年间也不过判过两宗满门抄斩的案子，一宗为二十年前的部将谋逆案，另一宗……

    他忽然觉得掌心冷汗涔涔，许多刻意尘封心底，不愿忆起的过往突然一齐涌出，将他一颗心涨得几乎要炸裂来开。

    若真是……他甚至不敢想下去，但觉闭上眼便会看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被阿箩拼死相救，却最终饮恨的四姐儿，他也曾是见过的。彼时那小丫头不过两三岁模样，被抱来王府中拜年贺岁，白白嫩嫩发梳两个丫角，被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善财童子，甫一张口便“咿咿呀呀”地要走了他手里的冰糖葫芦。

    那般冰雪可爱的女娃娃，尚未长大便饮恨夭折……他心里竟是痛得发颤。

    慕云松握了握拳头，抬头望向不可思议的赫连钰：“我总觉得，当年之事并非那么简单，而是另有隐情。”

    赫连钰深吸一口气，按捺下自己不安的内心，换上个语重心长的语气：“伯寒，此事已过去许多年，事实如此也罢，另有隐情也罢，但逝者已矣，你便是劳心费力地查了出来，我担心，最终左右为难的，还是你自己！”

    慕云松自然懂他的意思：毕竟，当年定下满门抄斩之罪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慕玉棠。如今，即便证明他错了，又能如何？

    慕云松忽然觉得颓然。

    赫连钰轻叹了口气，“伯寒，我们自幼一道长大，彼此最是知情知性、知根知底。我知道，这些年你南征北战，立下战功无数，在大燕北境独当一面，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你过得并不好。”他抬眸望着慕云松微微一笑，“因为，你孤独。”

    窗外偷听的苏柒无端地颤了颤：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赫连钰低头抚着那牌位，语气诚恳：“你孤独，因为曾住在你心里的人，你想要守护的人，一个个地离你而去，先是……而后，是梦珺……”

    “别再说了！”慕云松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窗外的苏柒却倒抽一口冷气：那牌位祭奠的人，莫非就是梦珺？！

    她忽然觉得心口针扎似的痛，不得不伸手按住揉了几揉：这个梦珺，究竟是……

    却听赫连钰在不依不饶地继续：“伯寒，逃避是没有用的，你终将直面你的孤独，因为，再没有人可以走进你心里！”

    “我孤独……且算是罢。”慕云松自嘲地一笑，将那牌位从赫连钰手里接了过来，低头望着，眸光中竟有些闪亮的东西，“自他死后，我便似看尽了人间百态，从此心如枯井，再无波澜。”

    “伯寒，是你封闭了你自己，不愿再相信这世间仍有情谊二字。”赫连钰近前两步，与慕云松相对而立，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我今日便告诉你，便是他没了，你，还有我！

    我赫连钰自问一片赤诚之心对你，视你为手足心肺，陪你赴汤蹈火，为你两肋插刀，与你荣辱与共，此生不离不弃！伯寒，你可懂我？”

    慕云松顿了片刻，语调低沉却坚定：“我懂的。”

    他二人这一番灼热的肺腑之言，听得窗外的苏柒竟是腿脚一软，跌了下去。

    心中犹如投下一颗惊雷，激起了千翻巨浪：

    原来……原来……赫连钰心心念念、希冀多年、求而不得、寤寐思服的人，竟是慕云松！！

    苍天啊！大地啊！！

    苏柒一时间竟回不过神儿来，迷茫间只听窗内传来慕云松警觉的一声：“谁在外面？！”

    苏柒几乎是下意识地爬起来落荒而逃。

    此刻，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只想要尽快离开这北靖王府，越快越好。

    却在门口遇上了同样逃也似离开的赫连珊。

    赫连珊着实不解：明明大获全胜的是她苏柒，为何此时她也是一副眼圈通红面如死灰，打了败仗似的颓态？

    但仇人见面，不能不分外眼红。

    “苏柒你这贱……”

    赫连珊一句挑衅尚未说完，却被疾步而过的苏柒用肩膀大力一撞：“闪开！”

    她河东狮吼似的一句，将赫连珊彻底吓懵了，竟真的偃旗息鼓地闪在一边。

    苏柒临走无比悲悯地瞥她一眼：蠢女人，罔你还在这里跟我过不去，你真正的情敌不是别人，正是你的亲哥哥呀！

    赫连珊连打两个打喷嚏，莫名的后颈凉飕飕，总觉得有人正背后骂她。

    蠢女人！竖子不足与谋！

    慕云歌泄愤地将桌上的一套青瓷茶具摔得粉碎。

    侯府千金，赫连小姐……根本就是个有勇无谋的愣头青，不过三言两语便被苏柒那贱人唬得败下阵来，竟还想拉上我当垫背！

    呵，真枉我高看了她一眼！

    慕云歌焦虑不安地在闺房里来回踱步：今日之局，只怕明眼人皆看得出其中端倪，表面上是侯府千金刁难慕云松的未婚妻，她慕云歌不过是个出谋划策的幕后推手，见事不成便果断地抽身而退，即便有心人追究责怪，也怪不到她慕云歌头上。

    只是，如此一来，赫连珊那边她自然要落埋怨，而苏柒这边……那贱人若心中不甘，向王爷表哥告她一状，只怕表哥要愈发地嫌弃自己。

    这想法让慕云歌心如刀绞，一双眼睛都红了起来，咬唇凄凉自语：“苏柒……你这贱人不得好死！”

    她不过独自泄愤地骂一句，却惊闻身后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输人又输阵，只会在背后逞口舌之快，有什么用？”

    慕云歌吓得身形一颤，转过头来，但见一团紫色的烟雾中，依稀映着一个窈窕人影，似真似幻，显然不是常人。

    慕云歌接二连三遭受惊吓打击，面对鬼鬼神神反倒练出了几分处变不惊的心境，后退两步以手扶桌，大着胆子问道：“你是……”

    她本想说“你是什么”，然想到这般问法定然惹得这妖孽不悦，自己凶多吉少，遂明智地改了口问：“你是谁？”

    那窈窕身影娇声笑道：“不过几年未见，你竟不认得我了？”说罢，似是为了让慕云歌看清些，她轻移莲步上前，一张面孔亦清晰了几分。

    慕云歌本就佯做淡定，此时定睛凝神看清了那张脸，一双眼眸骤然睁大，身形颤得摇摇欲坠：“你……怎么会是你……这不可能，不可能……”

    那紫色人影声调中带着几分鄙夷：“这世间，本就没什么不可能之事，正如你以为与你王爷表兄再无可能，也未必不可能。”

    慕云歌又是一颤，下意识地摇头辩解：“我没有觊觎表兄……”

    “别紧张，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紫色身影语调柔和了些，“云歌，我是想帮你。”

    慕云歌显然不信：“你怎么可能帮我……”

    紫色身影柔柔一笑，伸出一只虚无的手，作势去抚慕云歌的鬓发，“因为，我也不喜苏柒那个女人。”

    提起苏柒，慕云歌倒有几分恍然，“那个贱人，贯会撒娇弄憨卖弄风情，巧言辞令嫁祸于人，根本就是个狐媚子！如此下去，表兄一世清誉早晚毁在她手里！”

    “是啊，我也甚为忧心。”紫色身影幽幽道，“但我如今这幅样子难以示人，便只能靠你，救王爷于水火之中了。”

    “我……”慕云歌眼眶红了红，“我何尝不想，但表兄他如今对我弃之如敝履，又岂会多看我一眼？”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和我的手段了。”紫色身影笑道，“云歌，你我往日交情笃厚，我视你如亲妹一般，如今自然愿意帮你，驱逐苏柒那狐媚贱人，让你在你表兄心里重新占据一席之地。”

    她这话如同魔咒，一下子便抓住了慕云歌的心，她一双颓废无望的眼眸又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真的？你当真愿意帮我？”她想了想，又不敢相信问道，“可是，若我真的得偿所愿嫁给表兄，你……”

    那紫色身影便道：“我实话实说，以你的出身地位，即便嫁给你表兄，也不过做个侧妃。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不会与你为难。”

    她忽然面露狰狞，冷笑道：“至于北靖王正妃的位置，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坐上去！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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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回  合适的幌子

    “那赫连珊小小年纪，心思却如此险恶！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就没什么好东西！”

    一路飘来慧目斋的黄四娘，一边骂着一边在小院里新奇地飘来荡去，“你这地方不错啊，比东风镇那个院子气派多了！”

    然此时院子的主人，正握着一只青瓷酒壶，醉生梦死地坐在廊阶上。

    “你这是怎么了？明明是你完胜碾压了那赫连珊，怎么一副遭人碾压的样子？”黄四娘忽地飘到苏柒面前，着实的不解。

    “是啊。”苏柒无奈苦笑，“今日一顿王府夜宴，我既戏弄了侯府的千金，又找到了报恩的途径，可谓收获颇丰，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黄四娘立时八卦炯炯：“你知道赫连钰的心上人是谁了？那就发挥你的媒婆特长，想法子帮他求到手啊！”

    “不用我想法子，人家自己已然开口表白。”苏柒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赫连钰的心上人，是慕云松。”

    她话音未落，便见眼前的黄四娘，犹如一只断了线的硕大风筝，咚地落了地。

    “我收回我方才的话！”黄四娘艰难地重新飘起来，“赫连钰和慕云松？！这这这……哦，我倒忘了，那位定远侯爷本就是个断袖，他俩又青梅竹马。”

    苏柒望天长叹一口气，“我听得清清楚楚，赫连侯爷说要与慕云松此生不离不弃，相扶陪伴到天荒地老。”

    她脑海中竟浮现出两个大男人十指相扣，在满天晚霞下四目相对，情真真意切切，慢慢相拥在一起的情景……

    “等等，”她的臆想被黄四娘突兀打断，“赫连钰本就好这口儿，说出这话来倒也合情合理，但你家王爷相公呢？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苏柒回想当时她揪着一颗心，仿佛等过了沧海桑田，却听到慕云松那掷地有声的三个字：“我懂的”。

    他说他懂的，他并未否认什么，这便是应了吧？

    “他应下了？！”黄四娘一张胖脸上满满写着不可思议，“他怎么会？他怎么可能？那他拿你怎么办？”

    苏柒自嘲地笑了笑：“我本就是个假冒的便宜王妃，当初接下这头衔，便是为了帮他推拒亲事。”

    难怪他看不上那些名门贵女，难怪他会当着赫连钰的面数落她素爱惹事、相貌平平。

    也许，北靖王爷所谓的“不好女色”，就是真的不喜欢女色，他只是需要一个幌子，一个无甚背景、无甚心机，不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幌子，去拒绝那些觊觎他的女子，去掩那众人的悠悠之口。

    而她苏柒，正是那个大小长短正合适的幌子。

    “挺好。”她举起手上的酒壶，猛灌了自己一口，辛辣苦涩的味道在胸间荡漾开来，“他二人终成眷属，我大恩得报，简直不能再好。”

    许是酒劲儿的缘故，苏柒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的两个男子，时而相拥立于将倾的船头之上，一个对另一个说“你若跳，我便跳”；时而十指相扣共同捏着一只陶盆；时而依依惜别，说着“我若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时而争吵，哄着“我们从头开始”。

    苏柒被这同一对男男主角演绎的各色爱情故事折磨得头痛欲裂，是以当第二日正午方醒来时，竟望着头顶的床帐，由衷地长舒了一口气，发誓这辈子再不看龙阳风的话本子。

    “你没睡好啊？”慕云萱边吃点心边问候。

    她昨日得了苏柒邀请，今儿一下课便早早地跑了来，打算拉苏柒出去玩耍，见到的却是她硕大的黑眼圈和满脸的颓态。

    倒也算不得没睡好，只是睡得辛苦，苏柒打着呵欠敷衍道：“还好，还好。”

    “我今日从王妃母亲那听说一桩事。”慕云萱深觉见了闺蜜便不能不分享八卦，“广宁城中光禄大夫江大人家的独女江雪，就是昨日与我覆射输了那位江姐姐，昨夜因一手好琴艺技惊四座，被几家的夫人相中，托我王妃母亲去打听这姑娘可定下了亲事。这一打听不要紧，敢情儿江姐姐已许了人家，你猜许得是谁？”

    她问得兴致勃勃，奈何苏柒脑海中依旧被那一对男子萦绕，压根儿没有仔细听，只得随口道：“还能是谁？不是张家的公子，就是李家的郎君呗。”

    “还真不是张家李家。”慕云萱摆摆手，“江姐姐此番，可谓攀了个意想不到的高枝，许得正是定远侯爷！”

    “噗”，苏柒刚入口的杏仁茶洋洋洒洒喷了一裙子，慕云萱眼疾手快地躲开，皱眉道：“你若不喜欢这杏仁茶，放着不喝便是，何必两次三番地跟它过不去？”

    苏柒拍着胸口用力咳了一阵，依旧有些不相信地确认：“定远侯爷赫连钰？”

    “除了他还有哪个定远侯爷？听说是他家老夫人亲自做主，但既能定下来，想必赫连钰也没有反对。”慕云萱说罢，又有些古怪地挠挠头，“世人皆传赫连钰是龙阳君子，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她不禁摇头啧啧，“难怪昨晚夜宴上，江姐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苏柒摇头苦叹：又一个幌子而已，可惜了那姑娘一手好琴艺，今后怕是只能将满腔无人可诉的愁苦付诸琴弦，弹给自己听了。

    “哎，你别这么一副全天下都欠你银子的苦瓜脸好不好？”慕云萱伸手去拉苏柒胳膊，“我好不容易从王府出来一趟，是来找你一道寻欢作乐的，不是来听你唉声叹气的。”

    苏柒只得收起自己满腔的郁闷：“好！不知慕小霸王打算如何寻欢作乐啊？是喝酒赌钱还是调戏良家妇男呢？”

    “那倒不必，”慕云萱亲热挽了苏柒的手，“你不是说广宁城初一十五有大集，夜晚有夜市，如今眼看要天黑，咱们逛夜市去啊！”

    对，逛夜市去！化悲愤为食量，将郁闷心结狠狠嚼烂扼杀在口腹里！苏柒蓦地起身，临行又想起慕五爷曾经的教导：“广宁夜市鱼龙混杂，你不如谨慎些，换一身男装出去。”

    两个人逛夜市，确是比一个人有趣得多。在王府里锦衣玉食的慕大小姐，如今到了夜市反倒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处处好奇样样新鲜，加之出手豪爽挥金如土，深得夜市各色小吃老板的拥戴喜爱，二人一路吃下来，苏柒郁闷的心情倒也舒畅不少。

    管他断不断袖龙不龙阳，姑娘我的人生还有吃和远方。

    苏柒扬眉吐气地狠狠咬一口手上的八宝什锦串儿，跟慕云萱勾肩搭背笑笑闹闹地一路向前走，不经意走到一片灯红酒绿的繁华所在。

    “这什么地方?如此热闹？”慕云萱好奇地四处观看，见一条石板路被磨得精光透亮，路两旁皆是两三层的精致阁楼，挂着红红粉粉的曼妙灯笼，灯笼下许多打扮艳丽的女子或站或倚，皆是云髻高梳，插满珠翠，描眉抹粉画着艳红的嘴唇，各色鲜艳的轻罗纱裙半阖半解，见路过的男子便娇笑着合身往上贴，看得苏柒和慕云萱一阵触目惊心。

    “知道是什么地方了吧？”苏柒嗔怪地戳了戳慕云萱的腰。

    慕云萱脸上本也是红白一阵，此刻偏偏装出个见怪不怪的模样：“不就是秦楼楚馆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娼妓这行当，也没个门楣高低，”她伸手指了指正倚在粉墙下弄姿卖俏的一个丰满妓娘，“就她那样的，也能招揽到生意？”

    苏柒刚想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却见那丰满妓娘明显误会了慕云萱那遥遥一指，竟是甩着手绢摆臀扭腰地冲她们走了过来！

    “两位小公子，来春宵楼坐坐啊，奴家给二位泡壶好茶再唱个时令小曲儿如何？”

    “呃……”慕云萱不可思议地与苏柒对望一眼：刚质疑了人家的招揽生意的能力，不曾想这生意便招揽到了自己头上！

    “不必，不必。”苏柒赶忙摇头摆手。

    然她这通发自肺腑的拒绝，在那妓娘看来却是青涩小书生面皮薄，实在可爱得很，遂大咧咧将一条圆润的胳膊一把揽住苏柒的脖子，口中调笑道：“小书生莫要脸红，姐姐教你们如何耍乐子，这样的相貌，日后必是花楼里行走的英雄，呵呵呵呵……”

    她一边说着，捻着帕子的手指还有意无意地往苏柒脸上摩挲，苏柒但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着吐意以目向慕云萱求助。慕云萱会意，将平日里学得拳脚功夫使出几成，抓住那妓娘的手腕子一翻一带，已将苏柒从她魔掌下救了出来，二话不说拖起她就跑。

    偏偏那丰满妓娘不依不饶，竟呼着喊着又一路追来，颇有不将二人捉住调戏一番誓不罢休的架势。

    三人两跑一追，引得不少来逛花楼的嫖客和揽客妓娘观看指点，俨然二人吃了霸王餐又不给嫖资一般，苏柒深觉脸面都要掉在了地上，忽然扯着慕云萱硬生生一个转弯，闯进了一栋茶楼样的地方。

    二人靠在门板后大喘了一阵子粗气，一旁有个伶俐小厮忙不迭地递上茶来，慕云萱实在渴得紧，老实不客气地端起来便灌了下去。

    便听那小厮道：“二位公子有些面生，可是第一次到咱们听雨轩来？”

    “正是。”苏柒随口答应一句，抬眼四处张望，见二层小楼上下藤萝盘绕、翠竹林立，依稀传来阵阵琴音，往来皆是男子，倒是一个媚俗妓娘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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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回  南风馆偶遇

    是个风雅之所，她暗自放下心来，又听那小厮问道：“二位公子是饮酒还是品茶？”

    “品茶，品茶。”苏柒说着，以目示意慕云萱：咱们好歹在此处躲会儿，免得出去再被那胖妓娘看到。

    慕云萱瞬间会意，财大气粗地掂出块儿碎银子扔到小厮怀里，“给本公子找个清静地方！”

    小厮得了赏钱态度愈发的好，一路将二人引至二楼一翠竹掩映间的雅座坐下，又唤人上了四碟蜜饯果子和滚滚香茶，躬身微笑问道：“二位公子可有相熟的小倌儿？”

    “小……小倌儿？”苏柒与慕云萱疑惑对视一眼，“什么小倌儿？”

    “二位公子说笑了。”那小厮恭敬笑道，“来我们听雨轩的客人，哪个不是冲咱们家那些俊俏的小倌优童来的。”

    他说话间，苏柒却瞥见他身后廊上，一个十四五的俊俏男孩儿手端茶盘走过，素白纱的衣衫，衣摆摇曳如裙裾，白净的鹅蛋脸儿上眉目如画，乌油的头发编做一条长辫垂在脑后，行走间来回摆荡，显得极有风情。

    “那是瑞郎，是咱们楼里最有名气的小倌儿了。”小厮笑着解释，“可惜今日已被客人点了去，公子若想见瑞郎，须得提前排日子才行。”

    苏柒盯着瑞郎那窈窕柔媚身姿望了一阵，忽然心下一颤：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南风馆？！

    她想通此关窍，立时如芒在背地坐不住，暗暗拿胳膊去捅慕云萱：刚出龙潭又入虎穴，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偏偏慕云萱不为所动，一双眼眸盯着那瑞郎手托茶盘，娉娉袅袅地走进了一间雅阁。

    却在他开门的一瞬间，被慕云萱眼尖望见了阁里的人，惊诧地叫了声：“那不是我大哥？！”

    雅阁内，赫连钰见瑞郎端茶进门，倒也并不避讳，将一张小小纸条递给慕云松道：“今儿刚从宫中线人处得来的消息，说那位已有月余不上朝，表面上托病不出，实则早已不在宫中。”

    “果然。”慕云松盯着那纸条蹙眉，“可知他去向？”

    “不知。”赫连钰亦忧心状，“但线人说，近日里深得他宠信的夏家三公子，连日来也不见踪影，许是伴在他身边。”

    “他将此行交给夏家秘密安排，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不使人察觉其动向，仍须再探。”慕云松说罢顿了顿，又问道，“天鹰盟近日可有动静？”

    “动静不小。”赫连钰冷笑道，“一连动了西京中几位大员，皆是前些日子不支持削藩的，如今朝中人心惶惶，无人再敢提异议。”

    慕云松忍不住握拳：“身居上位，却豢养江湖邪派荼毒良臣，真是愈发昏庸无道了！”

    赫连钰抬眸意味深长望他：“那你打算……”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却忽听房门被“吱呀”推开，一个身着青衫的身影一跃而入，欢快唤着：“大哥！”

    慕云松瞳孔缩了缩，手不过一抖便将那字条收入袖中，抬头盯着雀跃的慕云萱，黑了一张脸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显感受到她家大哥脸色不对的慕云萱，怯怯地攥了衣摆：“玩……玩儿啊，”说罢想了想，又莫名地理直气壮，“不过是个听琴品茗的茶楼，大哥和侯爷来得，我为何来不得？”

    她这话说得，赫连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以目示慕云松：你家妹子，可以的。

    慕云松被他笑得愈发气恼，望着慕云萱的眼神也愈发不善：“茶楼？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谁带你来的？”说罢，向慕云萱背后望了一眼。

    多年的经验告诉慕云萱，她家大哥一旦变身黑脸雷公，这事儿怕是不得善了，遂摆出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慷慨大义：“没人带我来呀，我自己逛夜市逛到这儿，觉得口渴就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可巧就看见你们。”说着说着，却越说越觉委屈，跺脚道：“我不就叫你一声儿嘛，我做错什么了，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慕云松简直苦笑不得：看来，自家这个傻妹子还当真不晓得这是个什么地方，“罢了，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在外面晃荡，也不怕危险，还不快回王府去！”

    他说罢，正想安排侍卫送慕云萱回去，却正瞥见慕云萱佯做低头诺诺，实则咕碌碌打转儿的眼眸，深知以慕云萱的脾性，断不会安安稳稳地回家去，十有八九半道儿上便支开侍卫溜了。

    真是一个两个的不让人省心！慕云松无奈起身，向赫连钰道：“我送她回去，明日衙署再议罢。”

    赫连钰笑了笑，悠悠然端起茶来：“请便。”

    慕云萱心里暗暗叫苦，然被自己大哥亲自“押解”，逃都没处逃，只得垂头丧气跟在她大哥背后，临行还哀怨地往那片翠竹后瞥了一眼。

    翠竹后躲着的苏柒，生生从慕云萱那一眼中读出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悲怆，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报以无限同情，而后将自己再度往翠竹深处缩了缩，待慕云松拎着慕云萱走得远了，方心有余悸地探出身来，抬眼向那雅阁内望去。

    盈盈烛火中，仍有个修长儒雅的身影。

    “瑞郎，去给我端壶酒来。”

    赫连钰伸了伸僵直的脊背，换个闲适姿势倚靠在软榻上，有些乏累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已见那俊俏少年悄然跪在榻旁，持一只天青色的瓷瓶，瓶中悉心加了红枣陈皮五味子的药包，用白纱布扎成一朵小小莲花形状。

    少年芊芊素手执银箸，将那安神助眠的药包拨了拨，温热的酒倒入杯盏，浮起袅袅的白烟。

    少年垂着一双秋水眼眸，感受到了侯爷落下的目光，却并不抬头，只低低一句：“听说，侯爷要成亲了。”

    他这一句，让赫连钰疲惫的面颊上又添几分落寞，仰头躺在榻上，喃喃自语：“是啊，我要成亲了。”

    少年正斟酒的手指有些许的颤，几滴酒就势漾了出来，他便放下瓷瓶去拭，声音有些发紧：“那，瑞郎恭喜侯爷了。”

    他的手忙脚乱被赫连钰看在眼里，眉头轻蹙了一下，淡淡开口：“瑞郎，你是我从小一手扶持起来，将你放在这腌臜之地也是情势所需。平日里我包你宠你，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你心里若有一丝半点当了真……”

    瑞郎慌忙叩首拜了下去：“主上息怒！瑞郎对主上一片忠心耿耿，唯主上之命是从，决不敢有半点逾越心思！”

    看他战战兢兢如同小白兔般的样子，赫连钰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抚了抚他柔顺的发辫，“瑞郎，你向来做得极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将来……我总要给你谋个好前程的。”

    瑞郎却低头红了眼圈：“瑞郎不求什么好前程，只求一辈子为主上做事，替主上分忧！”

    赫连钰笑叹：“傻孩子。”从他手里接过温热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他赫连钰要成亲了……

    那江家小姐如何，他并无半点印象，无外乎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温良恭俭、琴棋书画，犹如同一块雕版印出的簪花仕女图。

    他母亲对他说起这门亲事，说到那江家小姐“实乃良配”时，他竟有片刻的走神，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张过于秀气又灵动的脸，带着三分狡黠五分笑意对他说：“赫连侯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自己与他，还真是无处不相逢：夜市的混沌摊上、护城河的河底、潭柘寺后山的山洞中，一次比一次蹊跷，让他不由得疑心，这位苏兄弟究竟是个顽皮小书生，还是误落凡间四处撒欢的小仙童。

    不过，他盯着自己端杯的指节看了片刻：自上次与他仓皇别过，这里便莫名多出个红殷殷的牙印儿，过了许多日子才消退。

    仙童，不会咬人的罢？

    那些日子，他常常无故对着那牙印儿愣神，愣完之后是淡淡的悔：为何随随便便就放任他离去，为何不问问他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随着那牙印儿日渐褪去，他心中的悔意却逐日渐浓，直至每每想起便有些揪心的痛，痛罢又再度想起。

    赫连钰深觉自己这状态，太危险。

    他仰头再灌自己一杯酒，却被服侍一旁的瑞郎弱弱提醒：“侯爷，您已饮了不少了。”

    是么……赫连钰捏了捏额角，确有几分昏沉，他的酒量素来不如慕家兄弟那般好，“再斟。”他有些迷离地望着眼前的瑞郎，这少年面若秋水眸似剪瞳，实在人间极品……

    赫连钰忽觉有些好笑：自己若真有那样的癖好，面对瑞郎，为何毫不动心？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自己，却只能任由自己堕落下去，无法救赎。

    成亲罢，成了亲也好，无所谓娶得是谁。

    他举杯邀月，暗下决心，这杯饮罢，便要与自己那不足为人道的龌龊心思，彻底诀别。

    偏偏，在诀别酒入口的刹那，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柔柔道：“赫连侯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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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心有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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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回  酒后吐真言

    赫连钰刚入口的一杯酒，惊得悉数吐了出来，淋淋漓漓泼洒了一身。

    一旁侍候的瑞郎赶紧拿白绢子去替他擦拭，百忙之中回头瞥了眼说话之人：能一句话便让侯爷如此失态的，还真真儿是头一个。

    却见门口立着的，是个白衣俊俏小书生。

    鬼知道，苏柒躲在那一丛翠竹后面，几乎要将人家一竿竹子揪秃了，才终于下了决心进来。

    她觉得，有些事与其暗自愁肠百结，不若当面问个清楚。

    偏偏，原本同样愁肠百结的赫连钰，那下了许久的决心，却在抬眼望见她的一刹那，瞬间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定定望了她片刻，那一双清亮眸子盈盈如春水，汩汩地涌入了他心肺，犹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让他觉得醉生梦死的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起来。

    膛子里一颗心乒乓跳得厉害，他却强自按捺着，对她柔柔一笑：“苏兄弟，真是好久不见。”

    苏柒眼眸掠过桌上的两副茶具杯盏，和娉娉袅袅跪侍一旁的瑞郎，扯了扯唇角：“侯爷好雅兴。”

    你们二位两情相悦你侬我侬也就罢了，居然还能手挽手肩并肩地一起来南风馆嫖小倌儿，呵呵，当真是好雅兴！

    “先前与位朋友相约，他有事先行一步。”赫连钰邀苏柒坐下，瑞郎早已有眼色地撤了慕云松的杯盏，换上一副新的。

    “苏兄弟此番，又是从何处来？”赫连钰心底暗叹：果然，能遇见他的皆不是寻常地方。

    “我么，”苏柒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索性套用慕云萱的说辞，“随便逛逛，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刚好看见侯爷在此独饮，一时起意进来打个招呼。”

    你这个一时起意，起得甚好，赫连钰愉悦笑道：“我正感慨独酌无相亲，没趣得很，既然苏兄弟来了，不妨对饮几杯？”

    对饮……苏柒为难地咬了咬唇：对于自己那拿不上台面的酒量，她心里还是清楚的。

    但此番本为套赫连钰的话来，俗话说“酒后吐真言”，若不将他灌醉，又如何掏出他的真心话来？

    想至此，苏柒展颜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对饮了几杯，一旁的瑞郎知晓赫连钰的酒量，见他白皙脖颈已然绯红一片，持杯的手都有些轻颤，实在忍不住，暗自扯了扯赫连钰的衣袖，低声劝：“侯爷……”

    却被赫连钰不着痕迹地推开，笑道：“无妨，本侯今日与故友重逢，不胜欣喜。”

    苏柒意味深长地望了瑞郎一眼，看他一双如水明眸中流露出淡淡委屈落寞，轻笑问道：“侯爷好此道？”

    赫连钰被她问得顿了顿，索性不否认亦不承认，反问：“苏兄弟你呢？”

    苏柒心想：若说我不好这龙阳之风，只怕他也不会再跟我说掏心掏肺的话，遂笑道：“我以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心之所向，无关乎男女。”

    她这话出口，赫连钰竟平添几分安心，与苏柒再对饮一杯，饮罢眼中已是一片朦胧之色。

    “才入相思门，便知相思苦。相思之最苦，不是生离死别，不是咫尺天涯，而是爱上一个万万不该爱的人。”赫连钰修长手指捏着酒杯，呢喃叹息，“苏兄弟，我要成亲了……”

    苏柒本欲劝上一劝，既然不爱，何必搭上一个无辜女子的终生，然此时看他赫连钰念及“成亲”时，眼中那一片湿漉漉的迷离，忽然便似触摸到了他心底无可奈何的哀伤。

    他确是爱上了一个万万不该爱的人。

    苏柒记得，在她昨夜那光怪陆离的梦里，曾见慕云松与赫连钰并肩双双跪下，恳求老王妃的成全，老王妃颤巍巍指着他们鼻子大骂：“孽障！除非我死了！”忽而又见侯爷夫人持剑冲来，一剑直刺慕云松胸口……

    苏柒蓦地一个激灵：若他二人当真走到这一步，面对的情景也大差不差，断断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一段孽缘，注定终生纠缠，却谁也许不了谁的未来。

    苏柒忍不住叹了叹，却蓦然间被赫连钰抓住了一只手。

    她手中的酒杯落地，溅了她满衣摆的湿，“侯爷你……”她方要嗔怪，抬眸却见他一双泛红的眼眸，似看着她又似未在看她，迷离得厉害。

    “侯爷醉了，还是早些歇着吧。”她说着，用力去抽自己的手，百忙中去寻瑞郎来搭把手，却发觉这小倌儿早已“有眼色”地不知去向。

    苏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赫连钰头靠着软塌闭了眼，扯着她的手喃喃道：“你说，我是不是痴傻了，初见你时未觉得你有多好，不见你时，你偏偏夜夜入我梦中，让我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苏柒听了半天，方明白了：敢情赫连钰把自己当成了心上人慕云松，才会说这些情话。

    又听他继续倾诉：“我自恃是个随性之人，素来不拘小节，偏偏对你……”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浅浅摩挲，“我闭上眼，便能忆起你的眉眼，你的笑意；我摊开手，便能感受你掌心的纹路，你指尖的微凉；我记得你发梢拂过的微痒，我留着你唇上的味道……”

    苏柒听至此，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他他二人……都已经亲过了？

    赫连钰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她已全然没在听，只觉得一棵毒藤从她心底挣扎着破土而出，瞬间勒紧了她的心肝五脏，又伸出一颗颗毒刺扎了进去，生疼……

    原来，他二人早已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一对，她这个幌子，又何必在这里愁肠百结、自作多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又岂能问得明白？

    “你折磨我至此，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赫连钰这带着酸楚的一问，让苏柒愈发感怀：你们如何是好，我呢，我又该如何是好？

    她深吸一口气，佯做平静道：“既然心向往之，就不必在意世俗眼光，世间终成眷属者，无外乎‘坚持’二字。”

    似是说给他听，又似说给自己。

    说罢如释重负，再去抽自己的手：“侯爷醉了，且歇着罢，我先告辞了。”

    偏偏醉酒的人愈发执着地不放开：“这次，你又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她之前只觉得北靖王府是牢笼桎梏，如今，怕是整个广宁都待不得了。

    她张了张口，想要故作豪爽地丢下一句“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偏偏听他愈发沉沉迷离的呢喃：“我若愿意放下一切，只遵循本心，你……留下可好？”

    我留下？苏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留下做什么，跟那位可怜的江小姐一道，继续给你二人的恋情做幌子？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但眼前的赫连钰已不需要她作答，问完这一句，便侧头沉沉睡了过去。

    却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松开。

    这冤大头做的……苏柒忽然觉得憋闷无比，索性拿起桌上的酒瓶，仰头一股脑喝了个干净。

    喝罢胸中一通灼热，头脑一片朦胧，依稀想到：自己是不是无意间上演了一出“贵妃醉酒”加“昭君出塞”？

    果然，酒后容易吐真情；果然，抓不住的人才会竭尽全力被挽留。

    苏柒深觉，经此一夜，她之于世间情爱，平添了许多见解，深奥得足以与李锦黄四娘之流坐而论道了。

    只是，这“平添”的过程，实在心酸难受了些。

    她兀自呵呵苦笑了一番，侧头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赫连钰，喃喃道：“侯爷……我把比命还重要的……给你了……算是报了你的恩罢。”

    她说着，却觉脸颊微热，竟是一行泪不知何时滚了下来。

    怎么就哭了呢？大恩得报，该高兴才是……她在心底窃窃嘲笑自己的痴傻，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却蓦然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那眼眸闪烁不定，仿佛一坛骤然打翻了的酒，混淆着惊诧、不解、惶然、哀伤的五味杂陈。

    苏柒定了定神才看得清楚，却不知自己该是个什么情绪，只得呵呵傻笑：“王爷，你怎么又回来了？”

    慕云松瞥一眼醉意沉沉的两个人，和扣在一起的一双手，抿了唇一言不发。

    他一路将慕云萱拎回王府，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待到兰心苑找下人问过，便轻易问出了慕大小姐今日的行程。

    听雨轩，那是什么地方！慕云松心中蓦地一沉，几乎是一路飞檐走壁地赶了回去。

    他想要抓住她狠狠打一顿屁股，让她吃些苦头才得安分些，他又怕她在南风馆受了惊吓，想要好好安慰，却更担心她生气质问“王爷你竟敢背着我去逛青楼？！”

    他想过了种种，偏偏看到了万万想不到的一种。

    “你给了他什么？他又为何让你留下？”

    这话问得犀利，苏柒抬头盯着那张渐渐发白的脸端详一阵，忽而笑道：“王爷，听墙角可不是什么好嗜好。”

    说着，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泪，想要抬手去拭，偏偏右手腕被赫连钰叩得紧紧，又徒劳挣扎了几下，一脸无辜地望着慕云松：你看，真是不能怨我……

    忽而被一只钳子似的手握上小臂，惹得她吃痛地叫了一声，心痛地把自己终于解放的右手伸到唇边吹了吹，嘀咕着：“一个两个的暴力，都把我弄疼了……”

    她这话惹得慕云松愈发浮想联翩，胸口似压了千钧重的大石般憋闷难过，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才理清了问题的根源：“你跟赫连钰，何时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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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回  装病的江雪

    认识么……苏柒迷离笑道：“很久了，比你还要久得多……他是我年少时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四个字，如同溅上爆竹的火花，让慕云松瞬间炸了开来：“救命恩人？所以你就无以为报唯以身相许了？！”

    啧啧啧，这样大的醋味……苏柒在心底冷笑一声。

    原本，只知道赫连钰对慕云松一往情深，她终还怀着几分侥幸的希冀。如今，眼见他为了赫连钰对她大动肝火，醋意十足，她的心也彻底凉凉。

    “在王爷眼里，苏柒就是这般随便的轻薄女子么？”她倒忘了，在他眼里，她本就相貌平平素爱惹事，半分优点也无。

    慕云松暗暗舒了口气，语调依旧冷冷：“那你打算，如何报他的救命之恩？”

    傻瓜，我已经报了啊……她转头去看睡得沉沉的赫连钰，目光有几分眷眷的柔意，“我让他得到了他的心上人，你说，算不算是报了恩？”

    慕云松蓦地握紧了拳：他听到赫连钰对她的呢喃情话，他让她留在他身边，而她说……

    原来，那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是她的一颗心。

    她把她的一颗心许给了赫连钰，她让他得到了他的心上人……

    那我呢？狠心的丫头，你又要拿我怎么办？

    此刻，望着她看向赫连钰那眷眷的目光，他忽觉如同被千万支冰冷的箭齐齐射进心脏，痛得厉害。

    “你……决定了？”他开口，有些不甘，有些委屈，“这样重要的事，你……莫不再考虑考虑？”

    苏柒淡淡地望他一眼，暗叹这人是有多能装，明明该是满心的欣喜，偏偏做出个如丧考妣的表情，何必呢……

    “救命之恩唯有以身相许，两情相悦唯有暮暮朝朝。”她笑叹道，却不知自己脸上是个多难看的笑，“君子应成人之美，王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成人之美？！慕云松简直要被这四个字气笑了：他不想做什么成人之美的君子，他只想将那胆大包天挖墙脚的混蛋一刀砍了，然后老实不客气地将她拎回去，宣布她就是他一个人的，永远都是。

    偏偏，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混蛋，是他的生死兄弟。

    “好，好得很！”

    慕云松忽而暴起一拳砸在粉墙上，将一堵墙砸得簌簌晃动，地动山摇一般。

    在墙那侧诸人“地龙翻身”的惊叫中，他沉默地转身离去，徒留苏柒盯着墙上凹陷的拳印子愣愣出神。

    不知何故，那拳印上的点点殷红，犹如烙进了她眼眸深处，再挥之不去。

    一连几日，慧目斋出奇的冷清。

    石榴和葡萄有些纳闷，原本恨不能夜夜地赖在这里的王爷，已许久不见再来。欣欣然宣布要在慧目斋“小住个七八十几日”的慕家大小姐，也凭空没了人影。

    期间唯有慕家五爷慕云梅“碰巧”路过一趟，却对着苏姑娘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叹一句：“若有什么难处，依旧可以来找我。”

    彼时正坐在庭廊下，看着一地萧索菩提叶子的苏柒，敏锐地从他话中听出了几分谴责：“苏柒啊苏柒，你怎么可以这样？”

    罢了罢了，既然选择了成全，自然不能再跟北靖王府有太多纠缠牵连，否则欠下太多的情，她又还不起。

    慕云梅见她神色木然地点头，俨然一副不走心的样子，终叹了叹走了。

    本想与北靖王府彻底划清界限，偏偏五日后，又有个纠缠不清的上门来。

    “你倒是轻巧，我足足被罚跪了五日的祠堂！”慕云萱心有余悸地抚着自己的膝盖。

    苏柒只得安慰一句：“你受苦了。”

    这就完了？慕云萱有些不满地瞪她一眼，却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颓态，只得作罢，“对了，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的。那个跟定远侯府订了亲的江家小姐，你还记得吧？”

    定远侯府四个字，让苏柒心头又是一颤，故作淡定道：“记得啊，他们要成亲了？”

    “成什么亲，”慕云萱叹惋道，“江姐姐自王府夜宴的第二日便病倒了，如今卧床不起，寻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有个老人提点，说莫不是撞了邪祟，被鬼物缠上了！”

    慕云萱说至此，见苏柒不过事不关己地“哦”了一声，叹了口气道，“这不昨日，江老夫人登门拜访王妃母亲，言听说前些日子我姨娘抱恙，幸得高人指点才转危为安，江老夫人如今也是病急乱投医，想请这位‘高人’去救救她家女儿。

    是以王妃母亲才放了我出来，让我来问问你，可愿意看在北靖王府的面子上，屈尊去江家看看？”

    看在北靖王府的面子上？苏柒不禁眉头皱了皱：这话听着真是扎心。

    慕云萱见她依旧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有些着急地抱着她胳膊摇了摇：“江姐姐是多么温柔良善的人，从小待我极好的，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答应了罢！”

    苏柒无奈：“好，看在你面子上！”

    江府书香门第，江家小姐江雪更是广宁城有名的才女，房间里凤尾琴薛涛笺氤氲着淡淡墨香，苏柒深觉与兰心苑慕云萱房间里满墙挂的刀枪剑戟，堪堪是两个极端。

    只是，如今这位著名才女，正面色蜡黄气若游丝地躺在床榻上，原本圆润的脸颊，此时却没了半点肉，露出尖尖下颌，愈发显得单薄。

    江夫人在床边轻唤了两声“雪儿”，见江雪毫无动静，眉头拧得更紧，向一旁侍候的小丫鬟问道：“落梅，小姐今日可醒过？”

    小丫鬟落梅苦着一张脸，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今日从清晨便没醒过，连汤药都灌不下两口。倒是昨日夜半醒了半柱香的工夫，与奴婢说了两句话……”

    江夫人关切问：“说了什么？”

    落梅眼圈一红，瘪了瘪嘴：“小姐说，她怕是不中用了，请再多大夫也是看不好了……还嘱咐奴婢今后好生伺候夫人，莫让夫人太过伤心……”

    她这话一说，江夫人两行泪立时滚滚而下，扑到床边拉着江雪的手悲泣：“我苦命的儿啊……”

    这一出实在凄凄切切，看得一旁的慕云萱也忍不住哽咽了两声，连带着苏柒也抽了抽鼻子。

    好大的一股苦味……

    见江夫人越哭越痛，大有持续哭下去的架势，慕云萱忍不住出声提醒：“江伯母且莫要太过悲伤，既然已将行家请了来，让她看看江姐姐是否有救才是要紧。”

    江夫人这才想起正事来，忙起身拭了拭泪：“一时悲伤失仪，让两位姑娘见笑了。这位便是王爷的……”

    她将苏柒打量了一番，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慕云萱“这是我大嫂”的话尚未出口，便被苏柒一眼瞪了回去，向江夫人躬身行礼：“江夫人安好，我是慧目斋苏柒。”

    北靖王爷中意一个开风水铺子的江湖女子之事，早已在广宁城传得沸沸扬扬，然江夫人此时救女心切，全然没有八卦的心思，只是诚恳道：“那就有劳苏姑娘了，万望救小女雪儿一命！”

    苏柒凑近病床前，将江雪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煞有介事地将二指搭上她手腕听了脉搏，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遂起身对江夫人道：“我需施法为江小姐一诊，烦劳夫人与其他闲杂人等回避。”

    见江夫人将信将疑，慕云萱有些不悦道：“但凡高人做法，哪有不屏退左右的？她给我家姨娘治病的时候也是如此，江伯母且放宽心！”

    江夫人略尴尬，忙领着丫鬟退出门去。苏柒瞟一眼跃跃欲试的慕云萱：“你也出去。”

    “我？”慕云萱指指自己鼻子，“可我不是江家人呐。”

    “你属于闲杂人等。”苏柒不客气补刀，看慕云萱满脸的委屈，只得哄道，“此事关系江家辛密，烦劳你替我去门口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这房间一步。”

    慕云萱被委以重任，兴冲冲地去了。待她出门，苏柒方在江雪病榻前坐下，轻咳两声开口：“江小姐打算装病到几时？”

    说罢偷眼瞄去，见江雪眼睫微颤，却依旧闭眼合眸一动不动。

    见她不认，苏柒继续自说自话：“以黄连花汁敷面，再以药物调乱机理，加之不事饮食，自然能造出一副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的样子。连我这样一个门外汉都看得出来，你家请来那些名医不可能辨认不出，我只是奇怪，江小姐是如何让他们闭口不言的？”

    见江雪一双眼眸颤得厉害，棉被下的手指也动了动，苏柒暗笑一声，“是了，能让人闭口的法子，不是威逼，便是利诱，不晓得江小姐想要对于我使哪一种。”她施施然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但这些都不重要，身为阴阳先生，我只好奇想问一句，江小姐屋里这浓郁的妖气，究竟从何而来？”

    她话音刚落，便见江雪从床榻上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惊诧得语无伦次：“你……你……”

    “我是如何知道的？”苏柒笑了笑，“没两手看家本事，如何敢做这一行。”

    江雪定定地望着苏柒看了须臾，低头轻叹：“难怪，在王府夜宴上，你一眼便看穿了那银碗的把戏。”

    那还当真不是我看出来的……苏柒暗笑，面上却做出个和善笑容：“江小姐煞费心机地装病，自然有你的苦衷，我不欲多管闲事，只是这妖气的来由，江小姐能否据实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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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回  问鼎又伤情

    江雪一双空洞洞的大眼睛闪了闪，低头道：“什么妖气？我不知道。”

    看来是不打算说了，苏柒在心里叹了叹，“我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江小姐不想说便罢了。但你须知妖气阴邪，浸淫久了便是装病也变成了真病，江小姐好自为之。”

    说罢，听江雪低低的声音：“江雪确有无法言说的苦衷，还请苏姑娘见谅。”

    苏柒笑了笑：“无妨，我本就不是好多管闲事之人。只是，”她忍不住将连日来心中的憋闷问了出来，“听闻江小姐与定远侯爷联姻，不日就要大婚，江小姐如此一味装病下去，只怕……”

    她说着，忽然福至心灵，“江小姐不愿嫁给定远侯？”

    她一句话出口，果见江雪垂下眼眸，神色愈发凄苦，“愿或不愿，又能如何？我们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女子，从生到死，又有哪一刻能归自己安排。”

    说罢，又抬起眼帘冲苏柒淡淡一笑：“听闻苏姑娘与王爷乃是一见倾心、情投意合，这样的缘分，真是令人艳羡。”

    一见倾心？情投意合？苏柒简直要望天呵呵哒了，却也不好对江雪多说什么，想了想终忍不住劝一句：“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嫁个喜欢的人，便是一辈子的幸福和美；嫁个不喜欢的，便是一辈子的煎熬，江小姐需慎重才是。”

    说罢，见江雪垂颈若有所思，期期艾艾张口道：“其实……”

    然她话未说完，却听房间偏门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诧声。

    江雪亦听到动静，当下断了话头，唤道：“落梅。”

    偏门推开，小丫鬟落梅端着一碗冒烟的汤药，颤颤巍巍走了进来，在江雪床前跪下告饶：“小姐，我只是碰巧在耳房煎药，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罢了，你是我贴身丫鬟，我信得过你。”江雪将落梅虚扶一把，柔声道，“你若当真心疼我，今日听到看到之事，千万守口如瓶，可好？”

    落梅连连点头：“小姐放心，落梅自然一个字都不会说的！”说着又红了眼圈哽咽道，“落梅以为小姐真的病了，这些日子里不知多心焦，只要小姐无恙，落梅就谢天谢地了！”

    “好丫头，真是难为你了。”江雪执了落梅的手，将自己腕子上一只碧玉镯子褪了给她，“你一心对我，我日后定不会亏待了你！”

    啧啧，好一出仆忠主慈，苏柒自觉此处已没自己什么事，于是告辞离去。江夫人那里，只随便说了几句孤魂野鬼路过，江小姐染了些许阴气，又留下几张辟邪的符咒让贴在江府大门上。江夫人诺诺连声，千恩万谢地送出门去。

    慕云萱被关了几日，好不容易放出来，自然不愿乖乖回王府去，一路拉了苏柒去满记糖水铺吃点心。

    然她吃得欢快，苏柒却不免对着面前圆圆胖胖的糖不甩睹物思人，眼前浮现出自己拿筷子夹着沾满糖的糯米团子，一脸狡笑地往某王爷嘴里送的情景，不禁僵着一双筷子幽幽叹了口气。

    却听身旁的慕云萱忽然问道：“哎，你跟我大哥又拌嘴吵架了？”

    吵架倒好了，如今是架都没得吵……苏柒没好气地夹个糖不甩给她，“这么黏糊的东西还糊不住你的嘴？”

    偏慕云萱放下筷子抹抹嘴，一副要当和事佬的架势：“何必呢？你看你一副没精打采丢了魂儿的样子，我大哥呢……哎，他手下人这几日都要被他折磨疯了。不都说小两口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俩意思意思行了。”

    “谁跟他小两口？谁跟他床头床尾的？”苏柒有点恼火，索性放下筷子实话实说，“我与慕云松说白了，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当初我误打误撞到了王府，正赶上他被他娘逼着成亲，他为了逃婚才求我帮忙，冒充他的心上人，假扮他的未婚妻。”

    “冒充？假扮？”慕云萱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所以，竟然不是真的？”

    “自然不是真的！”苏柒没好气地道，“再往前捋，当初我在东风镇郊的乱葬岗见到他，他从悬崖上跌下来，本已经死得透透的，魂魄都离体了，偏偏我的鎏金镇魂鼎，阴错阳差地吸了他的魂魄又落进他灵台里，这才让他魂魄还体活了过来。

    那镇魂鼎可是我的宝贝，赖以吃饭的家伙，我自然不能任由他给我带走了，只好将他带回家养伤，想等他魂魄归位之后，就把我的宝贝鼎拿回来。谁知他个没良心的，给我来个不辞而别！”

    她越说越气恼，却见对面的慕云萱面色古怪地冲她直眨眼。

    “你干嘛这副表情？我知道他是你大哥你护短，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霸占着我的东西不还，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要回来？”

    她一派义正言辞，却见对面的慕云萱以手掩额，一副恨不能找个地缝缩进去的尴尬态。

    头顶传来个冷冷声音：“原来，如此。”

    苏柒的肩膀顿时僵了：果然不能背后论人短长，现世报来得太快。只是，他不是最讨厌吃甜的，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但觉头顶一股凛冽寒意袭来，压得她不敢抬头去看，只得嗔怪地望一眼对面的慕云萱：你也不说给我提个醒儿？没义气啊没义气……

    对面的慕云萱不忿地回瞪一眼：姑奶奶眼珠子都要眨出来了，你还领悟不出怪我喽？抬头望一眼面色如霜的她大哥，堆起个苦得不能再苦的笑容：“大哥，真是巧啊……”

    “巧啊，果真是机缘巧合。”慕云松声调冷冷毫无波澜，内心却一阵汹涌：若不是熬不住想要去看她，若不是心存侥幸想要找她问个清楚，若不是惦记着她爱吃甜食特特地来买糕点……

    他辗转反侧，他患得患失，只希望她对他们的过往尚有些眷恋，不想造化弄人，得来的却是她口中的“机缘巧合”四个凉薄字眼。

    原来，她对他并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亦没有什么日久生情，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而已。

    “大哥……”慕云萱望着他大哥一张阴晴不定的脸，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她……说笑而已，你可别当真。”

    苏柒忍不住翻个白眼：你见过本姑娘这么一本正经说笑的？“王爷既然听到了，我们索性把话说开。”“

    当初，我的镇魂鼎落入了王爷的灵台，也算机缘巧合地救了王爷一命。如今王爷三魂七魄早已归位，留着我的鼎也无甚用处，不如还了给我。”

    她说着，将玄鸟玉配取出捧在掌心，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至于这通灵玄鸟玉，本是王爷的家传宝物，我一直拿着也是不妥，不如就此换了回来，从此两不相欠。”

    说罢，摆出个主动姿态，将玄鸟玉捧到慕云松面前。

    慕云松看看那玉，又看看捧着玉毅然决然的少女，心底凉薄一叹：两不相欠？这是迫不及待要与我划清界限了？

    他看到自己僵硬地抬起一只手，指尖碰在那玉佩上，犹觉那玉带着她的体温，透过手指一路向上，直到他心里。

    心脏瞬间被万千情绪缠紧，颤颤地绞痛。

    原来女人绝情起来，可以杀人于无形。

    偏偏这绝情的女人还十分“体贴”地将玉又往前递了递。

    慕云松一股心火腾起，“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拂袖转身，语调中带着些悲怆的沙哑，“你给了本王的东西，又岂是说要就能要回去的？”

    两不相欠？你想得美！

    说罢，再不看她一眼，大踏步转身离去。

    徒留苏柒捧着玉佩立在原地，愣了半晌方向慕云萱问道：“你家这位大哥，究竟是王爷还是土匪？”

    江家小姐江雪既有难言的苦衷，苏柒也不欲管江家的闲事，以为此事不过走个过场便就此揭过，偏偏几日后，慕云萱捧个荷包欢快地蹦跶到慧目斋，说是替江家给苏柒送谢仪来。

    “谢仪？”苏柒望了望那荷包里五彩斑斓的金银珠玉，着实觉得受之有愧。

    “是啊！江夫人今日特特地来王府，向我王妃母亲致谢，说多亏了你那日送得几张镇宅符咒灵验，江姐姐这几日身子竟是大好了！江夫人感动得什么似的，说要亲自来谢你，被我王妃母亲劝住了，说哪有长辈拜谢晚辈的道理。可江夫人执意要留下这些首饰，王妃母亲便让我来转交给你。”

    “哦……”苏柒依旧有些回不过神儿来，“江小姐身子大好了？”

    “千真万确啊！还听江夫人说，不日便要与定远侯爷完婚呢！”

    苏柒愈发不解：本以为江雪是因为不愿嫁给赫连钰，才煞费苦心地装病，如今他竟又“好”了，是自己想开了？

    “哦对了，江夫人还邀请你大婚之日前去送亲观礼，请柬我都给你带来了！”

    苏柒摩挲着手中的大红请柬，心中却有些郁郁：江雪啊江雪，你可知赫连侯爷自有心上之人，嫁入定远侯府就是个火坑，你偏要执意跳下去……

    对于赫连钰和江雪的联姻，苏柒是十二分的不看好，自然不愿意去观礼，偏偏江雪闺房里那浓郁的妖气，以及江雪莫名“好”了的病，如同魔障一般在她脑海中萦绕不散，令她在午夜梦回时猝然醒来，深觉惴惴不安。

    苏柒靠在床头上，摩挲着江家送来的观礼请柬，莫名觉得那大红色的请柬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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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回  诡异的婚礼

    翌日，江府门口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苏柒跟着慕云萱一路进了江府内院，先去向江夫人见礼。江夫人又少不了对苏柒一通千恩万谢，偏偏苏柒有些心不在焉，好容易听完了江夫人的恭维客套话，忙抓个空儿问道：“江小姐何在？我想见见她，呃……当面道个喜。”

    江夫人笑眯眯道：“雪儿正在闺房梳妆打扮，你们自去看她，她定然欢喜。”

    苏柒便辞别江夫人，拉着慕云萱往江雪闺房去，见她房中应景儿挂了许多宫灯彩绸，窗上贴着龙凤呈祥的剪纸窗花儿，桌案上一片红漆描金的食盒摆着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一片红彤彤的氛围中，众多丫鬟和喜婆面带笑容，忙碌地进进出出。

    唯独与这喜气洋洋气氛格格不入的，便是今日的新娘子。

    苏柒拉着慕云萱踏进闺房，便见江雪正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喜婆替她穿嫁衣梳头，脸色不似前次的蜡黄枯瘦，却是一片煞白，眉眼间不见半点喜色，反而隐隐透着不安。

    苏柒尚未开口，慕云萱已上前欢快道：“江姐姐，恭喜恭喜！”

    江雪淡淡道了声谢，目光移向苏柒，“苏姑娘也来了。”

    苏柒点头，与江雪四目相对间，觉得江雪似乎有什么话欲对她讲，但碍于闺房内进进出出的人实在太多，又无法说出口。

    正相顾无言，见一喜婆子捧着红漆木盘，上摆整套金镶玉的头面和紫檀木梳，眉眼带笑道：“新娘子梳头了！”

    苏柒与慕云萱只得退至一旁，看那喜婆子用紫檀梳子从江雪青丝长发间穿过，嘴里柔和婉转的喊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词是极好的词，在苏柒听来，却是句句讽刺，再去看江雪，描了花黄的眼角渐渐泛红，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晃了晃。

    苏柒正担心再被梳头喜婆念下去，只怕新娘子江雪就要当场哭了出来，却忽见一年轻女子急匆匆闯进门来，不客气地打断了梳头喜婆的祝词：“快些快些，老爷夫人在催了！”

    她兀自立在屋中间，叉着腰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苏柒定睛一看，正是那日偷听了墙角的小丫鬟，似乎名叫落梅。

    只是前次见她，还是一副低三下四、谨小慎微的样子，今儿倒似换了个人。

    只见落梅对江雪道：“小姐，吉时马上就到了，可磨蹭不得了！”

    慕云萱听她口中唤着“小姐”，语气却无半点恭谦，不禁撇嘴：“这样不知礼数的丫鬟，若放在王府，早被掌掴二十发落出去了！”

    偏偏江雪对此不以为意，颔首道：“知道了。”却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眼看那丫鬟落梅蹙了蹙眉还想说什么，慕云萱再看不下去，故意上前两步，一肩膀撞在落梅背上。她本就有几分功夫，加之刻意使力，将落梅猝不及防撞得扑面倒下，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哪个不长眼的丫头，敢挡本小姐的路？”慕云萱一副鼻孔朝天状，纨绔蛮横得十分生动形象。

    落梅吃痛，但好歹认得北靖王府的慕大小姐，自然不敢造次，跪在地上捂着被撞痛的肩膀低低说了句“奴婢知罪，请慕大小姐饶恕”。

    “原来是个奴婢，”慕云萱不依不饶，语调冷冷，“方才看你的架势，端得比江姐姐还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要当新娘子的是你呢。”

    落梅被她一通夹枪带棒的数落，愈发不敢抬头，却求助地望了望一旁的江雪。

    便见江雪轻叹了口气，向慕云萱陪笑道：“她今日也是忙得晕了头，慕大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便饶恕她一回罢。”

    落梅忙叩首恳求：“奴婢再也不敢了！”

    偏偏叩首中，一只小小瓷瓶从她怀里掉落出来，正滚到苏柒脚边。

    落梅脸上闪过惊惶神情，不及起身便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从苏柒脚边一把抓过瓶子，紧紧握在手里。

    她这番反常举动，倒令慕云萱愈发好奇：“呦，什么东西，这么要紧？”

    “这……这是……”落梅大喘了两口气，“药！我家小姐的药！”

    说罢，又向江雪望了一眼，江雪只得再度出来圆场：“我连日来身子不好，所以落梅都是将我的药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正是，正是！”落梅结结巴巴，正巧此时听门外传来鞭炮声响，正是定远侯府迎亲的仪仗到了，一众喜婆忙替江雪盖上大红盖头，搀着出了门。

    眼见丫鬟落梅也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跟了出去，慕云萱冲苏柒咬耳朵：“我总觉得，江姐姐这丫鬟有古怪。”

    确是古怪啊……苏柒盯着落梅匆匆摇曳的裙摆，忆起方才她起身时不经意露出的一抹红艳，倍感疑惑：

    她家小姐大喜的日子，落梅一个丫鬟却在外衫里暗藏大红衣裙，究竟意欲何为？

    “算了算了，侯府迎亲的仪仗到了，咱们出去看看热闹！”慕云萱拉着出神的苏柒往外走，“不知定远侯爷请了谁做迎亲的傧相。”

    苏柒被慕云萱一路扯着出门，遥遥望见迎亲队伍前那熟悉的身影，顿时哭笑不得。

    “我当是谁，竟然是我大哥！”慕云萱双手一拍，“是了，数遍整个广宁城，也就定远侯爷有这样的面子，劳动我大哥替他迎亲了！”

    苏柒愈发的百感交集：你既能与心上人肩并肩去逛青楼，又能亲自出马替他娶媳妇，王爷你这心胸，简直宽广如辽阔草原无边无际，着实令人佩服佩服。

    慕云松骑在绑了红花的高头大马上，遥遥望见江府门内那呆呆立着的纤瘦身影，心头仿佛被人用力扯了一下。

    她，果然来了……

    听说定远侯府选了吉日要迎娶江家小姐之事，他心中便一阵不安，甚至专门跑去质问赫连钰，“你当真要娶江家女？”

    赫连钰叹了叹：“是啊。”又拍了拍慕云松肩膀，“大婚之日，烦劳王爷你赏个面子，做我的迎亲傧相如何？”

    慕云松不理会，“那苏柒怎么办？”

    “苏七？”赫连钰有些疑惑：自己对苏兄弟那点小心思，慕云松是如何知晓的，想来是瑞郎漏了嘴。

    赫连钰也不否认，苦笑一声道：“若他愿意，我能给他一切，除了名分。”

    原来，你终究是嫌弃她出身贫寒……慕云松对他有些鄙夷，又替苏柒感到不值。

    傻丫头，枉你心心念念对他，他却视你如野花草芥；而我一心以正妃之位许你，却被你弃之如蔽履……

    究竟该说赫连钰这厮薄情，还是苏柒那丫头傻？

    他心中一阵窝火腾腾而起，右手不自觉握成了拳，一时间很想冲赫连钰那张俊脸上招呼过去。

    “你做什么？”赫连钰见慕云松一副牙痛似的古怪神情，皱眉道：“你不愿去便罢了，我自去请别人。”

    慕云松自觉失态，想了想又咬牙道：“迎亲傧相么？我去便是。”

    赫连钰要成亲了，以苏柒那丫头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怕她委屈，怕她闹出事端，捅了篓子又无力收拾。

    此刻，骑着红花大马立在江府门口的慕云松，便是这般复杂纠结的心情。

    但那丫头竟不哭不闹，冷眼看着新娘身披嫁衣，头顶大红喜帕款款而出，一路上了花轿。

    那凉薄的眼神，让他看得一阵心疼。

    也好，待她认清了现实，是否就会断了对赫连钰的心思，重新想起东风镇的种种？

    慕云松一时间思绪万千，直至身后有人提醒“王爷，该迎花轿回侯府了”，这才深深望了远处的苏柒一眼，重新上马转身。

    “起轿！”

    苏柒眯了眯眼，抓住慕云萱的胳膊：“咱们跟上去！”

    “为何？”慕云萱不解，“定远侯府迎亲，这花轿是要吹吹打打绕过大半个广宁城的。你若想继续观礼，咱们抄近路先一步去定远侯府就是……哎！”

    她话未说完，苏柒已一撩裙摆疾步追了出去。

    大婚之日，江雪的反常表现，丫鬟落梅的古怪举动，以及始终缭绕在花轿顶若有似无的妖气，皆让苏柒觉得心神不宁。

    果然如慕云萱所说，迎亲的花轿由傧相慕云松领头，一路鼓乐喧天地绕过了大半座广宁城。苏柒和慕云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得疲累不已。

    “我说，你怎么想的，”慕云萱俯身撑膝抱怨连连，“你若想看我大哥，回去服个软儿，小两口和好了怎么看不行，何必将自己搞得像个痴心怨女似的，还要拉上我来陪你受罪？！”

    “谁要看他！”苏柒口中反驳，心下却奇怪：已然快要到侯府，为何还是风平浪静毫无动静？难道是姑娘我多心了？

    她正如此想着，忽觉眼前一黯，天边大片乌云压来，狂风骤起。

    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吹得人眼睛都难睁开。慕云萱边用衣袖挡着脸，边拉苏柒道：“好大的风！我们到那边屋檐下避避……”

    她话未说完，却被苏柒一把甩开了手，撒腿向花轿的方向跑去。

    哪里是风，是铺天盖地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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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回  妖孽终现身

    越靠近花轿妖气愈盛，狂暴的风卷着沙粒，将迎亲的队伍吹得一片东倒西歪，人人自顾不暇。

    偏偏在风暴中心的火红花轿岿然不动。

    苏柒凭着玄鸟玉护身，出门时又带上了慕云梅的上古玉剑，此时两大辟邪神器加持，拼劲全力一步步向花轿靠近。

    只见轿帘微动，一身大红嫁衣的江雪竟从轿里走了出来。

    她长长的衣裙在风中摇曳，如同跳跃的火焰，满头的金银珠翠悉数被风垂落，一头乌黑长发在风中飘摇，绝美中透着凄凉。

    看此情景，苏柒心中一动：江雪她，莫不是要演一出祝英台出嫁跳坟？

    正想着，却忽见头顶的乌云骤然翻腾，如同风暴漩涡，漆黑的涡眼正对着江雪，似有什么东西大叫着从天空中俯冲而下……

    妖物，终于现身了！

    苏柒救江雪心切，不及细想便疾冲而上，合身挡在江雪面前，上古玉剑出手，朝那近在咫尺的妖怪刺了出去！

    一道耀眼白光闪过，苏柒但觉腥稠的血喷溅而出，如雨般泼洒了她一头一脸。

    身后的江雪，骤然发出一声尖叫。

    上古玉剑确是件辟邪神器，那妖物被玉剑所伤，发出凄厉呜咽，在她们头顶盘旋了几圈，终折身向那涡眼逃去。

    待它卷着乌云走远，妖风渐渐停了下来，苏柒忙回头去看江雪，却见她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吓晕了过去。

    苏柒忙蹲在地上去探江雪的鼻息和灵台。偏偏此时，丫鬟落梅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扑在江雪身边惊骇不已：“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苏柒刚想说她不过是受惊过度昏厥过去，无甚大碍，不想落梅忽然伸手直指她的鼻子，一脸愤怒大叫到：“是你！是你害了我家小姐！”

    此时，被妖风刮得四散逃窜的江府送亲众人，也渐渐聚拢过来，见他家小姐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身边正蹲着一个陌生女子，手上还握了把沾满血迹的短剑，这架势让人不由信了几分。

    他们本就是江府的人，眼见一场喜事变了丧事，自然惊惧不已，纷纷围了上来，叫嚣着要拿苏柒去见官。

    苏柒被众人围着，身边又有一个哭天抢地推推搡搡的丫鬟落梅，简直百口莫辩，正束手无策间，忽觉头顶一片阴影，一个高大身形分开众人走了进来。

    江府众人见王爷来，自是不敢造次，有个辈分高的江府亲戚壮了胆子向慕云松拱手道：“可怜我江家小姐大婚之日为歹人所害，恳请王爷做主！”

    慕云松并不答话，只是垂眸望着半蹲半跪在地上的苏柒，满头满脸的血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满身狼狈的样子，偏偏模样倔强得很，一动不动亦不看他一眼，丝毫没有求救的意思。

    惹是生非的丫头，真该让你自生自灭去！慕云松在心底恨恨了一句，冲她伸出一只手来。

    苏柒看了看，又看了看，犹豫再三，才将一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搭上他的手去：蹲了半天，脚麻了，没人搭把手还真站不起来，至于面子么……暂时不要了。

    她被他拉着站起身来，用自己都要听不见的声音道了句：“多谢。”偏偏人家王爷毫不领情，再不多看她一眼，示意众人散开些，俯身去看倒在地上的江雪。

    他伸手探了探江雪鼻息，正犹豫如何查验她身上，恰巧慕云萱凑过来，他便令送亲婆子们将江雪重新抬回轿里，让慕云萱负责将江雪浑身上下检查一番。

    须臾，慕云萱从轿里钻出来道：“江姐姐并未受伤。”

    慕云松颔首，向众人道：“方才一阵风来得急，江小姐受了些惊吓，一时间昏厥过去，并无大碍。只是今日天公不作美，大婚礼数未尽，怕是只能再择良期了。”

    说罢，对慕云萱道：“萱儿，你跟着江家人送江小姐回去，将我的话带给江大人和夫人。”又对定远侯府前来迎亲的众人道，“至于赫连钰那边，我自会去跟他说，诸位也请回罢。”

    打发完了江家和侯府的人，慕云松一把拉过犹在愣神的苏柒：“你，跟我来！”

    他似乎带着很大的怒气，铁钳子似的手攥着她的腕子，一路走得飞快。她在他身后被拽得叽里咕噜，亦是越走越火大，索性撒泼耍赖地蹲在地上：“我不走了！王爷有什么话就直说！”

    慕云松见四下无人，索性放开她的腕子，却又折身一把抓在她肩头，拎小鸡似的提溜起来按在一堵断墙上，欺身逼近将她囚了个结实。

    苏柒瑟缩了一下，脑海中却浮现出个相似场景：记得他在何记饭庄的后院，也是这般凶巴巴的唬人，张口说出的话却是：“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她心底泛起软软的酸，忍不住抬眸望了他一眼。

    殊不知她这哀怨的一眼，瞬间化去了慕云松一半的气势。

    他暗嘲自己没出息，对这丫头永远狠硬不起来，却也只能叹口气，将叱责变成了质疑：“你实话告诉我，刚才那一阵风，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啊？”苏柒被他问得语塞，心想那样声势浩大的一场妖风，王爷你也当真看得起我。

    看她不否认，慕云松心中又笃定了几分，语调亦有些苦涩：“我知道，你不愿见江家小姐嫁给赫连钰，但江小姐无辜，你不该起了害她的心思！”

    “啊？！”苏柒简直哭笑不得，“我确不愿看江小姐嫁给不该嫁的人，但你刚才也看到了，江小姐身上半分伤痕也无，王爷何意笃定是我害她？”

    “她确无伤痕，但她身上和你剑上的血迹从何而来？再说，江小姐又不是三岁的孩童，岂会当真被一场风便吓得昏厥过去、人事不省？”慕云松叹了口气，“若是旁人，我倒不疑心，可是你身为阴阳先生，只怕确有这样的本事。”

    他这一番话，犹如飕飕的冷锋，一道道插进苏柒心里，将她从内到外冰了个透心凉，偏偏面上冷笑：“原来，在王爷心里，我苏柒是这样歹毒心肠之人。”

    慕云松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不愿疑你，只是怕你一时悲愤冲动，为了不值得的人铸下大错！”

    苏柒简直要望天呵呵哒了：江雪嫁给赫连钰，我最多替她不值，有何可悲愤冲动的？

    又转念一想：是了，其实悲愤的另有其人，只是不知他此时，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她刻意摆出个嘲讽语调：“就算我有这般能耐，然搅黄了江小姐与赫连侯爷的婚事，最开怀的不该是王爷你么？”

    慕云松剑眉一蹙：“你在胡说些什么？”又按捺着性子做个语重心长态：“苏柒，我今日便郑重告诫于你，江家乃是广宁望族、位高权重，即便与赫连家的联姻令你心中不悦，也断不可再肆意妄为，一旦惹出人命事端，谁也救不了你！”

    苏柒无谓笑笑：“王爷还是告诫你自己罢。”

    苏柒一步一挨地回到慧目斋，深觉自己犹如打了败仗的将军，狼狈得无以复加。

    石榴被她一身的斑斑血迹吓了一跳，以为她一时冲动去跟什么人火拼，再三确认她没受伤，连念了数十遍“阿弥陀佛”，才去给她烧水沐浴。

    苏柒愈发无奈：姑娘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么冲动一个人？

    直至泡进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她方觉浑身暖和了些，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索性闭上眼，开始思索那阵古怪的妖风。

    鬼有鬼影，妖有妖气，虽说凡夫俗子感触不到，但对于苏柒这样天生阴阳眼的人来说，却犹如猎犬的鼻子，敏锐不已。

    今日怪风中席卷的澎湃妖气，与江雪闺房里萦绕的如出一辙，显然，这妖怪纠缠江雪已久。

    可是江雪为何不说呢？苏柒转瞬一想便明白：她应是受了那妖怪的威胁，故而不敢说出去。

    而今日的架势，那妖怪似是打算将江雪掳走，不料关键时刻被自己一剑刺伤，伤了元气，这才饮恨遁逃。江雪本就害怕那妖怪，加之一个闺阁女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惊惶之下便昏了过去。

    如此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那妖怪觊觎江雪的美貌，几次三番地来骚扰于她，并威胁恐吓她不许告诉任何人。偏偏江雪被许配给了定远侯爷赫连钰，那妖怪自然不允，便强迫江雪装病逃婚。但江雪不想一辈子受制于这妖怪，抑或是她为江家留下那几张辟邪符咒发挥了些作用，江雪“身子渐好”，欲借出嫁逃出那妖怪的魔掌。妖怪自然不干，便有了今日公然现身抢亲的一幕。

    苏柒抚着胸口，后怕之余对自己着实佩服：若不是她敏锐地觉察这婚礼可能要出事，若不是她一路跟着花轿，关键时刻出手刺伤了妖怪……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只是，今日未能将那妖怪解决掉，待它伤愈只怕要变本加厉地折磨江雪……苏柒深觉不能袖手旁观，打算明日再去看看江雪，打探清楚那究竟是个什么妖怪，想个一了百了的法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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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回  云水阁捉奸

    不料，江府对她的态度，比庐山大瀑布还要飞流直下三千尺。

    苏柒在江府门口等了许久，才等到门子来回话，措辞倒是客套，说他家小姐惊吓过度，尚在静养，不能见客云云。

    表达的意思却明显：今儿是断断不会放你进去的！

    苏柒愣了愣，旋即明白：定是昨日那些送亲客们毒舌，加上丫鬟落梅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如今江大人和江夫人也七八分地相信，是她苏柒欲害江雪，故而对她防备之心甚重。

    一群有眼无珠的家伙……苏柒恨恨地跺跺脚，欲见江雪的心思却更加迫切：昨日的情形，只有江雪最清楚，除非江雪亲自替她说清楚，否则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此路不通，只好另寻他途。苏柒沿着江家的墙根儿绕了一圈，抬头估摸了一番那院墙的高度，笃定地点了点头。

    要等到入夜再来一趟了，只是翻墙越院，夜探闺房这样的事，她还需要个帮手。

    倒是有日子没见到黄四娘了。

    自从迷上了慕家五爷慕云梅，黄四娘便日日混迹在北靖王府，入夜便一头扎进岁寒苑打死不出来，颇有纨绔子弟包养青楼头牌夜夜生香的架势。

    苏柒只好回王府去找她。

    幸而如今王府的门卫皆是认识她的，二话不说便行礼将这位准王妃放了进去。

    此时已是月上三竿，那花痴女鬼自然盘亘在慕五爷院里乐不思蜀，苏柒不欲惊扰到王府其他人，便刻意捡了僻静的小道往岁寒苑去。

    路过云水阁时，她不自觉望了一眼。

    竟见云水阁正房里，隐约亮着灯。

    这就有些奇了……苏柒走近几步，垫了脚向内张望，果见一片烛光摇曳中，似映出个绰绰的人影。

    雕栏画栋应犹在，已是新人换旧人？苏柒心里那个凄凉，忍不住抬脚向云水阁走去。

    本姑娘倒要看看，那占我院子睡我床的“新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自从苏柒搬出王府去，云水阁便鲜有人居住，故而门口连守卫也无。苏柒扯着裙摆掂着脚尖，一路轻手轻脚地溜进去，将背贴在正房外墙壁上，沾湿指尖将窗纸捅破一个小洞，凑近向内望去。

    见厅内一片绯红灯光，将整个屋子映得虚幻朦胧，厅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是几个精致菜肴，一只红泥小炉上温着黄酒，桌上两副青瓷红牙碗筷，并两只绿玉夜光杯。

    一只纤纤素手轻拢着纱袖，皓腕拎起酒壶，将两只夜光杯斟满。苏柒顺着那手腕望上去，是个纤弱美人儿，身穿白玉色散花水雾长裙，披着翠水薄烟纱笼，将雪白肩颈衬得若隐若现，乌黑秀发轻挽，簪一支梅花白玉簪。

    这一身打扮，倒是出尘脱俗。苏柒在心里暗暗评价了一番，又越看越觉得眼熟，又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正是姑娘我在老王妃寿辰上，被石榴强迫穿上的那身繁复无比的裙子？

    果然挺好看的……苏柒砸了砸嘴，又奇怪：这人好端端学我的打扮作何？再说了，当时正是初秋，天气尚暖，如今却是寒秋时节，她穿得这样清凉，也不嫌冷么？

    她正胡思乱想着，恰见那美人抬头，冲对面的人巧笑倩兮，不是慕云歌又是哪个？

    苏柒立时心中不悦：你趁我不在偷穿我的衣裳还占我的院子是几个意思？

    正欲推门而入讨个说法，偏听到门内慕云歌柔声媚语道：“王爷，良辰美景奈何天，你我共饮一盏同心酒如何？”

    苏柒正要推门的手堪堪定住，哆嗦着闪身回窗口，透过小孔用力向内张望：慕云歌对面坐着的男子，虽看不到正脸，但那背影她太过熟悉……

    苏柒咬着后槽牙看着屋内的一双男女将酒杯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与表兄干了一杯的慕云歌，显然心情大好，施施然起身，轻移莲步到慕云松身畔，刻意将轻纱长袖从他脸前拂过，玉指掂起红牙箸，笑得柔情万种：“王爷，我来替你布菜可好？”

    窗外的苏柒握了握拳，掌心沁出许多滑腻冷汗，偏此时，见屋内慕云松抬起一只手，握住了慕云歌的白皙手腕。

    慕云歌霎时绯红了脸，眼眸中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口中欲拒还迎：“王爷这是做什么，当心让人看见……”

    哼，你们这对狗男女已经让人看见了！呸！不要脸！

    苏柒愤愤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转身跑远。

    她一路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跑得仓皇，仿佛身后正追着一只恶鬼，让她丝毫不敢回头。

    慕云松……本以为他与赫连钰乃是真爱，海枯石烂情比金坚那种，谁知海未枯石未烂，他已转身与自家的骚浪贱表妹勾搭上了一腿！

    苏柒抬手抹了抹眼角，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纠结、痛苦、伤感和彷徨，统统都可笑得很！

    黄四娘说得对，身居高位、有钱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花心大萝卜？只是他慕云松是只披着羊皮的狼，隐藏得好而已！

    想到黄四娘，苏柒才蓦然忆起此番回王府的正事，忙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平抑了一下乱糟糟的情绪，折身往岁寒苑去。

    在她身后，云水阁正厅里，慕云松抓着眼前女子的手腕，目光深邃语调沉沉：“刚施法搅黄了赫连钰的婚事，转身又来向我大献殷勤，苏柒，你当真想要将我二人，皆玩弄于鼓掌之中么？”

    岁寒苑，慕云梅正精赤着上身在月下练剑，听侍卫传讯说苏柒来，忙披上件衣裳相迎。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慕云梅本端着笑脸，却见苏柒面色煞白双眸发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态，不禁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了你了？”

    原本飘在半空中看着慕云梅练剑的黄四娘，也忽地俯冲下来，作势将脸靠在慕云梅肩头，一脸探究神情：“同问。”

    苏柒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垂下眼眸去：“没什么。”

    慕云梅看她一副累觉不爱的颓态，联想这几日他家大哥的种种反常行径，心中已悟出个大概，遂摇头笑道：“又跟我大哥吵架了？你们这一对儿，真是……”

    苏柒压抑了半天的情绪瞬间爆发，按捺不住地吼了出来，“谁跟他一对儿？！鬼才跟他一对儿！”

    黄四娘立时不悦：“说什么呢？关鬼什么事儿？”又作势搂住慕云梅的肩膀，“还有，不许吼我相公！”

    慕云梅看苏柒这炮仗似的情绪，料想此番二人闹得凶了，只得抚慰地拍拍苏柒肩膀：“我大哥这个人呢，确是古板无趣了些，又不懂得如何哄姑娘开心，但苏姑娘好歹看在他一片真心对你，便饶他一回罢，我明日自去说他，可好？”

    他一片真心？苏柒简直要呵呵哒……他便是有“一片真心”，只怕也早已掰成百十瓣儿喂狗了！

    “我一不是他娘，二不是他老婆，他是真心还是孝心，与我有何相干？”

    慕云梅面露尴尬：“苏姑娘这么说，就未免绝情了。”

    绝情？对付他那样的渣男，不绝情难道还要留着过年？苏柒索性抬手做个立誓状：“本姑娘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都与姓慕的没有半点关系！否则我就不姓苏！”

    慕云梅暗自腹诽：姑娘你何必回回起誓都跟自己的姓过不去？只是……“苏姑娘，起誓讲究个词意精确，你这‘与姓慕的没有半点关系’，是不是打击面大了些？”

    苏柒无谓地摆摆手：“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反正我跟他恩断义绝，从此便是陌路人。”

    “罢了罢了。”慕云梅深觉不明就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打算明日自去寻他大哥问问，“苏姑娘踏月来访，是找我有事？”

    苏柒一时支吾：“呃……无甚要事，就是来看看你。”说着，以目示黄四娘：跟我走！我找你有事！

    一人一鬼折回江府，苏柒寻了个僻静角落，身手灵活地翻墙越院，在黄四娘“鬼遮眼”手段的一路掩护下，顺利摸到了江雪的闺房。

    却恰巧听到，她闺房里传来低低的争执之声。

    苏柒与黄四娘对望一眼，黄四娘飘身而入，苏柒则蹲在窗下，继续她听墙角的伟大事业。

    只听一个刻意压低了的愤怒音调：“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看不得我过得比你好对不对？”正是落梅尖细的嗓音。

    又听江雪无奈叹道：“我怎么会是故意的？昨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苏姑娘她突然冲出来，持剑挡在我身前，让我如何……”

    落梅不耐烦打断：“我不想听这些借口！你们最好尽快拿个主意出来，否则……”她冷哼一声，“你答应我的事办不到，我答应你的，也休想让我履行！”

    说罢，落梅转身摔门而出，黄四娘紧跟出来，望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啧啧：“这小丫头挺能耐啊！对自家主子颐指气使的！”

    苏柒跟着点头，心中却暗想：落梅能如此肆无忌惮，多半是拿捏着江雪的什么把柄。只是，她究竟答应了江雪什么事，江雪又许诺了落梅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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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回  旧院多往事

    她思忖了片刻，想到如今房内只有江雪一人在，便推门走了进去。

    江雪正神色黯淡地对着桌上的油灯出神，见苏柒深夜前来颇觉意外，赶忙起身，“苏姑娘怎么来了？”

    “江府门槛高，我白日里进不来，只好夜里来当梁上君子了。”苏柒自嘲道。

    江雪便请她坐下，自去斟了茶来，苏柒敏锐察觉到江雪对她有几分防备之意，却故作不知：“江小姐昨日受了惊吓，如今可好些了？”

    江雪垂眸道：“并无大碍。”

    苏柒索性直入主题：“昨日那场大风，旁人不知，我却看得真切，是那妖物使出的障眼法，它欲带你走，对不对？”

    听闻此言，江雪惶恐地望了苏柒一眼，又垂眸哀哀道：“你昨日便不该救我，让他将我带走一了百了，总好过无辜之人受累。”

    她这一副自暴自弃的态度，令苏柒心头火起，蹙眉道：“江小姐说得什么话！你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若就这么被妖怪带走了，你爹娘要多么痛心？你让他们今后如何好好活下去？！”

    她这话似乎句句戳到江雪心里，说得她顿时红了眼眶。

    苏柒见她受触动，赶紧乘胜追击：“如今江小姐可愿意告诉我，那纠缠你的究竟是个什么妖？你将来龙去脉据实以高，我才能想法子帮你！”

    她自以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熟料江雪低头拭了几滴清泪之后，却摆出个毅然决然态：“苏姑娘，恕我当真不能说。”

    嘿你……苏柒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的孔雀开屏自作多情，指着油盐不进的江雪颤了颤，自觉当真无话可说，只得起身告辞。

    “苏姑娘，”江雪在身后哀哀道，“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我已身陷其中无法回头，实在不想牵连更多人无辜受累，望你海涵。”

    苏柒长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摸出两颗蜜蜡药丸搁在桌上：“此乃苏禾香圆，日服一粒能使妖气不渗入体内，却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江小姐好自为之。”

    苏柒自觉今夜这一番煞费苦心，毫无成就感可言，连跃下院墙都带着几分垂头丧气，毫无潇洒。

    “这江小姐有病吧？！”黄四娘一路叨叨着直接穿墙而出，“明明自己深陷危难，有人递来跟救命稻草偏偏还不要！”她摇头啧啧，“年纪轻轻竟是个痴傻的，真是……啊！”

    她话未说完忽然惊叫一声，苏柒闻讯回头，但见一股黑气凝结，如凌厉箭矢般，从黄四娘虚幻的身体中一贯而过，虽说不能伤了女鬼，但感觉想必不太好。

    偏偏这黑色妖气十分熟悉，苏柒当即大喝一声：“妖孽！哪里跑！”拔脚便追了上去。

    那黑气穿过黄四娘，再度凝结成形，化做个硕大的黑翼状，暗夜蝙蝠般朝苏柒扑来！

    幸而苏柒夜探江府早有准备，拔出玉剑迎着那黑蝙蝠刺去。那妖见识过这上古神器的厉害，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长啸，折身向远处遁去。

    好容易逮到了妖，苏柒岂肯轻易放它逃走，发足狂奔便追了上去。

    那妖想要甩脱苏柒，绕过许多条僻静街巷，在拐过一道弯之后蓦然不见了踪影。

    苏柒在一扇斑驳大门前停下脚步，手撑膝盖低头大口喘气，身后黄四娘慌慌张张地跟过来：“妖呢？”

    “跟丢了！”

    “可惜老娘还要找他报仇呢！”黄四娘煞有介事地撸袖子，“下次别让老娘撞见他，否则有他好看！话说……”她飞高些，将那斑驳大门打量一番，“这什么地方？如此重的阴气！”

    经她一提点，苏柒抬眸将大门望了两眼，见那木门上黑漆斑驳脱落，密布着绿藓蜘蛛网，显然是座荒置已久的院子。

    苏柒伸手将那大门推了推，见被一把生了锈的黄铜大锁锁着，于是绕道几步，屏息提气，三两下攀上了院墙。

    “干嘛？”黄四娘不解，“你又不是鬼，作何对阴气感兴趣？”

    苏柒白她一眼：“这院子里不但有阴气，还有妖气！”

    “你的意思是，方才那妖藏匿在这院子里？”

    “十有八九。”苏柒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踩在一堆软绵的枯枝落叶上，发出“咯吱”的一声轻响，又荡起一片尘土。

    她被那尘土惹得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在寂静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惹得树上几只乌鸦惊起，院子里几只野猫耗子疾蹿而过，一片鸡飞狗跳的慌乱。

    “看来，这院子是许久没人来过了。”苏柒将玉剑握在掌心，一步步向院落中央行去。

    这院子极大，亭台楼阁、池塘水榭一应俱全，当年应是个大户人家，可惜如今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每走一步都能带起一片焦霉气息，还透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院子，应是着过一场大火。”苏柒对跟在她身后的黄四娘道。

    “还烧死过不少人……”黄四娘纠扯着衣摆，怯怯地四处打量，“不然何至于这样重的阴气，不知暗藏着多少鬼魅邪祟，连鬼都害怕……”

    苏柒无奈地白她一眼：“你一个女鬼还怕鬼？”

    “人还怕恶人呢，鬼自然也怕厉鬼。”黄四娘不甘心地反驳，“尤其是我这种花容月貌的女鬼，万一遇上个色鬼……哎呀呀，简直后果不堪设想！”

    “有什么不堪设想的？大不了郎情妾意配个冥婚，我刚好打发你们一道过奈何桥投胎去！”

    “对哦！”黄四娘眼睛一亮，旋即想起自己如今的立场，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如今是有相公的人了，只想守着他百年之后，黄泉路上一起走。”又飘到苏柒面前，谄媚道，“哎，你得空了提点提点我家相公，世人皆辛苦，人间不值得，让他早死早投胎啊！”

    苏柒简直哭笑不得，深觉对不起无辜的慕五爷。

    说话间，一人一鬼通过一条烧得漆黑斑驳的石廊，进了二进院，依稀可见庭院中被烧塌的葡萄藤架，下面还有个断了绳索的秋千。

    看来是家眷住的地方了。苏柒感觉脚底被什么硌了一下，弯腰捡起来，是块烧焦了一半的木头，形状却似个青龙偃月刀样子。

    她正将那木头刀举到月光下打算仔细研究一番，忽听黄四娘喊道：“你腰里！什么东西在发光？”

    苏柒心中一凛，本以为是玄鸟玉感知到了邪祟之物，待低头一看又不是。

    她疑惑地将手伸进荷包，将发着莹莹白光的东西摸出来，竟是张浦给她留下的那颗菩提子。

    她将那颗菩提子捧在掌心，感受到它忽明忽灭，仿佛在传达着某种迫切的情绪，忽然，菩提子的亮光骤然增大，如同一盏明灯般，让苏柒瞬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间烧得不成样子的卧房，门窗烧掉了大半，仅存的亦是歪歪斜斜地挂着，皴裂的墙角爬满青苔，其状不胜凄凉。

    偏偏在菩提子的一片白光中，她看到了这屋子曾经雅致整洁的模样。

    庭前有桂树，窗下几株兰，半敞的窗棂内，丁香紫的纱帘迎风微摆，帘角上缀着的小小银铃便发出叮铃悦耳的轻响。

    这家曾经的女主人，定是个蕙质兰心的大家闺秀，苏柒暗想。

    随着银铃拨动，屋内传来孩童清脆的“咯咯”笑声，那笑声从窗口一路飘到门旁，便见一个五六岁年纪的小小女孩儿从门里跑了出来。

    明明是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儿，偏做个男孩儿打扮，着一身水青色的轻纱练功服，用白色的宽布带子高高束了腰，勾勒出窄窄挺拔的身条儿，犹如春天里一株向阳生长的小柳树。

    她穿着青色绣花软缎面儿的练功鞋，一双小脚丫跨出门来撒腿便跑。腰带上扎着条鲜艳的鹅黄色汗巾子，随着她起伏的身形飘摇，好似添了一条娇俏的尾巴。

    便听她身后，屋门口传来个焦急的声音：“小姑奶奶，莫要跑那么快！仔细绊倒磕了！”

    女孩儿边跑边答：“大哥叫我卯时三刻演武场点兵，迟了要军法处置呢！”

    屋门口便现出个中年美貌妇人，一脸温和笑着道：“那是大少爷闲来无事跟你逗闷子呢，岂能当真？”

    女孩儿转过头来，稚气的脸上一本正经：“军令如山！岂容儿戏？！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走了！”

    中年妇人赶忙追了出去：“好歹束了头发再走啊！四姐儿！”

    女孩儿边跑边洒下一串银铃般笑声，脑后的融融青丝一飘一荡，渐行渐远。

    独留下苏柒，被那一声“四姐儿”惊得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若那女孩儿是四姐儿，方才那中年妇人，不就是阿箩？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明白过来：只怕这座废弃已久的院子，就是阿箩当年做奶娘时供职的人家。菩提子在阿箩身上多年，留着阿箩的一些记忆，如今故地重游，便自然而然地将阿箩的记忆映了出来。

    望着那一大一小追逐着渐渐模糊的身影，苏柒忽然觉得眼角有些酸。

    那样天真烂漫的一个女孩儿，那样温柔贤淑的阿箩，曾经在这深深庭院里岁月静好着，熟料天道不仁、祸起萧墙，瞬间摧毁了她们所珍视的一切，又夺走了她们鲜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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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回  慕五爷出手

    苏柒只觉心里一阵心酸难过，偏偏那不通人情的菩提子，依旧在每一处熟悉的地方映着阿箩的记忆：春日里，她替四姐扎起好看的发辫，陪她在庭院里放风筝；冬季里，她把四姐儿裹成个圆圆胖胖的粽子，在南墙角堆起个同样圆圆胖胖的雪人；四姐儿闯了祸，被罚在日头底下扎马步，她心疼地在一旁打着扇子；四姐儿着凉生了病，烧得小脸儿通红，她将四姐儿抱在怀里彻夜不眠……

    阿箩是那样深爱这个孩子，将自己所有的母性和关怀全都给了她，甚至面对冰冷的屠刀，亦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保护这个孩子。

    可惜，在残暴的杀戮面前，阿箩和四姐儿都太过柔弱，她们救不了彼此，也救不了自己。

    苏柒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将那颗重新归于寂寂的菩提子握在掌心，正有些走神地想自己此番所为何来，忽听身后传来黄四娘惊恐的尖叫：“苏柒当心！”

    苏柒听闻，惊觉身后一股凛冽寒气呼啸而来，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却被骤然袭来的一团妖气重重撞上手腕，但觉半边手臂如同被万蚁蚀骨般的痛麻，不由手一松，玉剑当啷坠地。

    那妖偷袭成功，见苏柒没了辟邪的兵器，愈发有恃无恐，再度化作两支巨大的黑翼，冲苏柒胸口呼啸袭来。

    危急关头，苏柒祭出玄鸟玉，发出一道青光，化为屏障隔在苏柒与妖怪之间。那妖怪一击不破，幻化出一只尖长利喙，再度向光盾重重袭去。

    黄四娘干着急，飘到苏柒身后急切问道：“你可还顶得住？”

    “顶得住个鬼！”伴随着妖物每一次碰撞，苏柒都要后退两步，只觉玄鸟玉幻化出的光盾越来越薄，越来越不稳定。

    这可如何是好？苏柒心中一阵焦急，抬眼去望被她掉落在地的玉剑，偏偏在丈余远的地方，根本够不着。

    她正束手无策间，却听黄四娘扯着无比激动的嗓门大叫一声：“相公！你是来救我的？”

    苏柒简直要哭了：生死关头是你犯花痴的时候？

    眼看光盾就要被妖怪袭破，它正鼓足力气打算给予最后一击，苏柒忽见身旁一道凌厉身影闪过，捡起地上的玉剑就势一个转身，闪电般向那妖怪刺去！

    玉剑发出一声轻吟，剑气如雪光掠出，直直刺穿了妖怪的黑翼。正蓄势待发的妖怪骤燃遇袭，发出一声低沉嚎叫，忽然幻化为一团黑雾，逃也似地向天空窜去。

    苏柒大舒一口气，抬头望妖兴叹：这家伙如此惧怕那上古玉剑？想来是玉剑上有什么东西克它。

    “没事吧？”

    苏柒回过神来，望着收了玉剑一脸关切的慕云梅。反是黄四娘赶紧凑过来，一脸感动地捧心：“相公我没事！”

    苏柒忍不住白她一眼，又向慕云梅问道：“五爷怎么会在这里？”

    “你深夜来访，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有些不放心，便一路远远跟着你。”他柔和笑道，“我看你揣了玉剑出门，本以为你要去找我大哥寻仇，不想你一路去了江家，又跑来这里。”说着，有些心有余悸问，“方才那一团黑气……”

    “是妖。”苏柒叹了口气，“正是那妖纠缠江家小姐，又闹了定远侯与江小姐的婚礼，试图将她掳走。”

    “难怪听人说，那日一阵邪风刮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原来是妖在作怪。”慕云梅叹道，“可惜我方才出手慢了一步，终究是让它跑了。”

    “怨不得你。”苏柒道，“这地方妖气极重，只怕就是妖的老巢，它还会回来。只是……”她忆起方才看到的画面，再度将这萧索庭院打量一番，“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不过自言自语，却见慕云梅忽然沉了脸色，眼角划过一抹伤感：“这是昔年一位将军的旧宅。”

    苏柒忆起张浦曾说过的，关于阿箩主家的过往，似是有些明悟：“这位将军，因罪被判了满门抄斩，还被一把火焚了宅院？”

    她音调有些发颤：刚刚看过了那许多鲜活的过往，那个立志长大了要当女将军的可爱女孩儿，竟已死在了那场浩劫之中，血溅刽子手的屠刀下！

    她突然便有些理解了张浦。

    “许多年前的是是非非，早已计较不清了，就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罢。”慕云梅感慨一句，“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为好。”

    慕云梅不放心苏柒一人走夜路，便十分“顺道”地南辕北辙，将苏柒送回慧目斋门口。

    “今晚之事，真是多亏了五爷。”苏柒自觉必须表示感谢。

    慕云梅忙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心中却叹：大哥说得对，以这姑娘素爱惹是生非的性子，若没个男人看顾着，只怕她分分钟能把自己作死……

    想起自家大哥，慕云梅看着眼前的少女眉梢眼角凝着的楚楚委屈，忽觉心中有些闷闷的。

    这样好的一个姑娘，若换作他慕云梅，定要放在心尖上疼着，捧在手心里宠着，硬话都不说一句，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偏偏自己那榆木疙瘩般不开窍的大哥，如此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心中感慨着，伸手抚了抚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长发，目光如夜般融融：“我明日一早，就去寻我大哥兴师问罪，让他来找你负荆请罪，若他不愿意，我绑也将他绑来，可好？”

    他这举动言语实在太过柔情，苏柒忍不住低眸垂颈，感觉有一丝脸红，心下连对慕云松的诸多怨恼都无力吐槽。

    正尴尬间，却见一壮硕女鬼飘在远处，一张捉奸愤怒脸大喊：“月下公然勾引我相公！你当我是死的？！”

    苏柒无语地瞟了一眼黄四娘：大姐，你本就是死的啊……随即轻咳了两声，望着慕云梅正色道：“多谢五爷好意，但我跟那乌龟王八蛋当真再没半点关系！”

    慕云梅的手僵了僵：乌龟王八蛋？好吧，总比她将姓慕的一竿子全打死来得好些。

    心中却起了些别样的心思：若他二人当真分道扬镳，苏姑娘由我接盘可好？

    苏柒正欲与慕云梅道别，却又在黄四娘要杀人的眼神暗示下，指了指慕云梅顺手挂在腰上的上古玉剑，期期艾艾道：“五爷……这把玉剑……能否再借我几日？”

    边说边冷瞥黄四娘：姑娘我就从没干过如此死皮赖脸的事儿！

    慕云梅笑道：“那是自然，万一再遇到那妖物，苏姑娘也好有个趁手的兵器防身。”

    他方将玉剑解下来递到苏柒手里，黄四娘便合身扑下来，张臂搂住慕云梅脖子：“好相公，想煞奴家了，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苏柒被她呕得胃里一阵翻腾，生怕一张口便要吐了出来，只得摆摆手，目送一人一鬼“勾肩搭背”地走了。

    这一夜，苏柒睡得极不安稳。

    在那个不知所谓的梦里，忽而见慕云松与赫连钰四目相对十指相扣，许诺着“山无棱天地和乃敢与君绝”；忽又见慕云歌巧笑倩兮轻靠入他臂弯，变成了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偏偏又有赫连珊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脸欣然地与他们凑做一处……

    她在不远处呆呆望着这男男女女的四人，糖不甩似的黏在一起，齐齐用幸福满足的表情望她：你走罢，我们四人要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苏柒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感觉后背上黏黏地出了一层冷汗。

    她深觉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慕云松那张脸了。

    正这般想着，偏偏听石榴进来禀报，说王府派人来传讯，请她即刻回王府一趟。

    “不去！”苏柒心里一千一万个拒绝，索性用被子蒙了头。

    石榴有些作难：“姑娘，王妃娘娘传的话，您就这么赖着不去，不好吧……”

    竟是老王妃要见她……苏柒蒙着头思忖了一下：她是长辈，且她并不姓慕，也不算坏了她自己的誓言，嗯。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我这就去。”

    苏柒被一路引到熙华苑正厅，一进门便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上手坐的是揉着额角一脸煞黑的老王妃，旁边是满面愁容唉声叹气的慕夫人，慕夫人怀里是散着头发啼哭不止的慕云歌，厅中间还立着一个面无表情犹如老僧入定般的慕云松。

    这什么情况？苏柒又望了望嘤嘤啼哭，满口“不活了”的慕云歌一眼，顿时福至心灵：能让痴心女子寻死觅活的，便唯有负心汉子了。

    想来，是慕云松那乌龟王八蛋昨夜沾了人家慕云歌的便宜，一通吃干抹净之后却又不愿负责，这才引得慕云歌母女将状告到了老王妃面前。

    简直衣冠禽兽……苏柒想至此，瞪向慕云松的目光更添几分鄙夷。

    慕云松垂颈瞟了苏柒一眼，正收获了她一个看畜生似的眼神，心中愈发不悦，索性一个冷眼送了回去。

    二人正眉锋眼剑之间，听老王妃透着疲惫的音调道：“苏柒，你既然来了，便跟我说句实话：你昨夜可曾回过云水阁？”

    嗯？苏柒心中一颤：昨夜明明十分低调小心，怎么还是被她知道了，却也不撒谎，实诚点头：“回过的。”

    老王妃听罢，不着痕迹地望了慕云松一眼，继续向苏柒问道：“可曾见了我儿伯寒？”

    何止见了，还欣赏了一幕纨绔浪荡子的言情折子戏呢……苏柒愤愤地咬了咬后槽牙：“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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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回  各怀各心思

    老王妃便望了望一旁的慕夫人和慕云歌，又问：“你见他做什么？”

    她这一问，连慕云松也结束了老僧入定般的状态，转眸来盯着她。

    看我做什么？苏柒没好气儿地想，你自己做下的好事，你心里还不清楚，装什么装……

    她故意瞥一眼哭得眼睛红红如兔子的慕云歌，瘪嘴道：“见王爷他……正与佳人表妹把酒言欢、情意绵绵。”

    “你……”慕云松忽然出声，正欲开口却被慕云歌“嗷”的一声哭打断，慕夫人更是急切道：“嫂嫂，你可听到了？歌儿所言非虚啊！”

    老王妃半边脸又为难地抽了抽，望着苏柒一副怒其不争的神情：“你见他与表妹饮酒私会，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啊。”苏柒淡淡道，不走难道留下看活春宫？

    老王妃简直想抽她：你眼见自己男人跟别的女子幽会，竟然不愠不恼不管不问，真不知该赞你贤惠大度还是骂你傻！

    她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却听慕云松冷冷问道：“然后你去了哪里？”

    苏柒白眼一翻：“要你管！”

    “你！”慕云松本就窝火，此刻更是火大，按捺不住伸手一把掰住苏柒肩膀，将她拉到面前，眼神犀利，一字一句道：“说实话！”

    你个衣冠禽兽还凶我？！苏柒那个气愤，用力去挣脱他的手，但东扭西扭百般挣不开，只觉他手上力气越来越大，自己肩骨都要被他捏碎了，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倔强地一声不出。

    二人正僵持间，却见一个颀长身影插了进来，顺势将慕云松拉开，“大哥快住手，苏姑娘昨夜是去寻我了！”

    他这话，俨然往慕云松的怒火上又添了一把柴：夜半更深的去找自家小叔子，这丫头还当真出息！

    慕云梅暗使了十足十的力气，才将他大哥的手按了下去，看他大哥俨然一副要杀人的表情，赶忙解释道：“是这样，苏姑娘前些日子得母亲授意，去诊视江家小姐，见她身上有妖气缭绕。前几日她大婚时又出了那档子怪事，她便断定江小姐与妖有纠缠，故而昨夜夜访江府，只为替江小姐捉妖去。奈何苏姑娘武功上欠缺了些，便想找个武艺好的同去。可惜大哥当时……”

    他说至此，挑眉望了他大哥一眼，眼角带了些嘲讽，“……正忙着，苏姑娘想必是不忍打搅，便转而来寻我，陪她一同去了趟江府。”

    他一通解释完，老王妃向苏柒问道：“老五说得可是真的？”

    苏柒点头：“确实如此。我们昨夜一路寻到了那妖的藏身之所，只是那妖物狡诈敏捷，我们未能将它捉住，被它逃了。”

    老王妃心有余悸道：“逃便逃了，今后你们都少跟那些魑魅魍魉的东西打交道，太过凶险！”说罢，又向慕云松问道：“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慕云梅进门前，已将事情听了个大概，终于明白了昨夜苏柒为何愤怒至斯，要跟他大哥恩断义绝。

    但以他大哥的性格为人，以及他对苏柒用情之深，若说他与慕云歌有什么苟且……慕云梅自己都不大相信。

    他忍不住去打量他大哥，见慕云松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垂眸望地一副隐忍不发的样子，便知他正压着火儿，一旦爆发，便是惊天动地。

    他不免有些担忧，他家大哥会不会暴起出手把慕云歌咔嚓了，一了百了。

    然他大哥今日，破天荒地选择了忍无可忍回头再忍，一袭薄唇扯了扯，冷漠开口：“我无话可说，但我未做过之事，断断不会承认，母亲若不信，只管查去！”

    说罢，利落转身而去，在擦肩而过时又忍不住望了苏柒一眼。

    明明，昨夜约他去云水阁的，是苏柒这丫头，为何她今日又信口雌黄地不承认？慕云歌又为何哭诉自己“非礼”了她？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猫腻？慕云松一时费解。

    当事人走了一个，老王妃这案子愈发的审不下去，想了想无奈冲慕夫人建议道：“要不叫官媒白氏来，给云歌验验身子？”

    “这……”慕夫人正有些犹豫，却见她怀里的慕云歌蓦地抬起头来，哭诉道：“伯母不信歌儿，歌儿也无可奈何，但要受这般奇耻大辱，不如让我直接死了算了！”

    说罢，便哭着一头冲出门去。

    “这这这……”慕夫人悲愤得不知所以，倒是老王妃反应快些，赶忙招呼门口的丫鬟下人：“你们快拦着表小姐些！莫让她寻了短见！”

    刚安排好这一头儿，便听慕夫人忽而捶胸顿足大哭道：“嫂嫂，歌儿是我的命，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老王妃盯着那个劝着这个，颇有腹背受敌的感觉。正厅里一时间乱做一团，苏柒本还有意看个热闹，却被慕云梅趁乱拉了出来。

    “昨晚，究竟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就是那回事儿呗。”花园里，苏柒一边揪着花瓣儿，一边将昨夜在云水阁的所见所闻给慕云梅讲了一遍。

    这事儿处处透着古怪……慕云梅暗想，忽然拉了苏柒起身便走：“咱们去云水阁看看！”

    云水阁中，隔夜酒菜犹在厅中，卧房里却是被翻红浪，一片旖旎过后留下的痕迹。

    慕云梅将床榻上的锦被挑起一角，露出一抹桃红色的细绳儿，扯起来竟是条云锦绣花肚兜，依稀还带着些酒气和体香。

    慕云梅手一抖将那肚兜扔下，心有余悸地朝正在正厅翻腾的苏柒看一眼，终忍不住将心里话问了出来：“如若……我大哥当真做下有负于你的事，你打算如何？”

    “什么叫如若？”苏柒头也不回地答，“我昨日不是当着你的面起过誓，早已跟那乌龟王八蛋没半点关系了！”

    说罢，不再理会若有所思的慕云梅，低头盯着桌上一盏熄灭了的油灯出神。

    厅里只有这一盏如豆的油灯，并无其它灯笼烛火，那昨夜那满屋粉红暧昧的光，从何而来？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而慕云梅在卧房的一通搜寻，除了一条暧昧肚兜也没旁的收获，二人只得举步离开。

    待二人走远，慕云松从内室屏风后现出身形，如墨眼眸中是深深的痛苦。

    她竟当着老五的面，发誓跟他慕云松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但要将他慕云松和赫连钰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又勾搭上一个慕云梅！

    苏柒……她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水性杨花、攻于心计的女人？

    如今想来，也许昨夜之事也是她的一个圈套，偏偏她还要故作无辜单纯，看他被冤、看他出丑，看他一步步被逼上绝路。

    究竟是为什么？

    “他当真没动你？”

    浮云阁内，慕夫人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自己女儿，“一根手指都没动？！”

    慕云歌以帕掩面，羞愤地点了点头。

    “你这……”慕夫人哆哆嗦嗦以手指着自己女儿，“你这不成器的丫头！让我说你什么好？！”

    “娘！”慕云歌郁闷得快要哭出来，“我心里害怕！表兄是什么样的人？岂会任由我这般阴讹于他？万一……万一王妃伯母不信我，女儿今后如何在王府自处？”

    她越想越后怕，踉跄着起身往门口去，“不行……我得去跟伯母说实话……”

    却被她娘拽着衣袖一把扯了回来，厉声道：“傻丫头！事已至此，你以为去向王妃坦白，你我母女就在王府待得下去了？！”

    慕云歌被她娘拽了个趔趄，终忍不住哭了出来：“那我要怎么办？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慕夫人鄙夷地瞥她女儿一眼：“拿主意的时候倒是胆大得很，也不跟你娘商量一番便贸然行事！如今捅出了篓子，还不得靠你娘替你筹谋？”

    慕云歌边哭边腹诽：当初“那人”给她定下这偷龙转凤的计策时说得好好的，她自会在云水阁布下幻术，表兄会将她当成苏柒那贱人，成其好事。熟料表兄倒真将她看成了苏柒，却全然没有半点温存之意，说了一通不知所谓的话便愤然离去，当真是莫名其妙！

    她正在心里叫苦，却见她娘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圈，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歌儿，这场戏不能穿帮，必须硬着头皮演下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慕夫人满脸强硬偏执的神情，“慕云松昨夜确实去了云水阁，此事恰有苏柒那贱人作证。至于他碰没碰你，说白了只有天知地知他知你知，再无旁人知晓。你只要一口咬定他喝醉酒碰了你，言语调戏动手动脚，你百般挣扎告饶才免遭毒手！”

    慕夫人双眸发红、恨恨笑道，“即便只是如此，于他北靖王爷而言已是莫大丑闻，王妃断断不敢让此事被宣扬出去，我便以此为把柄，替你争取北靖王侧妃的位份，到时候，由不得他们母子不就范！”

    她将自己说得雄心万丈，转眸却见自己女儿依旧一副期犹犹豫豫、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由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臂上掐了一把：“死丫头！给我拿出个该有的样子！如今你这锅生米，必须给我煮成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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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回  我是狐媚子

    慕云歌被她娘一同训斥，捂着手臂哭哭啼啼地回房去，越想越觉得愤恨。

    “苏柒！狐媚子！我如今百般苦千般惨，都是你害的！”

    慕云歌恨恨骂着，正欲将一根银针狠狠扎进稻草小人身体里，冷不防一道白光闪过，她手里的稻草小人儿突然不翼而飞，她手上的针扎进了自己的掌心，痛得一声尖叫。

    待她含着泪抬起头来，却见一个娇嫩的白衣少女正俏生生立在她面前，手里还把玩着她的稻草小人儿。

    “你是谁？从哪儿进来的？”

    “我是谁？”白衣少女瞪圆了清亮眼眸，“你不是知道么？我方才听见你叫我，我才进来的啊！”她将手上的小人儿翻来覆去看了看，盯着小人儿背上的“苏柒”二字摇头啧啧，“苏柒姐姐怎么招惹你了，你竟这样下蛊狠命扎她，真是蛇蝎心肠！”

    慕云歌听她口中“苏柒姐姐”四个字，愈发不悦：“你认识苏柒那狐媚子？”

    “错了错了！”白衣少女一本正经地眨眨眼，“苏柒姐姐不是狐媚子！我……”她伸手指指自己鼻子，“我才是狐媚子。”

    慕云歌愣了愣，将白衣少女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这丫头可能有点不正常：“你少唬我了，世上哪有什么真的狐媚子，都是苏柒那贱人说来吓唬人的罢了。”可笑她在潭柘寺时，竟还当了真。

    “谁说的？”白衣少女不干了，“世上若没有狐媚子，那我和我娘是谁呀？”

    慕云歌不齿笑道：“谁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土……”

    然她“包子”两个字尚未出口，便堪堪定住，眼看着白衣少女身后伸出两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在她面现炫耀式地摇荡。

    “妖……妖怪！”慕云歌吓得语无伦次，转身便要往屋外跑，却被白衣少女的一条大尾巴缠住腰肢，一把拉了回来。

    “哎你别走啊！”白衣少女锦乐用尾巴将慕云歌栓在紫檀木椅上，自己则跃上桌面蹲了下来，满眼的八卦好奇神采，“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做小人扎我苏柒姐姐呀？”

    慕云歌听这少女口口声声地唤“苏柒姐姐”，料想她与苏柒定是蛇鼠一窝，自是不想多说什么，只道：“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不必不相干的人来操心！”

    “可我不是不相干的人啊！”锦乐一本正经，“苏柒姐姐待我很好啊，用你们凡人话本子里的词儿，就叫‘一见如故，亲如姐妹’，她的事儿我当然不能不管啦！倒是你哦……”她故意用另一条尾巴戳了戳慕云歌的鼻尖，“满身的怨妇气，一看就像话本子里的女二，最后没什么好下场的。”

    慕云歌被她气得直哆嗦，偏偏面对个货真价实的狐妖，又不敢发作。

    “我娘说了，作为一只有益于家国的好妖，得识忠奸、辩善恶，不能害了好人，但也不能放过坏人。”锦乐歪头又将慕云歌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今日若不将与苏柒姐姐的恩怨过节说清楚，那我就直接把你当坏人惩治了。可惜你不是男子，我没法吸你精气……”

    慕云歌万分惶恐中刚放下一点心来，又见她一拍掌心：“那就索性一口吃了罢！”

    “我说我说！”慕云歌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更悲催的是她感觉自己裙子底下也要淋漓一片，“苏柒那贱……她抢了我的心上人！”

    “哦？”锦乐瞪大了一双灵眸，十分感兴趣的样子，“那你说说，她是如何抢你心上人的？”

    慕云歌斟酌了一下措辞，做个万分委屈状：“我跟我表兄，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笃厚，原本是要拜堂成亲做夫妻的，偏偏自那苏柒来后，仗着有几分姿色，三两下便将我表兄勾引了去，生生拆散了我与表兄的大好姻缘……”

    “等下啊，你说的苏柒姐姐她‘三两下便将你表兄勾引了去’……听起来好厉害啊！”锦乐满脸写着崇拜，不知从何处摸出个笔和本儿，蹲在慕云歌面前一副虚心讨教的样子，“你跟我详细说说这段儿，苏柒姐姐是如何三下两下便将你表兄勾引走的？”

    慕云歌简直欲哭无泪：小妖精你是如何抓重点的？

    锦乐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算了算了，这个我自找苏柒姐姐请教去……她勾走了你的心上人，所以你就做小人儿扎她？”

    慕云歌愤恨道：“毁人姻缘者下地狱！我扎她都算轻的！”

    锦乐手托香腮做个思忖状：“我还有个疑问啊，你说你跟表兄青梅竹马，本事要做夫妻的，那为何……”她嫌弃地将慕云歌打量一番，“你都这样一把年纪了，你表兄还未娶你？”

    “……”慕云歌额角抽了抽，觉得身心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我娘说过，一个男子若真心喜欢一个女子，便恨不能早早地将她娶进门，日日跟她黏在一起。你表兄将你拖到了徐娘半老的年纪还没娶你，可见并不怎么喜欢你。”

    “……”慕云歌脆弱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倒是我苏柒姐姐，三下两下就将你表兄勾引走了，那说明你表兄对她才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不能自拔啊！”锦乐双手捧心做个陶醉状，“人家两个郎情妾意如胶似漆，你这老女人却在这里恶毒地扎小人儿，究竟是谁毁谁的姻缘？”

    “……”慕云歌深感自己快要崩溃了：小妖精你是苏柒派来逼死我的吧？

    “哦，你方才说毁人姻缘者下地狱，这倒是真的。”锦乐若有所思道，“我听我娘说过，人的姻缘都可在月老宫的三生石上，若有人拆散了三生石上的姻缘，待死后便要被打下蒸笼地狱，蒸得皮开肉绽，其后十世注孤生，半分姻缘也无。”

    慕云歌打了个哆嗦，暗自思忖她表兄和苏柒的名字会不会在那三生石上。

    她被吓得毛骨悚然，锦乐却似说到了得意之处，说罢还不忘跟慕云歌交流：“你觉得如何？反正我不是很喜欢这个蒸笼地狱，觉得不如拔舌地狱来得干脆利落。

    听我娘说，所谓拔舌地狱者，专治那些生前说谎骗人、诽谤害人、挑拨离间之徒，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却非一下子拔下来，而是拉长，慢拽……直至那舌头不堪重负，从舌根处生生拔下，啧啧，多么有画面感……”

    她正兀自沉浸其中，连束缚着慕云歌的尾巴也不觉松懈了，却见慕云歌浑身战栗，目眦尽裂，口中神经质地念叨：“不……我不要下拔舌地狱，我不要……”

    她本不信这些鬼鬼神神、天堂地狱之类，奈何一只活生生的狐妖杵在眼前，生生将她的世界观人生观，彻底颠覆了！

    见这半老徐娘屁股着了火似的弹起来，口中念念叨叨地冲出门去，锦乐满意地拍了拍双手：完胜，收兵！

    她早想到北靖王府来寻苏柒姐姐，奈何被她娘看的紧，今日好容易趁她娘去会情郎，她得以偷偷溜了出来，没想到这北靖王府不但地大人多，且有这样多的阴谋诡计爱恨情仇，简直比话本子还精彩，有趣有趣！

    她摇身变个小狐狸模样，打算再四处去逛逛，顺便去找苏柒取取经，问她究竟是如何三两下将男人勾搭到手的。

    然锦乐心目中“勾引男人很厉害”的苏柒姐姐，这两日正颓得很。

    “你能不能别戳了？那时我最喜欢的青花钧瓷碟儿！”

    何记饭庄里，采莲心疼地看着一条清蒸黄花鱼被苏柒用筷子尖戳成了肉糜，忍无可忍地将自己的青花钧瓷碟儿从她手里解救下来，顺手扔给她个粗瓷大碗由她折腾，“这是怎么了呀？又跟王爷吵架闹别扭了？”

    “没有。”这还真不能算吵架闹别扭，而是决裂，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苏柒低头盯着那条被自己“凌迟处死”的黄花鱼，将它想像成某无良王爷，倒也觉得有些解气，又想想不能浪费食物，于是端起碗来往自己嘴里扒。

    采莲劝道：“我看人家王爷对你极好的，天天好吃好喝好玩的给你送着，人也三天两头往你这跑，你也别太不知足了。”

    听自己姐妹替他说好话，苏柒不乐意了：“你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表面上正经八百人模人样的，其实就是个披着羊皮……不对，他也没披着羊皮，就是个披着正人君子皮的色鬼！还是荤素不忌男女通吃那种！”

    采莲惊了:“有这么夸张？那是不能要了！”又抚慰地拍拍她肩膀，“没事，大不了那个便宜王妃咱不做了，令觅良缘去，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支花嘛。”

    苏柒有些诧异：“你何时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

    采莲不好意思：“我哪里会念这些诗啊词的，都是听慕五爷说的。”

    “慕五爷常来？”

    “嗯。”采莲垂颈含羞点了点头，“毕竟，整个广宁城都知道，何记饭庄是慕五爷罩着的，他便时常来走动走动，请朋友吃个饭什么的。”

    苏柒嗅出一丝端倪，盯着采莲若有深意：“整个广宁城还都传说，慕五爷罩着何记饭庄，是因为看上了何记饭庄年轻貌美的内掌柜，莫非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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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回  明月照沟渠

    “小娘余胡说些什么！”采莲立时绯红了一张脸，作势要打，“人家慕五爷是什么身份，岂会看上我一个商贾之女？”

    她口中如此说着，一双明眸中的怀春羞涩却是藏也藏不住，直看得苏柒牙根儿直发酸：

    慕五爷有没有看上采莲不好说，但采莲看上了人家慕五爷却是明明白白的。

    苏柒不禁犯愁：自己一人一鬼两个闺蜜，竟看上了同一个男人，这可如何是好？

    黄四娘也就罢了，毕竟她只能谋求慕五爷的身后事，但采莲是年方二八待字闺中的少女……

    苏柒暗叹一口气，谨慎地劝道：“倒不是门第高低的问题，而是……世家子弟多纨绔，我怕你吃亏。”

    采莲立时表示不忿：“慕五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里纨绔？”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苏柒叹道，“这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高墙深院的脂粉堆里长大？看惯了妻妾争宠勾心斗角，耳濡目染，也就觉得男人家里三妻四妾、外面相好无数都是理所当然。你便是剖出一片真心给他，他也未必当回事儿，玩玩腻了便弃之如蔽履，再找别的真心去了。”

    苏柒越说越气愤，不由悲从中来：她也曾以为那位北靖王爷皎皎如月令人倾慕，却不想有朝一日他扒开道貌岸然的外衣，内里是如此的龌龊不堪。

    这正是，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行了，我晓得了！”采莲望着苏柒手里，被她蹂躏成了一堆渣子的馒头，无奈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知道就好！”苏柒气哼哼地总结了一番，“世家多纨绔，富贵出人渣，慕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话刚说完，便见门口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僵了僵，险些被门槛绊一跤。

    “五爷……”苏柒立时尴尬，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慕云梅有些哭笑不得：这姑娘为何每次跟他大哥置气，都要将整个慕家都牵连进去？

    “五爷莫生气哦！”采莲赶紧帮着打圆场，“她就是跟王爷闹别扭，正在气头上，口无遮拦的。”

    “无妨无妨。”慕云梅扯张凳子在苏柒对面坐下，见采莲有眼色地准备茶点去，遂压低了嗓音，对苏柒和颜悦色道：“我今儿就是来跟你说我大哥的事儿。昨天半夜，云歌突然发了疯似的跑去见我母亲，捶胸顿足地忏悔，说是她思慕我大哥而不得，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故而托人买了迷药下在我大哥酒里，让我大哥将她误认做是你，想要……”

    “真的？”苏柒想了想，难怪慕云歌要将约会地点设在她的云水阁，还故做她昔日的装扮，“结果她就得逞了？”

    “并未！”慕云梅赶紧解释，“云歌说，我大哥倒是中了招，果然将她认作是你，却是说了几句不明所以的话便愤然离去，一个指头都没碰她。”

    “哦！”苏柒莫名地有些心安，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王爷明明将慕云歌认作是她苏柒，却一个好脸儿不给，还“愤然离去”……

    他是有多不待见我！

    看她听完之后，依旧一副恹恹的臭脸，慕云梅不解：“你不开心么？”

    他今早得到这个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但料想以他大哥的硬臭脾气，这等丢脸的事儿，定然不会屈尊亲自去向苏柒说清楚。

    当事人不说，只好他这个和事佬儿去说。慕云梅深觉自己为这一对欢喜冤家，真真是操碎了心。

    偏偏他煞费苦心地替他大哥澄清罢，另一个当事人还一副不领情的样子。

    “我跟他绝交，不是因为慕云歌的事儿。”苏柒含糊道。

    “那是因为什么事儿？”慕云梅深觉心好累，“他还有别的事儿？”

    他喜欢男人啊……苏柒在心底呐喊一句，却只能道：“总之就是相看两生厌，我不愿意见他，他也讨厌看见我，就这样罢了。”

    慕云梅心中啧啧：前几日你二人还一派你侬我侬的恩爱相，这才几天便反目成仇，这世间果然没有真爱了么？

    然而看苏柒一副“伤情往事不愿再提”的样子，便识趣地换个话题：“江小姐和那妖物的事，你还打算继续管么？”

    “我倒想管啊。”提起这茬事儿，苏柒就愈发的头大，“可江小姐打定了主意把苦水都往自己肚里咽，什么都不说，我能怎么办？”

    “再贸然去探那妖的老巢，也是有些凶险。”慕云梅思忖道，“要不要我多派些兵将，将那座破落宅院好好搜上一搜？”

    苏柒摆手：“不妥，妖大都是能遁形、会变化的，不了解它底细的情况下，便是搜也搜不出来。再说，你不是说那宅院是位将军的旧宅，若扰了人家身后的清静，就不好了。”

    慕云梅犯愁：“还是要探探那妖的底细才好。”

    苏柒低着头，盯着被她怨念掰碎的馒头渣子，怨念？她忽然一敲掌心：“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谁？”

    “江小姐的丫鬟落梅！”苏柒当即将落梅前恭后傲，以及威胁江雪的种种跟慕云梅说了，“我觉得，她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那好办，咱们把她逮住盘问一番，不就什么都清楚了。”慕云梅笑道，“只是她在江府时不好下手，待她出门……”

    慕云梅便安排手下去江府盯着，直至天黑，才有人来回话，说那丫鬟落梅换做一身小厮打扮，悄悄从江府后门出去了。

    正等得百无聊赖的苏柒一拍而起：“她去了哪里？”

    “听雨轩。”

    这似曾相识的名字，惹得苏柒立时苦了一张脸：怎么又是这个地方？！

    当下不及细想，忙换上一身男装，跟着慕云梅杀奔出去。

    二人赶到听雨轩门口，果见做个小厮装扮的落梅，正在门口与揽客的小倌儿纠扯，落梅焦急叫着：“我要见定远侯爷！”

    苏柒闻言，跟慕云梅对望一眼：赫连钰在这里？

    慕云梅看她有些疑惑，遂解释道：“听雨轩和簪花馆，本就是赫连家的产业，表面上是秦楼楚馆，实际却是打探南来北往消息的中枢要塞。赫连侯爷若在此，倒也不足为奇。”

    是不稀奇啊，苏柒撇撇嘴：自家开的南风馆，嫖小倌不要钱，难怪他与某王爷逛得那么随意自然。

    却听门口的小倌儿不耐烦地打发：“哪有什么侯爷？侯爷何等尊贵的人，怎么会在我们这里？你赶紧走罢，莫要影响我们做生意！”

    落梅被推搡的快哭了，情急道：“我知道侯爷在这儿！我……我是江府的下人，我有几句要紧的话需跟侯爷说，是……是关于我家小姐！”

    江家与赫连家的联姻，在整个广宁城传得人尽皆知，门口小倌儿听说她是江家的人，倒也不再推搡，想了想唤来个下人，让他去楼上传话，对落梅道：“你且等着！”

    落梅见有戏，便千恩万谢地候在一边。慕云梅碰了碰苏柒的手臂，二人一齐朝落梅走去。

    苏柒正不知如何跟这傲娇丫鬟开口，落梅却已看见了她，瞬间惊得变了脸色：“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找你啊！”苏柒索性敞开说亮话，“我们想问问你，关于你家小姐的事……”

    她话未说完，落梅已是惊惧地摇头连连，“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否认得倒快！”慕云梅抱着手臂，“那就把你要跟赫连侯爷说的事，先跟我们说说？”

    “你……你们……”落梅怯怯后退两步靠着墙，一双眼睛惊惶地四处张望。

    “不说是吧？”慕云梅居高临下看她，笑得阴诡，“我自幼军中长大，军营里那些能让俘虏开口的法子，我还是知道百八十种的。”

    他说至此，落梅早已浑身筛糠似的颤抖，忽然抬头，冲苏柒身后怯怯地叫了声：“侯爷……”

    苏柒和慕云梅下意识回头，哪里有什么侯爷，倒是眼前的落梅，趁此机会转身撒腿便跑。

    “嘿这狡猾丫头！”慕云梅骂了一句，施展轻功追了上去，苏柒自知追赶不上，正琢磨是在这里等着还是回家去等，却见听雨轩门口现出个白衣俊俏身影。

    “苏公子？”

    苏柒闻声回头，见瑞郎正俏生生立在门口，一双清亮大眼睛望她，“是你要见侯爷？”

    “呃……”好像是，误会了。

    瑞郎一副捉摸不定的眼神：“苏公子若要见侯爷，侯爷自是欢喜见你的，又何必冒充什么江府下人？你且跟我来罢。”

    熟悉的雅阁，熟悉的软榻，熟悉的人以一个熟悉的姿态半倚在榻上，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只白玉杯盏，仰头将酒灌进口中。

    立在门口的苏柒，正犹豫着是否还要拿那句“人生何处不相逢”做开场，饮完酒的赫连钰已转眸看见了她，一双迷离的凤眸中真切透着惊喜：“苏兄弟？竟是你来寻我？”

    苏柒刚想摆手说误会，却见赫连钰已下榻走了过来，双手握住她肩头，满面难掩的激动之情，“一别多日，你……”

    他自觉有许多话想说，又齐齐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口。

    苏柒被他这个状态惊了，旋即意识到这家伙肯定又喝多了，想他上次喝多，将她当做慕云松发了一通肺腑之言，末了还攥着她手腕子不放，让她好一通尴尬。

    这家伙酒品不好！苏柒在心里默默给赫连钰定了性，深觉赶紧溜为好，“我路过此地，见侯爷在便来打个招呼，没别的事，侯爷自便，在下告辞，告辞！”

    说罢，用力挣开他的双手，打个哈哈便要转身出门去。

    却在要抬脚出门的一瞬间，被他从背后一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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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回  俩神仙打架

    这是……什么情况？！

    苏柒被赫连钰一双手臂抱得死死，后背贴在他胸膛上，感觉他膛子里一颗心跳得极快。

    他将脸凑在她耳畔，呼吸灼热间带着浓浓酒气：“别走……”

    苏柒简直无语：这厮酒品真不是一般的差！若想酒后宣泄，旁边明明就有个绝色倾城的小倌儿，你是不是抱错了人？

    “侯爷这是做什么？再不放手，我我我……”无奈自己那点武力值，在赫连钰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我要生气了！”

    “你是该生气的。”赫连钰声音眷眷低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在试探，“你……不想让我跟江小姐成亲，是么？”

    苏柒心底默默呐喊：哪里是我不想让你成亲，分明是个妖怪不想让你跟江小姐成亲啊！

    见她僵着身子默默不语，赫连钰被她这倔强的样子弄得愈发心酸，索性更抱紧了些，艰难地开口：“你若不想让我成亲，我便不成亲，可好？”

    他这话一出口，苏柒尚未什么表示，倒是一旁的瑞郎，失手打翻了个杯盏，发出一声脆响。

    苏柒刚想唤他来搭把手，将他这醉鬼恩客从她身上弄开，偏偏这小倌儿愈发的有眼色，收拾起杯盏逃也似的没了踪影。

    得，又将姑奶奶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对付醉鬼！苏柒心中有些烦，随口道：“你成不成亲的，与我有何关系？”

    “苏兄弟曾对我说过：既然心向往之，就不必在意世俗眼光，世间终成眷属者，无外乎‘坚持’二字。”赫连钰轻叹了口气，在心底盘旋萦绕了许多日夜的话，终说了出来，“我愿意为你放下一切虚名俗礼，不管什么世俗眼光，只求能与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可好？”

    好什么好？这都什么跟什么？苏柒无奈，旋即明白过来：这厮，是又将我当做慕云松那混蛋了吧？！

    她简直要无语问苍天：姑娘我无论外形气质还是脾性，哪一点儿跟慕云松那王八蛋相似？赫连钰你究竟什么时候瞎的？

    偏偏跟醉酒之人，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讲。苏柒无奈地叹了口气，深觉对付这样的醉鬼，还得用哄的，遂做个无奈笑容，柔声道：“好啊！”

    先将这厮哄高兴了，让他放开爪子，姑奶奶好赶紧溜……

    赫连钰听了她这句言不由衷的“好”，却是由衷的欣喜，一双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几分，犹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般，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那你心里，也是喜欢我的？”

    跟随苏先生多年，苏柒深谙哄醉鬼的道理，定要顺着他说，隧点头道，“喜欢，喜欢。”想想自己如今扮演得是慕云松的角色，又咬着牙根酸酸道，“喜欢得很，山无棱天地和，乃敢与君绝那种。”

    海誓山盟至此，侯爷可满意了？还不把你的爪子给姑奶奶拿开？！

    偏偏她一句言不由衷的情话说罢，赫连钰的爪子未动，雅阁的门却被“砰”地一声踹开。

    当苏柒看到赫然出现在门口的慕云松，倒是大舒了一口气：正主儿可算来了！

    但见他黑着一张人厌鬼泣的脸，双眸死死盯着她，苏柒毫不客气地瞪回去：看我干什么？还不快来把你这醉鬼相好弄走？一个人品差一个酒品差，你俩果然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恰此时，赫连钰抬眸望了他一眼，醉笑道：“伯寒来了？这位便是……”

    不料慕云松二话不说，直接暴起一拳招呼在他脸上。

    赫连钰毫无防备，被他力道十足的一拳砸得站立不稳，偏偏怀里还搂着一个倒霉的苏柒，跟他一道向地上跌去，摔成了一团滚地葫芦。

    赫连钰毕竟武将出神，被他这一拳砸得酒醒了大半，很快稳住身形一跃而起，将苏柒挡在身后，大喝：“慕云松你发什么疯？！”

    然慕云松此刻全然是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态，一步上前拽起赫连钰前襟又要下手。但赫连钰也不是吃素的，矮身一记扫堂腿攻他下盘，又被慕云松纵身一跃避过。

    二人电光火石见过了十余招，雅间里的桌凳器皿被无辜牵连，摔得七零八碎。屋外一片喧哗，听雨轩的老板早闻讯赶了过来，见竟是王爷跟侯爷打了起来，惊骇得连句“住手”都不敢说。

    但见二人打得愈发声势浩大，深觉在任由这二位神仙打下去，只怕整个听雨轩都要被他们给拆了，百忙之中去推身旁的瑞郎：“侯爷平日里最宠你，你倒是劝侯爷一劝啊！”

    瑞郎可不愿当这出头鸟，但眼看着王爷一副红眼搏命的架势，又生怕侯爷吃亏，无意间瞥见正缩在软塌后面坐山观虎斗的苏柒，咬了咬唇，心一横叫到：“苏公子，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求你劝一劝罢！”

    我？苏柒下意识摇头，抱紧了怀里的软垫子，望一眼激战正酣的二人：这俩人的功夫本就半斤八两，谁也伤不了谁，再说人家小两口打架，哪有我一个外人劝和的道理？

    不过，话说，慕云松今儿是发了什么神经，为何见面就拳脚招呼呢？

    恰此时，被慕云松反翦了双手逼在墙上的赫连钰，口中恼火喝道：“慕云松！你是疯了还是魔障了？！”

    “我是魔障了！”慕云松冷冷苦笑道，“你方才说，要为她放弃亲事可是真的？要与她长长久久在一起可是真的？”他手上不自觉加了力道，几乎在赫连钰耳边嘶吼，“你可知道她是谁？！”

    苏柒终于明白过来：敢情儿这位王爷是听到了方才赫连钰跟她说的话，吃醋了啊！

    “呃，这里面有些误会……”她忙不迭解释，其实赫连钰那些山盟海誓的话，都是对你说的啊！

    熟料她刚开口，便被慕云松一记冷飕飕的眼刀飙过来：“我不想听你说话！”

    他这一嗓子实在吓人，苏柒后半句愣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见她眨着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望他，慕云松心底没来由地一阵酸涩：她依旧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却是从何时起，他再也看不懂她……

    他心里满是自嘲，却做个冰冷的语调：“你无论再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嘿你这人，好心帮你澄清事实，你倒百般的不领情！苏柒恨恨翻个白眼：“爱信不信！”

    她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令慕云松愈发的酸楚，一个愣神间，被翻过身来的赫连钰一拳砸在胸口：“混蛋！不许这般对他说话！”

    受了一拳的慕云松，忽然觉得自己今时今日的行径，实在可笑至极。

    早知道她要报赫连钰的救命之恩，早知道她与赫连钰海誓山盟以身相许。她甚至不惜施法破坏赫连钰的婚礼，今日又特特地来逼他退婚，这是何等的醋意，又是何等的深情？

    她对他慕云松呢？即便是“撞见”了他与他表妹的幽会，“听说”了他二人的“奸情”，却依旧镇定自若，半分表示也无。

    慕云松心底一片凄凉：早劝过自己要放手，莫再为一个留不住的女子牵肠挂肚、自寻烦恼，偏偏……

    也好，今日之事，算是看清了这个女子，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慕云松唇角扯出个凉薄的笑：“抱歉，今日之事，是我错了。”又端起半倾的桌上侥幸仅存的一壶酒，仰头灌进了口中，长长一叹：“原来，至始至终，都是我错了！”

    说罢，颓然转身，拂袖而去。

    苏柒深觉，这位王爷今日伤得有点深，否则也不至于留下个这般凄凉苦楚的背影，瞅得她心里都莫名难受，忍不住暗叹一句：断袖之恋，果然是荆棘坎坷、难上加难啊！

    正暗自嗟叹着，却被身旁的赫连钰抓住手腕拉了起来，一双修长的凤眸灼灼：“苏兄弟，我方才有些醉了，你说心悦于我，要跟我在一起的话，可是真的？”

    苏柒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脚一软被地上的凳子绊了一跤，一低头又撞在掉了一半的灯上，上下夹击痛得她几乎要掉下泪来，口中却忙不迭解释：“自然不是真的！我……跟你开玩笑的，呵呵，告辞！”

    她此时有些顾不上礼数，捂着额角跳着脚便逃，只想早一秒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徒留下赫连钰半举着一只手，虚握着那未能握住的衣角，望着那逃也似的背影，心情着实的复杂。

    竟被他逃了……

    “竟被她逃了？”

    晨曦下的慧目斋，苏柒用煮熟的鸡蛋揉着额角的肿包，不可思议地向一早赶来的慕云梅求证。

    “那丫头鬼精得很，专捡人多的地方钻，我好容易抓住了她，她又扬声高叫非礼。”慕云梅颇觉尴尬地摸摸鼻尖儿，“我慕五爷好歹是广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被污蔑成登徒子就不好了，只好放了手，谁料这丫头泥鳅似的，一转眼就扎进人堆里不见了踪影。”

    苏柒也无话可说，只是觉得奇怪，“你说，落梅一个小丫鬟，乔装改扮去寻赫连侯爷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慕云梅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炯炯，“听闻昨夜在听雨轩出了件大事，我大哥竟跟赫连侯爷打了一架，险些将听雨轩都给拆了！你可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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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回  江小姐之死

    苏柒揉着肿包的手僵了僵，“……啊？”

    “你当时不是在听雨轩楼下，竟没听见动静？”

    苏柒咽了口口水：“没……没啊。”

    慕云梅便兀自叹道：“这等神仙打架的盛况，真是百年不遇，可惜了，可惜了！不过，他二人平日里好得穿一条裤子，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苏柒面色古怪地尬笑：“许是看上了同一个小倌儿？”

    他二人尚未说清楚这两位“神仙”究竟为何打架，却猝不及防有人怒气冲冲打上门来。

    苏柒只听慧目斋大门被人大力踹开，发出宁死不屈的一声响，便见一群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横肉大汉扯嗓子呼喝：“哪个是苏柒？！”

    慕云梅与苏柒对视一眼，伸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自行起身踱出门去，架子端得十足：“大清早的，何人在此大呼小叫？”

    为首的横肉大汉眼见慕家五爷从屋里走出来，不由心下一惊，忙抱拳道：“广宁府捕头薛无涯，见过慕五将军！”却暗自凛然：这尊大神怎么会在这里？

    慕云梅见是个识相的，语气冷冷道：“原来是薛捕头，不知带这许多人来访，有何贵干呢？”

    “这……”听出这位大神语气透着不善，薛捕头方才的气焰先熄了大半，不由拿眼角去瞥那带路的江家人，暗想此番行动是不是草率了些？

    薛捕头支吾不言，却忽见落梅从一众人后跳了出来，一身缟素满面悲怆地指着苏柒大叫：“就是她！就是她害死了我家小姐！”

    她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苏柒犹如被滚滚天雷击中一般，僵了片刻，方哑声问道：“你说什么？你家小姐她……”

    落梅忽然跪地崩溃大哭：“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家小姐与你何愁何怨？你竟一而再地害她！如今害得她撒手人垣，你可满意了？！”

    面对她的咄咄指责，苏柒置若罔闻，苍白一片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江雪死了？！

    她无力反驳，一旁的慕云梅却看不下去，蹙眉向落梅道：“生死大事，岂容你信口雌黄？！”

    落梅抬头见眼前站的正是昨夜追她之人，瞳孔骤然缩了缩，但又见薛捕头顾及他身份，不敢造次，只向薛捕头哭诉道：“薛大人明鉴，这姓苏的妖女三番两次来府上寻我家小姐，劝她莫要嫁给赫连侯爷。上次半夜闯入我家小姐闺阁，给了小姐两颗黑黢黢的药丸，我家小姐吃了以后，就……”她掩面哭泣了几声，抽噎道，“这妖女根本就是居心叵测，妒忌我家小姐要嫁给赫连侯爷，才千方百计地阻挠，上次想在迎亲路上用妖法害小姐不成，此番又处心积虑毒死了她呀！”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情真意切的样子，由不得围观众人不信。薛捕头轻咳了两声，向慕云梅抱拳道：“五将军，如今江家小姐无辜身死，江府状告这苏姓女子毒死了他家女儿，于法于理，我都要将她带回广宁府审问，请五将军通融则个！”

    这下，连慕云梅也犯了难，示意薛捕头稍待，悄悄拉过苏柒，低声问道：“你当真给过那苏小姐药丸？”

    苏柒点头，“是给过，但那是……”

    她话未说完，又听门口人群一阵喧哗，一众皂衣捕快识相地自动分开，现出一个高大清梧身形。

    慕云松扫了一眼慧目斋院里的众人，又望了望正做亲密状窃窃私语的慕云梅和苏柒，万年寒冰似的脸色骤然又冷了几分，“何事？”

    见自家大哥适时出现，慕云梅心底暗舒一口气，几步走到大哥面前，低声道：“江家小姐暴毙，江府竟告到苏姑娘头上！”

    他尚未来得及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个清楚，落梅已“噗通”跪在慕云松面前，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摆哭嚎：“分明是这妖女，用药丸毒死了我家小姐！请王爷明鉴！”

    苏柒被她哭得头痛，暗想以这丫鬟一通唱念做打的本事，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

    她本有恃无恐，自觉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偏偏在抬眸的一瞬间，对上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眸。

    “哦？”慕云松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衣襟扯出来，转眼向薛捕头问道，“既是江家告状，依例当如何？”

    听王爷问话，薛捕头忙抱拳惶恐答到：“回王爷，依例应将嫌犯押解回广宁府，打入大牢，关押候审！”

    他话音刚落，门口闻讯围观的群众已是一片啧啧之声，有人低声笑叹：“这薛捕头也是太不晓事，广宁城中谁不知道，这慧目斋的苏姑娘是王爷的……”

    “是啊，这薛捕头今儿可是打雁偏被雁啄眼，自讨苦吃啊！”

    “未必，就看这位自诩刚正不阿的王爷，敢不敢明目张胆护着自己相好儿了。”

    听着门外的一片窃窃私语，薛捕头大有如梦方醒之感:之前便听说北靖王爷在民间有位红颜知己，本以为不是青楼的花魁便是哪家的闺秀，谁能想到竟是个开风水铺子的女先生？！

    薛捕头但觉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刻意不去理会哭告的落梅，向慕云松抱拳道：“下官愚钝，不知道这位苏姑娘就是……”

    却被慕云松挥手打断：“我大燕以法度治天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是本王犯了刑律，也要一律处置不得宽宥，薛捕头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头顶的乌纱不要也罢！”

    薛捕头被王爷一通训斥，低眉塌眼地诺诺连声，心中却愈发拿不定主意：今日若抓了王爷的相好，只怕自己今后绝没有好日子过；但若不抓，偏偏王爷的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

    抓还是不抓，这是个性命攸关的问题。满脸横肉的薛捕头深觉自己智商欠奉，抬头将哀怨的眼神投向面面相觑的王爷和他相好：你们自家的事儿，好歹给个准主意啊！

    苏柒望了望慕云松那张毫无情绪的脸，想他方才一句看似刚正不阿，实则将她往火坑里推的话，不由心中一酸，面上却冷笑道：“王爷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

    这话在慕云松听来实在讽刺：原来，在她心里，我就是这么个不可依靠之人。

    他此番硬着心肠前来，本欲与她撇清干系，从此相忘于江湖，偏偏碰上她遭此横祸，面临囹圄之灾。

    本想着，虽不能刻意知法犯法，显得过于偏私，但只要她有个伏低认错的态度，以他北靖王爷之尊，出面与广宁府尹协商一二，定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偏偏，这丫头一点不肯低头。

    慕云松心里着实气恼，但转念一想又了然：以她如今的身家处事，闯了祸自有定远侯爷赫连钰保着，再加上一个被她玩弄于股掌的慕家老五……呵，人家还当真不需要他这个北靖王爷！

    他一瞬间转过千般念头，但觉心中愈发凉凉，“看你笑话？你以为你的笑话，很好看么？”

    “大哥！”慕云梅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不禁出声提醒：捕快当前，是你二人斗气的时候？

    纵观整个广宁城，能有特赦之权的，只有北靖王爷一人，他若不发话，以他慕五爷的身份，依律亦不能干涉广宁府拿人。

    慕云梅心下着急，死命以目示苏柒：这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好歹赶紧服个软求他一求，免受牢狱之灾呀！

    他几乎要将眼珠子瞪了出来，苏柒终于开口，望慕云松笑道：“王爷说得是，我虽区区一届小女子，却也懂得廉耻，不能让王爷这般看了我的笑话。”说着，将手腕子一伸，“薛捕头不是要拿我归案？那便快动手罢！”

    “这这这……”薛捕头满脸的横肉都在作难地颤抖，谨小慎微地拿眼神去窥慕云松脸色，“王爷，下官这……拿是不拿？”

    “放肆！”慕云梅一把将苏柒的手腕子按了下去，冲薛捕头冷声道：“我北靖王府的家眷，也是你能辱没的？！”

    说罢，蹙眉瞪了他大哥一眼：差不多得了，你还真打算把她抓到广宁府大牢里去？面子何在呀？！

    偏偏他家大哥此番铁石了心肠，面沉如水一语不发。

    他不发话，众人皆不知该如何是好。幸而须臾之后，这一片尴尬的沉默，便被苏柒的一声低笑打破。

    他在等什么？等她低三下四地求他援手，然后以此为要挟，让她继续心甘情愿地当他挡在世人面前的幌子？

    她又在等什么？等他良心发现，念一丝旧情大发慈悲，继续扮演他高高在上的霁月清风，和对她不计前嫌的一片深情？

    可笑啊可笑……

    “薛捕头还看不出来么？王爷与我并无半点关系，我不过一个市井间混日子的平凡小女子。”她挣开慕云梅按着的手腕，理了理鬓角衣摆，犹如要去赴一场晚宴的架势，“走吧！”

    说罢，兀自将薛捕头手上的铁链子往自己脖颈上一套，那带着血腥味的冰凉激得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却兀自挺直了腰背，昂首挺胸向门外走去。

    薛捕头反倒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深觉从未见过如此自觉自愿的犯人，只得苦着一张脸向慕云松连连作揖：“王爷得罪得罪，下官告辞，告辞……”

    门口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见苏柒果然带着镣铐被押了出来，不禁啧啧称奇：“连自己的相好都不出手相救，咱们王爷果然公正磊落得很！”

    苏柒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舍了自己的清誉，全了你的名声，王爷，你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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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回  特来与君决

    “大哥你过分了！”待众人走后，慕云梅憋了一肚子的火儿，瞬间爆发出来。

    慕云松盯着庭院里那两株已毫无生机的菩提树，甚是云淡风轻：“我哪里过分？是她自己选得路，与我何干？”

    “你……”若不是他嫡亲大哥，慕云梅早已一拳招呼上去，咬牙道：“好，你不管她是吧？那我来管！你莫要后悔！”

    说罢，转身愤然离去。

    徒留慕云松一人立在秋风萧瑟的院中，望着两棵形容枯槁的菩提，犹如看着自己死去的爱情。

    薛捕头抓了半辈子犯人，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抓得胆战心惊。

    虽说这女子口口声声说着与王爷没有半点关系，但观今早他们二人之间暧昧古怪的态度，薛捕头越想越摸不着头脑，愈发不敢掉以轻心，特特地交代牢头，捡了个相对僻静整洁的牢房来安置苏柒。

    苏柒平生第一次牢狱生涯，就此开始。

    方才一时气盛，从主动被抓到过府闻讯，皆是一副大义凛然状，不愿露了半分怯去，然此时，独自蹲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看着面前一碗半馊的糙米饭，以及墙角里正探头探脑觊觎这碗饭的若干只灰耗子和黑蟑螂，苏柒忽然就有种欲哭的冲动。

    她正低头抱膝酝酿着情绪，冷不防头顶响起个挑剔声音：“啧啧啧啧，这牢房设施配备不行啊！木桩铁链大烙铁呢，竹签夹棍老虎凳呢，居然一样也无！”

    另一个声音打了个呵欠：“枉我特地跟你跑一趟，不想如此没看头！”

    苏柒满心的委屈瞬间被愤懑取代，随手捡起块石头就往半空扔去：“你们两个混蛋，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友尽！”

    石头直直穿过黄四娘又穿过李锦，二鬼躲都懒得躲，飘在空中一脸新鲜地低头看她。黄四娘换上个嗔怪神情道：“嘿！枉我听说你身陷监牢，特特地拉上小锦鲤来看你，没良心了你啊！”

    李锦撇嘴：“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苏柒简直要被他们气笑了：“你们是来看我的，还是看我受刑的？”

    “这话说得，姐们这不是怕那群混蛋给你用大刑，专门来护你的么！”黄四娘飘下来，煞有介事地虚拍苏柒的肩膀，“话说，你究竟犯了什么事儿，被官府抓了来？你那王爷相公怎地也不来救你？”

    提到某王爷，苏柒心中又是一阵酸痛，索性自动略过关于他的话题直奔重点，“江小姐死了。”

    “什么？！”黄四娘险些一头从空中跌下来，“那夜去见她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唉，真真是天妒红颜，似我们这般貌美的大家闺秀，都难逃早殁的厄运啊！”

    李锦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向苏柒问道：“江小姐死了，广宁府为何抓你？”

    苏柒哀怨叹了口气：“江小姐的丫鬟落梅一口咬定，是我给的药丸子毒死了江小姐。”一片好心反被诬，姑娘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又是那个嚣张的丫鬟！”黄四娘摩拳擦掌，“待老娘去找她聊聊，吓死她去与她那死鬼小姐作伴!”

    “你这就叫胸大无脑！”一旁李锦不客气地泼凉水，“吓死了那丫鬟，就是死无对证，苏柒更出不去了！”

    黄四娘撇嘴：“那你说怎么办？如何将苏柒这倒霉鬼从这倒霉地方弄出去？”

    苏柒本就郁闷，此刻更被二鬼吵得头痛不已，想要撞墙间忽然从黄四娘的霸道理论中找到些灵感，沉吟道：“若说最清楚江小姐死因的，定然是江小姐自己啊！”

    “你是在这地方待傻了吧！”黄四娘同情地望她一眼，“江小姐已经是死人一个，如何开口告诉你她的死因？”

    李锦在旁冷笑一声：“你也死了，不是一样在这里聒噪？”

    “我……”黄四娘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胖掌，“对啊！那死鬼江小姐如今真就是一个死鬼，我们可以去寻她问问啊！”

    “事不宜迟，”苏柒起身向二鬼拱手正色道，“烦劳二位赶去江家，在她魂魄被鬼差勾去之前，寻她好好问上一问，她究竟是如何殁的，问完之后……”苏柒有些尴尬地咽了口口水，“赶紧回来，我一个人呆在这鬼地方，还挺……”她自觉身为一名阴阳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说害怕，索性避重就轻，“挺无聊的。”

    李锦明显不信地瞥了她一眼，又向远处望望：“那姓慕的看你来了，还真是患难见真情啊。”说罢，拉着黄四娘穿墙遁去。

    苏柒本以为是慕云梅或慕云萱来看她，心里颇有几分感动，但当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高大身形，那一丝感动瞬间荡然无存。

    慕云松屏退了狱卒，独自静默立在监牢外，看着背对他蹲在墙角的别扭少女。被换了粗布囚服，露着细瘦的脚踝和手腕，长长青丝凌乱地披垂在肩上，显得格外单薄凄凉。

    这丫头，何时受过这种罪？他打量一圈，地上泛着潮霉味的草栅子和半碗馊饭，以及墙角探头探脑的老鼠，让他心里愈发酸疼。

    大半天过去，赫连钰竟由着她被关在大牢里不管，难道是至今没得到消息？

    方才，进门前苦苦硬起的心肠，筑起的防线在一瞬间动摇，只觉这丫头但凡求他一句，他便是不要了颜面和名声，也要立刻将她从这鬼地方弄出去。

    偏偏，这倔强丫头开口，说得是:“王爷这是白日里看我笑话没看够，亲自来牢里接着看？”

    简直不知死活！慕云松方动摇的心肠又立即冷硬：“看你的笑话，本王真的没兴趣。此番只是来弄清楚，江小姐究竟是如何死的。”

    苏柒不屑：“那王爷怕是找错了地方，该去江府才是。”

    慕云松寒潭似的眼眸闪了闪：“你始终对江小姐与赫连钰结亲之事耿耿于怀，我说得可对？”

    贼喊捉贼……苏柒在心底冷笑一声：对这门亲事最耿耿于怀的，只怕是王爷你罢！

    “对！”她索性承认，想要臊一臊这位两面三刀的王爷：“你我皆知，赫连侯爷心有所属，江雪嫁给一个不爱他的男人，便是一辈子的生受煎熬。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

    她倒承认得痛快……慕云松眼眸眯了眯，“所以，你便千方百计地，让她嫁不成？”

    苏柒敏锐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禁攥紧了冰凉的指尖：“王爷也认为，江小姐是我毒死的？”

    她这话问得尖锐，慕云松一时有些作难：“本王也不愿相信，但如今江家人一口咬定，你在送亲途中惊吓江雪在先，夜寻江雪劝她勿嫁在后。且据广宁府仵作勘验，江雪确死于中毒，而你，恰巧给过江雪两颗不明的药丸。”他暗叹摇头，“诸多证据皆指向你，你让我……”

    他一句“你让我如何替你脱罪”尚未说完，已被苏柒忽地站起身来冷冷打断：“原来，在王爷心里，我苏柒，就是这样的人！”

    她缓缓朝他走近两步，仰面正视着他，双眸中却是一片彻彻底底的寒凉：“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素爱惹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笑意，“如今，又要加上毁人姻缘、害人性命，呵呵……似我这般大奸大恶之人，哪里配得上做王爷的便宜未婚妻，你定是恨不能当着全广宁城的人跟我撇清干系，甚至亲自操刀问斩，以示自己公正严明，不徇私情，对不对？”

    她颤抖着，努力将这一番话说出口，但觉心底某种用心呵护的东西，终是碎了。

    她这辈子相信过、依赖过的人不多，偏偏她依赖过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死鬼苏先生不辞而别地走了，而眼前这位，比起不辞而别，让她死心得更彻底。

    慕云松生受了她这一袭刀子似的话，望着她那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所作所为何其可笑。

    我慕云松在你心里，究竟算是什么，过河拆的桥，还是鸟尽藏的弓？

    他怒极反笑：“苏姑娘严重了。江小姐是不是你毒死的，自有应天府去调查；而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想知道。我今日三番两次来见你，也并非为了看你的笑话……”

    他迟疑了片刻，发狠握了握拳，“你说得对，如今你我殊途陌路，本不该再有半点纠葛。本王，是来还你的镇魂鼎的！”

    镇魂鼎……苏柒不禁身子一颤，愣在原地。

    他若不说，她都要忘了，她与他的这段有始无终的缘分，究竟从何开始。

    初闻他与赫连钰旖旎情愫之时，她也曾愤懑不已，作势要将镇魂鼎讨来，与他从此两不相欠。

    那时他说：“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给了本王的东西，又岂是说要就能要回去的？”霸道蛮横犹如土匪。

    如今，他的话犹在耳畔，眼前的人却已不是昔日的人。

    她终于明白，今日这位王爷来，不是来看笑话，也不是来还鼎，他，是来诛心的。

    他就是要这般，一步步斩断她对他的所有情愫，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哀，莫大于心死。

    “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强制遣返，“你还我的鼎，我还你的玉，从此两不相欠，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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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回  老王妃出手

    她强自按捺下纷乱的心神，掐指默念口诀，只见一道精光闪过，那鎏金璀璨的小鼎从慕云松的灵台渐渐升起。

    苏柒指尖触到鼎的刹那，但觉一阵彻骨的凉意直达心底。

    她伸手将鼎握在掌心，攥得紧紧，向心口一收，慕云松却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但觉他与她之间的什么东西，被她无情挣断了。

    一时间，只觉灵台中空空如也，那些关于她的昔日记忆似乎也要飘散而去，却被他费尽心力地抓住，用思绪包裹、缠绕。

    他从未觉得如此难过。

    偏偏她还要补上一刀：“给，你的通灵玄鸟玉。”

    他回过神来，见一只纤细的手从监牢铁棱里探出来，掌心托着他的传家之宝，递到他眼前。

    通灵玄鸟玉，北靖王府传家之宝，却是历代祖辈的定情信物，只在正妃中代代相传。

    他犹记得，在东风镇，失忆的他一眼认出这块传家宝，那少女亦是这般伸出手，不情不愿地说：“喏，还给你。”那故作大方又隐隐肉痛的小心思，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

    也许便是那时，他很想将这块玉给她，一辈子再也不要回来。

    究竟从何时起，她脸上再无昔日的无忧无虑、肆意欢笑，他也再看不懂她沉沉的心机。

    收回这玉，从此便是陌路人。

    他指尖动了动，却觉自己的手犹如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罢了。”他颓然道，“你曾救我一命，这玉，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他转身，留给她一个萧索的背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此，我再不欠你什么了。”

    说罢，自觉再难控制胸中奔腾汹涌的情绪，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徒留下苏柒，一手握着玄鸟玉，一手托着镇魂鼎，空空洞洞的脑海中，长长久久地萦绕着他那句“从此，我再不欠你什么了”。

    真的，两不相欠了么？

    可你还欠我一颗心呢，不知何时被你偷了去，便再也没还回来……

    我只愿你将它好好护着，对它温柔以待，从此风花雪月是你，平平淡淡是你，清贫富贵，皆是你。

    偏偏你亲手将它毁了去，将它掰开揉碎，任它千疮百孔，又无情抛弃，再不多看一眼。

    北靖王爷、慕云松、苏丸子，你毁了我的一颗心，要用何来还？

    一滴泪，落在镇魂鼎里，瞬间冰冷。

    一滴泪，落在玄鸟玉上，蓦地滚烫。

    苏柒忽然无法抑制地颤抖，撕心裂肺地发出一声呐喊：

    “慕云松，你这混蛋！！”

    声音，在暗夜阴森的监牢中久久回响，一声声，一声声，在昏暗潮湿的墙壁上，撞得粉碎。

    他贴身立在监牢拐角处的冰冷壁上，真真切切听见她这一句，但觉眼眶热了热，又瞬间冰冷。

    举步出门，再不回头。

    黄四娘和李锦飘在监牢半空，低头望着将自己抱成一团哭得昏天黑地的苏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怜见的，话本子里的女主角都没她这么惨。”黄四娘被她的悲伤情绪渲染，感同身受的自己都快哭了，正欲劝一劝，却被李锦阻止，“你就让她尽情哭一阵子吧，世间哪个受了情殇的女子，不是先哭天抢地一通的？”

    黄四娘：“……哭完之后呢？”

    李锦：“哭完想得开的，抹抹眼泪也就过去了；哭完还想不开的，就该四处寻白绫去了。所谓‘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幸亏这牢头黑心，给她分的牢狱也简陋，连个能上吊的物件也无。”黄四娘心有余悸，“她可不能死，我还指望她给我配冥婚呢！”

    原本哭得欢畅的苏柒，被这两位不着调鬼友气得，愣是再哭不下去，索性用袖子抹抹眼泪，没好气儿道：“放心，姑奶奶还不想抹脖子上吊，去跟你们作伴呢！你们去江府，可有收获？”

    “这事儿说来就有意思了！”黄四娘见她好歹不哭了，忙不迭地转移话题，“我和小锦鲤在江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寻了一圈，愣是没寻到那死鬼江小姐的魂魄！”

    “啊？”苏柒有些意外，“莫非，已经被鬼差勾走了？”

    话说阴曹地府的拘魂鬼差这职位，千万年来就那么几位，既没得升迁，又没有鬼愿意来顶替。这几位外无竞争压力，内无失业风险，自然也没多少工作积极性，素来能拖一日绝不拖半晌，工作效率十分低下，此番这是……

    “我们也觉得奇怪呀，小锦鲤便钻进江小姐的棺材里探了探，这一探之下，你猜怎么着？”

    黄四娘讲得眉飞色舞，却见苏柒低眉搭眼没几分要猜的意思，顿觉兴趣索然。李锦便识相地接口道：“那江小姐的三魂七魄，根本就妥妥帖帖地在她自己躯壳里，压根儿没出来！”

    这下，连苏柒也惊讶了：“怎么会？人但凡一死，魂魄自然出壳……除非，她没死？”

    李锦慢悠悠道：“若说她没死，可气息脉搏半点全无，跟个死人一般无二。”

    也是，若是装死，岂会连验尸仵作都看不出来？苏柒垂颈思忖一阵，“会不会，是那纠缠她的妖怪动的手脚？”

    “它图什么呢？”黄四娘表示不解，“那妖怪是想要江小姐的人，弄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回去做什么？埋地里来年也长不出个活的来！”

    苏柒想想也是，思索半天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李锦道出来太久，他不放心婉清，先告辞离去。黄四娘倒是仗义，生怕苏柒夜深人静再想不开，遂自觉留下来陪她聊天。

    一人一鬼半宿聊下来，苏柒但觉已被黄四娘彻底洗脑，相信除了慕家五爷，世上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偏偏天刚大亮，绝世好男人慕五爷便现了身，身后还跟着点头哈腰诚惶诚恐的牢头儿。

    看到衣衫单薄、发丝凌乱的苏柒独自缩在角落里睡去，慕云梅只觉一阵心痛，幸而那牢头极有眼色，忙不迭地将牢门打开。慕云梅三两步上前，先脱下自己外衫给苏柒披上，又小心将她抱了起来。

    苏柒跟黄四娘聊了半宿，破晓时分才沉沉睡去，此时在睡梦中感觉到一个宽阔温暖、似曾相识的怀抱，下意识地便将手臂攀了上去，口中喃喃：“丸子，你回来了……”

    慕云梅愣了愣：丸子是个什么鬼？“苏姑娘，是我。”

    苏柒这才睁开眼，待看清近在咫尺的人，赶紧一凛将手缩了回来，讪讪道：“五爷，你怎么来了？”

    慕云梅眼角划过一丝落寞，却道：“自然是来救你出去。这一日一夜，让你受苦了！”

    “还好……”苏柒感受着空空如也正大声抗议的五脏庙，怕被慕云梅察觉尴尬，“五爷还是放我下来罢，我自己能走。”

    慕云梅暗叹口气，将她放下地来，又悉心将她身上的外衫裹紧，“马车在外面，咱们这就回家去。你莫担心，这鬼地方，我再不会让你进来了！”

    苏柒答应一声，浑浑噩噩跟着慕云梅出了牢门，又想起件事：“五爷就这么将我从广宁府监牢带出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慕云梅淡淡一笑：其实会又如何？便是刀山火海，我慕云梅也愿意为你去闯，你可知道？

    他心中豪言壮志，口中却只能实话实说：“此番不是我救你，是我母亲。”

    “王妃娘娘？”苏柒着实惊讶，“我真是何德何能！”

    昨日她被薛捕头带走后，慕云梅正想法子跟广宁府交涉，这边石榴葡萄救主心切，赶忙跑回王府去寻大小姐慕云萱。慕云萱听闻也是焦急万分，前思后想只能去向王妃母亲报信儿。

    熟料老王妃听闻此事，端的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虽对苏柒的出身仍有些耿耿于怀，却早已接受了她跟慕云松的关系。如今，堂堂北靖王府的女眷，她的儿媳妇竟被五花大绑拿进了广宁府监牢，老王妃觉得北靖王府的脸都丢尽了！

    唤不来慕云松这不孝子，她只能将他隔空臭骂一顿。气愤之余，老王妃盘算一番，令下人拿着她的请柬，邀广宁府白府尹家的夫人过府喝茶夜谈。

    王妃夜半相邀，白夫人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从床上爬起来便来了王府。老王妃一通寒暄客套之后，便闲话似的将苏柒扯了出来。

    老王妃不惜昧着良心，将苏柒夸得天花乱坠，不住口地言说这姑娘多么善解人意、温良恭俭、孝顺体贴，她对这个儿媳妇又是多么打心眼儿里喜欢。

    白夫人打着呵欠陪着笑附和连连，恭维王妃娘娘是天底下最有福之人，才能觅得这般万里挑一的好媳妇，熟料老王妃呵呵一笑，话锋一转，言道她这心肝宝贝好儿媳，如今正因莫须有的罪名，在广宁府大牢里押着。

    这天堂地狱的落差简直突如其来，白夫人惊得失手将一碗茶都泼在了自己裙子上。

    白夫人何等聪明通透之人，接下来的话自不肖老王妃再提点，便忙不迭地替自家那个糊涂死鬼道歉，指天誓日地保证，让她家白府尹尽快将王妃的宝贝媳妇儿放出来，定然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

    老王妃连连道谢，白夫人胆战心惊，一回到家便将正醉卧小妾床上呼呼大睡的白府尹提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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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回  诡异的葬礼

    白府尹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少不得沾了他岳丈大人的光，故而在家甚是惧内，被自家夫人狗血喷头的一通臭骂，方知出了这档子事儿，自是惊惧不已，转头将给他捅娄子的薛捕头从被窝里拖出来又是一通臭骂，骂完才苦恼：北靖王府是皇亲贵胄，但江家也是世家望族，他两边得罪不起，这可如何是好。

    三人合计半宿，直至天色将明方定下计较：老王妃的面子不能不买，苏柒必须先放出来。至于告状的江府，由白府尹亲自登门查案，务求将江小姐之死查个清楚。

    苏柒边听着这期间的来龙去脉，边在何记饭庄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

    采莲给她端来热腾腾的四菜一汤和一大碗米饭，便不住口地感慨她遭此横祸实在可怜，感慨之余决定去给大堂里的财神爷多烧几株香，让他老人家给观音菩萨带个信儿，多多保佑这倒霉丫头。

    苏柒边吃边听老王妃夜摆鸿门宴的桥段，一时间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许多情绪涌上来与食物堵在一起，华丽丽地噎住了。

    慕云梅忙不迭地帮她拍背顺气，又贴心舀上一碗热汤。

    苏柒好容易缓了过来，自觉在人家慕五爷面前失态，尴尬地搓着无处安放的油哄哄爪子，“让五爷见笑了。”

    “岂会。”慕云梅满眼的温柔怜惜，“饿了一日一夜，真是受苦了。”又谨慎道，“我听说，大哥昨夜便去了趟广宁府大牢，我以为他是良心发现，去救你出来，不曾想……”

    当他见大哥独自归来，端的是一阵怒火中烧，若非手下人死命拦着，便真的跟大哥动了手。

    偏偏他大哥对他的盛怒置若罔闻，双目空洞谁也不睬，一路蹒跚着回栖梧院去，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慕云梅说至此，抬眸见苏柒亦是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眼角一滴清泪垂下，直落进了碗里。

    她愣了片刻，方回过神来吸吸鼻子，强笑道：“提他做什么，败了我的胃口。”说罢，继续低头扒饭。

    慕云梅眼看着她将那碗和着泪的米饭塞进胃里，忽然便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咚……她手里的碗坠在桌上，将饭粒溅了满桌，“五爷这是？”

    “苏姑娘，”慕云梅握紧了她不断挣扎的小手，语调急急目光切切，“我想告诉你，我慕家男子不是个个薄幸无情，我慕云梅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白首天涯，也愿意陪你烹雪煮茶，月落归家，我……”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柒已明白了几分，惊诧之余偏听到帘外传来采莲的脚步声……

    “五爷快别说了！”她低呼一声，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适逢采莲打帘进来，看见桌上狼藉一片，嗔怪地轻瞥苏柒一眼：“多大的人了，吃饭还跟小孩子一样。”忙不迭拿抹布擦了干净，捧上一只红漆茶盘，盘上是天青钧瓷的茶壶，“五爷最爱的雨前龙井，我轻易不舍得拿出来，你今儿可是沾了五爷的光。”

    她说得轻松愉悦，苏柒却汗颜得抬不起头来。

    她一颗脑袋越垂越低，脸颊一片滚烫，偏偏被采莲看出端倪，伸手摸了摸她额角：“你可是不舒服？”

    慕云梅适时地咳了咳，向采莲道：“苏姑娘在监牢待了许久，只怕潮凉之气入体，你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罢。”

    采莲深以为然，急急匆匆地告辞去了。苏柒纠结再三，向慕云梅低声道：“方才那话，请五爷切莫再提起！”

    “为何？”慕云梅急急道，“你觉得我哪一点不如我大哥？”

    苏柒苦笑摇头：他是多好的一个男子，是采莲和黄四娘的心上人，为何偏偏……“我一个山野粗陋女子，配不上五爷你。”

    慕云梅心知这不过是她的托词，叹道：“苏姑娘不必说这等配不配的话，我亦不逼你，你只需知道，有个男人无怨无悔地站在你身后，心甘情愿地替你遮风挡雨，只要你安好，我便是晴天。”

    因着慕五爷一番突如其来的告白，苏柒接连几天里，白日对着采莲，夜里对着黄四娘都有些怯怯汗颜，总觉得自己像是个做了亏心事的贼。

    偏偏慕五爷十分淡定，几乎日日来慧目斋看她，顺便将江家案子的进展告知她听。

    据他所说，苏柒被放出来的当日，广宁府尹白大人便亲自带着捕快、仵作等人，大张旗鼓地往江府上门查案，服务态度不可谓不良好。

    苏柒惊讶了一下，关心道：“可查出了什么？”

    慕云梅道：“倒是查出了件始料未及之事：江小姐死前，已不是完璧之身。”

    苏柒略惊讶了一下，随即与慕云梅一致认为，定是那妖怪做下的孽。

    “仵作将这结果一说，江家老爷和夫人皆五雷轰顶一般，想那江家世代书香门第，最看重的就是家风德行，闺女未嫁而破身，他们做爹娘的自然是脸上挂不住。”

    苏柒在心底惨笑：家风德行？这等爹娘除了死要面子，又何时关心过女儿的幸福？

    “哦对了，还有个重要的线索：捕快在江家搜查时，从江小姐丫鬟落梅的房里搜出了两枚药丸，落梅在薛捕头一再逼问下承认，那正是你给江小姐的苏合香圆。”

    “也就是说，江小姐根本就没吃？”苏合香圆还在，那么苏柒毒害江小姐的诬陷不攻自破。苏柒在庆幸之余又有些失落：江小姐至死，都不肯信她……

    “薛捕头觉得那丫鬟落梅言行前后矛盾，十分刻意，便禀过白大人，将落梅带回广宁府去。熟料，那落梅在广宁府大牢待了一夜便疯了，满口的胡言乱语，说什么妖怪作祟，瞒天过海、李代桃僵之类慕名奇妙的话。”

    苏柒不置可否，心中却猜测落梅的发疯，背后是否有黄四娘和李锦的功劳。

    慕云梅最后总结道：“白府尹这一通查下来，江老爷和夫人颜面丢尽，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和白府尹商议，草草定下个‘女儿不幸被辱，饮恨服毒自尽’的结果，便算是结案，两厢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苏柒摇头叹息：不过是昏庸官吏加上封建父母，一起草菅人命罢了。可怜那含冤饮恨而死的江小姐……

    呃，说“死”还不甚确切……她前夜里又求李锦去江府探了探，言道江小姐的魂魄依然安安稳稳地待在她身体里，只是毫无意识，如同陷入了昏睡一般。

    究竟是谁，将江小姐变成了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

    她正出神，忽听慕云梅道：“哦对了，明日便是江小姐头七，依例要下葬了。”

    下葬？苏柒忽然一惊：“她要葬在哪里？”

    翌日黄昏，一轮如血残阳下，两匹披着缟素的马儿拉着一架沉沉棺椁，在漫天飘飞的素白纸钱中缓缓前行。

    江雪的大弟捧盆，二弟和三弟扶灵，忆及昔日里大姐的温柔关爱，皆是满面泪水痛不欲生。身后的一众送葬亲友，想想不过几日前，江家小姐还是大红嫁衣的待嫁新娘，转眼便香消玉殒，今夕对比更添伤感。

    送葬队伍一路悲泣哭泣，扶着棺椁直往广宁城西的潭柘寺去。行至半山，两匹拉着棺椁的马儿却骤然停了下来，烦躁地仰头嘶鸣低头踟蹰，仿佛前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让它们再不敢向前一步。

    送葬的人们正有些疑惑，忽然一阵疾风骤起，刮得天昏地暗、草木狂舞，惊起林木间一片鸦雀，啼叫着慌乱向天空飞去。

    江家送葬的亲友中，倒有大半是先前送亲的，见识过送亲途中那股妖风的厉害，此时还是熟悉的感觉，还是熟悉的味道，纷纷大叫着“妖风来了！”顾不得棺椁，抱头四下逃窜开去。

    一时间，只剩下江雪的几个弟弟，和江府几个忠心耿耿的下人，依然护在棺椁周围。赶马的车夫用力拉着缰绳，安抚两匹暴躁不安的马儿。

    要命的是，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黑鹰，长啸着向那马儿俯冲而下，利喙直戳马儿的面颊和眼睛。

    两匹马被黑鹰骚扰得惊惶失措，再不受控制地撒腿跑开。

    “回来！回来呀！”马夫在后焦急大叫，但此时马儿彻底受惊，只顾没头没脑地拖着棺椁向前冲，前面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江家几位公子和下人，顶着呼啸的妖风，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向山崖边摸去，但一切为时已晚，两匹受惊的马儿带着江小姐的棺椁跌下山崖，全然不见了踪影。

    妖风渐去，四散逃避的亲友们也渐渐聚拢过来，齐齐望着几十丈高的山崖，手足无措。

    江家小公子年纪尚幼，此时更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姐姐，姐姐呀……”

    他这一哭，惹得众人愈发伤心，江家二公子只得抚慰幼弟道：“莫哭了，姐姐她生前素爱清静，如今葬身在这山水幽谷之间，终日与花儿雀儿作伴，想必也是欢喜的。”

    众亲友皆点头称是，索性在山崖边摔了灵盆焚了纸钱，算是葬礼圆满，便相互搀扶着下山回江府去。

    待众人行远，日暮的山谷恢复了寂静。苏柒从一棵参天古木后探出头来，确定江家众人皆已走远，方闪身而出，跑到山崖边向下望去。

    但见千仞山崖下，是一片碧绿潭水，如今平静如故，没有江小姐棺椁的半分影子。

    “这就奇怪了。”苏柒喃喃自语。

    她一路暗暗尾随江府送葬的队伍至此，眼见妖风又起，江小姐的棺椁坠落山崖，惊得长大了嘴巴，却不敢有一丝动静。

    但那棺椁明明是木料打制，即便是落入崖底寒潭之中，也该浮得起来，绝不是如今这般石沉大海了无痕迹。

    “除非……”她正思索自语，忽闻山崖下传来一片窸窣振羽之声。

    苏柒赶忙闪身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半只眼紧张地向外张望。

    须臾，闻崖下一声清亮长啸，便见数十只体长健硕的黑鹰，齐齐用利爪抓着一具棺椁，振翅向崖上飞来。

    为首的一只更为显眼，乃是一只白头青羽、金喙玉爪的巨鹰，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率领众鹰齐心协力，将那棺椁平稳放在了崖边石上。

    巨鹰收起硕大羽翼，立于棺椁边仰天一声长鸣，其余众鹰群齐齐仰头长啸，犹如朝见王者。

    躲在石头后面的苏柒，何曾见过如此壮观的鹰阵，着实的惊讶不已。

    众鹰齐齐向巨鹰俯首之后，便纷纷振翅腾空，在暮色中飞远。而那巨鹰独自绕着棺椁逡巡一周，忽而仰天一声清啸，周身一阵黑雾缭绕，再散去时，竟化作一个高大男子模样。

    只是，这男子依旧背生双翼，耳后有绒羽，是个不折不扣的“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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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回  进击的鸟人

    苏柒见这鸟人伸手将棺椁盖打开，俯身抱出了江小姐的尸身，低头笑道：“筹谋许久，终是把你弄到手了！”

    鸟人面露得色，伸手将江小姐抱紧，背后双翼展开，一副振翅欲飞的样子。苏柒深知此时若不出手，只怕江小姐就此落入这妖怪之手，踪迹难寻，遂一咬牙跳了出来，先壮声势地提气大喝一声：“呔！妖怪休走！”

    鸟人听闻，转头望了她一眼，面露愠怒：“怎么又是你？！”

    苏柒最烦这句，尤其是从个妖怪口中说出来，苏柒索性做个无赖状，“就是我，怎地？！”

    鸟人用个不可理喻的眼神望她：“我说你这丫头，我是吃你家谷子了还是啄你家虫儿了，你何必一而再地跟我过不去？”

    吃谷？啄虫？苏柒愣了愣，竟有些哭笑不得：妖兄，你这满口俏皮话的性子，跟你肃杀的相貌着实不搭呀！

    她不愿与这厮磨嘴皮子，抽出腰间的辟邪玉剑，遥遥指着鸟人，“你若识相，便把江小姐留下，本法师尚可放你一条生路！”

    鸟人竟笑了：“就凭你，还恐吓我？啧啧，还没个兔子有威慑力……”

    嘿……苏柒一阵火大，见鸟人对她的恐吓置若罔闻，抱着江小姐就要飞走，情急之下大喝一声，持剑纵身便朝鸟人冲去。

    鸟人饶有兴致地望着杀奔而来的苏柒，“又是古越剑？这剑乃是古越国铸剑圣手谭追的得意之作，传说曾得上古神兽梼杌的一片尾鳞熔炼其中，故有几分梼杌的气息，确是克我，不过……”

    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尖啸，便见一只硕大黑影从树顶上闪电般俯冲下来，利爪直取苏柒面门……

    “啊！”苏柒下意识挥剑去挡，但这剑对妖怪有震慑之力，对普通的黑鹰却无影响，被它用利喙啄住，振翅用力一挣……

    苏柒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忽然生出种“你欺人太甚”的悲怆。

    却听那鸟人得意吩咐：“将这丫头给我挂树杈上去！奶奶的，海东青不发威，你还当我是家巧儿（麻雀）了？”

    苏柒心里那个悲愤：她自知自己学艺不精，若说斗法斗输了倒也习以为常，偏偏被个妖孽在嘴皮子上占了上风，她深觉丢脸。

    然此番不是考虑脸面的时候，眼见那鸟人带着江小姐振翅飞起，自己眼前偏又有只流氓黑鹰虎视眈眈，苏柒惊惧之余，深觉自己此番冒险前来又强出头的行径，实在是二百五到了极点。

    束手无策间，忽闻“砰砰”的巨大声响传来，头顶的黑鹰猝不及防地被一枪贯穿双翅，惨叫一声，弃了玉剑重重跌在苏柒脚下。

    而鸟人那边也因突如其来的一枪，百忙中身形连转落下地来，却被震落了许多羽毛，显得有几分狼狈，气急败坏地喊：“谁？又是谁？！”

    苏柒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手持一柄黑亮火铳从一棵大树后绕出，瞳孔骤然缩了缩，习惯性地低头讪讪，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自不量力的丫头……慕云松毫不避讳地瞪了她一眼，重新拉栓瞄准，闪着寒光的铳口直指鸟人面门，一字一句道：“放下江小姐，束手就擒！”

    鸟人嘴角扯了扯：“三眼神铳？这还有点儿意思，你说，是你的弹子快，还是我的翅膀快？”说着，将怀里的江小姐放在一棵树下，青羽一震，便如同一道利刃般向慕云松冲了过去。

    这鸟人果然速度奇快，青色羽翼化作一道虚影，慕云松眯了眯眼，果断起手开火，三颗火弹分上中下三路，直击鸟人身上三大要害。

    好枪法！鸟人暗喝一声，眼见火弹呼啸而来，将羽翼一敛，裹住身躯在空中连转，险而又险地将三颗火弹皆避了过去。

    苏柒趁一人一鸟激战正酣，赶忙拾起玉剑向江小姐奔去。

    她早疑心江小姐之死有诈，此时去探她“尸身”，见面色略带红润，探其颈有浅浅脉搏，俨然一副要活过来的样子。

    苏柒见状，索性将江雪抱起，用力掐其人中，在她耳边大声地唤她。

    她一边顾着江雪，一边还要分神关注着战局，但见那鸟人已欺身近前，双手如鹰爪，犀利狠辣；慕云松则弃了火铳，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条长枪，舞得疾风扫落叶一般，丝毫不落下风。

    鸟人见占不得便宜，忽而荡开一枪，振翅仰天一声长啸，须臾，便见方才离去的众黑鹰从天际飞来，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骤然向慕云松头顶袭来！

    慕云松对付一个鸟人尚不算吃力，但对付这许多鹰便有些捉襟见肘，面对几乎将他围得密不透风的敌人，他只得将一条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护着自己头颅要害，即便如此，依旧有些兼顾不暇，肩膀后背屡遭偷袭，黑鹰一爪下去，便要带起一片皮肉。

    苏柒眼见慕云松被那众鸟围殴，他后背的衣襟很快被抓啄得七零八落，数不清的大小伤口血流不止，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真是奇怪……她摸了摸自己胸口：不是说痛到极致，便不会再痛了么？

    不禁去望那浑身是血却依旧苦撑的人：不是说好了两不相欠，从此一宽两别，各自安好，你今日又为何出现？为何出手？

    一时间，胸腔里充盈着酸涩的情绪，她垂下眼眸，却正望见安静躺在身边的玉剑。

    梼杌玉剑！

    她双眸瞬间一亮，放下江小姐，一把抓起梼杌玉剑向鏖战中的众鹰冲去。

    慕云松百忙之中瞥见她竭尽全力跑来的身影，心中大急，忍不住出声喊道：“别过来！”

    你才傻呢！苏柒心中忿忿地暗骂，偏偏不等她冲到战场，眼前已多了道“羽翼屏障”。

    那鸟人此刻正偷闲，抱臂神闲气定地立在她面前，摇头啧啧道：“打架是男人和雄性的事儿，你一个黄毛丫头凑什么热闹？”

    “要你管！”苏柒此刻急得眼眶都红了，见这鸟人执意挡在她面前，索性一剑向他腰腹刺去。

    偏她三脚猫都算不上的武功实在平平，方出手便被鸟人一爪子擒住了手腕，再用力一带，她手中的玉剑便脱手而飞，被鸟人用翅膀利落地一扇，便划过一道长长的弧度，落在了苏柒够不着的远处。

    “漂亮！”鸟人得意地自赞一句，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

    “你……”苏柒简直要气疯了，恨不能将这厮一口咬死，“你这混蛋鸟人！！”

    “谁混蛋？谁鸟人？”鸟人显然口头上绝不吃亏，骄傲宣布：“爷是神鹰海东青是也！”

    苏柒暗想：原来它是修炼成人的神鹰海东青。海东青乃是众鹰之王，难怪有号令鹰群的本事。

    此刻，海东青正瞪圆了眼望着苏柒，气呼呼道，“你这疯丫头，知不知道爷有多讨厌你？我真恨不能……”他骤然举起手来，又在苏柒头顶顿了顿，仿佛做了很大努力，才克制住一巴掌拍下来的冲动，改为嫌弃地连连摆手，“要不是……总之，你个臭丫头赶紧给我滚远远的，别让我看见惹我生气！”

    这般被鄙夷地垂怜，苏柒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简直快要气急地掉下泪来：“我才不走！”

    “你不走，是打算跟你这情郎同生共死？”海东青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望着不远处渐渐体力不支的慕云松，“行，爷成全你们，一会儿给你俩挂一棵树上，当一棵树上吊死的蚂蚱！”

    他正得意洋洋，忽闻不远处林中接连传来几声火铳响，便见三四只黑鹰应声而落，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便是一个炸雷似的声音：“王爷！属下等护驾来迟！瞄准那些臭鸟儿，给我开火！”

    便听一阵密集火铳声如骤雨般响起，方才还在空中耀武扬威的黑鹰们纷纷应声而落，摔在地上挣扎抽搐，眼见不活。

    便见徐凯领着一众亲卫策马冲了过来，将王爷围住，徐凯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慕云松：“王爷！你怎么样？”

    “死不了。”慕云松此刻已满身是血，钢枪撑地大喘了几口气，伸手一指鸟人的方向。

    徐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蓦地吓了一跳：“娘咧！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海东青正心疼他的众鹰兄弟，却被徐凯这一句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个黑狗熊，还问我是什么玩意儿？！”

    狗熊？徐凯不明觉厉地望望左右身后：哪来的狗熊？

    慕云松实在无心听一人一鸟斗嘴，提气朗声道：“妖孽！你已无路可逃，快快束手就擒！否则就地正法！”

    他此语一出，身边的众亲卫齐齐火铳上膛，一片黑压压的铳口皆指向海东青。

    “吓我啊？”海东青嘲讽地笑了笑，骤然出手，一把抓住身旁的苏柒挡在身前，双手将她牢牢缚住：“你敢就地正法我，我就拉上你的小情人儿陪葬！”

    苏柒猝不及防当了人质，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只觉满头黑线，睁着一双无辜愧疚的大眼睛向慕云松望去。

    姑娘我是不是……又帮了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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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回  女人就麻烦

    果见慕云松怒其不争得瞪她一眼，低低吐出一句：“麻烦！”

    “是吧！”海东青竟点头表示赞同，“女人就是麻烦！”

    慕云松蹙眉道：“她尤甚！”

    “喂！”苏柒简直无语：这一触即发的当儿，您二位在阵前一搭一档地数落我，真的好？

    便见慕云松迅速端起火铳，上膛瞄准，冷喝道：“放开她！”

    海东青仰头呵呵：“爷又不傻！你先带你的人退下山去！否则……”

    熟料，他话没说完，便闻“砰”的一声突响，海东青骤然揽着苏柒身形一转，一颗火弹便狠狠钻进了他的后背。

    “你……”苏柒大骇，眼见海东青慢慢放开了禁锢她的手，身子歪了歪，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但她方才看得清楚：那颗火弹，分明是朝她胸口射来，海东青在千钧一发之际，替她挡了枪！

    海东青一张脸瞬间变得苍白，扯了扯嘴角喃喃道：“要不是……哎，女人真是麻烦……”

    苏柒愣愣地跪在地上，任由亲卫上前将海东青缚住，拉扯着绑走。

    徐凯见自家王爷立在原地看着，却没有要去扶王妃的意思，只得尴尬地咳了咳，走到苏柒面前伸出手：“王妃，回去吧！”

    他连唤了两声，却不见王妃反应，正欲提气唤第三声，却见王妃骤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眸通红，凝仇带恨地望向王爷的方向。

    为什么……

    苏柒咬紧了牙关，捏紧了拳头，却终将一腔愤恨化作一声长叹。

    她推开徐凯的手，兀自起身，踉踉跄跄地向下山的方向走去。

    燕北大营，军裁所天牢。

    一盏明明灭灭的油灯，映着铁栅栏后的海东青，一身狼狈模样席地而坐，偏脸上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慕云松负手立在栅栏外，身后跟着问话兼做笔录的老师爷，明明看着这妖物吓得腿肚子发软，但在王爷面前不敢露怯，故作凶恶狰狞喝道：“呔！那长毛儿的妖怪！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海东青鄙夷地白他一眼，啐了一口道：“明明是个人样却不会说人话，长毛儿的……哼，怕是你一把年纪，毛儿还没长全，所以羡慕嫉妒恨喽？”

    “你你你……”老师爷气得直抽抽，却被慕云松一记冷眼瞪得喏喏退后。慕云松望着海东青，缓缓开口：“你是何人？”

    这还像人话……海东青懒洋洋张口：“爷是修炼千年的海东青，姓卫名青。”

    慕云松略略颔首，语气一沉：“卫青，你可知你作恶多端，论罪当诛？”

    海东青卫青满面狼藉，神情却倔强：“我哪里作恶多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作恶多端？你们这些人，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慕云松冷声道：“你奸淫劫掠良家女子，还害得她无辜身死，还敢说自己不作恶？”

    被她一通斥责，卫青抬头向屋顶上的窗口望了望，忽然叹道：“罢了，果然是造化弄人，天命不可违。”他垂首苦笑，“我认了，是我觊觎江小姐的美貌，痴缠恐吓，强行将她据为己有；是我不愿看她嫁与旁人，故而想要在她成亲当日将她劫掠；劫掠不成，也是我给她下了假死药，让她假死七日，气息全无，再瞒天过海将她带走。是我，一切都是我见色起意，害一个无辜女子遭受了这许多劫难。”

    他抬头，做个坚毅绝决状：“如今我良心发现，自觉罪不可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这般认罪彻底、求死决绝的态度，反让慕云松有些犹豫，总觉得其中还有些古怪。

    他正想再问，忽闻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望去，见一狱卒正提了灯盏，点头哈腰地引着一个人进来。

    慕云松蹙了蹙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慕云梅脚步顿了顿，站得远远答到：“想来看看妖孽究竟长什么样。不过，既然大哥正问话，我便先等等。”

    慕云松意味深长地眯眼望了望他五弟，高瘦的身形在晦暗灯光下，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慕云松盯着那影子看了一阵，淡淡开口道：“我已问完了，他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说罢，转身往监牢外走，与慕云梅擦肩而过时，见他刻意往后避了避，面上皮笑肉不笑道：“大哥走好。”

    他自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偏被慕云松望见了身后露出的一片樱草色裙角。

    待慕云松出门走得远了，慕云梅方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身后，苏柒手提着一只藤篮，向他欠身道：“多谢五爷了！”

    “无妨无妨。”苏柒难得开口求他，慕云梅竟有种受宠若惊之感，“我也想看看，这妖孽究竟什么模样。”

    “他不是妖孽，他是神鹰海东青。”苏柒深觉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五爷能否……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慕云梅犹豫道：“这也太危险……”

    苏柒垂眸凄然一笑：“他若想害我，又何必替我挡下一颗火弹？”

    慕云梅想想也是，便点头道：“如此，我在门口等你。”

    苏柒道了声谢，便独自提着藤篮往关押卫青的监牢来，见他背上大片的血渍已然凝固，将青色的羽翼也染得殷红一片，显得愈发凄惨。

    苏柒心中愧疚不已，赶忙将手中的藤篮掀开，依次取出一只烤鸡、一条蒸鱼、一碟子椒盐花生米和一壶黄酒，一字摆在卫青面前，低声道：“我想着你定然饿了，快吃些吧。”

    卫青抬眼皮将吃食看了一遍，哼道：“算你这疯丫头有良心！”于是挪过来蹲在地上，抓起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大嚼，“难得你知道爷好这口儿，下回记得抓几条肥壮的米虫来更好。”

    米虫？！苏柒暗暗咋舌：果然是只鸟儿！“我还带了些伤药来，你背上的伤，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一下？”

    卫青愣了愣，随即苦笑道：“算了算了，我都要死的鸟儿了，还治什么伤？”

    苏柒垂眸道：“多谢你今日救我，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为什么？”卫青再度苦笑，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你以为爷愿意救你？要不是江雪那傻丫头，几次三番地替你说话，说你是个好人，让我不要……”他忽察自己失言，又无所谓地摆手，“罢了，你就当我鸟之将死，其行也善罢。”

    苏柒却敏锐听出了些端倪：“江雪？”江雪在这鸟儿面前替她说好话？她不是被这鸟儿纠缠得痛不欲生么？

    她正暗自思忖，卫青却换了话题：“倒是你这疯丫头，为了你那小情郎命都不要了，结果反倒是他冲你放冷枪，也真是可悲可叹！”

    苏柒被他说得瞳孔骤然收紧：今日之事，她自己也看得清楚，那一颗致命火弹，分明就是从慕云松的方向袭来！

    那火弹虽被卫青挡下，没能得偿所愿，但彼时的她尤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堪堪比死还难受！

    他要杀我……他竟要杀我！！！

    每每想至此，苏柒都觉得胸中仿佛有一棵带刺的毒藤要透体而出，搅得五脏六腑一阵血淋淋的痛。

    “为什么呀？”倒是鸟之将死的卫青，没事儿人似的扯下条鸡腿慢慢嚼着，满脸八卦炯炯，“你那小情郎，为何要你的命？始乱终弃嗯？”

    苏柒深吸一口气，平抑着颤抖的身躯，低低道：“他是怨我，碍了他的眼。”

    我这样一个惹是生非的麻烦女人，大概只有杀了最干净。

    卫青摇头啧啧：“也是太没良心！枉你还想要跟他同生共死，做挂在一棵树上的蚂蚱，他倒翻脸不认人！果然这世上的男人都禽兽不如……呃，走兽便罢了，至少跟我们飞禽一族，差了不是一个档次！”

    他逞完口舌之快，无限同情地望着苏柒：“疯丫头，回去吧！以后离那渣男远远的，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即便无芳草也还有不少好鸟儿，你又何必在他这一棵毒刺槐上吊死！”

    苏柒哀叹之余又有几分无奈：将死之鸟儿还能这般八卦贫嘴管闲事，你这心也是真大……

    适逢慕云梅从远处探出头来，悄声提醒她该走了，苏柒只得道了声珍重，虽然她心中也清楚，这鸟儿怕是珍重不了了。

    却在她起身走了几步后，听到那鸟儿在她身后道：“你若见了那傻丫头，烦劳替我转告一句话：是我卫青害了她，我以命相偿、死而无憾，让她……好好过她的日子。”

    苏柒愣了片刻，才明白他口中的“傻丫头”指的是江雪，遂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将话带到。”

    卫青一脸心满意足、了无遗憾的样子，又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的酒。

    苏柒随慕云梅出牢门去，慕云梅心有余悸：“那妖怪跟你说些什么？”

    苏柒垂眸：“没什么。”

    慕云梅知她不愿多谈，便不再问，只是温言道：“那毕竟是个妖，手段诡异，我是担心你……”

    他边走边回头对苏柒说话，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忙不迭地收住脚步，顿时尴尬：“大……大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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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回  诀别斩妖台

    慕云松默不作声地望望老五身后的少女，暗叹老五方才的话正是他的心思。

    只是担心她而已。

    偏如今二人的关系，连这样一点关心，都显得毫无立场。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转向他家老五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带她来做什么？”

    慕云梅正要告罪，却听身后，苏柒低低却坚定的声音：“我来探望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慕云松被这四个字激的心中发紧：她冰雪聪明，岂会察觉不到……

    那时，他心中正烦乱，却看到她一双赤红的双眸向他投来的目光，怨毒又冰冷。

    这下，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此刻，他望着少女垂颈低头的身形，那浑身的抵触倔强直刺进他心脏最柔弱的地方，难过得厉害。

    不是说痛到极致，便不会再痛了么？

    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启齿想要解释，不想非但少女如拒虎狼似的向后瑟缩，连慕云梅都毫不犹豫地伸手拦他：“大哥你做什么？”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已变成了洪水猛兽般的存在，比那牢里的妖孽还要令人害怕……

    慕云松感到一种深深的悲怆，无力地摆摆手，示意慕云梅带着苏柒走。

    慕云松定定地立在原地，望着他们走远不见，沉声道：“徐凯。”

    “属下在。”徐凯从阴暗的墙角处现身。

    “今日违令开火的是谁，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徐凯答得有些没底气，“是毛三儿，那小子刚调入亲军不久，说是当时一紧张，手一抖就……走火了。”说罢，心有余悸地赶忙告罪，“王爷息怒！这毛三儿是我见他在校场上比武屡胜，功夫不错，才做主将他从飞熊营调入亲军来。可没想到这混蛋空有一身蛮力，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心理素质不行……”

    不等他叨叨完，已被慕云松冷冷打断：“罚他去军裁所领五十军棍，退回飞雄营去，做两年火头兵！”

    徐凯深知，以毛三儿险些射杀了王妃的罪过，王爷这般处罚实属手下留情了，忙不迭道：“是！属下这就将那厮踢回飞熊营烧火去！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

    “你以为你就没事儿了？”慕云松冷冷瞥他一眼，“识人不敏，用人不查，也给我领二十军棍去！”

    徐凯暗抽自己一个嘴巴：让你多话……

    因被突然出现的慕云松搅乱了心绪，苏柒回到慧目斋许久，才渐渐咂摸出卫青话里的味儿来。

    按理说，卫青觊觎江雪美貌，非但对她霸王硬上弓，还百般恐吓威胁，甚至逼迫她服药诈死。这种种骇人听闻的手段，江雪应对他恨之入骨。

    那江雪她，又何以有闲心在这大魔头面前替她苏柒说好话？

    且听她临行前，卫青嘱咐她带给江雪的那两句话，显然是诀别之语，却一字一句透着愧疚、蕴着情意，全然不似个大奸大恶的妖。

    苏柒坐在床榻上，抱着被子望着漆黑夜色出神：

    江雪与卫青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苏柒决定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再访江府。

    昨日将卫青抓捕后，慕云松便命人将江雪的“遗体”给江府送了回来。

    而今日整个江府上下，正沉浸在大小姐“死而复生”的震惊当中，连对苏柒的不待见也暂且抛在了脑后，是以苏柒得以顺利地见到了江雪。

    江雪身边既无亲人陪伴，亦无丫鬟随侍，只一人独坐闺房内，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见苏柒推门进来，江雪面露苦笑道：“人人视我为鬼怪，避之如蛇蝎，苏姑娘竟然还敢来见我？”

    苏柒索性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昨日见到了卫青，他已承认了逼你服药假死之事。”

    听到“卫青”两个字，江雪立时动容，蓦地起身急切问道：“他如今人在何处？”

    苏柒暗自观察着她的反应，故作平淡道：“他受了伤，被抓住关进了燕北大营的天牢。”

    江雪顿时脸色煞白：“他伤得可重？这个傻瓜，之前不是跟他说好，若事不可为只管遁走，他就是不听……”

    “事先说好？”苏柒颇有深意地盯着江雪阴晴不定的面色，“不是他逼你诈死，而是你二人合谋？”

    江雪被她如此一问，忽然讪讪地闭了口，但脸上流露出的焦虑不安却掩都掩不住。

    苏柒见她依旧不愿吐露实情，索性再添一把火：“我昨日在天牢见到他，他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江雪声音颤抖道：“什么话？”

    “他说，是他害了你，他以命相偿、死而无憾，让你从此好好过日子。”

    她话音未落，已见江雪双手掩面，肩头轻颤，眼泪如雨般倾泻而下。

    “什么他害我？分明是我害了他，是我……都是我……”

    苏柒被她哭得心酸，抚慰地捋着她的背，放缓了声调道：“江小姐，我不知道你与他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恩怨情仇，但我必须据实告诉你，卫青他已认下了所有的罪责，今日午时，便要问斩！”

    烈烈寒风中，只见一座斩妖台立在燕北大营的校场之上。

    军中负责刑法的军裁所，可谓斩人无数，然斩妖却是破天荒第一回，自然是极度重视。台子正中赫然竖着五根两丈高的铜柱，挂着照妖镜、镇魔幡等各色法器，显得格外肃杀。正中一根粗大铜柱上，梼杌玉剑端端正正地悬于高处，剑尖下正是满身伤痕的卫青，被一根碗口粗的铁链捆着，偏偏青紫带血的脸上还要做出个不屑神情，吐槽道：“故弄玄虚！”

    他方一出声，便被身旁的刽子手一刀柄重击在后颈上，喝骂道：“你这妖怪，死到临头还聒噪！”

    便有监斩官向不远处坐着的慕云松禀报：“王爷，午时三刻已到，是否行刑？”

    慕云松缓缓起身近前几步，望着海东青，语调低沉：“卫青，你劫掠奸淫良家女子，其罪当斩，你可认罪？”

    卫青目光黯了黯，遂抬头望他不耐烦道：“认了认了！你们莫再啰嗦，动作麻利些儿！”

    听他这般说，慕云松再望他一眼，向监斩官略略颔首。

    监斩官抱拳领命，拿起桌上“斩”字令牌，大声道：“午时三刻已到！开斩！”

    他手中令牌方扔了出去，不料异变突生，一只硕大黑鹰不知从何处疾驰而来，将那令牌一口叼住，精钢似的利爪直击监斩官面门！

    监斩官吓了一跳，猝不及防从监斩台上四脚朝天跌了下去。

    那黑鹰绕着监斩台盘旋长啸，须臾便见大群黑鹰飞来，皆是一副红眼拼命架势，不由分说便往两名刽子手身上招呼。

    两名刽子手虽说人高马大，操刀砍人技术一流，对付这些飞在天上的家伙却无甚办法，抡起大刀又劈砍不着，反被啄抓得满头满脸的血，索性弃刀抱头，狼狈自保。

    慕云松远远看着这群来“劫法场”的黑鹰，不禁剑眉蹙起，吩咐身旁副将：“速调神机营一百火铳军来！”

    说罢，凝望着被众鹰包围的卫青，只见那只领头的大黑鹰正收了翅膀立在他肩头，昂首怒目，一副誓死守卫的模样。

    卫青叹道：“大黑兄弟，你一番情意我心领了。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速速领着弟兄们回去，免得再无端受株连！”

    那被唤做“大黑”的鹰一声傲娇长鸣。

    卫青苦笑道：“什么同生共死？那都是凡人编出来骗人的。就说你胸大无脑，连这等鬼话也信……”

    斩妖台四周，一百名火铳手已齐刷刷将漆黑枪口指向作乱的黑鹰，卫青脸上现出一抹焦虑，忽然扬声大喊：“兄弟们，算我求你们，回去吧！我卫青自己选的路，我死而无憾！”

    他话方出口，便闻不远处一个撕心裂肺的女声：“卫青！你死而无憾，那我呢？！”

    这声音，犹如一道利刃划破天空，一时间连聒噪的众鹰也安静下来。卫青面露一丝苦涩，喃喃道：“就说让你们莫要啰嗦，麻利些儿……”

    众人循着那声音望去，见烈烈寒风中，一衣着单薄的白衣女子正提着裙摆奋力跑来，满头长发和着泪水在风中飘摇。

    她一路冲上斩妖台，喘息着立在卫青身前，两行清泪滚过跑得通红的脸颊，又瞬间被风吹散。

    卫青抬眸望着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你来做什么？看你这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丑死了……”

    江雪不理会他的刻意嘲讽，凄婉道：“卫青，你怎么这样傻？你怎么能将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才傻，你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女人！”卫青低垂下眼眸，刻意回避着她灼灼的目光，“我犯下的罪孽，我自然要一力承担，与你没有半分关系！听我的话回家去，泡个澡睡一觉，将过去那些事皆忘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见她摇头恸哭，只是一动不动，卫青叹了口气，向立在监斩台下发呆的苏柒喊道：“哎，那疯丫头！快把这傻丫头带走！平日里见只耗子都怕得什么似的，还敢来看斩妖，自不量力……”

    苏柒唇角动了动，忽然下了决心冲慕云松道：“王爷！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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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回  爱上一只妖

    熟料她刚起了个头，却见斩妖台上的江雪冲慕云松遥遥跪倒，凄厉哭告道：“王爷！卫青无辜，一切都是我的错！”

    卫青忽然焦躁，奋力挣扎着叫到：“住口！住口！你们，还不快把这个傻女人带走！”

    但此时江雪已是全然不顾，“是我！我早已是不洁之身，自恃不能嫁给定远侯爷，故而逼迫卫青帮我逃婚！一次逃婚不成，又服药诈死！前前后后都是我一手策划，卫青他不过是受我之托，请王爷明鉴！”

    众人一片惊愕，卫青面如死灰，唯有苏柒在心里无奈吐槽：你二人倒是大义，皆使劲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这事实真相可要如何说得清楚……

    江雪确是不洁之身，在来法场的路上，她已向苏柒吐露了昔日真相。

    “半年前的清明时节，我到广宁城西的云静庵烧香还愿，顺便在山上小住。

    那时正是阳春时节，山上的花儿开得娇艳，我难得出门，心中愉悦，便贪玩往山间多走了几步。便是这一时贪玩，让我悔恨终生。

    那山间住着几个无良猎户，碰巧望见了我，见我独自一人，竟起了歹心，将我捂住口鼻劫持到后山……

    我一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儿，竟被这帮畜生蹂躏，自觉再无颜面见父母亲人，只一心求死，便跌跌撞撞跑到山崖边，一闭眼便跳了下去！

    我以为，此番便是一了百了，熟料再睁开眼，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在一个幽深山洞之中，身旁还有个半人半鸟的怪物！

    我当时吓坏了，哭个不停，那怪物却只是闭着眼，既不碰我也不劝我，只被我哭得忍无可忍时，睁开眼恐吓一句：‘别哭了！哭得爷头疼！再哭我吃了你！’

    我当即被他唬住，真的不敢再哭，过了半天才壮着胆子问他：‘你是妖怪？’

    那妖怪听了特别生气;‘你这女人会不会说话？信不信爷这就把你丢下山崖去？’

    我触景生情，低声叹道：‘我本就一心求死，你何必自作多情救我？’

    那妖怪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才自作多情！谁说爷是救你？爷是抓你来好不好？！’他气愤地白我一眼，‘爷流年不利，跟东边来的一群土匪羌鹫抢地盘儿，与那混蛋羌鹫王大战了三百回合才将它赶走！不慎……受了点儿伤。’

    他这一说，我才发觉他半边身子皆是血迹，腰肋上一条深深口子，皮肉外翻着，着实骇人。

    我哪里见过这般光景，吓得掩面不敢看，又忍不住问一句：‘你伤得这样重，会不会死？’

    ‘你才会死呢！’那妖怪气得直哼哼，‘爷只是行动有些不便，所以才抓你来伺候爷饮食起居，从此你就是爷的丫鬟，懂了么？我这会儿后背痒得厉害，快过来帮我挠挠！’

    我刚被歹人辱了清白，此番又被妖怪侮辱，此时一心求死，当下便咬牙往岩壁上一头撞去，却被那妖怪用羽翼挡了回来。

    他羽翼本就受了伤，此时又被我撞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口中却故作凶狠道：‘想死也得等伺候爷伤好了再死！到时候你是要撞墙还是跳崖悉听尊便，爷绝不再管你！’

    我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忍辱负重做了那妖怪的丫鬟，每日替他清洗上药，料理饮食。他告诉我，他乃是修炼千年的神鹰海东青，名叫卫青。

    我们所处的山洞，在半山崖壁上，除非他那般背生双翼，否则便是插翅难逃。最初几日，我几番趁他休息时，跑到洞口跳下去寻死，偏次次被他察觉又捞了回来，还要对我冷嘲热讽，让我愈发尴尬难堪，只觉生不如死，几次三番后，反倒绝了我轻生的念头。

    卫青伤势渐好，便时常出去打猎，带回些野鸡肥兔与我烤来一起吃，偶尔还会带回些包子糕饼，也不知他从何处抢来。我与他相处时日多了，发觉他也并不似自己说的那般凶恶，心情好时还会与我聊天，讲他千年来在大江南北的各种奇异见闻，常常让我听得痴迷不已。但这家伙也坏，偶尔趁夜半更深讲鬼故事，吓得我接连几日睡不着……

    当我渐渐习惯了山洞的生活，卫青却在某日告诉我，它伤势已逾，可以放我回家了。

    我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只是呆呆地任由他带上了崖顶，轻拍我肩膀语重心长道：‘所谓清白，不在于形，而在于心，你是我见过的，最冰清玉洁的姑娘。’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展翅飞远。

    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让我心里有些难过，却也只得收敛心绪，独自下山回家。回到江府，只说两个月前失足坠崖，受伤颇重，幸而被崖下一家老夫妻好心相救，在他们家中养了许久的伤。我爹娘对我能够回来已是喜出望外，自然不再多问。

    我住在山洞时，几乎日夜想家，如今如愿以偿地回来，以为能够回到曾经习以为常的日子，却发觉，我似乎再也适应不了江府的生活。

    我日里不思饮食，夜里不能安睡，深思倦怠、精神恍惚，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我娘忧心忡忡，请了大夫过府来看，却也看不出症结，只说我忧思过度，需要静养。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患的病，名唤相思症。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喜欢上了那个话痨又毒舌的家伙，但自从与他分别后，我的心里就像是缺了一块儿，空空落落的难受。我也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人妖殊途，我与他不可能有结果，甚至不可能再有交集。但越是这样想，他越是日日在我脑海，夜夜入我梦中，挥之不去，无法解脱。

    我觉得自己病入膏肓简直无可救药，索性寻了借口再去西山小住，奔到那与他相见又离别的断崖边日日地坐着，只希望能再见他一面，便是一面也好。

    我在崖边坐了整整五日，从日出坐到日落，坐得衣裙边都结了蛛网，却终不见他出现。

    就在我心灰意冷，打算回家去的第六日上，我在崖边看到了一朵紫色的佛铃花。

    我望着那娇小美丽的花儿，几乎要喜极而泣。

    那是卫青曾与我提起，草原极北有佛铃花，花开时如绛紫烟霞，风吹过时，隐约有佛经梵唱、金铃脆响之声。

    我当时深受触动、心向往之，他便允诺，有机会带我去看佛铃花海，让我这井底之蛙般的傻丫头也长长见识。

    我以为他不过随口一诺，逗我开心而已，不想……

    我跪在崖边，指尖轻抚着那娇艳的佛铃花，忽然一时冲动得不能自已，站起身来向天地间大喊：‘卫青！卫青！我心悦于你！你出来见我！’

    我竭尽全力地呼喊了许久，天地间依旧一片空空如也，我再难抑制心底的难过，眼泪潸然而下，打湿了那紫色的花朵……

    ‘卫青，我很想你……’

    我一时悲泣不能自已，哭着哭着，却将自己心底哭得一片通透：我江雪痴长十八载，自幼谨言慎行，听命于父母，没有一日为自己活过。唯有山洞中的两个月光阴，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我才是真正的我，有魂有肉，会哭会笑的我！

    今后的漫长岁月，若没有了他，我又变回那具行尸走肉，便是再活过悠悠数十载，又有何意义？

    想至此，我抹了抹眼泪，心中有了个疯狂的主意。我重新立在崖边，昂首喊道：‘卫青！你说过，我江雪是你劫来的丫鬟！如今你若不要我，我便再从这崖上跳下去！’

    喊罢，我咬牙闭眼，张开双臂，再度一跃而下。

    却在半空中，如愿以偿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听到耳边他无奈的语调：‘爷早知道，女人就是麻烦！牛皮糖似的，一旦黏上就甩不开！’

    我却在他怀中，欢喜得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索性双臂攀上他脖颈，将一张红得发烫的脸埋入他怀里：‘你说对了，我就是牛皮糖，要黏你一辈子！’”

    江雪讲述至此，面颊上悄然爬上两抹绯红，目光却炙热而坚毅，仿佛昔日的跳崖表白壮举，便是她一生中最骄傲的事。

    苏柒听得颇为动容，一直以为江雪不过是个端庄贤淑、温良恭俭的大家闺秀，不料她温和如水的外表下，却包裹着一颗勇敢赤诚之心，可敬，可佩。

    可她自己呢，向来以江湖儿女自诩，其实内在里却患得患失，明明心仪一个人，却碍于身份的差异，始终不敢开口，更不敢主动向前迈一步，到头来自己爱的男人爱上了别的男人，与自己两不相欠，形同陌路。

    苏柒心生伤感，不禁叹了口气，不料对面的江雪也跟着叹了口气，道：“熟料天意无道，世事无常。”

    “我与卫青正沉浸在如胶似漆的爱恋中不能自拔，却惊闻噩耗，我爹娘做主，将我许给了定远侯爷赫连钰。

    我初闻此事，着实的震惊惶恐，去向我娘百般央求，说我无才无德资质平平，如何配得上霁月清风般的定远侯爷？我求得急了，便被我娘一通训斥，言道这是他们费尽心力求来的好姻缘，事关江家上下前途命脉，断断不可能再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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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回  生死两相依

    我伤心不已，彼时卫青又出远门去，我无从商量，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使了装病的伎俩，想着将婚事能拖一日是一日，好歹拖到卫青回来再做商量，不想竟被苏姑娘你一眼识破。”

    “……”苏柒摸摸鼻子，尴尬无语。

    “我日盼夜盼，好歹盼到了卫青归来，听说我被定亲之事着实气愤，当即扬言说要去一口吃了那定远侯爷，被我苦苦劝住，便是在劝慰之时，动静大了些，不慎被丫鬟落梅发现了端倪。

    落梅本是我贴身丫鬟，服侍我多年，倒也规矩本分。那夜乍一看到背生双翼的卫青，着实吓坏了。我好哄歹劝，才将她安抚下来，叫她断断不要将卫青之事说了出去，卫青又故意吓唬她几句，落梅便指天誓日地发誓，定然守口如瓶。

    当夜，我痛下决心，与卫青定下计策，在我成亲的当日，他施法将我劫走，从此远走高飞再不回来。原本一切计划稳妥，熟料又横生枝节，这枝节，正是丫鬟落梅。

    落梅如今十六年纪，是江府的家生女儿，出身低微，偏有颗攀高枝的心。原本听说我被许配定远侯府，她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说法，说陪嫁丫鬟若生得标致俊俏些，日后多半要给男主人做通房，若有幸生下一儿半女，被抬成妾室也极有可能。落梅这丫头，不知何时见过定远侯爷赫连钰的真颜，本就一见倾心、惊为天人，如今竟发觉自己极有可能成为侯爷的枕边人，当真是窃喜不自禁。

    她正默默期许着自己的美好将来，偏在无意间听到了我与卫青私奔的计划。她虽答应我定不说出去，但心中却是烦恼：若我走了，她陪嫁进定远侯府的机会自然也没了。眼看美好的未来如泡沫般幻灭，落梅对我心生怨恨。

    但她本就是有心计之人，彻夜不眠终想出个完美计划，便是在我成婚当日，她暗着一身大红喜服跟在我身边，待卫青施法用妖风驱散众人，带我走之时，她便趁机钻入花轿盖上盖头，冒充是我。等到与定远侯爷拜了天地，她再想法子将迷春药下到合卺酒中，好与侯爷洞房花烛春宵一度。事后，即便被侯爷发现端倪，她只推说被妖风吹迷了心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届时木已成舟，料想定远侯府也不能再撵她出去，她便得偿所愿地留在了定远侯爷身边。

    她将这计策说与我听，又威胁我说若不答应，她便要将我与卫青之事说出去。我迫于有把柄抓在她手，加之她这计策与我和卫青的私奔并无妨碍，便答应了下来。

    原本，成婚当日一切皆按计划进行，偏偏在卫青用妖风驱散了众人，要带我走的关键时刻，苏姑娘你又杀了出来……”

    “……”苏柒半边脸颊都红了，心中却有些腹诽：姑娘你若是心甘情愿要跟妖怪走，何必做出个悲悲切切欲哭无泪的态，让我以为你是迫于无奈，豁出性命去英雄救美？

    不过，想堂堂定远侯爷，竟险些被个丫鬟算计得清白不保，苏柒有些哭笑不得。

    “那一日私奔不成，我和卫青皆郁闷不已，卫青那家伙更是叫嚣着要去寻你麻烦，被我劝住，说苏姑娘也是一片古道热肠，只是不明就里，我又不方便吐露真相。为今之计，是趁着下次婚期尚未定下，赶紧再想法子出逃。

    卫青便想了个死而后生、金蝉脱壳的法子，去向他故友青鹤道长求来了假死药，说此药服下之后，能使人做中毒而死状，脉搏气息全无七日。待七日出殡后，卫青再将我从棺椁里弄出来唤醒。这法子虽有些铤而走险，却是一了百了绝了后患，我便服了那假死药，满怀希冀地死了过去……”

    她说至此段，苏柒忍不住插嘴问道：“你假死之事，落梅可知道内情？”

    “她不知道。”江雪摇头：“自从被她以嫁定远侯之事胁迫，我便对她生了戒心，此番是背着她行事。”

    苏柒不解：“那她为何一口咬定，是我的苏荷香圆害死了你？”

    江雪猜度道：“落梅这丫头心机甚重，平日里便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想必她是记恨你坏了她嫁入侯府的计划，故而借机报复，想着她不好过，便让你也不好过。”

    苏柒心有余悸地点头，暗想这样的女子实在可怕，疯了也是自作自受。

    江雪便继续讲述：我本“指望再醒来，已摆脱了这世俗桎梏，与卫青在天涯海角。熟料再睁开眼，竟依旧躺在自家床榻上！我震惊不已，料想定是期间又出了什么差错，打听了一番才知道，竟又是苏姑娘你……”

    “……”苏柒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从江雪淡淡的语气中，她却听出了种“你是不是阎罗王派来整死我的”式的深深哀怨。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是被妖怪胁迫，才……”苏柒觉得自己弱弱的解释，着实的苍白无力。

    “罢了，其实怪我自己，总是不能信任苏姑娘你，不敢说出事实真相。”江雪叹道，“若早知苏姑娘是这样不拘于世俗成见之人，若不是我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她悲凉得有些说不下去，如今卫青落得这般境地，再悔恨又有何用？这世上纵然有假死药，却没有后悔药吃。

    苏柒定定地望着江雪那苍白的脸庞，她目光中的决绝依稀在昭示着，若今日卫青当真被斩，她也绝不会独活。

    “我帮你救他！”苏柒痛下决心，“是我一而再地坏了你们的计划，我自然要负责！今日无论是闯军营、上公堂还是劫法场，我苏柒都奉陪到底！”

    她拍着胸脯发完豪言壮志，心里却清楚：卫青的生死，其实是捏在慕云松的手上。

    若是以往，苏柒自觉豁出面子去求他也未尝不可，只是，昨日她被卫青“劫持”，他毫不留情射向她心口的一枪，断了她对他所有的痴心奢望。

    一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还能给她几分面子？

    苏柒暗叹了口气，自觉今日闯军营劫法场之事，只怕不得善终。

    如今，看着跪在斩妖台上，毅然将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揽的江雪，她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法场重地，岂容擅闯！”刚被黑鹰抓得满脸花的监斩官，此时忙不迭履行职责：“来人！将这两个擅闯法场的女子给我……”一旁便有人好意提点苏柒的准王妃身份，监斩官赶忙换了说法，指着跪在斩妖台上的江雪，“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给我拿下！”

    他正冷汗涔涔，担心得罪了王爷，却见他家王爷起身，冷冷开口：“两个一并拿下！”

    身边的士兵皆愣了愣：王爷，这是要大义灭亲？但觊觎王爷的脸色，着实不似闹着玩儿，只得象征性地过去将苏柒围了起来，却无一个敢动手。

    慕云松一步步踱到苏柒面前，泰山压顶似的气势下，周围士兵皆觉一股寒风飕飕而过，令人不敢直视。偏偏风暴中心的苏柒无谓抬头：“王爷，卫青与江雪，本就是真心相爱的一对伉俪，之前种种都是为了冲破桎梏在一起，求王爷看在他们一片痴情的份上放了他们，一切罪责，苏柒愿担！”

    她毅然决然的样子，令慕云松的心颤了颤：你愿为别人的一片痴情赴汤蹈火，偏偏对我的一片痴情视而不见，实在可悲可笑！

    听苏柒又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拦，江雪急道：“王爷明鉴！此事与苏姑娘无关！江雪今日不求王爷开恩，只求能跟卫青死在一块儿，也此生无憾了！”

    “谁要跟你死在一块儿！”卫青眼眸中藏着深深悲哀，偏做一副不屑的样子：“那个王爷！赶紧将这疯女人和傻女人都带走！麻利把爷一刀砍了！省得被她们哭嚎得爷头疼！”

    还真是要死要活的一片痴情……慕云松亦被他们吵得头疼，一记眼神向监斩官飚去，监斩官吓得打了个寒颤，赶忙令人将卫青和江雪皆摁住，不许他们再出声。

    慕云松回过眼眸，重新低头冷眼望着苏柒：“江雪是人，卫青是妖，人妖相恋，有违天道。”菩提树妖张浦与阿箩的悲剧，你还没得到教训？

    “何谓天道？”苏柒反问，“王爷应知，人有正邪，妖有善恶，人有薄幸，妖有痴情。我以为世间之真爱，无关乎种族，无关乎性别，不过是两颗想要靠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心，这一点，王爷应该比我更懂。”

    你既能接受断袖之谊，又何必诋毁人家的人妖之恋？

    慕云松被她说得无语，其实，从方才江雪与卫青之间的种种，他已大概明白了其中的误会。既然卫青并未犯下掳掠奸淫之罪，那么自然不该被诛。只是……

    “你替别人担罪责之前，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探天牢、闯军营、劫法场，你这胆子倒是愈发大了，当真将我大燕军律法度，皆视为无物么？”

    他说这话时一副道貌岸然相，苏柒觉得着实可笑：“王爷谬赞，我以为与置人命与无物之人相比，我这点胆量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射向她心口的那一颗火弹，没能要了她的性命，却亲手绞杀了她与他的一切过往，她不再敬他，亦不再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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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回  苏柒不见了

    她毫不畏惧地仰面望着他，身形倔强，目光嘲讽。

    她这一副死不悔改的态度，更加勾起了慕云松的怒意，他陡然伸手，一把捏住她倔强的下颌，切齿道：“苏柒，你以为如今有人替你撑腰，便可以无法无天了？”

    有人替我撑腰？苏柒一颗心颤了颤：曾经愿意替我撑腰出气，揍蛋黄公子踹无良太监的杀手苏丸子，早已没有了……

    她曾想过，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在东风镇时，没有早早将他灵台里的镇魂鼎拿出来，留下一个没有回忆、没有过往的苏丸子，无论他爱她，或不爱她，只要一院二人，三餐四季，吵吵闹闹、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她想笑，又想哭。

    她眼角的一抹晶亮，令慕云松瞳孔缩了缩，捏着她的手亦不自觉地松开。

    她总有这样的本事，让他不忍，让他心软，让他千辛万苦筑起的防线，在一瞬间崩塌于无形。

    慕云松在心底狠狠嘲笑自己的痴，明知道她是鸩毒，服之催心裂肺，他却心甘情愿一杯接一杯地饮。

    他对她无可奈何，却不能在下属面前失了威严，只得背过身去，故作冷峻喝道：“来人！将这擅闯法场的女子带下去，关押在军裁所大牢，听候发落！”

    一众士兵面面相觑：把自己媳妇关进大牢？王爷这是玩儿真的？

    见令下无人动手，慕云松愈发恼火：“怎么？还要本王亲自动手吗？！”

    众士兵赶紧诺诺连声，却面对娇娇弱弱的“准王妃”着实不知该如何下手，是绑还是请，这实在是个难题。

    正踌躇间，忽听一声熟悉的“住手”，众士兵竟是如释重负地齐齐舒了口气。

    苏柒望着那疾步而来的清隽身影，由衷地叹了口气：“五爷，这不关你的事。”

    “谁说不关我的事？”慕云梅望她笑道，“我曾发誓，这辈子不再让你受囹圄之灾，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自己大哥咬着牙的低吼：“慕！云！梅！你身为燕北军将领，这是打算目无军纪、知法犯法不成？”

    慕云梅一撩前襟跪了下去，抱拳道：“属下不敢！只是我燕北军素来以不伤妇孺为铁律准则，苏姑娘便是有错，她应受的责罚，我来替她！”

    “你？”慕云松压着极大怒火冷笑，“你凭什么？”

    慕云梅无谓笑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慕云梅为心悦之人受罚，心甘情愿。”

    慕云松身形颤了颤，忽觉自己的处境十分可笑：在这两对“情深义重”的男女面前，唯独自己是个看客，是洪水猛兽，是那个毁人姻缘的恶人……

    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胸中依稀有只凶兽正张牙舞爪地咆哮欲出，“好……你们一个个地情深义重……好得很……”

    他忍无可忍，暴起一脚踢在慕云梅胸口，力道之大，竟将他踢得倒飞而出。

    耳边，是苏柒撕心裂肺地一声大叫：“五爷！”

    慕云梅爬起身，抹了抹唇边的血迹，“王爷要亲自动手？好，接着来！”顺手将扑过来的苏柒拉到身后，柔声道：“乖，背过身去，别看。”

    苏柒简直要哭了：因为区区一个自己，竟惹得人家兄弟反目，这是多大的罪孽……

    偏偏不远处传来卫青的啧啧感叹：“这才是重情重义的好男子、真汉子！令人佩服！”

    佩服你个大头鬼……苏柒不满地瞥他一眼，这才想起此番来闯军营的初衷，是为了救这个话痨的家伙！

    苏柒冷静想了想，认为慕五爷本身功夫了得，慕云松对自己弟弟也不会当真往死里打，遂稍放下心来，趁着众人都将视线投在大打出手的兄弟俩身上，矮身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她悄悄从后面爬上斩妖台，冲江雪做个噤声的手势，伸手拎起了刽子手扔在地上的大刀。

    这刀，也太沉了……苏柒双手用力握着刀柄，踉跄着拖行几步，屏息提气，竭尽全力抡起刀冲卫青头顶砍去！

    “啊！”卫青倒是镇定，反而是江雪忍不住一声惊叫，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苏柒暗叹：江小姐你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机不容失，她顾不上被她一刀斩落的梼杌玉剑，再度提气抡刀，一刀砍在束缚卫青的锁链上，口中大喊：“卫青！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方才便思索过：以卫青千年修炼的本事，寻常的铁链定然捆不住他，真正束缚他的，是头顶那把玉剑。

    那剑上的梼杌气息，与海东青十分相克，压制得他一身法力施展不出来，只能乖乖洗净脖子挨宰。

    如今没了玉剑的压制，卫青不过屏气凝神间，身上的铁链已寸寸断裂，一双巨大的带血青色羽翼张开来，身畔顿时狂风大作。

    立于风暴中的海东青长发翩跹，青羽振振，凛然如神仙降世。

    他大踏步向江雪走去，不过一个眼神看去，正押着江雪的士兵便吓几乎要尿裤子，眼皮一翻，半真半假地晕厥过去。

    卫青低头望着他的姑娘，眼眸中带着灼灼爱恋刻骨柔情，“傻丫头，今生今世，我卫青必不负你！”

    江雪仰脸笑道：“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他伸出一只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融为一体。他转身，冲苏柒颔首，道一句：“姑娘大恩，来日必报！”

    苏柒本想叮嘱他两句务必好好待江雪之类的话，想想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遂笑笑：“一路顺风！”

    卫青望天一声清啸，振翅扶摇直上，一众黑鹰尾随，浩浩荡荡，羽翼遮住了一轮红日。

    这情景，将地上众人看得愣了神儿，神机营的参将先反应过来，抱拳向慕云松请示：“王爷，可要开枪将它们打下来？”

    慕云松正窝火，此时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他肩头：“马后炮！给我滚蛋！”

    斩妖之事，终在王爷的盛怒中不了了之。听说自家女儿跟个妖怪跑了，江夫人哭天抢地，江老爷气愤不已，最终一致决定对此事三缄其口，只当这个女儿真的死了。

    被派去向江府报信的副将徐凯，将江家的情况向慕云松回报，他家王爷全然不置可否。

    徐凯悄悄地窥探了一番，看王爷连眼皮都没抬一抬，遂小心翼翼道：“那，属下告退？”

    熟料王爷蓦地站起身来：“走，随我到校场活动活动。”

    “不……不是吧？”徐凯一张黑脸欲哭无泪。

    他家王爷这几日，魔障了一般，连王府都不回，吃住在军营里，不是演示新火器便是操练新阵法，再有闲暇便是拉人去校场陪他练武，手下几个参将和侍卫长皆被打得鬼哭狼嚎，五个里已有三个称病告假不出。

    而他悲催的徐副将，因前几日得罪了王爷，如今拖着被打了二十军棍的屁股，还要日日被他抓去凌虐，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打了几番之后，神经粗大如徐凯者，也窥觊出了些端倪，暗叹果然是红颜祸水，他家王爷纯属自作孽啊不可活。

    “王……王爷，属下今日……”徐凯心一横，咬牙道，“约了薛神医施针治腿，耽搁不得，可惜，可惜了……”

    他嘿嘿干笑，熟料他家王爷不为所动，淡淡道：“练完再去，薛神医还能顺便帮你医治皮外伤。”

    徐凯一张黑脸苦成了苦瓜，深觉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

    是以，当他眼见五将军气急败坏地闯进来，简直比见到心上人还激动。

    慕云梅开门见山气势逼人：“大哥有仇有怨尽管冲我来，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

    五将军简直菩萨心肠……徐凯暗自感动，感动罢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什么“弱女子”。

    他便又留心听了两句，明白了：苏柒不知所踪，已有三日。

    慕云松心中蓦地一紧，面上却不为所动：“故你以为，是我将她关了起来？”

    慕云梅哼道：“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

    他这番欠抽的态度令慕云松极为不爽，但兹事体大，他也只得实话实说：“她被关在广宁府大牢那夜，已与我言明决绝，从此两不相欠。”

    慕云梅低声语：“我知道。”

    “不管你信或不信，自那日她闯军营之后，我便再未见过她。”慕云松顿了顿，语气苦涩道，“你，可去定远侯府问过？”

    慕云梅一愣：“这关定远侯府什么事？”

    慕云松无奈望他傻弟弟一眼：枉你对她痴心一片，又是否知道你对她而言，算是什么？

    慕云梅带来的消息，犹如一颗石头，重重砸开了他费劲心力冰封起来的内心。

    苏柒不见了……

    慕云松起身，烦躁地在衙署里来回踱步，不知踱了多少圈后，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转身出门。

    徐凯见他家王爷一副要去与人火拼的架势，甚是忧心忡忡：“王爷，这么晚了是要去……”

    “定远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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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回  身陷千佛岭

    “苏七？他怎么会在我这里。”赫连钰摇头苦笑，“听雨轩一别，我再没见过他。”

    他二人自在听雨轩打了一架之后，彼此皆有些尴尬，已有许多日子不相往来。

    慕云松自觉理亏，歉意道：“那日是我一时情急，多有得罪。”

    “罢了罢了！”赫连钰用扇子敲了敲他肩膀，“你我从小到大，打过的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不在乎多这一回。”又好奇道，“我记得你那日问我，可知道苏七是谁，我如今倒想问问，他究竟是谁？”

    慕云松有些疑惑：你与她都两情相悦、互许终生了，竟不知道她是谁？

    他思忖了片刻，谨慎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彼时只是想提醒你，既不知根知底，便莫要轻言轻信，免得被骗情意去。”

    “原来如此。”赫连钰摇头苦笑，“被骗了情意……我倒宁可被他骗去。但那日他与我吐露心迹，我才明白，他与我而言，不过是海市蜃楼、望梅止渴，终究可望而不可得罢了。”

    他这话说得慕云松愈发疑惑，然看他满眸萧索凄然，又不似说谎，遂告辞离去。

    外面，已是一片朦胧月色，约莫子时光景。

    慕云松心事重重地在广宁城空寂的街道上低头行走，再抬头，才发觉不经意间走了熟悉的路。

    那块他亲笔所提“慧目斋”的牌匾，在沉沉夜色中寂然沉默。

    慕云松暗叹了口气，吩咐下人敲门。

    石榴葡萄两个，对于苏柒的失踪本就焦心万分，夜夜不能寐，此番见王爷来了，更是跪地哭告，自责照顾王妃不周，又哀求王爷无论如何，定要将王妃找回来。

    慕云松心下烦乱，当即让她二人先退下，独自进了苏柒的房间。

    房间干净工整，衣衫皆整整齐齐叠放在衣柜之中，他给她送来的各色首饰玩意儿，亦收拾在妆奁匣里，静静等着主人打开。一切平静如故，唯独少了她从东风镇带来的几件粗布衣衫。

    慕云松忽然明白：至少，苏柒不是被谁胁迫而去，她，是自己走的。

    他不解：她已然对赫连钰许了终身，与他慕云松撇清了干系，又有个对她痴心一片的慕云梅……她已然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去？

    他在她房里来回踱了几圈，终在她床榻上坐下，盯着床头那只被他掰断了头的木雕喜鹊出神：他那日醉酒壮胆，戏做过了头，不小心掰断了她最喜欢的小喜鹊，事后有愧，说要重新送她一张新的雕花床，却被那丫头断然拒绝。

    她说：“王爷总是夜不能安寐，唯独在这张床上睡得好，可见这张床是有司梦星君庇佑的，万万换不得！”然后敝帚自珍地将那小喜鹊又黏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冲动地脱靴上榻，将头靠在床头上轻阖了双眼，仿佛还能感受到身边少女头发上的栀子香，以及那双在他额角轻轻揉捏的如玉纤手，还有耳边故作生气的软语：“日日的熬夜，真当自己身子是铁打的？”

    她曾与他那样的亲昵，自然而然毫不做作，便是她刻意的逢迎讨好，都令他无比受用愉悦。

    又是从何时起，他因为隔帘听了她一句“我把比命还重要的东西给了你”，便被深深的背叛感催噬心肺，从此将她当做一个攻于心计、水性杨花的女人。

    也许，这期间，有什么误会？

    他蓦地起身道：“暗卫何在？”

    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属下在！”

    “传我令，王府暗卫悉数出动，搜索广宁城方圆五十里，掘地三尺，务必将王妃找到！”

    而此时，满世界都在寻找的苏柒，正五花大绑着，被人装在一条硕大的破旧麻袋里，扛上山去。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犹记得自己应是在山脚下的小店里伤感地吃着包子，思念着被她留在广宁的慧目斋、石榴葡萄以及老虎儿子，不知自己这番说走就走的不辞而别，究竟该往哪里去。

    走，终是要走的，她在广宁城已害得一对断袖伉俪大打出手，兄弟两人反目成仇，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祸害。

    只是，天大地大，究竟要往哪里走？

    依稀记得，她从东风镇的小院踏着朝霞出发时，是何等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发誓要看遍世间美景，吃遍天下美食；如今再度上路，却生出些身若浮萍的孤独伤感。

    她忆起，给她端包子的店小二问她：“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

    她说什么？“只要不是广宁，往哪里去都好。”

    广宁城在她心里，从此便是伤心之地。

    这些场景仿佛只是眨眼前的事，然她再一睁眼，已是要上锅的螃蟹一般五花大绑着，置身于一只臭烘烘的麻袋里，被人大头朝下扛在肩上。

    她的第一反应：姑娘我这是被天鹰盟的杀手给逮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要不要这么倒霉……她刚想出声，偏听麻袋外一个公鸭嗓的人道：“这小娘儿看着瘦弱，扛久了也是累死个人！不如将她弄醒，让她自己走！”

    另一个声音便道：“弄不醒！我这迷药唤作‘四时云’，顾名思义，一晕就是四个时辰，如今才两个时辰不到。再说了，若被她醒来闹将起来，咱们又不能跟她动手儿，更麻烦！”

    苏柒气得咬碎一口银牙：这说话的，不正是热情问她要往哪里去的店小二？

    敢情是家黑店！苏柒暗叹自己疏忽大意着了道儿，又有些奇怪为何自己会提前醒了过来，莫非是中迷药次数多了，身体竟生了几分抗性？

    她想了想，索性咬唇一声不出，想要听听这两个混蛋究竟要把她扛去何处。

    便听公鸭嗓道：“十六爷，你说这小娘儿，生得十分好看？”

    那被唤作“十六爷”的店小二便啧啧道：“简直就是貌若天仙！爷见过青楼里的粉头无数，便是那花魁娘子，都没有这小娘儿好看！”

    “当真？”公鸭嗓立时色眯眯笑道，“叫兄弟我打开麻袋瞅一眼如何？”

    “得了，我是怕你小子把持不住！”十六爷道，“这小娘儿是要带到山上献给大哥的，谁都不能碰！”

    公鸭嗓便“嘿嘿”笑道：“十六爷刚来山寨投靠，便替大哥觅到这样的美娇娘，大哥自然高兴。大哥这一高兴，十六爷的身份，自然就要往前抬一抬了！小弟先恭贺十六爷了！”

    这话显然说到了十六爷心坎里，大笑着拍了拍公鸭嗓的肩膀：“你放心！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得你一口汤喝！”

    公鸭嗓一叠声道谢，想了想又忧虑道：“十六爷，我可听说，咱们大哥有位压寨夫人了，诨号唤作‘赛夜叉’，听着就不似个好惹的主儿啊！咱们给大哥献美人儿，她会不会……”

    “看你那点儿德行！”十六爷轻蔑道，“咱大哥江湖人称‘下山虎’，在这漠北的草莽里也是有几分威望的，岂会是个惧内的主儿？”

    公鸭嗓想想：“也是。”

    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他们大哥下山虎还真就是个惧内的，且属于惧得谈之色变、见之打颤的那种。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那浑家赛夜叉，当真人如其名，模样生得夜叉见了都要害怕。每逢下山打劫，赛夜叉手持两柄大砍刀当先里一站，对方立刻吓破了八分胆，再高喝一句“此路是我开”，对方丢下财物掉头便跑，打劫打得轻松愉快，乃是千佛岭一窝草寇中实至名归的颜值担当。

    且那下山虎，本是个朝廷钦犯，为躲避追捕落草为寇，投的正是赛夜叉的爹山门下。他生得有几分白净，被二十余年纪还待字闺中的赛夜叉一眼看中，自然是不得不从。幸而他岳丈算对得起他，带着手下兄弟攻下千佛岭，干掉了之前的草寇头子，将他夫妇二人安置在此，算是给他闺女的嫁妆。

    武力值上拼不过，人家又有个强大的爹，故而下山虎惧内惧得理所当然。此番见新投诚的老十六献宝似的绑了个美人儿来，下山虎的内心简直猫挠似的难受。

    “你们办得这叫什么事儿？！”下山虎咬牙喝道，一人赏了一脚，“这若叫我娘子知道了……”

    偏偏说曹操曹操到，便听门外一个炸雷似的粗厚嗓音:“你这天煞的，叫老娘做什么？”

    下山虎立时白了一张脸，结结巴巴道：“娘……娘子……”

    彼时正躺在炕上继续装晕的苏柒，忍不住睁开一条缝，瞄了一眼进来的人，一瞄之下，也是吓了一跳。

    她本以为，黄四娘死后的相貌已算是惊世骇俗，她不过看啊看啊就看习惯了，熟料今日被刷新了三观，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赛夜叉瞪起一双吊梢三角眼，将屋内抖若筛糠的三人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炕上的苏柒身上，顿时炸了：“这娘们儿谁呀？下山虎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下山虎赶忙告饶：“娘子息怒！息怒！这娘们儿不是我……”他紧张的“咚”咽了口口水，突然福至心灵，陪笑道，“这不是，岳丈大人就要过五十大寿，恰巧老十六在山下绑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儿，我就寻思将这小娘儿送给岳丈大人当寿礼，他老人家定然欢喜，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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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回  神奇换脸方

    他这话一出，莫说十六爷两个，连躺在炕上的苏柒都不禁感慨：真真是机智如你！

    只听赛夜叉抚掌笑道：“好，我爹就喜欢这种细皮嫩肉儿的，难得你个天煞的一片孝心！”又吩咐下去，“这几日将她看好了，谁都不许碰！给我养的白白胖胖的，再洗剥干净……”

    苏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是要蒸着吃？

    “过几日绑了，给我爹送去贺寿！”赛夜叉安排罢，忽然一把扭住下山虎的耳朵，“被你一打岔忘了，跟我练武去，一天天想着偷懒耍滑……”

    下山虎被她扭得龇牙咧嘴，诺诺连声地去了，十六爷等二人本着大哥笑话不看白不看的精神，也跟着去了，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苏柒一个。

    她不敢乱动，只睁开眼将身处的屋子打量了一番，心中暗自感慨：姑娘我今日落入狼窝，竟落得要去给山匪老头子当寿礼的境地，也当真是悲催……

    不幸中的万幸，方才听那赛夜叉的意思，她暂时安全，只是想以一己之力逃出狼窝，恐怕比登天还难。

    不知北靖王府的人发现我不见了，是否会派人去找……苏柒暗自思忖，一个高大身影划过脑海，让她心中一阵发紧，又兀自摇了摇头。

    那个与她两不相欠的人，那个欲置她于死地的人，又岂会关心她的死活？

    她正杂杂乱乱地想着，偏有人去而复来。

    下山虎着实的不甘心：老十六绑来的小娘儿当真是貌若天仙，他自觉春画册上也未见过如此美艳的女子，看第一眼便贼心大动，口水都差点儿淌了下来。

    偏偏他畏妻如虎，他老婆一句话，这美人儿就变成了“便宜丈母娘”，下山虎心中自是千百个不乐意。

    他暗自盘算着，总归要先尝尝这美人儿的滋味儿，回头再多灌老婆几碗迷魂汤儿，自个儿夜间床榻上再努力些，讨她个恩典将这“便宜丈母娘”变成自个儿的“压寨小妾”，也并非没可能。

    想至此，他便壮着胆子又回来了。

    望见炕上正睁眼躺着的美人儿，下山虎顿觉身子酥麻了半边，搓手流涎笑道：“小美人儿……”

    苏柒着实心惊：这厮怎么又来了？但眼见他心怀不轨，又不能任由他欺负了去，便起身抵墙，机警道：“大王怎么回来了？忘了我是大王要献给岳丈大人的寿礼了？”

    下山虎满脸淫笑道：“伺候个老头子有何趣味？小美人儿不如先伺候伺候大爷我，我可比那老头子厉害多了，保管让你欲仙欲死！”

    苏柒不着痕迹地向他身后望一眼，忽而堆起满脸的笑意：“大王这样就不好了，您明明已有位贤夫人，相貌生得……嗯清隽脱俗，又持家有道，娶妻如此，大王还要来勾搭小女子我，这是置尊夫人于何地呀？”

    听她提起老婆，下山虎满脸厌恶地摆摆手：“就那婆娘，母猪都比她生得眉清目秀三分，哪里是个女人？”说罢又盯着苏柒淫笑道，“小美人儿只要乖乖从了大爷我，将大爷伺候美了，大爷日后定然休了那泼妇，将你扶成压寨夫人，如何？”

    说着，便要往苏柒身上扑，被她闪身避开，冲他身后笑道：“夫人可都听见了？”

    下山虎身形一僵，感受到自己身后如黑云压城似的一片巨大阴影，懊恼地甩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下山虎被他娘子修理得很惨，惨到整整一晌午，苏柒都能听到他高高低低的惨叫求饶声。

    在他的哀嚎中，苏柒想明白了在这山匪窝里求生存的关窍，就是要远离下山虎，牢牢巴住赛夜叉。

    正寻思要如何讨好这位女大王，不想她教训完自家相公，径自又来了。

    “夫人英明神武，这一通揍当真是教训深刻又恰到好处，小女子佩服佩服！”苏柒堆起一脸笑，煞有介事地拱拱手。

    “嘴儿倒是甜，日后到了我爹那里，多说好话哄他开心，定有你的好日子过。”赛夜叉气哼哼地交代两句，又盯着苏柒看了一阵，忽而叹道，“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长相身段儿就能差这么多？”

    苏柒愣了愣，方反应过来：她这是在为自己生的丑而自怨自艾？

    “夫人何出此言？我看夫人英姿飒爽，有昔日花木兰、穆桂英的风采，那些娇滴滴的弱女子学都学不来呢！”

    赛夜叉叹道：“可那些臭男人们，不就喜欢娇滴滴的娘们儿。”

    苏柒眼眸一轮，忽而凑近赛夜叉：“夫人可是想变得细皮嫩肉，更水灵好看些？”

    “当然想了，谁不想变好看啊！”赛夜叉嘀咕道，“可老娘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如何变去？”

    “那可未必！”苏柒煞有介事道，“实话跟你说，我呢，家中三代江湖术士，流传下不少鬼神之方，其中一个，便唤作‘换脸方’！”

    “当真？”赛夜叉三角眼亮了亮，随机又黯淡，“你定是唬我，世上哪有这样的方子？”

    “你不信就算了！”苏柒故作不甘道，“你可以去东风镇打听打听，镇上有个大户黄家，家里有个四姑娘，生得犹如被雷劈了一般，双十年纪还嫁不出去，后来她家重金请了我去，为她施了换脸的方子，如今生得肤白貌美，天仙似的，搬到了广宁城去，连王府的公子都倾慕于她……哎，你不信算了，就当我没说。”

    赛夜叉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不禁动了心：“那你倒说说，这换脸方，如何施法？”

    苏柒故作高深莫测状：“我这换脸方子，先得用四白之物，便是白珍珠、白茯苓、白牡丹、白睡莲和在一起稻碎碾粉，铺在案子上，捏成一副美人脸模样。至于这相貌么，你还可以挑选。”

    “想长成什么样儿，就长成什么样儿？”赛夜叉眼睛都直了，“这好办，赶明儿我叫人到山下青楼，绑个样貌好看的花魁来，你就照着她模样捏，捏完我再把她一刀砍了，方便得很！”

    “……”苏柒被她简单除暴的方式震惊了一下，缓了缓神儿方道，“好……美人脸捏好之后，便要贴在夫人脸上，只是这粘面皮，普通的胶可不行，非一种宝贝不可！”

    赛夜叉正听得激动，忙问道：“什么宝贝？再贵我也找人去弄来！”

    苏柒道：“此宝物名唤‘虎金’，十分罕见。碰巧我前些日子游历广宁城时曾见过……”

    “在哪儿在哪儿？”赛夜叉急不可耐，“你指个地方，我这就叫人连夜下山往广宁城买去！”

    苏柒抿唇一笑：“广宁城北，安平坊芙蓉街上，慧目斋。”

    听闻有苏柒下落时，慕云松蓦地站起，泼了自己一身的热茶而不自知，只一把抓住葡萄肩头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葡萄早已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话都说不利索，“有个凶神恶煞的人一早来敲门，进门便扬言说要‘虎金’，我和石榴姐姐当时就震惊了。因为世上根本没有‘虎金’此物，是昔日姑娘将烧麦的便便唤作‘虎金’唬我和石榴玩儿，说是包治百病的灵药，可笑我还信了！

    故而这世上，知道‘虎金’的只有我们主仆三人，如今有人来买‘虎金’，定是姑娘以此法子向我们传递消息呢！”

    慕云松但觉在黑暗中煎熬多日的内心，忽而有了一丝亮光，急切问道：“那人在何处？”

    葡萄被王爷捏得生疼，却不敢出声：“石榴姐姐唬他说，虎金要到别处去取，让他且等等，便知会我火速来给王爷报信儿。那人想必还在慧目斋……王爷？！”

    她话音未落，已不见了王爷的影子。

    被派来买“虎金”的正是十六爷，上回得罪了赛夜叉夫人，本想着此番能戴罪立功，自是日夜兼程来买“虎金”，不想“虎金”没等到，却等来了猝不及防的一顿毒打。

    十六爷本就不是个硬气的主儿，几番拳脚下来便忙不迭的招了，说三日前确是绑了个美貌姑娘上山，如今正在千佛岭寨子里。

    苏柒竟被山匪绑架了……慕云松双目骤然赤红，一把掐住了十六爷的脖子：“她可有受伤？可有人……欺负她？”

    十六爷深深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竭尽全力道：“没有……说是要将她送给夫人的爹当寿礼去……她又张罗帮夫人换脸皮……有夫人罩着，没人敢碰她……”

    慕云松挥手将他扔到一边，大喘了两口气，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眩晕感。

    这几日里，他派出大量暗卫、线人、斥候日日夜夜的打探，几乎将广宁城内外都翻了过来，偏偏没有她半点消息。

    他如同日日在火上烤着，夜夜卧于钉板之上，煎熬得几乎要疯了。

    他愈发担心，苏柒是被天鹰盟的杀手劫走，此番凶多吉少。

    每每想至此，他便心痛悔恨得不能自持：若他当初能好好待她，若能多信她一分……

    他甚至想，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能平安康乐，便是她心里没有他，又如何？

    他只要能远远看着她、守着她、护着她，就够了。

    如今，骤然有了她的消息，得知她还活着，他由衷地想要谢天谢地。

    只是，山匪窝那样的地方……

    他突然大吼一声：“徐凯何在？！”

    徐凯早候在门口：“属下在！”

    “速点神机营一千骑兵，随我千佛岭剿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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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回 放过我可好

    赛夜叉正满心欢喜地等着，不想“虎金”没等来，却等来了上千官兵，黑压压将山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下山虎和赛夜叉大惊：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遂派喽啰到寨前去询问，一问方知，是为那美貌女子而来。

    下山虎心中愈发恼恨老十六：这厮绑人之前也不探探底细，竟绑了个后台如此强大的！

    小小的匪寨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众喽啰一时间慌乱成一团，下山虎也方寸大乱没了主意。反而他夫人赛夜叉是个明白的，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还回去呀！”

    遂叫人将苏柒带至寨楼之上，意为给外面围寨的官兵看看：人好端端在这呢，万望诸位淡定，切莫轻举妄动！

    看来，是计策成功了。苏柒定睛向下望去，但见木楼下黑压压一片骑兵，而那个熟悉的人正端坐在马上，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慕云松此刻正恨不能马上冲进匪寨去救人，遥遥望见那令他思念了千万遍的身影，正好整以暇地立在寨楼上，一时间竟有种落泪的冲动。

    他抬眸望去，与她四目相对，却见她倔强地侧过头去，不看他。

    他唇角勾了勾：只要你活着，怎样都好……

    他马鞭高扬，大喝一声：“火铳准备！”

    王爷一声令下，一千只乌黑的火铳齐刷刷亮出，铳口直指山寨。

    然他这番救人心切的举动，在寨楼上的苏柒看来，却是另一番意思。

    苏柒瞳孔缩了缩：本以为他是来救她的，原来……他不过是借剿寇的机会，顺便结果了她而已。

    她在心中冷冷嘲讽自己：早知道他那昭然若揭的心思，你却一而再地抱着幻想，真是太傻了！

    一旁的下山虎和赛夜叉被这许多火铳吓破了胆。赛夜叉结结巴巴道：“姑娘，这这这……都是误会一场！我也不要换什么脸了……既然你男人来接你了，你便快回去吧！”

    听赛夜叉说“你男人”，苏柒爆竹似的炸了：“谁是我男人？！你哪只眼睛看他是我男人？！”

    “那他……”赛夜叉有点糊涂，不是你男人，摆这么大阵仗来救你？

    你是不是瞎？他哪里是来救我的，分明是来杀我的……苏柒眼眸一轮，心念意转道：“实话告诉你们，我是朝廷通缉的女钦犯，几日前被他抓住，要压赴京城领赏。我好容易逃脱出来，他便又来抓我……”遂往身后交椅上一坐，悠悠道，“反正左右是一死，我才不走！”

    下山虎和赛夜叉相对苦笑：竟绑了个朝廷通缉的钦犯回来！现在请神容易送神难，真是造孽啊……

    不过片刻的功夫，慕云松却觉仿佛挨过了一年，正欲下令攻寨，却见寨门打开，一个低眉塌腰的男子，和一个虎背熊腰的女子双双举手走出，边走边哀嚎：“将军切莫开火！小人牛大、浑家常氏携众弟兄降了！降了！

    只是那位姑奶奶，赖在我寨中死活不肯走，烦请将军亲自去拿她吧！”

    不肯走？慕云松简直无语了：这丫头，是打算落草为寇当女大王了？

    抬头向寨楼上望去，早已没了那个让他揪心牵挂的人影。

    苏柒正独自坐在赛夜叉的卧房里，将一壶酒自斟自饮着。

    出乎意料，赛夜叉的卧房里，粉红的罗纱帐摇曳，大红的锦被上绣着戏水鸳鸯，屋正中一只鎏金瑞兽的香炉，紫檀香青烟缭绕，屋檐下琉璃珠帘叮当，让苏柒不禁感慨，少女心这种东西，当真与年龄和外形无关。

    但苏柒此时，显然无心感慨赛夜叉的青楼风审美，她正凄凄然地垂颈饮着一杯烈酒，暗想这壶酒下肚，自己此生此世，怕是也走到了尽头。

    偏偏她一杯酒未饮尽，催命的人已现身门口。

    慕云松透过门口的琉璃珠帘，望着独自坐在桌边的少女，一时间万般感慨齐齐涌上心头。

    这个让他牵肠挂肚、思之如狂的丫头，他曾那样狂热地想要拥有她、呵护她，给她整个世界……

    偏偏到头来，他给她的，她弃之如敝履；她想要的，他给不起。

    爱不能爱，恨不能恨，多情却被无情恼。

    如今，经历过几日如炼狱般的折磨，望着劫后余生的她，他心底竟涌起一种莫大的宽慰和幸福。

    她还在，她好好的，足矣。

    眼角有一丝酸涩，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抑着自己汹涌的情绪，艰难地唇角轻启：“山匪，已荡平。”

    见她一动不动置若罔闻，只低头悠悠地饮酒，他掀帘进门，又立在门口踟蹰不前：“苏柒，跟我回去吧。”

    此一去，无论你要往定远侯府还是回慧目斋，抑或成为岁寒苑的女主人，我慕云松，都认了。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回去？苏柒唇角扯起一抹苦涩：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王爷若要了结了我，方才攻寨时便是绝好的机会。”她苦笑，“何必多此一举地要带我回去？”

    慕云松有些不解：“你在说些什么？谁要了结你？”随即明白过来：她果然以为，那瞄准她心口的一枪，是他慕云松放的。

    他着急开口解释，她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王爷必定是恼恨我的。”明知死路一条，苏柒反而生出了几分无畏，“害的你与赫连侯爷心生芥蒂，与慕五爷反目离心……呵呵，我可真本事啊！”

    她自嘲一句，仰头又灌了自己一杯酒，“换作是我自己，也容不下这样的祸害。”

    她又自顾自地斟满一杯，盯着那杯中微漾的酒，忽然有些自恋自艾：“我本就是个命如草芥、身如浮萍的女子，本就不该奢望谁给与我怜爱，也不配爱上谁……之前是我错了，是我高估了自己，是我太贪心，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如今落到这般光景，也是我自作自受罢了。”

    她声音不大，却如同丝丝缕缕的蔓草，紧紧缠住了慕云松的心，勒得生疼。他不禁蹙眉，语调中带着怜爱：“你何必这样妄自菲薄？你……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配得上任何好的东西，和好的人。”

    “王爷莫要嘲笑我了。”苏柒抬手想要拭去眼角的泪珠，却总是拭不干净，索性放任自流，“我生来卑微，那该死的自尊心偏偏一向傲娇得很，从不愿向任何人低头。说来也许你不信，除了你，我便没有低三下四地求过谁……”

    我信，我为何不信……慕云松在心中叹息：曾经，她的撒娇示好，她的刻意逢迎，能让他放弃自己所有的原则和底线，屡试不爽。

    “左右我在王爷这里早已没了矜持，如今，我再求王爷最后一次，”她垂眸，一滴清泪从眼角落下，正滴入杯盏，与杯中酒混为一体。

    “放过我，可好？”

    慕云松苦笑：“放过你……”明明该是我求你，放过我可好？

    “放过我……”她哽咽，一滴又一滴的泪落入酒中，如三月的雨，涤荡着苦涩的哀愁：“我知道，早已与王爷你两不相欠，只求你，看在我曾在乱葬岗救过你的份上；

    看在我曾衣不解带、彻夜不眠，替你疗伤煎药的份上；

    看在我曾为你缝补衣衫，烧了两个月粗茶淡饭的份上；

    看在我曾为你入狱而四处奔走，心急如焚的份上……”

    她自顾自地说着，昔日东风镇的一幕幕美好犹在眼前，那时的她懵懂不知情意，却以为那就是最好的日子，那就是地久天长。

    她终不能自已，伸手去掩了自己眼眸，却抑制不住泪水汹涌，泣不成声。

    “求你，看在我曾痴痴傻傻、无知无畏、全心全意地爱你一场的份上……”

    她前面的话就像利刃，一刀刀剐着慕云松的内心，然听她最后断断续续、几不可闻的一句，却如同一声惊雷，炸裂在他的头顶。

    她……爱我一场？

    她爱我？！

    慕云松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下来，惊诧欢喜得忘了如何呼吸。

    “你……爱我？”他哽咽地问出这一句，觉得纵然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这般紧张，“当真？”

    “当真又能如何？”苏柒此时酒意上头，忽然觉得无限的委屈酸楚，“可你不爱我！你从来就不爱我！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素爱惹事的女子！我有什么资格去爱一位高高在上、霁月清风的王爷！你若想笑我，就笑好了！”

    她一番话吼完，眼前的王爷，倒真的笑了。

    是被她气笑的。

    我不爱她？枉我为她愁肠百结、日思夜想，就差把心肝掏出来给她看……这个傻丫头居然说，我不爱她？！

    “我慕云松，是个武将粗人……”他说着，上前向她靠近一步。

    “素来不会如那些文人般花前吟诗、月下作对，写些情意绵绵的酸诗来讨姑娘欢心。”

    他又向前两步：“我这个人，用我母亲的话说，生性呆板无趣，生一张人厌鬼弃的冷脸，素来将爱恨情仇都放在心里。”

    他一步步行至苏柒面前，垂颈望她，目光灼灼：“我痴长二十六载，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被磨得心如铁石，自以为刀枪不入，偏偏不知不觉间，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在她懵懂迷离的眸光中，从她指间端起那杯和着她许多辛酸泪的烈酒，仰首一饮而尽。

    入口苦涩，却有回甘，一如他对她的相思。

    酒意带来的一阵灼热，愈发为他壮了胆，他伸手握住她的肩头，低头在她耳边喃喃：“我记得在东风镇，你曾问我，若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子，他会如何。”他唇角浮起一抹笑意，眸光愈发灼热迷离，“我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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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回  吾心头之珠

    苏柒尚迷迷糊糊着，却忽而被一只大手握在腰际，再用力一揽。

    她方惊诧地张口唤了声“啊”，两片沾着酒气的殷红花瓣儿已被牢牢占据，纷乱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苏柒觉得头脑愈发的昏沉起来。

    她想要弄清楚，自己此番声泪俱下的“求放过”究竟有没有奏效，但近在咫尺的伟岸霸道男子让她根本无法思量，只在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被揽了腰打横抱起，云里雾里间已置身于赛夜叉那鸳鸯戏水的锦被之上。

    许是酒意袭来，她觉得锦被上一双交颈的双鸳鸯十分好看，看得她不禁脸颊发烫起来。她索性脸红心跳地挪开眼眸，却见眼前那精壮结实的胸膛之上，那道熟悉的伤疤，曾经那般狰狞吓人，如今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印记，倒平添几分威武……

    窗外一抹秋风骤起，吹动屋檐下的琉璃珠帘悦耳轻吟，鎏金瑞兽里的袅袅檀烟婀娜多情，缠上了正兀自摇曳的罗纱帐，便再也分不清彼此。

    罗纱帐里，他垂眸望着她轻笑：“良辰美景奈何天，嗯？”

    这王爷方说过自己是个武夫粗人，怎么就吟起言情话本子里的句子？

    苏柒迷迷糊糊地想，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心里蓦地一惊：话本子里的女主，遇到这样关头，都是怎么说来着？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自重”“不要”，偏偏饮了许多酒依旧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推，却发现自己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

    见她忽而乖觉地放软了身子，他俯下胸膛，却对上他秋水潋滟般的剪瞳，青涩得让他不忍看。

    索性用略带薄茧的指节覆上她双眸，在她耳边沙哑呢喃：“小柒，为我痛一次罢！”

    他声音如陈年酿出的美酒，醇厚得令她熏染。她本就迷离，此时更添几分醉意，懵懂间不知他所谓的痛，究竟有多痛……

    未机细想，电光火石间，她蓦地脊背僵直，浑身紧绷。

    窗外，风卷珠帘，吹落黄花满地。

    苏柒觉得煞是丢脸。

    他口中的“痛”仿佛轻描淡写，但鬼知道她究竟有多痛，简直惊天地泣鬼神，时而抽泣嘤咛时而大呼小叫，什么“王爷饶命”、什么“再不敢离家出走”、什么“从此只听王爷的话”，什么“此生不相负”，多少丧权辱国羞死人的话，都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最丢脸的是，他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额头抵着正大叫“王爷饶命”的她，沙哑问道：“你叫我什么？”

    “王爷……慕云松……”她正忍无可忍，“苏丸子……”

    他故作生气地加力，又好心提点：“你初次见我的时候，叫我什么？”

    苏柒好不容易想了起来，“相……相公？”

    他终于满意了，宠溺地轻啄她唇角：“记住，此后余生，你只能唤我相公。”

    羞死人也……

    苏柒仰面躺在大红的锦被上，听着枕边鸣金收兵的男人渐渐平缓的呼吸，忽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王爷？”

    她刚弱弱出口，锦被下的娇臀上便被轻拍了一记：“叫我什么？”

    “……相公，”她依旧觉得羞涩别扭，“你……当真喜欢我？”

    他闻言翻身：“是我表达得还不够清楚？”

    “不是不是！”她吓坏了，忙不迭将自己缩成一团，“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有多喜欢我？”

    傻话……他却忍不住眼角带笑，在她耳垂上宠溺地轻咬一下，呢喃道：“普天之下，万物如尘，唯汝是吾心头之珠，渗吾之骨，融吾之血，断断割舍不得！”

    苏柒撇嘴：“这不是当年从话本子上抄来哄骗月璇玑的话，不走心！”

    他轻笑：“当时，我也觉得这话酸得倒牙，可如今却觉这话说得，实在不能再贴切。”

    苏柒咂摸了一阵，方品出他话中的深意，心中渐渐欢喜起来，欢喜之余又有些忧虑：“那，赫连侯爷怎么办？”

    提起赫连钰，慕云松眼眸顿时黯淡几分：“你……放不下他？”

    “什么叫我放不下他？”苏柒气鼓鼓撑起身，“分明是你与他海誓山盟、伉俪情深啊！”

    慕云松瞪圆了一双眼：“我何时与他海誓山盟？！”

    “王妃娘娘生辰那晚，我在你书房外亲耳听到，你与他执手互许，你还有我，我还有你的！”

    “谁跟他执手互许……”慕云松忽然忆了起来，顿觉哭笑不得：敢情这丫头一直以为，他与赫连钰有断袖之谊？！

    这个谣必须澄清……他索性搂过她光裸的肩，将她按在自己胸口，艰难地开启那段从不愿触及的回忆：

    “你知道，我与赫连钰自幼一起长大，是结义兄弟。其实，当年结义之时，我们是兄弟三人。

    按年纪排长幼，我行二，赫连钰行三，我们的义兄长我半岁，名叫长胜。

    长胜亦出身行伍世家，我们的父辈皆是燕北军领袖，又是携手征战沙场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以三家交情深厚。我们三人自幼一同在校场上摸爬滚打，学习骑射武艺在一处，研习兵法列阵在一处，惹是生非、比武打架被老子罚也在一处。

    长胜自幼生得结实魁梧，力大无穷，又为人敦厚老实，每每被我和赫连钰算计，即便不是他的错处也常常替我们挨罚，偏他极有长兄之风，即便背黑锅也从无怨言。”

    苏柒伏在他胸前，听他娓娓道来，想象不出这位杀伐果断的王爷，也曾有过年少顽皮轻狂，惹了事需要人庇护的时候。

    然慕云松讲述至此，忽然口气一转：“不曾想到，在我和长胜十六那年，发生了一场始料未及的变故。

    长胜的父亲，被人指认通敌叛国，向鞑靼部私售军火，且人证物证确凿。”慕云松忽而胸膛起伏得厉害，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我曾对你说过，大燕律中，能判满门抄斩的罪过不过两种，其中一种，便是叛国！”

    苏柒听得后颈一阵发凉。蓦地攥住了他的手，“所以，长胜他……”

    她说着，想要抬眼去看他，却被他用手抚在脑后，重新按在了他胸膛之上，但他糟乱的呼吸，已给了她答案。

    “事发之时，我正被父王派去大同卫剿寇历练，待我得到消息，快马加鞭星夜赶回，见到的，已是长胜家一片烧焦的断壁残垣，和城外的一片青冢……”

    苏柒觉得一阵深深的哀伤溢满了心肺，也忽然明白，她那晚看到，慕云松藏在书房暗格中的灵位……“所以，你一直在偷偷的祭奠长胜？”

    “是。”他深吸一口气，略略平缓了些，“按律，通敌叛国乃是罪大恶极，罪人伏诛后置于乱葬岗，不得立碑设灵。但我不信长胜他……

    长胜殁后，我曾与我父王有过激烈的冲突，之后许多年皆不和睦。我为了排遣心中苦闷，连年带兵南征北战，宁可在沙场上搏命也不愿回到广宁，回到北靖王府，直至那年，我父王遇刺身亡，又令我悔恨不已。”

    苏柒一动不动地伏着，感受男人胸膛中奔涌而过的悲伤，原来她眼中坚毅凛然、刀枪不入的王爷，也曾有过这般撕心裂肺的悲伤过往。

    “所以，那晚赫连侯爷说‘你还有我’，是为了宽慰于你？”苏柒发自肺腑地叹自己的痴傻，“原来，自始至终，都是我弄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她的一意执念，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那索性说说你与赫连钰，你说他与你有救命之恩，你为报恩，将比命还重要的东西给了他，可是要以身相许？”

    苏柒简直哭笑不得：“其实，那时我以为你二人是真心相爱，于是痛下决心，要成全你们……”

    话未说完，唇上便被轻咬一口，眼前的男人咬牙切齿：“再敢说爷喜欢男人，我就……”忽而眼眸一亮，“所以，你所谓比命还重要的，是……”

    苏柒咬着肿痛的嘴唇哼哼：“是只专爱咬人的大尾巴狼！”

    眼前的男人却是明明白白的欢喜，欢喜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捧着她出水芙蓉似的脸儿一阵乱亲，浅浅的胡渣蹭得她酥痒不已，拼命想躲又躲不开，气鼓鼓地抱怨：“大色狼！就爱欺负人！”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他毫不在意，“我只后悔，没有早欺负了你，今后要加倍地找补回来。”

    这话说得，何其吓人……苏柒感受到这男人明显有重整旗鼓再上阵的意思，吓得将自己紧紧抱成个团儿，口中慌乱道：“我……我困了……要睡了……”

    她本想佯装打个呵欠，熟料呵欠一出口，觉得自己这小身板儿被一通折腾下来，也真是又酸又痛，乏累至极。

    慕云松自然知道她身子骨尚嫩，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便伸手从背后抱住她，将她脆生生的脊骨抵在他胸前，柔声道：“睡罢，我守着你。”

    苏柒眼皮渐沉，朦胧间又听他在耳边问：“我只是好奇，赫连钰何时救过你的命？”

    苏柒闭着眼眸答道：“我十岁那年吧，隆冬时节在山中追雪兔，不慎失足滑落断崖，千钧一发之际被一男子抓住，将我拉了上来。他那时蒙着防雪的面巾，我未能看见他相貌，只无意间看见他右胸口上纹着一只黑色龙兽，可不就是赫连侯爷……”

    她越说越小声，终迷迷糊糊睡去，至于慕云松在听完她的讲述后，搂着她说了句什么，她已全然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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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回  且缓缓归矣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苏柒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见慕云松早已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在木盆边拘了清水净面。阳光从窗棂中洒落，将他清梧的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好看得不真实。

    苏柒看着看着，竟看出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我喜欢他，他恰巧也喜欢我，真好。

    慕云松听到身后细细的抽噎声，取面巾净了面转过身来，见床上的小人儿正坐在床上抱着被子，鼻子一抽一抽，顿觉又可爱又可怜：“怎么？后悔了？还是委屈了？”

    哪里会后悔……她故作气鼓鼓地瞥他一眼：“委屈啊，那么疼……”如今还觉得，浑身都像被人拆解了一遍似的，嘴唇更是红肿得香肠似的。

    他忙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关切怜爱：“让娘子受苦了，我下次定温柔些。”

    第一次被他唤作“娘子”，让她俏脸绯红一片，嗔道：“被你欺负一回还不够？哪还能有下次？”

    他倒笑了，伸手搂紧了她：“当然要有下次，还要有千万次，我就是要欺负你，直欺负到儿女满堂。”

    真是个无赖又霸道的家伙！苏柒简直无语了，费力推开他，起身更衣洗漱，却觉窗外寂静一片，毫不似前几日的日夜喧嚣。

    “人呢？”她有些奇怪，“岭上的草寇呢？还有你带来的燕北士兵……”

    “我一早吩咐他们，押解着草寇回广宁去了。”慕云松心情大好地将他的小娘子按坐在妆台前，拿起把木梳替她梳头，“怕你……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苏柒被他说得脸更红了，这满脖颈的红印子还真是没法见人，“所以，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是啊。”他一双眼眸笑的明媚，“难得秋色正好，我们且缓缓归矣。”

    碧云天，黄叶地，两人一骑，情意绵绵。

    慕云松用下巴蹭着苏柒的秀发，问得有些迟疑：“回去之后，你可愿意搬回王府住？”

    “这个……”苏柒亦为难：她自然明白他宠她护她，想要与她朝夕相处的心思，但北靖王府那样的地方，她又打心眼里抵触。

    他看出了她的左右为难，索性替她圆场：“不愿意就算了，依旧在慧目斋住着罢，我也能有个躲清静寻自在的地方。”想了想又道，“至于婚姻之事，我回去后自会禀过母亲……”

    “别别！”苏柒忽然大囧：这大尾巴狼自己得了便宜，还想嘚瑟得全天下都知道不成？“别说！你我之事……你能不能……先谁也别说？”

    慕云松自然知道她害羞，却故意沉了脸逗她：“你就这么不愿意嫁我？”

    苏柒又囧又急：“没说不愿意……”

    “那就是愿意了？”

    她气得在他手背上咬一口：“登徒子！再占我便宜，你下回再敢去慧目斋，看我大扫帚给你打出去！”

    他大笑，又将她搂紧了些：“娘子息怒，我还指望在慧目斋睡踏实觉呢。”又在她耳边呢喃笑语，“可笑你还要将床送给我，岂知我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睡的并不是床……”

    “你跟我大哥和好了？”

    慧目斋正厅里，正跟慕云萱喝茶吃点心的苏柒，没来由地红了脸，声音低得似蚊子：“嗯……算是……和好了吧。”

    幸而慕云萱素来是个神经大条的，没发现她的窘态，大咧咧道：“本来嘛，你跟我大哥生死都经过了，还能有什么过不了的事儿？”她掂块核桃酥放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道：“我常听我姨娘劝人家，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我便想着：原来夫妻之道，最重要的是那张床。”

    她本是少女无心之言，苏柒却蓦地被一口茶呛住了，咳得满脸绯红。

    “你没事儿吧？”慕云萱边替她拍背顺气边嗔道：“喝口茶都能呛着自己，难怪我大哥说你是个不省心的，临行前叮嘱我多多照拂你。”

    慕云松你……苏柒心里凭添了三分气恼，愈发咳得停不下来。

    慕云萱又感慨道：“你说，那西州侯好端端的造个什么反？害得我大哥二哥又要出征。不过，幸亏我大哥临行留下话来，我才能名正言顺地从王府跑出来找你玩儿，不必日日对着女先生那张木雕似的脸……”

    她自顾自碎碎念着，苏柒心中亦有些感慨：她与慕云松回到广宁城的第二日，慕云松便接到圣旨，言西州侯赤术拥羌军反叛，在西州城自立为王，朝廷令北靖王爷慕云松为讨逆大元帅，率燕北军赴西州平叛。

    军令如山，慕云松不敢有半点差池，当下校场击鼓点兵，任命慕云柏为副元帅，慕家老四慕云樟为先锋，率燕北军五万，翌日一早便浩浩荡荡开赴西州而去。

    临行前，对苏柒万千的不放心，叮咛嘱咐到半夜，苏柒被他耳提面命到困得受不了，弱弱提了一句“要不你带我一同去罢”。

    慕云松顿了顿，搂过她在她耳边笑道：“你好好在家待着，为夫有十足的把握平叛逆贼，凯旋归来；若带你去了……”

    苏柒勉强提了提精神，问：“如何？”

    他蹙眉摇头：“便只剩五成！”

    呃……苏柒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哼哼地推他：“你就这么嫌弃我哈？”

    心中对他万千不舍的情绪，也被他气跑了大半。

    “大哥二哥都出征了，五哥又忙于打理军务终日待在军营里，偌大个王府冷冷清清，没一点意思。”慕云萱托腮哀叹，“去寻我六哥玩儿罢，他近日里又古怪得很，常常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傻笑，我问他乐个什么，他又不肯对我说。”

    听慕云萱提起她六哥，苏柒依稀记得，这位慕家六爷名叫慕云桐，不过十六七年纪，平日在王府里存在感不强，是以苏柒竟对他毫无印象。

    慕云萱说至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皱了皱鼻子，向苏柒低声道：“我有一次晚上去找他，却见他独自在屋里，抱着一只白猫絮絮叨叨地说话，说高兴了还对那只猫又亲又啃的！看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说，我六哥会不会是撞了什么邪祟啊？”

    苏柒忍不住白她一眼：“你这是典型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想了想又劝道，“这个世间千人千面，偏好恋物之人，也是有的。”

    “恋物？”慕云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难不成我六哥，打算跟只白猫过一辈子？”

    二人想象了一下，齐齐打了个哆嗦，深觉这画面也是太美不忍看。

    “我去跟我姨娘说了，姨娘对他这个样子也甚是担忧，有心让我三哥管管。可我三哥呢，近来又整日的不见人，连我三嫂都不晓得他的去向。”

    慕云萱十分怒其不争地狠咬了一口点心：“其他几个哥哥都极好的性子，唯独我这两个亲哥哥，脾性一个比一个古怪！”

    苏柒无心听王府的家事，心中倒是对这位有恋物癖的慕家小爷生出几分好奇，想着有机会了要见一见他。

    她刚生出这样的心思，翌日便有王府管家慕忠登门，言十月十五下元节将至，是一家团圆祭祀祖先的日子，老王妃叫苏柒回王府小住几日，一同过节。

    苏柒心中倒凭添几分感慨：之前她不过是个“冒牌王妃”，也只是将这位王妃娘娘当做“便宜婆婆”，甚至因莲香之事对她颇多猜忌。但她身陷囹圄之时，倒是这位便宜婆婆挺身而出，将她从广宁府大牢里捞了出来。

    先前，苏柒并不喜欢这个嫌贫爱富的便宜婆婆，然相处一段时间下来，却觉得她只是性子直爽、爱憎分明，倒不似那般阳奉阴违、工于心计之人。

    最重要的是，她与王爷从“协议夫妻”假戏真做，早晚是要成亲的，那这位“便宜婆婆”也就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婆婆，还是要小心侍奉的。

    苏柒思之再三，觉得还是听婆婆的话，回王府住几日为好。

    于是命石榴葡萄简单收拾了一番，带着烧麦，三人一虎回了北靖王府。

    老王妃先前因苏柒身陷牢狱，自家那薄情儿子不管不问之事，深觉苏柒受了莫大委屈，故而此番见了她，倒愈发亲热了几分，连用晚膳都要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好一番嘘寒问暖，弄得苏柒颇有些不适应。

    然王府中多得是“有眼色”的下人，见老王妃待苏柒如此亲厚，算是默认了她的儿媳妇身份，日后在王府的地位自然平步青云。想通了此关窍的管事、嬷嬷、丫鬟、下人们，无不争先恐后地在这位未来女主人面前献殷勤刷存在感，一时间，苏柒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照应着，令她始料未及、别扭不已。

    相比之下，表小姐慕云歌身边就愈发显得冷冷清清。

    她本就有被杀手劫持和邪祟上身的“双料前科”，前些日子又疯了似的大半夜跑到老王妃面前，大呼小叫地承认是自己下迷药勾引王爷表兄，这事儿自然是不胫而走，虽说被老王妃下了封口令，但在王府内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于是这位表小姐又加了个“毫无廉耻，勾引王爷”的黑料，在王府中彻底沦为谈资笑柄。

    慕云歌心中万千怨恨：除了恨苏柒那贱人害她至斯，还恨老王妃偏私不公，恨表兄无情无义，恨自己母亲卑微无能，恨那只狐媚子多管闲事，亦恨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她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将一条丝绸帕子撕成了条条，偏偏想曹操，曹操也到，但觉身后紫光一现，那诡异的窈窕身影凭空出现，笑道：“云歌，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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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回  恋猫的六爷

    慕云歌心中正怨恨着她，哪里会有好脸色，语调冷冷问：“你怎么又来了？”

    那紫色身影不愠不恼道：“自然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慕云歌心中犹如淌过一道蚀骨之毒，恨恨冷笑，“都是你的一番好筹谋，害我不但没得到表兄，还落下个无耻下贱的名声，如今在王府愈发抬不起头来！你竟还好意思来问我，过得好不好？！”

    被她一通埋怨，紫色身影周围的气息都燥烈了几分：“我好心帮你成事，事败倒是都来怪我咯？”她向慕云歌近前几步，尖刻逼人，“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一无才二无貌，还一身怨妇气，即便脱了衣裳倒贴上去，你表兄也不要你呢？”

    “你……”慕云歌简直羞愤难当，“住口！你给我滚出去！”

    她话未说完，忽觉脖颈一紧，仿佛被人死死掐住，慢慢提离了地面，蓦地透不过气来。

    慕云歌边挣扎边惊恐望着眼前的紫色身影，正好整以暇地立在她面前，一张妖冶诡异的脸几乎要贴在了她脸上，语调却如蛇蝎般冰冷无情：“我劝你，对我恭敬老实些，否则……怨灵能做到的事，我也一样能做到！”

    慕云歌吓坏了，忙不迭地点头，紫色身影这才将她松开，不去看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的慕云歌，只冷冷吩咐：“如今，苏柒那贱人在王府前呼后拥风光得很，说白了，不过是上有老王妃撑腰，下得王爷恩宠。”她语气中颇有几分气恼，“如此下去，她很快就是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到时候，以你与她的宿怨，你以为你在王府还活得下去？”

    慕云歌此时，丝毫不敢有半点违拗，只低声问：“那您说，该怎么办？”

    “笨蛋！自然是夺走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将她打回原形！”紫色身影有几分激愤，“如今王爷不在，便要从离间她与老王妃的关系入手，先让她在王府待不下去！”

    “好……一切听您吩咐……”慕云歌弱弱道，想了想又万分小心地问了一句，“我只是不明白，整垮了苏柒，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紫色身影颤了颤，忽然恼羞成怒地一巴掌甩过去：“这不是你该管的！”

    苏柒刚陪着老王妃用完晚膳，便被慕云萱拉去勉岁阁看她六哥。苏柒自觉以她如今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去探准小叔子实在不合适，于是和慕云萱偷偷摸摸趴在勉岁阁墙外，向内张望。

    果见卧房内一盏油灯下，映衬着一个少年侧影，正俯身趴在桌案上，眼前是个毛茸茸的团子，正颇不耐烦地来回晃荡着尾巴。

    慕云萱指指那团子，向苏柒悄声道：“喏，就是那只白猫儿。”

    苏柒便见那少年慕云桐，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在了桌案上，正用掌心托了什么东西给那白猫儿吃，口中还念叨着：“昨日的清蒸鲈鱼你不喜欢？是我不好，忘了猫儿素来不爱吃熟食。今日这黄花鱼，是我下午自去护城河中钓来的，新鲜肥美得很，你尝尝？”

    便听那白猫儿“咪呜”一声，仰头一副傲娇状。

    少年慕云桐不依不饶：“乖，我辛辛苦苦钓了半下午的，你好歹尝一口？”见猫儿不耐烦地蹲远了些，他又撅着屁股向前凑了凑，迟疑犹豫道：“你当真……只喜欢吃我二哥院子池塘里的锦鲤？可你知道，那些锦鲤是我二嫂的心肝宝贝，上回因为你偷了两条，我已被我二嫂好一通教训，差点儿就动了鞭子……”

    他期期艾艾地诉着苦，那猫儿早已不耐烦听他絮叨，起身伸个懒腰便跳下桌案去。

    “哎你别生气啊！”慕云桐赶紧跳下桌案，跟在白猫儿屁股后面满屋子转，“我不就这么一说……罢了罢了，你若想吃，我再去给你弄两条便是！为了你，挨二嫂的鞭子我也心甘情愿了！”

    那白猫炸了毛儿似的一声大叫，俨然在警告这话痨儿少年：别再跟着我了！

    围墙外的苏柒和慕云萱则一脸无奈地相视苦笑。

    “你说，这猫儿会不会是个妖孽？”慕云萱问道。

    “不是。”苏柒早已将这位慕小爷的院子打量了一遍，半点妖气也无，“就是只如假包换的猫儿。”

    慕云萱仰天长叹：“我觉得，我六哥没救了。”

    对于这位有恋物癖的慕小爷，苏柒也表示爱莫能助，二女跳下院墙一路往回走，方走到云水阁门口，便见一个油光水滑圆滚滚的家伙飞快蹿了出来。

    “烧麦！”慕云萱惊喜一声大叫，向扑面而来的老虎烧麦张开了双臂，“两日不见，你这般思念你小姑姑了？”

    她正欢喜地打算与她老虎侄子来个重逢的抱抱，却见她老虎侄子果断地一个转身从她身边绕过去，“嗷呜”一声扑向了她身后一个人的胸前。

    慕云梅猝不及防，眼疾手快地扎了个马步，才扛住日渐肥壮的烧麦这热情的一扑，摸了它的头笑道：“好小伙儿，一会儿到五叔那儿吃野鸡去！”

    果然哪里有五叔，哪里就有美味……烧麦听得心花怒放，谄媚地伸舌头将慕云梅舔了一脸花。

    慕云萱深受打击：“你个小没良心的！平日里吃我的点心吃得少了？”

    慕云梅好不容易安抚住了撒娇的老虎，冲苏柒颔首道：“几日不见，听说你误入匪窝，可有受了委屈？”

    苏柒垂眸道：“幸而王爷解救及时，我并不曾受委屈，多谢五爷关心。”

    慕云梅望着她提及“王爷时”愈发娇俏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平安无事就好。”

    他也曾为了护她，不惜忤逆自己的兄长；他也曾为了找她，不休不眠地跑遍了整个广宁城；他自问对她的爱，不比大哥少了一分半毫，听说他二人分手之时，他也曾有过窃窃的欣喜，只想一心一意对她，换得她一颗真心来，从此护她平安喜乐。只要她愿意，他慕云梅愿意为她抛下一切，从此浪迹天涯也心甘情愿。

    偏偏，那日葡萄跑来找的是他大哥而不是他，他终究晚一步得知消息，待到大哥剿匪回来，已是和好如初的一双人。

    慕云梅心中涌过万千的情绪，如今却只能道一句：“平安无事就好。”

    苏柒自然晓得慕五爷的心思，但她如今与慕云松定了终生之约，再见慕云梅便觉有些尴尬，正思忖着找个理由告辞，却听慕五爷对慕云萱道：“对了，方才路过兰心苑，听惠姨娘正有事寻你，你还不快回去？”

    慕云萱便转身告辞，临走低头向烧麦问道：“我那里有新烤的核桃酥，要不要吃？”

    烧麦舔舔嘴唇摇摇尾巴，表示他是一只惯会见风转舵的老虎。

    等慕云萱带着烧麦走远了，慕云梅转头望向苏柒，“你，决定了？”

    苏柒愣了愣，方明白他所说的决定是什么，不禁垂颈低眸，脸颊绯红一片，却也笃定道：“是。”

    慕云梅心下一片酸楚：自那日见他们二人一骑回来，他便敏锐地感觉到她与大哥之间多了一层亲昵，已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一双人。

    他暗叹自己的痴，却听眼前的人儿道：“五爷，多谢你抬爱，往日的相护之情、关切之意，苏柒都铭记于心，只是我……”

    “不必说了。”他又何尝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不愿听她将那拒绝的话说出口，“我都明白的。你与大哥历经生死、感情笃厚，实乃良配。”

    苏柒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低声道了句“多谢”。

    最艰难的话都说出了口，慕云梅反觉心底轻松了些，索性将心里话一次说出口：“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你的圆满，我有我的坚持，我曾许诺你的，此生作数。”

    苏柒心中五味杂陈，抬眸道：“五爷，你何苦……”

    却见他已转身离去，淡淡留下一句：“你就当我傻罢。”

    翌日，下元节，苏柒一早被告知，巳时着素衣往正厅，随老王妃一道祭祀慕家列祖列宗。

    苏柒实在有些搞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这“素衣”究竟要素到什么程度，正将一条如同三尺白绫似的衣衫往自己身上套，却听门外一小丫鬟来报，说萱小姐有急事，请她马上过去。

    慕云萱能有什么急事……苏柒疑惑地低头望一眼正趴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老虎烧麦：这家伙昨晚又是野鸡又是核桃酥，华丽丽地将自己吃撑了，捧着肚子哀嚎了半夜，这会儿倒睡得香。

    但那小丫鬟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满脑门的汗珠，显然是一路从兰心苑跑过来的。苏柒不忍让她久等，忙整好了衣裳随她出门去。

    “哎？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苏柒发觉小丫鬟带的并非去兰心苑的路，遂疑惑问道。

    “我们小姐不在兰心苑。”小丫鬟道，“小姐说家丑不可外扬，得寻个僻静地方跟王妃说。”

    家丑？苏柒眼眸一转：莫非，她六哥慕云桐跟那只白猫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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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回  慕家的祖宗

    她胡思乱想着，一路跟着小丫鬟往前走，兜兜转转走到了一个她从未到过的院子，进门果然一片肃穆，静悄悄的无人。

    小丫鬟在门口站定，指着虚掩的门道：“我家小姐就在里面等着王妃，王妃快进去罢。”说罢，便转身一阵风地跑了。

    苏柒望了一眼院里的冬青松柏，暗叹慕云萱这丫头究竟遇上多大的事儿，要选这么个阴惨惨吊丧似的地方说，遂叫了声“萱儿”，推门进屋去。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竟在屋内带起一叠的残声，愈发显得萧索寂静得骇人。

    苏柒乍一进入这昏暗的屋内，眼睛有些不适应，低头揉了几揉，才渐渐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但见这间偌大的屋子，两侧是四根敦实的红漆廊柱，廊柱下两排黄花梨木的椅子一字排列，颇似《水浒传》里聚义厅的阵仗。

    苏柒不禁腹诽：慕云萱这丫头，不过商量个事儿，有必要找这么大个会堂？边想边举步再往里走，却见那两排椅子的尽头，是硕大的一张桌案，桌案正前燃着九盏长明油灯，油灯后是若干排黑漆木金字的牌位，列得整整齐齐犹如阅兵。再往后，一副偌大的画卷端挂在墙壁之上，画上是一个身着明黄服色，大马金刀坐着的健壮老人，仿佛正吹胡子瞪眼地低头望着她。

    苏柒眨眨眼，抬头认真端详了一阵，借着昏暗的油灯光，终认出画像上的一行字，乃是“大燕朝太祖皇帝万岁”几个字，忽然间福至心灵：

    这是慕家的祠堂啊！

    想至此，她深觉疑惑：萱儿这丫头，怎么能约她一个外人，在慕家的祠堂谈事情呢？

    越想越觉得不妥，苏柒赶忙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小女子无心，打扰了诸位先祖的清静，万望各位祖宗大人有大量，半夜莫要找我来谈心”之类告罪的话，便讪讪举步打算退出去。

    熟料她刚退了两步，却忽听一声脆响，供桌上最后排的牌位无端突然倒下，连带着旁边的牌位也无辜受累，稀里哗啦顿时倒成了一片！

    哎……苏柒吓得赶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去扶慕家的祖宗们，无奈慕家的祖宗实在太多，且有种前赴后继的执着精神，她刚扶起这个，那个又倒了下去，最终连那吹胡子瞪眼的太祖像也“不甘示弱”地从墙壁上一跃而下……

    “太祖爷！”苏柒忍不住大叫一声，眼见那画像一头儿栽进正燃着的长明灯里，顿时烧了起来。

    苏柒此时顾不得许多，赶忙将太祖爷抢救出来，抓起世祖爷的牌位便去拍打灭火，然发现世祖爷不好使，只得一把扔了，将太祖爷拖到地上，抬脚踩了上去。

    她正忙不迭地奋勇抢救太祖爷，忽闻身后一个高八度颤巍巍的声音：“你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苏柒正一脚跺灭了燃在太祖爷头顶上的最后一把火苗，转头便见老王妃正一手拄着拐杖，一手颤巍巍地指着她，满脸震惊地抽抽儿，仿佛马上就要一闭眼厥过去。

    在她身后，是整整齐齐，黑黑白白的……慕家一大家子。

    苏柒尚不明就里，便见一身缟素的慕夫人踉跄着扑了上来，跪在冒着青烟儿的太祖画像前放声痛哭：“太祖爷！太祖爷啊！你……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胆敢侮辱我慕家列祖列宗！！”

    她这一句话，便将硕大的一定帽子给苏柒扣了下来，苏柒蓦地惊起一背冷汗，呆呆地望着慕家众人，皆是一副震惊愤怒状。

    却是慕云梅率先镇定下来，上前扶住自己母亲劝道：“母亲稍安勿躁，这期间必有误会。”抬头向苏柒柔声问：“你为何会在祠堂里？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为何……”这千夫所指的压力，让苏柒嘴都有些打瓢，理半天才理顺清楚，冲王妃身后的慕云萱道，“不是你派人叫我来的？”

    慕云萱一脸懵：“我何时叫你了？”

    苏柒惊诧之余心念意转：方才那眼生的小丫鬟，她离去时令人生疑的慌张……

    这是个阴谋陷阱，专门针对她苏柒的陷阱！

    苏柒不禁握紧了拳头：许久不来，倒忘了这北靖王府是个步步惊心的虎狼之地！

    她正兀自悔恨，却听慕夫人厉声道：“目无家规、擅闯祠堂便罢，你为何要折辱我慕家先人？！”她转头向老王妃道，“嫂嫂，慕家家规有训：对先祖不敬者，杖五十，逐出王府！”

    这般着急……苏柒心中冷笑，目光从人群中的慕云歌脸上划过，却见她低头不语，唇角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苏柒咬了咬牙：八成儿又是你这个绿茶婊……

    却听慕云梅向老王妃道：“母亲！苏姑娘不是这般不识礼数之人，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一旁的慕云萱也跟着求情：“是啊母亲，苏柒跟我慕家的列祖列宗无仇无怨，何必做这样的傻事？苏柒，你倒是说话呀！究竟怎么回事？”

    “我……”苏柒无奈张口，“牌位不是我弄倒的，太祖爷的画像，也不是我烧的……”却深觉自己的解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祠堂里就你一个人。”慕夫人冷笑反驳，“那你的意思，倒是太祖爷自己从墙上跳下来的了？”

    苏柒无语：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确是如此。

    这陷阱做得天衣无缝，她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慕夫人见她哑口无言，愈发的得意，向老王妃道:“嫂嫂，如今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您若不依家规惩处这大逆不道的野丫头，上对不起慕家列祖列宗，下难掩王府众人悠悠之口！”

    她咄咄逼人的态势，将苏柒的罪责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便是慕云梅和慕云萱有心替她开罪，一时间也难以想出合适的说辞。

    老王妃叹了口气，盯着手足无措的苏柒问道：“苏丫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还能说什么？只怪我一时不慎，便落入了贼人的陷阱，只能自认倒霉……苏柒垂眸望着犹在地上的太祖爷像，心中暗叹：太祖爷爷，您若在天有灵，看在我方才奋力扑灭了您头上三把火的份儿上，好歹显显灵帮我一帮……

    她不过随便想想，熟料她的“祝由之术”再度显灵，忽听供桌上又是一片叮咣作响之声，方才被苏柒手忙脚乱扶起来的排位，竟又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这一番动静惹得慕家众人齐齐抬头，见一团雪白的身影在供桌上疾驰而过，拖着一条长长的大尾巴，将供桌上的排位扫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

    苏柒眼见世祖爷的排位一头朝油灯跌去，眼看又要再遭火刑，赶忙抢一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接了下来。

    看傻了的慕家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去护着自家祖宗，待到他们手忙脚乱地将慕家众祖宗的排位重新安放整齐，方才那作祟的白毛团儿却早不见了踪影。

    “母亲也看见了，擅闯祠堂，弄乱了先祖排位和画像的，是方才那只畜生。”慕云梅向老王妃道，又转头问苏柒，“所以，是你正巧看见这畜生弄乱了先祖排位，引燃了太祖爷像，所以你才来帮忙救火，是不是？”

    苏柒愣了片刻，忙不迭地点头：差不多是这样吧，总比姑娘我无辜冤枉挨板子好。

    老王妃显然也舒了一口气，看着苏柒的目光也温和：“好孩子，有你这番孝心，慕家先祖自会多多庇佑于你！”

    苏柒忙乖巧地点头连道“我应该做的”，心中暗暗感激太祖爷爷人真仗义，许诺日后定带着肥鸡好酒来孝敬您老人家。

    一直缩在后面的慕云歌，眼看自己精心布下的必杀陷阱竟这般被奇迹反转，苏柒从侮辱先祖的罪人摇身变成了挺身护灵的功臣，心中着实气不打一处来，暗暗向冲在前面的自己母亲使了个眼色。

    慕夫人会意，眼眸一转继续开火：“就算排位不是你弄倒的，你又为何独自一人在慕家的祠堂里？王府家规有云，擅闯祠堂者，杖二十！”

    嘿你个贼喊捉贼的老妖婆，还不依不饶上了？苏柒心中蓦地火大，然还没开口，慕云萱已替她出头：“姑母慎言，是王妃母亲允许苏柒参加今日的祭祀，她如何算得擅闯祠堂？”

    “可……可咱们进来时，分明就见这丫头一个人在祠堂里，若为祭祀，为何不跟大家一起来？”

    苏柒垂着眼皮悠悠道：“是我不甚懂得祭祀的规矩，来早了。”

    “是啊，她就是来早些罢了。”慕云萱继续出头，“怪我昨日没跟她讲清楚，时辰也说错了，姑母要罚就罚我罢！”

    慕夫人被呛得无语：以慕云萱在王府横行霸道的地位，谁敢罚她？又不甘心向老王妃道：“嫂嫂，难道今日这一出闹乱，就不了了之了？”

    “惊扰先人之事，确不能就这么罢了！”对于下元节出这么档子事儿，老王妃心中也着实气恼，“我慕家祠堂竟被只畜生来去自如，还扰了祖宗的清净！慕管家何在？”

    老王妃提高嗓门一声，便见管家慕忠一溜小跑地进来：“王妃娘娘息怒！是老仆管理不善，自领责罚！”

    一旁慕云萱趁火浇油：“若说管理不善，姑母负责协理王府事务，论起来也是难辞其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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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回  闯祸的白猫

    这丫头挤兑起人来格外伶牙俐齿，慕夫人打狗反被狗咬，眼看责任要追到自己头上，忙不迭地低头往后缩，再不敢出声。

    老王妃将慕管家斥责了几句，下令道：“还不赶紧着人将那白毛畜生给我捉住！留着它扰我们祭祖不成！”

    慕忠诺诺连声，赶忙指挥下人在祠堂内外搜索那白毛畜生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有下人从祠堂外草丛里拎出一只雪白圆滚的猫儿来。

    被慕家黑黑白白一家子人齐齐同仇敌忾地盯着，猫儿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滚圆的身子一阵哆嗦，华丽丽地吓尿了。

    老王妃脸上清白一阵，指着那猫儿喝道：“还不把这畜生给我打死，扔出府去！”

    熟料，她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一身黑衣的高瘦身影“扑通”跪下，颤抖哭喊道：“王妃母亲饶命！”

    慕家众人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去，但见慕家老六慕云桐正跪在地上，向老王妃叩首连连：“王妃母亲，小白它少不更事，惊扰了祖宗定是无心之举，还请母亲高抬贵手，饶它一命啊！”

    那白猫儿正吓得炸毛儿，见有人替它求情，立时放下了昔日的傲娇，从下人手里挣扎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慕云桐怀里，瑟缩个不停。

    苏柒忍不住与慕云萱相视苦笑：难怪这只猫儿看着眼熟。

    一边惠姨娘看老王妃青白一阵的脸色，忍不住出声低喝：“云桐！你说什么呢？还不把这畜生扔了！”

    偏偏慕云桐对他亲娘的提点置若罔闻，反而将白猫儿搂得更紧，向老王妃哭告：“王妃母亲若要责罚，只管责罚云桐便是，要打要罚云桐都一力承担，只求母亲放过小白这一回罢！”

    眼见他铁了心替一只猫儿出头，老王妃气得半边脸不住地抽抽，抬手哆哆嗦嗦指着慕云桐骂道：“玩物丧志！伤风败俗！来人呐，还不将这不肖子给我拖出去打，打到他不敢再庇护那畜生为止！”

    见亲生儿子要挨打，惠姨娘赶忙跪下告罪：“王妃息怒！云桐是一时糊涂，万望您念他年纪尚小，手下留情啊！”

    老王妃便转向惠姨娘气道，“看你教养的好儿子！”

    惠姨娘连声告罪：“是妾身的不是！妾身定将这不孝子带回去好生管教，让他痛改前非！”

    慕云萱见自己娘亲跪下不免心疼，也忙跪下帮着求情，那边慕家老三慕云枫、三媳妇崔氏也跟着跪下。老王妃见为一只猫呼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心中着实的不悦，却也不得不卖他们几分情面，让惠姨娘和慕云枫将老六带回去好生管教，再做出这般不成体统之事，定要将这不孝子逐出家门。

    本该庄重宏大的祭祀仪式，却因一只猫儿闹得草草了结，苏柒事后听慕云萱说，她六哥慕云桐回去之后被她三哥好一通胖揍，打得鼻青脸肿伏在地上爬不起来，偏偏怀里还要紧紧抱着那只白猫儿，死都不撒手，根本没有半点悔改的意思。

    苏柒只得暗叹这位慕小爷当真是个痴情种，不知道上辈子欠了这只白猫儿什么。

    不过……她心中始终有些异样的感觉：在祠堂上弄乱牌位的那个迅捷白影，当真是这只白猫儿？

    她正思忖着，却听身旁的慕云萱由衷叹道：“这是幸亏我大哥不在家，若我大哥在，怕是我六哥还要更惨些……”

    她的话，蓦然勾起了苏柒心里的那个人，这几日里积攒下的万般思念一齐涌上心头：

    那个高冷腹黑的冤家，也不知平叛如何，几时才能回来……

    北靖王爷慕云松此次平叛，很是乱来。

    依照以往的套路，平叛不外乎先发讨逆檄文，占据舆论声势，而后率军兵临城下，遣使节送劝降书，双方谈谈条件，能谈拢便兵不血刃，万一谈不拢再开打，打得差不多了再谈，恩威并施，直至逆贼献城投降。

    但此番平叛，同去的副将们发现，自家王爷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一路急行军不说，五日后到达西州城下，王爷全然跳过了派使节劝降的环节，直接吩咐在西州城门外置下十尊神武大将军炮，一声令下，火炮齐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西州城的大门都炸得不见了踪影。

    王爷手中长剑一挥，急先锋慕云樟已带着手下五千铁骑，嗷嗷大叫着冲进了西州城。

    这边西州城的叛军被突如其来的一通炮炸得哭爹喊娘，脑袋嗡嗡作响，刚回过神儿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然满城皆是燕北军。

    叛军首领、自立为王的西州侯赤术实在是悔不当初，觉得自己很傻很天真。面对如天降神兵的燕北铁骑，不过勉强抵抗一日便弃城而逃。慕云松趁胜追击，率军追敌三百余里，活捉了西州侯赤术，叛军除少量负隅顽抗，被燕北军斩杀外，其余大部归降。西州平叛不过三日便获大捷，速度空前。

    而大捷后的北靖王爷，处理善后事宜亦是干净果断，令五百军将赤术等叛军首领押解赴西京，交与朝廷处理；又令慕云柏率一万军留驻西州城，处理军务政务等事宜；一通交代完毕，北靖王爷宣布大军开拔，返回广宁城去。

    他这一番安排部署下来，连神经大条如慕云樟者，都意识到自家大哥有些不同寻常，很着急，很赶时间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他在急些什么。

    听他叨叨的二哥慕云柏摇头暗笑：不可说啊，不可说。

    又五日后，大军回到广宁，慕云松在衙署安排了一下犒赏事宜，便急匆匆更衣回王府。

    慕家众人依例齐聚正厅，恭贺王爷得胜归来。慕云松拜过了母亲，又与众兄弟姐妹见过，却唯独未见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慕云松口中敷衍着众亲人，心里却有些酸涩：

    这丫头，都不来接我的么？这般薄情……

    还是慕云萱懂他心思，刻意凑上来在他耳边道：“人家在云水阁等你呢，还不快去？”

    慕云松唇角方勾起一抹笑意，辞别了长辈，脚下生风往云水阁去。

    正是日暮时分，天边瑰色的晚霞，将精致小院蕴上一片朦胧，显得格外静好。

    慕云松在门口顿了顿，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方推门进去。

    偏没有他想象中的伊人投怀送抱，小院里一片静悄悄。

    这丫头，又惹了事躲起来了不成？他轻唤了声“小柒”，又进了正厅，从正厅寻到卧房，根本空无一人。

    空洞洞的院子惹得某王爷的内心也空洞洞的，很有几分委屈：枉我想她想得归心似箭一刻不肯耽搁，人家却不痛不痒根本没将他的归来放在心上！

    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他正忿忿然地转身举步欲走，却忽听身后树上传来一阵“咯咯”低笑声。

    这声音梦牵魂绕、太过熟悉，他蓦地转头，见庭院中高高的桂树上，白衣少女正坐在一棵粗壮枝杈上垂颈望她，俏皮的脚儿一下下晃荡着，踢起雪白的裙裾一飘一摇。

    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

    慕云松满腔的小情绪瞬间一扫而空，抬头望她的眼神中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口中却故作嗔怪：“怎么爬树上去了？真是胡闹！”

    “看你啊！”苏柒咯咯笑道，“所谓登高望远，我坐在这里，从你进王府的门就能看见你，一路看着你进了正厅，又从正厅出来，往这里来……”

    原来如此……他便也笑了：“想见我，为何不去正厅迎我？”

    苏柒脸颊爬上两抹绯红：她当然想见他，想得发疯，但那“近乡情怯”的思绪，那满腔的眷眷情丝，她怕一旦见了他便再也掩藏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失了态，免不了要被人笑话。

    他见她垂颈一脸娇羞的样子，一如少女般的娇媚可爱，心中一阵爱怜悸动，冲她唤道：“上面风凉，快下来！”

    “得令！”苏柒挽起裙角，便要顺着枝干攀下。

    “哪有这样麻烦？”慕云松向前两步，展开双臂，“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好！”苏柒转身欲跳，望望两丈远的地面，又有些迟疑，“你……可千万要接住我啊！”

    “放心！”他满脸宠溺，“此生此世，护你周全！”

    苏柒便放心地一跃而下，正落入那个日思夜想的温暖怀抱中。

    佳人入怀，便再不舍得松手。

    “可有想我？”慕云松怜爱地用脸颊摩挲着苏柒秀发，轻嗅着青丝散发的淡淡茉莉香，竟比酒还醉人。

    “没……有……我忙得很。”苏柒猫儿一般伏在慕云松胸前，心中暗自嘲笑自己口是心非。

    “我可听说你在王府愈发的横行霸道，连祠堂都闯了。”这是方才在正厅得来的消息，他便拿来打趣。

    苏柒撇撇嘴，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哪里是闯祠堂？我是……怕慕家的祖宗们不认得我，故而早去一会儿，跟祖宗们加深一下感情。”她着实佩服自己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能力，想了想又心有余悸，问道，“我若真闯了慕家祠堂，你……会不会动家法打我？”

    她这问题，问得很傻很天真，偏偏还一副煞有介事小心翼翼状，惹得慕云松满心怜爱得不行，便宠溺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整个王府我最大，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便让他这辈子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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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回  有酒今朝醉

    他知道，她曾在这王府里受了许多委屈，此番祠堂之事，若不是母亲有意维护，只怕她也不得善了。每每想至此，他便觉得亏欠她许多，想要加倍地补偿回来。

    他这番毫无原则的霸道宠溺，让苏柒听得着实受用，满意地伏在他胸前：“真的？我如今在王爷这里，这么大面子？”

    他轻笑：傻丫头，这哪里是面子的事儿……“你如今是我娘子，莫说是惹事，即便是杀人放火，为夫也得替你兜着。”

    “当真？”苏柒受宠若惊地眨眨眼，“我这就去找个火折子试试……”

    她故意作势要走，却被老实不客气地一把搂回来，紧紧圈在怀里。

    “你不是说……”不由分说，两片桃花瓣儿已被强势占据，他一只手揽着她纤纤一握的腰，另一只则顺着她脆嫩的脊骨一节节地顺势攀爬，那略带薄茧的修长指节，不但能握缰绳、舞长枪，决胜千里令敌闻风丧胆，也能柔情眷眷拨动少女的芳心。

    苏柒觉得自己被他拂过的寸寸脊背，如同刚出锅的核桃酥似的，又甜又酥软。似乎就是一瞬间，刻意尘封多日的浓情蜜意，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将她生出几分没了这个男人可怎么活的娇弱，伸手勾上他的后颈，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二人亲密无间的相处不过两日，她如此主动却是破天荒第一次，他简直惊喜不已，愈发黏得分不开，恨不能所有俗务应酬都去他娘的，他只想跟她拥吻到天荒地老。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云水阁门外传来徐凯刻意又尴尬的几声咳嗽，慕云松暗叹了口气，将纠缠的唇齿分开，见眼前的人儿脸颊红得像个苹果，微微喘着将一张发烫的脸埋在他胸前。

    “今晚是庆功宴，要犒赏三军将士……”慕云松恋恋不舍地吻着苏柒的秀发，“我到前面与他们敷衍一阵便来，等我。”

    苏柒仅存的一丝清明，想说你就这么公然地夜宿云水阁，岂不是要被王府的人说闲话去，想了想却完全说不出口，只点了点头道：“好，我等着你。”

    她难得的乖觉让他愈发心动，又在她额上亲了亲，方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去。

    西州平叛赢得干净漂亮，众将士心中酣畅，庆功宴也喝得热闹。众将依次向主帅慕云松敬酒，慕云松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心思却早已飞到别处，只盼着赶紧喝完走人。

    “大哥，我敬你一杯，恭贺你凯旋归来。”

    对于自己这个五弟，慕云松已多日未见。自从二人斩妖台下大打出手，便多少有些不对付，此次西州平叛，慕云松都刻意没带慕云梅去，俨然一副“我就是不想看见你”的态度。

    但如今，他与苏柒已尽释前嫌、互许终生，这小子再怎么单相思，也没了机会。想至此，慕云松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与慕云梅碰杯道：“下元节祠堂之事，亏你出面维护，我替苏柒谢谢你了。”

    他这话说的，令慕云梅心中酸了酸，却故做个无谓状，“那是苏姑娘自己光明磊落，上得祖宗庇佑，下得母亲喜爱，与我无干。”

    兄弟二人相对一笑，已明了了彼此的心思，仰头共同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慕云松推说有事，起身告辞。

    慕云梅望着大哥有些虚浮，却明显带着兴冲冲的脚步，忽然心头一阵苦涩，仰头将一大碗烈酒灌了下去。

    “老五！自己在这里喝什么闷酒？有心事？”

    慕家老四慕云樟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揽住慕云梅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四哥告诉你，男人的心事都在这酒里，就没有一坛子酒解决不了的心事！如果有，那就再来一坛！”

    慕云梅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于是笑道：“四哥说得对！来，喝酒!”

    便是他对她的许诺此生作数，但有些注定不会开花结果的情愫，终究是该放下了。

    慕云松不知自己前前后后究竟喝了多少杯，喝得脚步都有几分虚浮，一路走到云水阁门口，见卧房里一片融融的灯光，忽然便觉得胸膛间充溢着一片幸福的温暖。

    守在房门口的石榴和葡萄都十分有眼色，向他请安后便赶忙退了出去，葡萄临走还好意提点，王妃正在净房里沐浴。

    沐浴……慕云松唇角撩起一抹“正合我意”的笑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直至看见一面素色纱帘后，那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影，慕云松才觉得，他是真的醉了。

    脑海中一时间浮现出许多往事：在东风镇的慧目斋，她中了迷药投怀送抱，他抱着她去沐浴，却因她一句“你给我洗澡罢”，一气之下将她扔进了浴桶；也是在这间屋里，她在浴桶里打盹，被他捞起来看了个遍，甚至羡慕她发梢上落下来的一滴水……

    慕云松不禁感慨：曾经的自己，真真是太青涩、太磨叽、太不够爷们，若早些……只怕现在，儿子都快出生了。

    想至此，他顿时生出几分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感觉，掀帘便走了进去。

    苏柒今日，觉得自己矫情得可以。

    不知从哪个话本子里看来的桥段，说男女主人公欲成好事之前，女主必然要精心沐浴一番，用花瓣牛乳将自己泡一泡，就会变得白白嫩嫩、香香滑滑，令男主欲罢不能。

    那时，她还是个不经人事的少女，大半夜看这桥段看得血脉喷张、辗转反侧，顶着一张发烫的脸狠狠腹诽这女主看似纯良无害，在这关键时刻方暴露了白莲花的本质，实在矫情得令人发指。

    如今，她却泡在花瓣牛乳的浴桶里，一边舒服得像只猫儿，一边鄙视着自己：“苏柒啊苏柒，你何时变得这般娇了？”

    “许是千佛岭归来之后？”

    苏柒被脑后突如其来的回答吓了一跳，转身便见某王爷正用一双深潭似的眼眸，柔情万般地望着他，一时间有种自己的小心机被人撞破的尴尬，结巴道：“你你你……你又偷看我洗澡？！”

    他却垂眸盯着她雪白的脖颈下，一片殷红的玫瑰花瓣贴在肌肤之上，在水珠映衬下显得愈发娇艳，简直媚得勾魂摄魄……

    “我不是偷看你洗澡。”他勾唇一笑，伸手解自己的衣襟，“我是来一起洗。”

    净房里，淌了满地浮着花瓣的水渍，还有被撞倒的衣裳架子，男子的茶白色中衣，女子的樱草色肚兜皆横七竖八交叠着散落地上，湿淋淋地沾了水，却无人收拾。

    一室暗香浮动，夜色正浓，已不知今夕是何夕。

    苏柒觉得自己就像身下这张黄梨木的大床一般，吱呀摇晃得就快要散架了，带着哭腔去推正起劲的人：“王爷……”

    却被一口咬在耳垂上：“叫我什么？”

    “相公……”她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出口，“你今日刚率军归来，一路车马劳顿，应保重身体，适可而止……”

    他根本不理会她的苦口婆心，正沉溺于征伐中不能自已。她见他一双眼眸中的万般柔情渐渐变成了带着灼热的疯狂，甚至有几分攻城略地、冲锋陷阵的意思，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相公，你不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书上说，纵欲过度，老的快……”

    他不知是没仔细听，还是故意的，在她耳边道：“敢嫌弃你相公老？好，证明给你看看……”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叫唤，眼泪便真的滚了下来。

    账内一片旖旎春光，帐中人自然不会看到，一团白色的身影悄悄从床下蹿出，矫捷地从半开的窗口跳了出去。

    白团子一路奔至王府后院僻静处，方停下脚步，打量四下无人，忽而摇身一变，成了个美貌少妇模样。

    只是，这少妇此时绣眉紧蹙，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插着腰大喘气道：“真真气死老娘了！”

    “媚娘可都看到了？”

    一团紫色身影，骤然出现在少妇身后。少妇却见怪不怪，继续恨恨道：“不要脸的一对狗男女！那般急色样子，像嗷嗷叫的下山狼似的！”

    紫色身影笑道：“男人么，喜新厌旧最是善变，如今他正与那苏柒蜜里调油，自然是千般万般地宠她。”

    被唤作媚娘的少妇切齿道：“难怪那日我女儿回来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说她心心念念喜欢的男人移情别恋、朝秦暮楚。可怜我女儿情窦初开，掏心掏肺地对那个混蛋，他尝过了甜头，转头便弃之如敝履，真真是把我女儿的一颗心都伤碎了！”

    紫色身影做个叹惋语气：“那，媚娘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这就去干掉那对狗男女，替我闺女出气！”她刚忿忿然地走了两步，又顿住脚，为难道：“可我那傻闺女虽然怨那畜生，可我看那意思还是忘不了他，打心眼儿里喜欢他，我若当真把他干掉了，我闺女岂不更伤心？”

    紫色身影便劝道：“媚娘莫要冲动，依我看，最好的法子，便是除掉这个姓苏的贱人，让那男人跟你闺女重归于好再续前缘，岂不皆大欢喜？”

    “还是你想得周到！”媚娘笑道，“不过这些臭男人么，永远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若将那姓苏的除了，那男人对她抱憾思念，她反倒成了他心口永远的一颗朱砂痣，任谁也超越不得。”

    她思忖了片刻，忽而娇笑道：“最好的法子，应是让那男人厌恶她，主动抛弃她，然后，他才能想起我女儿的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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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回  狐狸的计策

    紫衣身影脸上遗憾的神情一闪而没，附和笑道：“还是媚娘了解男人的心思。那你打算如何离间这对男女呢？”

    媚娘挑眉道：“男人么，自己可以妻妾成群，却最恨朝秦暮楚的女人。这深宅大院里，最不乏的便是流言蜚语，若是有便直接用之，若是没有，不妨给这姓苏的贱人造一个。到时候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便由不得那男人不信了！”

    “媚娘真是好算计！”紫衣身影赞到，“若说这贱人的流言蜚语，到真有个合适的人选。”

    苏柒深觉，她在云水阁住不下去了。

    再多待几日，她即便不被王府上下打量她的异样眼光给臊死，也要被她精力无限的王爷相公给玩儿死。

    为保命计，她毅然决定辞别老王妃，带着两个果子和一只老虎回了慧目斋。

    有种逃出升天的感觉，真真可怜了我这尚未发育好的小身板儿……苏柒让石榴搬个大藤椅给她，她将一本《东土志怪录》盖在脸上，挺尸在院子里晒太阳。

    正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暖和和几乎要睡过去，忽觉脚边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一掠而过，临行还大力撞倒了她的藤椅，让她华丽丽地四脚朝天仰了过去。

    “谁？！”苏柒躺在地上气恼地大喊一声，刚要想法子爬起来，却又见七八个精壮汉子齐齐从大门口涌了进来，口中大喊：“捉住它！别让它跑了！”

    苏柒被这阵仗惊得有些愣，在心底迅速反思：姑娘我，又捅什么篓子了？

    忽想起她王爷相公曾拍着胸脯向她保证过：便是她杀人放火，他也替她兜着。

    想起这承诺，苏柒瞬间有了底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几个汉子喝道：“尔等何人？敢擅闯民宅？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苏柒姑娘的慧目斋！”

    听到这熟悉温婉的声音，苏柒的汹汹气势瞬间破功，望着跨进门来的清隽明朗身影：“五爷怎么得空来我这里？”

    “这事儿说来，倒有些玄乎。”一身猎装的慕云梅，望着几日不见的人儿，柔和笑容中夹杂着些许忧伤。

    庆功宴那晚，他被他四哥几坛子酒开解下来，喝了个酩酊大醉，醒来倒真的看开了几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大好男儿志在沙场，不该为儿女情长太过伤心劳神。

    放下心中执念的慕五爷，便恢复了往日开朗活跃闲不住的性子，昨夜里梦见自己去打猎，猎到一只通体雪白可爱的白狐狸，醒来便起了打猎的心思，于是招来自己的几个手下，一起北山打猎去。

    熟料梦有灵兆，竟真的被他寻见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五爷大喜之下岂能放过，策马好一番追逐，费尽心力终于将那狐狸捉到手。

    这狐狸浑身油光水滑的银白皮毛，通身没有半点杂色，一条长长的尾巴更是俊美无比，慕云梅惊喜不已，第一反应便是这狐尾若做条围巾，围在苏柒脖颈上定然甚是好看。

    他被自己这想法惊了一下，旋即暗叹自己又自作多情。又认真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做条狐皮围巾送给苏柒，算是个“临别赠礼”，从此心爱的姑娘是大嫂，他再不做半点非分之想。

    于是命人将狐狸捆起来，带着一路回王府去。

    熟料经过慧目斋门口时，方才还翻着白眼气息奄奄的狐狸，突然一个激灵活了过来，不知如何三两下挣开捆着它的绳索，跳下马背撒丫子就跑，一路跑进了慧目斋的院子。

    慕云梅望着慧目斋的大门，暗想天意啊天意，方才还犹豫踟蹰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如今倒是有了个好理由。

    “原来是你猎的狐狸，吓了我一跳！”苏柒忍不住笑道，“那咱们就赶紧抓吧！”

    于是慕云梅的一众手下，在慧目斋小院里四散开来，鸡飞狗跳地围堵那只狐狸。白狐身手敏捷地上蹿下跳，从一众手下的腿脚边堪堪游走，心中暗嘲：这一群草包！

    她正得意洋洋，冷不防听到“嗷呜”一声，抬眼便见面前正矗着一只油光水滑的胖老虎，用双如饥似渴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呃……白狐那叫一个惊惧：千算万算，怎么就算漏了这院子里有只老虎？！

    谁没事儿养只老虎当宠物？吃饱了撑的啊！

    她正暗暗腹诽，却见眼前的胖老虎一步步逼近，俨然一副正考虑将她生吃还是煮着吃的神情，还煞有介事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狐狸与老虎是天敌，即便是眼前这只半大老虎，也比十几个精壮汉子难对付得多，白狐想了想，索性在胖老虎再度出声“嗷呜”之后，华丽丽地两眼一翻，装死挺尸过去。

    果然如她所料，那老虎的胖爪子刚往她身上招呼过来，便有人来拉架：“烧麦烧麦！别动那狐狸，那是你五叔的猎物！”

    烧麦不屑地呲了呲牙：我五叔的猎物，就是我的食物，没跑儿。

    苏柒只好继续哄：“你别看这玩意儿好看，但它的肉又酸又臭，不好吃的！”

    白狐躺在地上暗自腹诽：你丫才酸！你丫才臭！你个吃饱了撑的养老虎的臭丫头！

    “乖烧麦，把这狐狸还给五叔吧。”慕云梅也凑上来哄，“五叔用两只山野兔跟你换，可好？”

    烧麦表示不满意。

    “再加两只野鸡！”

    好吧好吧，咱不是贪得无厌的老虎……烧麦识趣地从狐狸身边绕开，来到慕云梅身边蹭了蹭。

    “好小伙儿！”慕云梅摸了摸老虎的头，向前两步，弯腰将吓晕在地上的狐狸捡了起来，“这小东西，还真是狡诈，哎！”

    他刚说它狡诈，便见那诈死的白狐狸一个翻身跃起，老实不客气地一爪子挠向眼前的俊脸……

    慕云梅完全猝不及防，被狐狸爪子挠在脸上，立刻现出三条深深的口子，殷红得血瞬间涌了出来。

    白狐趁机纵身一跃，撒腿就跑。

    你这畜生敢偷袭我五叔？！烧麦大怒，嗷嗷大叫着追了上去。慕云梅带来的手下见状，自觉不能输给一只老虎，也跟着追了出去。

    苏柒此时，无心关注逃跑的狐狸和追逐的老虎，赶紧上前去查看慕云梅脸上的伤口：“这么深的口子，痛不痛？”

    慕云梅苦笑，这下丢脸丢大发了，“小伤，不碍事的。”

    “什么不碍事？山间的野兽，爪子什么的最不干净，得赶紧清洗上药才行！”苏柒心焦不已：这样好看的一张脸，若是被狐狸抓毁了容，日后可如何讨媳妇？

    说着，忙不迭唤葡萄端了清水来给他清洗伤口，又手忙脚乱地去翻她的药箱。

    偏偏没了止血消炎的伤药！

    苏柒这才忆起，之前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张浦，将她的伤药用了个干净，此后也忘了再去买。

    “五爷你且到里屋等等，我去隔壁采莲那里借些伤药来！”

    她说罢，便一阵风地出门去，慕云梅在庭院中站了片刻，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的确不好见人，便按苏柒说的，举步往里屋去等着。

    他多次来慧目斋，却是第一次进她的卧房，但见不大的屋内精致整齐，桌上白瓷的瓶里，几朵秋海棠正开得鲜艳。红漆木的雕花床上挂着丁香粉的幔帐，四角还垂着小巧的乳白色香囊。床尾横架上散散挂着两件衣裳，却随着他穿堂入室带进门的一股小风，从架上滑落了下来。

    慕云梅便信步上前，随手拾了起来，欲重新给她挂好，入手却觉一缕独特的馨香，从那衣衫上幽幽散发出来，令他不禁心旌一荡。

    她身上的味道，熟悉又陌生，却似有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他忍不住低头，将手中的衣衫在自己鼻尖唇角轻轻滑过，深深地吸了口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何我却要饱受这相似之苦？

    他指尖握着那衣衫，正纷纷乱乱地想着，却闻身后传来莺啼般的轻唤：“五爷……”

    他蓦地心惊，赶忙将手中的衣衫扔在床上，回头见少女端着伤药款款而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起一双明澈的眼眸望他，满是掩不住的关切：“伤得这样深，五爷你莫要动，我这就替你上药！”

    她满是柔情的话听来分外悦耳，慕云梅便当真一动不敢动，感觉她略带微凉的指尖第一次抚过他的脸颊，酥酥痒痒的感觉直探心底，一下下拨撩着他的心弦。

    他第一次离她这样近，近到他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嗅到她发丝上萦绕的淡淡馨香。

    “痛么？”她身量不过到他胸前，此番用力地踮起脚来仰头望他，小巧精致的鼻梁轻耸，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额角都沁出了亮晶晶的汗珠。

    对于征战沙场的男儿，这点皮外伤又算得什么，可他偏喜欢她对他这般殷殷关切的样子，刻意皱了皱眉道：“痛。”

    她便信了，撅起樱唇替他吹了吹，自责道：“那我再轻些……”

    她仿佛吹得是仙气，堪堪地让他醉了，垂眸望着她目光中蕴着的春水柔波，便陷了进去，再难以自拔。

    他呼吸渐渐急促，终忍不住抬起一只灼热的手掌，握住了她正替他伤药的纤纤玉手。

    她眼波微动，垂眸轻嗔道：“五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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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回  五爷轻薄事

    听闻苏柒搬回了慧目斋，慕云松觉得有些好笑又可怜。

    怕是这几夜将她迫得太紧，这丫头自觉受了委屈，逃了。

    他暗暗反思了一下自己这几日的禽瘦行径，决定从衙署拐道慧目斋，带些她爱吃的糕点，去安抚一下他的小娇妻，顺便蹭个床。

    一路行至慧目斋门口，却见她那丫鬟葡萄正桅子似的杵在门口，一脸焦虑的样子。

    “你怎么又在这儿傻站着？”他身后的徐凯先开口，“放风儿？”

    放风？经他提点，慕云松想起，上次苏柒在屋里替张浦包扎，便是这小丫鬟在门口放风。

    葡萄回过神儿来，一看是王爷来了，忙不迭地胡乱挥手：“没没！谁……谁放风了？”

    她倒不惧怕王爷，然上次被凶神恶煞的徐凯一同教训，见了他便打心眼里打怯，连说话都不利索：“徐将军你……莫要血口喷人！”

    看她语无伦次，徐凯愈发不依不饶：“你不放风，在门口傻站着做什么？”

    “我……看人啊！”

    “看人？”徐凯乐了，“那不还是放风？”说罢煞有介事地勾头往院里张望，“谁在里面呢？小丫头你……”

    他尚未审完葡萄，便见他家王爷已沉了脸色，抬脚往院里走去。

    偏偏进门便看见了熟悉的人。

    庭院里，慕云梅的几个手下见王爷到来，齐齐抱拳行礼：“王爷！”

    慕云松眼风从他们脸上扫过，冷冷开口：“老五呢？”

    几个下人尴尬对视一眼，一个个低头怯怯不敢出声。

    慕云松心中寒意更盛，冷哼一声，大步向内室走去。

    微暗的卧房里，一对男女正紧紧帖在一起，颀长男子一手揽着女子的纤腰，低头在她雪白玉颈上肆意亲勿，一手抚上她香肩，正欲去播她的衣衫……

    慕云松推门的瞬间便看到这香~艳一幕，惊诧了片刻，随即恼怒地一声大吼：

    “畜生！快给我住手！”

    “畜生！畜生！！我北靖王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熙华苑正厅，老王妃口中骂着，将拐杖狠狠抽在慕云梅背上。慕云梅双膝跪地，被拐杖打在身上不过咬了咬牙，笔直的身形一动不动。

    老王妃发过一通脾气，开始追根溯源：“你这畜生给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嗯？”

    慕云梅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而坚毅道：“母亲，一切都是孩儿的错，我愿承担一切责罚！”

    跟他大哥一样，又臭又硬的性子！老王妃不满地瞪他一眼，又望望同样一脸黑不开口的大儿子慕云松，索性转向正愣愣出神的苏柒：“苏丫头，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我……”苏柒骤然被点名，作难地看看跪在厅中央的慕五爷，又望一眼低眸垂颈，默然立在她身边的采莲，无奈苦笑：“其实，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她不过是去何记饭庄借伤药，借完又发现少了包扎的干净棉布，于是拜托采莲先将伤药送到慧目斋去，她又忙不迭地出门去寻棉布。

    待她拿着棉布回到慧目斋，便听说慕五爷与采莲在她卧室里私会亲热，被正好赶来的王爷“捉奸在床”！

    ……这都什么事儿啊？！

    老王妃问了一圈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愈发窝火，但自家儿子轻薄了人家姑娘是不争的事实，她想了想，转向采莲柔声道：“采莲姑娘，这畜生毁了你的闺誉，我北靖王府定然要给你个说法。你不必担心，亦不必为难，只要你开口，我北靖王府便没有不允的。”

    老王妃的话说得含蓄，苏柒却听得明白：若采莲要求留在王府，老王妃必定二话不说让慕五爷纳了她，给个正经名分，算是对采莲的补偿。

    参透了老王妃意思的苏柒，心中不禁一阵忐忑悸动：采莲对慕五爷的爱慕之心、眷眷之意，她最清楚不过。之前碍着身份差异，采莲自觉高攀不上，也就没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如今出了这么档子事儿，虽说有些难以启齿，却也算是歪打正着，让采莲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慕五爷身边，倒是个求之不得的机遇。

    只是，慕五爷那里……苏柒望一眼低眸垂颈，面无表情跪在厅中的慕云梅：以慕五爷的性子，为何会做出轻薄这等不齿之事，又是否愿意委曲求全？

    她正担忧着，却听她的王爷相公向慕五爷冷冷问道：“臭小子，你怎么说？”

    怎么说……慕云梅深觉，自己这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夜丢尽了。

    莫名其妙地心头一热，轻薄了良家女子，他慕五爷从小到大光明磊落，何曾做过这般禽兽不如之事？

    更悲催的是，做下这等龌龊事，是在自己心上人的房里！

    更更悲催的是，还被自家大哥给撞见了！！

    慕云梅真的很想一头撞死在花岗岩地板上，一了百了……

    但他好歹是慕家的男儿，若真的这般一了百了了，自觉上对不起祖宗社稷，下对不起父母兄弟。

    既然不能寻死，那便只能一人做事一人当，毕竟采莲姑娘无辜，他慕云梅不能坏了人家的名节。

    慕云梅握了握拳，垂眸叹道：“一切凭母亲和大哥做主。”

    大哥，我如今另娶他人，你，也该放心了罢？

    这……是应了？苏柒心中一阵欣慰，忍不住偷眼去望身边的采莲，却见她依旧默默地垂首而立，长长的发丝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见自家儿子服软，老王妃算是松了口气，便向采莲和颜悦色道：“采莲姑娘，你可愿意……”

    然她话音未落，却见一直默默无声的采莲忽然跪了下去。

    她恭恭敬敬向老王妃叩首一拜，再起身恭敬道：“民女多谢王妃娘娘抬爱，但娘娘能否听民女说几句话？”

    老王妃面上划过一抹惊讶，“你但说无妨。”

    采莲望一眼跪在地上的慕五爷，再回眸一片平静：“民女在东风镇时，便有幸见过慕五爷一面，后搬至广宁城定居，更是得慕五爷颇多照拂。民女深知，慕五爷是个光明磊落的谦谦君子，心里一直对五爷敬仰感激。

    今日之事，民女本是受苏柒之托，到慧目斋去给五爷送伤药，然方踏进那卧房的门，便觉一股淡淡异香飘来，令人有些飘忽朦胧，宛若云里雾里，身心皆不受控制，相必五爷也有同样感受。”

    她此话一出，苏柒与慕云松齐齐向跪在地上的慕云梅望去，见他也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不禁对视一眼：他们二人，难道是中了迷香？

    又听采莲继续娓娓道：“采莲本是商贾之女，出身卑微，身如浮萍草芥，不比世家小姐那般闺誉珍贵。且此事本怨不得五爷，彼时我也中了迷药似的不甚清醒，好在王爷及时赶来，没得坏了五爷的名声。”

    她说至此，再度俯身一拜：“王妃娘娘慈爱大度，一心为小女子着想，小女子心中感激不尽。但采莲别无所求，只求知晓此事的诸位都三缄其口，此事……便当做从未发生过，让王府的清誉、五爷的名声和小女子的一点颜面得以保全，采莲便感激万分了。”

    她一番话说完，厅内众人皆惊，连跪在地上的慕云梅都抬头一脸愧疚望她，忍不住开口道：“采莲姑娘，我犯下的错我自会承担，你实在不必如此委曲求全。”

    采莲抬眸与他对视，目光中蕴着淡淡的哀婉：“五爷，采莲不是委曲求全之人，故而一直希冀能找到个两情相悦的良人共度一生。感情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勉强被拴在一起的两个人，只会成为相互羁绊的一对怨偶，余生都不得快活。”

    她这话说得明白，不愿委曲求全嫁给了慕云梅，这态度令在场诸人都颇感意外。但人家姑娘主动要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王妃自然也不好再勉强，遂好言安抚了一番，又命月珑去取些金银首饰赠给采莲作为补偿，却被采莲悉数婉拒。

    老王妃心里倒对这商贾家的小女子颇多好感，又略有些遗憾：如有这么个相貌清秀、性子温顺、不慕虚荣又识大体的姑娘放在老五身边，倒也十分称心，只可惜人家姑娘没看上自家儿子。

    从熙华苑出来天色已晚，苏柒便留采莲在云水阁住一晚。采莲觉得自己这番魂不守舍的样子回家去，怕被自家爹爹看出了端倪，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夜色已深，石榴贴心地给采莲姑娘炖了碗安神的百合冰糖牛乳，采莲乖顺地喝了，便在床上躺下。苏柒对她这个心事重重的样子深觉不放心，索性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灯烛摇曳，苏柒望了望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采莲，小心翼翼问道：“王妃娘娘有意将你留在王府，你为何不答应呢？”

    “留下又能如何呢？”采莲轻叹了口气，“不是你亲口对我说的，王府其实是尔虞我诈的修罗场，住着一群明争暗斗的千年老妖精，一着不慎，便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苏柒的脸红了红：这确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竟是转头忘了个干净。

    以采莲的身份，即便是进了王府，也不过给慕五爷做个妾室，在北靖王府那群拜高踩低的人眼里，自然也没什么身份地位可言。

    况且，慕五爷日后十有八九还是要娶个世家女子为正妻，到时候若是个性子随和的还好，若是个不好相处的，妾室的日子便难过了。

    苏柒想了想，也觉得采莲的抉择是对的，但又有些不甘：“可你那样喜欢慕五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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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回  只是个过错

    “我是心仪慕五爷啊，”采莲凄苦一叹：“可你也听到了，五爷说今日的事是他犯下的一个错，他愿意承担责罚。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过错’而已。”

    苏柒不甘心：“他只是……尚未发现你的好，倘若日后慢慢相处下来……”

    采莲忽然打断了她：“苏柒啊，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慕五爷心里的人是谁，你还不清楚么？”

    苏柒蓦然一惊：原来，采莲她一直都知道。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意，即便不说出来，也流露在一举一动间，一颦一笑里。她自觉看得透采莲的情意，采莲又岂会看不出？

    她觉得着实对不住自己的好姐妹，愧疚地碰了碰她的手：“采莲，对不起。”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采莲淡淡笑了，“戏文里不是总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最管不住的，就是自己这颗心了。”

    她抚慰地拍了拍苏柒的手背：“你如今有了份好姻缘，就该加倍珍惜，莫要如我和慕五爷这般，为着一个有缘无分的人折磨自己，伤神伤心。”

    苏柒听得徒增伤感，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采莲合上了眼：“我累了，睡罢。”

    睡罢……苏柒侧身望着自己的好姐妹，长长的眼睫微闭，恬静美丽得犹如一朵半开的白玉兰花。

    这样好的姑娘，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苏柒反倒睡不着，翻个身盯着头顶的纱帐出神。

    采莲是个商贾之女，自觉配不上慕云梅，也进不了北靖王府这样的高门大户。

    她苏柒呢？自幼无父无母，不知自己是何方人士，从事的又是排在三教九流最末的阴阳风水行当，论起来，连商贾之女都不如。

    她以前从未自卑过自己的出身，自觉做个江湖儿女也十分快意潇洒。但如今，她与王爷的协议姻缘做成了事实，日后免不了要在这北靖王府安身立命，度过漫长的后半生光阴。

    苏柒忽然觉得有些恐惧：在这尔虞我诈、龙潭虎穴的地方，她可要如何过下去？

    纵然她与王爷两情相悦，但以老王妃当初一意要给儿子娶个世家女的执着，想必不能容忍她苏柒这样的女子，做她的正牌儿媳妇。

    也许，王爷有朝一日终顶不住世俗的压力和母亲的威慑，会娶个名门望族的世家小姐进门，做他的正牌王妃。

    苏柒简直不敢想象，她挚爱的王爷相公身着大红媳妇，与另一个女子携手拜天地的样子……

    她看惯了话本子里至死不渝、死去活来的爱情，觉得所谓真爱，就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断断不容与人分享。

    苏柒竟越想越觉得心寒，原来两个人想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真不只是两情相悦这么简单。

    她郁闷不已：慕云松你是个什么身份不好，哪怕真是个杀手，也好过是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

    正暗自腹诽着，偏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一声轻咳。

    苏柒忙披衣起身，推开条门缝望去，见月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临窗而立，宽阔清梧的肩背被撒了满满的月华，勾勒得越发玉树临风。

    苏柒看着，不禁勾起了唇角：我家相公，生得这般好看。

    跟为情所困的慕五爷和采莲相比，有夫如此，我还有什么不知足？

    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但觉方才的愁肠百结一扫而空，悄悄地掂了脚尖走过去，伸手从背后搂了他的腰，将一张脸贴在他精健的背上，绵绵软软地唤了声“相公……”

    慕云松被她这一声唤的，一颗心都要飘了起来，口中温柔笑道：“果然是变娇了。”

    气氛变得旖旎而美好，他转过身来，修长指节抬起她的脸儿，低头便爱怜地要吻了上去，偏被怀里的人儿羞涩地躲开：“采莲还在屋里呢。”

    慕云松心里有些憋屈：刚度过了几个身心舒畅的夜晚，便被人占了他的床还抢了他的媳妇儿，“采莲她不是睡下了？”

    “刚睡着。”苏柒满目悲悯地往屋内望了一眼，“经今日一事，采莲心里也难过的很。”

    慕云松叹道：“本以为能经此事撮合她跟老五，不想这姑娘也倔强得很。”他说着，指腹划过她脸颊，“你的朋友，都跟你一样的执拗性子。”

    “什么叫执拗性子？”苏柒表示不服，“我们这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懂么？”想了想又问道，“五爷他……”

    “被母亲罚跪在祠堂里，好生反省。”对于自己媳妇儿对自家弟弟的关心，慕云松表示不悦，“照今日采莲的说法，他二人倒像是在你屋子里中了迷香，此事透着蹊跷。”

    “是啊，”苏柒也皱眉思忖，“在他二人之前进过我屋子的，只有我和石榴葡萄，两个果子自然不可能，那会是谁呢？”

    “此事我自会派人查探，你也不必多劳神费心。”慕云松爱怜地揽着他的小娘子，低头蹭她的额角，“夜深了，娘子是进去陪采莲，还是跟夫君回栖梧院去睡？”

    他的一句“娘子夫君”，忽然便勾起了苏柒方才的愁绪，她抬眸望着他一双如水眷眷的眼眸，想要问他们二人的未来会是如何，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口。

    只得笑着轻推他：“王爷自回你的栖梧院睡去，采莲人生地不熟的，我怕她一个人睡不安稳。”

    慕云松有些闷闷的，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轻吻她额头，叮嘱她早点休息，便恋恋不舍地走了。

    苏柒满怀心事地目送他出了云水阁大门，转身回屋去，刚推开门便大惊失色，险些叫了出来。

    但见一双目赤红的凌厉女鬼，堪堪漂浮在正熟睡的采莲上方，正将两只尖利的爪子向采莲白皙的脖颈伸去……

    苏柒大骇，几步上前低声喝到：“四娘！快住手！！”

    正欲行凶的黄四娘顿了顿，一张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狰狞，连声调都变得凄厉：“苏柒，你若是我的朋友，就别拦着我，让我杀了这个狐狸精！”

    苏柒见她不依不饶，情急之下将玄鸟玉握在手里，坚定道：“采莲也是我的朋友，我不容你伤她！”

    “好！好！”黄四娘凄厉大叫一声，“是我看错了你！枉我还一而再地舍命帮你！还是你们两个大活人姐妹情深，我一个漂浮在天地间的孤魂野鬼，算得了什么？谁会在乎我？！”

    她胖脸上凄然落下的两行血泪，让苏柒心中一阵愧疚伤感，忙放缓了语调劝道：“四娘你胡说些什么？你也是我苏柒的朋友，生死之交两肋插刀那种。只是采莲无辜，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一时冲动犯下业障，被黑白无常抓去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啊！”

    她一番连劝带吓，倒让黄四娘冷静了几分，盯着采莲那张睡梦中秀眉轻蹙的脸，却愈发伤感：“可……可她抢我的相公……”

    苏柒这才明白，黄四娘为何如此发狂暴走。

    对于自己这一人一鬼两个闺蜜对慕五爷的情意，苏柒早就深感隐忧，如今二人间的矛盾蓦地爆发，更是令她头大。

    她只得将黄四娘悄悄拉至外间，低声澄清：“采莲与慕五爷之事，是被人陷害。幸而王爷撞见得及时，他二人并未发生什么……再者说，采莲没有抢你相公的意思，连今日老王妃要做主将她留在王府，人家采莲都拒绝了。”

    “我知道，我一直躲在一旁看着。”黄四娘委屈地抽噎，“她是没答应留下，可她对我相公的喜欢，我岂能看不出来？”黄四娘越想越伤心，索性大哭出声，“一个你就够闹心的了，如今又平添一个她，她还生得这般好看……”

    苏柒愈发愧疚，原来慕五爷对她的心思，连黄四娘都看的清楚。

    她也只得厚着脸皮低声劝慰：她自己跟慕五爷毫无可能，采莲又表明了心迹不愿嫁，故而慕五爷依旧是她黄四娘一个人的，没人跟她抢。

    她软话说了一箩筐，好容易劝得黄四娘止住了哭泣，哀哀叹道：“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对我相公的情意，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慕五爷这样好的人，定然不会孤身一辈子，早晚要娶妻生子，百年之后也会跟自己的发妻携手过奈何桥。”

    她抽抽噎噎地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可我就是放不下他，总想着趁他尚未成亲，哪怕多看他一眼，多陪他一夜也是好的。他高兴的时候，我便跟着他高兴；他烦心的时候，我便陪着他犯愁，其实，我却什么都为他做不了……苏柒，你说，我是不是傻？”

    苏柒蓦地想起，慕五爷许她“此生作数”时说过的话：你就当我傻罢。

    她忽然觉得心疼，苦笑道：“你是傻呀，你们三个都傻，傻得无可救药……”

    “你才傻呢！”黄四娘嗔怪一句，抬手抹了抹满脸的血泪，转身便走，“不跟你废话了，我相公还孤苦伶仃在祠堂里跪着，我得去陪着他。”

    望着黄四娘穿墙而去的身影，苏柒心中愈发叹惋伤感。

    自古唯情最伤人，慕五爷没有错，采莲和黄四娘也没有错，偏偏在尘世间纠缠的二人一鬼，都逃不过为情所伤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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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回  挨打的六爷

    这一夜，苏柒心事重重，辗转反侧，好容易挨到了天亮，见采莲醒来后气色好了不少，亦不愿在王府久留，便打算送她回家去。

    苏柒本欲去向老王妃和慕云松辞个行，熟料一个也寻不着。

    她便拉着栖梧院里侍候王爷的小厮打听了一下，说他家王爷一大早便被老王妃派人请去了祠堂，说是要动家法。

    采莲脸色顿时一白：“莫不是……”

    她说了半句便顿住，苏柒自然明白她在担心谁，便替她问了出来：“是五爷？”

    小厮忙摆手：“不是不是，听说，是六爷。”

    慕云桐？苏柒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这位慕家小爷和他的猫又犯了什么事？

    她实在好奇，索性转道去兰心苑找了一趟慕云萱，进门便听道房里传来惠姨娘嘤嘤的哭泣声，慕云萱和三夫人崔氏正一边一个地劝着。

    慕云萱被苏柒一声咳嗽唤了出来，不等她开口问，便气哼哼地叹道：“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亲哥哥？真真要被他们气死了！”

    “究竟怎么回事儿呢？”

    慕云萱便开启个“说来话长”的模式：“自上回那白猫儿闹了祠堂，我六哥回来便被我三哥一顿好打，偏偏我六哥死不悔改，将那只白猫儿看得比命都重要，依旧终日地守着它，非但不思进取，近日里更是连茶饭都不思了。

    我姨娘苦口婆心地说了他几次，我六哥就是不听，惹得我三哥火起，直接命人将那白猫儿抓了丢到北山山崖下去，想要就此一了百了，断了我六哥的念想。

    熟料我六哥听说之后，简直如丧考妣的惊愕，当场就要冲去北山寻他的猫儿，我三哥拦着不让，他便直接动手跟我三哥打了起来！

    按理说，我六哥的功夫还不是我三哥的敌手，但他此时悲愤得蛮牛一般，愣是一拳将我三哥打倒在地，冲去了北山。

    听跟去的小厮讲，我六哥到了北山直接徒手攀崖，半点不惜命的样子。倒是那只白猫儿何其命大，掉在了半山腰一只秃鹫窝里。要么人常说猫有九命，我先前还不信，如今看来……”

    慕云萱被苏柒瞪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忙不迭地拉回来：“总之呢，那只白猫儿被我六哥给救了回来，猫儿安然无恙，我六哥倒是弄了一身的伤，险些丢了半条命去。”

    “我六哥直至天明才抱着猫儿回来，那么倒霉被晨起遛弯的王妃母亲撞个正着，见他一身狼狈相便问他做什么去了，我六哥本就惧怕王妃母亲，三问两不问便问出了实话来。”

    慕云萱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把王妃母亲给气的，当即命人将六哥绑了押进祠堂，又唤了大哥去，说是要开祠堂动家法，打死这个玩物丧志的不肖子。我和姨娘听说，赶去祠堂求情，也被拦在了外面。如今我姨娘担心六哥，哭个不停。”

    苏柒听得咋舌不已：这位慕家小爷和白猫儿的爱情，还真是愈发的惊天动地了。

    然见慕云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也只得温言劝道：“有你大哥在，自会劝着王妃，不会把你六哥往死打的。”

    心里又有些替慕云松担忧：先是五弟“轻薄”了良家女子，又是六弟为了只猫儿连命都不要了，慕云松这家主当的，也真是闹心得很。

    想至此，她识趣地决定，不再去给她的王爷相公添乱了。

    然此时，他的王爷相公即便没有她添乱，也已经头痛不已。

    慕家祠堂里，他扶着气得浑身发颤的母亲，脚下一边是已然跪了一宿的老五，另一边是满身淤青伤口，怀里还抱着只白猫儿的老六。

    一瞬间，慕云松深觉心好累：也不知老爹怎么想的，生了这么些不成器的玩意儿，来给我这个当长兄的添堵……

    他正思忖着这事儿要怎么办，便见他母亲已然一拐杖朝老六脸上招呼过去：“孽子！孽子！你要把老娘活活气死是不是？！”

    慕云桐眼见王妃母亲的拐杖袭来，却是先护住了怀里的猫儿，任凭那拐杖重重抽在自己肩头，战战兢兢道：“儿……儿子不敢！”

    “不敢？还有你不敢的？”老王妃用拐杖指着慕云桐鼻子尖儿，“你今儿敢为了这畜生跟你亲哥哥动手，明日就能为了它叛国投敌，置慕家忠义于不顾！”

    慕云松觉得自己母亲这话，未免有些言过其实，刚要开口劝劝，却听跪在一旁的老五开口道：“母亲这就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他话刚出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拐杖：“你个孽子闭嘴！好好跪着反省你的！”

    慕云梅讪讪闭口，与老六对视一眼：兄弟，哥哥我尽力了。

    慕云桐向他五哥投去深表感激的一瞥，深吸一口气，向王妃母亲重重叩首道：“母亲教训的是。但母亲也曾教导儿子，大丈夫一诺千金，我曾许诺小白，要护它一世周全，不让它受半点委屈，此生作数。故而母亲要打要罚，儿子都认了，只求母亲莫要为难小白。”他低头心有余悸地望了白猫儿一眼，“小白于我而言，比命还重要，若它没了，我也断断活不下去了！”

    他话说完，慕云松和慕云梅竟不约而同地感慨：果然是亲兄弟，连许个诺都大差不差……

    唯独他们的王妃母亲，气得几乎要瘫过去：“你……你对只猫许个屁的诺！！来人呐，给我上家法！我倒要看看，你这孽子到底是要命，还是要这畜生！”

    便有下人请了家法上来，将慕云桐按在条三寸宽的长凳上，太祖爷留下的两条青铜戒板便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慕云桐为救白猫儿本就攒了一身的伤，哪里扛得住这样的毒打？不过三五十板子下去，便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慕云松见这般打下去怕是真要出事，忙喝止了下人。一旁的慕云梅便劝母亲暂且消消气，为这混小子将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实在不值。

    慕云松知道老五在母亲面前其实最得宠，便由着他连哄带劝地搀着母亲去了，他自己则作难地望着人事不省的老六，被他死命护在怀里的白猫儿，此时正四爪并用地用力将自己挣脱出来，傲娇地瞥了它的“救命恩人”一眼，便自顾自地舔毛儿去了。

    慕云松盯着那白猫儿，若有所思。

    “你说，它会不会是个猫妖？”

    慧目斋庭院里，慕云松望着被自己“劫持而来”，此刻正在花圃里撒欢儿的白猫儿，很认真向苏柒问道。

    苏柒哑然失笑：“王爷这是扮道士扮多了，倒真的疑神疑鬼起来了？”

    慕云松不满地瞥她一眼：自打遇见了你，不是配冥婚就是斗怨灵，更罔提菩提树妖海东青，生生将本王的世界观都改变了，你还好意思说……

    “它不是什么妖孽，就是只普通的猫儿。若说它有什么特别……”苏柒将那白猫儿抱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盯着它一绿一蓝的两只眼睛，颔首道，“就是有点番邦串种罢了。”

    你才串种……白猫儿气鼓鼓地瞪了苏柒一眼，四爪并用地挣扎下来，刚要理一理自己被弄乱的发型，转头却见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张口发出一声雄浑的嗷呜嚎叫：你丫谁呀？敢闯我地盘儿？

    白猫儿瞬间瞪圆了双眼，一动不敢动了。

    苏柒忙不迭嘱咐：“烧麦你莫要欺负它，你六叔会跟你拼命的。”

    烧麦不屑地呲了呲牙：就这么个小玩意儿，我才懒得理它！

    偏偏眼前的白毛团子冲它谄媚地摇了摇尾巴，发出无限娇羞的一声：喵呜……

    提起自家那不成器的老六，慕云松又觉一阵头大：“既不是妖，缘何将我家老六迷成那副德行？”

    苏柒停下手里的活儿，决定给王爷相公好好补上一课：“世间人有恋物者，便是将一物作为人生挚爱，百般呵护不能割舍，譬如唐太宗之于兰亭集序，米芾之于怪石，神雕大侠之于神雕，自古有之，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她自觉解释得清楚合理，偏偏一通解释后，她王爷相公的脸色更黑了几分，口中恨恨道：“简直败坏门风、有辱斯文！我回去定要亲手抽死这个臭小子！”

    苏柒听得咋舌：“敢情在王爷看来，六爷喜欢只猫儿，还不如喜欢个妖喽？”

    慕云松扶额叹道：“他若喜欢上个妖，我还好接受些，好歹是个人样儿……”

    苏柒不禁失笑：可怜的王爷，这两日也是快要被家事逼疯了……“说起妖，倒真有一只，但不是这白猫儿。”

    “嗯？”慕云松这才察觉，他家小娘子正在庭院里架起个炉子，拿大勺翻搅着一锅不知为何物的汤水，“你这是在煮什么？”

    苏柒故弄玄虚地笑而不答，将一块圆圆肥肥的肉丸丢了进去，擦了擦手道，“我昨夜想了又想，五爷和采莲在我卧房里中了迷香，此事定是有人故弄玄虚。”

    慕云松颔首：他又何尝没想过？且迷香下在苏柒的卧房里，老五又好巧不巧地进去，只怕幕后黑手要害的，其实并非误打误撞进屋的采莲姑娘，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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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回  神奇钓狐汤

    想至此，他便惊出了一背的冷汗，誓将幕后之人揪出严惩。然将昨夜在慧目斋的诸人盘问一遍，事出之前皆忙着抓狐狸，没有作案时间。

    “既然人都没有嫌疑，”苏柒继续用大勺在那汤里搅啊搅，“那么有嫌疑的，就只剩那只狐狸了。

    我昨夜便觉得奇怪：那只狐狸在山上被五爷猎到，一路半死不活的，偏到我门前忽然抖精神跑了进来，还将五爷挠了个满脸花，一切都像是它盘算好了似的。”

    若说这些都是她的臆测，那么今晨回到慧目斋院里，感觉到依稀淡淡的妖气，便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

    “所以我猜想，五爷逮到的不是只普通的白狐，而是个狐妖。”

    “狐妖？”慕云松如今也算见怪不怪，颇为淡定，“可是你曾在潭柘寺后山见到那只？”

    苏柒摇头：“不是她。”若是锦乐，她昨日便该一眼认了出来，“这只狐妖煞费苦心地演了这么一出戏，究竟意欲何为，我们不得而知，故而要将她叫来，好好盘问一番。”

    慕云松好奇：“如何将她叫来？”

    “就要靠这锅汤了。”

    “故弄玄虚！”慕云松被她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凑到她身旁，将她的汤舀起来尝了一口，有些腥但味道尚可，“这什么仙汤雨露，能将狐妖招来？”

    “你莫要小看这锅汤，可是我费了半天的工夫，才从苏先生压箱底的典籍里翻出来的方子，用蛇皮泥鳅鸽子蛋等十余味材料，再加上新鲜的驴鞭羊腰牛宝，足足熬煮了三个时辰，是为‘钓狐汤’！”

    她刚介绍完，便见一旁的慕云松脸色一变，低头吐去了。

    慕云松深为自己方才的鲁莽感到后悔，接过苏柒好心递来的茶漱了漱口，方缓过来问道：“这么恶心的汤，能钓来狐妖？”

    “那是自然！”苏柒骄傲道，“这汤里的材料皆是滋阴壮阳之物，换句话来说，满满的男人味儿，狐妖天性好色，自然把持不住。”

    说罢又叹惋，“依着苏先生书上的方子，若能将这牛驴之物换成人的……嗯，效果更好。”忽而望着慕云松狡黠笑道，“只是不知王爷是否愿意牺牲一下。”

    慕云松竟被她戏弄得脸上一红，索性将这作妖的小人儿一把揽过，惩戒地咬了咬她殷红的唇儿：“果然是褪尽青涩，愈发的没羞没臊了！”

    “王爷想哪儿去了？”苏柒捂着被咬痛的唇抗议，“我的意思是，这锅汤即便能将那狐妖引来，她一看有男人味儿却没有男人，定知上当。故而还需要个如王爷这般伟岸俊朗、又出手不凡的男子在这里当个诱饵，一旦那狐妖出现，便将她引过来擒住，我们也好一问究竟。”

    原来是这个意思，慕云松觉得自己想多了，但“伟岸俊朗、出手不凡”这样的赞誉从他小娘子的口里说出来，他还是受用得很，口中却故作嗔怪道：“似你这般本事平平又胆大妄为的做派，没了为夫我你可怎么活？”

    苏柒正值用人之际，便顺杆爬地捧他：“是是是，相公威武！”

    慕云松便被哄得再度没了底线，心甘情愿做了诱饵。苏柒又将一根棕色的麻绳递到他手里：“这是我从苏先生压箱底的物件里翻出来的，名唤‘捆妖索’。但得那狐妖近你身，你便祭出这宝物将她捆住，她便插翅也难逃。”

    慕云松将那半新不旧还有些油污的捆妖索打量了一番，蹙眉质疑，“真有这么神？”对于死鬼苏先生的东西，他打心眼里有些抵触。

    “自然！届时你只需将这绳索的一端……”苏柒作难地挠了挠头，索性胡乱指了一头，“头儿上的红缨穗用力一扯，这捆妖索便会将那狐妖缚住，万无一失不费吹灰之力……”

    她正说着，忽觉一股狐骚气飘来，心中一凛：“来了！”说着向慕云松递去一个“帅哥靠你了”的眼神，闪身躲了起来。

    慕云松下意识地想做出个防御姿态，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正是美男钓狐计的诱饵，只得将那捆妖索收进袖中，背过身去挺直了腰背，做出个自以为临风玉立的潇洒状。

    心中暗自腹诽：本王，是不是又被这丫头给算计了？

    须臾，便闻身后传来一叠声的娇叹：“哎呦呦，好浓郁的阳刚之气，惹得人家一颗小心肝都噗通通地跳个不停呢！”

    说罢，便轻移莲步凑到慕云松身后，伸出一只光裸的手臂去勾他的肩，“快让我看看，是怎样个俊俏郎君？”

    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肩上游移，慕云松忍着恶心，暗暗取出捆妖索，迅速转身将红缨穗一扯……

    眼前的狐妖，身披轻薄的粉色莲裙，一袭如丝的长发无风自动，面若桃李、媚眼如丝，果然是绝色倾城。

    只是，这狐妖正瞪大了眼眸，有些惊讶地打量着被一条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忽而掩口娇笑道：“原来，郎君喜欢玩儿这样的戏码……有品味，我喜欢！”说着，欺身更凑近了些，抬起食指便去勾他的下颌，“便让我好生教导教导你。”

    慕云松此刻，心中有一万只神兽呼啸而过：臭丫头，本王要被你害死了！

    什么红缨穗一扯，便会将狐妖捆住？什么万无一失，不费吹灰之力？

    这玩意儿如今将本王捆了个结结实实是几个意思？！

    果然，苏先生那死鬼的东西不可靠！半吊子的阴阳先生更不可靠！

    慕云松那个悔不当初，然狐妖已欺身近前动手动脚，他眼看要清白不保，无奈之下只得僵尸似的双脚往后跳，口中喝道：“你这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狐妖愣了愣，继而愈发笑得魅邪：“明明束手就擒的是你，怎么，郎君还想玩儿一出宁死不屈？”

    宁死不屈个头……慕云松百忙中向苏柒隐身的方向瞥了一眼：臭丫头，还不快来救我？！

    偏偏那黑漆漆的方向一片宁静，没有半点人影。

    慕云松简直无语问苍天：真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

    他拼劲全身的力气去挣脱那绳索，但这玩意儿诚然是件宝物，任他百般挣扎，却越挣越紧，直接将他放倒在了地上。

    狐妖见状愈发满意：“这就自己躺下了？郎君还真是迫不及待呢！”说着，在他身旁俯下身去，抬手去勾他脸颊，“来，让我好好看看，这张迷死人的俊脸……”

    混蛋，待我逮住了你……慕云松咬着牙向后瑟缩，却见眼前的娇媚狐妖蓦地变了脸色，尖叫一声：“竟然是你？！”

    慕云松被狐妖这急转的情绪搞得有些莫名，却忽觉一声火辣辣的脆响，竟是被狐妖一巴掌掴在脸上，“你这个始乱终弃的渣男！竟也有落在老娘手里的一天！”

    慕云松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侮辱，但觉一口老血都要喷了出来，咬牙道：“你这妖孽，休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狐妖一张脸都气得煞白，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占了我女儿便宜，吃干抹净又另寻新欢，还想抵赖不成？”

    她刚说完，便听身后一个高八度的嗓门：“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一嗓子飙起，连狐妖都被吓得颤了颤，忙不迭转头，见一柄闪着光的玉剑尖儿据她后心不过寸余，再往后是一张气鼓鼓的臭脸，喝问道：“你说他占了你女儿便宜，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玉剑上散发的森森气息，令狐妖不寒而栗，怯怯道：“上个月月圆之时……”

    月圆之时……苏柒凝神算了算，正是他与慕云松正闹得厉害，扬言从此两不相欠的时期。

    说起来，他还真有这个作案时间。

    苏柒心中蓦地泛起一阵酸，转头向地上被捆成粽子的慕云松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慕云松简直要被这丫头气死：用捆妖索黑自家相公便罢了，关键时刻掉链子便罢了，她竟还要相信一个妖孽的话！

    索性气哼哼回呛一句：“你以为呢？！”

    他二人置着气，夹在中间的狐妖却看出了端倪：这持剑的女子，不就是这渣男移情别恋的那个小妖精？！

    如今，眼见二人有了嫌隙，狐妖岂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忙不迭添油加醋：“自然是真的！这臭男人花言巧语骗了我女儿去，腻味了又弃之如蔽履，害我女儿日日的为他伤心哭泣。”她转头向苏柒煞有介事道，“你若不信，我这里还有我女儿画她心上人的绣像，可不就是他！”

    她从怀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递给苏柒，苏柒满脸狐疑地展开来，借着月光见纸上果然画着个俊朗男子，虽说被人恶意涂抹得一塌糊涂，周围还恶狠狠批上了“王八蛋”、“龟儿子”等诸多字样，但观其身形相貌，确与慕云松有几分的相像。

    苏柒盯着这画像端详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愈发的难看，忽而一把推开夹在中间的狐妖，忿忿然地将那绣像杵到慕云松鼻尖下：“人家女儿画得分明就是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慕云松冷哼：“我跟你真是无话可说！”猪脑子的丫头……

    “我看你根本就是心虚！”苏柒索性一把抓住慕云松的前襟，“你这个水性杨花、始乱终弃的薄幸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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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回  失忆的王爷

    嘿你……慕云松无辜受气，心头噌噌火起，一把抓住了苏柒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我……”苏柒简直要被这家伙蠢哭了：你是猪脑子么？

    她一个眼神瞪过来，慕云松才惊觉自己能动了，身上的捆妖索不知何时，已被她悄悄解开。

    好吧，算你有良心……

    便见苏柒抬手将绳索另一端的黄缨穗一扯，正得意洋洋看戏的狐妖便措手不及，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慕云松起身活动了活动手脚，不忘瞪苏柒一眼：“让我说你什么好……”

    苏柒脸一红：“实在不好意思，许是我记错了。”当年苏先生用这捆妖索降妖的时候，她只顾惊叹于这宝贝神奇，至于究竟如何用的，也的确没怎么细看。

    慕云松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那你眼见我因你受累，自己却撒丫子跑了，又是为何？”

    “我也没想到，钓狐汤钓来的，竟是只修行千年的四尾狐妖，法力高强，我哪里是她的对手？”苏柒一副无辜脸，扬了扬手里的玉剑，“我这不是……回屋取梼杌剑去了。”

    “你们……”狐妖被绳索勒得倒在地上，看着一对“打情骂俏”的男女，简直要抓狂，“你们当老娘是死的？！你这丫头，不教训这薄幸渣男，捆我做什么？！”

    “他的事容后再说，先说说你。”苏柒索性在她身边蹲下身来，“这位狐妖大婶……”

    “大、婶？！”狐妖媚娘柳眉倒竖，气得直哆嗦，“老娘有那么老？！”

    苏柒忍不住翻个白眼：您都自称老娘了，还不老么？索性不跟她计较称谓，直奔主题，“你女儿，可是名唤锦乐？”

    媚娘愣了愣：“你认得我女儿？”

    自是认得……苏柒回想在潭柘寺后山的经历，那揣着春画册欲拿赫连钰练手的小狐妖，着实有趣得很，“我与令嫒曾有一面之缘，却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你既是我家锦乐的朋友，还好意思抢她的心上人？！岂不闻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但姐妹的衣服断断穿不得？！”媚娘越说越生气，索性深吸一口气，“嗷”地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啊！初涉世事便遇人不淑啊！不但遇到个薄幸浪荡的渣男，还遇上个一言不合就抢男人的绿茶婊啊……”

    苏柒被她哭嚎得头大：那画像上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慕云松，难不成锦乐暗恋赫连钰未果，转而拿慕云松练了手？

    想至此，她心中一阵发紧，转眸望向慕云松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慕云松被她这眼神惹得火大：“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此语一出，媚娘又拔高了个八度大嚎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啊……”

    “别哭了别哭了！”苏柒被她闹得脑仁儿疼，暗叹狐妖者不都应该如苏妲己般腹黑攻于心计么？怎么还有这般一哭二闹的泼妇款？

    她作难地望望满脸委屈的慕云松，又望望更加委屈的狐妖大婶，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左右为难间，倒是媚娘止住啼哭，抽抽噎噎出了个中肯的主意：“不如你先把我放开，我把我家锦乐带来一见，不就都清楚了？”

    也是……苏柒暗骂自己猪脑子，起手念个诀，将捆妖索收了回来，“那就烦劳狐妖大婶你……”

    熟料她话未说完，失了束缚的媚娘已然一跃而起，瞬间变了气场。

    她一双眼眸变得血样通红，脑后一头银色长发无风自动，一张长了白毛的脸冲慕云松狞笑道：“你这混蛋……我女儿被你伤得心都碎了，我岂会让你再见她？！”

    慕云松见她周身杀气凛冽，下意识将苏柒挡在身后，厉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媚娘双手化作锐利尖爪，“杀了你这负心汉，替我女儿出气！”

    说着，身形一动，闪着森森寒光的利爪便向慕云松扑来！

    慕云松护着苏柒腾身而起，避过狐妖的袭击，一把抓过苏柒手里的捆妖索，便向狐妖甩去。

    见捆妖索袭来，媚娘身后蓦地扬起四条雪白浑长的狐尾，其中一条如鞭子般扫过，竟是将那捆妖索远远抽了出去。

    这四尾狐妖，果然本事不小！慕云松心中暗叹，从苏柒手中抓过梼杌玉剑，打起精神与狐妖缠斗。

    狐妖一双利爪加四条狐尾，令人防不胜防，慕云松打起十二分精神招架，与狐妖斗了三五十个回合，终寻到她一点破绽，手中玉剑如闪电刺出，直取她心口！

    媚娘招架不及，百忙中一双白毛利爪抓住剑刃，苦撑着倒退几步，重重撞在院墙之上。

    她眼见自己没了退路，反倒冲慕云松妩媚一笑，娇声道“俏郎君，当真舍得杀我？”

    慕云松不知怎么的，竟被她的媚态惹得有片刻的恍惚，便是这走神的瞬间，被媚娘一口白雾喷在脸上，顿觉眼前一片模糊，连带着心神也恍惚起来。

    他用力咬自己的舌尖，用痛感强撑着一丝清明，将手中的梼杌剑向狐妖刺去。

    剑尖“叮”地刺在墙上，带起一片火花，而媚娘早已趁机化作四尾白狐模样跃上了围墙，临行还不忘得意留话：“今儿老娘留你一命，让你这薄幸渣男好好想想，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说罢，便纵深跃下围墙，不见了踪影。

    “王爷！”苏柒赶忙两步冲上前去，正见慕云松撒手弃剑，双目一阖便向后倒了下去。

    苏柒忙将他抱在怀里一迭声地唤他，奈何他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脸颊发红鼻息沉沉，就是不醒。苏柒只好喊石榴和葡萄过来搭把手，三人费尽心力，才将王爷弄到了卧房的床上。

    “王爷这是怎么了？”石榴心有余悸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刚才院子里那是……”

    “一只狐妖。”苏柒此刻无心做更多解释，伸手翻了翻慕云松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脉搏，“他这是中了狐妖的狐香，乱了神志……”她愈发地担心：如今他昏睡着尚好，若醒来，还不知是疯是傻，“石榴，你去打桶冷水来！”

    石榴忙应声去了，苏柒忧心忡忡地坐在床边，用衣袖去拭他额角的汗珠，熟料突然被伸手抓住了腕子。

    苏柒吓了一跳，但见床上的人睁开了双眼，眼眸中一片清明神色，不由大舒一口气，欣喜道：“相公你醒了？”

    床上的人，眼角竟是划过一抹羞赧，轻咳了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苏柒望了望窗外的月色：“酉时许。”

    “我竟睡到了这个时候，”慕云松撑起身，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脸狐疑向苏柒问道，“你将我穿成这幅模样，又是要扮谁？”

    “哈？”苏柒费解，“什么扮谁？”

    慕云松向她投来个“你明知故问”的眼神：“我有言在先，既不扮故弄玄虚的道士，也不扮沉郁酸腐的书生！”

    苏柒一头雾水：什么道士什么书生，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适时脚下传来“嗷呜”一声叫唤，烧麦立起身来，将一双前爪搭在床边上，冲慕云松讨好地晃了晃尾巴：爹爹你醒了？

    熟料慕云松吓了一跳，指着谄媚的老虎质问：“苏柒你……何时又弄了这么大只老虎来？！”

    一人一虎皆愣，苏柒看了看委屈不已的老虎，嗔怪道：“你失忆了？这是烧麦啊！”

    “你才失忆了！”慕云松瞪她一眼，“烧麦才抱回来几天，哪里就能长这么大了？”

    苏柒原本云里雾里，此刻突然心念意转，一把抓住慕云松的手，正色问道：“你告诉我，你是谁？”

    慕云松望了望被她抓着的手，愠恼道，“我哪知道我是谁？！”尴尬地将手抽出来，“你不是说，我叫苏丸子么？”

    苏柒被雷得外焦里嫩，张大的嘴巴能吞下个西瓜去：敢情儿这家伙中了狐香，记忆又回到了东风镇苏丸子的时期？！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蓦地想起狐妖临走前说过的话，让他“好好想想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似成了某种心理暗示，让慕云松的记忆倒了回去。

    苏柒纠结之余，又有几分窃窃的欣喜：对于二人在东风镇的日子，她由衷地怀念。那时，她与他虽说穷得叮当响，虽说时常吵闹拌嘴不可开交，日子却过得简单而美好。比之在步步惊心的北靖王府，不知要快活多少。

    想至此，她忽然玩心大发，刻意向他身边凑了凑，紧紧靠在他身旁，语气娇媚道：“丸子，我问你件事，你可要如实回答。”

    说罢，便见眼前的青涩男脸颊红了红，僵硬着肩背与她离远了些，“问就问罢，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苏柒几乎要忘了，如今的腹黑无赖王爷，也曾有过这般腼腆的时候，实在是可爱至极，愈发凑近了他，娇笑道：“你看，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又无以为报，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啊？”

    她这话一出，青涩男一张脸都涨红成了番茄，忙不迭伸手去推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这般没羞没臊的话？！”

    苏柒在心底“切”了一声：这会子扮清纯，你可知日后对姑娘我做了多少没羞没臊的事儿？

    “我是真心的。”她故意低头，做个怯怯羞涩状，双手纠扯着衣带，“只是不知道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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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回  你是我小舅

    与普天下万千初涉情事的少女一般，她心里有个疑问，便是他究竟何时爱上了她？

    但她的王爷相公说，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如今，面对再度失忆的“苏丸子”，倒是个刺探真心的大好机会。

    果然，眼前的青涩男一时语塞：“我……”

    见他犹豫，她故意加一把火：“今儿镇上黄家的老爷又来找我提亲，说他儿子看上了我，要死要活非我不娶，你若不喜欢我，我便索性去应了他！”

    说罢，故作气恼地起身欲走，却被一把扯住了手腕，“你敢！”

    “我为何不敢？”她嘟起嘴来，“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左右你也看不上我！”

    “谁说我看不上你？”青涩男一时情急，“我……”

    苏柒正满心欢喜地等着告白，熟料他一个“我”之后便没了下文，回头一看，他竟是头靠在床棱上，再度昏了过去。

    这叫什么事儿啊？苏柒遗憾之余，只得再度掐人中唤他，适逢石榴打了冷水进来，她便绞了条凉帕子替他敷额角，口中念叨着：“祖宗，快醒过来吧！”

    方念完，便见眼前的男人再度睁开了眼。

    苏柒刚要开口，熟料异变突生，眼前的男人出手如电，抓住她肩背一翻一按，麻利地将她按倒在了床边。

    苏柒痛得眼泪都要飚了出来：“慕云松你疯啦？！”

    男人目光凛凛，毫无怜香惜玉之意，“说！你可是回鹘派来的细作？！”

    “细作你个大头鬼啊！”苏柒气急怒骂，忽然想起慕云松曾与她说过，自己二十岁那年西征回鹘，苦战数月方得胜归来。

    所以，这厮是又回到了二十岁时候？

    苏柒简直欲哭无泪：王爷你这失忆失得，也太跳跃，让我有些招架不及啊！

    但眼下，得先将自己从这该死的“细作”身份中解救出来……她想了想，忙告饶道：“我不是细作，我是……王妃娘娘派来侍候您的丫鬟啊！”

    她觉得自己这个身份也算合情合理，熟料眼前“西征回鹘”的慕元帅毫不买账：“笑话，军营之中，哪里来的丫鬟？”他身手捏住她的尖尖下颌，抬高些打量一番，冷笑道：“能寻到你这般绝色女子来当细作，禄胜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对于他这样高的赞誉，苏柒简直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但下一秒，已被他一把推了出去，重重撞在桌角上，痛得一声惨叫。

    但慕元帅显然毫无怜悯之意，一身威慑气场一步步走来，抓住她的衣襟领子将她拎了起来，面露狞色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禄胜，要打便堂堂正正地打，要降便干脆利落地降，休要再用这些下三烂的手段！本帅……”

    苏柒被他勒得直咳嗽，感觉这般下去只怕要被他勒死，却忽见眼前凶神恶煞的慕大元帅，再度两眼一翻，瘫了下去。

    他身后，石榴双手抱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子，哆哆嗦嗦带着哭腔：“我……我把王爷给打了……我会不会被砍头啊……”

    苏柒爬起身来整了整衣衫，赞许地望了忠心护主的小丫鬟一眼，宽慰道，“不会，他如今失忆了，再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地上的慕大元帅，深觉任由他这么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她这副小身板实在招架不来。

    “石榴，你速回王府去寻五爷，就说我有要事找他，让他尽快赶过来！”

    “这……什么情况？”

    慕云梅蹙眉望着呆坐在窗边，一脸痛不欲生的他家大哥，不解问道：“失忆便失忆了，他这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是几个意思？”

    苏柒叹道：“他如今记得自己十六年纪，刚从大同卫剿寇归来，正是……”

    她未说下去，慕云梅心中却已明悟：他从大同归来，却惊闻手足兄弟长胜被杀的噩耗，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

    明知他是被囚禁在自己的回忆里，但慕云梅也不忍看他这幅颓态，不禁上前劝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罢！”

    慕云松抬起失神的眼眸望他一眼，“你又是何人？”

    慕云梅瞪圆了眼，刚想说我是你五弟啊，转眸一想：他大哥十六岁时，他自己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哪里是如今这般模样？

    他正纠结着，却听他家大哥兀自嘀咕：“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小舅舅程仁杰。”

    “我……”慕云梅简直哭笑不得，然想想自家母亲确曾说过，他与他小舅舅生得颇有几分相像，只得咬牙道：“对！我就是你小舅舅！”

    说罢，转身将苏柒拉到一边，愈发的忧心忡忡：“这不但失忆还痴傻了，如何是好？”

    在他来到之前，苏柒已思忖过，此时心里已有了计较：“他是中了狐妖的狐香，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且在这里守着他，我快马加鞭去一趟潭柘寺后山！”

    慕云梅深觉担忧，但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点头道：“那你一切小心，我挑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随你一同去！”

    苏柒应声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抄起桌上狐妖留下的画像，仔仔细细与慕五爷对比了一番，竟觉得也有几分相像，忍不住问道：“上月月圆之时，勾搭了小狐妖的，不会是五爷你吧？”

    她此问一出，连一直飘在屋顶看戏的黄四娘，也飘了下来深表关注的样子。

    “我……”慕云梅深觉躺枪，额角黑了黑，摇头叹道：“你可太没良心……”

    苏柒想想也是，上月她与慕云松闹决裂的档儿，正是慕五爷向她表明心迹之时，他理应没有这个心思。

    苏柒心中愈发狐疑：不是慕云松，又除却慕云梅，那这画像上的男子，究竟是谁？

    然眼下救慕云松要紧，苏柒只得收敛心神，一记眼神将黄四娘唤出来，低声对她道：“四娘，你快去寻李锦，让她到潭柘寺后山来祝我一臂之力！”

    黄四娘不屑道：“就他一个修行不精的鬼婴，也不是那狐妖的对手啊！”

    苏柒解释道：“他作为厉鬼确是挺失败的，但作为一只旺财，特别灵敏称职。”

    “老子是厉鬼！又不是只旺财！”

    潭柘寺后山，李锦气哼哼地抗议。

    “是是是，”黄四娘皮笑肉不笑地恭维，“旺财的鼻子，可比你差远了！”

    “你们两个安静些！”苏柒正盯着不远处狐狸洞中的动静，但天色太暗实在看不清楚，遂向黄四娘道，“四娘，那狐妖看不见你，烦劳你进洞打探一番。”

    黄四娘鄙夷地瞥了李锦一眼，俨然在炫耀“我的活儿比你高端得多”，便扭着硕大的臀一路飘进了狐狸洞。

    须臾，便见黄四娘又飘回来，对苏柒二人道：“洞里确有一老一少两个狐妖，老的正给小的痛说自己的伤情过往，讲得声泪俱下乃至哭天抢地，”黄四娘心有余悸地掏掏耳朵，“若不是她实在哭得聒噪，我还真想多听一阵。”

    苏柒思索了一番：如今想要让锦乐的娘去替慕云松解狐香，只怕是不太可能，那么只好寄希望于锦乐了。

    “当务之急，便是将那小狐妖给弄出来。”苏柒向两个鬼友道。

    “难办！”李锦摇头，“我闻着味儿便知，那老狐妖修为甚高，咱们三个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黄四娘幽幽补刀：“还说自己不是只旺财？”

    眼见二鬼又要掐起来，苏柒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斗嘴？咱们不必跟她冲突，只需设法将她引出来就好。”

    她想了想，突然有了个大胆的主意，向李锦道：“一会儿那老狐妖出洞，你便弄两团鬼火出来，阵仗大些务必让她看见。”

    李锦一双鬼眼一瞪：“刚说了不是她对手，你就打算把我卖出去？”你还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实力坑队友哇。

    “我不是让你跟她动手，”苏柒赶忙摆手解释，“只是让你把她引过来……”

    李锦吹胡子瞪眼：“还不一样？！”

    “调虎离山之计懂不懂？你把老的引得远远的，我才好潜进去把小的救出来啊!”

    黄四娘在一旁幽幽补刀：“放心，以你堪比旺财的伶俐机敏，那老狐妖定然抓不住你的！”

    见李锦气得转身欲走，苏柒赶紧闪身拦住他，一派讨好神色：“莫要理她，你就帮帮忙嘛，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谢！”

    “你能谢我什么？！”李锦不满地哼一声，“罢了罢了，便替你出手一回，赶明儿你去想想办法，劝文先生夫妇放婉清习武去，她身子骨本就柔弱，如今又被文夫人终日娇宠着，长成个弱柳扶风、多愁多病的身子，一辈子不好过。”

    苏柒忙不迭地点头应承：“放心，你便是要北靖王爷亲自教习她武功，我都能给你说成。”

    一人二鬼终商议下计策，便悄悄潜近狐狸洞口，黄四娘鼓足腮帮子吹了几口阴气，伴着苏柒阴阳怪调的声音向洞内送去：

    “听闻这洞里，住着个一千多岁的狐妖大娘？”

    随即又换了个声音笑道：“可不是，据说这位狐妖大娘形容枯槁、身材走样、耳聋眼花还满脸的褶子！”

    “老了么，可不就是这幅丑模样，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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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回  调狐离山计

    她尚未“呵呵”完，便听洞内一声高亢愤怒的嗓音：“哪个王八蛋说老娘的坏话？！”

    苏柒赶忙低头俯身，但觉眼前一阵风刮过，四尾狐妖媚娘满身汹涌澎湃的怒气，在洞口叉着腰大骂：“哪家的乌龟王八蛋，混账龟儿子！有种出来给我说清楚！老娘哪里老了？哪里丑了？哪有满脸的褶子？！”

    苏柒暗自想笑：狐妖一族风流娇媚，最擅长以美色勾引人，也最忌讳被人说老说丑，这四尾狐妖果然也不能免俗……

    想着，她望一眼埋伏在不远处的李锦，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李锦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掌心升起两团绿莹莹鬼火。黄四娘见状，飞过去吹出一阵阴风，伴随着“赫赫”的鬼笑声，俨然在嘲笑媚娘自恃不明一般。

    媚娘果然中招，口中高叫着“龟儿子给我站住”，就地化出狐形，纵身朝那鬼火追了过去。

    苏柒眼见二鬼引着四尾狐妖跑远，赶忙俯身钻进了狐狸洞。

    这狐狸洞看似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狐妖媚娘修行千年，阅尽世间男子，也收集到了不少奇珍异宝，五光十色地摆在洞里，苏柒一路看去，大有眼花缭乱之感。

    她在洞内摸索了半天，终看到一间亮着光的房间里，狐妖少女锦乐正神色颓然地抱膝坐着，盯着桌上的一颗夜明珠出神。

    总算是找着了！苏柒唤了声“锦乐”，抬脚便要进屋去，却在进门的一瞬间犹如撞上了金钟罩，被一道白光弹了回来，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

    “苏柒姐姐！”锦乐闻声跳了起来，却也立在门口不敢再踏一步，“这是我娘下的禁制，将我关在了屋里，你进不去，我也出不来。”

    苏柒揉着摔痛的屁股，不解道：“你娘为何关你？”

    锦乐低下头：“她怕我再去见那负心男子……其实，我早已对他死了心，哪会再去见他？”

    苏柒却是着急：“你见不见那负心汉不打紧，我相公中了你娘的狐香，如今神志不清记忆混乱，我来寻你去救他！”

    “你相公？”锦乐蹲在地上望她，以手撑颌大为好奇，“就是原本与表妹青梅竹马，却被你三下两下勾引来那个？”

    苏柒额角黑了黑：“这都谁跟你说的？！”

    “他表妹啊，那绿茶婊可要恨死你了！”锦乐眨巴着一双八卦的大眼睛，“说起来，北靖王府那样勾心斗角的地方，姐姐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就比如那日在慕家祠堂，若非我刚巧路过帮了一爪子，你是不是就要挨家法被逐出门去了？”

    苏柒恍然：当时就觉得，那矫捷的白色身影不似那只肥猫，原来是锦乐仗义出手，而那只白猫和慕家小爷才是无辜躺枪。

    “祠堂之事，倒是谢谢你了。”苏柒有些尴尬，却也不容多想，“你可解得了你娘的狐香？”

    “能倒是能，”锦乐点头，又有些犹豫：“只是这门口的禁制……”

    苏柒想了想，从腰里抽出梼杌玉剑来，示意锦乐站远些，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力气冲禁制刺去。

    梼杌玉剑不负众望，一道白光闪过，门口的禁制消散于无形。苏柒忙拉了锦乐的手：“快跟我走！”

    二人一溜烟地跑出了狐狸洞，跑了不远便见李锦和黄四娘呼哧带喘地藏身在一棵古树后，一副累得几乎要飘不动掉下来的样子。

    苏柒大为感动，冲半空中拱手道：“多谢二位鬼友仗义相助！”

    “少来！”李锦恨恨地挥手，“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你就当没我这个朋友！”

    锦乐却疑惑：“我娘她……”

    须臾，便听见狐狸洞方向传来媚娘高八度的叫喊：“锦乐？锦乐！”

    苏柒怕锦乐的娘追出来，赶忙拉着她一路跑下山去。然回到慧目斋，方一推门便见到了令她始料未及的一幕：

    北靖王爷慕云松正跪在他五弟慕云梅身前，浑身颤抖着缩成个团儿，且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告着：“爹爹！孩儿知错了！”

    苏柒顿时愣住，她身后的锦乐一双大眼睛里满满当当的不可思议，指指地上的人，悄声问道：“这傻子……是你相公？”

    苏柒满头黑线，真心不想承认这哭得怂包一样的家伙就是她的王爷相公，忙不迭拉过慕云梅低声问道：“这……什么情况啊？！”

    慕云梅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他如今是个三四岁的小屁孩儿，只记得练功偷懒挨了父王的打，就哭成了这副德行！”

    他话音未落，便被硕大的“小屁孩儿”一把抱住了腿:“爹爹啊……”

    苏柒哭笑不得，向慕云梅问道：“你跟你们的爹……生得很像？”

    慕云梅额角的青筋都抽了抽：“亲生的么，总归有几分像的……莫说这些闲话，你可找到了解狐香的法子？”

    苏柒忙不迭请锦乐出场，锦乐倒也摆出了十二分的耐心，蹲下身一脸柔和地轻抚着慕云松的头：“乖乖不哭，姐姐给你吃糖可好？”

    苏柒和慕云梅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觉得这画面极度违和，简直不忍直视。

    三四岁的小屁孩儿慕云松竟乖巧地点头：“好，我不哭了。”

    锦乐便满脸慈祥地托起他的脸颊，却在替他拭泪瞬间愣了愣。

    “怎么了？”苏柒被她停滞的动作弄得瞬间紧张，“这狐香，不好解？”

    锦乐这才晃过神来，“不是的，只是他……罢了。”

    她朝慕云松脸上吹了口气，便见他恍惚了一下，如同困极了似的，双目一闭又睡了过去。

    锦乐将他放下，“且让他睡上一阵，醒来就没事了。”

    慕云梅忙不迭问一句：“待他醒来，可还会记得中狐香期间的事？”

    “不好说。”锦乐下意识地答，心事重重地出门去了。

    徒留慕云梅满心的忐忑不安：若大哥醒来还记得，他又是舅舅又是爹爹的一通便宜沾下来……真不知大哥会不会杀人灭口！

    苏柒却不知慕五爷这番纠结心思，与他合力将睡着的慕云松弄到床榻上安顿好，便掩了门出来。

    庭院中，狐妖少女锦乐倚着桂花树抱膝而坐，正抬眸望着天边的一轮清月若有所思。

    察觉苏柒近前，锦乐并不回头，只是轻道一句：“我的事，你都听我娘说了？”又苦笑自嘲道，“我娘那个大嘴巴，多么丢脸的事都能给我抖出去，返过头来还要骂我。”

    “你娘那是心疼你。”苏柒在她身边坐下，“我若能有个亲娘在身边，便是她日日的骂我嫌弃我，我也欢喜。”

    锦乐感激地笑了笑，继续抬头望月，静默了许久，才幽幽开口道：“我跟那个人，也曾一起吃宵夜看月亮，聊天聊到天亮，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我以为，他与我娘口中那些薄幸的纨绔子弟不同，是个至情至性的少年郎，谁能想到……”

    提及那个与慕云松相貌相似的男子，苏柒心中甚是疑惑，却只能劝道，“世间男子未必都薄情，世家子弟也并非皆纨绔，你只是涉世未深，遇人不淑而已，不必太过伤神。”

    “也许吧。”锦乐随手折了根草茎，在地上画着圈圈，“说起来，我能遇见那人，还跟姐姐你有莫大关系。”

    “我？”

    锦乐颔首：“自潭柘寺一别后，我对姐姐十分想念。姐姐答应了我要来找我玩儿，却再没来过。”

    “呃……”苏柒汗颜，当时她随口一诺，却全然没放在心上，如今深觉对锦乐不住。

    “我想着，既然姐姐没空来找我，索性我便去找你罢。于是趁我娘去会情郎不在家，便偷偷跑去了北靖王府。

    我在王府寻你不着，却恰巧撞见了一个怨妇似的什么小姐，正歹毒地扎小人儿咒你，还说你抢了她青梅竹马的表兄。

    我一时激愤，便出手替你小小教训了她一番，硬是将她吓尿了裤子……”

    说至自己的得意之处，锦乐忍不住掩口咯咯笑了起来，苏柒心中却恍然：原来，慕云歌那晚疯魔似的承认自己迷惑王爷，竟也是锦乐帮了忙。

    想至此，她愈发觉得，自己亏欠锦乐颇多。

    “也是那晚，我在北靖王府里，遇见了他。”锦乐叹了口气，淡去了脸上的笑容，“那时，他正独自在月下练枪，满身的汗水被月光映得亮闪闪的，好似戏文里的男主角那般，清新俊逸、玉树临风。

    我闲来无事，便坐在他院墙上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就……”

    “心动了？”

    苏柒无端想起当年，在东风镇小院里看慕云松裸着上身，在月下烤肉的样子，表示深有同感。

    “倒不是……只是看得肚子饿了。”

    苏柒：“……”

    “恰巧，一个好看的夫人进来，叮嘱那少年莫要太过劳累，早点休息，还给他留下了一碗刚煮好的银耳燕窝粥。

    那少年郎答应了一声，送那位夫人出门，便折身往净房里沐浴去了。我蹲在他窗外，望着桌上那一碗冒着热气、飘着甜香的银耳燕窝粥，简直心驰荡漾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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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回  狐妖的爱情

    苏柒听至此，无奈地望她一眼：美男当前，你却只惦记那碗粥……都说狐妖好色，怎么到你这儿成了个异类？

    “我实在按捺不住，看屋内无人，便溜进屋去，将那碗燕窝粥喝了个精光，那味道真是……”

    锦乐眯起眼睛美滋滋地咂嘴回忆，蓦然瞥见苏柒鄙夷的目光，有些讪讪道：“你看，我娘已修成四尾狐妖，平日里不大需要吃东西，故而向来懒得给我做饭。我除了捕些山鸡野兔，便只有去潭柘寺里寻觅吃的。但那些老和尚终日萝卜白菜糙米饭，实在没什么好吃的……”

    “我懂我懂。”作为一个资深吃货，苏柒表示理解锦乐的心情：世间美男何其多，但那碗燕窝粥着实不能辜负。

    “我喝完粥潜出屋去，在窗外偷看沐浴完的少年对着那只空碗愣神儿，觉得他傻乎乎的样子也着实有趣。

    许是那碗粥太好喝了，令我梦牵魂绕欲罢不能，故而第二天夜晚，我忍不住又跑去了他的院子。

    此番简直是意外之喜，他桌上不但有粥，还有几样精致好看的小点心。

    但麻烦是，那少年也坐在桌边，凑着油灯看书，十分投入的样子。

    我琢磨着，得想办法将他支走，我才好进屋去偷吃的，于是在院里转了一圈，逮到只肥肥壮壮的公耗子。

    我便跟他聊天，说屋内床榻底下有个老鼠洞，洞里有只年轻貌美的母耗子，最是娇媚风流惹人怜爱。公耗子本不信，但被我吹了口狐香，立刻变得咧嘴傻笑，急不可耐地冲进了屋去。

    少年郎眼见一只耗子没头没脑地闯进屋来，立刻扔了书本跳起来追打，那公耗子此时心里只有耗子美眉，不要命地往他床榻底下钻，令那少年郎气愤不已。

    我躲在窗外，忍笑看了一出人鼠大战，眼见少年手握一只布鞋从屋里一路追了出来，赶忙趁机溜进屋去一通大吃大喝，听见院里少年郎寻不到那公耗子，不得不恨恨地鸣金收兵，我便赶紧抹抹嘴溜之大吉。

    经此两次成功，我深觉人们口中所谓‘偷吃’也并没那么大风险，于是第三夜又大摇大摆地去了。

    这次更不得了，少年郎屋里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美味，当中还有一只红彤彤油光光的大肘子，飘得满院子都是香气。

    碰巧少年郎不在，屋内静悄悄地，我暗叹天助我也，索性化成人形溜进屋去，在桌边坐下来大快朵颐。

    我吃得正酣，却忽觉后颈传来一阵凉意，以及一个冷冷的声音：‘总算逮到你了！’

    我吓了一跳，慢慢回头，便见一支寒光闪闪的剑尖正抵在我脖颈寸余远的地方，执剑的少年郎满脸的气恼，问道：‘你是何人？快说！’

    我瞪大了眼望他，郁闷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我不是不想说，实在是被一口肘子噎住了，这会儿连气儿都顺不上来。”

    苏柒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瞧你这点儿出息……

    “就在我噎得几乎要翻白眼儿的时候，那少年郎终于顿悟了，放下剑替我倒了杯茶，我这才缓了过来。

    我那时颇为后怕：若我锦乐辛苦修行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化为人形，却因贪吃被一口肘子噎死了，得有多憋屈！想至此，我便很认真地对那少年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原本冷着一张脸的少年却‘噗嗤’一声笑了，说这也算救命之恩？

    我们狐妖一族，最讲究报恩，我便很笃定地点头，说救命之恩定当报偿，公子想让我如何报法，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少年便望我笑得愈发开心，索性在我身边坐下来，温言道：不必赴汤蹈火，你若饿了就继续吃，吃完了陪我聊聊天就好。

    我心想，吃和聊天两件事我都十分擅长，这恩报得真是轻松愉快。于是愈发卖力地报恩，直报到我实在撑得吃不下去，算算时间也不早了，我娘应该回来了，于是打着饱嗝向他告辞。

    他却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问我日后可还来。

    我当时怕被我娘骂，着急回狐狸洞去，便随口跟他说，只要有好吃的，我自然还会来。那少年便展颜笑道，他定会备好好吃的等我。

    我觉得这少年真真是个好人，便从此夜夜去他那里蹭宵夜，他对我如此恩惠，也无甚过分的要求，只要我陪他聊聊天就好。

    他跟我说了许多话，说过他的理想，想要仗剑走天涯，无拘无束快意恩仇，不必为任何人所拘囿。他也好奇过我的姓名身世，但我牢记我娘的教导三缄其口，他便也不再多问。

    如此愉快地蹭吃蹭喝了几日，终被我娘发现，在我要出门前拦住了我，正色问我是不是要去会男人。

    我思忖了一下便点了点头，我娘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抓住我问是不是沉溺期间不能自拔？

    我又思忖了一番，再度点头。我娘便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哭嚎起来，直言她一时失察便让我动了凡心，当真是造孽啊造孽。

    我忙不迭地解释，让我沉溺期间的并不是男人，而是好吃的，可惜我娘不信。

    我娘不惜献身说法，向我解释狐妖为何不能动心：十几年前，她也曾爱上一个凡人男子，爱得死心塌地，纵是那男子早有家室儿女，她也毫不在乎，只求能偶尔见一见他，与他春宵一度便十分满足。

    不想那男子命格不好，正值盛年却遭人陷害，落得个满门抄斩的责罚。我娘听闻此噩耗，疯了一般地去救他，却终究晚来一步，那男子及其家眷悉数丧命于屠刀下，连宅院都被丧心病狂的刽子手付之一炬。”

    她说到“满门抄斩”时，苏柒便有些揪心，听至此便心下明悟：锦乐的娘曾经爱上的，只怕就是那位被判里通外国的将军，也就是四姐儿的父亲亦或兄长。

    她忽然觉得心中闷闷，莫名的难过。

    “我娘赶到时，她的心上人被刽子手一刀刺穿了心肺，却尚有一口气在。我娘当即杀了那刽子手，想要救她心爱的男人，却为时已晚。

    他让我娘莫要再顾念他，更不要想着替他报仇，好好修行做个有益于家国的好妖。

    我娘拼劲了一身修为，甚至不惜自焚内丹，想要将心上人救回来，然生死有命不能更改，她的心上人终是溘然长逝，死在了我娘怀里。

    “我娘抱着他，哭了三天三夜，哭得眼眸都淌出了血。”锦乐忆及往事，依旧伤感不已，“彼时我还是只尚未化人的双尾灵狐，几日不见母亲十分担心，一路循着气息找到她，便见到他那副形容枯槁、双眸渗血，几欲与心上人同归去的模样。

    我当时吓坏了，哭求我娘不要丢下我，千呼万求才将我娘唤了回来。她擦干了眼泪，说为了我不会自寻短见，然后便寻了个灵秀之地，将那男子葬了，从此游戏红尘，再不肯对哪个男子有半分真心。

    我娘便拿此事提点我，说我狐妖一族看似风流，实则最重情重义，一旦爱上了谁，便是一门心思肝脑涂地对他；而一旦受了情殇，便如断尾之痛，钻心挖骨。

    彼时我被我娘一通连哄带吓骇到了，忙不迭答应再不去见那少年郎，心中却暗叹：可惜了我那日日不重样的宵夜……

    问题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将王府的珍馐玉食吃顺了口，便觉的潭柘寺的水煮萝卜白菜实在寡淡无味，后山的仓鼠野鸡更是难以下咽。如此忍耐了几日之后，便觉如此下去，我的狐生都要黯淡无光。

    于是自我安慰：我只是去他那里偷吃，决计不与他见面，更不与他说一句话，这样应该算不得沉溺期间不能自拔。

    做好了心理建设，我便心安理得地去了，且刻意去晚了些，料想那少年郎理应睡下了。

    熟料那少年郎正坐在庭院中回廊下，吹着一根短笛，清悦的笛音融入融融月色，甚美。

    他不睡便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我一时气不过，忍不住现身嗔怪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吹什么笛子？！

    他腾地弹了起来，惊喜之余又有些局促得不知所以，讪讪笑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四晚，实在有些熬不住，只好吹笛子让自己不至于睡过去。

    他这话说得，让我颇有些动容。但我谨记我娘教导，故作气愤道：你一晚未等到，就不必再等了，若我今夜再不来，你难道还要继续等下去？你是不是傻？

    他被我数落得低下头去，有些委屈道：我只是想见你。

    他不过短短的一句话，却落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锦乐化人不久、涉世未深，所谓世间男女之爱，大都是从戏台子或话本子上看来，以为爱情就该来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如今，却被一个少年郎平淡朴实的一句话激起了满心的涟漪，想笑又想哭。

    他看我一副古怪的表情，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惹我生气，忙一叠声地道歉，又说给我备下了我最爱吃的肘子和糕点，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尝尝。

    我便再度被美食诱惑，从此更加的欲罢不能……”

    “锦乐啊，我无心打断你的美食回忆，”苏柒实在忍不住插嘴，“但你跟那少年郎，究竟是何时好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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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回  情不知所起

    苏柒正听锦乐的爱情故事听到紧要处，屋内的慕云松终转醒了过来，拍了拍趴在床榻边打盹的慕云梅：“你怎么在这儿？”

    慕云梅骇得一惊，下意识想这祖宗如今是几岁光景，揉了揉眼，见他家大哥眸色一片清明，这才放下心来，“你中了狐妖的狐香，苏姑娘担心你，便叫我来帮忙。”

    说罢，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哥中了狐香之后的事，可还记得？”

    慕云松几不可查地红了红脸，故作淡然：“我只记得眼前一晃便人事不省，再睁开眼已是这个时候。”

    开玩笑，那些魔障了一般的言行举止，那装外甥扮儿子的不堪回顾，绝对是他慕王爷毕生最大的污点，是打死也不能承认的。

    想至此，他心有余悸地望一眼身边的老五，问道：“这期间，可还发生过什么事？”

    慕云梅被他问得打了个冷颤，忙不迭摇头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就是晕过去了，幸而苏姑娘带那小狐妖来给你解了毒。”

    慕云松满意点头：算你小子识相。

    慕云梅赶忙岔开话题，拾起桌上皱皱巴巴的画像上下端详，“这是……那小狐妖画的？”

    慕云松望了望那画像，所有所思，“画中的人是谁，你心里可也有数了？”

    慕云梅点头，又蹙眉摇头：“可他不是……”向他大哥作难问道，“如今那小狐妖可就在这院子里，还跟苏柒关系颇好的样子，大哥可打算据实以告？”

    慕云松思忖了一阵，坚定摇头：“不！人妖殊途，没什么好结果的。”

    “我也知道人妖殊途，不该在一起，但感情这东西，真的没什么道理可讲。”锦乐俏脸一红，“刚开始，我夜夜去找他确是为了吃的，但后来就觉得不尽然，我喜欢跟他谈天说地，喜欢看他月下舞枪，也喜欢跟他一起坐在回廊下，听他吹笛子。

    有一日，我不小心跟他聊得晚了些，直至东方既白，险些被早起的老嬷嬷发现了行踪，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我于是问自己：若他那里没了美食，我是否还愿意去见他？我虽羞于承认，但心里已有了个肯定的答案。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我娘所说的动了情？这问题搞得我整日心烦意乱，连晚上去见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那夜恰逢他跟我提起一事，说他大哥捉到个半人半鸟的妖，明日便要在校场斩首，他欣欣然地打算去瞧个热闹。

    他对于妖的这种态度，让我着实惊诧，问他何以如此冷血无情，毫无悲悯之心？他竟回我说，妖孽妖孽，自然都是孽，只会为祸人间，杀一个少一个。

    他的话让我着实愤怒，于是冲他大吼了一嗓子‘我再也不要见你了’，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依我看，这充其量算是闹别扭，”苏柒全然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跟那位高冷腹黑傲娇王爷闹过的别扭，可比这厉害多了。

    锦乐满脸的委屈：“可他竟然没追出来！”

    苏柒叹道：“那就是大事儿了！”

    “我本以为，自己是个豁达的妖，很快就能忘了他，将这不知所起的一点情愫断得干净。但不曾想，世间最难愈的便是情伤，我与他因吃结缘，从此看肘子是他，看点心也是他，无论吃荤吃素，瓜果蔬菜皆能想起他。

    这感觉将我折磨得实在难受，终有一日忍不住又去看他，却发现他……早已移情别恋了！”

    这剧情转得太快，苏柒有些始料未及，正想问他移情别恋了谁，却忽闻一股恶臭，夹杂着浓郁的妖气传来，她正欲警醒起身，却蓦地发觉自己手脚酸软，再站不起身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黄色的影子从她眼前掠过，身旁的锦乐已不见了踪影……

    慕云松正在屋里跟老五商讨狐妖之事，忽闻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微古怪的声响，便警觉地起身推门而去。

    院中的景象，却将二人骇得一惊。

    “你们这对丧心病狂的狗男女，不但合起伙来伤我女儿的心，还要将她劫掠至此，简直不可饶恕！”

    月色清辉下，化出本相的狐妖媚娘，身后四条硕大的白色狐尾在月色下飘来荡去，其中一条正牢牢卷着个女子吊在半空。

    “苏柒！”慕云松大惊失色，刚要抢步上前，偏偏是他身边的老五率先动了手，持剑向狐妖攻了过去。

    “又来一个送死的！”狐妖媚娘赤红着一双眼狞笑道，一条狐尾如鞭袭来，掠开了慕云梅的攻击，口中叫到：“老黄！”

    便见一个迅捷的黄色身影掠过，伴随着一阵浓郁的恶臭烟雾散开，慕云梅手中的玉剑“当啷”落地，挣扎着向后退了几步：“这……这是什么妖法？！”

    慕云松也觉四肢无力，几乎要站立不稳，却见那黄色身影蹿到狐妖媚娘的身后，化做个五短身材、獐头鼠目的男子，撅着两撇狗油胡冲他们笑道：“赏你们一口仙气，让你们领教领教黄爷的厉害！”

    说罢，又冲四尾狐妖猥琐笑道：“媚娘你可答应我了，事成之后要陪我看月亮，可不能食言。”

    “事成再说！”媚娘颇为不耐烦，“把我闺女看好了，可不许动手动脚！”

    “放心！”那猥琐的妖转头，伸出条毛茸茸的长尾巴将锦乐卷了起来，语重心长道：“傻丫头，世间这些臭男人有什么可恋的？我家洞里的子侄中多得是青年才俊，回头黄叔给你介绍两个？”

    被缚的锦乐简直欲哭无泪：你家那一窝子黄鼠狼，哪来的什么青年才俊？

    眼见她娘要对苏柒和她相公动手，锦乐心中大急，偏偏被这黄鼠狼妖的法术束缚，一动不能动，连声音都出不得。

    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娘将狐尾蓦地收紧，死死勒着苏柒的脖颈，一双血红的眼睛望向慕云松：“我狐妖一族，游戏人间轻易不动真情，但动情则刻骨铭心，情殇如钻心挖骨！你对我女儿不起，老娘也让你尝尝，痛失挚爱的滋味！”

    她将狐尾越收越紧，慕云松几欲抓狂，挣扎着冲了上去：“放了她！有什么冲我来！”

    他如今手脚酸软浑身无力，哪里是狐妖的对手，瞬间被她另一条狐尾缠住了腰身动弹不得。

    媚娘故意将二人扯向两端，看着这一对垂死挣扎着想要抓住彼此的苦命鸳鸯，心中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戏谑冷笑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愿意向我女儿叩头认错，重归于好，我便杀了这贱人，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肯……”她狞笑道：“我便送你二人一道赴黄泉！”

    “一派胡言！”慕云松咆哮道，但见苏柒被越勒越紧，却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心中大为焦急。

    见苏柒姐姐无辜受累，就要死在自己的娘亲手下，锦乐几乎要将舌头咬出了血，奈何她此刻被老黄的一条尾巴紧紧缠着，万般挣扎也挣脱不开。

    千钧一发间，锦乐瞥见一青衣身影从院墙上纵身一跃，正扑在老黄身上，将它一把箍住，顺势向一旁带去。

    老黄正翘着脚看好戏，心里美美盘算着看月亮时要如何花言巧语哄得媚娘开心，冷不防被人偷袭，在地上灰头土脸地打了几个滚。

    老黄着实气恼：黄鼠狼不发威，你就当我是耗子哈？顺势用尾巴一卷一带，将压在身上的青衣男子重重摔在地上，自己则弹身而起，一跃踩住了他的脖子：“你爷爷的，跟我玩儿阴的？信不信我一个臭屁熏死你？”

    青衣男子却顾不上他的威胁，只拼命仰头冲锦乐大喊：“小白，快跑啊！”

    “你……”锦乐着实纠结地望他一眼，然此刻间不容发，她起身向她娘跑去，伸手去拉扯正缠着苏柒脖颈的狐尾，“娘我求求你，别伤害我苏柒姐姐啊！”

    “傻丫头！”媚娘怒其不争骂道，“这一对狗男女害你至此，你还要替他们说话？！娘修行千年从不造杀孽，但今日为了你，也顾不得许多了！”

    “什么害我至此？娘你在说什么？”锦乐惶恐地看看苏柒又望望慕云松，无奈喊道：

    “娘，不是他呀！”

    听她这一句，狐妖媚娘一愣，正死死勒着二人的狐尾也放松下来，望着自己女儿狐疑道，“不是他？可你那画像……”

    锦乐又瞟了慕云松几眼，低头讪讪道：“是有几分像他，可他明明一把年纪了，女儿怎么可能看上个大叔嘛！”

    媚娘想想也是，顺手将地上的慕云梅捞起来：“难不成是这个？”

    “不是不是！”锦乐愈发局促地跺脚，偏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早说过，我的事，你莫要多管！”

    “嘿你个死丫头！”狐妖媚娘着实气恼，一条尾巴戳着锦乐的脑门儿，“你是我肚皮里生出来的，我不管你谁管你？今儿我若不好好教训教训那个移情别恋、始乱终弃的渣男，你这一辈子都不好过！你跟我说实话，究竟是哪个？”

    她一副咄咄逼人的无赖长辈态，将锦乐骇得垂颈低眸后退两步，一句话不敢说。院中沉寂了片刻，却忽闻角落里一个低低弱弱的声音：“我没有移情别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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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回  狐狸或白猫

    他声音不大，却惹得院中诸人齐齐回头，见那被老黄踩在脚下的青衣少年，正拼命抬头望着锦乐，眼眸中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柔情：“小白……”

    锦乐俏脸一红，却故意背转过身去：“谁是小白？！”

    刚缓过来的苏柒，暗叹自己的后知后觉：慕云松的众兄弟中，与他最相像的不是五爷，而是这位小爷慕云桐。

    只是之前几次见他，这位悲情的小爷不是忙着哄猫就是忙着救猫，行事太过跳脱以至于苏柒都没怎么注意过他的长相，如今仔细看来，慕云桐分明就是慕云松的年少版。

    此刻，被黄鼠狼妖踩在脚下的慕云桐，却不顾自己悲催的处境，只顾一眨不眨地望着锦乐：“小白，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这番做派，连老黄都看出了端倪，捋着两绺狗油胡低头望他：“你就是那个坑了我侄女的渣男？”

    说罢，从他身上一跃而下。慕云桐赶忙爬起身来，正要往锦乐身边凑，却冷不防被黄鼠狼用尾巴一推，便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了狐妖媚娘的脚边。

    “交给你了。”老黄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是杀了当宵夜，还是留着当女婿，你看着办。”

    慕云桐愈发灰头土脸的狼狈，看得慕云松和慕云梅皆眉心一蹙，暗暗做好了跟这狐妖动手的准备。

    偏偏慕云桐对自己危险的处境毫无知觉一般，眼里只有媚娘身后的锦乐，仰起头来痴笑道：“小白，我早已想明白了，无论你是人是妖，都是我慕云桐的心上人，我此生只喜欢你一个……”

    他说得情真真意怯怯，锦乐却毫不领情：“你休要骗我！你早就另有新欢，又何必再来哄我？”

    “我……”慕云桐方要开口辩驳，已被一条硕大的狐尾紧紧缠住脖颈吊了起来，“你这混小子，当着老娘的面，还想哄骗我女儿？找死！”

    见自家六弟危险，慕云松和慕云梅双双出手，与狐妖再度战成一团。老黄正打算上前帮忙，冷不防后心一凉，顿时僵住身子，怯怯转过头来。

    “我劝你别轻举妄动，”苏柒手持梼杌剑抵着老黄后背，威胁道，“这可是上古神器，一剑下去，你几百年的修为全部付诸东流！”

    老黄的两撇狗油胡颤了颤：“我……没打算动啊，我就是看个热闹，打酱油的。”

    恐吓罢黄鼠狼精，苏柒向盯着战局出神的锦乐问道：“我看慕六爷心心念念对你，不似移情别恋的样子啊。”

    她这一问，勾起了锦乐的伤心事：“他就是移情别恋了！”忽而伸手一指，“那不就是他的新欢？！他……根本不是来寻我，分明就是找他的新欢来了！”

    苏柒顺着她的手看去，见石榴正抱着只白猫，瑟缩在廊柱后面，怯怯地往院子里观望，“你确定是她？可她连六爷的面都没见过啊！”

    “不是那个丫鬟！”锦乐气哼哼道，“是她怀里那只白猫！”

    白猫？苏柒看看白猫又看看锦乐，觉得她不似开玩笑的样子，忽然便顿悟了：锦乐受不住相思之苦去看慕云桐，却恰见他抱着那只白猫你侬我侬……

    若是个寻常女子，自然不会将只猫放在眼里。但锦乐本就是只白狐狸，自然将那白猫当成了情敌，以为慕云桐移情别恋，故而醋意大发。

    苏柒简直哭笑不得，想了想，冲正在院里蹿来跳去，想助爹爹和五叔一臂之力的老虎烧麦道：“烧麦！去将那只白猫给娘叼过来！”

    烧麦被这白猫在屁股后面跟了大半天，早已对这小东西讨厌不已，此刻得令，纵身跳到石榴身边，扯着脖颈上的皮就将它叼了过来。

    白猫痛得啊呜大叫，被苏柒接在手里，又感受到身畔两道怨毒的目光，吓得牢牢抱着苏柒手臂抖个不停。

    “住手！都别打了！”苏柒大喝一声，奈何庭院里激战正酣的三男一妖根本不听她的。苏柒无奈，用剑尖捅了捅黄鼠狼精：“你，想法子叫他们住手！”

    “我有什么法子？！”黄鼠狼精果断拒绝，却蓦然感受到身后的剑尖又近了几分，只得气哼哼无奈道，“老子不好好在洞里睡觉，何必来趟这淌浑水，真真是色令智昏！”说罢，运足了一口气，将一条姜黄尾巴扬了起来。

    慕云松兄弟与狐妖激战正酣，却忽然被一阵浓郁的黄雾萦绕包围，眼睛也刺得睁不开，只得撒手跃出圈外。锦乐适时上前搂住媚娘胳膊：“娘，别打了！”

    这法子，虽然简单粗暴倒是立竿见影……苏柒赞许地望了望黄鼠狼精，抱着白猫向前两步，对刚被他五哥搀起来的慕云桐道：“慕六爷……”

    慕云桐此刻满身狼狈，却也恭恭敬敬向苏柒回礼：“嫂嫂。”

    苏柒指指锦乐又指指手上的猫：“你当着大家的面据实以告，这两个，究竟哪个是你的心上人？”

    她这古怪问题，问得诸人皆疑惑，却见慕云桐看看百猫又望望锦乐，疑惑道：“这白猫……不是你变的么？”

    “你才是猫！”锦乐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指着自己鼻子道，“你看清楚了！姑奶奶是只白狐！修行五百年的双尾灵狐！”

    “白……白狐？”慕云桐不明觉厉地眨了眨眼，“我只知道，那晚你跟我发脾气跑了，我追出门去，恰见白光一闪，你变成个毛茸茸的东西便钻进草丛不见了，我在草丛里寻了半夜，才找到了这只白猫……”

    “所以，你就以为那白猫是锦乐，故而带回去千般万般地宠着？”苏柒有些哭笑不得，向锦乐道，“明白了？这就是场误会！”

    锦乐愣了愣，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一张俏脸变得绯红，贝齿轻咬嗔道：“你……真是天底下最笨的大笨蛋！”

    却见被骂做笨蛋的慕云桐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跌跌撞撞地走到锦乐面前，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痴情傻笑，“原来你叫锦乐？真是好名字。”

    见锦乐娇羞垂下头去，他又柔声道：“你说过，萍水相逢既是缘，何必在意出身姓名。如今我既知道了你的名字身份，也要将我自己介绍给你，在下慕云桐，是北靖王府的第六子。”

    他这一副青涩真诚的模样，令苏柒蓦然忆起，当初她误打误撞地第一次进了王府，那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也是这般小心翼翼的口吻对她说：“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北靖王，慕云松。”

    她不禁望一眼那月下高大清梧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倒是一旁的老黄啧啧叹道：“王府的公子，出身倒是高贵。”

    慕云桐却苦笑：“我从未觉得自己出身有何高贵可言，我本就是庶出之子，天姿平庸一无所长，在众兄弟中，永远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我自幼习文练武，家中长辈皆教导我要以父兄为榜样，莫要辱没了慕家的门楣名声。但我在王府中痴长十七载，莫说建功立业，连广宁城都没出过。

    我曾听母亲说，大哥十五岁便随父王上阵杀敌，二十岁为西征大元帅，战功赫赫威震塞北。而我呢，说来可笑，从小到大做过最重要的事，便是被五哥毒打了一顿，让我扮作大哥模样去哄骗京城来使。”

    “呃……”慕云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弟弟下手太重了些，如今还记恨着。

    “我空有一腔抱负无法实现，满怀理想只做空想，诸多的愤懑与无奈都无人可说，便这般庸庸碌碌地过了许多年，直到遇见了锦乐。”

    “我？”锦乐不明白地抬眸问道，“可我除了跟你聊聊天，也没帮你什么呀，你的宵夜倒是帮着吃了不少。”

    “你不明白。”慕云桐温柔牵起锦乐的手，“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这许多话的人，也是第一个走进我心里，分享我喜怒哀乐的人，你还帮我出了许多主意……”

    锦乐脸一红，嘟嘴低声道：“帮你想法子翘家，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无妨。”慕云桐摇头轻笑，“你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对我，愿意替我着想的人，我既感激，又欣喜。”

    一旁的慕云梅不自然地轻咳了咳，对自家大哥低声道：“这没良心小子，打小儿当老幺儿娇宠着他，如今倒成了不关心他。”

    慕云松则在心里迅速反思了一下，这些年对这个幺弟的确关心不够，颔首正色道：“明日便将他扔到你麾下神机营历练去，省得这小子总觉空有一腔抱负和满把的力气没处使。”

    “大哥放心。”慕云梅抱臂轻笑一声，“不把这小子练得哭爹喊娘，算我教导不周！”

    慕云桐显然不知自己被两位兄长算计了，此刻满眼只有失而复得的心上人：“锦乐，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可也有我，可愿意跟我在一起？”

    面对突如其来又期待已久的告白，锦乐一张脸红得能滴下水来，一双大大的眼眸中却满是喜悦，低头呢喃道：“我……自是愿意的，只是……”

    一旁的媚娘冷声插话道：“臭小子，我闺女是妖，人妖殊途，相恋更是千难万险，你可想清楚了！”

    慕云桐便执了锦乐的手跪下：“大婶，两位兄长，嫂嫂，我慕云桐此生只爱锦乐一个，无所谓人妖殊途，不惧前路艰险，只愿与锦乐相携相守到老，求诸位长辈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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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回  纨绔少年郎

    说罢，与锦乐相视一眼，双双叩首拜了下去。

    慕云松望着这郎才女貌的一对，却面露难色：自家老六找了个狐妖做心上人，这事要如何向母亲交代？

    偏偏他自己曾亲口说过，老六与其喜欢只猫，还不如喜欢个妖，好歹是人样。

    不想，一语成谶，慕云松着实的后悔。

    他蹙眉向苏柒悄声问道：“老六与狐妖在一起，可会伤身折寿？”

    苏柒想了想：“虽说狐妖一族以吸食精气助修炼，但锦乐刚化人不就，道行尚低，需要的精气也甚少。我再给六爷一些苏合香圆，日服一颗抵御妖气入体，倒也没什么不妥。”

    听苏柒如是说，慕云松也无可奈何，只得对老六道：“你与锦乐之事，我不能许诺你什么，只能当做不知道。至于母亲那里能否过得去，还需看你的造化！”

    慕云梅便接口懒懒道：“是啊！我和大哥今夜都多饮了几杯，醉了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慕云桐心知，这已是大哥能给他最大的恩惠，忙叩首称谢。

    见他这边过了关，锦乐便娇娇怯怯低声唤：“娘……”

    “傻丫头，被人家几句甜言蜜语，几口好吃的就骗了去！”媚娘仍有些心气儿不顺。

    老黄便在一旁劝道：“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你若心里不痛快，我陪你赏赏月、散散心？”

    “赏你个头的月！”媚娘啐道，低头对慕云桐耳提面命，“你这小子可别得了便宜卖乖，定要好好待我女儿，若再让她伤心流泪，看我扒了你的皮！”

    慕云梅摇头啧啧：有这样的丈母娘盯着，老六今后也够受的。

    偏偏他家老六听了欢喜得很，叩首拜道：“谨遵大婶教导！”

    “大婶？”媚娘被他唤得心头火气，“我有那么老吗？”

    慕云桐惴惴然：那该叫什么？总不能叫您一声姐姐……

    他想了想，终在锦乐的一瞪之下顿悟，忙唤道：“娘……”

    “谁是你娘？！”媚娘扶额无语，随意摆摆手做个无力状，“罢了罢了，你们两个赶紧从我面前消失，少给老娘添堵！”

    今夜这一通折腾，老娘皱纹都多了两条，得赶紧回狐狸洞补觉去！

    媚娘转身欲走，又顿了顿，向慕云松和苏柒告罪道:“之前是我道听途说，误会了二位，多有得罪，给二位赔不是了！”

    苏柒忙道“无妨”，慕云松却冷冷别过头去不搭理。

    这诸多惹事的狐妖，害他受尽折磨出尽洋相，若非看在她是老六便宜丈母娘的份上，本王非报仇雪恨不可！

    见他一副冷脸，媚娘也不以为意，与老黄转身遁走。

    出了慧目斋院子不久，却在一出僻静角落停下，沉声道：“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便见一道紫光闪过，熟悉的紫色身影冲媚娘笑道：“恭喜媚娘觅得佳婿。”

    “不必说这些好听的。”媚娘冷冷地瞥她一眼，“我如今才想明白，你日日混迹在王府里，谁是我家锦乐的心上人，你自然清楚……你就是故意混淆视听，想借我之手去拆散那一对男女，对不对？”

    紫色身影僵了僵，依旧笑道：“你我交情笃厚，媚娘可不能这般冤枉我。再说了，谁能想到令嫒如此可爱天真，将一只白猫儿当做情敌呢？”

    媚娘听出她话里嘲讽自己闺女不谙人情世故，心中愈发不悦，冷哼一声道：“我是不是冤枉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今日只警告你一句，我媚娘平生最忌恨的，就是被人拿来当枪使！”说罢拂袖转身，“你我友尽于此，后会无期！”

    紫色身影还想上前挽留，却被老黄挡在身前，眯眼不屑道：“怎么？我们家媚娘的话，你是没听懂？”

    紫色身影自恃不是二妖的对手，只得悻悻停在原地，望着二妖走远，切齿发狠道：“一个两个的不中用！非逼老娘亲自出手不成？！”

    不远处的慧目斋里，慕云桐和锦乐早拉着手寻地方互诉衷肠去，慕云梅也打着呵欠告辞回府，一时间，喧闹的庭院里只剩下苏柒和慕云松两个人。

    庭院中仍残留着黄鼠狼精留下的气味，苏柒便去取了苍术皂角等物在院里焚烧祛味，自己却毫无困意，坐在回廊下托腮盯着那袅袅的白烟出神。

    不经意间，被圈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慕云松在她耳边细语：“折腾了半宿，还不去睡？这里让下人盯着就好。”

    苏柒略略摇头，顺势将身子往他怀里靠去，调整个舒服的姿势，柔柔道：“能纵容自己亲弟与狐妖相恋，王爷真是愈发开明了。”

    你以为我乐意……慕云松苦笑着刮她鼻子：“还不是拜你所赐。”

    苏柒不解：“与我何干？”

    “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他嗔怪地捏了捏她的纤腰，“可自从遇见你，不是斗怨灵，便是捉妖怪，如今便是孙大圣突然现身在我面前，我都不惊讶，你说是不是拜你所赐？”

    苏柒忍不住低头咯咯笑，忽然心念一转，在他耳边问道：“倘若我也是个妖，你可还会要我？”

    “你是妖？”他便故意捧了她的脸颊上下打量，“让相公看看，这小娘子是个什么妖……嗯，看面相是个耗子妖，快快化出原型来，相公日日将你揣在怀里，以慰相思之苦。”

    苏柒忍不住去捶他，娇嗔道：“你才耗子妖！”

    明知是他的玩笑话，她心底却有一丝不安：她的确还瞒着他一些事，譬如她能见鬼魂的阴阳眼，又譬如……

    正想着，却被他拦腰打横抱了起来，在她耳边轻声笑语：“本法师这就收了你这个小妖精……”

    慕大法师法力无边，苏小妖精求饶连连，折腾完睡下时，已是破晓时分。

    慕云松搂着困乏不过沉沉睡去的小娘子，怜爱地替她拭去额角渗出的汗珠，只觉得心胸被幸福感充溢得满满。

    忽然便对他家老六多了几分理解：情之所至，心之所向，岂管她是人是妖，一样的相思入骨，断断割舍不开。

    他暗叹着，将她搂紧了些，在心里对她道：傻丫头，即便你真是妖，我这辈子也要与你共白首……

    正美美地阖上眼打算小憩片刻，却听门口传来石榴怯怯的声音，言道徐副将在门口候着，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见王爷。

    看来这觉是睡不成了……慕云松唏嘘着起身更衣，又悉心替熟睡的小娘子掖好了被子，方披了外衫出门去，向在门口转圈圈的徐凯问道：“何事十万火急？”

    徐凯明显感受到自家王爷语气不善，抬眼看他双眼下浓重的卧蚕，显然是睡眠不足的样子。

    徐凯深知，他家王爷没睡好的时候脾气特别大，尤其是跟王妃在一起而没睡好的时候……

    他略感紧张，说话便有些吞吞吐吐：“其实不是我有十万火急之事……”

    刚说了半句，便妥妥收获了他家王爷两道刀子似的眼锋，吓得赶忙补上后半句：“是定远侯爷。”

    慕云松挑眉：“哦？赫连钰有何事？”

    徐凯谨慎地走上前去，凑在慕云松耳边低语两句，便见慕云松面色连变，沉声道：“走！”

    苏柒做了个极不寻常的梦。

    梦境中，有初春的山道，三月的杏花微雨涤荡在青石板路上，抚过一顶别致的海棠小轿。

    轿子是被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青衣少年拦住，他一鞭喝退了轿夫和下人，用鞭梢挑起水青色的轿帘，向轿内望了望，剑眉一挑，甚是张扬地问道：“你就是聂学士府上的大小姐？”

    轿内的女子倒是淡定，将那青衣少年打量了一眼，垂了眼眸道：“正是。”

    苏柒看这一幕时，全然是个局外人的态度，觉得这就是话本子里纨绔恶霸调戏大家闺秀的经典戏码，还饶有兴致地想要看看下文。

    但当她努力地辨认清了戏中那“纨绔恶霸”的相貌，便再“饶有兴致”不出了。

    那骑着白马的青衣少年，看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与慕家小爷慕云桐生得酷似，只是比慕云桐皮肤黑，身量也更精壮些。

    苏柒打量了半天，才笃定：这青衣少年，不就是年少时的慕云松？

    慕云松调戏良家女子？！她简直惊了，急不可耐地绕步上前，想要看清海棠轿内女子的模样。

    偏偏梦不遂人愿，那轿内的女子被春风卷起的一片花瓣挡住，影影绰绰地怎么也看不清楚……

    苏柒越是着急，那梦境越是模糊，最终将自己急得从梦中醒来，竟是沁出了满额的汗。

    她急切地去抓身边的男人，想要问个究竟，却抓了个空，这才意识到，她的王爷相公不知何时已走了。

    她只好望着床顶的幔帐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自己因为一个梦而杂乱古怪的心绪，自言自语道：“不过是个荒诞离奇的梦罢了，你较个什么真儿？”

    想了想又对自己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一张人厌鬼弃的臭脸，喜怒不形于色，若他会调戏良家女子，也真算本事了，呵呵，呵呵……”

    她兀自“呵呵”干笑了两声，却又“呵呵”不下去：那个梦境实在太真实，连他那句“你就是聂学士府上的大小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聂学士府上的大小姐……这几个字犹如魔咒，在苏柒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想要寻王爷相公一问究竟，却又担心去问这么一个梦里莫须有的人，会不会显得太傻、太小肚鸡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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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江畔烽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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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回  问计于智者

    苏柒千回百转的纠结，此刻正在广宁城郊某处的慕云松，亦正面临着艰难抉择。

    他与赫连钰，正坐在一处青竹搭成的小亭之中，环抱在重重山峦叠嶂间，是个避世隐居的好所在。

    小亭中别具匠心地用竹管引来了山泉水，身着粗布衣衫的华发老者正用竹筒接了泉水烹茶，口中笑道：“王爷与侯爷是许久不来，尝尝老朽我自种自炒的新茶。”

    这老者盛茶的杯子亦是竹筒截成，滚滚新茶注入，自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别具一格。然慕云松端过茶不过象征性品了一口，便心事重重地放下。

    老者笑道：“怎么，不合小王爷的口味？”

    倒是一旁的赫连钰急切道：“吴先生，我与王爷大老远前来拜访，可不是为品茶的！”

    被称为吴先生的老者瞥他一眼，不疾不徐道：“二位既然愿意来老朽这里问计，老朽便提点一句：逢大事须有静气，心浮气躁便先输一成。”

    赫连钰被他呛得无语，只得忿忿然地低头饮茶，倒是慕云松向老者拱手道：“我知吴先生归隐山林已久，不问世事，今日冒昧来访实属无奈，还请吴先生看在我父王面上，指点晚辈一二。”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恭敬呈给吴先生。吴先生展开细读了一遍，脸色亦凝重了几分，抬眼向赫连钰问道：“他如今人在何处？”

    “据线报，这两日便至广宁城。”赫连钰有些心虚尴尬，“但他身边也是高手如云，行踪诡异，我们的线人已盯丢了数回。”

    吴先生冷笑道：“本事不如人，何必寻那许多借口。”

    赫连钰被这老者一而再地出言讽刺，气恼得几乎要拍案而起，但事关重大，他们又是有求于人，只得咬牙忍气吞声。

    “盯不盯得倒也无所谓，左右他此行目的昭然若揭，早晚要往广宁城来。”吴先生抬眼朝慕云松正色道，“两代的宿怨，他此番专冲你而来，王爷可要小心了。”

    “我何尝不知。”慕云松叹道，“但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如何应对，故而特来求教吴先生。”

    吴先生便捻着颌下几缕花白胡须，盯着那字条沉默不语。

    慕云松二人知道他正思索对策，愈发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这位吴庸吴先生乃是当时奇才，昔年曾辅佐先王慕玉棠，频献绝计屡立奇功，被先王爷誉为“燕北第一智者”。后先王爷身死，吴先生便自请避世隐居去，却留下话来，说小王爷若遇到天大的难题，仍可来寻他。

    吴先生一动不动地凝神思忖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忽而双眸矍铄一亮，道：“老朽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杀之，中策慑之，下策惑之，不知小王爷中意哪一策？”

    慕云松放下手里的茶杯，恭谦拱手道：“愿闻其详。”

    苏柒放下手里的茶杯，闭目赞叹道：“好香！”

    她被那个古怪的梦困扰了一日，连午饭都无甚胃口，食不知味，此时闻着隔壁何记饭庄飘来的香气，瞬间便饿了。

    石榴笑道：“这味儿闻着，定然是采莲姑娘在煎梅干菜肉饼，香气能传出八条街去！”

    梅干菜肉饼……苏柒脑海中瞬间忆起那热腾腾香喷喷的肉饼，煎得内里绵软外皮酥脆，带着滋啦作响的油花入口，梅干菜脆嫩牛肉咸香，上回让她几乎要撑破了肚皮还欲罢不能……

    她舔了舔嘴唇，但觉心里的别扭情绪瞬间被美食向往取代，忙不迭起身往何记饭庄去。

    “你这小娘余是属狗的？饼还没出锅就循着味儿来了？”

    厨房里，采莲娇嗔地白她一眼，将刚出锅的肉饼盛进瓷盘推到她面前。

    “那可不，我们采莲姑娘煎的肉饼，堪称广宁一绝，吃一口能延十年的阳寿，吃三口能长生不老。”苏柒吃人家的嘴短，忙不迭地恭维。

    “看你说的，我这肉饼都成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了！”采莲笑道，低头将新做好的饼子贴进锅里，“五爷也好这一口儿，说比御厨做得宫廷宴还有滋味儿……”

    她说着忽而顿住，讪讪地没了下文。

    苏柒知道，自打出了那件事后，慕五爷为避嫌，再未踏足过何记饭庄，故而采莲已许久未见过他。

    如今，苏柒看采莲盯着锅里的肉饼红了眼圈，自是伤情往事不能忘，心中不由一阵难过，忙起身凑上前去插科打诨：“你这饼是怎么煎的？且容我偷偷师，日后开个分号抢你的生意去！”

    采莲这才回过神儿来，一脸嫌弃地推她：“这是我何家家传的手艺，岂能容你学了去？去去去，大堂里吃去，莫要在这里碍我的眼！”见苏柒死皮赖脸地不走，又好气又好笑地提点，“油饼好吃，煎着却沾一身的油腥气，洗都洗不掉，你还不躲出去？”

    苏柒见她不再伤神，方乐呵呵端着饼往大堂去，正欲美美享用，却听门口传来一声夸张赞叹：“好香！许久没闻着这地道梅干菜肉饼的味儿了！”

    知音啊！苏柒忍不住抬头望去，见一身着玄色锦衣的年轻男子掀开门帘，又恭顺立在一旁，让身后一袭紫色绣纹斗篷的男子先进门。

    苏柒却盯着那低眉顺眼的玄衣男子望了片刻，忽而高兴起来，撂下筷子唤道：“泥鳅！”

    那玄衣男子愣了愣，显然已许多年没被唤过“泥鳅”这绰号，待抬头向苏柒方向望了望，瞬间挂上满脸不可思议的惊讶。

    他将那紫色斗篷的男子在临床一间雅阁安顿下来，便忙不迭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苏柒跟前，抬手在她脑门儿上就是一敲，惊喜道：“小柒！竟然是你！”

    苏柒捂着被敲红的脑门儿抗议：“多年未见，爱动手的毛病怎么还是没改？”

    被唤作泥鳅的玄衣男子却毫不在意，扯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掂起她面前的肉饼就往嘴里送，边嚼边含糊问道：“你不在山上待着，怎么会在这里？”

    你倒不嫌弃我……苏柒盯着他嘴里的饼子叹道：“我两年前就跟着苏先生下了山，如今在广宁城开了间风水铺子。”

    提到“苏先生”，泥鳅明显噎了噎，“那古怪老头子也在广宁？”

    “他不在这儿。”苏柒发觉，自己已许久没想起过苏先生，“那死鬼一年前，抛下我跟他师妹私奔了，如今还音讯全无。”

    “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空一副道貌岸然相。”泥鳅咬一口肉饼，深表同仇敌忾。

    想起当年泥鳅与苏先生的过节，苏柒仍有些想笑，盯着他问道：“泥鳅……”

    刚开口，便被他屈指在脑门儿上又敲一记，“叫三师兄！”

    苏柒揉着脑门儿抗议：“你才不是我三师兄……”她三师兄明明另有其人。

    当年，京城夏家一对孪生兄弟——夏恪和夏严双双上山拜师学艺，分明是一母同胞，相貌似一个模子引出来的，偏偏性子截然不同。夏严端方老实，做事学艺皆一板一眼，认真得不能再认真；而夏恪虽为兄长，性格却张扬跳脱，满肚子鬼主意，学艺更是猴子似的坐不住。

    且那时，他常常在课堂上故意捣鬼，弄出些声响，惹得师父点名警告：“夏恪（下课）！”他便与假模假式地起身行礼：“师父辛苦！”不待先生反应过来，他早已溜出门去不见了踪影。

    因他这般滑不溜手、打也不该的顽劣性子，便得了个绰号叫做“泥鳅。”他在山上学艺不过到半年，终惹得先生忍无可忍，说他朽木不可雕也，将他逐出师门、撵下山去。

    因他被劝退，原本行三的位置便让给了弟弟夏严，故而苏柒一直唤端方古板的夏严一声“三师兄”，对泥鳅这个半吊子师兄拒不承认。

    “你家不是在京城么？怎么跑到广宁来了？”苏柒抬眸望一眼不远处雅间里的华服男子，“跟你同来的是？”

    “那位么……”夏恪以手握拳，不自然地咳了咳，“是……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苏柒立时打趣道，“你当年不是跟我们吹嘘，说你夏家在京城也是名门望族，你就是如假包换的世家公子大少爷，怎么如今竟当起了别人的家仆？”她刻意凑近些，低声问道，“你……家道中落了？”

    “你才家道中落呢！”夏恪抬手又是一记敲，“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又尴尬地朝那华服男子望了一眼，“我说错了，是朋友，朋友……”

    说罢，却见他那位“朋友”正向他递了个眼神，夏恪额角黑了黑，颇有些不情愿地放下肉饼，引着苏柒去与这位“朋友”见礼。

    “这位是云泽云公子。”他又看了苏柒一眼，眼角划过一抹笑意，“这是我小师妹，苏柒。”

    苏柒便躬身福了一福，道：“云公子有礼。”悄眼将这位锦衣华服的云公子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与慕云松相仿的年纪，生得面庞清瘦白皙，一双眼眸却深邃，总仿佛笼着一层夜色，让人看不透内里；鼻梁高耸又有些鹰勾，一袭薄唇紧抿，顿了顿方开口淡淡道：“苏姑娘免礼。”

    不过五个字，却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生疏客套，听得苏柒心里不舒服，觉得这位云公子阴惨惨的性子，不是个和善亲切之人。

    偏又觉得他这长相有些眼熟，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他究竟生得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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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回  昔日的情人

    阴惨惨的云公子说完这五个字，便不再开口，一旁的夏恪也一副惴惴的样子不说话，三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显得尴尬冷场，苏柒只好开口问道：“不知云公子此番来广宁，是公务还是经商？”

    她不过客套一问，并不觉得自己这问题有何不妥，偏见一旁的夏恪冲她挤眉弄眼地连使眼色，她尚不明觉厉，却听那云公子赏光开口，“游历而已，来看看我燕北的大好河山。”

    富家子弟就是闲得慌……苏柒暗自腹诽，面上却笑道：“若说游历，我以为塞北不如江南，尤其是这初冬时节，北境已是寒风凛冽、万物凋零，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但想到人家来都来了，她又好心安慰：“不过呢，燕北有燕北的好处，这些年大燕北境在北靖王爷治下，边境安定、百姓康泰，几乎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治安还是极好的。”

    她说着，心中不免替她王爷相公感到骄傲，一抹笑意便挂在了脸上，偏偏不经意瞥见一旁的夏恪满脸的黑线，忍不住嗔道：“我没夸张，是真的！”

    “真的真的。”夏恪显然随口敷衍，忙不迭地换了话题，“游历么，到哪儿都可能有意外收获，譬如这梅干菜肉饼，多少年没吃过这一口儿了，没想到在这小酒楼里找到了昔年味道。”

    看他咂摸嘴角一副回味无穷的态，苏柒笑道：“这酒楼的内掌柜是我朋友，肉饼便是她煎的，你们若喜欢，我再找她拿些来便是。”

    “甚好甚好！”夏恪忙不迭点头，“多拿些来，这肉饼煎得外酥里嫩透着鲜香，跟当年山下李婶子煎得完全一个味道！”他又仰头做个追忆状，“那时在山上粗茶淡饭，肚里缺油少肉，没事就爱下山去李婶子家里蹭肉饼吃，真是终生难忘！”

    “蹭肉饼吃？”苏柒实在忍不住，拆穿道，“你分明就是去李婶子家偷肉饼吃！且做得决绝，将人家一家人吃的肉饼偷得一个不剩，李婶子举着擀面杖足追了你五里路，自然是终生难忘！”

    夏恪脸上青白一阵，一直默不作声的云公子倒是忍不住笑了：“你总说自己昔年在山上学艺时，天资聪慧品行端方，深得师父推崇兄弟爱戴，竟也有这样的过往？”

    苏柒又忍不住要爆料：“你可不知道他当年……”却被夏恪一掌捂在嘴上用力推远：“少废话！快端饼子去！快快快！”

    待苏柒一脸狡笑地起身走了，夏恪满头黑线地澄清：“您别听她胡说……”

    云公子却望了望苏柒掀帘往后厨去的窈窕身影：“你这小师妹，挺有意思。”

    “她还说我，她从小到大也是顽劣得很。”夏恪不甘心地吐槽，“手板子挨得不比我少！”

    云公子却意味深长盯着他：“你喜欢她？”

    夏恪一时噎住，缓了缓神忙不迭地摆手，“公子说笑了，我当年在山上学艺时，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整日里跟在我屁股后面，随我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撵都撵不走，把我给烦的呀！”

    对他这一番急急的自证清白，云公子不过笑了笑，不置可否。

    苏柒到后厨采莲那里又要了几个肉饼，却见采莲一副期期艾艾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念意转明白过来：采莲依旧惦记着慕五爷喜欢吃这味道，有心送给慕五爷尝尝，却又羞于见面。

    苏柒自觉要替姐妹分忧解难，便自告奋勇表示，愿意亲自跑一趟王府，将肉饼给慕五爷送去。

    采莲自是十分感激，挑出几个煎得卖相最好看的，用干净的油纸细细地包了。苏柒将一碟子肉饼给夏恪和云公子送去，左右不想与他们继续尬聊，便道临时有事，先行告辞了。

    夏恪倒也不挽留，只说他们暂住在广宁城如意坊的福临客栈，离此去不远，让苏柒有闲暇了可以去找他。

    苏柒点头应下，便揣着热腾腾的肉饼回了趟北靖王府，不想慕五爷此时还在军营里值守，并不在府中，倒是迎面碰上了无所事事的慕云萱。

    “稀客呀稀客！”慕云萱打趣她一句，又耸着鼻子嗅了嗅，“好香！你怀里揣着什么好东西？”

    苏柒毫不客气地将采莲对她的评价用上：“你这丫头是属狗的？好灵的鼻子！”

    慕云萱毫不在意，伸手就往她怀里扒拉：“有好吃的就拿出来，还打算独吞不成？”

    “馋猫儿！”苏柒索性将揣在怀里的油布纸包拿出来，“这是采莲给你五哥煎的爱心肉饼，你也好意思吃？”

    慕云萱眨眨八卦的眼睛：“她还真喜欢我五哥啊？”但手上不闲着，一把将纸包抢过来，“反正我五哥也不在家，我趁热先尝一个，我五哥也不会怪我。”

    说着，拉苏柒到附近一间暖阁坐下，打开油纸包掂起一只肉饼便一口咬了下去：“还热乎呢！嗯……真是人间美味！”

    她低头大快朵颐，苏柒倒百无聊赖，随口问道：“你家大哥呢？”

    “不晓得。”慕云萱塞了满嘴，含糊道，“从昨晚就不见人，许是在军营里忙公务罢。”

    提起慕云松，苏柒又忍不住想起那个古怪的梦境，心中不舒服的感觉油然而起，思之再三，向慕云萱犹豫问道：“你可知道，有个什么聂学士府上的大小姐？”

    她不说随口一问，并不指望慕云萱作答，熟料慕云萱听闻大吃一惊，口中的饼子都忘了咀嚼，噎得重重咳了一阵，脸都红了。

    苏柒忙替她拍背顺气，疑惑道：“还真有这么个人？”

    慕云萱好不容易缓过来，脸上却依旧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态，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苏柒暗想：总不能说是我梦到的，这也太玄乎，只好含糊其词：“听说的。”

    慕云萱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此事是我大哥亲下的封口令，要王府上下三缄其口，谁也不许在你跟前提一个字，你告诉我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王爷下的封口令？”苏柒愈发怀疑，“就是说，王府上下皆知道这位聂家大小姐，独独瞒我一人？”

    慕云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捂住自己油光光嘴巴大摇其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柒心中不悦，一把将肉饼抢回来嗔道：“还亲闺蜜呢，你头一个不跟我说实话！”

    慕云萱满面的作难：“好嫂嫂，不是我不跟你说实话，实在是……我若说了，我大哥妥妥的打死我！”想了想，又劝慰道，“这事儿呢，本来也不是个什么大事儿，我劝你也莫再打听，不知者心不烦。”

    她越是这样说，苏柒心里越是狐疑，正欲抓住慕云萱威逼利诱问个究竟，偏偏慕大小姐迅捷地起身后退两步，一敲掌心道：“哎呀我给忘了，今儿是上学堂的日子，女先生还在等我，耽误不得，告辞！告辞！”

    说罢，连肉饼也不要，转身一溜烟儿地跑了。

    徒留苏柒望着她的背影冷叹：天都要黑了，上个什么学堂？你这丫头编谎话太不走心……

    只是，这位聂学士府的大小姐，究竟是个什么人？

    慕云松非但从未提过她的存在，且严令王府上下三缄其口，谁也不许向她苏柒提起，可见，这位聂大小姐与慕云松之间，是有些关联的，且说不定干系极深……

    莫非……

    她正想得揪心，冷不防被一只手在面前略过，无端骇了一下，抬眸便见一张温暖笑脸：“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苏柒缓了缓心绪，问候一句：“五爷回来了？”

    “刚从军营回来，听岁寒苑的下人说你找过我，我便出来寻你。”说着，垂眸望苏柒手里的半个肉饼，“这是？”

    “哦！”苏柒这才想起此番回王府的正事，忙将油纸包递到慕云梅手里，“采莲煎的梅干菜肉饼，说五爷好这口儿，特特地托我给你送来……可惜有些凉了。”

    慕云梅将那纸包接在手里，摩挲着沉默了片刻，方问道：“采莲姑娘，近来可好？”

    想见你又见不到你，她又怎么会好？苏柒在心底叹道，“她还好，只是又轻减了几分，许是近来店里生意忙罢。”

    慕云梅自然知道她话里有话，眼眸中流露出些复杂的情绪，又抬眸向她道：“麻烦你转告采莲姑娘一句，何记饭庄我不会撒手不管，今后她若遇到难处，仍可来寻我。”

    说罢，又似自嘲地叹一句：“整个广宁城都知道，何记饭庄是我慕云梅罩着，我岂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看他一副“倒是有情又无情”的纠结态，苏柒心中忽然便有些火，很想提点他一句：你若对采莲无意，又何必这般藕断丝连地吊着她，让她拿不起又放不下，始终无法释怀？

    她想起戏词里唱的那句“多情总被无情恼”，想着世间男子大抵如此，享受的便是被女子情牵思慕、求而不得的过程，实在是无情又无聊至极。

    偏偏想至此，那不知所谓的“聂家大小姐”又浮上心头，愈发的令她心绪不快，想了想，忽而向慕云梅问道：“王爷与聂家大小姐之事，可是真的？”

    她此语一出，慕云梅竟与慕云萱一式一样的惊诧神情，“谁告诉你的？”

    他这反问，倒做实了慕云松与聂家大小姐确有纠葛，苏柒忽然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难受得很，面上却做个平静状：“五爷不必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只想知道个缘由始末而已。”

    慕云松曾说，此生此世只爱过她一个，她看他一副情深深意切切的样子，竟然毫不犹豫地就信了。偏如今凭空冒出个与他有莫大关系的女子，且高调得整个北靖王府都知道，这让她情何以堪？

    慕云梅想向她解释什么，偏张了张口又讳莫如深，避实就虚道：“就算她曾与我大哥有过旧情，然斯人已去，二人之间的情分早就时过境迁，你又何必太过纠结？”

    然他说了些什么，苏柒并没仔细听，一颗心早已被“有过旧情”四个字雷得外焦里嫩。

    聂家大小姐，竟是慕云松昔日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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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回  她是靖王妃

    她只觉五脏六腑被那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成了一团，痛得撕心裂肺，不觉用手指死死攥住了衣摆，才让自己不至于当场哭了出来。

    慕云梅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自觉失言，忙低下身去劝抚：“是我说错了，我大哥他……从未喜欢过聂家大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柒口是心非答到，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五爷请便罢。”

    慕云梅看她一副深深受伤的样子，没来由地一阵懊悔心痛，想要劝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加之被人家下了逐客令，只得低低道，“好，我走了，你……莫要胡思乱想。”

    说罢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急急去寻他大哥。

    暖阁中只剩苏柒一个，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天色渐暗，初冬的朔风夹杂着沙粒，打着旋儿地呼啸而过，刺骨的寒意袭来，一如她此刻的心绪，凉凉。

    她迎着冷冷寒风，嘲笑自己的后知后觉：慕云松今年已二十有六，出身王府身居高位，威名赫赫相貌堂堂，虽如今沉稳内敛，但也曾血气方刚过，若说他二十六的过往中竟无半分情史，怎么可能？

    “聂家大小姐，呵……”

    她不过自言自语，冷不防脑后传来个熟悉声音：“你想知道聂家大小姐之事？他们不告诉你，我来告诉你！”

    听慕云歌凉薄的音调传来，苏柒连头都懒得回，冷冷道：“表小姐也太多管闲事了些！”

    “我这不是为你好，怕你忧思成疾，索性给你个痛快。”慕云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刻意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聂家大小姐聂梦珺，是我表兄明媒正娶的夫人，北靖王妃！”

    一阵寒风带着凄厉的哨音呼啸而过，苏柒猛地回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那一副要吃人的凶狠表情，令慕云歌有一丝胆怯慌乱，旋即又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道：“我说了什么，你自是听清楚了。我不妨再为你说得详细些。

    八年前，由我伯父先王爷做主，与京城佑春坊大学士聂致远大人联姻，将聂家嫡出大小姐聂梦珺，许配给我表兄，当时的北靖王世子慕云松。

    说起这聂家，也是名门世家、三代宿儒，在朝中颇有人脉威望。当时，这门亲事还得皇太后御旨赐婚，在京城传为美谈。

    赐婚之后，聂家千里送亲，队伍浩浩荡荡、风光无限。大婚当日，整个广宁城披红挂彩，犹如过节，新娘的十里红妆从城东排到城西，不见头尾……”

    她正得意洋洋地描述着，却被苏柒厉声打断：“成亲？他二人……竟真的成亲了？！”

    “你以为呢？”慕云歌冷笑反问，“不必想着期间有何迫不得已的苦衷，我表兄的性子你最清楚，他若不愿意，谁也勉强不得！”

    “是啊，成亲……”苏柒用力咬着牙，觉得嘴里泛起淡淡的腥甜：慕云歌说得对，以慕云松冷硬执拗的性子，他若不愿与那聂家小姐成亲，又有人能迫了他？

    所以，他是心甘情愿的。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是长辈皆赞的一对贤伉俪。聂小姐出身书香门第，端庄大方、温良知礼，打理府中事务也是井井有条，深得我伯母喜爱……”

    “够了！”苏柒忽然大叫，“不必再说了！我不想知道！”

    “真的？”慕云歌故作个遗憾状，“我还知道他们的许多往事，你不想再听听？”

    然苏柒早已匆匆跑进了寒风里。

    “乡野村姑、不自量力！”慕云歌得意洋洋，深觉自从备受苏柒凌虐以来，这是她赢得最漂亮的一杖。

    苏柒漫无目的地在夜幕中跑着，任由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凉了她眼角沁出的泪珠，又有滚烫的再度涌出来。

    原来，阖府上下，皆知慕云松有个明媒正娶的王妃，而她苏柒的存在，不过是个笑话。

    一路上，遇上不少丫鬟下人向她行礼，她却觉得颜面全无，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没有没脑地跑了一阵，却不自觉跑到了云水阁的门口，她终找到了避人遁世的小窝，忙推门躲了进去。

    她立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下，弯腰大喘着气，但觉心肺被吸入的冷风刺得生疼，难受得咳嗽连连。

    她咳了许久，才扶着桂花树直起身来，想要进屋去静一静，却在推门的瞬间，抬眸望见正厅门口悬着的匾额，那清秀俊逸的“云水阁”三个字旁边，是两个娉婷小字——梦珺。

    “梦珺，聂梦珺……”她这才恍然，这匾额出自聂大小姐之手，整个云水阁小院，只怕也是她的地方，处处留着她的身影。

    可笑她苏柒，还曾将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地盘，是步步惊心的北靖王府中，唯一一片清明净土，她与他爱的小巢。

    她蓦然忆起，曾经为了鎏金鼎夜闯他的栖梧院，听到他在睡梦中唤着一个名字，正是“梦珺”。

    他定是深爱她的罢，否则也不会心甘情愿与她联了姻缘拜了天地，在梦中都要唤她的名字。

    苏柒逃也似地从云水阁奔出，望着王府四周的华灯初上，忽觉天地之大，竟无处安放她一颗凄凉的心。

    不远处的栖梧院里，一盏明黄灯光下，慕云松坐在书房桌案前，捏着眉心，格外郁闷。

    在他对面，立着忧心忡忡的慕云梅，和惴惴不安的慕云萱。

    “你跟她说的？”慕云梅向慕云萱问道，语调极为不满，“你是傻了么？怎么能跟她提这事儿？”

    “不是我说的呀！”慕云萱郁闷得直跺脚，“是她自己提起，我才顺嘴接了一句。她说是听说的，谁知道是哪个王府下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说漏了嘴被苏柒听了去！”

    “她不过听了一句半句，你就不能想法子给圆回来？”慕云梅对他妹妹深表失望，“平日里看你抖机灵，关键时候不带脑子？”

    慕云萱不忿地反击：“还说我，你不也一样？”

    “行了，都别吵了！”慕云松被二人吵吵得头大，他本就一夜未眠，偏又逢大事，跟赫连钰在吴先生的小院里商议了许久，感觉身心俱疲，熟料刚一回府，他的傻弟弟傻妹妹又给他送来偌大个“惊喜”。

    他敲着桌案想了想，索性起身道：“她知道就知道了，左右此事也不能瞒她一辈子，我自去向她解释清楚便是。”

    慕云梅和慕云萱双双大舒一口气，熟料他们大哥刚要出门又顿住，回头伸出食指，怒其不争地朝他二人点了点：“一个两个的不长脑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罚你二人各抄十遍《孙子兵法》，明日给我送来！”

    二人立时笑不出来，慕云萱望着脚尖郁闷嘀咕道：“我一个女儿家，抄那玩意儿做什么……”

    “也是，那你就改抄《女训》吧。”

    慕云萱在心里默默掂量了下，苦着脸求：“那我还是抄《孙子兵法》吧。”

    慕云松披了斗篷，顶着寒风往慧目斋去，一路上都在思索，要如何向他的小娘子解释，自己曾娶过妻这档子事儿。

    大不了让她臭骂一顿，甚至动手打几下，他坚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左右苏柒这丫头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由着她发一顿脾气，再好好哄上一哄也就没事了。

    慕云松心里如是想着，抬手去叩慧目斋的大门。

    偏偏正是这时候，王府暗卫首领隐逸出现在身后，抱拳道：“王爷，急报！”

    慕云松正要叩上门的手顿了顿，转眸问：“何事？”

    “赫连侯爷传讯，说已在广宁城中找到了那人的下落！”

    慕云松目光一凛：“人在何处？”

    “不远！”

    慕云松无奈地望了望慧目斋的大门，犹豫了片刻决定以大事为先，遂转身道：“带路！”

    他始料未及的是，他方离开不远，慧目斋的大门便打开，现出丫鬟葡萄的身影，拔腿往北靖王府方向跑去。

    葡萄不能不焦急，她家王妃正烧得厉害。

    一个时辰前，她家王妃从王府回来，便是面色煞白、噤若寒蝉的样子，浑身冷得像冰一般。

    石榴觉得不对劲，便问王妃是怎么了，熟料王妃既不答话也不吭声，只挂着满脸被冷风吹干的泪痕，失魂落魄地回屋去，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关在了屋里。

    石榴左思右想的不放心，便打了热水去伺候王妃净面，好容易敲开了门，却见王妃面颊通红，额头一摸烫手，竟是起了高烧。

    两个丫鬟吓坏了，忙伺候王妃躺下，石榴拧了凉帕子敷在她额头，想着王妃生了病，自然要报于王爷知道，便打发葡萄往王府去。

    不料葡萄去的时候焦急，回来更是焦虑，在门口拉住石榴低声道：“怎么办？王爷不在府上啊！”

    石榴亦是着急：“你可问了栖梧院的人，王爷去哪儿了？”

    “问了！可他们说，王爷早些出门时，说是往咱们慧目斋来了！”

    “这怎么可能？”石榴惊一句，又赶忙压低了声调，“王爷根本没来过。”

    葡萄瞪大了眼：“王爷是打着往咱们这来的旗号，偷偷去了别处？”

    “你莫要乱说！”石榴心有余悸地望了床上的苏柒一眼，“想必……王爷另有要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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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回  梦中的大婚

    “要事？”葡萄气哼哼道：“什么要事，能比自己媳妇儿生了病重要？果然世间男人都是一样的，情意浓时将女人当掌上明珠，恨不能把星星月亮都许给你；到了关键时刻，却一个两个地靠不住！”

    “你就少说两句罢！”石榴叹道，“莫要让王妃听见了伤心。”

    她二人的嘀咕，偏被躺在床上装睡的苏柒，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竟打着来寻她的旗号去了别处……呵，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需要堂堂北靖王爷用她苏柒来做幌子？

    看来，他对于她，并不似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坦诚，他瞒着她许多事，聂梦珺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苏柒心底一片凉凉，身子却烧得滚烫，浑身都酸痛得使不出一丝力气，感觉自己恰似一只梅干菜肉饼在油锅上煎着，难受，难过，却又无可奈何。

    但两个小丫鬟已是心急如焚，葡萄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苏柒不想再表现出什么病态来给她们添堵，只好一动不动地闭目装睡着，不知何时，才真的睡了过去。

    偏偏，又是个梦境。

    梦境里，有慕云歌所说的十里红妆，有张灯结彩的北靖王府，有身着大红喜服，年轻俊逸的慕云松。

    苏柒在自己的梦里好似一个看客，矗立在喧闹的北靖王府门口，看到装饰一新的王府大门敞开，门前人头攒动，人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皆是喜气洋洋的神情。

    须臾，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响起，伴着喜庆鼓乐渐行渐近，一顶描金绣凤的八抬大红花轿徐徐而来。王府门口翘首以待的众人，立时活跃起来纷纷上前，接轿的、拦门的，讨喜钱的，皆一派热情洋溢的光景。

    苏柒便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看不见她，她却看得见他们。她见一身大红喜服的新郎官慕云松被众兄弟拥簇而出，立在王府门下持了黑漆描金的弓箭，用系着红绣球的箭枝三射轿帘，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引来众人震天的喝彩。

    她看着喜婆将新娘子从花轿里搀出，虽盖着大红的盖头，但杨柳样的身姿和通身的气派，无不令接亲女眷啧啧称赞。喜婆将新娘的手交到慕云松手里，他便那样自然地执起她的纤纤柔荑，引着她向内走去，有礼赞高喊着吉利话，小童子将金灿灿的谷豆一路洒向新人。

    一切皆是那样盛大隆重、喜气洋洋，那大红衣衫、执手并肩的一双身影看起来如此般配，正衬得起“郎才女貌”四个字。苏柒咬着下唇，看着新娘“跨火盆”时有片刻的胆怯，新郎慕云松便自然地伸手去搀她，新娘掩在红盖头下的樱唇娇媚一勾，现出个好看的弧度。

    她那点绛的樱唇，仿佛瞬间耀花了苏柒的眼眸。

    待她再回过神来，已是置身他们的新房，地上铺着黄底蓝花双喜纹毯，绕过鸾凤牡丹插屏，雕花大床挂着大红绣鸳鸯帐幔，玉带金钩，两边挂香球及福字丝络，床里亦是一色大红绣鸳鸯的锦被缎褥，高高叠堆起。

    一双红烛摇曳，新娘蒙着盖头端坐在床中央，抓着衣襟摆的芊芊十指，透露了她内心略带紧张的欣喜。须臾，众人拥着新郎官进门，便有喜娘递上一支金灿灿的秤杆，笑道：“新郎官挑盖头喽！”

    苏柒本就难过的心情，在这一刻纠扯到了极点，她很想冲上前去将那秤杆一把夺走，厉声警告他不可以娶别的女人，谁都不可以；她很想扒掉他那一身血红耀眼的喜服，不由分说地带他离开这个几乎令她发狂的地方。

    偏偏，梦境里的她只是个看客，她一遍遍地伸手向慕云松抓去，却皆是空空如也，只能徒劳地看着他不疾不徐、颇为沉稳地挑了盖头，合了青丝，饮了交杯酒。

    在礼赞高声宣布“礼成”的刹那，苏柒身子晃了晃，跌倒在了地上。

    胸口，憋闷得透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恨这里喜气洋洋道着贺的每一个人，她嫉妒那个一袭红装明艳动人的女子，她颤栗着、眩晕着，眼睁睁看着放下了大红帐幔的一双人，在烛光中投成交颈的影子……

    苏柒再忍受不住，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王妃！王妃！”

    耳边，传来石榴焦急的呼唤：“这是梦魇了么？怎么哭成这样？”

    在石榴的连唤带摇之下，苏柒终从梦中意意怔怔醒来，见石榴正用帕子擦着她满面交流的泪水，口中道：“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可算是醒了！”

    苏柒这才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衣裳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哑：“石榴，我要换衣裳。”

    “王妃要么待会儿再换？”石榴好心建议，“王爷来了，在外间洗把脸就要进来。”

    听说慕云松来了，苏柒立时想起方才那个令她伤心欲绝的梦境，又觉揪心地痛，索性用棉被蒙了头道：“跟他说，我不要见他，让他走！”

    石榴着实作难：“王妃您别这样，王爷他……”

    她话未说完，慕云松已推门进来，望着在棉被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儿，故作嗔怪道：“还没成亲就把夫婿往外赶，你倒是愈发出息了！”

    他又是忙碌得彻夜未眠，此刻走路都有些虚扶，偏又听说她病了，不由得一阵心焦，急切切地赶来看她，却不曾想受到这样的待遇。

    他岂知，他口中的“成亲”二字，堪堪刺痛了她的心结，让棉被里的苏柒眼泪险些就落了下来。

    慕云松却毫不知情，在床榻边坐下，伸手便去扯开她的棉被，用手去摸她额头：“让相公试试，还烧不烧？”

    熟料还没摸上，已被气鼓鼓的小娘子大力拍开：“你是谁的相公？！”

    她此刻犹如一只刚学会凶狠的小兽一般，一副要张口咬人的架势，慕云松从未见过她如此拈酸吃醋的样子，看来梦珺之事，她真的十分介怀。

    但此事终是他理亏在先，只好柔声细语地哄着：“梦珺之事，并非我想刻意瞒你……”

    “哦？”她立时反呛，“王爷不经意间，便给整个王府下了封口令，独独瞒着我一个，果然是并非刻意！”

    “好吧，我的不是。”他尴尬地摸摸鼻子，“本就不该瞒你，但我也未刻意跟你提起，因为这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这不是要紧的事儿？”苏柒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依王爷的意思，赶明儿你背着我养了七八房的妻妾，再弄出三五个孩子，才是要紧的事儿了？”

    “你这叫什么话？！”慕云松忽然便有些恼火，“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爷不爱听我说话，走便是了！”苏柒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自去寻那些端庄温良又会说好听话的大家闺秀去！寻上那么七八个娶回来，我便不是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这丫头简直不可理喻！慕云松蓦地站起身便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泄了气，想想自己此番为何而来，忍气吞声地折过身来道：“我不是来跟你吵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与梦珺的婚姻并非你想的那样，期间有诸多的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梦珺、梦珺，叫得何其亲切自然……苏柒在心底冷笑，脑海中便浮现出他二人在大红幔帐中的一双身影。

    以你北靖王爷又臭又硬的性子，若你不情愿，又有谁能迫得了你？

    她唇角扯出个凉薄的笑：“王爷不觉得，你这话实在太俗套么？世间薄幸男子，皆是千篇一律的一套说辞，你侬我侬时便是海誓山盟、此生不负；待到新欢在怀，昔日的伊人过往就成了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抬眸戏谑地望他：“不知过些时日，我苏柒是否也成了王爷无可奈何的那一段？”

    “……你！”慕云松简直要被她这个样子气炸了，几步跨到她床前，俯身目光炯炯看她：“你需知道，我慕云松生于王公世家，也是个龙精虎猛的正常男人，不是庙里清心寡欲的和尚，二十六载里岂能没有半点过往？！”

    苏柒垂下眼皮：“呵……王爷这就算是，不打自招了？”

    他索性抓住她肩膀，亦咬牙发狠道：“那你呢？你就敢说自己在过去的十七年间，小白花儿似的清白无瑕，与别的男子没有半点纠葛？”

    苏柒被他抓得有些疼，却故作理直气壮道：“我自然敢！”

    “信口雌黄！”慕云松冷笑一声，替她一个个地数：“你曾喝醉酒亲口跟我承认，仰慕过你那诸多的师兄；还有东风镇上的雷捕头、白秀才，如今的赫连钰、慕云梅……”他眸光一沉，重重咬字道，“更罔提那曾与你同住数载，还替你洗过澡的苏先生！”

    “苏先生？”苏柒简直气得要吐血，“我跟苏先生……岂能与你和聂大小姐的关系相提并论？！”

    “自是不能，”慕云松眼眸中闪过一抹冷嘲，“我与梦珺好歹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你与苏先生么，只怕是无名无分的苟且罢了！”

    他的话犹如一柄刀子，重重扎进了苏柒的心口，她从未这般痛过，也从未这般愤怒过，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你！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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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回  管好你相公

    堂堂北靖王爷何时受过这等待遇？当即愤然起身，摔门而去。

    石榴和葡萄都吓坏了，她俩也曾见王爷与王妃闹过大大小小的别扭，但如今日这般吵得惊天动地的却是罕见。

    石榴端了洗脸水进来，忍不住劝一句：“王妃实在不该这般使性子，您不看王爷进来时满脸的疲惫颓态，明显又是几夜不得安睡……”

    苏柒在心中冷笑：他诚然是没睡觉，昨夜打着我的幌子，不知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冷冷地瞥了石榴一眼：“你若心疼你家王爷，我回头便去跟慕管家说，将你调到栖梧院去，专事伺候他可好？”

    石榴被她嘲讽地眼圈都红了：“王妃自己心里有气，何必这般说奴婢？奴婢再不多嘴就是了。”

    苏柒自觉说得重了些，伤了石榴的心，但她如今一颗心正被伤得支离破碎，实在无力去安抚她人，只闷闷地躺下：“你去吧，我乏累的很，想再睡会儿。”

    她本就烧了一夜，方才又竭嘶底里地跟慕云松吵了一架，此刻愈发觉得头昏眼花，脑袋像要炸裂开来。

    偏偏想睡还不能睡，须臾，便见葡萄从外面急匆匆跑来，说一早开门，便有许多人来买镇宅辟邪的平安符，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苏柒闻言，虚弱无力地深表欣喜：“我们慧目斋的生意，何时这般好了？”

    “说是许多百姓家的年轻女子，连带秦楼楚馆里的不少清倌人，皆在一夜之间变得虚弱无力，甚至昏睡不醒，好似撞了邪祟一般，好生古怪！”葡萄显然也被惊到了，瞪圆了一双眼睛描述得绘声绘色，“故而这两日，广宁城中但凡家有年轻女儿媳妇的，皆忙着求神拜佛、辟邪保平安呢！”

    敢情不是我慧目斋名声在外……苏柒手抚额头，弱弱地指了指：“那大黄木柜子里，还有不少平安符，你皆拿去卖了吧。”

    葡萄道了声“是”转身便拿平安符去，到门口又收住脚，弱弱问道：“王妃，咱家的平安符……当真不是骗人的？”

    苏柒前些被她呛死：敢情你一直以为，姑娘我是个江湖骗子？“当然有用了！”那可都是我不辞劳苦，拿北靖王府的镇宅之宝，玄鸟通灵玉蘸着红印泥一张一张印出来的！

    葡萄眨眨眼，有些羞涩地开口：“若真能辟邪，我也跟王妃讨一张，贴到我和石榴姐姐住的屋子门口去。”

    原来这小丫头是害怕呢，苏柒不禁失笑，指了指床头挂的梼杌玉剑：“你将这剑取走挂你们屋里去，便是牛魔王来了也奈何你不得。”

    葡萄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忙不迭摆手说不必不必，她和石榴两条贱命实在配不起这宝贝玉剑，只多讨几张平安符贴着就好。

    被葡萄这一番打岔，苏柒再睡不着，索性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的幔帐出神。

    许多年轻女子，皆在一夜间虚弱无力？此事听着，就透着那么诡异。

    听说过狐妖为修炼，勾引男子与之交和吸食精气。若遇上个修为深厚的千年狐妖，被吸食之后的男子会身体虚弱，严重的甚至丧了性命。

    但专向女子下手的，会是个什么妖孽，苏柒闻所未闻。

    她正思索着，偏偏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另一个角落：

    北靖王妃聂梦珺……

    苏柒自恃也在王府中住过一段日子，因经常闲不住地乱走，也算将整个王府摸了个透彻，却从未见过、亦未听人提起过北靖王妃聂梦珺此人。

    那么，这位聂大小姐，如今去了哪里？

    这问题足足困扰了苏柒两三日的光景，期间慕云松自是赌气不来，苏柒每每想起他，亦是气不打一处来，二人便这般冷战着。

    期间，上门来求辟邪镇宅之物的人越来越多，苏柒带着石榴葡萄赶制平安符制到手软，也算情路不顺财路顺，莫名其妙地小赚了一笔。

    直至第三日晚上，苏柒正揉着酸痛的手腕子准备就寝，忽见一个气势汹汹的身影穿墙而入，叉着腰冲她大喊：“你能不能好好管管你相公？！”

    苏柒望着一脸愤然的黄四娘愣了片刻，随即心里暗叹：我哪里还有什么相公，那是分明就是别人的……“怎么了？他调戏你了？”

    “他……”黄四娘被她反呛得一时语塞，随口道，“他若调戏我，我倒真没什么意见。”

    说罢，见苏柒向她投来一个“懒得理你”的大白眼，旋即想起自己今日是干什么来的，遂重新摆出一副出离愤怒状，“问题是，你相公带着我家相公，调戏别人去了！”

    慕云松带着慕云梅……苏柒疑惑：“他们调戏谁去了？”

    黄四娘鼓着腮帮子噘着嘴：“住在如意坊牡丹巷的，你说是什么人？”

    “牡丹巷，那不就是妓儿街？”苏柒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去逛青楼了？！”

    “可不是！”黄四娘万般的委屈，“你相公去青楼寻欢作乐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巴巴儿地拉上我家相公？！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柒不觉心头一阵火起，咬牙道：“这厮还真是胆大包天了！”

    迅速换了一身男装，杀气腾腾赶往牡丹巷的路上，黄四娘向苏柒道：“你这王爷相公，一副道貌岸然的相，在东风镇的时候就往青楼里钻，如今真是死性不改！”

    经她这么一提点，苏柒想起，慕云松还是失忆的苏丸子时，便与花魁悦娘纠扯不清，害她生了好大一通的气。

    更罔提他与赫连钰携手并肩去逛南风馆，去见那俊俏小倌儿瑞郎，嗯……前几日打着来慧目斋的名义夜不归宿，搞不好也是……

    她越想越生气，咬碎了一口银牙：“难怪，跟他外面的许多粉头相好比起来，取过一房媳妇果然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竟娶过一房媳妇儿？”黄四娘此刻却无心八卦她俩的事，甚是忧心忡忡：“你相公如何花天酒地不打紧，可万万不能带坏了我冰清玉洁的慕五爷。”

    此刻，慕五爷正紧张地瞟了瞟门外，向身旁他大哥低声问道：“大哥，你我来这等地方，苏柒可知道？”

    提起苏柒，慕云松手中的茶杯颤了颤，“她自是不知道的。”

    慕云梅惴惴不安：“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母亲便罢，你可想过如何向苏柒交代？”

    慕云松被他带得也生出几分紧张，又故作淡定道，“此事做得谨慎，怎么会传了出去？除非……”他阴惨惨瞥慕云梅一眼，“是你走漏了风声。”

    “我怎么会走漏风声？”慕云梅赶紧指天誓日地保证，“我敢向慕家列祖列宗发誓！”

    “罢了罢了！”慕云松无奈阻止他：列祖列宗定然不想关心你逛青楼这等破事。

    说话间，却见赫连钰行色匆匆而来，在慕云松身旁一屁股坐下，凑近低声道：“来了！”

    慕云松顿时凝神，顺着赫连钰目光示意的方向望去，见门口的小倌儿打帘，引着两个男子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穿一身玄色暗花锦帛袍，衣襟处绣只展翅山鹰，显得鸷猛张扬；走在后面的着一身天青色万寿如意纹的锦袍，披一条羊驼绒的大氅，偏手中还捏着一支不合时令的玉骨扇。

    慕云松轻蹙眉，向赫连钰问道：“是后面那个？”

    赫连钰几不可查地颔首：“正是，前面那个便是夏家的三公子。”

    他正说着，便见那夏家三公子正掂了个银元宝扔到小倌手里，小倌立刻满脸的谄媚，点头哈腰地将二人引到一处清净的雅阁里坐下，又一迭声地唤茶，叫姑娘们来伺候贵客。

    慕云松正暗盯着二人出神，不经意间被赫连钰拍了下肩膀，十分正色地问他：“人你已经见了，那吴老头给你出的上中下三策，你究竟打算用哪一策？”

    慕云松蹙眉思忖了片刻，张口道：“不急。”

    赫连钰却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你不急，对方便要下先手为强！”

    说罢，见慕云松依旧泰然自若地饮茶，索性一把将他的茶杯按下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这选择对你来说很难，且颇多顾忌。但做兄弟的不能不替你考虑：吴老头那日说得明白，上策杀之，乃是永绝后患的最佳选择！”他一挑眉，“这簪花馆上下两层，被我布置了五十杀手，皆是精英翘楚，干掉他手下的暗卫不成问题。”

    赫连钰又向门外瞟了一眼：“馆外还埋伏着一百刀斧手和一百弓箭手，皆时刻待命，”他握了握慕云松端着茶杯的手，“只等你摔杯为号！”

    他此言一出，慕云松赶忙攥紧了手里的茶杯，皱眉望他道：“你做着许多筹谋之前，为何不与我商议？”

    “与你商议，你又要犹豫不决！”赫连钰坚定决绝，“兄弟，听我一句劝：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大丈夫该出手时就出手，否则以你与他的宿怨，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慕云松叹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若真声势浩大地动起手来，这簪花馆里许多无辜男女，必定也要卷入其中枉送了性命。他们皆是我广宁城的子民，你让我如何交代？”

    赫连钰刚想劝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又想到以慕云松素来爱民如子的性子自是不会听，“你若顾忌这许多，便换第二种策略，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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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回  青楼满堂会

    赫连钰说着，朝身畔勾了勾手，便见一黑衣蒙面的高挑女子娉婷而来，冲三人福了福身，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一双葡萄似的黝黑眸子似嗔似笑，睫毛浓密似扇，眼窝深深而鼻梁却高耸，显然不是中原女子。

    “此女名叫阿比旦，乃是西域五莲教的得意弟子，擅长使毒，但使近得身前，便可杀人于无形。”

    慕云松听罢，心中正有些诧异，那阿比旦却已如同水蛇般贴了上来，在他耳边柔媚娇笑道：“但听王爷吩咐！”

    慕云松方要开口拒绝，却忽闻大厅戏台上舞乐声起，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过去。赫连钰趁势拍了拍他肩膀：“你且考虑考虑，我到那边去盯着。”

    说罢，便步履匆匆地走了，到另一侧邻窗位上坐下，与慕云松兄弟一东一西，成掎角之势。

    戏台上丝竹管弦声起，一群身着绮丽罗裙的舞姬鱼贯上台，手持花鼓做鼓上舞，舞到精彩处如惊鸿翩翩、桃花初绽，引来台下一片叫好之声。

    阿比旦见身旁的男人一派冷漠、毫无表情，遂调笑闲聊道：“看来王爷是秦楼楚馆里的常客，见惯了绿柳桃红、环肥燕瘦，故而对这些庸脂俗粉没什么兴趣？”

    秦楼楚馆的常客？慕云松深觉冤枉，努力回忆了一下，上次去青楼，还是在东风镇时候，不但险些被那个叫悦娘的花魁取了性命，还惹得苏柒大病了一场。

    想至此，他心中又不免惴惴：今日虽为非常之举，但若再被苏柒知道了……

    她本就因为他娶妻之事气着，若再加上逛青楼的黑料……

    慕云松觉得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暗下决心，要让参与此事之人全部三缄其口，打死也不能透露半个字出去。

    他正想着，忽闻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闹，伴着一个女子羞恼的尖叫：“哎呦我的天呐！这可让奴家如何见人！”

    她这一声太过高亢，惹得众人的目光都从戏台上转去，但见一个妓娘竟半裸着身子，正一手捂着自己胸前的大红肚兜，一手扯着个白衣小公子，口中叫到：“羞煞人了！你可不能走！”

    那白衣小公子满身的窘态，口中连道“对不住”，手忙脚乱地挣扎，偏偏一只脚陷在那妓娘繁复无比的纱裙上出不来，挣脱间又是“哧啦”一声响，竟是将那纱裙再度扯下了半边。

    这下，那妓娘大半身子都光裸在了外面，引来大堂里诸多男子或垂涎、或看热闹的目光，她本就是做皮肉生意，其实并不觉多么羞涩，但觉碰瓷机会难得，愈发扯紧了那小公子撒泼哭喊：“哎呀我可不活啦！你……你得对奴家负责！”

    那白衣小公子一张脸红得发了黑，忽而负气地昂头一嗓子飚回去：“那你到底要怎样！”

    他这一抬头，惊诧了在座的若干人。

    慕云松俨然一副遭了雷劈的表情，险些将手里“摔杯为号”的茶杯都给摔了，愣了片刻后转头怒视慕云梅：她怎么来了？！

    慕云梅赶忙摇头摆手：我不知道啊！真的不是我告的密啊！

    慕云松一记眼刀飚过去：这什么地方？还不快去把她弄走！

    苏柒正被这撒泼哭嚎的妓娘缠得无法，便见慕五爷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心道救星啊救星，来得正是时候。

    “五爷，我……”她正要开口说明原委，却见慕五爷手中一块碎金子往那妓娘手里丢去：“闭嘴，消失！”

    那妓娘果然听话地刹住哭嚎，连半落的衣裳也不顾得揽，双手攥着金子，扭着屁股喜气洋洋地走了。

    料理完麻烦，慕云梅转头向苏柒，满脸的无奈：“你怎么来了？”

    “我……”苏柒偷偷瞟一眼正飘在头顶上，一脸凄凄楚楚念叨着“相公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的黄四娘，暗叹：我还不是被你家花痴女鬼给怂恿来的……

    不料此番青楼捉奸出师不利，刚进门便不慎一脚踩了那妓娘的裙裾，且那妓娘的裙子质量实在欠佳，一踩一扯间便“哧哧啦啦”烂了大半，这才被她拦住闹起来，当真是倒霉透顶！

    她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却越过慕云梅，一眼望见正坐在大堂一隅的慕云松，身边还烙饼子似的贴着个黑衣美人！

    好哇……苏柒但觉一阵牙痒，按捺不住便要推开慕云梅冲了过去，却在提气准备发飙的瞬间，被一个白衣身影蓦地挡在了身前。

    “苏兄弟，果真是你！”

    苏柒额角抽了抽，抬头望着一脸期许的赫连钰，艰难地扯了扯唇角：“赫连侯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哈！”

    心中暗暗嫌弃：你们这是南风馆二人组，壮大成逛清楼三人行了？

    赫连钰却显然一副意外之喜：“昔日一别，便再没见过你，你……可还好？”

    苏柒尬笑：“还好，还好……”目光却继续越过赫连钰肩膀，望见那黑衣美人正捻了颗葡萄，娇笑着往慕云松口中送去。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正暗自咬后槽牙，却听赫连钰问道：“苏兄弟可是一个人来的？”

    “呃……”苏柒此时心不在焉：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是跟个女鬼一起来的。

    赫连钰遂热情邀到：“既然来了，不妨去我雅阁坐坐，喝杯茶压一压惊？”

    “咳咳。”慕云梅眼见赫连侯爷对自家大嫂这等暧昧的态度，忍无可忍地轻咳两声，出声提醒道：“侯爷，此时此地，怕是不适合她久留。”

    赫连钰这才从久别重逢的激动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处马上有大事发生，然面对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他又实在不舍得，思忖了一番，道：“无妨，一旦有事，我自会护他周全！”又对苏柒道：“你且跟我……”

    话未说完，却又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唤：“小柒！”

    苏柒寻声望见正冲她挥手的夏恪，忍不住额角抽了抽：今儿这场“满堂会”，可真是齐全得不能再齐全……

    她见夏恪正冲她招手，示意她坐过来，脑海中迅速权衡了一番：慕云松这混蛋正美人在怀，显然是想让五爷将她弄走，省得拂了他们兄弟二人的雅兴。但他想让她走她就偏不走，就要留在这里，看他究竟能无耻下流到什么程度。

    至于赫连钰，回回儿见面都没什么好结果，是她再不想也不敢招惹的主儿，最好躲得远远的。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一个选择。

    “抱歉二位，”她冲夏恪遥遥一指，“我有个故交好友在那边，我今日本就是来寻他的，对不住，对不住！”

    她话刚说完，慕云梅与赫连钰皆是一脸的震惊。然不等他们回过神儿来，苏柒已忙不迭地从他二人中间挤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夏恪身旁。

    夏恪却一脸嫌弃地打量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打扮得不男不女的，成何体统？”

    苏柒瞪他一眼：“就你，也好意思跟我谈‘体统’？”说罢，又礼貌地冲对面的云公子拱了拱手：“云公子，又见面了。”

    依旧阴惨惨的云公子只是略略颔首，又开口问道：“方才跟你说话的二位是？”

    “呃……两个朋友而已。”苏柒打个马虎眼。

    云公子却若有深意地道：“苏姑娘在广宁城，还真是交际广泛。”

    “还好还好。”苏柒继续打哈哈，“做风水阴阳生意的么，靠得就是人脉关系，这广宁城的书香世家、商贾门第，谁家也保不齐出个……混蛋！”

    她正看到那黑衣美人将香腮轻枕在慕云松肩上，媚眼如丝地在他耳边轻语着什么。她虽背向看不到慕云松的表情，然想必他正一脸陶醉，十分受用。

    她正忍不住骂着“混蛋”，却听夏恪诧异道：“别人家出了败家子儿，这事儿也归你管？”

    “哦，这个么……”苏柒回过神儿，赶忙想法子圆回来，“你也知道，那些败家子儿的父母，自然不会归咎于自己教导得不好，总觉得是因为府宅风水不好什么的。”说罢暗抹了把冷汗。

    不远处，慕云松正用一副要杀人的神情怒视慕云梅：你怎么搞的？！怎么还让她跟那两个危险分子凑一块儿去了？！

    慕云梅无奈苦笑：我也不想啊，要不是侯爷突然横插一脚……再说这大庭广众的，她不走，我也不能叫人把她绑走不是？

    慕云松冷冷地往那边示意：她怎么会认识那两个人？

    慕云梅索性白他大哥一眼：你的媳妇儿，你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

    慕云松正心烦意乱着，却见阿比旦故作暧昧样子，却在他耳边轻问：“王爷，此时是个好时机，可要我动手？”

    慕云松一惊，坚决道：“不可！”

    阿比旦有些不情愿，劝道：“此时他们警惕性正低，时机稍纵即逝，请王爷三思！”

    慕云松冷冷地望她一眼，问道：“你打算如何动手？”

    阿比旦媚笑一声，将一只青葱玉手在慕云松眼前拂过，摊开手掌给他看，但见她掌心一枚淬了剧毒的银针，正闪着妖冶的蓝光。

    慕云松盯着这针心念一动，忆起了他曾在东风镇交过手的杀手悦娘。

    不过瞬间，他蓦地出手一把抓住了阿比旦藏毒针的手腕，用指尖扣住她的脉门，低声却不容置疑道：“我说不许动手，就毋庸置疑！”

    阿比旦手腕吃痛，这才意识到这男人武功深不可测，只得乖顺媚笑道：“是，一切听王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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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回  千金为红颜

    另一边，夏恪正跟苏柒闲聊，问她广宁城可有什么好逛的去处。

    “广宁城穷山恶水、百业萧条、民风彪悍，”苏柒恨恨地道，“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不对呀，”夏恪问道，“你昨日不还说，广宁城在北靖王爷治下，边境安定、百姓康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

    “那是我夸大其词，”苏柒眼见慕云松伸手攥住了那美人儿雪白的皓腕，气得快要将手里的茶杯都攥碎了，“北靖王此人，好大喜功爱慕虚荣，性子乖张脾气古怪，最可气是喜色成性且喜新厌旧，被他始乱终弃的姑娘不知有多少！”

    “当真？”夏恪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又望了望身旁的云公子：跟咱们了解的，大相径庭啊！

    “自然是真的！”苏柒越说越气，越气越顺嘴：“他养了七八房的妻妾，生了三五个私生子还不够，且常常流连于花街柳巷，夜夜眠化宿柳，将他家王妃聂大小姐给气的，都不知所踪了！”

    “不能吧！”夏恪简直要震惊了，忍不住跟着她八卦，“聂大小姐不是……”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却听大厅里一阵掌声雷动，戏台上众舞姬齐齐躬身致谢后，便捧着花鼓风情无限地退了下去，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扭腰摆胯、风情万种地走上台去。

    “各位达官贵人、老爷公子大驾光临，花娘我在此有礼了！”

    苏柒正一脸疑惑地思忖这人是谁，便见身旁的夏恪正嚼着花生米，似笑非笑地向她解释：“没见过世面吧？这是这家秦楼的老板。她一垫场子，下面就该上花魁了！”

    “原来如此！”苏柒竟生出了几分兴趣，一时忘了自己今儿是干什么来的，抬头望着戏台上的婆子卖力地堆起满脸的笑容，让人感觉她脸上厚厚的脂粉都在簌簌往下掉。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啊，各位就算来巧了！咱们簪花馆呢，花重金请来了‘江南第一舞姬’思音姑娘，今儿可是在广宁城第一回登台！这思音姑娘的舞哇，是精妙绝伦、响誉江南，往近了说，堪比汉代的赵飞燕；往远了说，堪比月宫里的嫦娥，那真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啊！”

    她这一通夸赞，便听台下有人不耐烦地叫嚷：“你腆着张老脸在这儿啰嗦什么，快让思音姑娘上来呀！”

    婆子倒也不生气，继续笑嘻嘻道：“公子莫急，思音姑娘这就上场了！”

    她说罢便识相地躬身退了下去，便见戏台之上降下一方偌大的素色纱帘，纱帘之中亮起了几盏红色的灯笼。

    莹莹灯火中映出一个纤长婀娜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幻似真。

    纱帘后的佳人娉娉袅袅起身，隔着纱帘冲众看官盈盈一福，随即长舒广袖，和着乐曲舞了一段《惊鸿》。

    “皎若惊鸿、翩若游龙，”夏恪忍不住叩桌子赞到，“这思音姑娘还真是名不虚传！”转头向云公子笑道，“是个难得的妙人儿。”

    云公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倒也看得仔细。

    思音姑娘一曲《惊鸿》舞完，又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宝剑，舞了一段《兰陵王》，一改方才柔弱无骨的娇媚，舞得行云流水一般，英姿飒爽。

    两曲舞罢，思音收剑整衣，冲台下颔首行礼，收获了一片经久不衰的掌声。台下已有按捺不住的在交头接耳地讨论，若能得如此妙人儿共度良宵，真是此生无憾了。

    那簌簌掉粉的婆子再度登台，向台下众人笑道：“两曲舞完，我看各位公子老爷，已对思音姑娘青睐有嘉。可巧我们思音姑娘正值妙龄，尚未梳拢，不喜欢江南那些黏黏腻腻的白面小生，偏就爱咱们塞北高大魁梧的粗壮汉子！”

    她这话刚出口，台下便有此起彼伏起哄的：“那是！南边儿的男人都娘们儿似的，有什么本事！”“思音姑娘不如跟了哥哥我，让你快活似神仙！”

    听着这许多污言秽语，苏柒忍不住蹙眉，倒是一旁的夏恪望望思音，又故作嫌弃地打量了苏柒一眼：“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就是这道理了。”

    苏柒愠怒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目光却不自觉向慕云松的方向投去。

    那混蛋，不会也被这什么思音姑娘迷住了吧？

    偏正看到慕云松向她的方向看来，二人目光碰触，又瞬间各自避开。

    慕云松眼见自家小娘子跟那夏三公子“打情骂俏”，连手都动上了，心里愈发的不是滋味儿，正寻思想个什么法子将她弄走，冷不防被身边的阿比旦捻了颗葡萄送进嘴里，下意识地就咽了下去。

    真真是酸彻心扉！

    苏柒这边眼看着那混蛋与怀里的黑衣美人儿你侬我侬地喂葡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捏起桌上的花生往夏恪嘴里塞：“吃！”

    “唔……”夏恪刚要开口拒绝，却被苏柒恶狠狠地一把花生统统揉进了嘴里，“吃吃吃！多吃点儿！”

    夏恪忍无可忍地拍开她作妖的手，低头“呸呸”一阵，向她抗议道：“你发什么神经？喂花生好歹给剥个壳啊！”

    他们两下里正置着气，大厅里已是喧闹沸腾，众人从婆子话里听出了要竞拍思音姑娘头夜的意思，皆是心驰神往，许多富家公子哥儿已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阵仗看得婆子一阵眉开眼笑，依稀觉得台下皆是白花花的银子在冲她招手：“诸位贵客莫急，这清倌人梳笼，自然是老规矩，但思音姑娘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不是一般庸脂俗粉能比的，起价自然也高些，五十两银子！”

    她话一出口，台下便有暗暗倒抽冷气之声，连夏恪都啧啧道：“这婆子想钱想疯了吧，真敢要啊！”

    虽说起价高，却架不住有钱的纨绔子弟愿意出，须臾便有人喊：“爷出六十两！”“八十两！”“一百两！”“二百两！”

    苏柒震惊了：原来秦楼舞姬，是个如此“有钱途”的职业！

    夏恪正看得兴起，却听云公子淡淡道：“一群庸人，无甚趣味，走罢！”

    夏恪对这位云公子似乎丝毫不敢忤逆，刚要悻悻然起身，便听一个着实财大气粗的嗓门儿喊道：“本公子出五百两！但是做买卖讲究先验货后付钱，总得让公子我看看思音姑娘的真容，值不值这五百两银子！”

    他这话虽说铜臭味十足，却道出了在场诸多男子的心声，于是纷纷要求掀开素纱帘，一探思音姑娘的倾城之色。

    婆子有些作难地回头望了望思音，见她略略颔首，便又满脸堆笑道：“各位贵客言之有理，且请睁大了眼睛，莫要错过了转世的西施、下凡的嫦娥！”

    便见那素纱帘徐徐拉起，现出思音曼妙的身材，着一袭轻薄翩跹的水色纱裙，两条修长洁白在裙裾下若隐若现。裹着白绢的纤腰盈盈一握，一头青丝长发瀑布般披垂，双目犹似一泓碧水，一颦一睐中流露着楚楚可怜，果然出尘脱俗。

    台下众男子皆看得直了眼，唯有几个人望着台上天仙似的舞姬，却是一副五雷轰顶般的神情。

    慕云梅眨了眨眼，索性又揉了揉，旋即拽住慕云松衣袖：“大哥……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慕云松自己也惊诧地心脏停跳两拍，下意识地往苏柒的方向望了一眼，却见那两个危险分子正起身欲走，而不远处，赫连钰亦用一副既焦虑又疑惑的复杂神情盯着他。

    慕云松深吸一口气：是他做决定的时候了！

    “模样生得还行。”夏恪给出个中肯评价，他是时常出入皇宫大院的人，后宫佳丽见过许多，眼光自然与这些暴发户不可同日而语，转头问道，“小柒你可要跟我们走？咱换个地方耍去！”

    苏柒想了想，若不跟夏恪走，留下她一个只怕赫连钰又要来纠缠，左右慕云松那混蛋已看到了她，剩下的事儿由他自己凭良心看着办，她留下也是无益，遂点头道：“好啊！”

    她方起身欲走，忽而一个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嗓音响起：“一千两！”

    苏柒的脚步堪堪定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一句惊得整个大厅都鸦雀无声，早有眼尖的认了出来：“呦，那不是北靖王爷！”

    他这声儿不大，却一石激起千层浪，便闻众人议论纷纷：“不都说北靖王爷不好女色，今儿竟肯为个舞姬花这样大价钱？”

    “早就听说，王爷在市井间有个小情儿，后来又不喜欢了，那小情儿被广宁府的人抓进大牢他也袖手旁观。”

    “啧啧，咱们男人不都是这个心思，吃腻了这口儿就想换口儿新鲜的，王爷也是一样啊！”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的婆子却是两眼都在放光，忙不迭地恭维：“王爷一掷千金为红颜，真是我广宁城的一段风韵佳话！思音姑娘，还不快快拜谢王爷对你的抬爱之情！”

    便见那思音姑娘一双秋水剪瞳含情脉脉的样子，冲着慕云松福身拜了拜，轻启朱唇道：“王爷盛情，奴家此生不敢忘，从此为奴为婢，替王爷分忧解愁、红袖添香。”

    她这一番话说得莺莺袅袅、娇娇怯怯，倒将台下大半男人的魂儿都够了去，由衷暗叹王爷艳福不浅。

    慕云松便在一片艳羡目光中起身，径自向那戏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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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回  给我说清楚

    苏柒僵直了身子，眼睁睁望着他走过她面前，却连头都未转一下，仿佛眼中只有戏台上那风情万种的舞姬。

    他走到戏台下，向思音伸出一只手，俨然要扶她下来的意思。

    苏柒蓦地想起，曾经他平叛归来，她抵不住万千的思念，坐在云水阁的桂树枝上望他，树下的他也是这般满目柔情地冲她伸出手，让她跳下来。

    那时，他说：“此生此世，护你周全”；他说“你是我娘子，即便是杀人放火，为夫也得替你兜着”。

    他的海誓山盟犹在耳畔，而翩然落在他怀里的，已是旁人。

    不知是否别有用心，思音在下戏台时站立不稳，一个趔趄便向王爷怀里扑去，他便顺势将她打横抱起，又用宽大的大氅遮住了她若隐若现的修长美腿，就这般抱着，一路向大门口走去。

    苏柒咬着下唇，隐在衣袖中的手指尖将自己掐得生疼，忽然忍无可忍地拔腿向他冲去。

    混蛋，你给我说清楚！

    偏偏，被一个黑衣颀长的身影突然拦在眼前，她气急败坏地伸手大力去推，却是半分推不动，耳边响起他低沉又不容置疑的声音：“苏柒！不能去！”

    什么叫不能去？！他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在一片泪眼氤氲中，看着那怀抱佳人的身影即将跨出门去，忽而疯了似的捶打着眼前的人，“让我去！让我去问问他，他的心肝可是被狗吃了！五爷，求你……”

    慕云梅从未见过苏柒如此发疯似的样子，他懂得她此刻的心痛，却又无法向她解释，索性一把搂住她挣扎颤抖的肩膀，将这伤心的人儿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你难过，但相信我，此事蹊跷，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她全然不听，痛哭着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了皮肉，慕云梅却一动不动，浑然不觉。

    不远处，云公子冷眼望着这一幕，向夏恪幽幽道：“你有情敌了。”

    夏恪脸色变了变，也不再着急解释，手指一勾便有人凑上来，对他俯首帖耳说了几句。

    “北靖王府的嫡子，慕云松的五弟？”夏恪咬牙切齿地念着，便见云公子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来头倒是不小，你这个小师妹，果然交际广泛。”

    这边，苏柒一时间急火攻心，加上刚高烧了一夜，身体虚乏得很，竟是眼前发黑，昏厥了过去。

    慕云梅大急，索性也将苏柒打横抱起，急匆匆向门外走去。

    那边夏恪见状不悦“这混蛋打算把我师妹带哪儿去？”按捺不住便要起身去抢，却被云公子一记眼神拦下，“你不是不喜欢她？人家两个之间的事儿，你瞎操什么心？”

    夏恪一时无语，只得悻悻然地坐下，却是心不在焉地往门口瞟去。

    簪花馆门外，王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口候着，几个贴身侍卫见自家王爷怀里抱了个女子出来，用黑色大氅裹的严实，却百密一疏，因着走动晃荡出半截雪白脚踝，踝上拴着个金铃儿，随着上下晃动一摇一荡叮铃作响，显得格外妩媚勾人。

    侍卫们彼此暗暗交换个眼神：方才便见王妃一袭男装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这是被王爷抓出来了？

    但他们识相地不敢多问，躬身打帘请王爷坐进马车，便听他淡淡吩咐：“回王府。”

    驾车的侍卫便一声吆喝，四匹马儿拉着车前行而去。簪花馆门口只留下几个跟五爷的侍卫，蹲在门口闲聊：“要说咱们王爷对这位苏王妃，真是千般娇万般宠，做什么都任由她去。”

    “可不，逛秦楼被抓现形这等事，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王爷居然都没半点不悦，换了谁能做到？”

    “哎，倒是咱们五爷，广宁城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多少闺阁女子的梦中人，不知何时才能寻到个合心合意的姑娘……”

    他们正八卦着，却见自家五爷怀里也抱着个柔弱无骨的娇躯，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暗叹：咱五爷逛一趟秦楼，效率真高啊！

    却见五爷疾步近前：“马车呢？回王府，快！”

    几个侍卫作难：方才五爷和王爷是低调地乘一辆马车来的，“五爷，王爷方才已然乘马车回去了，您这……”

    他刚想劝说，您带个清倌人公然回王府，被老王妃知道了怕是不好，然无意间往五爷怀里瞟了一眼，顿时吓得噎住：“这这这……这不是……苏王妃？！”

    “不然呢？”慕云梅没好气儿答道，“还不快给我寻辆车去！”

    偏偏几个侍卫听了，不约而同地向方才马车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若五爷抱得是苏王妃，那方才王爷怀里的是……？

    贵府……真乱呐。

    慕云梅见几个手下皆木桩子似的杵着，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心里愈发火大，抬脚朝其中一个的屁股踹去：“一个两个都傻了么？！还不去找马车！”

    不远处，北靖王府的马车上，思音被慕云松放下，便顺势娇娇弱弱地跪了下去，声若莺啼道：“思音多谢王爷怜爱……”

    然她话未说完，已被眼前的男人一把拉起来，一个转身抵在了厢壁上。

    方才还柔情万般的风流王爷，瞬间变了杀手般冷冽的气场，一只手扣住她脉门，另一只手则紧紧捏住她下颌，力道之大让她觉得自己的颌骨要被生生捏碎了一般。

    “王爷，痛……”她被抵在厢壁上，痛得红了眼圈，哀哀地求饶。

    眼前的男人却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目光狠戾冷冽犹如夜里的狼，音调冷冷道：“说，你究竟是何人？扮成如此相貌，意欲何为？！”

    “王爷……奴家不懂您在说什么，”思音痛得两行泪滚滚而下，浑身都在瑟瑟颤抖，“奴婢思音，就是个出身卑微的舞姬而已……啊！”

    她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是慕云松手上加力，几乎要将她痛得昏厥过去。她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徒劳地低声哀求：“王爷饶命……”

    “不愿意说实话，嗯？”眼前的男人，那原本清糯悦耳的声音变冰冷嘲讽，“本王虽身在朝堂，对江湖上的事也颇有了解，你以为区区易容之术，便能瞒得过我？”

    他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她却觉得犹如游移的蛇般骇人，喘息道：“王爷在说什么，奴家实在不懂……”

    尚未说完，便呕出一口血来，是他用内力逼她内关穴，引得体内一阵气血逆流，难受无比。

    此刻的思音，脸色煞白唇角带血，哪里还有半分千娇百媚的模样，她终于明白，眼前的男人一掷千金将她赎下，并非想要她的身子，而是想要她的命！

    “饶命……饶……”她眼前一片黑，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本能地求生。

    慕云松还想继续刑讯逼供，但眼前的女子已双眼一阖，昏死过去。

    他不敢掉以轻心，以手探了她的鼻息脉搏，方唤车外的侍卫用绳子将她绑了扔在车上，自己则跳下车去，在凉凉夜色中边走边思索。

    这个凭空出现的思音，究竟是什么人？

    在簪花馆初见她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她扮做这般模样，定是冲他慕云松而来。

    他便索性将计就计，一掷千金将她买下，看看她究竟有何伎俩。

    他本以为，思音应该是个江湖高手，亦或根本就是天鹰盟的人，是他慕云松的仇家派来行暗杀之事，但方才一番试探下来，却觉那女子气血孱弱，内力全无，俨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慕云松有些疑惑：将这样的人派到他身边，还易容成个已死之人的模样，究竟意欲何为？

    想至此，他又不禁驻足片刻，回头朝簪花馆的方向望了望。

    今日演得这一幕，只怕要让苏柒那丫头伤心死了。

    慕云松觉得自己着实悲催：回回“逛秦楼”都能被那丫头逮个正着，倒像是她在他身上安了双眼睛似的。

    罢了，待事情弄清楚，负荆登门好好向她解释赔罪，大不了舍了面子不要，要打要骂，跪床头当马骑，任由她便是。

    他正哀叹着自己悲催的家庭地位，却忽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从他身边经过时，车上却探出慕云梅的头来，焦急叫到：“大哥，苏柒她昏过去了！”

    慕云松顿时变了脸色，一跃上了马车，见苏柒正毫无意识地靠在慕云梅怀里，面颊通红额头滚烫，不禁大急：“怎么回事儿？”

    慕云梅低头望着苏柒，言简意赅：“气的。”

    话音刚落，便觉怀里一空，人早已被大哥抢了去，小心安置在自己怀里，用冰凉的手掌抚在她额头替她降温。

    慕云梅望着自家大哥眼眸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觉得自己瞬间又变回了局外人，不由暗叹一声，问道：“那个思音，可问出了什么？”

    “没有。”慕云松眼皮都不抬，依旧一动不动望着苏柒，“似是个不会武功的，我尚未下重手便昏厥过去，只好等她醒了再想他法。”

    慕云梅想起方才初见思音时的震惊，不禁小心翼翼问道：“大哥你可想过，若她真是……”

    “不可能。”慕云松利落打断，“她早就死了。”

    慕云梅叹道：“大哥你莫要忘了，她当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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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回  思音的伎俩

    栖梧院里，慕云松正在书房来回踱步，见蒋神医进来，忙示意他不必行礼，问道：“她情况如何？”

    “只是风寒未愈，又一时急火攻心，才会昏厥过去，倒是无甚大碍。”蒋神医道，“幸而王妃年轻，体质颇好，只需吃几副辛温解表，宣肺散寒的方子，再宽心将养几日便好。”

    慕云松这才放下心来，又问：“另一个如何？”

    “至于那位姑娘么，”蒋神医蹙眉捻须，“体性阴寒、气血不足，确不似个习武之人，更不像是杀手。至于王爷所说的易容之事，老夫确未看出端倪。”

    “哦？”这让慕云松颇觉意外，“蒋神医认为，她并非易容成如此相貌？”

    “对江湖上的易容之术，老夫也略有了解，一般分为上中下三等：最下等者，不过是改变一个人的相貌特征，令其不易被识破认出。

    中等者，乃是用胶皮等物做出一张人皮面具，贴于脸上乔装改扮做另一个人，但这种面具质地纤薄，极易损坏，且细看能辨别端倪。

    而易容术中上乘者，则是寻个与目标样貌本就相似之人，由精通此道的医者施术调整其五官，使其与目标之人愈发酷似，若再刻意模仿目标的音容举止，便愈发的难辨真伪。

    我方才查探那姑娘，脸上并无人皮面具，五官也没有动刀缝合之迹象，故而认为，她的相貌乃是天然，不似易容。”

    他一番话说完，慕云松的脸色却又凝重了几分，向蒋神医道谢后，令下人带他开方抓药去。

    慕云松则继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不似易容……难道世间，当真有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或者……

    他想起慕云梅那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心中忽然一凛。

    他正苦苦思索着可能性，却听门口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拐杖响，忙迎至门口，躬身搀扶着问道：“母亲怎么过来了？”

    “你如今是愈发的有主意了！”老王妃没好气儿道，“我若不来，天大的事你也要瞒着我！”

    见老娘气儿不顺，慕云松只得陪笑：“母亲严重了，哪有什么天大的事儿。”

    老王妃狠瞪他一眼：“信儿都传到我耳朵里了，说你今日带回个跟梦珺一模一样的女子。”

    明知纸里包不住火，慕云松还想反抗一下：“母亲莫要道听途说，不过是生得有几分像罢了，儿子正疑心，是否有人别有用心，易容至此。”

    老王妃哼了一声：“像不像的，我得看过才知道，人在哪里？”

    慕云松无法，只得引着老王妃去看昏迷着的思音。

    “哪里是生得有些像，”老王妃望着那张久违的脸惊叹不已，“根本就是一个人！”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身形胖瘦你可瞧过，是否对的上？”

    慕云松被他娘问得尴尬：“母亲，她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我岂能……”再者说，便是昔日梦珺的身形胖瘦，他都不甚记得。

    老王妃冷嘲道：“敢花一千两从秦楼买舞姬，你这会子倒装起清纯来了？”

    说罢，又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拉着慕云松回书房，郑重问道：“儿啊，你可曾想过，若她真是梦珺，你打算如何处置？”

    老王妃这话，正问到了慕云松的揪心处，他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避重就轻：“母亲，她不可能是梦珺，梦珺三年前已亡故。如今这个，只说自己是出身低微的舞姬思音。”

    “口是心非！”老王妃不满地冷哼，“其实你心里也怀疑，否则又何必一掷千金地将她带回来？”

    见自己儿子沉默不语，老王妃换上个语重心长的语调：“儿啊，听娘一句话，无论当年你与梦珺有何恩怨过往，她终究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是当着全广宁百姓的面儿娶进王府的媳妇。如若证实这女子当真是梦珺，她便还是我的长媳，你的正室夫人，此事抵赖不得。”

    她顿了顿，见自家儿子愈发为难的脸色，又劝道：“至于苏丫头，娘知道你喜欢她，但以她的出身，是断断配不上北靖王妃之位的！你便收在身边做个妾室，待到诞下一儿半女，娘再给你做主抬成侧妃，已算是对得住她了。”

    “母亲，”慕云松当下便要反驳，但见自家老娘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自知老娘也是个倔强性子，此时反驳只会又争吵起来，索性不置可否：“容儿子再考虑考虑。”

    苏柒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云水阁的卧房里。

    怎么到这儿来了……她挣扎着坐起身，仍觉头有些昏沉：不是立志，再也不回这伤心之地了么？

    口渴得仿佛要干裂开来，她不得不爬下床，去摸桌上的茶壶，刚弄出一点响动，便见石榴急急忙忙从门口进来：“王妃您可醒了！”

    “王妃”二字在苏柒听来颇有些刺耳，但此时实在无力计较这些，只接过石榴递来的茶一口饮了，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巳时。”石榴颇为后怕，“王妃你高烧了一夜，烧得满口呓语还喊不醒，真把奴婢担心死了！”

    “是么……”苏柒勉强回忆了一下，又是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境，梦境里有慕云松与梦珺的种种，她已记不清楚情节，只记得自己始终是个心碎的看客。

    她忍不住问一句：“王爷呢？”

    “王爷……”石榴有些为难，昨夜至今王爷根本没露面，只是派人将昏迷的王妃送了来，“许是有什么要事在忙罢……”

    看她言不由衷的神情，苏柒这才忆起：昨晚她夜闯簪花馆，眼睁睁看着慕云松一掷千金买了个美貌舞姬回来。

    佳人在怀，自是有“要事”在忙。

    她冷哼一声，咬着牙站起身来，虚虚浮浮地往外走。

    石榴忙上前搀她：“王妃这是要去哪里？你身体还虚得很，大夫说，让你多静心修养。”

    我静心修养……苏柒忍不住自嘲，我再多修养几日，只怕那混蛋当真要凑齐七八房的妻妾，再鼓捣出三五个孩子来！

    她推开石榴的手，咬着后槽牙道：“放心，我只是去看看你家王爷的‘要事’忙完了没有！”

    她憋着一股火气，踉踉跄跄地寻到了栖梧院，便觉门口的侍卫望她的神情都与昔日不同。

    “你家王爷呢？”

    “在……在的。”小侍卫有些期期艾艾，“可要我通传一声？”

    苏柒“赞许”地瞥他一眼：以你这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的眼力见儿，当站岗侍卫真是可惜了！

    随即不理会小侍卫，大步迈了进去。

    她正要一路冲进卧房，便见一个窈窕身影正推门出来，边伸手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青丝，纤纤玉臂上还搭着件男子中衣。

    那十分眼熟的中衣，看得苏柒一阵心酸，索性冲思音冷声问道：“慕云松人呢？”

    思音抬头望她，一双美眸中透着傲娇：“王爷昨夜睡得晚，如今还睡着，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口中“睡得晚”三个字，如同冷箭般嗖嗖袭来，扎在苏柒心窝上，她方看到思音的衣领处，雪白的玉颈上那若隐若现的红印子，显得格外扎眼。

    她是了解他的，平日里正人君子，吹灯拉帘秒变嗷嗷叫的下山狼，尤其是兴之所至时，下手便没了轻重，常常痛得她哇哇大叫，事后他再心疼告饶。

    此刻，思音脖颈上鲜红带血的印子，仿佛在向她赤裸裸地昭示昨夜战况之激烈。

    苏柒咬了咬牙，“让开，我要进去见他！”

    然立在门口的思音分毫不让，反而刻意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该让开的，是你罢。”

    “你……”苏柒没想到，一个刚得宠的舞姬，竟敢如此猖狂。

    思音一双美眸中划过一抹阴戾，口中却娇媚轻笑：“你可知，这世间男女之爱，”她顺手拿起一旁博物架上的一只景泰蓝瓷瓶，在手中把玩，“正如这瓷器，看似既精致又美好，”她顺手将那瓶子塞至苏柒手中，“实则脆弱不堪，稍有不慎，就碎了……”

    苏柒忽觉她眼眸妖冶一闪，耀得她有片刻的恍惚，不知怎的便松了手，手中的景泰蓝瓷瓶便“咣”地发出一声脆响，落地摔得粉碎。

    刹那间，思音眼中的妖冶不再，又化作凄楚可怜的模样，瞬间便跪了下去，双膝正跪在那碎瓷片上，以手扯着苏柒的裙裾哭告：“姐姐息怒！一切皆是奴婢的不是！”

    苏柒正不明就里，却见思音身后的门被推开，一脸倦容的慕云松“适时”地走了出来。

    他见眼前情景，竟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思音手腕，纵身挡在了思音前面，喝到：“你要干什么？！”

    他这一声冷厉的质问，竟瞬间浇息了苏柒心头熊熊的妒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不过一夜春风，他便这般维护于她，果然男子皆薄幸，喜新厌旧地如此彻底……

    苏柒抿起唇，冷冷笑道：“不干什么，来恭贺王爷觅得新欢，顺便提醒王爷一句，毕竟年纪大了，莫要操劳过度，死的快！”

    说罢，勉强抑制着呼之欲出的泪水，愤愤然转头离去。

    慕云松被她这恶狠狠的话说得哭笑不得，本能地欲去追她解释，才想起自己还扣着思音的脉门，只得作罢，望着她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

    这误会，怕是要越结越深了……

    身后，却传来思音怯怯的声音：“王爷……不去追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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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回  你意欲何为

    慕云松回头，眼眸的柔情伤感瞬间被阴戾取代，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思音膝头斑斑的血迹，冷声问道：“你煞费苦心地演着一出，究竟意欲何为？”

    思音如同惶恐的小鹿一般，吓得赶忙又跪下：“奴婢不敢！”

    慕云松居高临下望她，戾气逼人：“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何居心，我只警告你一次：莫要打她的主意！你敢伤她分毫，我定让你犹在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毫不理会跪在碎瓷片上的思音，转身离去。

    慕云松昨夜的确睡得晚，但显然不是苏柒想得那般，而是去跟赫连钰商议对策。

    赫连钰见面便对他拱手道：“王爷一掷千金抱得美人归，兄弟恭喜恭喜了！”

    慕云松知他一番筹谋落空，心里不痛快，只得示弱一句：“我知道，你一片苦心皆是为我，但今日之事蹊跷，只怕横生枝节……”

    “似你这般瞻前顾后，黄花菜都凉了！”赫连钰敲着桌子恼火道,“今日天时地利人和，多么难得的时机！就这么被你错了过去！如今好了，他亲见王爷你的风留壮举，将你认了个清楚，自然要生戒备之心，再想找机会杀他，比登天还难了！”

    慕云松一时无法向他解释，只得到：“既杀不得，便不杀他。吴先生所出上中下三策，如今倒是顺水推舟，取下策用之罢了。”

    赫连钰听了愈发生气，索性用扇柄直至慕云松的鼻子尖，骂道：“竖子！不足与之谋！”说罢，便摇着扇子，沉默不语地生闷气。

    慕云松今晚被诸多事闹得，本就头痛不已，此刻又被自己兄弟骂，心中愈发窝火，索性也一言不发。

    二人僵持了许久，终究是赫连钰先缓过来，叹口气道：“你不下手杀他，却不能不提防他对你下手。那人手下能人异士众多，甚至与一些江湖邪派也有牵连，杀人的手段极尽诡异，防不胜防。不如将阿比旦暂留你身边，也能稳妥一二。”

    慕云松皱了皱眉，对那个妩媚妖娆又危险的毒女没有半分好感。

    偏赫连钰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扇柄再度指着他鼻子尖，苦口婆心道：“还不是为了你的安全计！左右你一掷千金为红颜，已是名声在外，还怕身边再多个异域美人？”

    他说得句句在理，慕云松竟无言以对，又想到阿比旦这样的蛇蝎美人，若留在赫连钰手里，只怕他又要起了杀那人的心思，反而不稳妥，倒不如放在自己身边看着放心。

    想至此，慕云松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自己的风留设定：“好吧。”

    赫连钰敲定了阿比旦的事，又忍不住问道：“那个思音，当真是你昔日王妃？”

    “不知道。”慕云松愈发头大，“来前刚让薛神医看过，说相貌浑然天成毫无端倪，不似易容。”

    赫连钰摇着扇子叹道：“那便奇了！”

    “真是奇了！”

    慕夫人上下打量着怯立在熙华苑正厅之中的思音，啧啧感叹道，“这音容相貌，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又凑近两步将个头儿比了比，“这身量，也与我记忆中相似，只是不知……”

    一旁的慕云歌跟着开口，“身材胖瘦也不差的。”说罢，见老王妃拿眼看她，又弱弱补上一句：“我年少时颇得嫂嫂疼爱，常拉着我一起量体做衣裳，故而对嫂嫂的身形，我还是记得的。”

    老王妃略颔首，这话倒是不假，当年梦珺在时，确对这个寄居王府的小表妹颇多怜悯照拂。于是面露和蔼，向立在厅中骇然不敢抬头的思音问道：“你不必害怕，今日叫你来，不过是为弄清些往事，你且实话实说，你是哪里人？”

    思音听老王妃问话，忙屈膝跪了下去，垂首恭敬答道：“回娘娘话，奴婢亦不知自己是何方人，只记得一场意外后被一庄户人家救起，许是受伤或重病之故，之前的事便统统记不得了。”

    老王妃与慕夫人对望一眼，又问道：“那你可记得，被救起是在什么地方？”

    思音惶恐答道：“娘娘恕罪，奴婢那时身染重病，卧床不起许多日子，时昏时醒，对于身在何处实在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大山深处的小村落，据救下我的老夫妇讲，我是顺着山间河流飘来的。”

    她说完，慕夫人便念了句佛，道：“真是佛祖庇佑，命不该绝啊！”

    老王妃心中亦称奇，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你被山村老夫妇救下，怎地又成了秦楼楚馆里的舞姬？”

    思音似被问到伤心处，低声道：“那家的老夫妇是极良善之人，却有个好吃懒做、贪婪喜色的儿子，见我渐渐病愈，显出几分姿色，便起了不轨之心，几度出言戏弄，要我给他当媳妇。被我严词拒绝之后，更是色相毕露，几番趁老夫妇下地干活不在家，便对我动手动脚。

    我虽前事尽忘，但也知礼义廉耻，对这登徒子自是据死反抗，有次迫于无奈，拿了院里的扒犁自卫，却失手将那登徒子的头打出了血。

    适逢老夫妇从田里干活归来，那登徒子就变本加厉地嚎啕告状，说我是恩将仇报的蛇蝎，逼他爹娘要么让我嫁了他，要么将我卖了给他攒彩礼娶媳妇。

    老夫妇本是朴实善良之人，也知道自家儿子是个什么德行，但他二老膝下就这么一个独子，今后还要靠他养老送终，自然忤逆不得，一时间十分作难。

    但我自知，再在老夫妇家待下去，终有一日难逃这登徒子的魔爪，索性主动要求老夫妇将我卖给人牙子，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老夫妇迫于儿子的威压，终是将我卖了，那人牙子见我姿色尚好，便问我可有什么才艺。

    我依稀记得，我是会跳舞的，便给她舞了一段，人牙子看后满意非常，便将我带出山沟，到了座大些的城镇，买进了当地的教坊司。

    我便在教坊司里被教习学艺、练舞习琴，但那等腌臜铜臭之地，女孩儿们终日筹谋着如何钓上富家的公子、风留的官吏，争风吃醋毫无人情味儿。期间，倒也有不少有钱有势的恩客瞧上了我，身边的女孩儿们也劝我曲意逢迎，莫要扮什么假清高，但我就是做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那执拗的坚持从何而来，仿佛骨子里便与她们不一样，宁死都不愿做那献身的肮脏事。

    幸而我舞技不错，便是卖艺不卖、身，也能给坊中挣来大把的钱财，故而教坊嬷嬷对外只道我自恃颇高，将我当做奇货而居，亦不再逼迫。”

    她讲至此，慕夫人忍不住插嘴道：“那你又为何到了广宁的秦楼楚馆，还……任由老板竞价梳拢？”

    思音眼圈一红，垂眸凄楚道：“我自恃清高，却防不住世间多得是无赖恶人。我在教坊司时被当地一家姓钱的富商公子看上，非要将我赎身带回府中做小妾，我不从却被他百般恐吓，万般无奈下，得几个知音相助，连夜从教坊司逃了出去，从此辗转飘零，再无定所。”

    她说得可怜，众人听得揪心，慕夫人更是满面伤感叹道：“我的儿，真是受苦了！”

    思音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继续诉道：“我一个风尘女子，身世飘零如浮萍陌草，无依无靠尝遍世间艰辛，终是心灰意冷，一再劝自己放下清高执念，索性寻个殷实人家嫁了，无论做小伏低还是为奴为婢，好歹能有屋檐遮风挡雨，一日三餐饱饭，其余别无所求。

    我来到广宁城时，正是想通了的时候，索性央求那簪花馆的老板替我开场子竞价梳拢，本以为烟花之地难觅良人，不想老天垂怜，让我有幸得王爷垂青。”

    “真真是天可怜见！”慕夫人又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有缘分的人，终能走到一起！”

    说罢，又向老王妃恳切道：“嫂嫂，观其相貌听其身世，分明就是梦珺没错！可怜这孩子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历经苦楚终得归来，真是老天有眼，庇佑我慕家啊！”

    她兀自说得激动，老王妃却仍存着几分清醒，疑惑道：“这姑娘长袖善舞，我倒没听说过，梦珺那孩子会跳舞。”

    “其实，嫂嫂是会的。”慕云歌忙在旁开口，“我记得曾听嫂嫂提起，说她自小爱跳舞，但她爹娘不许，说聂家书香门第，千金嫡女理应端方稳重，岂能做那章台子色艺侍人的勾当，故而三令五申严禁她跳舞。

    嫂嫂嫁来王府后，自是不敢罔提此道，但她依旧打骨子里喜欢跳舞，也曾在兴致好时，背着人舞给我看，真是惊若天人，我到如今还记着。”

    “当真？”老王妃思忖了一番，方谨慎道，“还是要派人，去打探一番，方能下定论。”

    说罢，又向思音道：“姑娘不必担忧，我今日叫你来询问，只因你生得酷似我那已故的儿媳梦珺。你且宽心住着，待我打探证实之后，定会给你，也给大家个定论。”

    思音听了，忙叩首谢恩，老王妃此时心中已有七八分认定她就是梦珺，便示意月珑搀她起来。

    思音敛裙起身，却在不经意间露出膝盖间的斑斑血迹，老王妃看得蹙眉：“这是怎么弄得？”

    思音故作惶然道：“是奴婢不知礼数，今早冲撞了位姓苏的姐姐，惹得她砸了花瓶……无妨的，娘娘不必挂怀。”

    老王妃尚未开口，慕云歌已上前扶了思音，假惺惺劝道：“你刚回来自然不清楚，她如今在表兄面前正得宠，自然做什么都是有理的，你定要凡事多忍让，莫去招惹她。”

    思音忙低声说“是”，老王妃面上却有些不快，冷哼道：“终究是乡野丫头，才跟了我儿几日，无名无分便这般恃宠而骄！”又向思音道，“你且等着，待老娘替你正名，看那苏丫头还敢骑在你头上！”

    老王妃说罢，便忿忿然起身走了，慕夫人自然也跟了出去，正厅内只剩下思音与慕云歌。

    慕云歌亦移步欲走，却在与思音擦肩而过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道：“恭贺嫂嫂，得偿所愿。”

    思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又叮嘱慕云歌：“八字刚有一撇，切莫掉以轻心。”

    慕云歌点头称是，便先一步走了。

    思音故作恭谦地垂颈低头，目送表小姐离去，这才离开了熙华苑。

    却在熙华苑门口，与个黑脸汉子不期而遇。

    “王妃，果真是你？”徐凯的声音有些莫名的沙哑，近前两步将思音上下打量一番：“还活生生的，真是……”他一时间激动得有些词穷，“真是老天有眼！”

    思音下意识后退一步，眼角划过一抹不可查的嫌弃，却恭顺道：“奴婢思音，不知将军是否认错了人。”

    “我怎么可能认错，我……”徐凯再向前半步，刚想说当年你从京城嫁过来，便是我带队去接的亲，熟料眼前的女子却愈发惶恐地后退了一步，行礼道：“奴婢告退！”

    说罢，便如受了惊吓的兔子般，转身急匆匆走远。

    徒留徐凯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疑惑：她竟然不记得我了？！

    那她……到底是不是聂王妃？

    徐凯伸出簸箕大的手挠挠头，深觉智商有些欠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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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回  带你听戏去

    “才来了一日，便这般恃宠而骄，欺负到咱们王妃头上！”

    慧目斋里，葡萄边替苏柒包扎，边气哼哼地抱怨，“区区一个秦楼舞姬，真是好大的胆子！”

    人家有王爷撑腰，自然是有底气的……苏柒在心底叹道，又“嘶”了一声：“你轻点儿，疼！”

    葡萄看看自己因愤愤然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将王妃的一根手指缠成了个萝卜，又不禁心疼：“这么大个血口子，能不疼么。”

    那个失手落下的景泰蓝瓷瓶，不但跪破了那舞姬的膝盖，亦划伤了苏柒的手指，只是那位没心没肺的王爷，眼里只有他新得的美人儿，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她一通斥责，又岂会关心她滴血的手指？

    曾经他对她说，要“此生此世，护你周全”；曾经，他也曾许诺“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便让他这辈子不好过”。

    这些话才说过几日，犹在耳畔回响，他却已换了要护着的人。

    她与他，究竟缘何走到了这一步？

    苏柒正哀哀地想着，葡萄却有眼色地劝道：“王妃也不必太过伤心，这名门世家的男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你看王府里，二夫人彪悍至此，二爷都还有个妾室；更罔提三爷、四爷院里那三五个莺莺燕燕，大抵有钱人家的男人皆是如此。我看咱们王爷对王妃您是长情，对那舞姬不过图个新鲜，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想起与您患难与共的日子了。”

    葡萄自觉说得在情在理，熟料她家王妃听罢，脸上的神情却添了几分落寞。

    苏柒自然知道，这时代的男子大多薄幸，三妻四妾习以为常，连黄四娘她爹这样的暴发户，都把小妾一个接一个地纳进门。

    但她苏柒就是这么个固执的傻瓜，妄想一段情比金坚、完美无瑕的爱情，无论贫穷或是富贵，无论安逸还是漂泊，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彼此做彼此的依靠就好。

    这大概就是，话本子看多了留下的妄想后遗症吧。她深深叹了口气，却听葡萄继续嘟囔：“您可别嫌我啰嗦，我还想劝您一句，那日与王爷大吵大闹，实在是不明智。你看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哪个不是把自家相公哄着奉着，挖空心思把相公留在自己房里，似您那般大吼大叫地将王爷往外轰，让王爷颜面全无，他能不生气么……”

    她这一番自以为是的理论，都要把苏柒气笑了，“小丫头，你年纪不大，夫妻之道倒是懂得不少啊！”

    葡萄被她说得脸儿一红，分辨道：“奴婢说得不是夫妻之道，是在大户人家的安身立命之道。我好歹也在王府待了一年有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苏柒觉得这小丫头难得这般语重心长过来人的样子，正要赞她一句心眼儿见长，却听庭院里传来垂涎欲滴的一声“什么猪肉？莫非又有肉饼吃？”

    苏柒见那得得瑟瑟一步跨进来的身影，忍不住便张口呛他：“一提到吃的就哪哪儿都有你，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你定然是个假的富家公子！”

    “话不能这么说！”夏恪面不改色心不跳，“大富之家自有珍馐，穷乡僻壤亦有美味，各是各的特色。想当年咱们在山上，一日三餐的清汤寡水，把你吃得面如青菜身如豆芽的，若不是哥哥我天天带你上树捉鸟下河摸鱼给你补身体，你能出落成今日这般模样？”

    苏柒正寻思，这厮是在夸她生得好看？却又听他嫌弃地补一句，“怕是更没法看了！”

    明知这人素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柒仍是气鼓鼓啐道：“你若是存心来挤兑我的，不好意思，本姑娘今日已然心气儿不顺到极点，再被惹急了是要动手打人的！不想挨打就慢走不送！”

    她逐客令下的明白，夏恪反而浑然不觉地扯了张椅子坐下，“我存心来挤兑你？我有那么无聊么？我是来……”他欲言又止，转头对葡萄吩咐道，“小丫头，你去隔壁何记饭庄，给我要十个梅干菜肉饼来，记得要薄皮厚馅，煎到两面金黄，趁出锅热热地给我包回来，快去！”

    葡萄正惊讶这自来熟的家伙是谁，却见她家王妃冲她递个眼色，只得放下手里的绷带，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去了。

    夏恪支走了葡萄，方回眸看了看苏柒被包得鼓鼓囊囊的手：“指头断了？”

    苏柒在心底告诫自己淡定淡定，莫要与这厮一般见识，咬牙道：“被碎瓷划伤了而已。”

    “这是动手儿了？被慕家那混蛋给气的？”

    苏柒惊诧地望他一眼：这你都知道？八卦水平见长啊！

    夏恪从她的目光中得到了肯定，一脸愤慨地敲了敲桌子：“让我说你什么好？世家子弟皆纨绔，富贵人家多败儿，你开风水铺子的，不该不懂得这个道理，偏还要跟慕家的子弟纠缠不清，何苦来哉？”

    苏柒实在忍不住回一句：“这话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富二代似的。”

    “我……”夏恪一时语塞，随即胡乱一挥手，“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富二代中的翘楚，世家子中的楷模，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听哥哥一句劝，趁着涉世未深，赶紧抽身而退，跟你师兄我往西京耍耍去，从此与那姓慕的小子相隔千里，老死不相往来！”

    涉世未深？往西京去？苏柒在心底苦笑：姑娘我身家清白都搭进去了，如何抽身而退？如何老死不相往来？

    早听说这世间男子皆如狐狸，吃不到的葡萄都是甜的，吃到嘴里的却是酸的。当初被他一腔爆发的神情燃得忘乎所以，以为觅得良人，轻易托付了终身，却不料男人喜新厌旧乃是秉性，得到的便再不珍惜。

    你新人在怀乐不思蜀，可我要怎么办？我托付的一片深情要怎么办？

    夏恪见她愣愣地出神，索性屈指敲她脑门道：“多大点事儿，值当的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西京去不去的且不说，我今儿是来告诉你，晚上仇老爷请客，在镜湖的画舫上看戏，哥哥带你一起去？”

    苏柒正伤感着，哪有什么心思听戏，随口拒绝：“不去。”

    “不去？你从小不是最好这口儿么？连二师兄喝醉了唱得鬼哭狼嚎不似人声，你都说好听。”夏恪不依不饶，“听说请的是德胜班，在京城都颇有名气的，里面几个扮青衣花旦的小倌更是生得风琉俊俏，比那姓慕的小子好看多了！你若看上了哪个，哥哥我花钱给你包下来，让他给你端茶倒水、暖被铺床，如何？”

    苏柒惊了：你这个想法也太……“大哥，我可是个良家女，便是受了点情伤，也不至于豢养戏子罢！”

    夏恪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头，忙不迭圆回来：“咱这不是为了气气姓慕那小子么，许他逛秦楼找乐子，就不许你听曲儿看戏子？咱不能输给他！”

    夏恪说罢，看苏柒依旧一副犹豫的样子，索性添上一句：“你若不去，我就邀隔壁饭庄的漂亮内掌柜去，白吃了人家许多肉饼，总要还个人情的。”

    苏柒马上抬头恶狠狠威胁：“不许打我家采莲的主意！”

    是夜，停泊在镜湖岸边的如意画舫装点一新，灯火通明，伴着男子的恭维客套声，女子的娇笑莺啼声，一派热闹景象。

    举步登船的刹那，采莲忐忑不安地拉着苏柒的衣袖，低声道：“这要让我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苏柒没好气儿地瞪她一眼：“那你还答应夏公子来？”

    采莲表示委屈：“他说你哭着闹着执意要来看戏，我不放心你才答应来的！”

    苏柒忿忿然地给了夏恪一记眼刀：你这厮，还真是满嘴里跑马，没一句实话。

    夏恪毫不犹豫地瞪回去，转头却向一个圆胖富商介绍道：“仇老爷，这两位姑娘皆是在下的朋友。这位是仇和仇老爷，三代皇商，在广宁城德高望重，日后可要多多照顾这二位姑娘家的生意。”

    这仇老爷身形犹如狗熊般憨态可掬，一双小眼睛却精明，仿佛时时在心里打着算盘一般，将苏柒和采莲二女打量了一番，显然将她们当做了云夏二人的红颜知己，遂堆起一脸油腻笑容赞道：“二位姑娘天生丽质、貌若天仙，真是世间难得的妙人儿！”

    他这一副夸清倌人似的态度令苏柒着实不爽，象征性地略略颔首便再不愿搭理，仇老爷也不以为意，向云公子点头哈腰道：“公子请上船。”

    说着，对门口迎客的小厮道：“二楼临仙阁。”

    小厮忙不迭地致歉：“不好意思仇爷，二楼临仙阁已被其他贵客定去了，要不您一楼听风阁？也是看戏的好位置。”

    仇老爷偷瞄了身旁的云公子一眼，见他面露不悦，立时骇然，摆出个着实气恼的态：“我几日前便跟你们邵老板打过招呼，怎地还能被别人抢了去？叫那姓邵的给我滚过来说话！”

    小厮知道仇老爷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忙请他们稍待，转身寻船老板去。须臾，便见一蜡黄面皮的中年男子疾步迎来，远远便冲仇老爷拱手道：“仇老爷见谅！不是小人敢言而无信，实在是……那位贵客来头极大，小人赔上身家性命也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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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回  贵圈真乱呐

    船老板抹了抹额角的汗，摆出个摇尾乞怜的可怜状，向仇老爷一行人拱手道：“诸位爷大人有大量，今日您一行的吃喝玩乐全包在我身上，半文钱不收，只当诸位菩萨心肠，可怜小人则个，可好？”

    听船老板这么一说，夏恪反勾唇笑了，“你倒跟爷说说，这贵客来头有多大？”

    “这……”船老板一张黄脸上满是为难，“不是小人不愿意说，实在是……说不得呀！”

    夏恪正被这吞吞吐吐的船老板惹得恼火，忽闻身后一阵低低的喧哗声，回头便见十余个侍卫模样之人，正手持绣春长刀喝开众人，拥簇着一男二女向船上行来。

    那男子身形高大，穿一身藏蓝色银线绣云纹的云锦直裰，衣摆上绣一只威武麒麟，头上玉冠束发，面容冷峻、贵气逼人。

    他左右各跟着一个女子，左边的被一袭狐毛白裘披风遮住了娇颜，身形却翩然摇曳如弱柳扶风；右边的从头到脚一袭黑衣长裙，胸前挂一只雪亮的银环，充满异域风情的脸庞美得勾魂摄魄。

    他三人被众侍卫前呼后拥着登上船来，男子目光从夏恪一行人身上冷冷扫过，却未做片刻停留，只伸手将那狐裘女子揽了一把，便在船老板的谄媚引导下，一路往二楼临仙阁去。

    夏恪一路盯着他们行远，忽而面露讥讽道：“原来是北靖王爷，难怪这样大的做派！”转头向云公子问道，“公子，今儿这戏只怕也没什么意思，要不咱们别处走走？”

    他这话一出，便见做东的仇老爷满面的尴尬，却又不敢说什么，只惶恐地等着云公子示下。

    云公子却盯着北靖王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笑道：“不必，北靖王爷派头大，咱们低调些便是。”

    仇老爷这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引着云公子往一楼听风阁坐下，又一叠声地唤人端茶倒水上点心，还贴心地引来几个姿色极佳的歌舞伎作陪，却被夏恪一一摆手拦下。

    夏恪忙了一阵，回头再去找两个姑娘，却发现二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这丫头，又跑哪去了？”夏恪东张西望了一番，“一看眼不见就乱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柒和采莲此时，正在二楼临仙间门外的一座盆景后面躲着。

    采莲看着来来往往的小丫鬟们，将各色果子吃食、美酒香茶，乃至面巾静盆等物一连串儿地往雅间里送，狐疑地用手碰了碰苏柒，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那么回事呗。”苏柒低头望脚尖，声音酸酸涩涩。

    “我今日在店里便听客人闲谈，说北靖王爷在花楼一掷千金买下个舞娘，我还当是谣言，没想到竟是真的？”采莲蹙眉，小心翼翼地望望脸色青白不定的苏柒，“王爷，这是跟你怄气呢？你又惹了他不快？”

    苏柒努力回想了下事情的根源，乃是慕云松隐瞒了他曾经的婚史，不由眼眶一阵酸涩：“什么叫我又惹了他不快，你怎么不说是他惹了我不快呢？”

    采莲自然看出了苏柒的满腔委屈，一时间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劝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这戏也别看了，我陪你回去。”

    苏柒咬咬唇，将眼眶里的一阵酸涩憋了回去，故意大声道：“看！怎么不看！我还打算寻个风琉俊俏的戏子，带回去给我铺被暖床呢！”

    她一时激愤，声调便大了些，骇得采莲赶忙捂她嘴，“这里皆是王府的人，你怕别人看不见你不成？”

    果然，她话音未落，便闻头顶上传来个意味深长的声音：“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般志向。”

    苏柒闻声抬头，“五爷怎么也在这儿？”

    慕云梅苦笑：“这话该我问你们才对。”真是哪哪儿都有她，如今还要拉上一个采莲，果然大哥说得对，她就是个麻烦中的麻烦。

    熟料这个麻烦站起身来，特别理直气壮：“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许你们兄弟组团去逛秦楼，就不许我们姐妹相约来看戏了？”

    采莲立时从她话里听出了问题，绣眉一蹙便质问道：“五爷去逛秦楼了？！”

    “我……”慕云梅无端地被她质问出几分心虚，支吾道：“我那是有要事在身，要不是因为她……”

    苏柒立时想起，那日她要冲上去质问慕云松时，正是这位慕五爷死拦着她，立时勾起了恼火，向采莲一本正经点头道：“是，要不是被我耽误了，五爷也打算买个年轻貌美的妓娘，回去办‘要事’呢！”

    采莲瞪大了眼睛，慕云梅则气得脸色青白一阵，指着苏柒的手都有些哆嗦：“你……可太没良心！”

    苏柒今日如同点燃的炮仗一般，正要呛回去，却忽见慕云梅身后，雅间的门推开，一身锦衣华服的慕云松立在门口，蹙眉望着她。

    苏柒堪堪定住，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心态，方才在船门口看见他，心头便涌起了一团火，不管不顾地跑上了二楼，便是想当面寻他问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思音。

    但此刻，她与他面对面，他眼眸中流露出的嫌弃与不耐烦，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强忍着眼眶里的一包泪，咬牙道：“王爷好雅兴！”

    慕云松并不接口，对她一副颤抖欲哭的样子也视而不见，只转向慕云梅冷声道：“她们为何在此？还不快送走！”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关门，仿佛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那扇门“吱呀”关闭的瞬间，苏柒亦闭上眼，忍了许久的泪潸然而下。

    一旁的采莲忙揽了她的肩，却也忍不住低声抱怨：“王爷怎能这样……”

    苏柒这般心碎的样子，慕云梅看得亦是心痛，但深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派人送你们回去，容后再跟你解释。”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个刻意拔高的调门：“谁说她们要回去？！”

    这声音让慕云梅心头一紧，便见夏恪负手而来，鼻孔朝天神态甚是张扬：“她们是我带来的客人，你一句话就要送她们回去，”他刻意靠近慕云梅身前，眉毛一挑，“你是她什么人啊？”

    慕云梅被他问得作难，一时间还真不好解释他跟苏柒算是个什么关系，幸而瞥见站在一旁的采莲，索性避重就轻：“整个广宁城都知道，她家的饭庄是我罩着，你说，我是她什么人？”

    他这话本模棱两可，采莲却蓦地低头红了脸，夏恪更是颇有深意地看了看采莲又望了望苏柒：

    贵圈儿……真乱呐！

    他在心底感慨了一句，随手扯过发愣的苏柒，“巧了，我这个小师妹，从小就是我罩着。今儿我带她和她朋友来看戏，这丫头一时迷糊走错了地方，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渣，实在是多有得罪。”

    他说着“多有得罪”，却是一脸的狰狞相，恨恨瞪了慕云梅一眼，伸手拉过苏柒：“马上要开戏了，还不快走？”

    苏柒此时心思全不在此，木偶似的任由夏恪拉着下楼，慕云梅心中有些烦乱，不免向采莲唠叨两句：“你也是的，连我娘都夸你是个识大体的，怎么也由着她胡闹？”

    采莲刚目睹了王爷的薄情，替苏柒愤愤然着，此时又被慕五爷指责，竟平白生出了几分胆色，直盯着慕五爷反呛回去：“苏柒说得有道理，许五爷您跟着王爷逛秦楼找乐子，就不许我们姐妹出来看戏了？这不就是人常说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说罢，不再看自己思念多日的心上人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去。

    徒留慕云梅愣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这是我认识的那个采莲？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再温柔的姑娘，都被苏柒给带跑偏了。

    他苦笑着摇头，转身打算往临仙阁寻他大哥去，却又蓦然发现，自己办砸了差事，不好交代。

    慕五爷仰天长叹：我是如何将自己逼到这般里外不是人的？

    临仙阁里，思音端着切好的瓜果，轻移莲步走到慕云松身边，柔声道：“王爷，这蜜瓜极甜，您尝一口？”

    她将嗓音拿捏得清脆悦耳，然连说了两边，王爷却浑然不觉，只负手立在窗前，目光定定地一动不动。

    窗外，戏台上唱着一出《拜月记》，正演到女主瑞兰与男主世隆情投意合，月下私定终身的段落。

    思音陪着慕云松静立一阵，忽而笑道：“不想王爷还有这般闲情雅致。”又指着戏台上正向情郎倾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女主角，轻叹道：“世间女子多是如此，但得情郎便期许着暮暮朝朝、白首不离，岂知好男儿志在四方，又岂能将一世功名为儿女情长所羁绊？”

    她抬眸望了望慕云松的眼，慢慢道：“若是奴婢发愿，不过有三：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得相见。”

    她说罢，果见慕云松蓦地收回眼眸，转头向她望了一眼。

    思音便娇怯垂眸：“不过奴婢一时感慨，王爷莫要嘲笑。”

    她以为，他总会向她说些什么，不料眼前的王爷不过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便继续向窗外望去。

    思音心中微凉，只得端了瓜果盘子放回桌案上，低头沏香茶。身畔却传来阿比旦低低的嘲笑：“我劝你省点儿力气，人家根本懒得理你，你又何必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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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回  画舫遇刺杀

    思音正倒茶的手一滞，低声冷冷道：“少管闲事！”

    “闲事？”阿比旦娇笑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悠悠然嗑瓜子看戏：“过会儿你就知道，什么才是闲事了。”

    窗外戏台上，正演到热闹处，男女主路遇山匪，男主虽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为护着女主被众山匪打得遍体鳞伤，其状不剩惨烈，博得台下一片喝彩之声。

    慕云松却全无心思在戏台上，只寻了个合适的角度，目不转睛地盯着听风阁的窗，依稀见那个令他牵挂的身影倚窗而坐，似在一动不动地凝神看戏。

    但只有他心里清楚，这丫头若真的投入看戏，必是一副手舞足蹈的样子，还要拉着身旁的人交流个不停。这般“全神贯注”的样子，只怕早已神游天外。

    她定然是怨的，怕是早已在心里将他剐了千百遍。方才门口一瞥，她望着他红了眼圈，咬唇忍泪的倔强模样，如同将一颗毒刺扎进了他心里，令他痛得几乎停了心跳。

    他不敢多停驻一刻，更不敢多看她一眼，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将这心碎的人儿搂在怀里，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她看到的那样。

    可悲他身为北靖王，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在家国生死面前，一切都是等闲之事。

    他回过神来，见楼下听风阁里，夏家三公子正将一块蜜瓜往苏柒嘴里塞，苏柒浑然不觉一般，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地吃了。

    慕云松蓦地攥紧了拳。

    “甜吧？”夏恪问道。

    苏柒回过神儿来，才意识到自己依稀吃了什么东西，咂摸了下嘴唇，道：“挺甜的。”

    夏恪便得意笑道：“天山脚下的蜜瓜，八百里加急运来的，一口下去，就是一两银子。”

    苏柒依旧恍恍惚惚，置若罔闻，倒是身旁的采莲打心底暗骂了句“败家”，将手里的蜜瓜放了下来。

    忽闻耳畔一个阴惨惨的声音问道：“你叫采莲？”

    采莲竟被问得打了个哆嗦，转头见坐在对面的云公子正似笑非笑地眯眼望她，遂客气答到：“是，我叫何采莲。”

    云公子扯了扯唇角：“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是个好名字。”又向夏恪道，“不想在边陲北境，也能遇见别有一番江南韵味的女子。”

    夏恪敏锐地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蓦的想起这姑娘刚被慕家那小子宣布了主权，只得干笑道：“公子谬赞了，这边塞气候，哪有我们西京的风土养人？”

    云公子却微微摇头：“各有千秋。”

    夏恪正发愁，如何断了他家公子平白生出的这点心思，适逢台上一场戏落幕，演员躬身谢礼，引来台下一片鼓掌叫好声，便见几个红衣小童子端着大大的黄铜托盘，口中叫着“谢各位看官赏”，在台下讨赏钱。

    便见一唇红齿白的小童子端着托盘进了听风阁，用清脆嗓音喊着“客官赏一钱，松鹤又延年；客官赏两钱，连中大三元……”

    夏恪见这孩子生得可爱，又是满口的吉祥话，遂从衣袖里取了块银子赏他，随口问道：“今儿怎么没见你们当红青衣岳清秋登台？”

    那红衣童子眼眸转了转，便朗声道：“回爷的话，岳老板碰巧来了葵水，身子不适，故而今日未能登台。”

    夏恪用指尖敲着桌面笑道：“岳清秋来葵水？他一个大男人来什么葵……”

    他刚笑了一半，忽然心念意转，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那红衣童子心知败露，忽而掌心一翻，便见一支闪着盈盈蓝光的短剑，闪电般直刺夏恪面门。

    夏恪虽说学艺不精，幸而已有所察觉，侧头避过小童子的一击，一招空手夺白刃便去抓他手中短剑，口中便要喊：“护……”

    熟料他声音尚未出口，已被红衣童子将那黄铜托盘拍在脸上，趁他手忙脚乱之机，骤然现出左手，本应是手的位置却是一副森森钢爪，闪电般向云公子扑去！

    眼见那钢爪距云公子胸口不过几寸远，苏柒此时反应倒快，不及细想便侧身用力往那红衣童子腰上撞去。

    那红衣童子猝不及防，钢爪擦着云公子的耳边掠过，“叮”地插入身后的墙壁之中。

    苏柒捂着撞痛的肩膀看得心惊：敢情这红衣童子不是真正的孩童，世间竟有这般阴毒诡异的功夫！

    她思忖的瞬间，那红衣童子已将钢爪拔了出来，仰头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尖叫，刺得众人耳膜一阵痛。

    他这一声，俨然是动手的讯号，便见台下几个正讨赏钱的小童子瞬间换了气场，将托盘一扔现出手中兵刃，齐齐向听风阁攻去，一时间，船舱中宾客吓得东跑西窜，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正在临仙阁密切监视楼下动静的慕云松意识到听风阁遇袭，想也不想便要从窗口一跃而下。

    见慕云松要出手，始终悠哉看戏的阿比旦身形一动，堪堪将慕云松拦了下来，娇笑道：“区区江湖恩怨，不劳王爷动手。”

    慕云松此时只担心苏柒安危，一脚踹向阿比旦腰腹，喝道：“闪开！”

    阿比旦身形如蛇地避开，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那人不慎遇刺，王爷便该乐见其成，何必淌这趟浑水？”

    她功夫阴毒诡异，如附骨之蛆般摆脱不得，慕云松心急如焚地与她缠斗，冷声质问：“这又是赫连钰的安排？”

    “侯爷岂会做这样的事？”阿比旦媚笑道，“分明是那姓仇的奸商自布杀局。”

    然楼下听风阁里，仇老爷早已将肥胖的身躯缩成一团，扎在桌底下颤抖望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群黑衣高手，正与那些鬼娃似的红衣童子战做一团。

    夏恪护着云公子与二女退到窗边，见己方的侍卫渐渐占了上风，几个红衣童子眼见不敌，其中一个仰头又是一声刺耳尖叫，几人便不要命地挥剑向黑衣高手攻去。

    须臾，便闻“砰”地一声巨响，听风阁的木门轰然倒下，一对浓墨重彩的男女出现在门口，正是方才台上唱戏的男女主角。

    那男子一改方才孱弱无能的书生气，右手一柄长弯刀，右手更是化作一只黑油油的勾爪，出手间便要了三五个黑衣侍卫的性命。

    待他杀出一条血路，那唱青衣的女子身形骤起，足尖在男子肩上轻轻一点，便柔若鸿毛地在空中划过，皓腕轻舒，一条闪着粼粼绿光的长鞭直奔云公子面门袭去！

    她这一招来得奇快且居高临下，云公子身旁的侍卫一时间皆招架不及。云公子虽武功不算高强，然生死关头本能爆发，竟下意识地一把抓过身畔的采莲挡在了自己面前！

    采莲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场面，早已吓得呆若木鸡，此时眼见一条闪着磷光的鞭头直冲自己要害袭来，极度惶恐下只顾闭眼发出一声惊叫。

    说时迟那时快，采莲但觉眼前一阵疾风扫过，耳畔发出金石交鸣的一声响，再睁眼，见自己眼前不过寸许处，一条银亮长枪正缠着一条绿莹莹的蛇皮鞭，再行云流水般一翻一挑，那持鞭的女刺客便在空中被迫翻了个跟头，跌落在那持弯刀的男刺客怀里。

    采莲刚舒了半口气，便毫无防备地被人握住手腕，一把拉了去。

    “五爷，我……”她方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此刻望着那清隽的男子，忍不住地只想哭。

    但慕云梅此刻实在无暇安慰，只伸手将采莲拉到自己身后，冷冷地瞪了云公子一眼，手中长枪一凛，提气高喝道：“奉北靖王爷令，捉拿异教邪徒！尔等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在他身后，十几名王府侍卫持刀涌入，将一对男女刺客团团围住。

    那女刺客此时已调整身形，足尖踏在男刺客肩头，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轻蔑笑道：“就凭你们这些庸才？”

    慕云梅一声令下，王府侍卫便结阵攻了上去，刺客虽人少，但功夫阴诡毒辣，加上二人配合默契，一时间与众侍卫战做一团。

    便是此时，云公子手下的黑衣侍卫摇了小船过来，在窗外大喊“公子快上船！”

    夏恪忙护着云公子从临湖的窗口一跃而下，便有侍卫将云公子接下安置好，正要开船，却被夏恪拦了拦，向窗口焦急叫到：“小柒！快跳下来！”

    苏柒望了望正率众侍卫与刺客缠斗的慕云梅，深觉此地不宜久留，遂纵身攀上窗台，向只顾呆望着慕五爷的采莲伸手道：“咱们快走！”

    孰料采莲往后缩了缩：“你走罢，我不走！”

    方才场面混乱，苏柒并未注意到云公子拉采莲当挡箭牌的一幕，只道她放心不下慕五爷，焦急道：“你留下也帮不上他，只能让他分心！”

    采莲似是听进了劝，向苏柒伸出手来，却猝不及防地在苏柒背上一推，苏柒重心不稳，只得顺势跳了下去。

    脑后传来采莲的声音：“苏柒对不住……是生是死，我都要跟五爷在一块儿！”

    这个痴情傻姑娘……苏柒无奈，又料想有慕五爷在，定能护得采莲周全，只得由她去。

    她在纵身落下船的刹那被夏恪一把接住，向早已等得心焦的侍卫们大喝一声：“走！”

    两个侍卫将船橹奋力一撑，小船便摇晃着远离画舫，向岸边驶去。

    小船的另一头，云公子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向夏恪冷声道：“北靖王……哼，好歹毒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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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回  突袭的蛇妖

    他这狠戾的话令苏柒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去看夏恪，却见夏恪思忖了片刻，摇头道：“依属下看，今晚之事，不似北靖王的谋划。”

    云公子冷哼一声：“不是他，还有谁如此迫切地想要我的命？”

    夏恪分析道：“一则，若是北靖王谋划，他本人大可不必如此高调招摇地出现在画舫之上，惹人怀疑；二则，我看他五弟率领王府侍卫与刺客相斗不似作假，若是他们安排下的刺客，何必自己搅乱自己的筹谋？”

    云公子虽面上不悦，却也不能不承认夏恪的分析有几分道理，阴郁道：“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苏柒忍不住白他一眼，暗暗腹诽：看你这人，多么的不招人待见……

    夏恪忽然脸色变了变：“莫不是仇……”

    他话未说完，身下的船却忽而剧烈摇晃起来。

    夏恪一手扶住云公子，另一手去抓苏柒胳膊，百忙中抬头向船尾摇橹的侍卫质问：“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开的船？！”

    但船尾哪里还有摇橹人的影子？

    他们正望着船尾疑惑，却蓦地听船头发出两声闷哼，接着便是“噗通哗啦”的坠水之声。

    三人齐齐转头，惊见船头警戒的两个侍卫，也蓦地没了踪影。

    原本拥挤的小船之上，只剩下云公子、夏恪、苏柒，以及一名护在云公子身边的虬须侍卫。

    明明没有一丝风，镜湖面上一片平静，偏偏小船颠簸摇动得厉害，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诡异大手抓着，把玩于股掌之间。

    “怎……怎么回事儿？”夏恪此时有些慌，一手抓着船舷一手还要抓着苏柒，费尽力气才能维持二人不从颠簸的船上跌落下去。

    那虬须侍卫显然是个武功高手，示意夏恪莫要出声，自己则一边护着云公子一边屏息凝神听了片刻，蓦地睁眼道：“大家当心！船下有东西！”

    他话音未落，船便似被一股大力高高抛起，又向湖面重重跌落，船上四人重心不稳，发出一声惊呼，便见一条巨大湿滑的触手破水而出，骤然向他们袭来！

    “有妖怪！”夏恪发出一嗓子嘶吼，压着苏柒的脑袋避过那触手的袭击，眼见那触手冲云公子而去，护在他身边的虬须侍卫长刀出鞘，卯足了力气向它砍去，却如同砍在鳞甲上，发出“锵啷”一声响，便刀刃一偏滑了开去。

    他这一刀虽未能伤到那触手，好歹让它偏离开来，熟料那触手未能袭中云公子，竟顺势一转，将苏柒一把缠住，瞬间拖下水去！

    “小柒！”夏恪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拉，无奈那触手力道太大，苏柒连声儿都没出，便被拖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夏恪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把匕首，就要往湖里跳，却被云公子厉声喝止：“你要干什么？！”

    夏恪情急之下顾不得尊卑，“我要救我师妹！”

    云公子一个眼色递去，身边的虬须侍卫已伸手将夏恪拦住，“夏公子！那妖怪厉害，你不是它对手！”

    “可我师妹被它抓走了！”夏恪一双眼眸急得通红，扯着脖子冲他嘶吼，“我若不救她，她必死无疑！”

    云公子也怒了：“你以为你跳下去，就不是送死吗？！”

    “可我……”

    眼见夏恪急得乱了分寸，虬须侍卫用力扳住他肩膀，在他耳畔低声劝道：“夏公子，此处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尽快划到岸边去，保证主上安全，再多派人手来救你师妹不迟！”

    不迟……不迟个鬼！夏恪额角都暴了青筋，忽而反手握住虬须侍卫的手：“你好好护着主子上岸去，不必管我！”

    说罢，猛地推开虬须侍卫，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苏柒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被那巨大的触手卷着胸腹，在漆黑冰冷的湖水中一路下沉。她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忽然觉得眼前有耀目的光芒，便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极尽诡异的脸。

    那是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漆黑湖水中如同夜明珠般放着冷光，衬着一张煞白发青的脸，眉梢唇角还挂着黑红的油彩，在湖水中丝丝缕缕地荡漾开来。

    这样一张诡异的脸，实在太过触目惊心，苏柒吓坏了，下意识地张口便叫，却呛了一大口冰冷的湖水，倒灌进肺里，难受至极。

    眼前的怪物将她勾近打量了一番，又嫌弃地推远，脸上显出些失望的神色，显然是懊悔掳错了人。

    被她一勾一推间，苏柒反倒镇定下几分，忽然明悟：这怪物，正是方才戏台上唱青衣的女戏子。

    此刻，她上身依旧穿着那件长长水袖的戏服，戏服摇曳的下摆下面，却赫然伸出一条长长的蛇尾，正是他们方才看到那条巨大古怪的“触手”。

    蛇妖？！苏柒惊诧之余，暗叹自己看唱戏也能遇到刺杀，本是个打酱油的偏被妖孽捉住怒沉湖底，这运气……实在是没谁了。

    那蛇妖觉得她无甚用处，索性将她放开，任她无力地渐渐沉向湖底，自己则拖着长长的尾巴用力向上游去，打算再次袭船。

    感觉到自己在漆黑冰冷的湖水中不断地坠落，胸口耳膜皆被压得生疼，苏柒被激起了几分求生的本能，开始手脚并用，努力挣扎着向上游。

    她本是会水的，昔年在山上无法无天、爬树下河的日子里，练就了不错的凫水功夫。但今时不同往日，她被毫无征兆地卷进了隆冬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浑身的关节骨骼都冰封了似的，全然不听使唤。

    方才受到惊吓的一张口，被湖水倒灌而如，此刻肺里再无半分氧气。她徒劳地挣扎了片刻，却觉四周冰冷的湖水正铺天盖地冲她压来，意识在极度的寒冷和窒息感中开始渐渐模糊不清。

    睡罢，也好……心底一个声音说：你已失去了你所珍视的人，于这人世间再无半点牵挂，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再无……半点牵挂？偏偏她脑海中浮现着一张俊朗的脸，如同三月的骄阳般夺目温暖，正用一双蕴着万千神情的眼眸望着她道：“普天之下，万物如尘，唯你是吾心头之珠，渗吾之血，断断割舍不得。苏柒，你怎么舍得弃我而去？”

    苏柒便忍不住勾唇笑了，在他温暖如阳的笑容中，似乎连刺骨湖水都不再那么寒冷。

    她不再挣扎，索性闭了双眼，朝着他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去：“相公……”

    那只手却被一把紧紧握住，猛地扯进了一个健硕的怀抱。

    慕云松简直心急如焚，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肩膀，伸手去掐她的人中穴，但那双渐渐合上的眼眸，却再也不睁开。

    他托起她冰冷的脸，贴上唇想要渡一口气进去，偏偏她牙关紧闭，唇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笑意，仿佛佛祖拈花的微笑，是种看淡了世间一切的释然。

    傻瓜，你还没听我解释，你还没弄清楚真相，还没对我骂过打过咬过罚过，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

    连日来的费心筹谋、辗转反侧、痛苦压力，在这一刻齐齐涌上脑海，他悔恨，恨自己的痴傻：若她没了，他要这家国天下，又有何用？

    他不敢再多想，怕想多了自己都要崩溃，只将怀里的人儿用力拦在胸前抱紧，带着她铆足力气向湖面游去。

    在湖底多待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但便是他拼尽了全力，这幽深黑暗的湖水，仿佛没有尽头。

    不过是瞬息之间，慕云松却觉得仿佛挨过了千年，终于依稀望见一抹光亮，他不及多想，便拥着苏柒向那光亮游去。

    他本以为，那是照入水中的月色，待游近了才赫然惊觉，那是两点诡异的莹莹绿光！

    见那两点绿光忽然向自己游来，慕云松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迅速带着苏柒折身闪避，但觉一条冰冷黏滑的东西蹭着他的身体滑过，又卷了回来。

    慕云松一手将苏柒托高，另一手抽出苏柒腰间带着的梼杌剑，发力向那“危险”的东西刺去。

    玉剑闪出一抹白光，狠狠刺入了蛇妖的尾巴，她在水底发出一阵痛苦的痉挛，瞬间被惹怒，口中吐出血红的信子，张牙舞爪地向慕云松扑了上来！

    此刻，慕云松也意识到遇上了厉害的妖孽，无奈怀里抱着苏柒施展不开，加上苏柒此刻命悬一线，他实在无力恋战，只用梼杌剑荡开一招，便奋力向上游去，只求能暂时摆脱这妖孽的纠缠，将苏柒送上水面去。

    但被激怒的蛇妖不依不饶，拖着长长的蛇尾鬼魅般跟了上来，趁慕云松不备，亮出森森毒牙，一口咬在了他肩头！

    慕云松吃痛，向后一脚踹在蛇妖身上，用力挣扎开，但觉自己肩头如同火烧般痛苦，血腥气在湖水中氤氲散开。

    刺心的痛感，反倒让慕云松多了几分清醒：似这般拖住苏柒，自然不是这妖孽的对手，免不了双双葬身湖底的结局；但若将苏柒松开，与妖孽放手一搏，他尚有一线生机，但苏柒……

    他下意识地将她搂紧了些，瞬间做了决定：若天命如此，注定逃不过此劫难，那索性死在一起，黄泉路上携手走过，来生还能再续前缘！

    脑后传来一阵异样的水流，他能感受到，那妖孽就在身后，正铆足了力气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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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回  是谁救了我

    慕云松暗握梼杌剑在手，找准时机迅速地转身，回刺！

    即便是在冰冷的湖水中，他依然感受到眼前妖孽尖锐的惨叫，巨大的蛇尾痛苦地狂甩，将他二人抽出了好远。

    慕云松在混乱的水流中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趁妖孽受伤之机，用力向湖面浮去。

    露出水面的刹那，他迫不及待将一口寒凉的空气吸进肺里，用力将怀里的人儿托出水面，依稀看到了生的希望。

    但下一秒，便觉双腿被黏滑的蛇尾缠住，千钧般将她向下拉去。

    慕云松实在不解：这妖孽分明是奉命来刺杀云公子，此刻为何非要跟他过不去？

    几经拉扯间，肩头的伤口愈发疼得钻心，抱着苏柒的手臂也开始发麻不听使唤。抵死挣扎间，他忽听不远处一个声音在焦急地唤着：“小柒？！”

    这一声宛若慕云松的救命稻草，但觉不管来得是谁，只要能将苏柒救走，便是观音菩萨转世。

    夏恪已在湖水里扎了几个猛子，却始终没寻到苏柒的影子，正心急如焚，却忽闻身后一个低沉而焦急的声音：“苏柒在这儿！”

    夏恪赶忙回身游过去，黑暗中依稀见一男子正用力托着苏柒在水面上浮沉，见他过来，便毫不犹豫地一把将苏柒塞到他怀里：“救她上岸！”

    说完这一句，便折身一头扎进了水里。

    夏恪疑心自己眼花了，又低头看看气息奄奄的苏柒，明白她撑不了多久，忙拼尽力气向远处的小船游去。

    苏柒正在意识中，见她相公立在一条河的彼岸，满面温暖笑容地向她招手。她欣欣然地向他奔去，却在即将到达彼岸的关头，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在胸腹，“哇”地吐出一口水来。

    她睁开眼来，看到的却不是她相公的脸，不禁略感失望道：“怎么是你？”

    “不是我是谁？”夏恪正抱着双臂，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被冷风吹得牙根直打颤。方才着急倒没觉得，如今见苏柒醒来，方觉得这隆冬的夜风和湖水，简直冷得要人命去。

    苏柒低头看看裹在自己身上的大氅，这才忆起方才发生的事：“是你救我上来的？”

    “呃……”夏恪眼神有刹那的迟疑，余光瞥了眼正坐在不远处，凝望着他二人的云公子，随即换上个理所当然的神态：“不是我救你，难不成还是你自己爬上来的？”

    苏柒有些不信：“我分明是被个蛇妖拖下水的，就凭你……”

    “凭我怎么了？”夏恪被质疑得有些心虚，只得随口编个理由，“那妖怪嫌你太瘦，吃着都硌牙，就把你随手扔了，要不是哥哥我把你捡回来……哼！”

    说罢，又暗瞟一眼云公子，见他目光已游移向别处，心中暗舒一口气。

    苏柒倒也信了，忆起方才半生半死间，依旧念念不能忘的人，不禁抬眸向远处画舫的方向看去。

    偏让她望见身披斗篷的高大清梧身形，正一动不动地立在画舫船头，在猎猎寒风中岿然不动，似在向小船的方向远眺。

    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得苏柒心中一片酸涩：曾信誓旦旦说“此生此世，护你周全”，如今我身陷妖孽之手，险些葬身湖底，在生死之间命悬一线之时，你又在哪里……

    仿佛感受到她深深的怨念，远处那高大身影颤了颤，苏柒蓦地垂颈低头，将脸埋在皮毛大氅之内，不想让夏恪看见她伤心流泪的模样。

    但她未看到的是，在她低头不再看的刹那，那屹立如山的身形，猝不及防地轰然倒下。

    栖梧院里，通明的灯火将整个院子照得犹如白昼，许多侍卫下人步履匆匆地进进出出，脚步生风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书房里，慕云柏面色凝重地来回踱步，慕云梅则立在门口，看着一盆盆鲜红的血水从他们大哥的卧房里被送出来，看得他心惊肉跳，终忍无可忍地掀帘闯了进去，问道：“薛神医，我大哥情况如何？”

    “不好。”薛神医为人耿直，不会饶弯子，抬起一双沾满血的手，摇头叹道：“老夫行医数十载，就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蛇毒！”

    那是个蛇妖，毒性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慕云梅忆及画舫上那诡异一幕：女刺客见云公子等人遁逃，忽然仰头张口，吐出一条鲜红的信子，一条粗长的青花蛇尾从裙裾下蜿蜒而出；而那男刺客身后探出一条丈余长的漆黑蝎子勾，在空中舞来荡去。

    围狙他们的王府侍卫哪里见过这等异相，吓得腿都软了，不过电光火石间，便被二妖干掉了一半。而他慕云梅因护着吓坏了的采莲，亦不敢上前恋战，只能看着那蛇妖一跃钻入了湖水之中。

    至于自家大哥是何时摆脱了阿比旦的纠缠跳入湖中，慕云梅不甚清楚，但想来定是他见苏柒被蛇妖挟持落水，便立时跳了下去。

    慕云梅正唏嘘，却听他二哥慕云柏急切向薛神医问道：“那大哥可还有救？”

    “换做旁人自是没救，但北靖王爷么，便是到了鬼门关前，我薛某也要拼劲全力拉他一把。”薛神医接过下人递来的热帕子拭了拭手上的血，“我已用金针封了他伤口四周的大穴，又将他伤口割开，把毒血脓肉刮干净，再将神药犀水丹喂他服下，至于王爷能否挺过这一劫，就看他的造化了！”

    薛神医说罢起身，向侍立一旁的思音问道：“我方才叮嘱你的关窍，可都记住了？”

    思音笃定答道：“奴婢都记下了。”

    “那就好。”薛神医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珠，“王爷是生是死，就看今夜，务须悉心照料，半点不能出错。”

    说罢，抬脚便要往外走，又向慕家两兄弟责备道：“王爷需要静养，你二人木头桩子似的在这杵着，没有半点用处！听说徐凯那厮被蝎子蛰了脑袋，带我去看看！”

    听薛神医这样说，慕家两兄弟也不便留下，只得再三叮嘱思音好生照料，便退了出去。

    待到众人皆走了，战场似的卧房终恢复了宁静。思音在慕云松床头慢慢俯下身，凝望着那张刀刻斧凿般的脸，伸出手指去触摸那没有半分血色的脸颊，停在发青的唇上，心痛地喃喃轻语：“相公，你这是何苦，那个浮萍野草一般的女子，当真值得你豁出命去么？”

    她将他一只冰冷的手握在掌心，爱怜地摩挲，口中慢慢道：“我一直不懂你，虽说我知道你最爱吃的菜，最爱喝的酒，最心爱的兵器和马，我曾那般努力地料理你的一切，想要融入你的生活，可我知道，我始终走不进你心里。”

    她对床榻上的男人诉说着，语调渐渐变得酸涩凄楚：“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当初我煞费苦心却做不到的事，为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野村妇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当初我费尽心机却得不到的宠爱，她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唾手可得！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床榻上的男子蓦地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扭曲，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这副难受的样子，又让她心疼起来：“很痛苦，是不是？蛇毒是世间最霸道凛冽之毒，毒发如冰火交织，痛不欲生。”她伸手，将他的两只手皆握住，一只烫得似火，另一只却冷得像冰。

    她俯下身，爱怜地在他已然发黑的唇角吻了吻，“相公，别怕，有我在。”

    她说着，便低头凝神，两团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泛起，如同汩汩的泉水，丝丝缕缕注入了慕云松的掌心。

    她便这般满足地望着他，看他紧锁的眉头缓缓展开，眉目渐渐变得柔和平静，双唇也褪去了乌黑，现出几分血色。

    “相公，你可知道，我为了你，也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待到慕云松归于平静，思音却累极了一般，瘫倒在了他床边。

    不远处的窗外，阿比旦悄悄望着这一切，脸上浮现个焕然大悟的妩媚笑意，自语道：“原来如此。”

    老王妃知道自己儿子受伤中毒，已是第二日早上的事。

    她在慕夫人陪同下，心急如焚地一路往栖梧院来，还不住口地骂着自家老二和老五：“这两个混蛋畜生，真真是胆子肥壮了，这样天大的事也敢瞒我！若我的伯寒有个三长两短……”

    看老王妃急得红了眼圈，一旁的慕夫人忙劝慰：“嫂嫂不必如此心焦，云柏和云梅既然没来扰你，想必伯寒无甚大碍。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当初重伤坠崖都挺过来了，何况区区蛇毒？”

    老王妃想想也是，心下稍安，叹道：“说起来，还多亏了苏柒那丫头。这苏丫头虽说出身低微，搞不好却是个旺夫的命，我儿若娶了她，倒也……”

    说着，已进了慕云松的卧房，那旺夫的苏丫头不见踪影，倒是思音正半跪在床榻旁，拿块热帕子替慕云松擦拭着脸和手。

    老王妃倒也不觉得古怪，只向思音问道：“我儿状况如何？”

    思音悉心将慕云松的手放进被褥里，起身恭顺答到：“回娘娘，薛神医方来看过，说王爷脉象平和有力，应是性命无碍。”

    老王妃这才松了口气，慕夫人则在旁连念了十几遍“阿弥陀佛”，见思音面容憔悴发丝凌乱，便做心痛问道：“我的儿，可是在此伺候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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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回  女人的交易

    思音便颔首道：“王爷昨夜状况凶险，薛神医又将照料的关窍指点于我，自是寸步不敢擅离。”

    老王妃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思音面颊一红，“照顾王爷乃是本分，奴婢不觉辛苦。”

    慕夫人便拉了她的手啧啧赞叹：“老话儿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终究是结发夫妻，情深义重啊！”

    她如此一夸，老王妃倒想起什么：“苏柒呢？我儿伤成这样，怎么不见那丫头？”

    思音便答到：“未见苏姐姐来，奴婢不知。”

    老王妃冷哼一声：“平日里麦芽糖似的黏着，将我儿勾得五迷三道的，关键时刻倒不见她的人影儿！”说罢，伸手拉着思音的手，和颜悦色道，“你也不必再自称什么奴婢，我已派人去寻人牙子细细问过，你诉说的身世所言不虚。只是那救你的山村老夫妇……听说是某夜遭了歹人，已不在人世了。”

    思音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即眼圈一红，悲恸道：“那老夫妇虽说骄纵其子，但于我有救命之恩，竟就这么没了，我……”

    老王妃见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便安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也莫要太过伤心，我回头派人替二老修缮坟墓，请村邻多多照料，也算全了你一份心意。”

    思音忙躬身跪下，叩首道：“奴婢多谢王妃娘娘！”

    “你这孩子，”老王妃伸手将她扶起来，“都说了不必再自称奴婢，你如今身份已查实，你就是京城聂大学士家的千金嫡女，我北靖王府的长媳。待到我儿伯寒好转，我便择吉日昭告全城，恢复你北靖王妃的名号。”

    思音闻言，几乎要喜极而泣，再度恭恭敬敬俯首拜了下去：“多谢娘娘眷顾！我虽经历一场大病，记忆全失，但近来已能零星忆起些往事，我定会多多努力的！”

    老王妃不禁望着她感慨：“我儿这些年受苦了，往后母亲和你家相公，定要百倍地给你补回来！”

    她说至此，慕夫人便插话道：“如今梦珺尚与下人们挤住一处，十分的不妥，不如让她搬回栖梧院来，也好就近照料王爷，嫂嫂意下如何？”

    提到自己这个油盐不进的长子，老王妃没好气儿地瞥他一眼，“替梦珺恢复名分之事，总归问过伯寒才算数。如今先替她收拾个院子暂做居处，待伯寒醒了再做打算。”

    老王妃又看了看昏迷中的慕云松，向思音交代了几句便离去。思音方才一直强撑着，待老王妃出门去，她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床边，垂颈低头大口喘气。

    慕云松所中蛇毒霸道，她为了替他祛毒消耗极大，几乎要把自己都搭了进去，然她此时凝望着他一张俊朗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便觉得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她满怀欣喜地伸出手去，抚摸着他好看的眉眼：“相公，快醒过来，醒来之后，你我就能团聚了。”

    床榻上的人眉眼微微一动，唇角轻启，喃喃唤道：“小柒……”

    思音的指尖顿时僵住，又慢慢攥紧，满脸的柔情期许被恨意取代。

    “苏柒！苏柒！！”她咬牙恨恨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念愈发决绝：若不除掉这个小妖精，慕云松的心就永远不可能回到她这里！

    只是，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手，才能让那姓苏的贱人消失，又不会引起王爷的怀疑，这才是难处。

    思音正纠结着，忽闻房门被“吱呀”推开，现出一张妩媚妖娆的脸，口中娇笑道：“打扰了。”

    思音对阿比旦毫无半点好感，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探望王爷来的。”阿比旦手上托着只水果盘子，娉婷妖娆地走进来，煞有介事地望床上瞟了一眼，“王爷可还安好？”

    思音眸光闪了闪，抬手向慕云松施了个昏睡咒，咬牙站起身来，立在阿比旦对面，面露冷嘲：“你身为西域五毒教的得意弟子，最擅长的便是用毒解毒。昨夜王爷身中蛇毒生死一线时不见你来，如今好不容易化险为夷了，你又假模假式地来探望，不觉得太做作了么？”

    她这话说得尖刻，阿比旦却无所谓地笑笑，随手从盘子里捻了颗葡萄放进自己嘴里，“你跟他有扯不清的爱恨过往，我又没有，我何必自损修为救个对我无情无义的男人？”

    思音神情一凛：“你看到了？”

    “看不看的罢，男人女人之间，不就那点儿情情爱爱的事儿，俗套得很。”阿比旦绣眉一挑，将思音上下打量一番：“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

    思音不怒反笑：“以你这等阅历几世的老妖精都看不清我，那这世间便更无人能看得清了，甚好，甚好。”她踱了几步，忽而转身向阿比旦笑道，“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阿比旦漫不经心地又掂块蜜瓜放进口中，“你如今大半修为都渡给了这个男人，你还能拿什么跟我做交易？”

    “修为么，损去了还能补回来。”思音盯着阿比旦，一字一句道，“但容貌不同，如花的容颜老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阿比旦目光闪了闪，忽而笑道：“你对我说这些有何用？”

    思音毫无征兆地突然出手，一道紫光如锋刃般闪过，在阿比旦光洁粉嫩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口子。

    阿比旦大惊：“你做什么？！”

    思音盯着那口子下露出的如同枯树般的皮肉，幽幽道：“我能给你不老的容颜，让你不必再日日顶着人皮面具活着，如何？”

    阿比旦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失口道：“当真？”

    思音傲娇笑道：“若没几分本事，你以为我凭什么从鬼门关前折回来？”

    阿比旦眸光闪了闪，正色问道：“说罢，你想让我做什么？”

    “替我杀一个人，要做得神鬼不知。”

    阿比旦便“咯咯”笑道：“是那个本应该葬身蛇腹，却命大逃脱了的女人？”

    思音赞许：“你倒聪明。”

    “成交。”阿比旦将果盘放在桌上，悉心地将自己脖颈上的伤口粘好，临出门又向思音道：“莫怪我没提醒过你，这个男人的命早已被人盯上了，日后便是明枪暗箭、永无宁日，你能救他一时，可能救他一世？”

    思音重新坐在床榻边，垂眸望着熟睡的男人：“世间男女的真爱，岂是你这等老妖精能懂的？”

    阿比旦绣眉一挑，冷哼了一声便出门而去。

    思音卸下防备，沉重地大喘了几口气，将自己的纤纤十指举至眼前，指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紫气，竟有些模糊不清。

    他本就损耗极大，方才为了震慑阿比旦又勉力施法，此刻愈发虚弱得厉害。

    她寻思着，必须尽快找人汲取些精气，否则连这幅身形都难以维持。

    想至此，她便恋恋不舍地望一眼床榻上的慕云松，起身踉跄转向后门去。

    思音走后不久，卧房窗棂轻响，一只雪白圆滚的毛团儿便跳了进来。

    那毛团儿跃到床榻边，就地化作锦乐模样，一张俏脸儿上却满是气鼓鼓神情，不由分说指着床上躺着的慕云松开腔骂道：“你这个水性杨花的……”

    她忽然想起桐哥哥教导过她，“水性杨花”是形容女人，于是挠挠头又想了片刻，重新鼓起气势：“你这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渣男！早知如此，小姑奶奶我当日就不该救你！”

    她一嗓子吼罢，床上的人却毫无动静，锦乐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十分的不爽，索性俯身去推了推他脑门儿，又用头发梢儿戳了戳他鼻孔，他却依旧一动不动。

    “晕过去了？”锦乐自言自语，随即恨恨道：“活该！”

    她本是听慕云桐无意间提起，自家大哥一掷千金买了个舞姬回府之事，自是气不打一处来，从勉岁阁出来转头就跑来了栖梧院，打算替苏柒姐姐当面质问她相公一番。

    熟料这厮昏得彻底睡得深沉，锦乐一肚子火无处发，就这么走了又深觉憋屈，实在是左右为难。

    她在房里踱了几步，忽见临窗的书案上放着笔墨，遂心机一动，将毛笔拿来蘸足了墨汁，又折身回到床榻边。

    “让你睡！小姑奶奶这就在你脸上画一只乌龟和一只王八，也算是替苏柒姐姐出口恶气！”

    她提笔在他脸上规划了一番，刚要在他鼻尖上落第一笔，却忽听床榻上的人悠悠道：“敢问，一只乌龟和一只王八，有何区别？”

    锦乐吓得顿时僵住，见床榻上的男子慢慢睁开双眸，目光相当不善，她一哆嗦便将手里的毛笔扔得老远，结巴道：“你……你……怎么醒了？”

    慕云松没好气儿道：“我再不醒，一张脸就要变了你的画布，再说，你的画功实在是差劲的很！”

    能将自己心上人画得四不像，她家狐妖老娘都认错了人，害得他堂堂北靖王爷无端受累，不是挨巴掌就是中狐香……个中委屈丢脸，简直不堪回首！

    每每想至此，慕云松就对锦乐娘俩没什么好印象，坐起身来道：“你敢来找我的麻烦，就不怕慕云桐替你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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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回  替我传个信

    “别别别！”提起她的桐哥哥，锦乐立时慌了神儿，“你可别再罚他了！桐哥哥自打进了军营，人都练脱了一层皮！即便见了我，说不了三句话就累得睡过去！”锦乐嘟嘴委屈，“桐哥哥太可怜了！”

    慕云松不屑哼道：“欲成大事者，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慕家兄弟个个都是这么打熬过来的。”他小时候吃过的苦，流过的血汗，长成后经历的生死之痛，又岂是慕云桐能比的？

    被慕云桐的事一打岔，锦乐进门时的气势已然泄了个干净，只得弱弱地回归正题：“苏柒姐姐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移情别恋啊？”

    慕云松反问：“苏柒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锦乐挺了挺胸脯，“朋友之间么，就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你这分明就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慕云松暗想，本不欲理会这聒噪的小狐妖，然转念一想，对锦乐道：“你既然来了，便烦劳你替我去看一看苏柒，她昨夜溺水又着凉，如今不知怎么样了。”

    锦乐不满地反问：“你若牵挂她，为何不自己去？”

    慕云松无奈：我若能自己去，还需要在这里跟你啰嗦许多？“我自是有不便去的苦衷。你去替我看看，顺便传两句话给她。”

    “好吧好吧。”锦乐十分自然地接下了这信差的角色：“什么话呀？”

    “你跟她说……”慕云松忽然语塞，觉得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许多事想要跟她解释，但有些真相如今是不能告诉她的，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他思前想后，终无奈地叹口气道：“你告诉她，我慕云松不是朝秦暮楚之人，只是有许多身不由己，只能暂时与她分开一阵，让她莫要多想，且宽心等我。”想了想，又补上两句他自己都觉得酸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锦乐抓抓头，忍不住吐槽道：“不是说带两句话，你怎么罗里吧嗦地说了这许多？罢了罢了，我这就去，过会儿保不齐我就忘了。”

    说罢，摇身化成个小狐狸状，就要往窗外蹿去，跃上窗台却又转头叮嘱道：“你好自为之，莫要做什么对不起苏柒姐姐的事，不然……”她故作个炸毛儿奶凶状，“我让我娘再给你来一口狐香，让你再变回三四岁的小屁孩儿，说什么也不给你解了！”

    慕云松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就你这么个小东西，也敢来要挟我？

    他用一记眼刀目送小狐狸跃出窗棂，不见了踪影，这才觉得有些头昏气短，肩膀火烧似的痛，不禁感慨：这蛇妖的蛇毒，实在是霸道。

    昨夜若非苏柒随身带着梼杌剑，他还真拿那蛇妖一筹莫展。将苏柒交给夏三公子之后，他便转身去战那蛇妖，只为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再追着苏柒而去。

    他实实在在地豁出性命去，与那蛇妖一场鏖战，最终险而又险地一剑刺中蛇妖要害，眼看着她葬身湖底。

    如今回想起来，他依然觉得凶险，但那时为了替苏柒争取一线生机，他实在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慕云松舒了口气，抬眸遥遥望向慧目斋的方向：那丫头昨夜溺水又受了凉，此刻不知怎么样了……

    他对她有千般的担忧，万般的思念，偏偏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去看她一眼都不能。

    他正半倚在床头万般思绪，却见思音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只红漆木托盘，见他正兀自坐着出神，惊喜道：“王爷醒了？”

    她快步上前，将红漆木托盘放在床榻旁的矮凳上，自己则半跪在床榻前，柔声问道：“王爷是先喝药，还是先喝一碗燕窝粥充充饥？”

    慕云松却不答话，音调冷清问道：“怎么是你？旌旗和红缨呢？”

    思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却也恭顺答到：“昨夜王爷中了蛇毒昏迷不醒，薛神医来看过后，将护理的事宜皆交代给了奴婢，王妃娘娘来过，也叮嘱奴婢好好照顾王爷。”

    她说完，见慕云松依旧面无表情，便垂眸小心翼翼道：“王妃娘娘还说，她已查实，奴婢就是昔年落难的儿媳梦珺，还说要择日给奴婢恢复名号，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她这一番话，在慕云松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也曾困惑，眼前的思音究竟是不是六年前生死不明的聂梦珺。

    那张与梦珺一般无二的脸，时时在提醒着他，在年少轻狂时，也曾有过那般不齿不堪的过往，堂堂北靖王爷，也并非如人们看到的那般霁月清风、世人楷模。

    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眼眸中盛着满满的期待与欣喜。其实，即便他娘不去查思音的身世往来，他心里也已有了答案。

    昨夜画舫上，她不经意的那句“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得相见”，已令他心荆震荡，感慨万般。

    那是七年前的中秋，他与梦珺新婚不久，北靖王府上下一同乘船游湖赏月之时，梦珺曾扯着他的衣袖，垂眸红脸悄悄对他说过的话，彼时一轮圆月下只有他们夫妇二人，再无旁人听见。

    他早知她十有八九就是归来的聂梦珺，只是打心底不愿承认而已。

    “思音就是北靖王妃聂梦珺？！”

    慧目斋里，苏柒被这消息惊得弹了起来，额上的冷帕子都掉了。

    她死死盯着石榴的眼眸问道：“你确定没听错？”

    “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石榴满脸的忧心忡忡，“奴婢今早回王府去取药，阖府上下皆在传，言道王妃娘娘已亲口认下了思音的身份，正是六年前下落不明的北靖王妃聂梦珺。如今，她都已经住到栖梧院去了，听说老王妃有意择吉日昭告全城，恢复她的王妃名号呢！”

    苏柒犹如被雷劈了似的，一时间全然反应不过来，倒是葡萄在一旁焦急地问道：“那咱们王妃呢？咱们王妃怎么办？”

    石榴怯怯地望苏柒一眼，声音轻得蚊子似的：“老王妃还说，咱们王妃倒也能留在王爷身边，若日后能诞下子嗣，便给个侧妃的名号，若是不能……”

    石榴越说声音越小，最终说不下去，和葡萄二人忧心忡忡地望着苏柒，见她入定了似的一动不动，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忍不住劝道：“王妃想开些，毕竟王爷对您情真意切，咱们日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啊。”

    苏柒愣了许久，被石榴轻推了推才回过神来，见两个丫鬟都一脸焦虑地盯着自己，遂深吸一口气，故作平静笑道：“人家夫妻团圆，是好事，你们干嘛这副沮丧样子？放心，我没事。”说完这三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只得重新躺下背过身去，“我还想再睡会儿，你们都去吧。”

    石榴和葡萄对视一眼，自知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益，这突然横生的变故，只能让她自己慢慢消化。

    两个丫鬟便退了出去，葡萄扯扯石榴衣袖，小声问道：“石榴姐姐，我想不明白，一个青楼的舞姬，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北靖王妃？”

    石榴心有余悸地朝屋内望了一眼，拉着葡萄走远了些，方解释道：“我听说，六年前这位聂王妃在回娘家的途中忽遭灾祸，王府中人都以为她已经殁了，没想到这位聂王妃命大，被人搭救躲过一劫，但也大病一场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后来她为生活所迫，兜兜转转被卖到青楼当舞姬，碰巧回到广宁，更巧被王爷遇见，一眼认出她酷似自己当年的王妃，便一掷千金将她买了回来。”

    葡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惊讶道：“天底下竟有这般机缘巧合的事？！只是可怜了咱们姑娘，刚跟王爷过了几天好日子，就……”

    石榴叹道：“只不知道这位聂王妃，是不是个好相处的性子。若似老王妃那般，唉……看看惠姨娘，和王府里那些姨娘小妾们的日子，就知道了。”

    两个丫鬟正为她们家主子要从王妃降格到小妾而唏嘘不已，屋内床榻上，苏柒静静地躺着，石榴的话却魔咒似的一遍遍在心底回响：

    “思音就是北靖王妃聂梦珺！”

    “老王妃有意择吉日昭告全城，恢复她的王妃名号呢！”

    “日后能诞下子嗣，便给个侧妃的名号，若是不能……”

    一句一句，一遍一遍，钻进她心里，如同鸩毒般的折磨。

    难怪，他那一日会破天荒地去逛青楼；难怪，他会不顾身份名声，一掷千金地将她买回府去。

    原来，那才是他的结发妻，是他曾经深爱呵护过的女子，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那我又算什么？侧妃？姨娘？宠妾？还是如广宁人所传言，是北靖王爷养在外面的相好儿？

    苏柒咬了咬牙，忽然觉得，自己如今的身份，着实的可悲可笑。

    北靖王爷，慕云松，我如今在你心里，究竟算是什么？

    一阵冷风忽地吹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正要喊石榴关窗，却见窗棂微动，一个白毛团儿矫捷地钻了进来。

    苏柒吸了吸鼻子，望着她道：“不跟你的桐哥哥你侬我侬，怎么有空来看我？”

    “我是那么重色轻友的妖么？”小狐狸跃上床榻上下打量，“听说你生了病，我特地跑来看你，你怎么样了？”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将大尾巴搭上苏柒额头试了试。

    苏柒被她的毛儿挠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吓得锦乐赶紧跳下床去：“这么严重？我记得我娘藏了颗神药续命丸，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你且撑着点我这就去给你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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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回  他的结发妻

    看她当真转身要跑，苏柒赶紧无奈地将她叫住：“你可别气你娘了，我就是受了点凉，死不了。”

    小狐狸这才刹住脚，又不放心地望了望她：“当真？我可是受你相公之托来看你，还得给人家回话儿呢。”

    苏柒心里一颤：“慕云松……他让你来看我？他自己怎么不来呢？”脱口问罢，又嘲笑自己痴傻：人家如今娇妻在怀，哪里有空来看你？

    小狐狸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他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暂时不便来。”

    苏柒在心底冷笑：他这个“苦衷”，果然跟之前的“要事”一般无二，真得不能再真，苦得不能再苦了。

    “你家相公说，他如今身不由己，要跟你分开一阵，让你莫要多想。”

    苏柒再度冷笑：身不由己，分开一阵……这是正妻归位，要迫不及待地与我划清界限了！

    “末了还有两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小狐狸抬起前爪挠了挠头，“好像是什么……朝朝暮暮、恩恩爱爱、不相离什么的……”

    她实在有些混淆，近日里慕云桐因练兵辛苦，没太多时间陪她，怕锦乐生气，便想了个酸法子，日日的写情书给她。

    但他与慕家众兄弟一般，在读书一途上天生不开窍，自然写不出什么情深义重的句子，便索性寻了诗经楚辞、唐诗宋词来，将上面的情诗一首接一首地抄给锦乐看。

    锦乐短短几日内被恶补了许多首情诗，皆是结发同心、与子偕老之类之类，此刻全然想不清楚，王爷让她捎给苏柒的，究竟是哪两句。

    倒是苏柒长叹一声，问道：“可是那首：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小狐狸犹豫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苏柒暗想：这是在提点我，他们是结发夫妻，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而我，只是个外人……

    “没了，就这些。”小狐狸舒了口气：他罗里吧嗦地说了一堆，总算是给传全乎了，“我看他说得挺诚恳的，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苏柒闭上眼，扯出个苦涩的笑容，“他的意思，我全都明白。”

    他这是在提醒我，他如今已寻回爱妻，自然要夫妻和睦，不能再与我往来，让我好自为之。

    呵，男人……

    “你清楚就好。”小狐狸摇了摇尾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得回王府，给人家回个话儿去。”想想那位王爷一副重伤卧床的样子，也是怪可怜的，又忍不住问，“你可有什么话需要捎给你相公的？”

    她这话问得苏柒心底一片酸楚：还有什么好对他说呢？人家是原配夫妻，自己才是那个后来者，但她苏柒自恃是个自尊自重的女子，不会去做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亦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他，让他不要放弃自己。

    她相信，他也曾对她用过情，只是造化弄人，有情人未必能地久天长。

    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

    苏柒咬了咬唇，淡淡道：“你让他放心，我……不会让他为难。”

    小狐狸暗舒了口气，心中啧啧赞叹：看人家苏柒姐姐，多么言简意赅！

    “放心，我保证原话带到。”小狐狸跃上窗台，“你好好养着，我得回王府去了。我娘规定我跟桐哥哥每日见面的时辰就那么一点，得倍加珍惜！”说罢，一跃不见了踪影。

    对于小狐狸又说了些什么，苏柒其实根本没在听，待她回过神来，屋内早已没了白毛团儿的影子，只剩她一人和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心底一片冷冰冰的凄凉。

    她从未想过，她与王爷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

    要怎么办呢？接受现实，接受老王妃的安排，做他的侧妃、小妾？

    记得他曾说过，不喜世家男子三妻四妾的做派，此生只愿择一人终老，那时她面上鄙夷，内心却喜滋滋的甜，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却从未想过，他要择的那个人，会不是她苏柒。

    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她捂着被子用力咳了几声，将心肺震得生疼，却也把自己疼得清醒。

    她的尊严无法接受给人做小伏低，她不愿在那个王府大宅里战战兢兢地过一辈子。

    王爷，我若走了，你……便不会作难了罢。

    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她反觉内心不再那般纠结，索性抱着被子坐起身来，盘算要往哪里去。

    有了上一次离家出走误落匪窝的教训，她深觉只身上路危险重重，不能太过相信自己。

    如此，便只剩下一个法子：听从夏恪的提议，跟他一路上西京去，到了西京再做打算。

    只是，那云公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知愿不愿意带上她这么个累赘。

    苏柒这厢千思万绪着，那边小狐狸已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回了王府，再度溜进栖梧院，见王爷已起身下榻，独自坐在书房的桌案前提笔慢慢写着什么。

    小狐狸便一跃上了桌面：“人替你看了，话也带到了。”

    慕云松立刻放下笔，十分急切问道：“她可说了什么？”

    “她说她都听明白了，让你放心，她不会让你为难。”小狐狸十分得意，这话可是一字不落。

    慕云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果然还是她最懂我。”又对小狐狸颔首，“辛苦你替我跑了一趟，想让我如何谢你？”

    小狐狸本想豪爽表示为好姐妹出手是应该的，转念一想又求道：“你能不能……对桐哥哥好一点？”风华正茂的少年郎，被练得又黑又瘦苦行僧一般，看着都心疼。

    “好啊。”某王爷放下笔道，“待我伤愈之后，便亲自将慕家枪的十三秘式传授给他，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每晚戌时来找我加课。”

    “你……”小狐狸简直震惊了：我刚才是这个意思？

    这下子，连她跟桐哥哥短暂的相处时间，都没了……

    锦乐对这位以怨报德的王爷着实气恼，大尾巴一扫便打翻了他桌案上的墨汁，将他方才写的字泼得淋漓一片，转身一跃不见了踪影。

    慕云松望着桌上的一片淋漓愣了愣：这小狐狸，不高兴么？

    十三秘式慕家枪啊，慕家不传辛密，向来传嫡不传庶，何其珍贵！

    他无奈地摇头苦笑，却见慕云梅掀帘进来，责怪道：“薛神医说你除毒未尽，让你卧床休养，大哥怎么起来了？”

    “无妨。”慕云松示意慕云梅关了房门，沉声问道，“昨夜行刺之事，结果如何？”

    慕云梅脸色变了变：“皇商仇和一家，一夜之间悉数不见了踪影，怕是凶多吉少。”说罢又忍不住愤然，“嫌疑未清，便诛人全家，哪有一点悲悯之心？”

    “身居上位，未免疑心病重。”慕云松沉吟，又问道，“当真是仇家做的？”

    “我看不是。”慕云梅冷笑摇头，“倒像是你那位好兄弟！”

    慕云松无奈叹息：昨夜行刺之事，他也疑心过赫连钰，但他亦不愿相信赫连钰会与西域邪教，甚至妖邪之物有所牵连。

    “我再去查。”慕云梅道，又忍不住问起另一件事，“我听说，母亲欲替思音正名，恢复北靖王妃的名号，大哥可知道此事？”

    这消息传得倒快……慕云松幽幽道：“知道。”

    “那你可同意了？”慕云梅满面焦急，“那苏柒怎么办？”

    慕云松原本已有了打算，但此时见他家老五为苏柒心心念念的计较，不禁又泛起一阵酸，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先去管好你分你的事罢！”

    慕云梅在心里暗骂一句“没良心”，看他家大哥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不愿厚着脸皮多问，只得转身出门走了。

    徒留慕云松坐在桌案前，垂眸望了望那满是墨渍的和离书，苦笑一下，揉成个团子扔进了纸桶里。

    冷风呼啸了一夜，翌日清晨便是乌云遍布，大雪将至的样子。

    苏柒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棉斗篷里，依然忍不住打了一串的喷嚏，深觉这样干冷的清晨，实在不适宜出门。

    索性加快了脚步，穿过一条青石板胡同，便到了如意坊地界，十字街东南置着一座三层高的气派院落，上书“福临客栈”四个字。

    苏柒行至客栈门前，才发现不知是她来得太早，还是客栈的小二天冷犯懒，客栈的大门尚未打开，她伸手叩了叩，里面沉寂一片无人应答。

    她暗叹自己心急，昨夜一宿辗转反侧，好容易挨到天亮，便欲来寻夏恪商议跟他们去西京之事，只觉在广宁城多待一日，都要多受一日的煎熬折磨。

    吃了闭门羹，苏柒无法，只得立在十字街中四下张望一圈，见客栈斜对面是个长棚，此刻正有几家买吃食的摊子，那“嗤啦”下锅的油饼，和迎风飘来羊汤的香气，倒让辗转了一夜的人感觉肚子饿了。

    苏柒索性到长棚底下，寻了张正对客栈的桌凳坐下，要了碗滚烫的羊汤和半张油饼，慢慢吃着静待客栈开门。

    她一碗羊汤下肚，觉得身上的寒气倒被驱去了大半，正抬头欲唤老板再添一碗，不经意间却见福临客栈侧面开了扇小门，现出个青色斗篷的女子身形。

    那女子向外张望了一阵，便小心翼翼踏出门来，却又在出门的瞬间，被门内伸出的一条黑色暗云纹衣袖扯住，便又回过身来。

    那衣袖的主人掩在门内看不见，只见他抬手理了理青衣女子鬓边的乱发，依稀还在她脸上亲昵地拍了拍，那女子便“娇羞”地低头，躬身作别后转身离去。

    偏偏是朝长棚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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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回  撞破了奸情

    待苏柒看清了那青衣女子的容貌，不禁大囧，赶忙垂眸低头，故作十分认真地喝她的羊汤。

    心下十分着急：老板你倒是来给我加一碗，姑娘我对着一只空碗如何演得下去？

    然际遇往往就是这般，当你想假装自己透明不存在的时候，偏偏就存在感极强，那青衣女子路过长棚之际，正是老板吆喝着添羊汤之时，苏柒不得不抬头，与青衣女子目光撞个正着。

    青衣女子的脚步顿了顿，唤了声：“苏姑娘？”

    苏柒额角黑了黑，却只得故作惊讶道：“月珑姐姐？大清早的，你……也是慕名来喝羊汤的？”

    “我可没有苏姑娘这般闲情雅致。”月珑面不改色笑道：“王妃娘娘惦记如意坊马家的甄糕，总念叨说早晨的第一锅味道最好，我便出府来替娘娘买。无奈对如意坊并不熟悉，兜兜转转了半天还没找着。”

    苏柒明知这是她的托词，却也十分热心地替她指：“你沿着这条路走，前面的路口向北拐，马家就在路边儿。”

    月珑忙道了声谢，“像我终日在王府里，出了府便像没头的苍蝇，不似苏姑娘你这般阅历丰富。”

    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满脸关心状凑近苏柒耳边：“思音的事，你可都听说了？”

    苏柒盯着眼前的羊汤顿了顿，方抬起脸来笑道：“听说了，王爷夫妻团聚，终得圆满，挺好。”

    月珑望着她那勉强得不能再勉强地笑容，叹惋道：“我只是替你不值。你何不趁王妃娘娘昭告全城之前，再拼力争上一争？”

    苏柒倒真的笑了：“人家是大家闺秀，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月珑姐姐以为，我凭什么去争？”

    “她不过家世背景好些罢了。”月珑难得地嘲讽一回，“姑娘你在王府也住了些日子，世家贵女是个什么做派，你还不清楚么？”她索性拉住苏柒的手，言辞切切道，“王爷与你的情意，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你总要为自己谋划一番，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成了别人的夫君？”

    月珑说罢，拍了拍苏柒的手便走了，徒留苏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下意识地送到自己嘴边却又放下，忽然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正巧，对面的福临客栈发出“吱呀”一声响，是店小二开了大门的声音。苏柒见状，正欲起身结账办正事去，却见一个清瘦男子身形从门内走了出来，衣袖上正是黑色暗云纹。

    苏柒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一眼之下再度大囧，只得又尴尬地低头喝那碗并不想喝的羊汤。

    边喝边八卦：我这是无意间，撞见了月珑和慕家三爷的奸情不成？

    回想方才在侧门看见的依依惜别一幕，苏柒愈发坚定了这想法，又旋即明白了月珑为何对她与慕云松之事如此上心。

    慕家三爷慕云枫，也是有家室之人，月珑作为一个丫鬟若想上位，也少不得要争上一争。

    对于月珑这份莫名的同仇敌忾，苏柒有些哭笑不得。幸而慕家三爷并未往长棚这边来，而是转身往王府的方向去了。

    苏柒待他行得远了，方起身往福临客栈寻夏恪去。

    “要跟我回西京？”夏恪惊讶中还带着些小得意，“想开了？要跟慕家那小子诀别了？”

    “是。”苏柒想想刚碾碎了她一颗心的慕云松，伤了采莲一颗心的慕云梅，以及方才刚看到的，明明已妻妾成群还要勾搭月珑的慕云枫，便忍不住咬牙道，“慕家的男人，一个个的无情无义！”

    夏恪本还有些担忧，那晚在湖中撞见的人，此刻听她如此悲愤讨伐，反倒安下心来，抚慰地拍拍她肩膀：“就是，珍爱性命，远离慕家，跟哥哥我往西京去，吃喝玩乐什么好东西没有，保管让你乐不思蜀，把广宁城的是是非非皆忘了！”

    一番拍胸脯保证过后，他又有些为难挠头道：“只是，我得去跟我家公子说一声，不过你放心，我家公子对你印象颇好，不会不答应的。”

    苏柒暗自腹诽：若非迫于无奈，我才不想跟那阴惨惨的云公子同行。

    夏恪又说，因为他们在广宁尚有些事未办完，故而还要过个五六日，才启程回西京去。

    听说还要煎熬这许多时日，苏柒便有些颓，只能暗暗祈祷他们能早日动身，如若真挨到北靖王府昭告全城，恢复聂梦珺北靖王妃身份的那一日，她真保不齐自己会不会崩溃。

    她这一颓便是一整天，期间听葡萄说，又有不少人来买镇宅辟邪的平安福，说是有些时日没出现的妖孽再度作祟，让不少女孩儿一夜之间昏迷不醒，加之前夜镜湖画舫上惊现蛇妖蝎怪之事不胫而走，广宁城中人心惶惶。

    苏柒静静听着，听完亦不置可否，只嘱咐葡萄将库存的平安福皆拿出去卖了，遇见实在清贫的人家赠送亦可，算是积德行善。

    她实在无力关心广宁城中闹妖孽之事，她已是自顾不暇。

    直至入夜十分，颓了一日的苏柒准备洗漱就寝，却听门口传来急促敲门声。

    石榴张罗去开门，见是王府兰心苑的丫鬟蝉儿，说是惠姨娘打发她来，接萱小姐回府去。

    石榴惊讶，“萱小姐今日并未来啊！”

    “姐姐你莫要故意吓我。”蝉儿笑道，“萱小姐今儿下午遇到王妃娘娘身边的月珑姐姐，说起苏姑娘心绪不佳，整日以泪掩面，满口寻死觅活，我家小姐不放心，当即便要出府，来劝一劝苏姑娘，不在你们这里，又能在哪里？”

    “我不是吓你！”石榴听得愈发心焦，“萱小姐今日当真没来过我们慧目斋啊！”

    这下，蝉儿也急了：“那便奇了！我家小姐两个时辰前便出了府，如今天都黑了，她能去了哪儿啊？！”

    两个丫鬟正心焦，却见苏柒披衣出来，向蝉儿问道：“萱儿是几时出的府？可有人跟着她？”

    “酉时。”蝉儿快哭了，“奴婢本来想跟着小姐的，可小姐不让，说她要跟苏姑娘您说些体己话，只让我回去跟惠夫人禀报一声，说她会晚些回去，不必留饭了。我家惠夫人也没放在心上，这是看夜渐深了，才打发奴婢来寻小姐的！”

    听她带着哭腔说完始末，苏柒心中沉沉，深觉慕云萱怕是出事了！

    但此事不是她一己之力可以解决的，便对两个丫鬟道：“石榴，你陪着蝉儿回王府去，尽快禀报你家王爷，举王府之力在广宁城寻找萱儿，理应不难！”

    石榴应了一声，跟着蝉儿匆匆忙忙走了。留下葡萄忧心忡忡地问：“您说，萱小姐会不会被歹人给掳走了啊？”想了想又愈发惶恐道，“若是歹人倒还好些，若是妖孽，那……”

    “别吓唬自己了！”苏柒忍无可忍地打断她的臆想，似安慰葡萄又似自我安慰道，“以那丫头的性子，独自一人溜出去玩儿也未可知。”

    葡萄瘪嘴：“不会，萱小姐若要偷溜出去玩儿，定会拉上姑娘你同流合污的！”

    苏柒无语地望她一眼：你这般会用成语，我是该夸你呢，还是夸你呢？

    葡萄却毫不知情，正对着趴在窝里打盹的老虎烧麦发愿：“好烧麦，看在萱小姐平日里好吃好喝待你的份上，你好歹嗅一嗅气味，告诉咱们小姐往哪边去了？”

    苏柒简直哭笑不得：“它是只老虎，又不是个旺财！”然提到“旺财”，苏柒心念一动。

    “最后说一遍！老子是个厉鬼，不是只旺财！”

    面对几欲暴走的鬼婴李锦，苏柒只能赔笑赔小心：“我对天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烦劳您老人家！”看李锦气鼓鼓地抱着双臂不为所动，又劝道，“你看，上次你出手帮忙之后，我是不是成功劝文先生让婉清习武了？此番再求你出手一回，你便是让我去劝文先生将婉清嫁给你，我都义不容辞！”

    李锦被戳到伤心处，瞪她一眼叹道：“婉清看都看不见我，如何嫁给我？罢了，老子再帮你一次，听说北靖王府请了位博学多才又严格的女先生，你替我去说说，让婉清跟着她读书罢，文先生虽学识渊博，却教不好自己的女儿。”

    “没问题没问题！”苏柒拍着胸脯保证，“你只要帮忙把萱儿找到，此事水到渠成。”

    李锦不情不愿地凑近苏柒递来的丝帕嗅了嗅，忍不住吐槽：“醪糟粽子板栗糕、瓜子核桃芙蓉酥，这丫头一天吃多少零嘴儿？”赶忙一脸嫌弃地飘远，言简意赅道：“广宁城中如意坊，福临客栈。”

    苏柒惊讶：竟是她今日刚刚去过的地方……只是，萱儿大晚上的在客栈里做什么？

    倒是一旁的李锦冷笑道：“堂堂北靖王府的小姐，大半夜的待在客栈里，莫不是私会男人？”他飘身而起，“走，看看去？”

    徒留苏柒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黄四娘混久了，多么清纯正直、纯良无害的鬼都被带跑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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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回  慕云萱遇险

    苏柒躲在福临客栈外一个昏暗角落，须臾，便见李锦从客栈里飘出来，“看到了，在天子一号房睡着。”他又意味深长补充一句，“周身不着寸缕。”

    苏柒惊诧地瞪圆了眼睛：“你确定？”

    “确定得不能再确定。”李锦抱臂啧啧，“不想北靖王府的家风堕.落至此，实在令人唏嘘。我今后得看着婉清，让她离王府的人远一点。”

    苏柒震惊之余又颇觉疑惑：慕云萱虽说胆大乱来了些，但断没达到敢私会情郎还同床而眠的份儿上，“不行，我得去看看！”

    “你进不去的。”李锦悠悠道，“这客栈许是住着什么大人物，暗卫高手不知布了多少。以你那点本事，进不了门就被人发现了。”

    苏柒便又换上那副谄媚讨好神情，“我是没几分本事，但您老本事大呀！麻烦你再施个昏睡咒，让那些暗卫统统睡过去不就得了？”

    李锦无奈瞪她：“人家会个情郎，你真是多管闲事！”

    虽嘴上这样说着，李锦还是一路施了昏睡咒，让苏柒得以顺利摸进了天字一号房。

    苏柒谨慎地闪身进去，见房内空无一人，只两盏灯笼映着低垂的床幔，里面影影绰绰现出个人形。

    苏柒低声轻呼着“萱儿”，伸手挑开了床幔，果见慕云萱正阖眸躺在床榻上，被桃红的锦被裹着，露出光裸的玉颈和肩头。

    苏柒口中唤着，伸手去推了推她，慕云萱却毫无知觉地一动不动。苏柒顿觉不对，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但觉鼻息缓缓脉搏清浅，又见她脖颈上隐隐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心下一惊：慕云萱，怕是被人下了迷药！

    看着架势，下药之人是处心积虑，想要坏了萱儿的清白，究竟是谁如此歹毒……

    她正焦急想着，却忽听房门传来一声轻响。苏柒不及细想，矮身便藏在了床榻底下。

    她不得不将脸贴在地上，透过床底向外望去，见一双白茧缎绣金边的靴子，正虚浮踉跄地向床榻边走来。

    苏柒握紧了拳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靴子的主人走到床榻边停了下来。

    须臾，她听到一个带着醉意的厌仄声调：“慕家女儿慕云萱？哼……”

    苏柒心头骤然收紧：云公子？

    又听云公子似是对床榻上的慕云萱幽幽道：“听说你火爆性子不服管束？倒是有点儿意思，我平生最爱两件事：一则降烈马，二则降不服管教的女人。”

    他似是俯身去，将昏迷中的慕云萱上下打量了一番，“可惜你如今睡得像个死人一般，实在无趣得很……罢了，就算是我赏你兄长个面子，毕竟，我若不纳了你，你那‘忠心耿耿’的兄长便不放心。其实，我要他的忠心有何用？我要的，是北靖王府，是燕北军！”

    苏柒听得心惊胆战：慕云萱竟是被她的兄长亲手卖了！只是，不知是她六个兄长中的哪一个……

    但不容她细想，便闻一阵锦被窸窣声传来，料想是云公子掀了被子，苏柒深知，再不现身慕云萱就要受辱，忙出声喝道：“云公子，轻薄良家女子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说罢，便从床底钻出，迅速站起身来，见慕云萱身上的锦被已然被扯开一半，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忙伸手替她遮上，顺势挡在她前面，对云公子厉声道：“公子也是名门望族，不该做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堕了家族的名声！”

    眼前的云公子眼眸微红，呼吸间皆有酒气，盯着苏柒醉眼迷离道：“苏师妹？你也在这儿？甚好……”

    说着，便抬手要去摸苏柒的脸颊，口中醉笑道：“你可比挺尸般的慕家小姐，有趣得多了！”

    苏柒见他一副无赖醉态，心中便有些发憷，边后退边警告道：“你……你别过来！”说着，以目示飘在一旁的李锦：你倒是帮帮忙啊！

    李锦也是着急，却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我也想帮忙啊！可这厮身上佩戴着辟邪的灵物，我根本近身不得啊！”

    苏柒被云公子步步逼到了床榻边，再退已是无路，又被近在咫尺的云公子威压着，脚下一般便跌坐在了床榻上。云公子便眯着一双醉眼佞笑道：“这般心急……你也是慕家献来的？呵……自家的妹子、女人皆可拱手相让，我该说慕家的男人大方呢，还是怯懦无能？”

    苏柒此刻不想评价慕家男人人品如何，只一心想护住自己和慕云萱的安全，情急之下一把将腰间的匕首抽出来，双手紧握指着云公子胸口：“你再敢过来，我就不客气！”

    云公子盯着匕首反笑了：“就凭你？”说着，欺身而上便要夺她手里的匕首。

    苏柒此刻孤立无援，唯有拼命挣扎的份儿，幸而这云公子不似习武之人，没有慕云松那般力大。而苏柒因被某王爷“教导”多日，倒也涨了几分力气，加之为了护着慕云萱毫不留手，一咬牙一闭眼，便将匕首用力向前刺去。

    便听眼前的云公子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苏柒慌乱中睁开一只眼望去，见手中的匕首尖已没入了云公子的胸口！

    苏柒吓呆了，此刻脑中只剩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杀人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匕首一把拔了出来，云公子又是一声痛嚎，便见鲜血汩汩流出，将他白色的直裰染得殷红一片。

    云公子用手捂住出血的胸口，表情变得狰狞无比：“你……是北靖王派来……刺杀我的！”

    “不是！”苏柒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拼命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云公子此刻，却如同疯魔了一般，口中发出一串骇人的咆哮：“他终究是有野心的！他想让我死！他想取而代之，对不对？！”

    苏柒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人家堂堂北靖王爷，哪里不比你强，他何必取你而代之？”

    她不过说句大实话，熟料云公子愈发怒不可遏的样子，竟放开捂着伤口的手，如猛兽般扑上来一把掐住了苏柒的脖子：“他哪里比我强？哪里比我强！！”

    苏柒被他掐着按倒在床上，深觉这疯子是真心想要她的命，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又是一匕首划在他手臂上，趁他吃痛松懈的瞬间，从床榻上翻身而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门口逃去，口中大喊着：“救命！”

    偏偏疯魔的云公子不依不饶，两步跟上来，一脚踩在她肩背上，劈手躲过她手里的匕首，就要朝她的后颈狠狠刺下！

    “公子！使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夏恪破门而入，一把抓住了云公子手里的匕首，“这是我师妹！她便是冒犯了公子，也请公子看在我的薄面上，饶她一命啊！”

    “你的好师妹！”云公子如暴兽般喘息着，“是北靖王府派来的刺客！”

    夏恪闻言吃了一惊，便转头去看地上的苏柒，见她惶惶然地拼命摇头：“我不是！不是啊！分明是他要占我朋友的便宜，我是来救她的！”

    夏恪顺着她的目光往床榻方向望了望，果见一女子正裹在锦被里，颇感意外：“公子，这……”

    却被云公子冷声吼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夏恪无言，只得换个路子：“公子，你受伤颇重，且让属下替你包扎止血！”

    云公子这才喘息着抬起脚来，夏恪将他搀扶至一边坐下，这才将委顿在地的苏柒拉了起来。

    他见她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料想她今日伤了云公子，怕是不能善终，正寻思对策，却听云公子向身旁侍卫冷声道：“将这女刺客绑了，严刑拷问，务必问出其幕后主谋！”

    苏柒吓得一个寒颤，紧紧抓住夏恪胳膊：“我不是刺客，我真的不是刺客啊！”

    夏恪何尝不心疼她，转身跪地道：“公子，我师妹年幼无知，误打误撞实属无意，望公子明鉴啊！”

    云公子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护她心切，但你也该知道，她刺伤于我，论罪该当如何？”

    论罪当诛……夏恪脸色愈发白了几分，复向云公子叩首道：“属下知道，属下愿替师妹担下一切责罚！”

    “你！”云公子一张脸再度变得狰狞，“夏三！你是要置整个夏家于不顾吗？！”

    夏恪此时反倒豁达了几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夏家无关，请公子明鉴！”

    云公子此刻恨不能一刀砍了这重色轻友义的叛徒，然想到他背后站着的整个夏家，又不得不隐忍几分，冷冷挥手道：“罢了罢了，非常时期且饶你一回，但你师妹已断断不能放走，来人，给我绑起来好生看守！”

    夏恪深知，这已是他家主子的底线，再多说只会适得其反，只得用眼神抚慰苏柒稍安勿躁，眼看着她被三五个侍卫压了下去。

    云公子又烦躁地望一眼依旧在床榻上昏迷的慕家姑娘，亦嘱咐夏恪好生看守，便起身更衣换药去了。

    他走后，夏恪却愈发的坐立不安。

    他深知他家主子的心性，疑心甚重且睚眦必报，今日被苏柒坏了好事还捅了一刀，定然怀恨在心，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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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回  夜袭如意坊

    他如今不杀苏柒，全然是看着他夏恪，亦或说是夏家的面子，却防不住他家主子转头便寻个机会将他支开，然后果断要了苏柒的性命。

    但他若干违背他家主上的话，私下里将苏柒放了……只怕整个夏家都要遭牵连！

    放也放不得，救也救不得……夏恪忽然觉得自己，十分的没用。

    他独自在房里来回踱了几十圈，忽然灵光一现，冒出个铤而走险的法子。

    他唤来自己的心腹，十分谨慎道：“我要你避开所有耳目，溜出去送个信儿。”

    心腹跟他多年，不是多话的人，只问道：“送给何人？”

    “北靖王府，慕云梅。”

    此刻，慕云梅正待在他大哥的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转圈子。

    忽见一侍卫进来，忙停下问：“可有消息？”

    侍卫向王爷和五爷抱拳禀道：“属下奉命去查了广宁四城门的戍守官，皆未见似大小姐模样的女子出城去！”

    慕云梅有些失望，慕云松则沉吟道：“未出城，就说明还在广宁城内，算是好消息。”

    慕云梅怒其不争叹道：“这丫头，最不让人省心……”

    他话音未落，却见丫鬟葡萄着急忙慌跑来，说她家姑娘寻大小姐去，已然两个多时辰，还不见回来。

    这下，连尚且沉着的慕云松也要爆了，蓦地起身向葡萄喝问：“她何时出去的？往哪里去了？”

    “奴婢不知道啊！”葡萄带着哭腔道，“姑娘听说大小姐不见了，急匆匆就跑了，奴婢也追不上啊！”

    “一群没用的东西！”慕云松怒道，“统统打一百板子撵出去！”

    葡萄便噗通跪下，哭告道：“只要姑娘和大小姐平安无事，王爷就是将奴婢打死，奴婢也认了！”

    慕云梅此刻倒冷静几分，挥挥手让葡萄出去，向他大哥道：“苏柒虽说胆大，行事却不鲁莽。她素来跟萱儿交情笃厚，既然急匆匆去寻萱儿，想必是有什么线索，说不定此刻二人就在一起。”

    慕云松觉得老五言之有理，叹道：“倒希望这两个惹事精能凑在一起，好歹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慕云梅亦叹：“只是，她二人究竟在何处？”

    “她们就在福临客栈啊相公！”

    在他头顶，黄四娘一脸焦急地冲慕云梅呼喊。

    一旁的李锦无奈道：“省点力气吧，你便是将自己喊到魂飞魄散，他们也听不见啊！”

    黄四娘急得两行血泪都流了下来：“小锦鲤，你说这可怎么办啊？咱们总得想法子把苏柒救出来啊！”

    “我也想啊！可除了苏柒，他们谁也看不见你我，想传个话儿都没法子，如何救？”

    黄四娘咬牙切齿道：“老娘这就杀到福临客栈去，吓也吓死这帮杀千刀的！”

    李锦摇头：“要能用吓的，本厉鬼早就出手了，可那厮身边有不少辟邪的灵物，便是显出一点法力，都可能被收了去！”

    黄四娘简直要崩溃：“那就眼睁睁看着苏柒陷在里面受辱？还有慕家那丫头……”她索性飘到慕云梅面前，做个抓住他肩膀的样子，“相公啊，你好歹看我一眼……”

    慕云梅忽觉耳畔一阵阴风过，后颈都凉飕飕的，下意识地便缩了缩脖子，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慕云松也觉奇怪，向门口的侍卫问：“外面出了什么事？”

    一个侍卫便回话道：“王爷，有个外人闯了进来，扬言要见五爷，已被兄弟们擒拿。”

    “要见我？”慕云梅倒觉古怪，看了他大哥一眼，“带进来我瞧瞧。”

    便见四五个侍卫压着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精瘦汉子进来，用力一推，喝道：“跪下！”

    那精瘦汉子却是稳稳站住了脚步，丝毫没有要跪的意思，一双眼眸精芒内敛，毫无惧色。

    慕云松观此人气场，便知是个高手，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汉子却不答话，抬眸迅速将屋内扫视一圈，定格在慕云梅身上，“你就是慕云梅？”

    慕云梅感受到他锋刃似的目光，扬眉答到：“正是，你找我何事？”

    “有人托我给你传个信儿：如意坊，福临客栈。”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慕云松和慕云梅却是神情一凝，慕云梅便向前两步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汉子垂眸不答，只道：“信儿传完了，告辞！”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门口的侍卫便要上前阻拦，却听王爷开口道：“让他走！”

    众侍卫听令，只得闪开一条通道，眼看着那汉子步入庭院，纵身几个起落，便猫儿般消失在暗夜里。

    慕云梅见传信的人走远，回头向他大哥道：“福临客栈，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毕竟，福临客栈里住着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慕云松沉吟片刻：“圈套也罢，有人善意提醒也罢，总归苏柒和萱儿，十有八九就在那里！”

    他蓦地起身，令道：“速调腾骧卫一百亲卫，神机营一百火铳手，随我如意坊救人！”

    说罢，伸手拿了宝剑，大踏步便要往外走，却被慕云梅一把拦住：“大哥要亲自去？”

    慕云松道：“陷在里面的，是我的女人和妹子，我岂能不去？”

    慕云梅急道：“你这一去，可就是图穷匕见，要跟他撕破脸了！”

    “撕破便撕破了！”慕云松愤然道，“我对他小心谨慎处处隐忍，他却处心积虑逼我就范，以为我真怕他？”

    慕云梅在心底暗叹：果然，一旦涉及到苏柒，大哥立刻炸毛儿，再无半分理性可言。

    他索性劈手夺过大哥手里的宝剑：“你去不得，我去！”

    不等慕云松发飙，慕云梅便不容置疑道：“如今在夏三眼里，苏柒是我慕云梅的红颜知己，萱儿亦是我亲妹子，我去救她们，理所当然。”

    慕云松冷声一句：“不必！”

    慕云梅无畏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爽，但大哥即便不为自己的安危计，也该替整个慕家想想，替苏柒想想。”他上前两步，盯着他大哥正色道：“若让那人知道，苏柒是北靖王爷最心爱的女人，是你的一片逆鳞，你猜苏柒今后的日子，可还会太平？”

    慕云松被说得愣了愣，这问题在他喜欢上苏柒之初便曾想过，甚至忍痛不辞而别。

    只是后来历经重重悲欢离合，二人渐渐爱得深沉火热，他自以为能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她受半分危险和委屈。

    事到如今才发觉，在强大的威慑面前，他竟是如此的力不从心。

    慕云松有些恼恨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老五说得颇有道理，如今还不是撕破脸兵刀相向的时候。

    他无奈地拍了拍慕云梅的肩膀：“去罢，一切小心！且记得，若事不可为，我北靖王府也不惧与他针锋相对！”

    慕云梅抱拳正色道：“得令！”

    夏恪从遣人送信的那一刻起，心里便七上八下地不得宁静。

    他深知自己今日的铤而走险，若被主上发现，下场必然十分凄惨，甚至可能连累整个夏家失了信任，实在是一步臭得不能再臭的棋。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师妹受辱，罔送了一条性命，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此刻，他自知不能去守着苏柒，只会引起云公子更大的不满，思之再三，索性以不放心伤势为借口，寸步不离地侍候在云公子身边，既能自证清白，又提防他对苏柒不利。

    云公子伤得不轻，苏柒情急之下的那一刀扎在右胸口，且伤口不深，只是没有及时处置，流了不少的血，此刻云公子闭目倚在榻上，脸色都有些发青。

    夏恪暗舒了一口气，心中颇有些后怕：若那丫头下手再重些，将云公子捅出个三长两短……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她了！

    他正暗自腹诽，忽闻下属来报，说一群燕北军打扮之人正围在客栈门外，眼看就要打进来。

    夏恪心知来得是谁，面上却要做出个又惊又怒的样子：“好大的狗胆！随我去看看！”

    夏恪来到客栈门口，见门外自家的侍卫与燕北军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便故作无谓地行至阵前，向慕云梅拱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慕家五爷，大半夜的摆这样大的阵仗，不怕扰民么？”

    慕云梅对这个纨绔世家公子全无半点好感，直接亮出白玉令牌，冷声喝道：“奉北靖王爷之命，在广宁城中搜查西域邪教异徒，任何人不得阻挠，违令者斩！”

    夏恪暗赞，这倒是个好理由，却又作难：如何不着痕迹地放他们进去找人，又不会引起主上的怀疑，遂故意提高了声音道：“慕五爷言重了，我等是西京来的客商，文牒路引齐全，岂会窝藏什么邪教异徒？且我家公子今日不慎受了点伤，亟需静养，望慕五爷通融通融。”

    受了点伤？慕云梅不禁蹙了蹙眉：不会是那俩惹事丫头干得吧……可真本事！

    他本就疑心送信的人是这位夏三公子，如今听他这不阴不阳的语气，倒愈发笃定，遂对他抱拳道：“我燕北军素来纪律严明，此番只为搜查，若查不到即刻便走，不会扰了贵公子的休养。”

    说罢一挥手，身后的燕北军便要进门，但云公子的侍卫岂是吃素的，当即拔刀阻挡，两下里再度陷入僵持。

    夏恪忙喝止了己方的人，正欲派人去请示云公子，却听身后一个冷恹的声音：“让他们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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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回  求人不如己

    听此声音，夏恪忙回身搀扶：“公子怎么出来了？”

    “无妨。”云公子被他搀着在大堂中坐下，“我等外来的客商，岂能妨碍人家执行公务。”说罢，若有深意地望了夏恪一眼。

    夏恪被他看得心头一颤：既不惧搜人，莫非主上已对苏柒下了手？！

    夏恪顿时惊起了一背的冷汗，急不可耐地想要去看看苏柒如何，偏偏他正被夹在慕云梅和云公子之间，不能轻举妄动。

    夏恪心头如同被千万只猫爪子挠过，难受得几乎要疯了，连向慕云梅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既然我家公子应允，你们便快去搜吧！”

    慕云梅凝眸望他一眼，将他眸低的焦虑尽收眼帘，挥手令燕北军进门搜人。

    苏柒此刻，正被绑得结结实实，扔在客栈厨房下面的地窖里，身边是依旧昏迷不醒的慕云萱。

    她费劲地扭过身，轻唤了两声“萱儿”，无奈慕云萱睡得深沉，依稀还嘀咕了句：“莫闹……”

    都什么境地了，你还有心思睡！苏柒在心底腹诽，再睡就一路睡到阎罗殿去了！

    她索性伸脚向慕云萱腰眼踢去，却被守在一旁的黑脸侍卫冷声喝道：“老实些！嫌命长了是不是！”

    苏柒暗骂了句“狗仗人势”，却也当真一动不敢动。

    地窖中本就狭窄，苏柒便与黑脸侍卫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着，心中却划过千般盘算：

    她此番来救慕云萱的行动，除了一个厉鬼李锦，便再无人知晓。也就是说，根本没人能来救她。

    无人能救，便只有自救，至于如何自救法……她迅速垂眸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暗叹姑娘我这回牺牲真是大了。

    她便抬起头来，向那侍卫做出个妩媚笑容，道：“这位哥哥生得如此英武挺拔，不知年纪几何，可有婚配啊？”

    她问完等了许久，也不见黑面侍卫答话，正遗憾搭讪这法子不奏效，却听他冷冰冰答道：“有过，偷汉子，被我剁成三五段，扔去喂狗了！”

    苏柒一副本就是装出来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暗想你这厮简直毫无人性，缓了缓神儿方陪笑道：“那就是她的不是了，但哥哥你年纪轻轻，身边岂能没个女人？”她刻意凑近一些，眼眸微垂做个楚楚可怜的态：“我本是就个命苦的，在家中备受后娘欺凌，如今又被她买至此供人玩乐，不愿受辱被绑了扔在这里，不知明日又会被卖到何处去……”

    她记得清楚，她刺伤云公子时，这黑脸侍卫并不在那里，故铤而走险，赌这侍卫并不知道她被绑在此处的原因。

    果然，她低头假装嘤嘤哭泣，黑脸侍卫不过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却未表现出丝毫的不信。

    苏柒梨花带雨地哭了几声，复抬头向黑脸侍卫道：“我一看哥哥你，便知是个武功高强的英雄豪杰，小女子此生，最倾慕的便是大英雄了……”

    她娇娇怯怯地说了许多，那黑脸侍卫终忍无可忍地扯了扯唇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柒故作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你带我走罢！只要哥哥愿意救我离开这地方，我愿此生只侍奉你一人，替你暖被铺床，生儿育女，可好？”

    她一边佯做无限娇羞地说着这些话，心底却一片酸楚：我已为了求生忍辱至此，王爷你可知道？

    那黑脸侍卫仿佛有些许动容，抱着刀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视线落在她一张娇艳的脸儿和清亮的眸子上，冷笑道:“倒是有几分姿色，只是身子太单薄，不好生养！”

    苏柒情急之下接口：“我可以努力吃胖的！”

    话音未落，却听头顶上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伴着低低的呼喝：“都搜得仔细些！”

    苏柒当即心中惊喜：终是有人救我们来了！

    然她脸上的欣喜表情尚未来得及掩去，便觉颈子上一凉，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已架在了她脖颈上。

    “主上有令，但有人来搜寻，将你二人杀无赦！”黑脸侍卫的语气稀松平常中带着些戏谑，犹如猫儿逮住了耗子，“可惜，不能让你替我暖被铺床，生儿育女了。”

    苏柒啐他怒骂：“混蛋！”

    黑脸侍卫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冷笑道：“本想念着你方才那几句勾魂撩人的话，赏你个痛快死法，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感受到那寒凉锋利的刀刃划破脖颈上的皮肤，热热的血丝丝缕缕涌了出来，苏柒深觉自己此命休矣，郁闷得眼泪都淌了下来。

    极度恐惧间，却听耳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我还以为她至少要装一下视死如归呢。”

    另一个女音啧啧：“怂了，彻底怂了，都哭出来了！”

    你们……苏柒腾地睁开眼，冲飘在面前的二鬼抗议：“敢情你们都不是被人拿刀抹脖子死的，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嘿你个没良心的！刚从屠刀下救你一命，你非但不感激，还敢冲我发火儿？”李锦指了指垂刀昏睡过去的黑脸侍卫，“信不信爷马上让他醒过来？”

    “我信，我信！”苏柒深觉此时不是使小性儿的时候，赶忙谄媚地冲李锦拱了拱手：“多谢救命之恩，您真是……天底下最厉的厉鬼！”

    说罢，刻意不去看抚胸做呕吐状的黄四娘，又昧着良心补上一句：“真的！”

    鬼婴李锦眯了一双惨白无瞳的鬼眼，很受用的样子。适逢地窖上面又有脚步声响起，苏柒忙起身用力拍着门板大叫：“在这里！慕家大小姐在这里！”

    客栈大堂，夏恪与慕云梅对峙着，皆做一派云淡风轻状，内心里却一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如同热锅里的滚油。

    一个焦急：怎么还没寻到？

    另一个腹诽：看你手下这群笨蛋，要不要我带你去找？！

    正各自揪心间，忽闻一阵纷乱乱脚步从后厨来：“将军，寻到了！”

    慕云梅忙抢步上前，见苏柒正被个侍卫搀着，一步步缓缓走出来，后面还有两个侍卫抬着昏迷不醒的慕云萱。

    慕云梅大舒一口气，但觉半宿都提在喉咙里的一颗心，终是放了下去。上前伸手扶住苏柒，见她雪白脖颈上淤青的掐痕和渗出的血迹，不禁一阵心疼：“你受伤了？！他们有没有把你怎样？”说着，凝仇带恨地狠瞪夏恪一眼。

    夏恪深觉无辜：我为了救她，可是连身家性命都豁上了，恩将仇报……

    苏柒颓然无力地摆摆手：“没事，五爷，我……”

    她本就生着病，虚弱地很，加之这半宿的折腾，悬着一颗心堪堪游走在生死之间。此刻见了慕云梅，方觉自己和萱儿真的得救了，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松懈下来，竟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慕云梅见状，忙将苏柒一把抱起，向夏恪道：“我等本是奉命搜查邪教异徒，不想碰到府上女眷在此，许是多饮了几杯醉了，我这就将她们带回去。”说着，目光转向云公子，不卑不亢道：“多有打扰！”

    感受到慕云梅话中浓浓的敌意，云公子身边的侍卫皆不由自主握紧了刀柄。倒是云公子一副无谓状，幽幽道：“慕将军客气，只是日后管好自家的家眷，莫要再弄丢了。”

    贼喊捉贼……慕云梅咬了咬后槽牙，抱着苏柒转身大步出了客栈，便急忙将她和慕云萱安置在马车上。

    车上早已候着王府的大夫，替二女把脉诊视了一番，言大小姐是中了迷香，再过个把时辰就会醒来；而苏王妃则是身体虚弱引发的昏厥，也并无大碍。

    慕云梅这才放下心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然涔涔出了一背的冷汗。

    方才在福临客栈，他也算是干了件胆大包天之事，在天堂地狱之间游走了一圈。

    幸而双方都不想撕破脸皮兵戎相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着，垂眸去望昏迷中的苏柒，伸手替她理了理黏在额前的碎发，忽而勾唇温柔一笑：

    丫头，你可知，我也算为你舍生忘死过一回了。

    马车到达王府，便见慕云松早已按捺不住等在门口，见众人毫发无伤地归来，忙疾步迎上前去，向跳下车的老五问道：“如何？”

    听着他家大哥略带颤抖的哑音，慕云梅便知他有多煎熬，便是大敌当前时也不曾有过这般惶恐情绪，遂笑道：“幸不辱命！”

    他本欲吹嘘两句，自己面对那人时何其镇定自若、气势凛然，可惜他大哥显然没心思听，掀开车帘便去查探二女的情况，看到苏柒脖颈上的伤痕，几乎在嘶吼：“他们伤了她？！”

    “无妨无妨！”慕云梅见他大哥一副斗兽般的神态，恨不能分分钟去找那人拼命，赶紧劝道：“只是皮外伤，晕过去是吓的。萱儿也只是中了迷香……”

    不等他说完，慕云松已躬身将苏柒抱出马车，一路疾步往栖梧院去。

    徒留慕云梅在他身后感叹：你就不关心一下你历险归来的弟弟，和中了迷香的妹妹？

    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慕云梅暗自腹诽，只得自己抱了慕云萱，送往兰心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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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回  闻君有两意

    慕云松将苏柒安顿在卧房里，又请了薛神医来诊视，听说确无甚大碍才放下心来，亲自替她在脖颈上的伤处敷了药，又嘱咐旌旗和红缨两个丫鬟好生照看，这才转身往兰心苑看慕云萱去。

    他前脚走，后脚便有人前来“探望”。

    思音手中端着伤药，阿比旦依旧托只水果盘，一前一后地进了卧房。

    旌旗和红缨虽性子憨厚老实，也深觉这二位来者不善，于是上前拦了拦，说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苏姑娘。

    “你们倒是忠心得很。”思音冲她们笑道，眼中紫光闪烁，“只是你们忙碌了一天，已然很累了……”

    她话音未落，两个丫鬟便昏然倒地。

    思音举步跨过两个丫鬟来到床榻前，盯着苏柒一张苍白的俏脸，若有所思问道：“就这么个出身乡野的疯丫头，究竟哪一点比我强？”

    阿比旦吃颗枣子，实话实说：“人家比你年轻貌美。”

    “肤浅。”思音冷嘲道，“在这深宅大院里，凭借美色得宠的女子皆不长久，想要成为人上之人，靠的是身份和权谋。”

    “终日里争来斗去，累不累啊？”阿比旦深表不屑，“我只要有不老的美貌，能让我中意的男人皆成为我的裙下之臣，便十分快活。”

    思音眼角划过一抹鄙夷：“如此良机，你还不动手？”

    阿比旦捻颗葡萄悠悠道：“如此良机，你自己怎么不动手？”

    思音恨道：“这贱人身上有件辟邪的宝贝，与我十分的相克。”回想自己还虚弱不成人形时，曾不慎被那宝贝吸入囚禁了许多时日，险些连残魂都净化了去，实在是后怕不已。

    想至此，她便向阿比旦谄媚道：“我知道你本事高超，只能让这贱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事成之后，我便给你不老的倾世容颜，任由你为祸人间去！”

    不老容颜的诱惑力实在太大，阿比旦轻易被蛊惑，放下手里的杏子，手掌一翻，掌心便现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针来。

    “我这冰魄银针，乃是在天山万年雪毒草中炼制，一旦刺入皮肤，瞬息间便可攻心催肺，无药可救。”她将那冰魄银针托在手心望着，犹如在凝视自己最心爱的宝贝，“更厉害的是，这针会自行化在人体内，事后根本无法查验出来，可谓杀人于无形，神鬼不知。”

    思音此时正值用人之际，便应景地赞她一句“果然厉害！那就事不宜迟，快快送这贱人上西天！”

    阿比旦傲娇一笑，纤纤玉指将银针夹起，“刺她谭中穴，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说罢，便要下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听到身后一个嘶哑冰冷的声音：“你二人在这里干什么？！”

    二女身形一僵，阿比旦瞬间将银针收入掌心，若无其事地捻起颗杏子放进嘴里。

    思音便躬身向慕云松行礼道：“听说苏妹妹身体抱恙，我放心不下，便来看看，顺便照顾一二。”

    阿比旦立即附和：“我也是不放心，特别不放心。”

    慕云松垂眸望一眼睡倒在地的两个丫鬟，又目光阴冷地在她二人脸上逡巡而过，“出去！没我的命令，再不许进来！”

    思音做个委屈状：“王爷！我不过是想……”

    却被几近暴走的男人一声嘶吼：“滚！”

    阿比旦“同情”得瞥一眼思音：看吧，你在人家心里，就是这般地位。

    思音被吼得不敢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得低头掩面快步出门去。

    她悲愤难耐走得太慌张，险些撞进一个人怀里。

    “王妃！”徐凯伸手将她扶了一把，一脸关心问道：“王爷吼你了？”

    他本有事来寻王爷，碰巧在门口听见那一声冰冷无情的“滚”。

    思音愤恨地一把将他甩开：“你算什么东西？！”说罢，便绕过徐凯离去。

    阿比旦在她身后悠悠调侃：“某人自作多情喽。”

    徐凯被她调侃得一张脸都愈发黑了几分，揶揄道：“你不要乱讲。”

    心中却伤感地叹了叹：是啊，在她面前，我算什么东西……

    苏柒在昏睡中，迷迷糊糊听见耳边有人在说“冰魄银针”、“杀人于无形”什么的，潜意识里便觉一股凛然寒意，内心骤然紧张起来。

    但觉心底有个声音在焦急唤着：有人要杀你，你不能死！

    她蓦地睁开了眼，看到的却是一双柔情眷眷的眼眸。

    在这温柔如水的目光包围下，苏柒但觉这一夜里受过的所有紧张、恐惧、无助、委屈的情愫一齐涌上来，堵在胸口难受不已，索性扯住他的衣襟“哇”地哭了出来。

    他鲜见她如此崩溃的时候，心疼得什么都顾不得，只手忙脚乱地将她搂在怀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哄着“没事了，都过去了”。

    苏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久才抽抽噎噎地止住，胡乱用他的衣袖抹着眼泪鼻涕，问道：“萱儿怎么样了？”

    “她没事，只是中了迷香，再睡一阵就会醒过来。”慕云松爱怜地替她抚着哭乱了的额发，突然想起个关窍，问道：“你怎么知道，萱儿陷在福临客栈里？”

    苏柒暗忖，总不能告诉你，是旺财李锦的功劳，想了想，便谨慎答到：“是夏恪向我透露了消息。”

    夏三公子……慕云松对此人虽没什么好印象，但今晚前来送信之人，十有八九也是他派来，“此人倒还有几分良心。”

    说到良心，苏柒突然想起件极重要的事，扯着慕云松的衣襟焦急道：“萱儿……萱儿是被她哥哥送到云公子那儿去的！”

    慕云松立时蹙眉问：“你说什么？！”

    “云公子醉酒时说的，我听得真真切切、一清二楚！”回想起与云公子在卧房里的生死一线，苏柒依旧觉得胆寒，“他说，将萱儿送来是为了表示忠心，可是……究竟是你们兄弟中的哪一个，做下这般残忍的事？！”

    她努力回忆着自己昨日里听到看到的种种，忽然想到一大早喝羊汤时无意间撞见的“奸情”，忍不住大叫道：“是三爷！三爷昨日去过福临客栈！”

    “你别大声嚷嚷。”慕云松皱眉道，“兹事体大，不能凭主观臆断。”

    “你不信我？”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令苏柒着实诧异，“你妹妹遭人陷害，险些受辱，你当大哥的不替她报仇？”

    慕云松在心底暗叹：能救出来已是万幸，听说这丫头还捅了那人一刀，居然还想着报仇，“我已然下令，今晚之事，不许任何人向萱儿提起。”经历了这样的劫难，不知道总归是好的。

    “你……”苏柒忽觉有些不认识眼前这男人：昔日那个将蛋黄公子揍得一蹶不振的人哪去了？那个将位高权重的老太监几乎打出了馅儿的丸子哪去了？

    看她满脸的失望样子，慕云松终究于心不忍，安慰道：“你放心，此事我不会置之不理，待我查证清楚，定会给你和萱儿一个交代。”

    又是这番说词！苏柒忍不住冷嘲：“我记得，当年怨灵莲香之事，王爷也曾说要给我和萱儿个交代，到如今大半年过去，敢问王爷的交代在哪里？哦，还有你与聂大小姐之事，王爷也应给我个交代，敢问交代又在哪里？”

    她一声声质问着，突然就懂了，苦涩笑道：“在王爷眼里，只有所谓的家宅安宁，而在这样的幌子下，究竟委屈了谁、牺牲了谁，其实你根本不在乎！”

    她这话说得十分扎心，慕云松忍不住分辨：“世家门第，主仆上下几百口人，哪能事事分明，谁家没几笔糊涂账？你出身山野，不懂得其中的关窍而已！”

    苏柒立刻反唇相讥：“王爷这是嫌弃我出身低微了？是，我一个乡野村妇，哪里懂得王府大宅里的经营之道？比不得你那世家贵女出身的聂王妃，自幼便懂得左右逢源！”

    慕云松不禁哼道：“这一点上，你确是不如她！”

    苏柒不过说句气话，此刻却真的快要被他气哭了。见他亦愤愤然地起身，背对着她再不多看一眼，这才想起，如今的慕云松，有个明媒正娶的北靖王妃聂梦珺，已不再是她苏柒的相公。

    早已对他死了心，此刻又何必心存侥幸？苏柒啊苏柒，你真是自取其辱。

    她在心底狠狠地嘲笑着自己，嘲笑罢反倒多了几分勇气，望着他的背影道：“我说过，不会让王爷为难，是我错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一腔酸楚的泪水强制遣返，“抱歉，打扰了。”

    打扰了你的家宅安宁，打扰了你的夫妻团圆，终是我错了。

    她这过分乖觉的态度，倒让慕云松有些意外：这丫头倔强到死的性子，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

    但她愿意低头，他心头的一股怒气也消散许多，刚要回头再哄一哄她，却见徐凯在门口探头探脑，努力用口型表达着：“王爷，要事！”

    经今晚这一场风波，他本就有许多善后事宜要处理，只向苏柒交代一句：“你且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再说。”便匆匆出门走了。

    在那决绝的背影不见的刹那，苏柒眼眶中蕴着的泪水，终是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王爷，慕云松，我不会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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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回  云水阁交易

    她本就下定了决心要抽身而退，打算跟着夏恪往西京去。但经过今晚之事，自然不愿也不敢再跟云公子同行。

    独自上路，又太过危险……苏柒前思后想，打算带着烧麦一块儿走。

    如今的烧麦，已是个圆胖的半大小子，立起来跟苏柒差不多高，尾巴一竖也颇有几分王者之风。

    带只老虎傍身，想来足够威慑些小偷小摸、地痞山匪了。

    苏柒想至此，索性挣扎着起身出门，一路往云水阁去。

    她得去带上烧麦的饭碗。

    那是慕五爷特地命人为它做的，是烧麦的心肝宝贝，若是丢在王府里，只怕烧麦要伤心。

    她一路走着，遇到三五个王府下人，昔日对她谄媚逢迎，大老远便会行礼打招呼的人，如今皆低头侧目，佯装看不见。

    苏柒冷冷一笑：这就是深宅大院，一派和睦安宁的假象下，又有几分人性可言？

    她是要离开的，自然无所谓这些，一路行至云水阁门口，却与个熟悉身影不期而遇。

    “呦，这不是苏姨娘？”慕云歌望着满面泪痕的苏柒，发自内心笑得张扬，“你竟还敢往云水阁来？”

    苏柒全然不想理她：“我回自己的院子，取自己的东西，有什么敢不敢的？”

    “你竟还不知道呢！”慕云歌故做个惊诧状，“这儿可不是你的院子了！昨日王妃伯母授意，将这院子给了聂王妃暂住。说起来，这云水阁以前就是我嫂嫂的书斋，连匾额上的字都是她亲题的。如今她既然回来了，自然要物归原主。”她用手帕掩口轻笑道，“至于你那些破烂腌臜物，嫂嫂早已命人统统扔出去了！”

    她的话犹如一桶冷水兜头浇下来，让苏柒瞬间羞愤难当。

    简直欺人太甚！

    看她气得脸发红的样子，慕云歌心情好得几乎要荡上了天，慢悠悠向云水阁院内走：“我恰要去寻我嫂嫂，你身为小妾可是要叩见主母？本小姐可以好心替你通报一声……”

    慕云歌话未说完，便见苏柒失魂落魄地走远，遂冷笑一声，在她身后啐道：“贱人！你也有今天！”

    苏柒深觉，她如今在王府，就是自取其辱。

    曾以为这深宅大院里虽说尔虞我诈，却好歹还有几分真情，如今被惨烈的现实华丽丽地打了脸，才深觉这就是一片魑魅魍魉的修罗场，吃人不吐骨头的活地狱！

    她只想离开，走得远远的，再不踏进这修罗场一步！

    她甚至没了从大门走过的底气，打算绕过云水阁，从王府的后门离开。

    却在行至云水阁后墙时，清清楚楚地听到屋内传来慕云歌一声极度惊惧的惨叫！

    苏柒脚步停滞了一下，下意识地朝窗口望了一眼，旋即又觉得实在不该管慕云歌的闲事。

    她笃定地点了点头，又举步向前走了几步，偏又听到慕云歌大喊“饶命”的声音。

    那声音犹如被死死掐住了脖子，窒息间还打着颤，决计不似装出来的。

    苏柒心下疑惑：她方才不是说，进云水阁去见她嫂嫂了么？怎么会……

    她越想越古怪，在云水阁后墙边来回逡巡了几圈，终狠狠地一跺脚，一边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一边朝个僻静角落跑去。

    那墙角处有个半人高的洞子，本是挖来方便烧麦出入。苏柒一边低头矮身往洞里钻，一边暗暗庆幸近来生病没有胃口，身材也清减了几分，否则卡在老虎洞里……嗯，后果不堪设想。

    她悄无声息地钻进洞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绕到卧房窗棂下，便听到屋内再度传来慕云歌的声音。

    只是，她似是已没了尖叫求饶的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听的人汗毛直立。

    苏柒见窗口隐约投来一片紫色的光，心下疑惑，便沾湿手指在窗纸上戳个小洞，向屋内望去。

    一望之下，自己也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只见慕云歌正痛苦地委顿在地上，周身被一片紫光笼罩，而那紫光的发出者，正是一旁神闲气定的思音。

    慕云歌全身都在颤抖，惶恐地将自己抱成一团，却不能阻止什么东西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抽离出来，伴着一道紫光被思音源源不断地吸入口中。

    直至慕云歌的呻吟声越来越低，手脚也渐渐不再动弹，思音才意犹未尽地收了紫光，垂眸望着如烂泥般瘫在地上的慕云歌：“没用的东西！鬼叫个什么？你要嚷得整个王府都听见么？”

    慕云歌胸口起伏，大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撑起身子，弱弱哀求：“嫂嫂看在我豁出性命助你的份上……答应我的事，莫要忘了……”

    思音嫌弃地蹙眉：“我答应你什么事？”

    慕云歌喘息着道：“待嫂嫂恢复名分……许我北靖王侧妃之位……”

    “侧妃？”思音冷笑一声，“你配么？生性胆小愚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先前云水阁引诱王爷、祠堂嫁祸苏柒，我交给你的事你就没有一件能办得好！如今，你有什么脸面来跟我要侧妃之位？！”

    她说罢，便厌恶地欲走开，却被慕云歌伸手抓住了裙摆，苦苦哀求：“嫂嫂……你不能这般对我……姨娘，我做个姨娘就好，求求你……”

    苏柒在窗外，看到思音脸上浮现的杀机，以及掌心暗暗蕴起的紫光，惊觉她是要对慕云歌下杀手，以绝后患。

    苏柒深觉，以慕云歌歹毒的心性，以及曾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夙愿，当真是死有余辜。但如今要眼看着她葬身妖孽之手……她又着实狠不下这个心。

    苏柒急中生智，捏了嗓音向屋内道：“小姐可在里面？慕夫人派奴婢来请您回去！”

    她一嗓子喊罢，便见思音蓦地收了法术，许是意识到有人知晓慕云歌来寻她之事，杀了她不好交代，遂换上个柔和笑容，伸手将慕云歌拉了起来：“放心，嫂嫂答应过你的事，岂会食言？你且宽心等着便是。”

    慕云歌此时对思音恐惧至极，慌乱地道了声“告退”，便强撑着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去。

    思音目送着慕云歌走远，脸上浮现个狠戾笑容：“跟我抢相公？哼，看来阿比旦又要多个活计了……”

    说罢，身形一转，竟化作一道紫光，凭空不见了踪影。

    窗外，苏柒慢慢蹲下身子，拼命用手捂着自己一颗乒乓乱跳的心脏，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她哪里是北靖王妃聂梦珺，她是……

    苏柒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跑回了慧目斋。

    提心吊胆了一宿的石榴葡萄，忽见自家姑娘风一般跑回来，几乎要喜极而泣。

    正欲上前嘘寒问暖，说几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之类的话，熟料她家姑娘犹如没看见她们一般，绕柱子似的从她俩身边绕过去，一头扎进了书房。

    石榴和葡萄面面相觑：姑娘这是……魔障了不成？

    苏柒打开书柜，将自己一头扎进了苏先生留下的那堆泛黄破旧的书籍里。

    她记得自己曾学到过，苏先生还曾考过那东西与怨灵的差别，她因贪玩压根儿没温书，自然答不上来，还挨了好几下手板子。

    苏柒将满柜子的书一本本翻着，又一本本扔出来，直扔到书柜里空空如也，只得一屁股坐在那一堆书上，忽然便有些想念苏先生。

    那半大老头子，懒惰又贪嘴，自命清高又爱听人恭维，但他绝对是苏柒见过世上最博学之人，仿佛天上地下、四海八荒之内，就没有苏先生不认得的的神怪妖精，常常令苏柒崇拜之余，疑心苏先生是不是有孙大圣的火眼金睛。

    如今……苏柒无奈感慨：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托腮想了许久，才突然鬼使神差地开窍，奔到茶几旁边，矮身将垫桌脚的一本发霉旧书拽了出来。

    “玄怪录，就是它！”苏柒将那旧书小心翼翼摊开在灯下，一页页翻过去，终在一页上敲了敲，长输了一口气。

    一瞬间，她但觉过往的诸多疑团皆有了答案，心中明了便觉肚子也饿了，便扬声唤石榴和葡萄，打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赶紧寻王爷报个信儿去。

    她连唤了几声，却不见回应，暗想两个丫鬟睡得真死，正打算出门去看看，却见个高挑妖娆的黑色身影一步跨进门来，妩媚笑道：“这院子里已许久没有动静，你竟没发觉？”

    苏柒暗惊：这不是在青楼里给慕云松喂葡萄那美人？遂皱眉厉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给我马上出去！”

    阿比旦不愠不恼地瞟一眼她手上的玄怪录，饶有兴趣道：“我也想知道，那思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赏你个不太痛苦的死法。”

    苏柒这下明白了：这女子竟是个杀手！只是……“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阿比旦自觉这小丫头已是她掌中之物，毫不担忧，便娇叹一声：“有人托我帮忙除了你，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说着，一双美眸却不自觉地再朝那玄怪录上瞟了一眼。

    苏柒心念意转：是思音派这女子来杀我！看这女子有恃无恐模样，想来本事不低，自己那点三脚猫的伎俩断然不是她的对手，求救又无途径……

    她心底暗暗叫苦：这一夜过得，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姑娘我究竟招惹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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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回  两面三刀计

    但吐槽完又不甘心坐以待毙，只得再度打起精神自救，遂明眸一轮，向阿比旦道：“她能劳烦你大驾，自是许了你什么好处。但以她如今的修为，维持人形已是十分勉强，答应你的事也是空口无凭，只怕你要失望了。”

    她话说完，果见阿比旦目光颤了颤，遂强笑道：“你这丫头，真是巧舌如簧。”

    “我可不只会巧舌如簧。”苏柒无畏笑道，“我自幼学艺珞珈山，天地阴阳玄怪、各种其淫巧技不知学过多少。只要你今日不杀我，她答应你而做不到的事，我能替你做到！”

    阿比旦本是不信，但眼见这小丫头一眼看穿了思音的来由，倒由不得对她的本事信了几分，正纠结间，忽闻庭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窸窣声，遂头也不回地一记毒针甩去……

    门外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苏柒警觉地向门口望去，心中愈发哀怨：姑娘我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今儿这是没完没了了……

    便见那地窖里被李锦放倒的黑脸侍卫，此刻正抱着刀一步跨进门来，丝毫不理会身后中毒倒地、惨叫抽搐的手下，一双阴隼的眼眸扫过阿比旦，望向苏柒冷笑道：“说好了要给我暖被铺床、生儿育女，怎么又跑了呢？”

    一旁的阿比旦闻言，不禁感慨一声：“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姘头倒是不少啊！”

    苏柒无心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一颗心都要从膛子里跳了出来：一个女杀手尚有逃脱的可能，如今两伙仇家同时上门，真真是没活路了……

    等等，两伙仇家？

    她纯属急中生智，故作惊恐万分地后退两步，一双惶然的眼眸望望阿比旦又望望黑面侍卫，口中道：“他（她）是来杀我的！快救我！”

    她这话含糊得恰到好处，让阿比旦和黑面侍卫皆以为，对方是苏柒的援手，是自己的敌人，加之阿比旦已出手毒杀了黑面侍卫的一个手下，双方对望一眼，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

    阿比旦身形如蛇，在众多侍卫之间堪堪游走，一双娇嫩如玉的手掌心，翻飞间射出许多寒光闪闪的银针，刺人心肺防不胜防，中针者皆浑身僵硬抽搐不听使唤，倒地眼见不活。

    唯独那带头的黑面侍卫，果然武艺高强，眼见自己的手下瞬间被这诡异女子解决了大半，遂将一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阿比旦几番射向他的毒针皆被挡了下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屋内尚站着的人除了惊魂未定的苏柒，便只剩下黑面侍卫和阿比旦两个。

    阿比旦瞥一眼横七竖八躺了满地，皆七窍流血的众侍卫，再望向那黑面侍卫，一双美眸中倒有几分赞许，“祁连刀客的传人，倒有几分真功夫。”她手抚纤腰摆个风情姿态，口中媚笑道：“只不知你床榻上的功夫，可比得上你使刀的功夫？”

    她深知这黑脸侍卫刀法了得，她一时间难以近身，故而刻意出语调戏，意欲先施媚术蛊惑他放松警惕，再伺机一击致命。

    她刻意换个姿势倚门而立，露出肩头一片雪白的皮肉，媚眼如丝中便夹杂了几分幻术，自恃这招式对付男人，还从未失手过。

    那黑面侍卫抱着刀望她一眼，又瞥见在她身后不远处，那小丫头正手脚并用，笨拙地翻窗，打算逃之夭夭。

    他忽然便有些想笑：以为这样就能逃走，将他们两大高手置于何地？

    不知怎地，地窖中这个小丫头用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眸凝望着他，说出的那句“替你暖被铺床、生儿育女”，他明知十有八九是假，却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重映个不停。

    在那莫名奇妙的短暂昏睡中，他竟梦见了已许久未想起过的娘子，当年嫁他时，也是这般十六七岁的年纪。

    虽然早知她心里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兄，他却依旧一颗真心待她，心高气傲地以为自己比她那表兄不差，只要精诚所至，他娘子终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直至婚后两年，他偶尔早归，撞见了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手刃了这对奸夫淫妇，只记得那满床塌的血模糊了锦被上的双鸳鸯，也封闭了他的心，从此便是心如磐石的冷面杀手。

    直至今日，当他跪在云公子面前请罪时，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欣慰。

    他以为，以他家主子的心性，此番他必死无疑，不料他家主子令他戴罪立功。

    他自然知道自己要来做什么，亦知道若任务失败会是个什么下场。

    故而，当自己的手下在这毒女手中一个接一个地中毒身死，他非但不伤感，反而有几分庆幸：只要再解决这个毒女，他就能神鬼不知地带走这小丫头，让她践行她许过的诺言。

    如今，眼前的毒女竟出语勾引，让他觉得着实讽刺可笑，忍不住扯唇冷笑道：“我不喜欢老女人。”

    阿比旦的媚笑顿时僵在了脸上：老、女、人？他敢说我老女人？！

    “你敢说我老？！”她一脸媚笑瞬间被狰狞愤怒取代，犹如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子，“我不会老！我永远都不会老！”

    说罢，身形蓦动，掌心飞出许多条闪着蓝光的细丝，瞬间向黑面侍卫袭去！

    天女飞丝？黑面侍卫不敢怠慢，舞刀格挡，那细丝如蛇般缠上他的刀刃，不知由何材质制成，任他吹毛断发的祁连宝刀都不能切断。

    黑面侍卫心中暗惊，却已被阿比旦近身缠了上来，他为保命计，不得不撒手弃刀，一个转身间从腰间拔出另一把乌金匕首，闪电般直刺阿比旦面门。

    阿比旦此刻正心绪烦躁，猝不及防间间眼前黑光一闪，再闪身躲避为时已晚，便见锋刃划过处，半张人皮面具落了下来，露出枯树般皲裂的脸。

    黑面侍卫惊了一下，随即嘲讽道：“原来是个耄耋老妪！”

    阿比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一张半嫩半老的脸上满是惊惶：“你胡说……我不会老！永远不会老！”随即双眸赤红疯狂：“敢窥我真颜，我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说着，手上的银丝如蛇般袭去，黑面侍卫敏捷躲过，却在一瞬间被阿比旦望见了正欲逃跑的苏柒。

    她蓦地想起，这个丫头才是关键，杀了她，那妖孽便会给她真正不老的容颜。

    她手掌一扬，一根耀着粼粼绿光的冰魄银针便冲苏柒飞去！

    黑面侍卫心下一凛，想都不想便冲那银针跃去。

    可惜此时他手上没有惯使的祁连宝刀。

    银针刺入他胸膛发出细微的声音，但那声音太小，连苏柒都无法听见，只看见他在她身前高高跃起又骤然倒地，以为是他在与阿比旦的较量中终落了下成。

    黑面侍卫呕出一口黑血，却挣扎着仰头望了那丫头最后一眼：可惜，不能让你替我暖被铺床，生儿育女了……

    阿比旦一张骇人的脸上现出得意神色，仰天疯狂大笑道：“我不会老！我永远……”

    她永远不会再老去，因为她的生命，终止于这一刻。

    在她轰然倒下的身形后，云公子的贴身侍卫，那虬须汉子收了带血的刀，一步跨过阿比旦的尸身，俯身去查看那黑面侍卫，终叹了口气，替他阖上了双眼。

    苏柒在一旁冷眼看着，今夜这一幕幕血腥场景，让她害怕到有些麻木，此刻盯着熟悉的虬须侍卫，低声苦笑道：“这位大哥，也是云公子派来杀我的罢！”

    虬须侍卫抬眼望着他，面露难色，只抱拳道：“我不是来杀你，只是来带你走。”

    苏柒凄然一笑：“去哪里？”

    虬须侍卫道：“我家主上听夏三公子说，姑娘曾打算随我们一同回西京去。主上今夜便要动身，特派我来接姑娘同行。”

    苏柒在心底暗叹：跟云公子同行？只怕无论往哪条路上走，最终通向的都是鬼门关。遂抬头道：“替我多谢你家主上，但我如今改了主意，不打算往西京去了。”

    虬须侍卫便道：“主上料想姑娘会变卦，特意让我转告姑娘：若不往西京一游，便将夏三公子的坟墓，留在广宁与姑娘作伴。”他顿了顿，又无奈道，“姑娘看在那晚夏三公子不顾性命跳湖救你的份上，也不该眼睁睁看他为你罔送了性命罢！”

    苏柒心头蓦地火起，咬牙道：“轻易便决定他人生死……那姓云的是天王老子不成？！”

    虬须侍卫却若有所思望她，反问：“你以为他是谁？”

    已是破晓十分，东方一片血色天光下，两辆遮掩严实的马车正低调走在一条僻静小道上。

    苏柒被绳子绑了手脚，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在她对面，夏恪愧疚地低头：“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苏柒抬眸苦笑：“罢了，那日镜湖上，是你先救我一命，如今算是还你。”

    夏恪纠结了一下，索性实话实说：“其实那日救你的，是北靖王爷。”

    “你说什么？”苏柒险些跳了起来，却碍于被缚的手脚，又跌坐在马车上。

    “是北靖王爷豁出命去与那蛇妖缠斗，才让我有机会将你带走。”夏恪伸手将她扶正，将她的激动之情收入眼底“我看北靖王爷还受了颇重的伤，能从蛇妖手中死里逃生，他也真是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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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回  进击的烧麦

    苏柒心里却泛起千般涟漪：是他舍命救她，她却以为他冷酷绝情，那般冷言冷语对他……

    她正懊悔自责，却听夏恪好奇问道：“你与北靖王……”

    苏柒心不在焉，随口答道：“那是我相公！”

    “你……”此番轮到夏恪险些跌倒在地，“可你不是跟慕家老五……”他简直语无伦次：贵圈，真不是一般的乱呐！

    他很想抓住这作妖的姑娘，将她与这慕家诸多男人的关系理个清楚，但转念一想又觉徒劳：依如今的形势来看，他家主上是铁了心要惩处苏柒，以解心头之恨，她怕是此生再无缘见慕家兄弟了……

    夏恪忍不住怅惋长叹，苏柒从他脸上读出了绝望，低声问道：“云公子……会杀了我，对不对？”

    夏恪不愿承认，亦不能否认，只冲她笑道：“他若要你的命，就先要我的命！”

    苏柒知他故作豪爽，她自己却全然笑不出来，只向夏恪正色道：“你千万不要做这等傻事！我茕茕孑立一孤女，你却有一大家子人，你不能不替他们想想！”

    我替他们想……夏恪在心中苦笑：他们逼我做了许多违心之事，逼我去侍奉我不喜欢的主子，又何曾替我想过？

    二人各怀心事，再聊不下去，只得沉默着在马车里晃荡。不知晃荡了多久，却觉马车停了下来，一名侍卫来请二人下车，说主上连夜赶路乏累，要在此歇宿一阵。

    夏恪扶着苏柒跳下车来，要替她解开手脚上的绳索，却被侍卫拦下，说主上有令，这一路都只能将她拴着。

    夏恪气得牙根痒痒：“这样粽子似的捆着，让她如何走路？！”

    那侍卫不以为意道：“主上说，没将她拴在马车后面拖着走，已是给了夏公子莫大的面子。”

    苏柒恨得脸都白了，夏恪冷声喝退侍卫，弯腰将苏柒抱起进了旁边的客站。

    苏柒趁机观察了一番，见此处乃是一片山脚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孤零零一家简陋客栈，像极了千佛岭下山匪开的那家。

    心中暗自冷笑：这等大人物若被山匪绑了，可就有趣了！

    可惜云公子一行不比她独自一人，客栈里的店家早已被众侍卫轰了个干净。苏柒被夏恪安顿在一间客房内，便有侍卫来报，说云公子传唤他。

    夏恪着实不放心地望苏柒一眼，扬手唤来自己的心腹，令他在门外守着，一旦有人要对苏柒下手，无论是谁皆杀无赦。

    苏柒被四仰八叉地扔在炕上，连翻个身都难，心中暗自感慨：我区区一个小女子，能得罪这样大的人物，真是何德何能……

    她正暗自叫苦，忽闻身后的窗棂一阵咯吱作响。苏柒心生警觉，努力翻身回过头去，却见一个黑黄相间、油光水滑的肥硕身形，正拼命从不大的窗子里挤进来。

    “烧麦？”苏柒简直惊讶不已，“你怎么来了？”

    烧麦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自己从窗口塞进来，“咚”地掉在苏柒旁边的炕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翻过身来刚要冲苏柒撒娇，却被她低声警告：“乖烧麦，别出声！”

    胖老虎便当真不敢出声，只用一双湿漉漉的眼委屈地望着他娘，伸舌头将她舔了个满脸花。

    烧麦眼见两伙坏人在慧目斋火拼的过程，很想冲上去保护他娘亲，但他此时只是个半大孩子，面对那许多闪着寒光的刀刃，终是颤栗地缩在窝里没敢出来。

    直至他眼见娘亲被个大胡子带走，与生俱来的危机感让它感觉大事不妙，便悄悄出了门，一路跟着马车到了这里。

    “乖儿子，你不该在这里！”苏柒见他呲牙去咬她手臂上绑的绳索，又是欣慰又是担忧，“这里有许多坏人，你快回去！去寻你爹……”

    她说着却顿住，将“救我”二字生生咽了回去。

    他曾说过，她便是杀人放火，他也能替她兜着；他也说过，要此生此世护她周全。

    苏柒从未想过，她惹事会惹到一个连王爷都护不住她的人……

    她希望他来救她，但她更不想连累他。他已为她经历过生死，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苏柒想着想着，眼角的泪水便滚了下来，侧了侧头，将脸颊与烧麦靠在一起，轻轻地叮咛：“去寻你爹，在他庇佑下好好长大。待你长成兽中之王，再替我好好守护着你爹，烧麦，你能做到么？”

    烧麦能感受到娘亲伤感的情绪，发出低低的一声呜咽，伸出舌头舔了舔她脸颊上划过的泪水，又忽而仰头，叼走了她发髻上插着的一只木簪。

    苏柒正沉浸在将死的悲伤之中，全然没有意识到头发上少了什么，却见烧麦纵身而起，灵活地从窗口钻了出去，便再没了动静。

    此刻，慕云松正立在慧目斋院里，望着横七竖八满地的刺客尸体，手中刚从满记糖水铺买来的糕点蓦地坠地。

    “这……”他身后的徐凯亦大惊失色，“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派了如此多的高手！苏王妃她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话未说完，忽听他家王爷暴喝一声“住口！”便如同发狂的猛兽般冲进去，踹开一间间房门，瞬间将整个慧目斋寻了一遍。

    他看到了顶着一张半老半嫩的面皮，被人一刀毙命的阿比旦，看到被人下手劈在后颈，双双昏死过去的石榴葡萄，他像个疯子似的扒开一具具因中毒而惨不忍睹的尸体，却终没寻到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人。

    慕云松心下有一丝庆幸：至少，她还可能活着，只是被人带走了！

    慕云松心里有千百遍的后悔：昨夜在栖梧院里，他不该对她说了那样诛心的话，让她绝望离开。

    这些日子里，他有许多身不由己、有许多无可奈何，但她何其无辜，却为他受了那么多委屈和苦楚。

    此时，徐凯也带着手下侍卫进来，禀道：“王爷，院里院外都寻遍了，皆没有苏王妃，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话未说完便堪堪住口，见他家王爷正用一双赤红的双眸瞪他，犹如一只想要嗜血的野兽。

    慕云松心里有些恼怨：昨夜，若不是徐凯这厮来报有要事，他又岂会撇下她匆匆离去。直忙到日上三竿，才腾出空来看一看她，想要抚慰她受伤的心灵，却不想已是满地尸首、人去楼空。

    徐凯被他家王爷瞪得心里发毛，轻咳一声赶紧找补回来：“苏王妃她素来福大命大，应是平安无事……呃，长命百岁。”

    慕云松叹道：“苏柒应是被那人带走了！”

    昨夜，老五将苏柒和慕云萱从福临客栈救出之后，他便留了个心眼，加派人手盯着云公子一行的动态。

    但这伙人显然也非等闲之辈，在重重盯防下依旧人去楼空，犹如凭空消失了一般。

    原本，能将这尊瘟神送离广宁城，慕云松也算松了一口气，熟料他竟丧心病狂地绑走了苏柒。

    慕云松一双拳握得咔吧作响，向徐凯问道：“可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已派了大量斥候往广宁城外东西南北四向寻去。”徐凯抱拳答道，“然至今未见踪迹！”

    慕云松切齿道：“加派一倍人手再去寻！”

    他深知，以那人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一路上必定变本加厉地折磨苏柒；他亦深知，以苏柒执拗倔强的性子，被折磨得再狠也不会开口示弱求饶一句，受的苦必定更多，甚至性命不保。

    多耽搁一个时辰，她便多一分危险。

    徐凯领命而去，其它侍卫则开始动手整理院落里横七竖八的尸首。

    慕云松独自烦躁地在长廊上来回踱步。

    曾经，在他与她最好的时光里，他耍赖留宿慧目斋，偶尔半夜睡不着，也会在这里来回走。那时她总会悄悄出来给他披上一件斗篷，噘嘴嗔怪道：“还不去睡？熬坏了身子，谁向我负责？”

    如今，你杳无音讯、生死不知，谁又来向我负责？

    慕云松烦躁地拍着走廊上的廊柱。

    总以为自己心如铁石，面对千军万马也毫无惧意，如今方才明白，我最怕最怕的，便是失去那个惹是生非的丫头。

    小柒，只要你还活着，哪怕刀山火海，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要救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慕云松已不知自己在回廊里走过多少遍，期间一拨又一拨斥候前来禀报，却没带来一点有用的消息。

    慕云松恨不能将这些没用的家伙统统拉去打军棍。

    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就在慕云松终按捺不住打算自己出城去找时，却在出门的前一刻，见个满身灰土的姜黄肉球从门口冲了进来。

    烧麦觉得自己这小半辈子，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也从未跑得这样快过，当他终见到苦苦寻觅的爹爹就在眼前，索性“嗷呜”一声，迎面扑了上去。

    他这一记虎扑用了十二分的力道，慕云松被他扑得后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怒道：“烧麦！这不是胡闹的时候！”

    谁跟你胡闹了？烧麦不满地呜咽，将口里的木簪子戳到他眼前。

    “这……”慕云松一双眼瞳骤然收紧：这簪子他何其熟悉，是苏柒当年在东风镇买下的一双，当时懵懵懂懂，之后兜兜转转，直至不久前二人两情相悦，才复拿出来送他，另一支则敝帚自珍地时时戴在发间。

    他一把抓过那木簪，牢牢攥在掌心，向烧麦急切问道：“你知道你娘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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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回  一骑单刀会

    烧麦忙不迭地点头呜咽：爹你可算懂了！

    慕云松满腔鲜血直往上涌，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伸手抓了抓烧麦脑后的皮毛：“好小子！快带我去找她！”

    说罢，便跟着烧麦急匆匆跨出门去。

    门外，徐凯早已牵来了慕云松的追风宝马，向他朗声问道：“王爷要带多少人马同去？索性带上半个神机营，外加两尊神武大炮干他娘的！保证将那一窝混蛋轰得渣都不剩！”

    自打这伙子“来头极大”的混蛋到了广宁，徐凯便觉时时小心处处掣肘，憋屈得不行。

    他这话倒提醒了慕云松，他扫了一眼摩拳擦掌的众亲卫，沉声吩咐：“谁也不必跟着，我一个人去！”

    徐凯实在忍不住：“王爷你疯了！那伙人里多得是杀人不眨眼的高手，一个人去等于送死啊！”

    慕云松有些鄙夷地瞥他一眼：这期间错综复杂的因缘迹由，又岂是你这样的榆木脑袋可以理解的？只得随口道：“兵法有云：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说罢，转身拍马，追风发出一声嘶鸣，撒开四蹄不见了踪影。

    一人一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山脚下的客栈，却是扑了个空。

    幸而烧麦在关键时刻发挥出了堪比旺财的灵敏嗅觉，在客栈四周嗅了一阵，便继续带着慕云松往东追去。

    他心急如焚，生怕多耽搁一刻便耽误了苏柒的生死；而在他前面不远处，苏柒听说夏恪说自己暂时性命无虞，倒是长舒了一口气。

    舒完又不解：“那姓云的既不为杀我，那他绑我做什么？”

    夏恪却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答非所问：“北靖王慕云松，当真是你男人？”

    苏柒对他这个说法十分不满，纠正道：“是我相公！”虽说尚未拜天地。

    夏恪眼底划过一抹酸楚，口中却故作嘲笑：“他是有多不开眼，竟看上了你？”

    “我救过他的命！”苏柒索性将与慕云松相遇相识的过程，向夏恪大致讲了一遍。

    “倒是比戏文里唱得还跌宕起伏。”夏恪不禁叹道，“可惜如今北靖王对你的一片深情，成了我家云公子手里的筹码，你今后怕是再难见他。”

    苏柒想了想，才明白了几分：“你家云公子绑我做人质，是为了要挟慕云松？”说罢又觉得不明白，“可他何必如此呢？”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身居高位的人，也需要用绑票威胁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夏恪哀其不幸地望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四皇子与七皇子的皇位之争？”

    他本料定这等宫廷辛密，苏柒自然不可能听过，如此一问不过为了开个头儿，熟料苏柒笃定点头：“听过听过，在东风镇听说书的讲过！”

    夏恪汗颜：皇家辛密何时流传到烂大街的地步了？

    他只得轻咳一声，道；“你可知那位四皇子，就是北靖王慕云松的父亲，老王爷慕玉棠？”

    “什么？”苏柒一双眼眸蓦地瞪大：她那时尚在东风镇，身边跟着个失忆的苏丸子，也只将莫先生讲的这段书当个故事来听，听完便忘在了脑后。如今再从记忆的旮旯里翻出来，才蓦然发现故事中的人，竟离自己如此的近。

    她努力将那段书回想一番：“据说四皇子放弃皇位之后，当了皇帝的七皇子迫于朝廷压力，允诺四皇子的嫡系子孙，同样有皇位继承权，可是真的？”见夏恪神情复杂地点头，苏柒愣了片刻，突然大惊道,“就是说……我家相公……慕云松……是可以当皇帝的？！”

    夏恪惊得赶紧去掩她的嘴：“小姑奶奶！你不要命了？！”说罢，心有余悸地向车窗外瞟一眼，“现在，你可明白自己为何被绑在这里了？”

    苏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思却溜向了另一个方向：如果，只是如果……慕云松真的当了皇帝……

    以相公的文韬武略、心性见识，他定然会是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可他若当了皇帝，就会有三宫六院、有妃嫔无数，就会有小笼包似的太监每晚将光溜溜的美人儿送到他的龙床上去……

    苏柒打了个寒颤，深觉这场景简直不敢想象，便下意识出口：“慕云松他……应该不想做皇帝的。”

    夏恪闻言低嘲：“这话你信我信……”他向云公子车驾方向示意一眼，“他会信么？两代人的恩怨，不是那么容易解得开的。”

    皇家的恩怨，向来是你死我活。当年若非四皇子慕玉棠放弃皇位后远走北地，终其一生不再踏入西京半步，又岂会换来北靖王一脉两代人的平安？

    “所以，你们此行来广宁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闲来无事游山玩水，”苏柒若有所思道，“如今我明白了……”她苦笑一声，“若以我一人为质，能换得我相公和北靖王府的平安，我也无怨……”

    她“无悔”二字尚未出口，便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低低的呼啸传来。苏柒心头一惊：“烧麦！他怎么又跟来了？”

    夏恪在慧目斋混了几日，自然知道烧麦是苏柒养的老虎，于是掀开车帘向后望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向苏柒道：“追来的可不知一只老虎！”

    车驾外，众侍卫已列阵警戒，刀锋出鞘弓箭上弦，齐齐指着策马疾驰而来的黑衣男子。

    待看清了来人，虬须侍卫神情一凛，手按刀柄走上前来，向慕云松抱拳道：“北靖王爷，不知所为何来？”

    慕云松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抱拳恭敬道：“臣慕云松，求见陛下！”

    虬须侍卫机警地向他四周张望一圈：“王爷一人前来？”

    慕云松道：“除了一只家养幼虎，别无他人相随。”说着，将冲着虬须侍卫龇牙咧嘴的烧麦轻唤至身后。

    虬须侍卫又命手下人将四周勘察一番，确定无人后，方折身去向主子禀报。

    “他确是一个人来的？”云公子，如今应唤作大燕皇帝慕云泽眯了眯眼，远远望着恭顺跪在地上等候的慕云松问道。

    虬须侍卫抱拳道：“属下已勘察过，四周皆无埋伏，他确是只身前来。”

    慕云泽冷笑一声：“倒是好大的胆子！”

    “陛下可要见他？”

    “自然要见。”慕云泽缓缓起身，“他敢只身来见我，我若不见他，倒显得我胆怯了一般。”

    说着，便由虬须侍卫搀扶着下了车，行至众侍卫的刀阵后驻足。

    慕云松见状，忙规规矩矩行叩拜大礼：“臣慕云松，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礼，让慕云泽很是受用，却不道“平身”，只任由慕云松跪着，居高临下望他道：“敢唱单刀会，就不怕朕杀你？还是……”他刻意抬眼打量，“天降神兵，另有埋伏？”

    慕云松低头答道：“臣只身前来，一则为显诚意，二则为接回心上人，别无他意。”

    听他说得如此坦诚直白，慕云泽反而扯唇笑了，向身旁的虬须侍卫道：“听闻这姓苏的女子是北靖王的心头肉，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又转头向慕云松冷声道，“你可知这女子曾刺杀与朕，伤了朕的龙体，依律当诛？！”

    车内一直屏息凝神听着的苏柒，闻言几乎要炸毛儿：“贼喊捉贼！分明是他……”却被夏恪一把捂住嘴按下：“小姑奶奶！生死关头你可消停点儿！”边向车外望去，他急切想知道，这位北靖王爷欲如何应对。

    只听慕云松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臣知道，臣愿替她担下一切责罚，只求陛下高抬贵手，饶她一命！”

    慕云泽眼角划过一抹冷笑，故意抬高了音调：“便是替她抵命，你也愿意？”

    他这一问，苏柒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夏恪的桎梏下拼命摇头：相公，莫要中了这混账皇帝的奸计啊……

    却听慕云松笃定道：“臣愿意。”

    “不……”苏柒被掩着的口中发出一声呜咽，几乎要挣断了绳子：用你一条能当天子的命，换我一条贱命，天底下谁会做这样赔本的买卖？！慕云松你怎么能这样傻……

    皇帝慕云泽却笑得畅快：“好！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莫要反悔！”说罢，向身旁的虬须侍卫递去个眼色。

    虬须侍卫脸上划过一抹无奈，但不得不遵命，遂手一挥，一排弓箭手便齐齐将箭头指向跪在当中的慕云松。

    “你放开我！相公……”苏柒要疯了，索性一头向夏恪撞过去，这一下用足了吃奶的力气，顿将夏恪撞得眼冒金星，按着她的手便不自觉松开。待他晃晃脑袋清醒过来，见苏柒正欲往车下跃去，奈何手脚皆被缚着行动不便，眼见就要滚下车去，又手忙脚乱地将她拉住。

    慕云松似是听见这边车上的骚动，抬眸望了一眼，又向皇帝慕云泽道：“臣不悔，只求陛下金口玉言，放苏柒一条生路，莫再追究。”

    “好，朕答应你！”慕云泽扬了扬手，便见众弓箭手齐刷刷拉弓如满月，对准慕云松蓄势待发。

    “相公……”苏柒此时已哭成了个泪人，“师兄我求你，放开我，让我跟他死在一块儿……”

    “丫头你别犯傻了！”夏恪一边拼命拉她一边叫道，“你若死了，他舍命救你还有何意义？！”

    他正劝无可劝，忽闻车驾外传来几下拍掌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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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回  将功折罪去

    “好！生死关头毫无惧色，北靖王果然是个胆色过人、重情重义之人！”慕云泽拍了几下手，便令撤了弓箭手，向前两步，故作和蔼道：“慕云松平身，与我车辇内说话。”

    慕云松依旧神色如常，叩首起身，恭敬跟在慕云泽身后上了车辇。另一辆车内的苏柒却躺在地板上大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犹如死过了一遍又活过来。

    夏恪替她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和汗水，有些酸涩地赞到：“二位这同生共死的情意，还真是感人！”

    “感人至深。”慕云泽望着自己这个英武的堂弟，意味深长道，“之前，你刻意做个风留多情样子给我看，我全然不信，如今我倒信了。”

    慕云松忙低头告罪：“臣愚钝出此下策，请陛下宽恕！”

    慕云泽并不接口，荡开话题道：“朕此番微服出巡，从西京向北再折而东，走过了我大燕北境三个藩王的封地。”他眯眼朝窗外的广阔天地望了望，“北襄王平庸愚钝、胆小怕事；北祁王匹夫之勇、好大喜功，皆不是能成大事的材料。唯有你北靖王……”

    慕云泽忽而专向慕云松，目光炯炯：“父皇曾说，四皇伯有勇善谋，天下无出其右者；依朕看，你到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慕云松忙垂眸行礼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朕一路走来，见我大燕北地在你守卫下安定和睦，法度森严，民风淳朴，百姓皆云……”

    慕云松忙接口：“百姓皆沐陛下恩泽，感念天恩浩荡！”

    慕云泽知他刻意恭维，却不戳穿，只盯着他幽幽问道：“慕云松，天下是谁的天下？”

    慕云松毫不犹豫答道：“天下是天子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

    慕云泽再问，“你可知，天子平生所愿为何？平生所恨为何？”

    慕云松稍作思忖，谨慎答到：“臣斗胆揣测天意，天子愿四海升平，百姓安泰；恨蛮夷环伺，祸起萧墙。”

    “说得极好。”慕云泽向前探了探身，仿佛透过慕云松的双眼直看进他心里，“那么堂弟你，是朕四海升平的柱石，还是祸起萧墙的枭雄？！”

    这问题问得十分犀利，连带着慕云泽说话时的表情都有些狰狞。然经此一问，慕云松反而坦荡，当即跪下向皇帝行礼道：“臣方才妄测天意，天子所愿便是臣生平之志。我北靖王一脉世代镇守燕北，只求外无边患，内无叛乱，四夷臣服，百姓安定。臣为此志枕戈待旦、血洒疆场，皆在所不惜！

    待到四海升平之日，臣只求解甲归田，与心爱之人耕田织布、粗茶淡饭，平淡度此余生。”

    说罢，再郑重向皇帝叩首道：“此乃臣平生之志，无半句虚言。”

    他俯首许久，方听皇帝慕云泽幽幽笑道：“你这志向啊……朕是该赞许你一片精忠报国之心，还是笑你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慕云松亦笑道：“让陛下见笑了。”

    “你既一心为国，眼下倒正有桩事需你替朕分忧。”慕云泽慢慢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算是朕给你个将功折罪，替你的心上人赎命的机会……”

    慕云松忙道：“但凭陛下吩咐，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另一辆车上，苏柒正努力扭着身子，忐忑不安地朝那辆正“密会”的车上张望着。

    她不知道那混账皇帝会跟慕云松谈些什么，但车外那一圈剑拔nu张的侍卫却明显地昭示着，这对堂兄弟一旦谈不拢，北靖王慕云松便是血溅当场的命运。

    “你又一点儿看不见，瞎费个什么劲。”夏恪见苏柒痛苦地撑着身子，腰都要扭断了的样子，索性伸手把她拉下来，“放心，北靖王爷是个聪明人，不会将自己置于绝境的。”

    “那是自然。”苏柒坐下来扭了扭腰背，“我相公是天下第一智勇双全之人！”岂是那混账皇帝能比的？

    想到这丫头竟跟了北靖王，夏恪心里仍有些酸楚难受，望她叹道：“人家智勇双全，你呢？”想想世家后宅里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便由衷地替这丫头担心，忍不住抬手屈指去弹她的脑门儿，“就你这心无城府没脑子的德行，日后在王府里可怎么过……”

    熟料手指还没碰到她额头，便被一只钳子似的手抓住，头顶响起个不悦的声音：“有我在，她会在王府过得极好！”

    夏恪手腕子被他钳得生疼，却咬牙不肯露怯认怂，倒是一旁的苏柒万般兴奋地扑上去：“相公！你没事吧？！”

    她一时激动便忘了自己手脚还被绑着，站立不稳便直直向前倒了下去，却跌进了一个期盼已久的胸怀。

    “我没事，”慕云松深觉自己刚从刀山火海走过了一遭，此刻亦有些劫后余生的激动，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愿被苏柒担忧，亦不肯被夏恪小瞧。

    他迅速将苏柒上下打量一番，抓住她手臂心疼道：“是我来迟，让你受苦了！”说罢，便去解缚在她手腕上的绳索。

    一旁的夏恪便热心表示自己身上有匕首，之前不敢替苏柒松绑是怕触怒了陛下，然北靖王爷不过瞟他一眼，双手发力，便将那粗壮的绳索生生拽断了。

    夏恪顿时被噎得无语：这是……赤/裸/裸地示威呢？

    慕云松扯断了缚着苏柒的绳索，直接一把抱起来安置在自己怀里，低头柔声道：“走，我们回家。”

    这短短几个字，竟让苏柒一路暖到心底，人亦娇软无力地倚在他肩膀：“好，我们回家。”

    临行，慕云松又向夏恪颔首道：“多谢夏三公子照拂小柒，慕云松感激不尽，来日定当报偿。”

    夏恪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不必客气慢走不送”，心中却道赶紧从我面前消失，最好让本公子这辈子不要再见到你……

    夏恪跳下车来行至皇帝慕云泽身畔，与他一同看着二人一骑一虎渐行渐远，仍有些不敢相信：“陛下真的就这么放北靖王走了？”龙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陛下对这个堂弟有多忌惮，夏恪十分清楚。

    “以他如今在燕北的声望，以及北靖王府在军中的势力，若朕贸然动他，必定引起北境动荡，五十万燕北军离心，得不偿失。”慕云泽眯眼若有所思道，“况朕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尚需要他为国出力。”

    夏恪适时吹捧一句：“陛下英明！”

    慕云泽望着慕云松远去的背影，唇角浮起一抹冷笑，蓦地转身：“启程，回京！”

    慕云松，你我来日方长。

    正靠在慕云松怀里的苏柒，此番才缓过神儿来，想想方才那剑拔nu张的一幕，后怕不已：“相公，你那时便料定，那混账皇帝不会真的杀你，是不是？”

    “慎言！”慕云松轻捏她腰提点她，但打心眼里觉得她这个称谓十分贴切，“我又不是诸葛孔明，岂能算准了他不杀我？”

    “那他当时若真的下令将你杀了……”

    慕云松轻笑：“至少能救你一命。”

    “你……”苏柒一时感动得不能自已，“你这傻瓜，我哪里值得你舍命去救？”

    他将下巴靠在她头顶，轻蹭着她的发，“早跟你说过，你是我心头之珠，早已渗我骨血，断断割舍不得，怎么就不信呢？”

    “我信我信！”苏柒眼泪都要掉下来，瘪嘴道，“那前些日子，你为何那般不冷不热对我，让我以为你移情别恋，不打算要我了……”

    他知道她受了许多委屈，偏偏迫于形势无法向她解释，如今终于送走了“瘟神”，可以跟她实话实说：

    “当初，通过线人得知，皇帝要微服往广宁来，我便与赫连钰去寻访了父王的故交，第一谋士吴庸吴先生，他给我献了上中下三策……”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日青竹小亭里，吴先生说过的话：“最上策，乃是趁他微服出行，身旁戒备不严之机，一举出手杀之！而后率燕北军挥师南下，攻占西京，继承大统，夺回本应属于你北靖王一脉的皇位！

    这中策么，乃是刻意示之以厉害，让皇帝见识燕北军之威武雄壮，你北靖王爷在军中威望之高，让皇帝知道你有问鼎天下的能力，震慑他不敢轻举妄动。

    而下策么，说实话老朽并不推崇，便是示敌以弱、刻意迷惑，让皇帝以为你北靖王徒有其名，实则资质驽钝、声色犬马，是个胸无大志之人，对他的皇位构不成任务威胁，他自然不会再忌惮于你。”

    慕云松叹气道：“只因我不愿做下弑君篡位之事，又不欲皇帝始终对我心怀忌惮，故而弃了上中两策，取下策而用之，在皇帝面前故作骄奢淫逸、风留多情的态，希望能混淆视听。”

    “原来如此，”苏柒点头又摇头，“不对啊，你故作风留，宠爱美女，为何要独独把我排斥在外？我就那么上不得台面，连陪你演戏的资质都不够？”

    慕云松被她气笑了：“傻瓜，刻意避着你，是不想将你卷进来。可惜，最终还是让你身处危险之中。”心中却又一丝阴霾：究竟是谁，向皇帝透露了消息？

    “所以，你逛秦楼一掷千金地将思音买回来，是故意做给皇帝看的？”说道思音，苏柒突然想起件重要的事，“你可知思音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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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回  曾经的交易

    “我知道，她是大难不死的聂梦珺。”终要面对这个现实，以及自己曾经不堪回首的过往，慕云松索性将苏柒搂紧了些，斟酌着要如何说，这丫头才好接受些。

    “聂家小姐聂梦珺，确是我曾明媒正娶过得妻子，但我与她的婚姻，并不似你想象的那般。

    我十六那年，从大同历练归来，便惊闻义兄长胜举家被诛的噩耗，而下此无情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父王。

    我那时疯了一般与他大闹，甚至跟我父王动了手，最终却不了了之，从此以后，我便与我父王势如水火，关系极度恶劣。

    我几乎是处处与我父王作对，但凡他喜爱的我必嫌弃，但凡他提倡的我必反对，如此闹到我十八岁那年，有军中众将向我父王进言，说我已然成年堪担大任，可以独自统兵了。

    我闻此言不胜欣喜，这个无情无义的家我早已待得烦闷不已，宁可带兵去打仗，只要能离开家，离我父王远远的就好。

    然此时，我母亲却有别的打算，认为我既已成年，就该尽快娶妻成亲，好替慕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我几番对我母亲坦言，我志在荡平北狄、保家卫国，并无成亲之意，但我们一家子皆是倔强脾气，谁也说不服谁。我父母合计到最后给我提出条件，想要统兵去打仗，就必须先成亲。

    我那时一心只想离开家，迫于无奈便答应了。我父母便将我的婚事从广宁一路张落到了京城，千挑万选地定下了聂大学士家的女儿，来问我的意见。

    我那时对于成亲之事并无半点兴趣，只觉世家贵女皆是一副木偶相，娶谁都一般无二。倒是赫连钰提点我，说以我这般对婚姻不负责任的态度，那聂小姐嫁过来也犹如守活寡，万一哪天我不慎战死沙场，人家活寡妇就变成了真寡妇，何其可怜。

    我想想也是，八尺男儿不能这般欺负一个弱女子，思来想去便想到个主意，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去西京，与那聂家小姐见了一面。

    我那时故作个张狂纨绔相，将我的志向打算，以及她即将面临的生活皆向她和盘托出，本欲令她知难而退，向她父母表示不愿嫁给我，只要聂家打了退堂鼓，我父母自然也无话可说。熟料聂小姐她……”

    “答应了？”苏柒在心底暗叹：你用马鞭掀起的轿帘，也掀动了人家心底的一潭春水……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我那时想，这既是你自己的选择，便怨不得我。遂遵从父母的意愿，与聂小姐成了亲。婚后第三日，我便领兵西征鞑靼而去，一走就是三五个月方回。

    此后，我亦是不要命地东征西讨，一年中倒有大半日子不在家。便是偶有在家的时日，也是寻各种借口宿在军营里，甚少与她同住……”

    “你不必刻意与我解释这些。”苏柒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因尴尬而紧绷的肌肉，“我……能理解。”

    “我与梦珺，便这般貌合神离地过了一年有余，直至六年前中秋夜宴上，我父王遇刺，毒发身亡。”

    慕云松说至此时，语调低落夹杂着悲愤，苏柒明知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仍忍不住轻抚他手臂，劝慰道：“你节哀。”

    “事发突然，我那时只顾追击刺客，待到空手而归，父王已是无力回天，我与他……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

    我父王薨逝后，我方忆起这许多年来他对我的关怀教导，越想越觉得悔恨懊恼，觉得自己不能理解父王的一片苦心，处处与他作对，实在是混蛋得很！”

    苏柒想：这便是所谓的“子欲养而亲不待”罢，却也只能柔声劝道：“谁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你如今镇守燕北，庇佑大燕百姓安泰，你父王在天上看着，也会为你骄傲的。”

    慕云松沉默地缓了一阵情绪，方道：“此后不久，回鹘举兵作乱，犯我大燕西北境，我再度披挂上马，率军出征。这是一场难打的仗，我一去便是大半载，方将回鹘鞑子赶回西北沙漠，得胜归来。

    熟料，方回到家，又听说一件噩耗：梦珺她，没了。

    我母亲对我说，自打我出征后，梦珺便深思恍惚、忧虑重重，身体也每况愈下。王府替她寻了多少神医圣手皆医治不好，都说梦珺乃是心病。

    我母亲自知我与梦珺并不和睦，便认为梦珺的心病是因我而生，只盼着我能早日打完仗归来，梦珺自然好转。熟料几个月过去，梦珺愈发的疑神疑鬼、不思茶饭，瘦得几乎脱了形。

    后来，前线捷报传来，我母亲欣喜告知梦珺，我不久便要班师归来，不料梦珺却忽而扯住我母亲衣袖哭告，求放她回京探亲去。

    彼时梦珺的身体状况已是极差，天气又暑热，我母亲觉得她实在不宜远行，但梦珺魔障了一般，要死要活地求回娘家去，我母亲无奈，只得应允，派了许多家丁护卫丫鬟，备了宽阔舒适车辇送她回西京去，盼着她能在娘家将养些时日，得父母兄弟宽慰，渐渐想开些。

    我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地送走了梦珺，岂料这一去便是诀别。

    从广宁回西京，要经过偌大的一片太行山脉，彼时正值雨季，山间暴雨突降，引发山石洪流滚滚而下，竟是瞬间将梦珺一行连人带车冲下山崖……一行五十余人，除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在滑落山崖的时刻抓住了崖壁上的树木，险险捡回一条命来，其余人皆坠落万丈山崖，无一生还！”

    他讲至此，苏柒忍不住掩口低呼一声：“天呐！”

    “两个劫后余生的侍卫回到王府，向我母亲禀报此事，我母亲自是肝肠寸断，深知梦珺此番在劫难逃，便对外昭告了梦珺的死讯，亦派人向西京聂家报丧。

    故而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梦珺已经不在人世了。对于这个昔日的妻子，我心中确有愧疚，但也无可奈何。”

    慕云松说至此，下意识地将苏柒搂紧了些，沉吟道：“我着实没想到，有朝一日，梦珺还会再回来。”

    苏柒便顺口问道：“若思音真是梦珺，你打算如何？”

    她问这话时故作无谓，心里却忐忑得直打鼓，熟料身后的男子轻蹭她的额发道：“还能如何？我此生只打算娶你一个，便只好与她和离。”

    “和离？”苏柒倒从未想过这一途，“那她若不愿意呢？”

    “那便谈条件，除了我这个人，什么都可以给她。”

    他这番态度，令苏柒心里着实受用，嘴上却故作顽皮：“你可是位王爷，就不想三妻四妾、齐人之福？”

    慕云松便皱眉道：“有你一个已觉十分麻烦，实在不想再给自己添堵。”

    “嘿你……”苏柒颇不服气，想想却无力反驳，只得说正事：“其实，你不必与她和离，因为她根本不是梦珺，她是……”

    她附耳低语，慕云松蓦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道：“当真？”

    苏柒故作傲娇：“我这般厉害的阴阳先生，还能有错？”

    慕云松作势将她打量一番：“那便姑且信你吧！”

    二人正说着，便见前面徐凯带着亲卫前来接应。此时已是日暮十分，烧麦虎不停蹄地来回奔跑一日一夜，此时已累得几乎要瘫倒，慕云松便派人先一步赶回王府报平安，又命徐凯就近找客栈住下歇宿一晚。

    当夜，苏柒本想与慕云松好好商议如何料理思音之事，但她的王爷相公深觉前些日子委屈了她，想要加倍地好好补偿，是以整晚下来苏柒竟是没有开口说正事的机会。

    翌日本打算清晨上路，然慕云松怜悯苏柒整晚激战乏累，由着她睡到了正午时分方动身。

    快至王府时，早有手下人先一步去报信，是以北靖王府正门大开，老王妃带着慕家众人皆迎在门口。

    这浩大的声势让苏柒不由缩了缩，低声对身后的慕云松道：“我是不是先下来……”

    慕云松反倒将她揽得更紧些：“有我在，怕什么？”

    苏柒无语：您是王爷自然不怕什么，可小女子我今后还要在王府混日子不是……待近前，果见老王妃望向她的神情都颇为不善，身旁还立着一个锦衣华服的思音。

    慕云松下马，伸手将苏柒抱了下来，携她手近前向老王妃行礼道：“儿子行事仓促，让母亲担心了！”

    老王妃虽说心中有气，却是个识大体的，先向慕云松问道：“皇帝一行，已离开广宁？”

    慕云松颔首道：“是，陛下与我见了一面，便起驾回京去了。”

    他此语一出，慕家众兄弟便齐齐舒了口气，彼此交换个“瘟神终于走了”的目光，唯独慕家老三慕云枫目光闪烁了一下，被慕云松尽收眼底。

    他正若有所思，却听老王妃道：“苏丫头此番也算是劫后余生，着实不易。”

    她方说完，便见身旁的思音移步上前，亲切拉起苏柒的手，满面关怀道：“妹妹受苦了，可有伤着哪里？”

    苏柒在心里翻个白眼：这就端起正室王妃的做派了？你高兴得也太早了些……

    不等她开口，却被慕云松一把拉到身后，冷冷望一眼思音，向老王妃道：“请母亲移步，儿子有事向母亲禀报。”

    “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索性当着全家人的面儿说罢。”老王妃将思音拉到身旁，“六年前，我儿媳梦珺回京省亲路上遭遇不测，生死不明。如今老天垂怜，让梦珺平安归来，此乃我北靖王府慕家的大喜事。我已祭告先人，恢复聂梦珺北靖王妃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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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回  情不解为魅

    说罢，又望了望苏柒道：“苏柒与我儿伯寒有救命之恩，此番一并立为北靖王侧妃，希望你二人和谐相处，温良恭俭，为慕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老王妃说罢，便见思音一副大家闺秀状，敛裙跪地道：“儿媳梦珺，谨记母亲教诲，定与苏妹妹一同悉心侍奉王爷，为慕家尽绵薄之力。”说罢，便行大礼叩拜下去。

    他这一拜，便显得木桩子般直挺挺站着的苏柒格外突兀，便听老王妃身旁的慕夫人嗔怪道：“苏侧妃为何不行礼？是对王妃娘娘的话没听懂，还是有意见？”

    “我……”苏柒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幸而身旁的慕云松替她化解尴尬：“有意见的不是苏柒，是我。”说罢，低头对思音冷声道：“你先别急着谢恩，我有话问你！”

    说罢，径直一把捏住思音的肩头，拽着她举步便往王府里走，顺便对愣神儿的苏柒使了个眼色。

    苏柒会意，赶忙跟了进去，徒留下慕家一家子面面相觑，不知王爷意欲何为。

    思音被他一路拖着进了栖梧院书房，屏退了一干下人，示意苏柒进屋来。

    苏柒却摇头道：“这是你跟她之间的事，还是你自己谈吧，我相信你。”说罢，便关了房门，独自在门口守着。

    思音被慕云松一路拽得生疼，此时才略缓过来，一脸惶恐望着慕云松，开口道：“妾身知道，为妾身正名之事，母亲未及与王爷商量，但这都是母亲的意思，妾身也不能……”

    她尚未辩驳完，便被慕云松冷冷打断：“我不否认，聂梦珺是昔日的北靖王妃，但你配不上这名号，因为你根本不是梦珺！”

    思音眼底划过一抹惊诧，却瞬间调整了神情，垂眸故作凄楚道：“原来，王爷还是不信我……我这些年历尽劫难，饱尝人间疾苦，以为天可怜见让我得以回来，王爷竟还是不信我、不要我！”

    她眼眸中滑下两行清泪，望他悲泣道，“我这些日子，竭尽全力地去找回以往的记忆，如今已能将昔年往事记起大半。我记得，王爷忧愁时爱饮杜康，凯旋时能喝三坛西域烈酒；王爷最爱吃的是母亲秘制的烤鹿肉，最爱喝雨前的龙井茶；王爷的坐骑名唤追风，王爷的枪长一丈又七寸……”

    她说了许多，又抬眸哀怨道：“若是如此，王爷依旧不信我，可要妾身将婚后王爷宿在妾身屋里的日子，一次一次说给王爷听？”

    慕云松迅速往窗外瞟了一眼，尴尬咳了咳道：“不必了！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活着的聂梦珺！”他蓦地向她靠近两步，目光威压，一字一句道：“你是魅，对不对？”

    怨气不度是为灵，情思不解是为魅。这是昨日阴阳先生苏柒向他普及的知识。魅者，乃是人死后魂魄留恋世间之人，而被情丝包裹缠绕而成。魅成之初，需吸取年轻女子的精气以保证魂魄不散，需汲取世间情丝爱意以助修为，若得高人点化，便有精通幻术、蛊惑人心、织造梦境的本事。

    “你几次三番在王府兴风作浪，挑拨离间蛊惑人心。如今又幻化做梦珺生前模样，佯装历劫归来，究竟有何居心？！”

    慕云松说着，浑身散发出森然杀气，一步步将思音逼至墙角，骤然出手卡住她脖颈，语气狠戾道：“从实招来！”

    思音被他掐得咳嗽连连，却毫不反抗，断断续续道：“我有何居心……相公，我化身成魅，只因对你有割舍不下的情意；我在王府飘荡多年，只为多看你一眼、多陪你一段；我本别无所求，但那个姓苏的贱人，她凭什么得到你的爱？她凭什么轻易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思音越说越激动，周身一道紫光骤起，将慕云松蓦地弹开。待他稳住身形，见她浑身紫烟缭绕，一双眼眸也变成了妖冶诡异的紫色，却蕴着浓浓的哀怨，一步步向他近前：“我活着的时候，对你千依百顺，从未有过丝毫埋怨和忤逆，千般万般讨好于你，你却始终对我冷淡薄情，拒之千里之外！

    我被那洪流冲下万丈悬崖，临死依旧放不下你，方化身为魅，历尽千辛万苦回到王府，见你一切如常，对我的故去没有半点伤怀……

    我在府中飘荡了三年五载，以为你便是这般心如铁石之人，此生也不会对那个女子有半分真情，直到你消失数月后归来，日日怅然夜夜兴叹，我心疼于你，趁夜入你房中相伴，却猝不及防被一尊金鼎吸入你灵台之内，看到了你与那女子的诸种过往，感受到你对她无尽的思念和后悔……我才明白，王爷你也是有心的，也有七情六欲，只是吝于给我罢了！

    后来，那姓苏的贱人竟入得王府来，我亲眼见你与她的种种，惊诧你也有如烈火燎原般的情爱，可我妒忌，我恼我恨，为何我作为你的正妻，却得不到你的半分垂怜，而她一个来路不明，粗俗鄙陋的乡野丫头，却几乎要夺走本属于我的一切！”

    思音说至此，已逼至慕云松身前，愤恨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撕心裂肺地问道：“敢问王爷，这可公平？这可公平？！”

    面对近乎疯狂的魅妖，慕云松却没有丝毫恐惧，只平静对她道：“这没什么不公平，从我去西京找你谈判开始，之后的路，都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我当时便告诉你，我心中只有家国天下，没有儿女情长。我能给你富足的生活，尊贵的身份，但你若希冀什么琴瑟和弦、夫妻恩爱，我皆给不了。嫁给我慕云松，便是锦衣玉食守活寡的日子，说不定有朝一日我战死沙场，你便真的守了寡。我说的这些话，你可还记得？”

    思音目光闪烁：“我……”

    “可你那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你嫁到王府之后，我承诺给你的都给了你，是你自己得陇望蜀，日渐不知足。”

    “我不是不知足……”思音哀哀地摇头，“我只是想要一个妻子应得的东西，我只是乞求自己夫君的一点垂怜，难道也是错的？”

    “你确是错了。”慕云松目光坦诚，“所谓夫妻恩爱，必先有爱。你自恃摸清了我的一切喜好习惯，但事实上，你根本不了解我，更不知道我慕云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爱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曾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直到我在东风镇被人刺杀死里逃生，睁眼便见到了苏柒那丫头。”

    回想在东风镇的日子，慕云松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刚开始，我也有些看不上她，觉得她贪财好利、喜怒无常还蛮不讲理，可渐渐我便发觉，她与我从小到大见过的世家贵女皆不同，没有故作矜持，没有虚伪客套，高兴时便笑，伤心时便哭，生气时便发火，连谄媚讨好、有求于我时都是大大方方，毫不遮掩。”

    他轻笑了笑，“我以为，这才是个活生生的姑娘，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对我好得纯粹，不掺杂半点利益。她就是这般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我心里，融入我的血肉，再割舍不得。”

    慕云松说罢，又抬眸直视思音，“你呢？从你嫁入王府的那一日起，无时无刻不持着聂家嫡女的出身，端着北靖王妃的架子，日日想着如何让婆婆满意，讨夫婿欢心，得王府中人的认可，时时戒备、步步谨慎，没有哪一刻是真正的自己。就连你酷爱跳舞，都从不敢表露半分。这样的你在我眼里，犹如一具精雕细琢的木偶，没有本分生趣。

    你以为是我刻意疏远冷落你，实在是与你相处的时日，你过得谨慎，我看得乏味，倒不如不见，彼此都能自在些。”

    思音垂眸哀叹：“原来，你是这般嫌弃我……”

    “谈不上嫌弃，”慕云松坦言，“只是我从开始便不爱你，之后也始终没有爱过你而已。”

    他这话说完，便见思音踉跄着后退两步，“是了，你从未爱过我，那我生前身后眷恋于你，化身为魅又有何意义？又有何意义……”

    她喃喃自问着，周身的紫气却开始渐渐消散。此时守在门外的苏柒，敏锐感受到屋内有些异样，不放心便将门推开条缝向内望去。

    苏柒见思音周身的情丝精气渐渐消散殆尽，露出梦珺魂魄的本来模样，她依旧身材高挑、眉目清秀，不再有妖娆媚气，犹如水墨画中走出的绝代佳人。

    而在慕云松看来，眼前的思音却是渐渐变得模糊透明，几乎要消失不见时，终痴痴望他道：“相公，我知此生不能得到你的爱，若有来世……”

    她的话却被慕云松打断：“若有来世，去寻个知你懂你、疼你爱你的男人，恩爱和美度过一生。”他音调淡淡却执着道，“我与苏柒缘定三生，来世还是要和她一起走的！”

    思音苦笑一下，倒也释然，终恋恋不舍地望了他一眼：“相公，我走了，你多珍重。”

    她言毕，周身的紫气亦消散干净，仅剩梦珺的魂魄飘身出门。

    守在门口的苏柒，此时心中竟有说不出的愧疚，不禁轻唤她一声：“梦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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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回  校场练功去

    梦珺魂魄闻声转眸：“倒忘了，你看得见我。”

    苏柒为难地张了张口：“对不起，我……”

    梦珺却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倒是之前是我执念太深，误入歧途，三番五次地设计害你，是我对不住你才是。”

    苏柒此时倒不想计较这些，摆摆手道：“都过去了，我这人，从不跟鬼记仇。”

    梦珺便轻笑道，“难怪王爷说你是个真性情的女子。”说罢，作势轻抚她肩膀，“你何其有幸，能得到他的爱，且好好珍惜。”

    说罢欲飘身而去，又顿住叮嘱一句：“若有朝一日，王爷对我昔年病因有所怀疑，烦劳你转告他，去查看我生前寄往娘家的最后一封家信。”

    她这莫名的嘱咐令苏柒有些不解，却也点头道：“好，我记下了。”又忍不住叮嘱，“如今你是一方魂魄，须趁天明前尽快过奈何桥去，否则日出时分便要魂飞魄散了。”

    “我记下了。”梦珺最后回眸，往屋内望了一眼，柔声眷眷道，“替我，好好照顾他。”

    苏柒郑重承诺：“我会的！”

    梦珺满意颔首，终飘身而去，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苏柒目送她飘远，方推门而入，见慕云松正对着桌案上一张和离书愣愣出神。

    他那萧索凄然的神态令苏柒一阵心疼，走上前去轻抚他宽梧的肩背：“相公，你还好吧？”

    他回过神来，语调有些许沙哑：“我慕云松自恃半生光明磊落、爱恨分明，可我终是耽误了一个女子的青春年华，辜负了她的一颗心……小柒，我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苏柒便劝道：“爱别离、求不得，本就是人间至苦。如今你将心里话明明白白说给她听，替她断了情丝，让她干净坦荡地转世投胎去，不再受人世间求不得之苦，其实是为她好。”

    慕云松轻叹道：“我懂的。”

    苏柒知他心绪不佳，劝慰了几句便出门去。她知道，这一夜他需要独自静一静，将他与梦珺的记忆慢慢整理，重新埋藏心底。

    而苏柒，因为方才他那句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缘定三生”，也需要找个地方去慢慢消化，窃窃欣喜。

    之后的一整日，苏柒都未能见到慕云松。

    她晓得，关于梦珺之事，他需要给老王妃和整个王府一个交代；关于皇帝之事，他也有许多善后事宜要处理。

    她如今无条件地信他爱他，告诉自己要听相公的话，支持相公的一切决定，除了……

    “卯时起床，校场练功？！”

    苏柒“腾”地站起身，“他疯啦？”明知道她起床困难症，还要她在这样的大冷天，天不亮就起床去燕北大营练什么功，这这这……简直就是惨无人道！

    负责来传话的徐凯，今日莫名带着几分心气儿不顺，“王爷说，你若敢不去，就派人来绑你去。”

    苏柒咬着后槽牙道：“慕云松你不要太过分！”

    待她气势汹汹杀到栖梧院，见她的王爷相公正坐在书桌前，神闲气定地挥笔批阅着什么，听她带着挑衅的重重一咳，头也不抬淡淡道：“兴师问罪来了？”

    他这一语中的的一问，倒让苏柒先丧了三分气焰，愣了愣方毫无气势道了声“嗯。”

    内心着实鄙视自己，自从被他那句“缘定三生”的糖衣炮弹击中心扉，面对这个男人便再也生不起气来。

    慕云松放下笔抬眸，看他的小娘子满面绯红眼神委屈，一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着实的娇俏可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过来坐。”

    苏柒“唔”了一声，近前几步，方要问你桌前就一把椅子，让我坐哪里？话不及出口，已被他一把拉进怀里，用温暖的掌心捂着她的双手嗔道：“夜风这样冷，出门怎么不穿厚些？”

    苏柒撇了撇嘴，顾左右而言他：“卯时的风，更冷。”

    她这点小聪明，倒将他逗乐了，轻点她娇俏的鼻头道：“知道你不情愿，若非有两件宝贝要送你，又得亲自教你如何使唤，为夫也不舍得让你天不亮就起床。”

    苏柒敏锐抓住关窍，两眼顿时放光：“宝贝？什么宝贝？”

    他却故意卖个关子：“明日卯时，校场揭晓。”说罢在她娇俏的臀上拍了拍，“天色不早，明日还要早起，你且到里屋卧房睡去。”

    苏柒听说有宝贝拿，心情瞬间缓了过来，顺势勾住他脖颈嗔怪：“你也知道天色不早，怎么不一起去睡？”

    他指着书案上的一摞本章：“我还有些军中事务要处理，你先去睡，不必等我。”

    若在以往，她定会絮叨他“日日的熬夜，熬坏了身子”，可如今劫后余生归来，她竟对着男人生出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依恋，索性猫儿似的缩在他怀里，绵绵软软道：“你忙你的，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可好？”

    她这番难得一见的乖觉样子，让他心里一阵柔软，便在她额头轻吻一下：“好。”

    苏柒便继续窝在他相公怀里，看着他翻开一本本密密麻麻的本章阅看，有时还提笔在上面做些批注。苏柒刚开始还好奇地跟着看两眼，偶尔有“倭国”、“暹罗”、“高丽”等字样映入眼帘，她也不甚明白，看着看着便觉那些字越来越模糊认不清。

    慕云梅推门进来时，便见到了如此暧昧一幕：他家大哥一手搂着睡的香甜的苏柒，一手笔走龙蛇地批阅着本章。那丫头被大哥的衣襟裹着，脸儿红扑扑地靠在他肩上，樱唇微启，唇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微微一动便悉数抹在了大哥的云锦直裰上。

    慕云梅有一瞬间的晃神儿，继而苦笑道：“我来得不是时候……”

    他刚开口，便被他家大哥一记眼刀吓得噤声，忙不迭放下笔，将怀里的小人儿抱进卧房，安顿在床榻上，方转身掩门出来，活动着麻了的左臂问：“何事？”

    慕云梅从衣袖里抽出个字条递给他大哥：“刚收到，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又挑眉问道，“此事你可告诉了苏柒？”

    “尚未。”慕云松低头看着那字条。

    慕云梅忍不住好意提点：“你还是提前告诉她为好，若再来个不辞而别，她定然跟你翻脸。”

    慕云松收起字条，往卧房的方向瞟了一眼，“我自是要告诉她的，需寻个合适的时机。”又自嘲地笑道，“这样的事经历了多少次，向来是说走就走，还从未如此不放心过。”

    慕云梅便老实不客气笑道：“大哥如今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话音刚落，便被他大哥“亲热”地问候了一脚：“少在这里嘲笑我，且料理好你自己的事再说！”

    翌日卯时，正睡得香甜的苏柒，果然被她的王爷相公从温暖的被窝中提溜出来，换上一套保暖又贴身的衣裳，一路呵欠连天地往燕北大营校场去。

    待她在飒飒寒风中勉强打起精神，见王爷相公已带着她置身空旷的校场之上，四周立着十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桩子，再远处，有燕北军士兵正在晨练，隆冬天气里精赤着上身捉对擒拿厮打，呐喊声此起彼伏。

    苏柒打了个激灵，盯着她王爷相公问道：“你不会是看我平日里爱惹事，打算教我学功夫罢？”

    “你也承认自己爱惹事了？”慕云松十分怒气不争地看她一眼，“不过就你这个年纪，这个身体，这个脑子，教你学功夫为时已晚。”

    “嘿你……”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故而替你寻了个宝贝。”慕云松伸手入怀，摸出个巴掌长银亮亮的东西，郑重其事地交到苏柒手里，“拿好了。”

    “这是……”苏柒端详着手里的东西，觉得模样有些似曾相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弗朗机，西洋人火器中的极品，能三弹连发。”慕云松又将东西从苏柒手里拿回来，为她演示如何装弹、上膛、扣扳机。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眼前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上已多了个洞，晃了几晃，便“咔嚓”断裂倒下。

    这一下将苏柒震得头脑嗡嗡作响，待回过神来，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

    当年她从东风镇出发来广宁的路上，曾遇到个名叫松甘的女真人，对付那嚣张跋扈的鞑靼族恶霸，用得就是这么个震天响的家伙！

    只是，如今眼前这把，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银亮还镶着碧绿宝石，可比松甘那支小巧漂亮多了。

    苏柒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弗朗机，叹道：“果真是个宝物！这也是五爷造出来的？”

    “老五可没这个本事。这是我着人从路过我大燕南境的西洋商人手里买来，专为你防身之用。”

    苏柒听得心中一暖，又有些心疼：“这东西，应该值不少银子罢？”

    慕云松便调侃：“把你卖了都不值。”说罢，不等她呛声，已立至她身后，握住她的双臂，将弗朗机端起来平举，“来，我教你如何瞄准开火。”

    这弗朗机操作简单，学起来并不难，只是苏柒觉得那声响大得吓人，要求她王爷相公替她掩住耳朵，却遭到了严厉的拒绝和批评。

    “连个声响都怕，若有朝一日需要你用它射杀人，鲜血脑浆都溅出来，你怕不怕？”慕云松威严道，“立在这个校场上，就要把自己当成我燕北军的将士！我不希冀你如我麾下将士那般保家卫国，但我希望你至少能保护自己，不让我日日为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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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回  公马雪媚娘

    他一通训诫，倒让苏柒心底生出几分豪气，撤开两步，利落地拉栓上膛，瞄准开枪，只听三声枪响，眼前的木桩子应声而倒。

    慕云松忍不住拍她肩赞许：“看看，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小丫头认真起来，学得还是很快的。日后要多加练习才是！”

    苏柒将弗朗机退了火弹收进怀里，鼓着腮帮子问道：“另一件宝贝呢？赶紧拿出来，我日出之前就一股脑儿学会了。”

    “好大的口气！”慕云松笑叹，冲候在不远处的属下做了个手势，便见他牵了匹大白马跑来，将缰绳交到慕云松手上。

    “这就是第二件宝贝？”苏柒被这通体雪白的骏马吸引，忍不住伸手去轻抚它的背。马儿傲娇地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无比，显得俊逸非常。

    “此乃大宛良马，体格矫健，能负重日行几百里。”慕云松伸手去捋它长长的鬃毛，“我花了三日才将它驯服，今后它就是你的坐骑。”

    “真的？！”苏柒简直喜出望外，激动得忘了致谢，便迫不及待地要从他相公手里接缰绳，却被他晃了一把，“别急，我得先教你骑马才行。”

    这个苏柒不服：“我会骑马！当年我从东风镇来广宁，就是一个人骑马来的！”她说罢又有些心虚，当初她还真不是一个人来的。

    慕云松似是看穿了她的心虚，笑着反问她：“那你告诉我，这一路骑马，感觉可好？”

    好？苏柒瞬间被勾起了痛苦的回忆：当时骑的虽然也是松甘帮着选的一匹良驹，但一路走来，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了架不说，两条大腿内侧的皮肉更是磨得青紫一片，让她从此对马敬而远之，再不羡慕别人风驰电掣、日行千里。

    回想起这番惨痛记忆，苏柒触了电似的将手从白马背上收回来，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这礼物太贵重，还是算了，呵呵……”

    慕云松毫不留情戳穿她：“并没有弗朗机贵重，我看你也收得心安理得。”

    “我的意思是，”苏柒作难地挠挠头，“所谓宝刀配壮士，宝马配英雄，这样难得的一匹大宛良驹，若给了我，就免不了备受冷落，祗辱于小妇人之手，骈死于槽栎之间。”

    她一时情急，连幼年时背的《马说》都忆了起来，“那岂不可惜？不如赠与更配得上它之人，我看它雪白飘逸，配慕二爷，或是赫连侯爷，都十分相得益彰……啊！”

    她尚未啰嗦完，却被慕云松骤然拦腰举起，一把放在了马背上。

    她惊魂甫定，手中已被塞了缰绳。慕云松在马屁股上轻拍一下，白马便仰头发出一声嘶鸣，振蹄跑了起来。

    “哎！喂！王爷你……”苏柒立刻慌了，只知道紧紧抓着缰绳，身子在马背上东倒西歪，“放我下来……救命啊！”

    “想下来自己下来！”慕云松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看着，“若下不来，就挺直身子，放松肩膀，两腿夹紧马腹！”

    苏柒见求饶无用，只得一条条地照做，果然在马背上稳当不少。慕云松又出声指导她如何驭马，如何转弯，如何让马儿令行禁止。

    几圈跑下来，倒也有模有样。慕云松见练得差不多，这才勒停了马儿，扶着苏柒从马背上跳下来。

    苏柒方才还跑出了几分逸兴遄飞、壮怀激烈的豪迈感，但刚一着地，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便觉脚脖子一软，一头栽进了慕云松怀里。

    “刚下马就投怀送抱，为夫真是倍感荣幸。”慕云松调侃，轻拍她背帮她定定神，“它日后就是你的马了，我给它取名踏雪，你可喜欢？”

    他觉得自己取的名字颇具意境，与他的坐骑“追风”相得益彰，还暗暗得意了一阵，熟料他的小娘子却撇了撇嘴表示并不满意：“十匹马里，就有五匹叫追风，四匹叫踏雪，俗，俗不可耐。”

    慕云松莫名被呛，心中很是不忿：“那你取个清新脱俗的我听听？”

    苏柒便煞有介事地绕着大白马转了一圈，“我看你通体雪白、清俊非凡……”

    慕云松心道：这句式，怎么听着这般耳熟？

    果然，下一秒便见苏柒熟练地一敲掌心：“酷似满记糖水铺的招牌点心！就叫你‘糖不甩’罢！”

    慕云松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想起来了：这丫头的取名风格向来如此，老虎烧麦的名字不就是这么草率起出来的？

    大白马仿佛受到了十万点伤害，傲娇地望天打个响鼻，抬蹄就要走，被苏柒一把拉住：“不喜欢？那我再想想……馒头？包子？面团子？”

    慕云松好心拉她退后一步：“我感觉它想踢你。”

    苏柒着实为难地挠了挠头，忽而灵光一现，再度一敲掌心：“雪媚娘！这名字不错吧？多么清新脱俗，又好吃。”

    慕云松轻咳一声，善意提醒：“这是匹公马……”

    却见大白马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低头在苏柒肩头蹭了两下，显然对这名字十分满意。

    苏柒向慕云松投去个骄傲眼神，喜气洋洋地宣布：“那就这么定了！媚娘，今后我的命可就交给你了，关键时刻你定要跑快些。”

    慕云松额角黑了黑，瞅着这匹取向不明的马，暗自决定让它今后离自己的追风远一点。

    嫌弃归嫌弃，他依然要向苏柒正经交代：“这个雪……咳，今后就养在燕北军营的马厩里，我会着专人照看于它，但你也要多来与它亲近，喂养它，给它洗澡刷鬃，骑着它多遛一遛，增进感情。”

    他又拍了拍马背：“良马轻易不认主，一旦认主便是性命相托、生死相随，你善待于它，它才会在关键时刻护你周全。”

    苏柒郑重点头应下，却从她相公的嘱咐里听出些临别叮嘱的意味，不禁问道：“王爷，你……可是要出远门？”

    见被她看出了端倪，慕云松自知瞒不过，只得坦诚道：“是，我要率军出征了。”

    他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惊雷，在苏柒耳畔炸裂开来，令她懵了片刻，方喃喃问道：“出征？不是说如今大燕边境安定，也没听说谁造反作乱，你要出征去哪里？”

    慕云松边带着她往衙署去用早饭，边慢慢讲给她听：

    “我大燕东北边境有条大江，名唤鸭绿江，江之东南是一小国，叫做高丽。

    高丽国三面临海，向东过鲸海是一岛国，名唤日本，便是我大燕常道之倭国。

    高丽与倭国，较之我大燕都是弹丸小国，但倭国此朝出一权臣，名曰秀吉。此人颇有治国之才能，担任主政大臣后，效仿我大燕之法，重农事、励工商、兴城市、明法度，使倭国得以发展兴旺。但此人又野心极大，于半年前派倭国军队横渡琼海，入侵高丽国，挑起战火。

    现任高丽国王昏庸无能，使得倭国侵略军长驱直入，攻占了釜山、王京、平壤诸地，夺去了高丽国半壁江山。

    高丽王室无力抵御，万般无奈下向我大燕求援。我大燕朝廷本不将弹丸小国放在眼里，遂由定国公在金銮殿上保举，皇帝加授其子叶承训为宣武将军，率三千军驰援高丽。”

    “结果呢？”苏柒咬了口包子问。

    “结果损兵折将、大败而归。且被倭军乘胜追击，直攻到鸭绿江畔。

    消息传来，皇帝震怒，着内阁及兵部重臣商议，决定派重兵驰援高丽，对倭国正式开战。”

    苏柒听明白了：“所以，这出力不讨好的活儿，就落在了你头上？”

    慕云松自然不会告诉她，出征高丽便是皇帝慕云泽给他开出的将功折罪、换苏柒一命的条件，只是笑道：“放眼整个大燕朝，除了你相公这般英明神武、战无不胜，还有谁堪此重任？”

    苏柒低头咬了口包子，感觉堵在了喉咙里，闷闷地有些难受，想了想又忍不住吐槽道：“人都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如今是两个小鬼打架，大燕这尊神仙何必管他们的闲事？”

    “小丫头倒是分析起家国大事来了。”慕云松赞她一句，慢慢向她解释道，“倭国秀吉此人，野心极大，始终不甘于偏安岛国一隅。此番入侵高丽，并非他目的所在。他的最终目标，乃是先打下高丽，再以高丽为跳板，横渡鸭绿江，掠夺我大燕领土。

    故而，若对这两个小鬼打架坐视不理，眼看着高丽被倭国鲸吞，那么战火就会烧到我大燕的土地上，受苦受难的便是我大燕的百姓！”

    慕云松说着，不觉抬高了语调，豪迈道：“驰援高丽，抵御倭军，就是保家卫国，是我北靖王一脉职责之所在！”

    苏柒莫名受到他感染，一阵猛点头：“北靖王爷深明大义，一片爱国赤诚之心，着实令人佩服！”说罢，还放下包子，煞有介事地冲他拱了拱手。

    慕云松倒被她逗笑了，拉了她的手叹道：“我等做武将的便是如此，在家国安危面前，一切儿女私情皆是小事。你能理解我，我甚是欣慰，只是这一去，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半载，你我又要分别了。”

    苏柒反握住他的手道：“你若放心不下，索性带我一起去罢！”又指天誓日地诚恳道，“我只管照料好你，保证不惹是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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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回  琵琶马上催

    “这……还真不行。”慕云松叹道，“大燕军规，家眷不得随军。且此番我要率军东征高丽，路途遥远环境恶劣，你去多有不便。”

    “哦。”苏柒心知，在军规面前，这位慕大元帅不会有半点通融，只得闷闷地问，“那你……何日启程？”

    他知道她心里不舒坦，便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后日一早，卯时发兵。”

    “那就只剩不到两日了。”苏柒忽然觉得时间如此短暂，“我得给你收拾些衣裳用品……高丽那地方冷么？高么？有妖怪么？”她兀自掰着手指算，一阵絮絮叨叨，“吃穿用药、御寒衣裳……哎呀，有这样多的东西要收拾起来，两日怎么够……”

    慕云松看着他的小娘子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爱怜地将下巴置于她秀发上厮磨：“我带上你的一颗心就够了，其余的，皆不重要。”

    可惜在临别前的两日里，苏柒也没怎么见到她的王爷相公。慕云松出征在即，有数不清的军务要忙，几乎整日待在燕北大营，直至夜深才得回来。苏柒见他一副疲累不堪的模样，亦不忍心再缠着他多说话，便安抚他尽快睡去。

    两日的时光，便在匆匆忙忙间度过。第三日卯时，北靖王府依例阖家早起，在老王妃的率领下送慕家儿郎出征。

    此番出征高丽，慕云松被朝廷任命为东征大元帅，又任命慕云柏、慕云梅为左右副元帅，老四慕云樟为前锋将军，老三慕云枫为粮草都统，连一心上战场的老六慕云桐也得偿所愿，跟着诸位兄长一同出征。

    是以，铠甲整齐鲜明的慕家六子在大哥的率领下，先去祠堂祭告了祖先，再一字排开，齐齐向老王妃行军礼，自有一种壮怀激烈的豪迈感。

    苏柒看得眼眶有些湿润，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慕云萱的胳膊。她此时尚未与慕云松完婚，故而与慕云萱一同站在后排，最前面是一袭隆重装束的老王妃，身旁侍立着慕夫人与惠姨娘，身后是二夫人英娘、三夫人崔氏和四夫人金氏。除了苏柒，她们皆不是第一次送丈夫出征，故而多了几分淡定。

    “好，好！”老王妃望着衣甲鲜明、神色凛然的六个儿子，赞道，“我北靖王一脉世代忠烈，驰骋沙场保家卫国，望尔等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祖宗，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倭虏终不还！”

    慕家六子抱拳齐声道：“儿子谨遵母亲教导，不破倭虏终不还！”

    说罢，便在大哥慕云松率领下，转身上马而去。

    苏柒看懂了慕云松临行前最后回眸，用眼神关切她的意思：好好保重！也读懂了他用唇语的刻意叮嘱：莫要惹事！

    这人……苏柒吸了吸鼻子，喃喃道：“永远不会说句好话……”

    一旁的慕云萱不干了：“我大哥对你还不够好啊？没良心的丫头……罔他临行前，百忙中还给你准备个惊喜。”

    苏柒立时好奇，挽住她的手问：“什么惊喜啊？”

    慕云萱作势甩开她：“你既然这般嫌弃他，我也不必带你去看了。”

    “我哪敢嫌弃王爷？”苏柒立时转变态度，“我爱他都来不及，王爷就是我的心我的肝儿，我的宝贝甜蜜饯……”

    “恶心死了你！”慕云萱作势要呕，碰巧慕夫人和惠姨娘伴着老王妃从旁经过，吓得慕云萱和苏柒赶忙闭嘴站好。

    见老王妃半边脸又要抽抽，惠姨娘有眼色地先教训自己闺女：“那是什么样子？没规没矩的，哪有一点大家千金的风范？”

    慕云萱被自己娘亲训斥也不以为意，低头暗暗吐了吐舌头。老王妃不满地瞪了苏柒一眼，倒也未多说什么，便慢慢走远。

    只听慕夫人在旁唠叨：“看她说得那是什么话？简直粗俗不堪入耳！毕竟是乡野丫头，没有半点教养！”

    惠姨娘却在一旁幽幽道：“有教养的世家贵女倒是不少，可惜咱家王爷不喜欢。”你女儿教得好，还不是被王爷嫌弃？

    慕夫人听出她弦外之音，立时张口反呛道：“哪有你儿子教得好，终日里围着只白猫转！”

    老王妃本就怀着离愁，心绪不佳，此刻被她二人吵得愈发恼火，重重咳了一声道：“行了行了！这苏柒虽然出身低了些，好歹尚未跟我儿成亲，抓紧将王府的规矩做派教起来，还算为时不晚。”

    如今梦珺不再，那日苏柒被皇帝带走，慕云松只身单骑冒死去救，老王妃便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大儿子这辈子，怕是认定苏柒这个丫头了，娶回来做王妃是早晚的事。

    不禁感叹一句：当真是儿大不由娘。

    另一边，慕云萱拉着苏柒一路跑到了云水阁门口。

    “你拉我来这儿干什么？”苏柒不悦，她记得这里本就是聂梦珺的地方，前些日子又被赐给思音，将她的东西悉数扔了出去。

    她再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了。

    慕云萱却故作狡黠笑道：“你抬头看看。”

    苏柒依言抬头望门楣，见昔日梦珺提下的“云水阁”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牌匾，上书笔力遒劲的三个大字：柒寒苑。

    “柒寒苑……”苏柒喃喃念了两遍，不自觉勾起了唇角，心里甜蜜蜜的。

    柒寒苑，苏柒与伯寒的小院子啊。

    慕云萱在旁揽了她的肩笑道：“我大哥对你贴心如此，感动不感动？”

    “感动个屁！”

    燕北军行营中，正值全军整肃、埋锅造饭的日暮时分，慕家众兄弟便聚在大哥慕云松的帐中闲聊，慕云梅提及四嫂金氏给四哥悉心准备了一大包袱的行李，事无巨细周道至极，真是伉俪情深，令人感动。

    老四慕云樟立时大摇其头，着实无奈道：“我家那婆娘，光跌打损伤金创药就给我带了七八种！娘的，好像老子上阵就要挨刀挨枪似的！”说罢，一脸狡黠望着慕云柏笑道，“还是二嫂爽利脾气，不似我家婆娘那般琐碎！”

    慕云柏正擦着他的佩刀，顺口接道：“我家英娘只交代我一句话：若不能手刃百八十个倭国武士，带着倭寇首领的首级回来，便莫要见她。”

    他此语一出，众兄弟皆大笑，言娶个将门虎女果然压力山大。笑毕，慕云梅便向慕云松问道：“我看大哥随身行李中有个大红包袱，想必是苏柒给的，里面都有些什么？”

    慕云松正伏案看高丽国地形图，随口淡淡道：“没什么。”

    众兄弟自然不信，起哄要老五去将大哥的包袱取来一探究竟。

    正佯装淡定的慕云松额角黑了黑：那满包袱的辟邪符咒梼杌剑、朱砂镇纸平安符，也实在清奇了些……

    他便抬眸望了望正作势去取包袱的老五，淡淡道：“剑穗子不错。”

    慕云梅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用手去掩自己的剑穗，却早已被老四眼疾手快一把抢来，啧啧道：“剑穗上还挂个绣花荷包，老五你何时也喜欢这等娘们儿的东西了？”

    慕云梅略显尴尬地将他的剑抢回来，把那绣着小小梅花的荷包扯下来胡乱掖进怀里，敷衍道：“不过装些薄荷艾草，清凉解暑之用……”

    慕云樟便咧着大嘴笑道：“寒冬腊月天，解个什么暑？”

    慕云梅正尴尬，适逢有属下将晚饭送来，慕云樟见了饭便犹如饿虎扑食，瞬间将老五的荷包抛在脑后。

    慕云梅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口水，但觉唇齿间仍有些梅干菜的鲜味儿。

    何记饭庄大堂，苏柒带着一脸八卦的笑容，凑到采莲身边，“慕五爷昨晚来过？”

    正低头抹桌子的采莲俏脸一红，却也如实承认：“嗯。”

    她话音未落，便闻头顶一个炸雷似的声音：“我相公昨晚来过？！”

    苏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不禁抬眸望了望不知何时飘在墙角的黄四娘，正叉着腰一副气鼓鼓的态：“我说昨晚怎么遍寻他不着，敢情是来找这个小妖精了！她她她……”

    苏柒无奈地暗叹一口气，以目示意黄四娘稍安勿躁，便向采莲问道：“慕五爷来寻你干什么了？”

    采莲倒也坦然：“没什么……五爷说这一去便是三五月，小半载，怕是许久尝不到梅干菜肉饼和桂花糯米酿的滋味了，临行前特地来一饱口腹之愉。”

    她说得淡然，眼眸中却有掩不住的淡淡离愁。

    先前为了避嫌，慕五爷已许久不来何记饭庄；然自从画舫看戏遇刺之后，采莲自觉与慕五爷的关系又缓和了些。

    这样挺好，不远不近，能偶尔看到他，为他做些爱吃的，再自然而然地闲聊几句，又不会让五爷觉得尴尬为难，采莲觉得十分满足。

    黄四娘却不这么认为：“我看我家相公就是打着吃肉饼的名义，专程来跟这小妖精道别的！难怪他回去时，腰上多了个劳什子的荷包！”

    黄四娘越说越委屈，索性捶胸顿足大哭道：“怎么办？我相公终究是被这个小妖精给勾去了啊！”

    这就是一桩断不清的官司……苏柒深觉帮谁都不合适，索性一语劝两边：“反正人已经走了，多想也是无用，只能盼着他们早日凯旋归来罢。”

    她说着慕五爷，心里惦记的却是另一位，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可有热乎饭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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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回  挨了手板子

    她正暗自嗟叹着，却听黄四娘收了抽噎，一拍掌道：“差点忘了，我寻你有正事的！快跟我回王府一趟！”

    看她说得煞有介事，苏柒只得向采莲告辞，出了何记饭庄，苏柒寻个僻静处问道：“回王府做什么？”

    黄四娘庞大的身躯打了个寒颤：“今夜的岁寒苑着实古怪，依稀盘踞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哦？说来听听？”

    “你也知道的，我自打进了王府以来，夜夜都是在岁寒苑跟我相公在一起。今夜虽然我晓得他不在，但习惯使然，我还是一路飘到岁寒苑，想要守着他的床榻，独自静静回忆与他共度的美好时光……”

    “说重点！”

    “好，好！重点是，我刚到岁寒苑附近，便觉那上空被一片黑气笼罩，凄厉冰冷阴森森的，我试着靠近一些，竟然觉得……”

    她哑然失声，两条肥臂夸张地紧紧抱住自己肥硕的身躯。苏柒听得着急：“觉得如何？”

    “觉得我的魂魄好像要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黄四娘一张无血色的脸似乎都吓白了几分，“我赶紧转头没命地逃！乖乖，老娘自打变成鬼以来，还从未飘这么快过！”

    “会吸走魂魄的东西？”苏柒蹙眉想了想，亦觉得古怪，“待我随你往岁寒苑去看看！”

    苏柒跟着黄四娘趁夜色往岁寒苑去，黄四娘却奇怪道：“哎？那笼罩着院子的黑气怎么没了？”

    “可还感觉魂魄要被吸走？”

    黄四娘用力感受了一下，老老实实摇头：“没感觉了。”

    苏柒无奈地瞥她一眼：“大冷天儿的，大半夜的，你拿我寻开心呢？”

    “不是啊！”黄四娘无限委屈，“方才真的……”

    苏柒看黄四娘的神情不似撒谎，谨慎起见，便一路踱至岁寒苑门口，见守门的侍卫是个熟悉的，便谎称先前遗落了重要的东西在五爷书房里，如今急需寻来。

    侍卫自然不敢阻拦，引着苏柒往慕五爷的书房里去，且道：“负责给五爷收拾书房的小厮名唤李二，属下这就去叫他来帮王妃寻找。”

    苏柒点头称好，侍卫便匆匆去了。苏柒趁机在慕五爷的书房和卧房里查探了一番，皆是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她正要寻黄四娘兴师问罪，却听她在书房喃喃自语：“不对劲啊……”

    苏柒便又踱至书房：“哪里不对劲？”

    “总觉得我相公书案上，少了点儿什么……”黄四娘绕着书案转了几圈，蓦地一拍脑门，“子母铳呢？怎么不见了？”

    “什么子母铳？”苏柒听这名字，觉得理应是件火器，“是不是被五爷带走了？”

    “那子母铳是我相公仿着西洋图纸做出来的铸件，尚不能使用，他带它做什么？”黄四娘既疑惑又郁闷，“相公说过，子母铳若研制成了威力无穷，是以日日将那铸件拿在手上把玩，若是丢了，他回来定然伤心。”

    “也许是被下人收起来了？一会儿问问李二便知。”

    熟料方才的侍卫回来，十分抱歉地说寻遍了院里院外，也不见李二的踪影。这小子许是趁五爷不在家便偷奸耍滑，不知到哪里浪去了。

    “你听说了吗？我五哥院子里的下人李二死了！”

    翌日午饭时，慕云萱寻个无人的空档，便迫不及待地向苏柒八卦道。

    苏柒险些被口中的饭菜噎住，“李二死了？何时的事儿？”

    “今儿一早在后院的万寿石底下被发现的。至于何时死得，岁寒苑的人说，昨晚上掌灯时，还曾见他在我五哥书房里，之后便再没人见过他。”

    苏柒忆及自己昨夜亥时去岁寒苑，李二已不见了踪影，又问道：“那他是如何死的？”

    “这正是最蹊跷之处！”慕云萱挪挪凳子凑近了些，压低嗓门道，“王府的大夫已验看过，李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面色亦平静，不似受过惊吓。且与他相熟的下人皆说，这小子刚满十六年纪，平日里壮得像头牛犊子似的，连生病都甚少。”慕云萱用个古怪语气道，“借用大夫的原话：他浑身上下都很康健，就是命没了。”

    苏柒亦觉得奇怪，顺便想起慕五爷书房里失踪的子母铳铸件，便问道：“那李二被发现时，身边可有什么东西？”

    “还真有！听说他手边有我五哥的子母铳，可惜已断成了两截。”慕云萱忽然心念意转，瞪圆了眼睛道，“他不会是……偷了我五哥的子母铳去卖，又被杀了灭口罢！”

    “那对方为何不将铳带走，而是弄断扔下呢？”苏柒摇头，“再说那子母铳只是个铸件儿，开不得火儿呢。”

    “你不是行伍中人，不懂得火器的要紧！”慕云萱觉得自己身为将门虎女，有必要向这位王府媳妇普及一下火器的知识，“我燕北军之所以横扫塞北，执掌火器的神机营功不可没。但火器机巧昂贵，造法工艺素来是神机营内不传之辛密，一旦外泄，便是重罪！”

    慕云萱唯恐苏柒理解得不够到位，索性举个例子：“你可知十年前，戚将军里通外国、满门抄斩案？便是因为戚将军被指证将火器铸造图私售于瓦勒，才招至举家灭顶之灾！”

    苏柒暗自嗟叹：若那位将军是因叛国而被诛，倒是罪当如此，只是他家妻儿妇孺何其无辜……

    她二人正聊到要紧处，却忽听耳畔“啪”地一声脆响，将二人吓得手中的碗都要掉了，寒颤颤回头，见一身乌鸦灰的女先生正手持戒尺，一脸气愤地望着她们。

    苏柒这才想起来，她今日，是被叫来王府学规矩的。

    之前总听慕云萱抱怨她古板刻薄的女先生，苏柒同情之余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觉得以慕小霸王无法无天的性子，确是需要个人好好调教调教。

    然而今日，当她被准婆婆一并送到女先生手下，才对慕云萱过往的日子报以无限同情。

    不过一上午，生生让苏柒过出了度日如年之感：她不是两脚被拴上红绳，僵尸跳似的学大家闺秀的优雅步伐，就是头上顶着十几本书，累断了脖子地苦练世家贵女的举止仪态。向长辈请安，头顶脖颈和后背要成笔直的一条线；低头喝茶，便是被滚水烫死也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苏柒突然无比怀念当年在山上学艺的日子，那时先生讲的妖魔鬼怪的特征、魑魅魍魉的区别、除妖辟邪的诀窍，可比如今女先生口中如同和尚念经似的《女训》、《女则》、《太祖皇后宫训》来得生动有趣多了，可恨自己当年身在福中不知福，日日被夏恪蛊惑着翘课逃学，如今想来真是罪孽深重。

    好容易熬到吃午饭的时间，女先生意犹未尽地宣布歇息用膳，一个时辰后继续上课。临走还不忘提醒二女莫忘用膳的礼仪，食不言寝不语。

    但女先生前脚出门，二女后脚便横七竖八地瘫在了榻上，慕云萱更是恨不能连饭都由丫鬟喂到嘴边来。

    二女正聊着岁寒苑李二离奇之死，恰被用完膳归来突击检查的女先生看见，觉得二女捧着饭碗聊天的样子简直斯文扫地，气急败坏之下命人撤了饭桌，将二女每人赏了二十戒尺，还顺便罚掉了晚饭。

    苏柒幼年在山上学艺时，倒是没少挨过戒尺，然时过境迁，骤然重尝当年滋味，还是痛得她龇牙咧嘴，唏嘘不已。

    夜宿柒寒苑，石榴和葡萄看着自家王妃肿的馒头似的掌心，心疼得几乎要掉泪，一边替她抹药一边抱怨女先生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我以前觉得世家闺女皆如木偶，如今可算知道她们是如何便变成那副木偶相了。”苏柒轻轻吹着红肿发烫的掌心叹道，“林林总总的规矩，仿佛逾越一分就会死人的尺度，在这许多枷锁下，女孩子们可不就如同提线木偶，没有半分真性情。”

    刚认识慕云萱时，还觉得她性子傲娇张扬、欠缺管束，如今倒觉她这样真性情的姑娘，在世家贵女中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她正感慨着，却听头顶上一个弱弱尴尬的声音：“你已倒霉成这德行，我本不该再来烦你……”

    苏柒没好气地望上瞥一眼：可你不还是来了？

    “滋事重大！”黄四娘飘到苏柒面前，一张胖脸格外一本正经：“我昨日见过那一团黑气，今夜再度出现了！”

    又是那团莫须有的黑气……苏柒无奈以目示她：在哪儿？

    “在你相公的栖梧院！”

    “当真？！”苏柒一惊，忍不住出声。

    石榴有些疑惑：“王妃，什么当真不当真？”

    “呃……”苏柒挠挠头，“我是说，被那女先生罚没了晚饭，我这会儿当真饿了，你二人去小厨房，给我包些荠菜鲜肉的小馄饨，煮来当宵夜罢。”

    她故意点了个麻烦的菜式，借故支走了石榴葡萄，便揣上玄鸟玉和镇魂鼎，跟着黄四娘往栖梧院一探究竟。

    栖梧院门口值守的，依旧是那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小侍卫，此刻却垂着刀柄靠在墙上，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苏柒瞟了他一眼，便举步进了院子。栖梧院中因王爷和众亲卫皆不在家的缘故，显得有些冷清，一片漆黑夜色中，唯有王爷的书房里依稀亮着灯光。

    苏柒放慢了脚步，一边在庭院中机警地四处打量，一边悄声问飘在头顶的黄四娘：“可还能感受到黑气？”

    黄四娘在庭院四周飘了一圈又回来，神情颇为古怪：“你说奇不奇，那黑气方才还极盛，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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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回  刺杀女先生

    “又没了是不是？”苏柒很想用镇魂鼎收了这气死人不偿命的女鬼，“黄四娘你……”

    她话未说完，便见黄四娘忽然指着一扇窗道：“哎你看，你相公书房里有个女人！”

    苏柒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竟果见书房里昏黄的灯光下，影影绰绰映出个女子身形，看其瘦削程度，也不似栖梧院里的丫鬟旌旗或红缨。

    “这就奇怪了，谁大半夜待在王爷书房里？”苏柒倍感古怪，索性推门走了进去，却是始料未及。

    一身乌鸦色的旧式裙衫，正在慕云松书案前摸索的，不是日里刚打了她戒尺的女先生又是哪个？

    她怎么会在这里……苏柒着实的惊讶不解，趁着尚未被女先生发现，索性闪身藏在门后，露出一只眼望着女先生在昏暗烛光下，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在王爷桌案上来回摸索。

    须臾，便见她将慕云松惯用的白玉狼毫一把抓起来，举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闭上双眼耸起鼻子用力地嗅着，仿佛十分眷恋那狼毫上的味道。

    她那如饥似渴的模样看得苏柒胃里一阵翻腾：这看似道貌岸然的女先生，若不是个恋物癖，就是……暗恋慕云松？

    这样的想法让苏柒有些哭笑不得，自觉身为慕云松的准娘子，有责任替他挡一挡桃花，尤其是徐娘半老早已蔫巴了的这种，于是从门后现出身形问道：“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按照她的想法，女先生被撞穿了龌龊事，定然十分尴尬汗颜，百般托词夺路而逃。然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女先生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依旧贪婪地嗅着那白玉狼毫。

    苏柒有些恼火，上前几步便要去抢那狼毫，口中义正辞严道：“放下！这不是你该觊觎的东西！”我相公也不是你该觊觎的人。

    她的手刚抓上那狼毫，便见女先生的双眼骤然睁开，竟是黑漆漆犹如两个无底洞，看得苏柒有一瞬间的恍惚。

    便是她恍惚的瞬间，女先生握着狼毫的手骤然松开，苏柒本用力与她争抢，此时被诓得向后一个趔趄，白玉狼豪坠落在地，立时断成了两截。

    苏柒正垂眸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狼毫，忽觉头顶一阵凉嗖嗖，抬头便见女先生正在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将一只枯槁干瘦的手伸向她的头顶……

    苏柒觉得一股寒意透体而出，仿佛头脑里的什么东西正要从头顶被吸走，这感觉着实难受，偏偏又无力抵抗。

    便是在一瞬间，她腰间的玄鸟玉发出一道青光，将女先生的手骤然弹开。苏柒仓皇地后退两步，后被抵在了墙壁上，随手拔出慕云松挂在墙壁上的青龙剑，双手握紧，剑尖直冲着女先生胸口，失声叫道：“你……你别过来！”

    她正飞快地思忖着，要如何从这古怪的老女人手底下逃走，或是喊人前来帮忙，熟料眼前的女先生望了望那闪着寒光的剑尖，脸上渐渐浮现出个诡异的笑容，继而纵身向前一扑……

    血光闪过，苏柒全然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平日里巧言令色，这会儿哑巴了？！”

    苏柒被一个尖刻的声音叫唤的回过神儿来，才发觉自己已置身老王妃的熙华苑，正跪在前厅冰冷的地板之上。

    身畔，是佯做一脸震惊，实则幸灾乐祸的慕夫人，正向老王妃道：“我以为这丫头只是粗俗无礼了些，不想她行事如此恶毒决绝！”

    经她提点，苏柒低头望了望自己沾满斑斑血迹的裙摆，才恍然回想起来：她杀人了！

    耳畔依旧响着慕夫人尖酸刻薄的声音：“今日里女先生不过因她不守礼仪、不听教导，便用戒尺打了她几下手心，略施薄惩本也是为她好，不想这丫头是如此睚眦必报的性子，竟是因此怀恨在心，一剑要了女先生的性命！”

    慕夫人后退几步，仿佛刻意与苏柒这危险分子拉开距离，向老王妃痛心疾首道：“她今日敢对女先生动手，足见其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以往几次三番算计歌儿也是如此！若让这样的女人留在王爷身边，还不知她日后会做出怎样不择手段的事来！”

    苏柒被她这一通恶毒数落，气得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能跳起来一拳砸在这老妖婆脸上，告诉她：若我苏柒真是你所说这般睚眦必报之人，你以为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哔哔？只怕早已坟上草青青了！

    但让她理不直气不壮的是，女先生的确是被她一剑刺穿了胸口。

    “苏柒。”老王妃示意慕夫人不必再说了，盯着苏柒目光凛凛，问道：“女先生可是你杀的？”

    苏柒实话实说：“确是倒在我剑下。”

    见她承认了，老王妃的面色又凝重几分，继续问道：“你是因为今日被她打了板子，故而怀恨在心，还是与她另有过节？”

    怀恨在心？另有过节？苏柒扪心自问皆没有，那么她手中的青龙剑，究竟是如何刺入了女先生的胸口？

    苏柒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仔细回忆在栖梧院书房里发生的事：她见女先生在嗅王爷的白玉狼毫，便上前质问，二人争夺间狼毫坠地摔成两截，继而女先生的一只手冲她伸了过来……

    苏柒蓦地打了个寒颤，忆起那被桎梏抽离的难过感受，忆起女先生那双犹如地狱深潭的双眸……

    “我并不怀恨先生，也没有什么过节。”苏柒抬眸望向老王妃，坚定道，“实在是女先生被邪祟附体，想要对我下手，我市迫于自卫，才拔了王爷的青龙剑。”她又努力回忆了一下那场缠斗最后的场景，“我本无意杀她，是她自己挺身往剑锋上撞的！”

    她话刚说完，便听慕夫人夸张地“哈”了一声，一脸嫌弃道：“编，再接着编，倒是会替自己开脱，凡事都往邪祟身上推。”她向老王妃道，“嫂嫂，这丫头来王府之前，王府多少年干干净净，没出过什么怪事。自打她以来，不是怨灵就是妖孽，就没消停过！依我看，根本就是这丫头心口雌黄，混淆视听。便是真有邪祟之物，也是这丫头招来的！”

    苏柒实在忍无可忍，抬头向她幽幽道：“照慕夫人的说法，表小姐的病，也是自己气出来的喽？”

    她这两日已听慕云萱提起，说慕云歌身体欠安，卧病在床已有些时日，对外只说是受了风寒。

    只有苏柒清楚，她那日在云水阁被思音吸食精气，思音本就有意杀人灭口，故而下手颇狠，几乎将慕云歌的精气吸食殆尽，怕是需要许多时日修养。

    自己女儿先前与思音的勾当，慕夫人是知道的，只是如今思音已不见了踪影，对外只说是有人冒充聂王妃相貌，被王爷认出来处斩了。

    但听这姓苏的贱人话外之音，对此事也是知晓的。她若恼羞成怒，说出了自家女儿与思音的勾当，她们母女二人便真的在王府待不下去了。

    想至此，慕夫人惊出了一身冷汗，故作愤愤然地“哼”了一声，倒也不敢再开口。

    老王妃想了想，又向苏柒问道：“你说那女先生是被妖孽附体，可有证据？”

    鬼鬼神神的事，如何找证据……苏柒作难地思忖一番，道：“我去栖梧院时，守门的侍卫倚墙睡着了的样子，如今想来，应是被那妖孽弄晕了过去。娘娘可派人将他唤来，问问他女先生缘何会出现在王爷的书房里，看起来是否有异常。”

    她想了想又道：“听闻昨夜里，岁寒苑的下人李二离奇身亡，说不定也与这妖孽有关。”

    提起李二之死，老王妃对妖孽之说倒愈发信了几分，道：“此事我自会派人再去查。只是女先生本是王府请来的客人，如今却不明不白死在这里，让我如何向人家家人交代？”说罢，有些恼火向苏柒道，“无论是否妖孽作祟，女先生之死你都难辞其咎。事情查明之前，你且给我去祠堂里跪着，对慕家列祖列宗好好反省！”

    苏柒心里暗暗叫苦，但也无话可说，便想着慕家太祖爷爷人十分仗义，曾二话不说救她于危难之中，此番只当去陪一陪他老人家。

    可惜太祖爷爷再仗义也不会聊天儿，无论苏柒跟他说什么，都只能看他大马金刀坐着，冲她吹胡子瞪眼。苏柒在祠堂跪了一天，将自己的过往给太祖爷爷讲了一遍之后，终觉这祠堂跪的，疲累且乏味得很。

    她刚在心里抱怨几句，太祖爷爷仿佛再度显灵，便给她送了个伴儿来。

    只是这伴儿十分出乎意料，乃是慕家二夫人英娘。

    对于这位二夫人的御夫之术，苏柒早有耳闻，故而对她颇有几分敬畏。如今见她一脸凝重地大步跨进门来，二话不说便在她身边跪了下去，忍不住轻声问道：“二夫人怎么也来了？”

    英娘跪得身形笔挺，言简意赅：“领罚！”

    苏柒眨眨眼，忍不住好奇：“也是王妃娘娘罚你？为何呀？”

    英娘出语惊人：“我把慕云柏的小妾翠凝，给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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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回  吃鬼的妖怪

    苏柒实在忍不住“啊”了一声，心想这位二夫人果然将门虎女、处事决绝爽利，慕二爷前脚走，她后脚便肃清内院……是不是也太明火执仗了些？

    苏柒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倒是二夫人英娘看她阴晴不定的神情，自己补上一句：“我不是故意要杀她。”

    苏柒愈发好奇：“那是为何……”

    英娘脸上现出一抹古怪神情：“慕云柏有一柄心爱的飞燕宝刀，他临行前嘱咐我，每隔两日需用羊脂悉心擦拭一遍。我今日里忙着料理女先生钟毓的后事，一直没顾上料理他的刀。”

    英娘说至此，苏柒顿时低头汗颜。她知道女先生与二夫人乃是自幼的交情，如今女先生骤然身死，二夫人必然伤心恼恨，没提刀来找她寻仇已是十分隐忍。

    想至此，她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弱弱道：“先生之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英娘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此事容后再说。且说我整整忙碌了一日，直到临睡前才想起慕云柏的刀来，于是又披衣起来，取了羊脂到他书房里打算替他拭刀。

    熟料到得书房门口，却见小妾翠凝正立在房中，手里握着的，正是慕云柏的飞燕刀！”

    飞燕刀……苏柒脑子里灵光一闪，依稀抓住了什么关窍，细细想来却又不甚清楚，只听英娘继续道：

    “我本以为，是慕云柏临行前也叮嘱过翠凝，但那时看翠凝的样子，却又不像是在拭刀，便问她拿相公的刀做什么。

    这翠凝自幼侍候慕云柏，平日里是个聪明伶俐的，对我也算恭顺，偏今夜如同撞了邪似的，既不行礼也不答话，至转过脸来，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

    英娘说至此，忽然顿了顿，绣眉轻蹙有些后怕的样子，叹道：“那眼神像个鬼似的，着实骇人。”

    苏柒顿时想起女先生那双黑惨惨犹如无底洞似的眼睛。

    “我当时就觉得翠凝有些不对劲，遂上前一把将她手里的飞燕刀夺了过来，熟料她突然向我伸手，我那时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觉得十分难受，好像……”

    见英娘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苏柒替她补上：“好像魂魄要被吸走了似的？”

    “没错！我那时情急之下，便奋力拔了飞燕刀向她刺去，结果……”

    英娘说至此，陡然收声叹了口气：“我真的无心杀她……阖府上下都说我性子暴烈、驭夫如虎，但翠凝在慕云柏身边伺候了十几年，也算是尽心尽力，我平日里从未苛待过她，又岂会有杀她之心？”她垂颈苦笑道，“只是这般诡异古怪之事，说出来又有谁会信呢？”

    苏柒笃定点头：“我信！我昨夜在王爷的书房偶遇女先生，她也与翠凝一般无二！”

    “当真？”英娘骇然，但很快便信了，“今日替钟毓入殓时，我也曾查看她的伤口，听说是被你当胸一剑刺穿。但唯有我知道，钟毓幼年时因身子孱弱，曾被我拉着强迫练了几年的功夫，虽说不算高强，但多少有些御敌的底子。若能被你不偏不倚地当胸一剑，那她的功夫也算是白练了。”

    知音啊知音……苏柒看英娘的目光都含着感激，“我当时拔剑只求自卫，是她自己合身扑了上来，倒像一心求死似的！”

    苏柒越说越觉得古怪，索性换个姿势盘膝坐在蒲团上，掰着指头开始细数：“先是岁寒苑的李二离奇身死，手里拿着五爷心爱的子母铳；再是女先生莫名出现在王爷的书房，拿了他惯用的白玉狼豪；今夜又是你院里的翠凝，不知何故去碰二爷钟爱的飞燕刀……”

    英娘索性也坐下来：“然后，这三个人都死了，除去李二死因不明，钟毓和翠凝两个，却是让你我当了冤大头！”

    苏柒思忖道：“若是同一个妖孽所为，接连附身于这三个人身上，一而再地去偷慕家三兄弟心爱惯用之物，究竟意欲何为？”总不见得，是出于崇拜之情罢？

    二人坐在祠堂里分析了半宿，依旧不得其解，英娘以拳捶蒲团叹道：“可惜三个人都已身死，不然真想寻他们问问，临死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柒：“有道理啊！”

    “有道理有什么用？”这半宿倒让她二人熟悉起来，英娘毫不避讳地白她一眼，“人都死了，去问鬼啊？”

    苏柒讳莫如深地笑笑：你还真说对了！

    幸而老王妃也有几分信了苏柒的邪祟之说，故而象征性地罚苏柒与英娘跪了一日祠堂，日暮十分便下令将二人放了出来。

    苏柒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慧目斋，便再度一头扎进了苏先生的破书柜里，尚未翻出个所以然来，便见两个鬼友施施然飘来，黄四娘甚是欣慰道：“还有力气折腾，看来罚得不算重。”

    苏柒正找他们有事，无心与她拌嘴，直截了当道：“你们来得正好，烦劳二位回王府去，寻女先生等三人的魂魄，问一问……”

    她尚未说完，便见黄四娘一拍胖掌：“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般想的，故而昨夜你被罚跪祠堂时，我便拉上小锦鲤在王府上下里外寻了个遍，就是想要找那三个死鬼问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结果你猜怎么着？”

    见苏柒毫无要猜的兴致，她只得略带丧气道：“结果……居然一个死鬼也未寻着！”

    “没找着？”苏柒惊诧之余又有些疑惑：若说李二死得早些，翠凝却是昨晚新鲜丧命，魂魄理应不会飘很远，按说不可能遍寻不着。

    唯一的一条线索也断了，苏柒颓然地坐在桌边：“地府的拘魂鬼差，效率何时如此之高了？”

    却听李锦幽幽道：“也未必是被鬼差拘走了……”

    “那能是为何？”黄四娘最不喜李锦这幅故弄玄虚的样子，“他们又不是如江家小姐那般诈死，还能把自己作得魂飞魄散了不成？”

    李锦瞥了她一眼，瞪着一双惨白无瞳的眼眸森森然道：“也许这几个死鬼……是被吃了！”

    他此言一出，连苏柒都被震慑了一下，问道：“这世间……还有东西能吃鬼魂？”

    黄四娘一双胖手抱在胸前，“小锦鲤……你可别吓我……”

    李锦便道：“我也只是听说过。许多年前，我四处游历时，曾认识了一个名叫阿三的小鬼，他便与我讲过他的惨痛经历。

    他说自己七八岁时，曾随家人乘船过乌江往黔南去，不料客船过险滩时不幸翻了，致使整条船上的人皆溺水而亡。

    然巧合的是，他们溺亡之处是个至阴之地，又传言地下有当年西楚霸王的龙魄庇护，故能保他们死后魂魄不散，便在那至阴之地待了下来，一住便是许多年。

    直至某日，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的鬼同伴似乎越来越少了，这才引起警觉，将剩下的鬼皆集结在一个山洞里，好彼此照应。

    是夜，众鬼忽见洞口一团黑气飘来，瞬间将离洞口最近的两个鬼卷入其间，便再不见了踪影。

    众鬼吓得挤在一块儿瑟瑟发抖，但那黑气在吞噬了两个鬼魂之后变得愈发躁动，仿佛眼前的正是一顿饕餮盛宴一般，很快便再度下手，将三个鬼魂吞了下去。

    不一会儿，洞中便只生下了阿三和他爹娘，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爹娘虽知是徒劳，却毅然护在阿三前面，也不幸便被那黑气卷走吞噬。

    此时，洞底只剩下阿三孤零零一个，本以为自己也在劫难逃，熟料那黑气不知是吃饱了，还是对他一个小鬼看不上眼，未吃他便离去了。

    小鬼阿三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自觉孤零零飘荡在山间也是徒增伤感，索性出了那至阴之地。

    我遇见他时，他已在天地间飘荡了几夜，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去。我听罢他的悲惨遭遇，深觉可怜，便指引他往忘川，过奈何桥转世投胎去了。”

    李锦讲完许久，黄四娘依旧沉浸在惊悚之中，久久不能平静：“这世上竟还有如此阴毒的东西，以鬼魂为食？！”她忽然着实的后怕，“天呐，我这两夜还在王府东飘西荡，还好奇去寻它！若被它看见我这般貌美如花的女鬼……岂不是凶多吉少？”

    黄四娘蓦地飞下来，作势牢牢抓住苏柒的胳膊，将一张胖脸埋在她肩上：“我不回王府去了！求收留，求保护！”

    “收留没问题，但保护么……梼杌剑被王爷带走了，我有多大本事你也是清楚的”苏柒好心建议：“要不我把你收到鎏金镇魂鼎里去？特别安全。”

    黄四娘立时飘远：“那就不必了。”

    二鬼走后，苏柒再度一头扎进破书柜，开始寻找关于噬魂的记载。

    她记得苏先生曾说过，魂魄乃是世间至阴之物，亦是最纯净的东西，是世间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本。无论人、兽或草木皆有寿数，但死后只要魂魄尚在，便可入轮回再转世，生生不息。而魂魄若是没了，才是真正的消亡。

    故而，无论人间佛门道派，还是冥界阴曹地府，皆不容许以吞摄魂魄助修炼者，视为至毒至邪之术，人人得而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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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回  可怖噬魂兽

    苏柒在油灯下翻着各色陈旧的书卷，心不在焉地掠过泛黄书页上各种奇形怪状的妖孽，自言自语道：“世上当真有噬魂这般阴邪的存在？”

    可惜她书到用时方恨少，自己都解答不了自己的问题，只能徒劳地将书翻了一本又一本，翻着翻着，便将自己翻睡了过去。

    殊不知，窗外一个人影静静矗立在月色中，望了她许久，终摇了摇头一掠而过。

    苏柒是被浓郁的饭香味儿唤醒的。

    她从书桌上抬起头来，感觉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勉强睁开半只眼，便见两个正冒着热气的滚圆大包子正摆在眼前，顿觉腹内空空食指大动，伸手就要去抓。

    “你这小娘余是饿死鬼投胎么？”采莲嫌弃地一把拍下她的爪子，“先去净面净手再吃，没人抢你的。”

    苏柒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地去洗漱，而后坐在桌旁，就着采莲给她送来的小米粥和几碟酱菜吃包子。

    “慢点儿吃，仔细噎着。”采莲见她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犹如饿了几顿似的，关切问道，“我听石榴说，你被老王妃罚跪了两日祠堂？”

    “是。”苏柒嘴里嚼着包子，含糊道，“我一剑刺死了王府的女先生，所以……”

    她尚未说完，采莲便弹了起来：“什么？你你你……杀人了？”

    “此事说来话长，”苏柒将惶恐不已的采莲按下来，“简单来说，就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地夜探王爷、慕二爷和慕五爷的院子，拿了他们惯用或心爱之物……”

    一听说此事涉及慕五爷，采莲立时关切起来：“那他意欲何为呢？”

    “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苏柒忽觉没了胃口，放下包子叹道，“动机尚弄不清楚，却已致使王府中三人离奇身死，疑似被妖孽之物附体又噬了魂魄。”

    采莲听得瑟缩一下：“这也太吓人了……这妖孽探了王爷兄弟的院子，会不会……意欲对他们不利？”

    她这话提醒了苏柒：“确有可能，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妖孽究竟是个什么……”

    她本是不经意的垂眸思索，目光掠过桌上昨夜被她翻过的《姜太公秘闻录》，忽然一把抓过来，低呼道：“不就是这个！”

    她忍不住埋怨自己，为何如此粗心大意，明明翻到了最要紧的地方，竟然睡了过去！

    采莲不过凑来看了一眼，便被书页上的图鉴吓得退后两步，以手抚胸惊骇道：“这……这什么鬼东西？！”

    苏柒勉强辨认着书上鬼画符似的篆字：“噬魂兽，曾见于西南滇黔边陲阴寒之地。乃夭折猛兽之魂魄，吞噬了其他魂魄而成。初成时许是无意之举，然日渐嗜魂味犹如猛兽嗜血，一发不可收拾……”

    采莲脸色煞白道：“你快别念了！”

    苏柒知道她一个弱女子经不得这样的惊吓，便独自将书上关于噬魂兽的记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心惊，忙唤葡萄来吩咐：“你快回王府一趟，将二夫人请来，就说我有天大的要事相商！”

    采莲看苏柒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若当真是这妖孽……王爷和五爷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苏柒愈发心烦意乱，却也不愿欺瞒她：“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得想个法子向他们示警才好！”

    幸而二夫人英娘雷厉风行，来得极快，苏柒便关了门，将关于噬魂兽的记载讲给她听。

    “这妖兽初成时，只能吞嗜游荡于天地间的孤魂，但修为增长到一定程度，便可将生魂从活人身上抽离而噬之！”

    英娘脸色变了变，但比采莲淡定得多，“所以你认为，那个离奇死亡的小厮李二，是被它这般噬了魂魄而亡？”

    苏柒面色凝重地点头，“应是。更可怕的是，修为高强的噬魂兽，能够暂时附体于被噬了魂魄的皮囊之中，故而隐蔽性极强，不易被发觉。

    所以，女先生和翠凝并非死于你我手中，而是在我们看到她们时，其实她们已经死了。”苏柒眼眸中划过一抹后怕，“你我见到的，其实是附体于她们身上的噬魂兽！”

    她此语一出，连英娘都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惶然思忖了片刻，又不解道：“那……那妖兽为何不取你我性命？”

    “这一点我方才也想过。”苏柒以手敲桌慢慢回忆，“一则，你我手中皆有兵器，王爷的青龙剑，和慕二爷的飞燕刀皆是宝物，自有几分辟邪的煞气，令那妖兽有几分忌惮。

    二则，只怕是因那妖兽另有要事在身，不愿多杀人打草惊蛇而已。”

    英娘立时紧张：“它意欲何为？难不成……”

    “这书上记载，噬魂兽因蛰伏于至阴至寒之地修炼多年，故而目不能视，但嗅觉极度灵敏，能够通过气味追击千里之外。”苏柒放下书卷，向英娘道，“我在王爷书房看到女先生时，便见她正拿王爷惯用的白玉狼豪用力地闻嗅，我当时还不知所谓。二夫人你看到翠凝时……”

    “也是如此！”英娘低呼，“也就是说，这妖兽嗅了他们三兄弟的气味，只怕是要追往边疆，对他们下手！”

    苏柒心中早有此猜测，但此番被英娘说出来，心中愈发凝重了几分：“我只是不明白，他们兄弟三人何时惹了这妖兽？抑或是这妖兽受人驱使，充当杀手？”

    依苏柒看来，慕云松身居高位，想要他性命的人定然不少。但为何连带慕家二爷和五爷一通算计上，她便想不通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英娘叹道，“他们兄弟连年征战，将塞北诸族收拾得服服帖帖，结下的仇家必然不少。当务之急，是寻他们报个信儿，让他们有个警戒。”英娘蓦地起身，向苏柒问道，“咱们何时动身？”

    “动身？”苏柒倒是始料未及，她寻英娘来商议，本意是派个心腹之人去追燕北军，向慕家兄弟报信，熟料英娘的想法，果敢大胆得多。

    “可王爷临行前告诫过我，依大燕军制，女眷不得随军。他们兄弟又是燕北军的统帅，若知法犯法，会不会……”

    “相公性命堪忧，谁还管得了这许多！”英娘霸气地一挥手，“再说，女眷怎么了？我纪英娘十五便随父上阵杀敌，也是立过赫赫战功的！自打嫁入王府，挥不得鞭舞不得刀，几乎要憋闷死！此番千里寻夫投军，也想为家国尽一份绵薄之力。军中哪个有意见，先来跟姑奶奶打一架再说！”

    她这一番话说得激昂豪迈，苏柒听得热血沸腾，忙不迭拱手赞道：“二夫人威武！小女子佩服！”

    英娘豪迈罢，又垂了眼皮道：“翠凝毕竟死在我刀下，我总归要给慕云柏一个交代。”

    苏柒：“……”

    二女商议一阵，决定明日天亮便动身。英娘自回王府去收拾行李，苏柒则去寻采莲，请她做些干粮吃食路上携带。

    是夜，苏柒早早将石榴葡萄支走，边偷偷摸摸地收拾行李，边想着见到王爷相公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先挨一顿骂，怕是没跑儿了。苏柒悲催地想，搞不好还会被按住打一顿屁股，不过这些皆不重要……

    苏柒将绯红的脸埋在包袱上：一别数日，她是真的很想念他。

    “我想了想，还是呆在你这里比较好。”

    对于骤然出现的黄四娘，苏柒早已见怪不怪，鉴于她对慕五爷的牵挂，便将噬魂兽之事，以及她与二夫人即将启程的计划向黄四娘和盘托出。

    “千里寻夫，实乃壮举！”黄四娘煞有介事地拍掌道，“实在令本姑娘佩服，烦劳替我好好照看我相公，莫让高丽那些野花稗草缠上了他。”

    苏柒不禁失笑，“你若不放心，不妨跟我同去？”

    “那就不必了。”黄四娘象征性地握拳捶了捶腰，“此去高丽山高路远的，本小姐体质娇弱，实在受不得这等劳顿辛苦。”

    苏柒暗笑：你一个女鬼飘在天上，有什么劳顿辛苦的？但她本就是戏言，与黄四娘聊了几句便睡下了。

    翌日天不亮，苏柒便起身换上一身男装，悄悄摸出门去，依约到何记饭庄后门口去寻采莲取干粮。

    却见采莲也是一身男子样装扮，肩上背个蓝布包袱，正一脸局促地在门外等她。

    “采莲你这是……”

    采莲被苏柒问得脸红了红，低声怯怯道：“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苏柒有些无奈：“此去千里，山高路远，你一个弱女子，连马都骑不得，如何跟我们一起去？再说了，你就这么走了，你爹能答应？”

    “我已给我爹留了书信，告知他不必为我担忧。”采莲语调中带着哀求，“骑马我可以学，一路上还可以照顾你和二夫人的衣食起居，吃苦受累我都不怕，苏柒，带上我可好？”

    “采莲你何必……”苏柒还想劝说，采莲却咬了咬下唇，豁出去道：“我承认！我就是担心慕五爷！昨日听你说了那妖兽的厉害，我整晚辗转反侧，稍一闭眼就见慕五爷满身是血地躺在我面前，我……”采莲一时情急红了眼圈，“明知道心上人有危险，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你若不带我去，我便独自去找他！还是那句话，便是死，我也要跟五爷死在一块儿！”

    苏柒无奈叹道：“什么死啊死的，还没出门就说这等不吉利的话！罢了罢了，你想去便一同去罢！”

    她心想这也是个契机，若采莲心心念念为慕五爷至此，他依旧不领情，便是二人真的此生无缘了。

    采莲正欣喜道谢，苏柒却听头顶传来个气鼓鼓的声音：“她去，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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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回  千里赴边关

    苏柒额角黑了黑，向上翻了个白眼：姑奶奶你又添什么乱？

    黄四娘酸涩地盯着采莲：“这小妖精要千里迢迢去勾，引我相公，我岂能不去看着？！”

    苏柒简直欲哭无泪：黄四娘与采莲这情敌关系，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偏偏她还两边说不得。

    苏柒望望东方既白的天色，提醒黄四娘：你不怕太阳出来魂飞魄散啊？

    “我都想好了。”黄四娘倒表现出难得的机智，“你白日里便将我收进你的镇魂鼎里去，晚上再放出来，也省了我一路劳顿辛苦。”

    苏柒额角黑了黑：好，你们都是姑奶奶，我谁也惹不起……

    苏柒只得悄悄用镇魂鼎收了黄四娘，带着采莲往燕北大营西门外与英娘牵马汇合。

    英娘见苏柒身后跟着个采莲，不禁蹙眉质问：“她是怎么回事儿？”

    苏柒刚要开口解释，却见采莲大方向英娘福身行礼道：“小女子何采莲一直得慕五爷照拂，担心他的安危，恳求与二位同行，请二夫人成全！”

    英娘将采莲打量一番：关于老五“轻薄”过一个商贾家女儿之事，她也有所耳闻，此时见采莲落落大方一派真情流露，倒对她多了几分好感，只道：“此去需昼夜兼程，一路风餐露宿必然辛苦，你需有个心理准备。”

    采莲欣喜不已，再度向英娘行礼道：“是！多谢二夫人！”

    英娘行伍之家出身，自然有自己的坐骑，乃是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骏马，在英娘手中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反观苏柒，用两块高粱饴糖将她的坐骑雪媚娘“引；诱”出来，拍着它的背道：“媚娘，此行千里，就全靠你了！”

    媚娘抖抖耳朵，琥珀色的大眼睛里一副“你开玩笑呢”的眼神，嚼完饴糖打个哈欠就要往马厩里缩。

    苏柒用力拉它缰绳，竟是拉不动它，索性指着英娘的枣红大马道：“看，你跟它一起走，如何？”

    雪媚娘赏光看了看，立时两眼放光，自己拔腿跑了过去，故作风、流妖娆地立在枣红马身旁。

    苏柒有些无语：我的坐骑，怎么是这么个骚浪贱的家伙……

    幸而这白马风、骚归风、骚，脚力还是极快的。三女一鬼在英娘的率领下，一路日夜兼程，沿着燕北军行进的方向追去。

    苏柒骑马本就是个新手，采莲更是从未上过马背，只得由英娘带着。但这姑娘说到做到，一路上无论再苦再累，两条大腿被磨得皆是血泡青紫，也咬牙一声不吭，每到打尖投宿处，还主动去张罗苏柒与英娘的食宿。如是几日下来，连英娘都忍不住赞她是个好样的，说他家老五能觅得这样的好姑娘，当真是有福气。

    采莲被她说得脸红，转身替她们端饭菜去。苏柒便趁她不在跟前，将采莲与五爷的过往跟英娘大略讲述一遍。英娘当即拍着胸脯向采莲保证：若此去老五再敢不领情，她就祭出紫藤鞭，抽到他领情为止。

    英娘这一说，令采莲着实感激，偏偏又惹恼了刚从镇魂鼎里睡醒的黄四娘，气急败坏地一宿不理人。

    苏柒左右为难：这一人一鬼皆对慕五爷用情深重，将来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真是令人堪忧。

    如是赶来十几日的路程，三女一鬼终于追上了燕北军的大部队。

    营帐里，慕云柏和慕云梅看着男子打扮、风尘仆仆的三女，几乎要惊掉了下巴。

    惊诧过后，慕云柏先回过神来，向英娘问道：“夫人怎么跑来了？”

    英娘此刻倒收敛了豪爽性情，低眉顺眼巧笑倩兮：“这不是……思念相公么？”

    她这副乖巧小媳妇做派，惹得慕云梅吓了一跳，望他二哥一眼：二嫂这是……中邪了？

    慕云柏更是一副细思恐极的样子，索性向他夫人抱拳道：“不敢，不敢！”

    “不敢个大头鬼啊！”英娘忍不住低吼一句，吼完再度恢复小媳妇样子，扯了扯慕云柏的衣袖，声细如蚊：“相公你不在家的时日，我做了件惹你生气的事，你可一定要原谅我。”

    慕云柏竟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何事？”

    “我不慎将翠凝杀了。”

    “你你……”慕云柏脸色青白一阵，指着英娘的手指都在哆嗦，“翠凝平日里对你毕恭毕敬，不敢有一丝忤逆，纪英娘，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被慕云柏一通质问，英娘立时也火了：“都跟你说不慎不慎了！若非事出有因，我闲来没事杀她做什么？！”说罢一指苏柒，“她还一剑把女先生钟毓给杀了呢！”

    两兄弟再度倒抽一口冷气，慕云梅瞪大了眼盯着苏柒：所以，你俩是杀人之后，畏罪潜逃来的？

    “不对！杀人不是重点！”苏柒简直要被英娘气得无语：如此性命攸关的大事，如此千里寻夫的壮举，你非要用这等最烂的方式讲出来？

    当下拉住几欲发飙动手的慕二爷和英娘，将噬魂兽之事向兄弟二人讲了一番。

    “当真？”慕云柏依旧有些存疑，对于翠凝之死，他还是感到心痛。

    英娘被他这半信不信的态度惹得火起，拔出腰里揣着的飞燕刀塞到慕云柏手里，“你若不信我，索性一刀将我杀了，替你的宠妾报仇！”

    慕云柏深深望她一眼，终叹了口气，拉她手道：“你我多少年的夫妻情意，我岂会不信你。只是翠凝被妖孽所害，死得可怜。”

    英娘便也收敛了气焰，反握他手道：“我来前，已将她依平妻的规置厚葬了，终是我对她不住，未能照顾好她。”

    他夫妇二人的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轮到慕云梅对采莲皱眉：“你素来是个稳重的，怎么此番也跟着她们胡闹？”

    采莲原本一腔热情而来，此番对着朝思暮想的慕五爷却是情怯，被数落得低头红脸，一个字也不敢说。

    倒是英娘看不下去，冲老五嗔怪道：“人家姑娘不放心你，大老远的来寻你，你倒一个好脸色不给，一句好话不说！你们兄弟，真是个顶个的没良心！”

    说着，将慕云柏和苏柒推着往帐外走，临了不忘叮嘱老五：“好好跟采莲说话，再敢凶她，仔细我大鞭子抽你！”

    将二人独自留在营帐内，慕云柏便向苏柒道：“走，我带你去中军帐见大哥！”

    此时却换了苏柒扭捏：“我就是不敢见他，才先来找你们的。”

    “为何不敢见他？”慕云柏不解，你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辽东，不就是来投奔夫君的吗？

    “王爷跟我说过燕北军制，女眷不可随军。”苏柒叹道，自己日夜替他担忧，又何尝不想见他，“王爷身为东征大元帅，若被人发现知法犯法、私携家眷，让他如何服众？”

    “那……你意欲何为呢？”慕云柏犯了愁，你不去见大哥，待在我帐中也不是个事儿啊。

    苏柒想了想：“烦劳二爷去给我找套士兵的衣服换上，我便去充当王爷的亲卫，值守中军帐。”既能看到他，又不易被人发觉，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去见他，可谓一举两得。

    慕云柏想想，也只好如此，便命人去取了士兵袍泽衣甲，让手下带她往中军帐去。

    “这位兄弟有些眼生啊！”中军帐外，驻守换防的士兵机警地问道。

    “哦，人手不够，我是刚从副元帅手下调拨来的。”苏柒出示慕云柏手令，士兵细细看过，确信为真，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苏柒长舒一口气，遂昂首挺胸立于中军帐前，却终忍不住向里面偷偷望去。

    臭丸子，可知我又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慕云松正在帐中做功课。

    明日便要踏入高丽境，随时可能与倭军交锋开战。慕云松手头，一边是高丽地图，另一边是名将戚继光所著《纪效新书》。这位传奇将军生前，曾将倭寇杀得闻风丧胆；他所训之戚家军更是名震天下，令慕云松深为敬仰，有心借鉴其面对倭寇的战术和战法。

    夜这么深了，你怎么还不睡呢？熬坏了身子，谁向我负责？

    帐外的苏柒凝望着挑灯夜读的慕云松，不免有些心疼。但看着盈盈烛火中，他那剑眉入鬓、朗目如星、斧凿刀刻般的侧颜，竟不由痴痴迷住。

    夫君生得这般俊俏好看……苏柒微叹，儿时曾听戏文中讲过“关公夜读春秋”的故事，同为当世名将，她自觉王爷相公比之关公，其威武凛然，想必也不逊色了。

    苏柒正看得入迷，却忽听窸窣之声，回头一看，身旁戍守士兵竟无声倒下，其身后，一浑身包裹黑衣之人跳将出来，挥舞一把长刀便向她劈面砍来！

    苏柒大惊，急忙侧身避过，口中大呼“有刺客！”

    苏柒边喊边向中军帐内冲去，她很清楚，敌人袭击的目标显然不是她，而是中军帐内的三军统帅慕云松。

    幸而此时慕云松尚在案前做功课，听闻有刺客一跃而起，抽出身旁佩剑，却见门口一侍卫竟冲了进来，身后，是三名黑衣蒙面，手持长刀的刺客，装束武器与燕北军不同。

    倭国武士！慕云松想起儿时得吴先生教导兵法，曾说起过倭国崇尚武士道，其武士多用长刀，不但功夫阴狠诡异，且性格嗜血残忍，一旦接受任务便要拼死完成，甚至不惜与敌同归于尽，一旦任务失败，便切腹自尽，绝不苟活于世，比大燕“死士”尤甚。

    早有耳闻，终得一见，慕云松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与三名武士周旋。倭国武士功夫着实狠辣诡异，一时间令慕云松左支右绌，难占上风。

    苏柒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只恨自己不会武功，无法助王爷相公一臂之力。眼见慕云松一脚踹开了一个武士，瞬间又被另一武士劈面斩来，刀刃贴面颊而过，须发皆断，凶险无比，忍不住出声大呼：“小心！”

    慕云松险险荡开一刀，听这声音大惊失色，不顾凶险便杀了过去，纵身护在苏柒前面，声音都变了调：“混蛋！你怎么会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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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回  王爷有软肋

    被骂的苏柒愤愤然瞪眼，来的路上她曾不止一次地设想与他见面的情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紧张激烈、性命攸关的方式开场。

    但现在显然不是郁闷的时候，苏柒听闻帐外已是打杀声一片，却始终无人进来增援，显然刺客不止眼前三人，帐外还有。而眼前这三人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干掉慕云松。

    然慕云松以一人之力对付三个倭国武士本就吃力，如今还要分神护着苏柒，更是疲于招架。

    苏柒在他身后看得揪心不已：如何能够一击制敌便好了……她忽然眼前一亮，想起一物，遂将怀中弗朗机摸出上膛，费力地瞄准一个正与慕云松周旋的武士，却在开枪的瞬间下意识地皱眉闭了眼……

    “砰！”

    那武士似是被这偌大的声响骇得一惊，下意识地低头向自己身上望了望，却未见任何地方有血流出。

    但他这愣神的片刻被慕云松抓住机会，一剑刺穿胸口，眼见不活。

    “毫无准头！定是偷懒从未练过！”慕云松一边数落，一边百忙中从苏柒手中接过弗朗机，“砰”地一枪正中另一武士面门，武士当即满面桃花开。

    慕云松马上转身又是一枪，向飞身欲逃的最后一名武士射去，“砰”，武士腰眼中枪，重重摔落在地。

    解决了三名武士，二人方长舒一口气。慕云松急急问道：“可有受伤？”见苏柒无事，这才放心，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苏柒深知此时不是解释的时候，“外面还有刺客，我们怎么办？”

    “得想办法出去。”慕云松道，重新拿起长剑在手，“你且等着，我到帐门口看看外面情况。”

    慕云松正向帐门口走去，不料短短几步忽生变数，方才腰眼中枪蛰伏于地的武士，待慕云松靠近忽然暴起，一刀向慕云松砍去！

    身后苏柒看得真切，不及多想便扑了过去，在慕云松背后用力一推……

    慕云松一个趔趄向前两步，武士的长刀，却正正劈在了苏柒背上！

    慕云松回头见苏柒中刀，顿时红了眼，一手揽过苏柒，一手横剑向武士砍去！

    力道太大，竟一剑将武士当胸砍断，血浆如崩，喷溅三丈有余。

    苏柒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慕云松便在床榻前守着，寸步不离。

    立于一旁的慕云柏、慕云梅和英娘、采莲亦是心情复杂。方才，英娘已将噬魂兽之事向慕云松说了。出乎意料的是，王爷竟置若罔闻。

    他依旧沉默地坐在苏柒身旁，用手轻抚过苏柒苍白的脸颊，许久，才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道：“若苏柒能渡过此劫，你们隐瞒不报之事便再做计较；若苏柒有个三长两短，你们……”

    刚说至此，只闻床榻上苏柒幽幽道：“我还没有三长两短呢……”

    臭丸子，乌鸦嘴，刚醒来便听他说自己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就不盼我点儿好呢。

    见苏柒醒来，慕云梅一个箭步便要冲过去，却被慕云柏急急拉住，生生拽了个趔趄才站住脚，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问道：“你怎么样？”

    这一幕被英娘尽收眼底，默默望了立在老五身后的采莲一眼，见她低眸垂颈，眼底有一瞬而逝的黯然，不禁有些心痛。

    得不到的永远是心头皎月，在身边的却不知珍惜，男人啊，总是如此……

    所幸慕云松一颗心皆在苏柒身上，并未见慕云梅失态，忙握住苏柒手问道：“感觉如何？伤口疼得厉害吗？”

    那么长一道刀伤，如何会不疼，苏柒心想，却只是微笑轻言道：“并不很疼……想是那刺客中弹在先，自己吃痛，一刀下去也无甚力道。”

    无甚力道？寸许长一道伤口，剥肉见骨，足足高烧昏迷了一日一夜。慕云松心疼地拂去苏柒脸上乱发：“你担心我安危，千里迢迢来寻我，刚来却又替我挨了一刀，让我慕云松情何以堪？”

    苏柒却轻笑道：“看来我命中当有一劫，从京城逃到辽东，却依然躲不过。”

    二人情深深意切切，却搞得一旁的慕云柏等四人有些尴尬。慕云柏只得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存在，道：“大哥，那些刺客……”

    慕云松这才想起还有人在旁，说起刺客之事，遂问道：“刺客共计多少？”

    “共计二十人，皆为倭国武士。行刺之时三人杀入中军帐中，其余皆在帐外打援……我原本打算留几个活口盘问，熟料这些武士对敌狠辣，对自己更不手软，见逃脱无望，立刻掉转刀口，切腹自尽，竟是一个活口也未留下！”

    慕云松冷哼一声：“留不留活口也无所谓，这些人，鬼都知道是谁派来的！”燕北军尚未入高丽境，敌军便派人来枭首，果然阴狠毒辣。

    慕云梅却道：“奇怪的是，我大军十万，营帐连绵十几里，又是夜深，这些刺客竟能准准地摸至大哥的中军帐！”

    慕云松冷笑：“这有何奇怪，我军中，被安插了细作！”遂对慕云柏道，“传令下去，各军各营加强戒备，严查细作，但见面生者，直接绑起来严加审问！至于你们两个……罚你二人今夜带兵巡逻，逐营查看，不得休息！”

    明明是被罚，慕云柏和慕云梅却如蒙大赦，领命而去。

    鉴于主帅遇刺一事，燕北军在高丽边境多停留了两日，整饬三军、严查细作，终查出倭军细作九人，皆就地正法。细作肃清后，慕云松方令大军开拔，进入高丽国境内。

    至于对千里寻夫而来的三女该如何处置，慕云松本打算将她们安置在大燕边境，派人保护着，待苏柒养好了伤，便护送她们回广宁去。但他这想法尚未实施，便遭到了三女的一致反对。

    苏柒认为，如今噬魂兽尚不知在何处蛰伏，王爷身边若没了她这个慧眼如炬的阴阳先生，一旦被噬魂兽盯上便性命堪忧，故而她必须跟在王爷身边。

    而英娘则豪爽地表示，来都来了，岂能无功而返？不杀几个倭国鬼子，对不住她纪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见夫人将纪家的祖宗都搬了出来，慕云柏自是不敢反对。

    慕云梅倒是有意让采莲回去，然采莲根本不拿他说事儿，只一口咬定苏柒受伤颇重，需要人贴身照顾，而燕北军中皆是大老爷们儿，故而这活儿简直非她莫属。

    饶是慕家兄弟能调遣十万燕北军，却对着三个女人毫无办法，只得由着她们随军。幸而三女来时皆是男子装扮，又行事低调，除了亲卫便无人知晓。终是慕云梅出了个主意，对外只说是他们娘舅家的表弟，被送来军中历练。

    饶是如此，仍禁不住别有用心者，费尽心力地打听这位在慕大元帅帐中养伤的年轻后生，究竟是何许人。

    大军入高丽境内第三日，趁慕云松外出巡营之时，苏柒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见过夫人，听闻夫人身体欠安，如今可好些了？”

    夫人……苏柒被一语道破了女儿身，颇有些惊讶，迅速打量来人，见这中年男子枯干瘦小身材，黄面皮，山羊须，目光狡黠似奸商，偏又着大燕朝文官服色，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阁下是？”

    “下官沈惟恭，授从仕郎之职。”

    从仕郎……是个什么鬼？苏柒腹诽一句，但来人既是官员，也不好怠慢，遂还礼到：“沈大人有礼了！”

    听她自然接了话头，沈惟恭在心里大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连日来多方打探，苦心推测，还是颇有成效的。

    他先前便通过隐秘渠道得到消息，说受伤养在北靖王爷帐中的其实是个女子，对外却道是娘舅家的表弟。

    沈惟恭浸淫西京官场多年，与老王妃的娘家梁国公府也确有些交往，自然知道梁老公爷压根儿没这么个十六七年纪的少公子。

    这就有意思了……沈惟恭眯眼思忖：是个假表弟，却是个真女子，又被北靖王爷养在自己的营帐之中……那必然是王爷的女眷没跑儿了！

    沈惟恭想至此，捻着山羊须“嘿嘿”冷笑一声：世人皆言北靖王爷慕云松孤身多年、不好女色，如今竟公然违背大燕军纪，将个女眷带在身边，想来正是心头宠，万般割舍不下。

    北靖王爷有软肋，那就好办了……

    此刻，沈惟恭面对苏柒笑得谄媚：“下官曾学过几日相面的技法，今日一见夫人，便觉夫人你生得龙鬓凤角、容貌不凡，假以时日必然凤飞九天，身份尊贵不可言啊！”

    他自然知道，北靖王爷如今并无王妃，便借此恭维苏柒今后有当北靖王妃的命格。苏柒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道你这老头儿在我一个阴阳先生面前信口雌黄，还真是精神可嘉。

    心中如此想，她嘴上却不能戳破，只道：“如此，倒要多谢大人吉言了！”

    沈惟恭见苏柒笑了，以为是自己马屁拍对了地方，心中大喜，遂命下人将两只红木匣呈给苏柒，笑道：“下官想着夫人随军无甚乐趣，便带来些精细奇巧的小玩意儿，不成敬意，权当与夫人解个闷儿。”

    苏柒打开看了看，一匣中尽是些机巧玩物，另一匣中是各色果子点心，皆红红绿绿粉粉嫩嫩，且被做成花朵等各种精致形状，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不由道：“大人有心了。这些玩物果子，平日倒不常见。”

    沈惟恭却笑道：“夫人好眼力，这些……皆是倭国所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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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回  本不欲为敌

    苏柒原本还对这些小玩意儿和点心有些兴趣，正捏了块儿最好看的要往嘴里送，忽闻是倭国所产，顿觉疑心。

    她垂手将点心放下，又不着痕迹地把匣子推至一旁，神情甚是冷淡地望沈惟恭问道：“大人竟有倭国产物？”

    沈惟恭谦顺笑道：“下官不才，却代表我大燕出使倭国，与倭国贵胄皆有些交情，常蒙他们赠些土产礼品。”

    听说此人与倭国有交，苏柒心中愈发嫌弃，当下便想说句“慢走不送”，却又不知他此番来访，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刺探：“大人此番前来，不止为看我，想必是来见王爷的吧？”

    提到慕云松，沈惟恭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强笑道：“下官与北靖王爷，前些日子倒是见了一面，王爷一代名将，此次率军驰援高丽，自是皇上信任、朝廷重托……”

    苏柒正侧耳等着他的下文儿，熟料沈惟恭说到此，突然语气一变，显出一脸关怀之色，对苏柒道，“只是夫人一届女儿身，本应金汤雨露、养尊处优，如今却要随王爷东征，天寒地冻的十分辛劳，真是苦了夫人了！”

    苏柒被他这急转的话锋弄得愈发疑惑：此人究竟想说什么，却只淡淡道：“还好。”

    沈惟恭忽然放低了声音：“实话对夫人说，我前两日方见过倭军统帅，他坦言，倭国素来敬仰我大燕国威，并不欲与我大燕为敌，只要我方派出使者，允他们些许好处，倭军自然也不会与我大燕军队起冲突，到时王爷兵不血刃便得凯旋而归，夫人亦可免去了奔波劳顿之苦，担惊受怕之痛，岂不一举两得？”

    苏柒眨了眨眼，将这老头儿的话咂摸一遍，终于明白了：这老头儿，是来吹枕边风的！

    看着这老头儿奴颜婢膝的笑容，苏柒忽然很有种一拳招呼在他脸上的冲动。

    不日前，倭军还派刺客来取王爷性命，我背上刀伤犹在隐隐作痛，你这厮竟来对我说：倭军不欲与我大燕为敌？！

    大燕朝廷究竟堕落成什么样，竟养了你这样的走狗？！

    苏柒心中愤怒至极，按她平日性子，早拍案而起，将这走狗骂得颜面扫地无地自容。但转念一想，此人好歹是朝廷官员，且不知底细深浅，贸然骂了，只怕又给王爷平添麻烦。只好强压愤怒，冷冷道：“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头我自会与王爷说。天色不早，大人请回吧！”

    沈惟恭亦不多言，起身长揖而去。

    掌灯时分，慕云松巡营归来，苏柒便将沈惟恭来访之事一五一十与他说了。

    “沈惟恭这厮，实在可恶！”慕云松愤恨道，“我军入高丽境前，他就来找过我，于我说不通，竟将主意打到你头上！”

    苏柒好奇：“他即为大燕官员，却为何言语间时时向着倭国，胳膊肘往外拐？”

    慕云松叹道：“你一个小女子，自然不晓得朝堂之事。关于援高丽抗倭军一事，西京那边本就有主战派和主和派。这沈惟恭，就是主和派的代表。他们主张大燕不插手倭国与高丽之争，仅守住国土，仗大燕之国威，从中斡旋即可。”

    慕云松说至此，愤恨地一拍桌子，“一帮鼠目寸光之辈！若倭国占据高丽，下一步便是入侵我大燕，待到那时再打，受苦受难的便是我大燕百姓！”

    苏柒听了也十分愤恨：“那些文官终日居庙堂之高，衣食无忧、不辨菽麦，又哪里知道武将守边之责、百姓兴亡之苦！”

    随即又有些后悔，“沈惟恭这厮拿着朝廷俸禄，却去当倭国走狗，实在可恶！干脆一刀杀了得了，以血祭旗，壮我军威！”

    慕云松听得有些想笑：这小丫头还挺有正义感，却道：“当日这厮来找我说这番言语之时，我也是勃然大怒，恨不能马上将这厮推出去砍了。但当时云柏劝阻了我，说这厮跟倭军交往密切，留下他说不定大有用处。”

    苏柒不解：“一个无耻小人，能有什么用处？”

    慕云松道：“我与幕僚讨论了一番，还真想出个可行的计策，若将这沈惟恭用好了，此高丽一役不战而胜也未可知。”

    苏柒圆瞪双眼，一脸的不明觉厉的呆萌状：“什么计策这么厉害？”

    慕云松故作高深地卖关子，适逢采莲端了纱布伤药进来，说到了换药时候。慕云松便让采莲先回去，自己则让苏柒俯身在他膝上，替她小心褪开衣衫，替她清洗换药。

    苏柒痛得直抽气，慕云松心痛不已：“你被倭国武士伤成这样，那沈惟恭竟还敢来寻你替倭国说话，简直混账至极，就该如你所说，一刀砍了祭旗！”

    “先别忙说砍他的事。”苏柒索性让自己分分神缓解疼痛，“王爷先跟我说说那计策的事儿。”

    慕云松便一边替她包扎，一边向她解释道：“倭军既然利用沈惟恭来和谈，那我们索性将计就计，假意应允倭军求和的条件，然后趁倭军不备，发动突袭，一举攻下平壤！”

    “果真是好计策！”苏柒忍不住拍手，却又扯动了背后的上，龇牙咧嘴赞道，“王爷这主意高明！”

    慕云松忙按住她，不让她乱动，自己却苦笑道：“只是这诈和之策，目前尚缺火候。上次沈惟恭来找我，我一时激愤将他臭骂一顿，撵出帐去，如今若态度忽转，他只怕也不信呢。”

    “依我看，他虽挨了你骂，却没死心。”苏柒撇嘴道，“想来是倭国给了他不少好处，他拿人钱财便不得不忠人之事，否则今日也不会来找我吹枕边风了。”

    慕云松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的分析很有几分道理，遂赞许地轻抚她头发：“之前从未见你脑袋如此灵光，这是被砍了一刀打通了任督二脉，忽然就开窍了？”

    苏柒嫌弃地甩开他捋猫毛儿似的手指：“王爷就知道挤兑我！你看人家二爷对夫人英娘，无论何时都是毕恭毕敬的，身为一母同胞，王爷怎么就不跟二爷学点儿好？”

    听她提及慕云柏和英娘夫妇，慕云松忽然灵光一闪，对苏柒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了主意，只是需要你配合我演上一出戏！”

    “演戏？”苏柒顿时感兴趣，她这辈子只看过戏，还真没演过戏，“什么戏码？”

    慕云松却苦笑道：“不想我堂堂北靖王爷，倒要演一出‘惧内’的戏码了。”

    沈惟恭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最懂得察言观色，今日拜访北靖王爷的宠姬，他也看得出来，自己表明来意后人家态度颇为冷淡。

    沈惟恭有些后悔：看来这女子来头不小，胃口颇大，自己带的那点儿东西，没入得人家的法眼。

    他正思量着，要再筹备些什么奇珍异宝送去，熟料第二日，王爷的这位宠姬竟着人来请他。

    “夫人有礼了！”沈惟恭见苏柒此次一袭女装见他，手中把玩的，正是他昨日所送的倭国暖手炉，不由心中大喜。

    “沈大人请坐吧。”苏柒故作个弱柳扶风的娇弱态，“近日天气寒冷，我又身体欠安，真是多亏了大人送来这手炉。”

    说罢，捧着手炉幽幽长叹一声，“临行时走得匆忙，什么狐裘貂绒等御寒之衣竟是一件也没带，却不想这高丽国冰天雪地，比广宁城更冷三分，唉，真是十分难熬！”

    沈惟恭闻言会意，忙道：“夫人自是娇贵，在这蛮夷之地冻坏了却是不美，恰巧我那里还有几件御寒衣裳，如蒙夫人不嫌，即便给夫人送来！”

    “如此，倒是大人有心了！”苏柒轻笑，愈发摆出一副凄楚的诉苦状，“大人昨日说，小女子我有龙凤之姿，将来是要身居人上的。可说来可怜，小女子出身清苦，日后若承沈大人吉言做了王妃，出门竟是连一件像样的金钗玉铛都没有！他日回到广宁城，与王府的其他夫人小姐们见面，只怕都要遭人嘲笑呢！”

    沈惟恭心中冷笑：还道你是什么千金闺秀，原来是个世俗轻浮女子，三两句话便开始向我索贿了！

    面上做个感同身受模样：“夫人所言极是！下官虽知夫人节俭，却也为夫人心疼，情愿为夫人置办些像样的衣裳首饰，以备交际之用，夫人意下如何？”

    苏柒闻言，大喜道：“如此，那便有劳沈大人了！”又挑眉故作悄声道，“沈大人所托之事，我自会与王爷说，你放心！”

    当晚，沈惟恭便听说，北靖王爷帐中先是男女拌嘴之声，王爷摔桌子砸板凳发了一通火，然后便是女子娇啼哭闹之声，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第二日，眼圈乌黑的北靖王爷便找来沈惟恭，让他去向倭军报信，愿意和谈。

    沈惟恭大喜，暗暗得意自己这一步棋走得巧妙：堂堂北靖王爷，竟甘冒军规携女眷出征，足见对这美貌宠姬之喜爱。自己从这宠姬下手，动之以情、许之以利，果然得逞。

    慕云松啊慕云松，都说你一代虎将，不想也是个好色惧内的耙耳朵。

    沈惟恭心中暗笑，一边着人快马加鞭去给倭军首领报信，一边张罗金银细软，给苏柒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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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回  翘家的理想

    慕云松帐中，苏柒正守着一堆金银财宝两眼直放光，口水都要流了下来，“这些都是我的？”

    慕云松被她的财迷相逗得失笑，弹了弹她脑门儿，“倭国人的不义之财你也要？”

    “要啊！”苏柒赶忙伸长了双臂，将她的金银宝贝全部搂在怀里，“在王爷你看来是不义之财，但这是我凭本事赚来的钱，为何不要？”

    “财迷本性不改！”慕云松笑道，又忍不住赞她一句，“小丫头还真是好演技，三言两语，就骗得沈惟恭那厮信了。”

    苏柒难得被她王爷相公夸一句，愈发得意洋洋，美滋滋地一件件数着她“赚”来的宝贝：“有了这些家底傍身，足够我寻个风景秀美的地方置个院子，再买几个丫鬟小厮，做个富贵闲人悠然度余生了！”

    她正咧嘴盘算着是将院子置在西湖畔还是华山下，便觉臀上“啪”地火辣辣一记，耳后传来某王爷不悦的声音：“我倒不晓得，你还有翘家的理想！”

    这一巴掌将苏柒从美好幻想中拉了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有个高冷腹黑的王爷相公，此后余生只怕都要在王府里勾心斗角地过，什么西湖畔华山下皆没可能，便忍不住叹口气道，“我不过说说罢了……”

    倒是慕云松看她一副颓了的样子，深知以她云雀般的性子，被圈在王府里也的确不好受，便从身后揽了她，在她耳边轻道：“待高丽战事平息，我便将军务暂交给赫连钰，带你四处转转，可好？”

    苏柒眼眸一亮：“当真？”

    慕云松故作狡黠道：“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他话音刚落，某人便特别识相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乖巧地立在他背后捏肩捶背，极尽温柔周到。

    慕云松能有这样的待遇，心情着实舒爽，便靠在椅背上阖了双眸休息片刻，听身后的丫头忙不迭拍马屁：“终究是王爷想得好计策，此番诓了沈惟恭，离大破平壤也就不远了！”

    慕云松便闭着眼随口道:“孙子兵法曰：上善伐谋，次善伐交，下善伐城。虽手握重兵，但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好。”

    “有道理！”苏柒突然对这位王爷相公好生崇拜，“王爷，不如你教我兵法吧！”

    慕云松忍不住勾唇，懒懒伸手又弹她脑门儿：“你一个小女子，又不统兵打仗，学兵法来做什么？”

    “助你一臂之力呀！”苏柒挤眉弄眼，“我这般天生聪慧，虽不能统兵打仗，给北靖王爷你做个幕僚还是不错的！”

    慕云松笑道：“别人夫妻闺中乐事，是琴棋书画、点降画眉，你我却是沙盘推演、攻城略地，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苏柒却不屑道：“无聊！大男人点什么绛画什么眉？那都是娘娘腔才干的事儿！”

    慕云松被逗得大笑，伸手将苏柒搂在怀里，宠溺地抚她如花面庞：“我的小柒天生丽质，便不着粉黛，也比她们美出千百倍去！”

    苏柒被夸得开心，双臂搂上慕云松脖颈，“那就这么定了，今后长夜漫漫，无事可做，王爷便教我兵法！”

    慕云松却醉眼迷离，轻咬苏柒耳垂道：“长夜漫漫，怎么会无事可做……”

    沈惟恭邀功心切，快马加鞭去向倭军长官立花早茂汇报，言语间将自己说成了只身入敌营、智斗慕王爷的大英雄，又“不经意”地将送给北靖王爷宠姬的珠宝翻说了一倍。

    倭军长官立花早茂本是个有勇无谋、急功近利之人，靠自家父辈在倭国王室中的关系，才当上了倭军的最高指挥官。不久前惊闻大燕再度出兵增援高丽，率军的又是大名鼎鼎的北靖王爷慕云松，一时间惊呆了。

    他虽是个庸才，但手下仍有幕僚替他做了功课，说这位北靖王爷虽年纪不大，但十余年间征回鹘、平瓦勒、驱鞑靼，将大燕北境诸族收拾得服服帖帖。他麾下的燕北铁骑更是横扫塞北，无人能敌。

    立花早茂听完又惊又惧，当场下令……将替他做功课的幕僚拖出去打五十军棍，理由是这厮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有祸乱军心之嫌。

    但乱发一通脾气之后，他越想越后怕，自觉以自己腹中的那点儿兵法和本事，对付些落魄无能的高丽军还可以，但若对上北靖王爷率领的燕北铁骑……只怕全然不够看的！

    惊惧之余，他一边骂大燕朝多管闲事，一边慌忙召集麾下诸将和幕僚，商议如何应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大神。

    熟料与大燕朝廷相似，倭军统治集团内部，亦出现了主战与主和两种声音。

    主和派皆是听说过北靖王爷慕云松威名的，自恃不是敌手，主张派人去与这位大燕王爷和谈，动之以情许之以利，只要他高抬贵手不插手高丽战场之事，一切都好说。

    而主战派以倭军第一军指挥官大西行长为代表，此人乃是倭国权臣秀吉的嫡系，自然清楚秀吉先灭高丽、再攻大燕的长远规划，认为倭国与大燕迟早有此一战，不如趁早对付北靖王这位大燕战神，一旦将他打败，则大燕北境门户洞开，再无人能阻碍倭军的步伐。

    而在立花早茂还在恶补北靖王爷功课的时候，大西行长已派手下武士潜入燕北军，进行了一场刺杀斩首计划，可惜功亏一篑。

    大西行长分析得在情在理，也博得了主战派的一致认可，可惜，最高指挥官立花早茂不听。

    立花早茂深知大西行长的本事和能力，在倭国有“第一名将”之称，此次出兵高丽，若非自己父辈在朝中威势大，这最高指挥官恐怕也是大西行长的。

    立花早茂对大西行长始终怀着一种既嫉妒又忌惮的心态，自然不愿意听他的意见，于是果断支持主和派，寻来沈惟恭去找北靖王爷和谈。

    他本来对沈惟恭这个两面三刀、油滑狡黠的家伙并无几分好感，派他和谈也不过是为了探探虚实，便是北靖王爷一时激愤将这姓沈的砍了，立花早茂也不会有半分心疼。

    万万没想到，这不被看好的沈惟恭超常发挥，竟是把事情谈成了！

    立花早茂简直喜出望外，对沈惟恭大加赞誉，又赏赐了不少金银。一番商议之后，便决定派遣使团去燕北军中见拜会北靖王爷，表达倭军和平解决问题的诚意。

    对于沈惟恭的成功，大西行长表示质疑，专门将沈惟恭找来详细询问。沈惟恭在立花指挥官面前将自己夸得天花乱坠，如今面对大西行长一张黑炭似的武士脸，在他如鹰隼般的目光威压下立时认怂，一五一十道出了通过收买其宠姬吹枕边风，终促成和谈的事实。

    大西行长简直不敢相信：名震塞北的北靖王爷，竟是个贪慕女色之徒？

    见他不信，沈惟恭急了，指天誓日地表示北靖王爷确是亲口应下了和谈，所谓不好女色的钢铁直男，也许只是徒有虚名，您若不再不信我分分钟切腹给您看。

    大西行长无语，但对于这场枕边风换来的和谈，他依旧表示怀疑。

    北靖王慕云松，若你真是这般徒有其名、贪恋女色之徒，那么你也不配再做我大西行长的对手！

    两日后，倭国使团在沈惟恭的引领下，带着厚重的礼物来到燕北军大营，受到了北靖王爷高规格的热情接见。

    替倭国使团接风的晚宴上，北靖王爷命人拿好酒好肉招待使团，还不知从何处找来了高丽国的歌舞伎，抹着粉白的脸载歌载舞，北靖王爷看得高兴，一时兴起便多饮了几碗，醉醺醺地向倭国使节交了底：我不过是奉大燕皇帝之命，冰天雪地大老远地跑来也是万般的不情愿。此行不过做个样子给高丽国看看，实则根本不想跟倭国开战。你们尽管放手收拾高丽国那帮孙子，收拾完咱们就是友好邻邦，今后一起烤肉喝酒吃生鱼片，你好我好大家好。

    苏柒此时正躲在宴席营帐的门外，偷听慕云松与倭国使者宴饮谈话，几乎要笑出声来，暗想平日里高冷腹黑的王爷，何时也练就了这等忽悠人的本事，果然是近朱者赤，他跟着姑娘我也是有所长进的。

    倭国使节简直不要太开心，面对北靖王爷的频频举杯自是来者不拒，几碗烈酒下去已是丑态百出、诺诺连连，表示热烈欢迎北靖王爷驾临平壤，倭军必开城相迎，设宴款待云云。慕云松亦跟他们勾肩搭背，拍着胸脯保证：我定不会空手去拜访，一定给平壤的倭国友军送上一份大礼。

    在倭国使者看来，这一顿酒吃得相当舒畅：双方尽释前嫌、罢兵言好，于是醉醺醺地回去报功；而沈惟恭更是觉得自己首功一件，博得慕云松大加赞赏，允诺为他上折请功，不由得意暗喜，私下里又给苏柒送来不少珍奇玩物。

    在一片“和平”的景象中，慕云松率燕北军一路开至平壤城下，中途竟未遇任何伏击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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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回  最好的战机

    倭军众首领闻北靖王爷率军到来，愈发欣喜：他们已接沈惟恭密报，北靖王爷军中携带大量金银、锦帛、酒肉，满满当当装了几十箱子，重到要用马车拉着走；而燕北军手上，火铳等兵器却是寥寥，显然确为封赏，不为打仗。

    更有力的证据是，据倭国使节探底：这位北靖王爷的确是带着女眷一起来的，一路上连马都不骑，只窝在马车里与宠姬卿卿我我、腻腻歪歪，根本是来高丽观光旅行蜜月游的。

    有这么两条证据，立花早茂便彻底放了心了，对这位贪恋女色的北靖王爷好感大增，心想人家来封赏犒劳我军，咱也不能显得太没诚意，于是下令大开城门，扫街平路，迎接大燕朝北靖王爷驾临。

    考虑到北靖王爷是个歌舞爱好者，立花早茂还令自己手下几百士兵，按照倭国传统礼仪，着民族服装，勾面饰羽，打扮得红红绿绿、花枝招展，立于城外道旁，充当仪仗队。

    倭军中一片歌舞升平的过年气氛，唯独大西行长对此冷眼旁观，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但他不踏实也没用，最高指挥官立花早茂正沉浸在对北靖王爷的无限好感中，对他的疑虑根本不听。

    大西行长只好命令自己的部下，保持警戒。

    慕云松率军来到平壤城下，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奇异”的景象：

    城门大开，红旗招展，路旁还有一群花枝招展、手舞足蹈的……神经病？！

    短暂惊讶之后，慕云松立刻意识到，自己连日筹划、辛苦布局，不惜上演贪恋女色、惧内怯战戏码，等得就是这一刻！

    城门洞开、敌军懈怠，这样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

    慕云松忽然停下脚步，抽出佩剑大喝一声：“传我将令，三军总攻，拿下平壤！”

    按照他的想法，此等战机，连战术都不用安排，前军直接掩杀过去，打倭军一个措手不及，攻下平壤，简直易如反掌。

    但接下来，最诡异的一幕却发生了：

    平日训练有素，一声令下便进攻如火的燕北铁骑，听到“三军总攻”的命令，竟是齐刷刷地……犹豫了！

    犹豫的原因也很奇葩：大家被路旁花枝招展的神经病——倭军仪仗队唬住了！

    原来，燕北军中曾有这样的传言：听与倭军交战过的宣武将军叶承训说：倭国士兵虽身材矮小，但样貌诡异，更兼身怀异能，个个刀枪不入，打起仗来如妖魔鬼魅一般，非常人所能敌也。我大燕三千军驰援高丽，邂逅这些倭国妖魔，这才全军覆没，大败而归。

    这传言不知由谁带入燕北军中，便一传十十传百，竟如瘟疫般肆意蔓延。许多士兵本不信魑魅魍魉之说，偏偏不久前，燕北大营中立下斩妖台，王爷亲自监斩一个鸟妖，竟然还被他从重重包围中跑脱了，可见妖魔这等东西，着实的厉害。

    如今，众士兵眼见这红红绿绿、奇形怪状的百十人立于平壤于城外，面对潮水般的燕北大军，不但不恐慌，反而一副手舞足蹈、跃跃欲试的样子……搞不好我们再向前一步，这些妖魔鬼怪便会张口喷出熊熊烈火，或者……直接扑上来咬人？

    于是，打头的三千风军重骑兵，以慕家四爷慕云樟为首，竟是一齐踟蹰不前。

    但跟在后面的雷军神机营却望不见这些“倭国妖魔”，听闻三军总攻的冲锋鼓点，瞬间杀声震天，拍马向前冲去。

    问题是，重骑兵挡在他们前面。

    一时间，燕北军中大乱。

    这一闹腾，平壤城上的倭军却看出了端倪，大西行长立即大喊：“敌袭！关城门！”

    洞开的平壤城门迅速关闭，一时间，倭军火绳枪齐发，铺天盖地向城下袭来。

    被残忍地拒之门外的倭军仪仗队着实郁闷：自己就这样被遗弃了？刚刚还是和平的使者，转眼就变成翻脸的炮灰了？

    这命运，也太凄惨了……

    慕云松简直要气炸了！

    自己用心良苦、百般筹谋，甚至不惜亲身上阵演戏，不仅“忍辱负重”与敌人“把酒言欢”，还要自毁形象上演“惧内”戏码，如此辛苦换来的千载难逢的战机，竟被这帮蠢材给生生耽误了！

    于是，燕北军前军上下几十名将领，被北靖王爷骂得狗血喷头，只骂还不算完，当日率部充当先锋军的慕云樟等将，皆被拉出去打了十五军棍，责备他们不听指挥、怯阵不前。

    “王爷消消气吧，事已至此，再生气没什么用啊！”苏柒一头儿劝着慕云松，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愤愤难平：我就奇了怪了，一帮奇装异服的疯子有什么可怕的？

    “我手下怎么养了这么一群废物！”慕云松依然愤恨难平。

    “事已至此，这平壤可要如何打法？”苏柒决定换个话题，“王爷可有良策？”

    “先机已失，便只能强攻了。”慕云松闷闷道。

    偷袭不成，慕云松索性令燕北军在平壤城西三十里外扎下寨来，却不急于部署攻城。

    慕云松不吭声，众将等得干着急，又忌惮王爷的暴脾气，不敢贸然去问。于是怂恿慕云柏去问，慕云柏见老四刚挨了板子，心知大哥此时正在气头上，思来想去，只得又去拜托苏柒。

    “王爷按兵不动，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苏柒笑着指指帐外，“诸位将军们等得心焦，都把关系托到我这里了。”

    “这帮杀才，这会儿倒着急了。”慕云松正在看平壤地图，蹙眉道：“平壤城乃是倭军据守高丽的南大门，位置险要，必须一举拿下。但如今倭军在平壤南北的平城和南浦分别布下重兵，与平壤互成犄角之势。我军若攻平壤，平城与南浦军必来救援，到时内外夹击，我军反而形势不利。”

    苏柒在一旁听着，随口接道：“那就先将平城和南浦攻下来呗，就像说书先生常说的，先剪断它两只翅膀，它便扑腾不起来了。”说罢，见王爷相公正转眸望着自己，不禁俏脸一红，吐了吐舌头，“我就随口一说，你不必理我。”

    慕云松却赞许地望她一眼：“你说得很对，倒颇有学兵法的天赋。”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平城与南浦，“就是要先攻下这南北二城，断了平壤的两翼，让它成为孤城一座！”

    当日，慕大元帅升帐点兵，令慕云梅率军一万攻打平城，老将慕宁率军一万攻打南浦。

    慕家四爷慕云樟因延误军机刚挨了打，怕遭大哥嫌弃，急于立功表现，于是主动请缨，要与慕宁一同去打南浦。

    慕云松考虑到慕云樟虽说无甚谋略，但冲锋陷阵却是一把好手，与老成持重的慕宁相得益彰，便应允他去了。

    慕云梅攻平城，赢得干净漂亮。他率军到达平城外，便先围着平城勘察了一圈，见城西五里便是波澜壮阔的大同江，而平城则地势低洼。慕云梅遂计上心来，令手下将士连夜赶挖沟渠，将大同江水倒灌入平城，导演了一出“水漫金山”。

    正是隆冬天气，带着冰菱的大同江水将平城没成一片汪洋泽国，倭军深陷半人高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简直痛苦不堪。慕云梅趁倭军混乱之际，派将士攀上城墙打开城门，一路掩杀进去，轻取平城，未折损一兵一卒。

    捷报传来，慕云松对自家五弟智取平城大加赞誉，表扬之余令他尽快料理好平城善后事宜，率军转道南浦，去给他四哥帮帮忙。

    因为倒霉的慕家四爷慕云樟，在南浦再度遇到了麻烦。

    慕云樟与慕宁率军攻打南浦，一开始还算是顺利。

    慕宁乃是北靖王府家将出身，跟随老王爷慕玉棠征战半生，性子沉稳内敛，打仗经验老道。考虑到南浦城墙修得高大坚固，慕宁便先派士兵从不远处的大同江畔挖沙装袋。翌日攻城开始，燕北先锋军人手扛一沙袋冲至城墙下，一边堆沙袋垫高基地，一边持云梯鱼贯而上。

    慕家四爷慕云樟更是发挥了身先士卒的精神，带头攀云梯攻城，令手下将士深受鼓舞、士气大振，头顶虽有倭军火枪隆隆、利箭如雨，却前赴后继，无一人退却。

    三通鼓过，眼看已有燕北军将士跳上城楼，与叛军展开肉搏，慕宁心中喜悦，料定不出半个时辰，燕北军将士便能打开城门，到时骑兵一路冲杀进去，南浦城必破。

    形势正一片大好时，慕宁忽闻南浦城头有种奇怪的声音传来。

    “呜——”

    声音虽不大，却犹如利刃划破苍穹，在火枪和杀声的掩映中低沉而清晰地响起，绵延不绝。

    这是什么声音？慕宁心头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伴随着诡异的呜咽声，城头战局突变：上百只黄头赤目、黑羽利爪的大鸟从城中飞出，嘶鸣着呼啸而下，杀神般向城头和云梯上的燕北军扑去，用利喙尖爪向士兵眼睛、面门、脖颈等处猛攻，一口下去便是一块血淋淋的皮肉撕下。有几只特别庞大凶猛的，竟能抓住士兵，飞升半空再一把扔下。

    燕北军士兵哪里见过这等猛禽，一时难以招架，伤亡惨重。连正攀在云梯中央指挥攻城的慕云樟，也被一只极大的怪鸟儿突袭，手一松便从云梯上跌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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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回  羌鹫斗鹰王

    幸而慕四爷皮糙肉厚，这一摔倒未伤到筋骨，但头脸和手背皆被那怪鸟儿抓啄得鲜血淋漓，样子狼狈不堪。

    慕宁大惊失色，没想到南浦城中竟有如此诡异之物。眼看攻城的先锋军被这些猛禽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却一时束手无策，只得鸣金收兵。

    “上百只怪鸟儿？”率军赶来驰援的慕云梅着实惊诧，“难道这南蒲城内竟有妖孽？”

    “倒未必是妖孽。”吃了亏的慕宁，已然第一时间对这些怪鸟儿做了番功课，“驻守南浦的是倭军第九军柴羽秀胜，此人麾下有一异士，乃是鞑靼后裔，名叫博日格德，传说此人通禽语，能用号角声驱策群鸟。他训练了一支羌鹫军。据说博日格德驯养这些羌鹫，平日便以活人饲之，教他们专攻人的眼睛、皮肉处，临战前更是要饿上两三日才放出。羌鹫饿极，自然凶猛异常。”

    “还有这等事。”慕云梅眼见攻城将士之惨烈：有的被羌鹫啄瞎双目、啄掉鼻子、啄去皮肉，面目全非、鲜血淋漓；有的从云梯跌落，断手断足、不成人形，着实令人心痛。

    慕云梅思忖片刻，向慕宁建议到：“令三千神机营士兵列于阵前，见羌鹫出战便开火铳射杀之，慕二叔以为如何？”

    慕宁尚未开口，便听慕云樟叫道：“这主意好啊！”他此刻正被满头满脸地缠了白棉布条，犹如西洋木乃伊一般，仅露出的硕大鼻孔气哼哼道，“老五，定让你手下神机营的人瞄准些，将那些长毛儿的畜生一只一只给我射下来！四爷我要架篝火将它们悉数烤来吃，以解我心头之恨！”

    慕云梅知道他四哥正生着窝囊气，遂大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四哥放心，明日定让你饱餐一顿，莫要撑破了肚皮才好！”

    翌日，慕宁率军二攻南浦城，果见羌鹫军再度出击，然此番攻城的将士汲取昨日惨痛教训颇有准备，用盔甲将自己头手包裹得严严实实，羌鹫无处下口，气得哇哇嚎叫。

    慕云梅见引出了羌鹫，立刻抽出佩剑大喝一声：“火铳手准备！瞄准羌鹫，开火！”

    列于阵前的三千神机营将士立刻齐齐端起火铳，瞄准半空中盘旋的羌鹫开火。刚开始果然射杀射伤了不少羌鹫。然就在慕云樟刚喊了句“真他奶奶的解气”之时，却见羌鹫中体型格外硕大的一只，忽而张口发出一声怪叫，振翅直直向下俯冲而来！

    神机营将士只顾端火铳望天瞄准，猝不及防被这羌鹫突袭，一名将官竟被它一双利爪抓住，飞至十丈有余又扔了下来，当场毙命！

    其它羌鹫见大王发威，便有样学样地急速向下俯冲，与神机营将士贴身近战。可怜神机营将士虽有火铳神勇，然被羌鹫近身骚扰便全然发挥不出威力，一时间被啄得血肉翻飞，乱做一团。

    “这群畜生……”慕云梅气得牙痒，望着那身形硕大、炸毛环眼的羌鹫王：这厮是成精了？竟如此狡猾！

    诸将正束手无策间，忽闻一声清亮的鸣叫划过天际。那羌鹫王听闻此声，竟是十分惊惧一般，扔下正袭击的士兵振翅飞向半空，冲着鸣叫声来的方向发出厉声嚎叫。

    慕云梅等人亦顺着那鸣叫声望去，见许多只黑色雄鹰结队飞来，遮天蔽日，壮观无比。

    为首的是一只白头青羽、金喙玉爪的巨鹰，它飞在鹰群前方，再度一声清啸，众鹰群齐齐仰头长鸣，犹如朝见王者。

    巨鹰率鹰群渐飞渐近，正与神机营将士厮杀的众羌鹫感受到威胁，纷纷放弃了士兵腾空而起，跟在羌鹫王身后，与鹰群遥遥对峙。

    燕北军士兵从未见过两帮猛禽对峙的奇景，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天空。神机营统帅因众多手下被羌鹫所伤，对这些怪鸟儿恨之入骨，向慕云梅请示：“可要继续开火，将它们悉数打下来？”

    “且慢。”慕云梅抬头望着那白头青羽的巨鹰，总觉得这家伙看着有些眼熟，“看看这群鹰要干什么。”

    仿佛为了回答慕云梅的疑问，领头巨鹰又是一声长啸，身后众黑鹰便振翅向鹫群猛扑过去。一时间，鹰鹫兵交，打斗撕咬做一团，哀鸣长啸不绝于耳，残羽断翼遮天蔽日，混杂着撕咬下的血肉纷纷而下，竟如下了一场血雨！

    羌鹫虽凶猛，却是各自为战，反观鹰群，仿佛操练过的士兵一般，有章有法，往往以两三只鹰合围一鹫，一啄目一攻腹，另一只掠阵打援，打残一鹫再打下一只。被鹰合围之羌鹫无不目盲腹烂，羽翼尽折，状不胜惨。

    “这些黑鹰，竟还懂得战术配合！”慕云梅忍不住赞道，转眸去望那白头青羽的巨鹰，见它双翼一振，利箭般直取羌鹫王而去。羌鹫王对这巨鹰本就有几分惧怕，此时迫于无奈，怪叫一声强打精神迎战。

    但巨鹰并不与羌鹫王纠缠撕咬，猛冲过来，一击即退，在空中灵活机敏地与羌鹫王周旋。

    起初众人不明所以，几招过后却渐渐看出了门道：巨鹰每击之处皆是羌鹫王关节所在，表面上不见伤，但其实羌鹫王羽翼关节尽碎，几十回合下来，已然飞翔不稳，颤抖摇晃，几欲跌落。

    羌鹫王疼痛难忍，已然丧胆，众羌鹫更是被鹰群杀得七零八落，纷纷掉头向城墙内逃窜。

    慕云梅此时下令神机营再度开火，瞄准狼狈逃窜的羌鹫便是一通扫射。神机营士兵方才被一群鸟儿打得颜面尽失，此时各个憋着一股子火气，下手格外稳准狠，不过几轮扫射下来，已是羌鹫残骸遍地，无力回天。

    老将慕宁自不会错失良机，当即下令全军总攻，一鼓作气拿下南蒲城。慕云樟不顾满头满脸的纱布，依旧身先士卒，率先攀上城墙，手刃守城倭军，以霸王扛鼎般的气势打开了城门。

    燕北军如潮水般涌入，南浦城破！

    此时，率领神机营留驻在城外的慕云梅，抬头向盘旋在半空的巨鹰拱手道：“既是故人，何不下来一叙？”

    那巨鹰发出一声傲娇的长鸣，一个潇洒的俯冲，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颀长男子模样，向慕云梅撇嘴道：“我可不是专程来帮你的！”

    慕云梅笑道：“是，神鹰海东青胸怀家国、伸张正义，着实令人佩服！”

    海东青卫青颇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其实，这羌鹫怪本就与我有些过节……”

    慕云梅问：“那羌鹫还真是个妖？”

    “修行了百年，有些许道行。”卫青道，“还不能幻化人形，充其量算是个怪。这厮不但助纣为虐，且带着手下的羌鹫几次三番与我的鹰兄弟抢地盘，也是宿怨深厚，此番算是做了个了断。”

    慕云梅便道：“苏柒亦在燕北军中，卫青兄既来了，可要去见见她？”

    “那个麻烦的小女人也在？”卫青做个苦笑状，“她虽说爱惹是生非了些，但好歹于我和雪儿有活命之恩，不去见见实在说不过去。”说罢，忽然换上个八卦神情，“我记得临走时，见你正为了那丫头跟你大哥大打出手……最后谁赢了？”

    慕云梅额角瞬间黑了黑：大哥，你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当真跟这棺材脸王爷在一起了？”

    燕北军大营，中军帐里，卫青抱臂望着苏柒啧啧，一脸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怎么想的？他那时无情无义对你，义无反顾朝你开枪，还要将你打入军牢，你都忘了？”

    苏柒被他一同数落的，莫名脸颊红了红，喃喃道：“其实……那时我与他……有些误会……”

    卫青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执迷不悟。我曾经就教导于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便是无芳草也还有不少好鸟儿。你呢，非要在一棵歪脖松树上吊死，让我说你什么好……”

    苏柒眼见身旁的慕云松，被这鸟儿絮叨得黑了一张脸，分分钟要发飙的样子，忙一把按住他的手，以目示意犹在兀自话痨儿的卫青：大哥，你就少说两句罢！

    却忽听慕云松冷冷道：“我这棵松树再不堪，也未沦落到让自己的女人舍命去救的地步。”

    卫青骤然被提起悲催往事，脸上立时挂不住：“嘿你……那还不都是你害的？！”

    苏柒被这两个促狭的男人吵得头大，忙不迭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难得他乡遇故知，总提那些不开心的往事做什么？”她拉住卫青热情问道，“江小姐可还好？你们二人可成亲了？”

    “拜过天地了，如今跟我遁世隐居山林，倒也悠闲自在，只是……”卫青忽然摇头叹道，“女人真的麻烦，成过亲更麻烦！”

    苏柒立时不悦：“你这什么态度？当初江雪为了你可是身家性命都豁出去了，你还这般嫌弃她？”

    “我哪敢嫌弃她？”卫青苦笑道，“分明是她嫌弃我！我辛辛苦苦从长白山上觅来的野生天蚕，硕大肥美又多汁，我还没吃上一条呢，就被她悉数给我扔沟里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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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回  背后放一箭

    “吃……虫儿？”苏柒简直哭笑不得，暗叹人妖恋果然格外辛苦，习性不同就是个大问题。

    她与卫青聊着婚后生活，那厢慕云梅已将卫青率众鹰击溃羌鹫，帮忙攻破南浦之事，向慕云松禀报了。是以慕云松再看卫青，倒多了几分肃然起敬。

    “襄助我军大破南浦，卫青兄当居头功，本王在此谢过了！”慕云松说着，抱拳向卫青行了一记军礼。

    他这般郑重道谢，倒让卫青有些不好意思，“好说，好说，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卫青身为大燕的鸟儿，理应为保家卫国尽一份绵薄之力。”

    慕云梅便顺势问道：“我军将攻平壤，卫青兄可愿在燕北军中留驻一阵？”

    “也好！”卫青豪爽道，“我倒是有许多年未曾冲锋陷阵，有些怀念血战沙场的壮怀激烈了！只是我那帮兄弟都不是吃素的，你们得管饭才行。”

    平城与南浦先后告破，无疑于斩断了倭军的两只犄角，使得平壤城成为孤城一座。驻守平壤的倭军自知陷入了燕北军的包围之中，自是选择闭门据守，蜗居不出。

    但平壤城自古便是高丽国的西北要塞，是兵家必争之地，故而在一次次战火后不断加固修缮，如今倒也城高墙厚、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是以慕云松拿下平城和南浦之后，却不急于发动对平壤的进攻，而是与慕云柏、慕云梅率亲卫在平壤城四周勘察了两日，将东南西北转了个遍，回来便一头扎进中军帐，并不向众将做任何部署。

    两日过去，莫说军中诸将，连苏柒这外行都等得心焦，忍不住问道：“王爷为何不下令攻城？兵法不是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不趁着攻下平城和南浦的势头，再一举拿下平壤，岂不是要坐失良机？”

    慕云松正在看平壤沙盘，听她一番话忍不住赞道：“小丫头这兵法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遂将苏柒拉到身边，“我与你讲了几日兵法了，来帮我参详参详，这平壤城该如何打法？”

    苏柒心中暗笑：美其名曰讲兵法，讲着讲着，便讲到被窝里去了。却依在慕云松身边，认真看平壤沙盘，“这平壤城，东临大同江，北倚牡丹峰，东北两向皆不好用兵。而南城外地势开阔，易守难攻；那么只剩西城……问题是，我大军就驻扎在西城外，敌人肯定早有防备，将西城重兵把守、严加戒备……”苏柒为难地挠挠头，“我不知道该如何打法！”

    慕云松大为赞许：“能将形势分析得如此清楚明白，小丫头也算是慧眼如炬了。西城虽难打，但我军依然要主攻西城！”

    苏柒忍不住叹道：“这仗可就难打了……要攻破西城，必定死伤不少。”

    慕云松却狡黠道：“主攻西城，不代表要从西城破城。之所以主攻，便是要吸引敌军火力和注意力，真正破城之处……”慕云松挥手在沙盘上一指，“是南城！”

    “啊？”苏柒又是一脸呆萌状，“南城下地势平坦开阔，我军若攻去，十里外便被敌人看见了，如何破城？”

    慕云松笑道：“山人自有妙计，此时却要卖个关子……”

    “故弄玄虚！”苏柒撇嘴道，“那北城和东城呢？”

    “攻北城，留东城！”

    “为何要留东城？”苏柒又不明白了，既然是围城，自然是十面埋伏，让敌人四面受敌、无处可逃，为何要留出东城，这不等于故意放敌人逃跑么？

    慕云松愈发觉得，他这小徒弟一脸呆萌状着实可爱，与她调笑道：“老规矩！”

    苏柒只得又自己凑上来，在慕云松面颊上亲了一亲：“好了，学费都交了，先生请赐教吧。”

    慕云松心中愉悦，将苏柒揽到怀里，慢慢讲与她听：“兵法云：围师必缺。这就好比你上山打猎，将一头孤狼逼至悬崖边，这畜生见后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必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与你血战到底，所谓困兽难斗，就是这个道理。但若你此时放它一条生路，它却会立刻灭了气势，一心只顾逃跑……”

    “可它终究是跑了呀！”苏柒不由插嘴道。

    慕云松却道：“若在它背后放一箭呢？”

    见苏柒恍然大悟，慕云松继续道：“这就叫围三阙一，虚留生路。我军攻平壤，就要用这个计策。倭军若从东城败逃，出城便是大同江，寒冬腊月，想要渡江也不容易，只是……”慕云松又犹豫思忖道，“如何放这最后一箭呢？”

    说到此，慕云松再度陷入沉思，苏柒亦跟着想了一阵，忽而眼眸一轮笑道：“王爷无计可施，我这小女子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云松惊讶，当即勾过苏柒粉面，轻吻了一吻，“相公也交学费了，快说来听听。”

    “不知王爷是否留意，这平壤附近山林中，有不少的鹰。”苏柒得意道，“而我们军中，好巧不巧有个众鹰之王。”

    “这个……”卫青挠了挠头，颇有些尴尬，“平壤附近有鹰不假，但它们都是高丽国的鹰，我跟他们不熟，所以……”

    苏柒故作惊讶：“昨日还听你跟慕五爷夸口，说海东青乃是鹰中之神，天下群鹰皆听你号令，原来都是吹牛皮？”

    “谁说的？！”卫青被鄙视了，着实不忿，“老子就是众鹰之王！振翅一呼众鹰俯首，谁敢不从？！”说罢，又有些泄气，“实在是这些高丽国的鹰，跟我大燕的鹰有些语言不通，加之蛮夷之地，粗俗不驯，老子懒得搭理它们而已。”

    苏柒正要继续做卫青的工作，却被一旁的慕云松揽了肩膀就走：“算了算了，人家鹰王有难言之隐，我们不好强求，再想它法便是。”慕云松临走望了卫青一眼，再幽幽补上一句，“左右十五万燕北军都听我号令，无有不从。”

    这话里带着赤裸裸的嘲讽之意，将卫青彻底惹炸毛儿了，差点就扇着翅膀跳了起来：“看不起鸟儿是不是？我这就去寻那群高丽鹰的首领，将那些高丽棒子鹰悉数带回来给你瞧瞧！”

    鹰王出手，果然非同凡响，当日日暮十分，便见卫青带着几只硕大的高丽鹰飞了回来。

    慕云梅刻意大加赞许，慕家兄弟与卫青在中军帐中闭门商议了许久，终定下了计策。

    营帐外的燕北军诸将士苦等消息，结果却等来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命令：王爷令手下亲卫从附近山村找来二十头牛羊，全部宰杀切成小块，再一一用黑布包裹起来。

    然后，派人拿着这些黑布包裹的小肉块，在大同江边喂了两日的鹰。

    燕北军诸将皆议论纷纷，不知王爷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慑于王爷威严，竟是谁也不敢去问。

    平壤城中的倭军也发现了这不可思议的现象：大同江上竟黑压压地聚集了上千只雄鹰，盘旋一阵便各自散去，犹如集会一般。一时间引为神迹，倭军诸将纷纷登东城观看，却不知这些鹰将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喂鹰两日后，沉默许久的北靖王爷终于升帐点兵，总攻平壤！

    慕云柏率军一万，攻西城落阳门！

    慕忠率军五千，攻北城牡丹台！

    慕云梅、慕云樟率军一万，攻南城含毯门！

    率先登城者，赏白银五千两！

    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部署完毕，三面夹击，围三阙一之法。

    慕家四爷慕云樟听完这样的部署十分郁闷：南城含毯门前地势平坦，易守难攻，大哥将自己和老五派到这个位置，约莫是抱着一种“舍不得兄弟套不着狼”的心态。

    慕云樟长叹一声，准备出帐整兵上阵，却被慕云梅一把勾住了肩膀。

    “四哥可知，你我此役责任重大？”

    “我当然知道了！”慕云樟心中有些怨气：自家大哥给的，简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可谓不“重大”。

    但军令不可违，慕云樟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家五弟的肩膀：“老五啊，虽说攻打南城你是总指挥，但此番一定要听四哥一句话：到时候你只管坐阵指挥，冲锋陷阵的事儿让四哥我去！”慕家兄弟虽多，但能少战死沙场一个是一个。

    这话听得慕云梅着实感动，本想多调侃他几句便也作罢，搂着四哥肩膀据实以告：“大哥可不是让咱哥俩去送死，而是送咱们一桩天大的功劳！”

    然慕云樟依旧沉浸在悲壮中：“什么功劳？战死沙场后请旨加封？”

    慕云梅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耐着性子给四哥解释：“咱们军队旁边驻扎的，不是高丽的三千友军？”

    “是啊。”这事儿慕云樟也知晓，他们驻扎平壤城外的当日，便有先前被倭军打败的三千高丽军前来投靠，“提他们作甚？屁用顶不上，还要平白耗费着咱们的军粮！”典型的猪队友。

    “是啊，我也早看他们不顺眼。”慕云梅狡笑道，“咱们兄弟，去寻他们打个秋风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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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回  平壤城大捷

    倭军首领亦知，南城易守难攻，料定燕北军断不会从南城进攻，即便攻南城，也是虚张声势，无需过多理会，因此，倭军派去驻守南城的，是战败后投降倭军的高丽伪军。

    既是降兵，自然毫无斗志。驻守南城的高丽士兵正懒洋洋地在城头上晒太阳打盹，偶尔抬抬眼，顿时把自己吓了一跳：城下有人！

    士兵大呼“敌袭”，与同伴们操刀跳将起来，严阵以待地向城下望去，却又瞬间松了口气。

    城下慢悠悠走来的，竟也是高丽军队！

    不是燕北军便好，城上的高丽军用母语向城下喊：“嘿！你们干什么的思密达？”

    城下高丽军首领懒洋洋抬起头来，也用母语向城上喊：“燕北军攻城，却让我们来攻南城，明显是让我们来送死思密达！”说罢还骂了句娘。

    城楼上高丽军顿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你们为燕北军所迫，我们被倭军所挟，同是高丽沦落人，相逢何必互捅刀。

    于是向城下喊：“大家都是弟兄，索性你也不打我，我也不打你，咱们省点力气静观其变吧思密达！”

    城下喊道：“正是此意思密达！”

    城楼上的高丽军放下心来，继续闭目养神晒太阳。

    偶尔再一睁眼，竟发现刚刚还在城下的难兄难弟来到了自己眼前：“兄弟，你怎么上来了思密达？”

    上来的兄弟嘿嘿一笑：“来取你性命思密达！”

    登上南城的，正是换了高丽军服装的燕北军。

    登城未遇到任何抵抗，且轻松解决了南城守军的慕云樟这才明白：自家大哥，确是送了自己大功一件！

    果然是亲兄弟啊！慕四爷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南城轻易得手，西城与北城却是打得惊天动地。

    倭军以为，燕北军虽勇，却输在火器装备：倭军大范围配备的火绳枪，较之燕北军仅神机营才配备的三眼火铳，明显高了一个档次。

    故而攻防战一开始，倭军便实施了大范围的火力封锁，一时间西城门外形成了密集的火力网，令燕北军无法近前。

    但令倭军不解的是，燕北军攻不上来，索性不攻了，就在倭军火力网的外边缘停下来，三五成群，开始鼓捣什么东西。

    倭军将领表示很不忿：这是打仗呢！严肃点好不好？

    等燕北军鼓捣完了，倭军将领方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知道燕北军来的路上，用马车拖的大箱子里装得究竟是什么了，显然并不是传说中的金银布帛等犒劳品，而是……

    火炮！

    佛朗机炮、虎蹲炮，灭虏炮等数百门大小不一、形式各异的火炮齐齐亮相！

    攻城诸将一声令下，各种大炮瞄准城楼之上的倭军，一时齐发，地动山摇，倭军死伤无数。

    尤其是西城落阳门，“荣幸”地迎来了燕北军的大杀器——神武大将军炮。一炮下去，连城门带守城倭军，竟齐齐不见了。

    南城、西城先后告破，杀入城中的燕北军迅速集结力量支援北城，至此，西、南、北城均被燕北军攻破，驻守平壤城中的倭军除少量据守堡垒，与燕北军展开巷战外，大部分已是军心动摇、队伍溃散。此时，有人惊喜地发现：东城似乎并没有燕北军！

    消息一传出，成千上万倭军纷纷向东城外逃去。

    慕云松见状暗喜，围三阙一之法生效，一切尽在掌握。

    战役开始前，卫青将胸脯拍得铛铛响，如今这最后一箭，就看你的了。

    顺利逃出东城，呈现在倭军们眼前的，是波澜壮阔的大同江。

    虽是数九寒天，冰菱满江，但为了寻条活路，倭兵们一咬牙，渡江！

    渡至一半，在瑟瑟发抖中，他们蓦然听到头顶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清亮的长啸。

    倭军不懂得这长啸的寓意，但对于附近山林中的高丽鹰群来说，这是它们新近刚刚听懂的一句大燕国鸟语：开饭了！

    它们都知道，近日里来了个大燕鹰王，特别霸气特别土豪，只要听他一声召唤，大同江中便有肉吃。

    只是，今天这肉，块儿有点儿大啊！

    管他呢，先吃再说！

    于是，渡大同江的倭军真真正正地经历了一次人间地狱：上千只黑鹰飞来，见着黑色兵服的倭军便啄，一口下去便生生扯下一块肉来！

    而身陷寒江，本就冻得半死的倭军，根本无力抵抗。

    当鹰群酒足饭饱离去时，大同江中已是横尸遍野，成千上万倭军尸体竟阻塞了江水，大同江为之断流。

    围三阙一，背后一箭，一切尽在慕云松的计划之中。

    两日酣战后，除倭军首领立花早茂率少量余部逃跑外，倭军第一军、第二军主力或伤死、或逃、或溺、或被俘，伤亡逾一万五千人，平壤大捷。

    慕云梅如今与卫青混得相熟，特地跑来赞它：“卫青兄果然是众鹰之王，德高望重，一声号令高丽鹰无有不从！”

    卫青被夸得略有些汗颜：“其实也没那么德高望重了……我只是带领弟兄们去寻到了这高丽鹰群的首领，却不想，首领竟是个母的。”卫青以翅掩口，尴尬咳了咳，轻声道，“对付女人么，总要做出点牺牲的……”

    他话音未落，却忽闻身后传来苏柒高八度的质问：“你竟牺牲了色相？你对得起江雪么？！”

    她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众人皆转头来，意味深长地盯着卫青打量。卫青羞赧得耳朵上的毛儿都红了，粗着脖子辩解：“谁说我牺牲了色相？！”

    慕云梅便笑望他：“那卫青兄究竟是如何降服那女大王的？”

    卫青急于自证清白，无奈道：“牺牲了色相的，是我大黑兄弟。”

    众人“哦”的一声，又齐齐转头去看立在卫青肩头的大黑鹰，但人家昂首挺胸甚是淡定，一双傲娇眼俨然在说：老子就是有这本事，将那女大王睡服了，怎地？

    慕云梅忍俊不禁，不由向大黑拱手道：“大黑兄弟为国献身，着实令人佩服！”

    燕北军平壤大捷，极大打击了倭军气焰，指挥官立花早茂在平壤破城之时，被手下亲卫拼死护着，狼狈逃出城去，对慕云松闻风丧胆，收拾余部一路向南逃去。

    见主帅逃亡，驻守在高丽北境平安道、江源道等处的倭军没了主心骨，在与燕北军的交锋中皆毫无优势，纷纷弃城、争相南逃。

    慕云松率燕北军一路猛进，月余便收复高丽北境失地五百余里，高丽三都十八道已收复平壤及黄海、平安、江源等五道。慕云松率军在高丽中部重镇安州略作休憩整顿后，便下令慕云梅驻守安州，他与慕云柏帅军继续挥师南进，兵锋直指高丽王京。

    苏柒很生气，因为她的王爷相公不打算带她去打王京，而要把她留在安州！

    “为什么？！”苏柒着实不服，“平壤一役也有我建言献策功劳的好不好？刚夸我学兵法颇有天赋，转头就把我当累赘甩了？”

    面对几欲暴走的小娇妻，慕云松却丝毫不让：“学兵法先学军规，军规第一条便是主帅有令无有不从！若是我手下将士如你这般不服调遣，早拖出去打军棍了！”

    苏柒被他恐吓得讪讪闭口，心中却是郁闷：如今噬魂兽尚不见踪影，没有我这个阴阳先生在身边，谁护你周全？真是没良心……

    见她噘嘴蹙眉，眼眸湿漉漉一副委屈相，慕云松便有些心软，又放低了声调哄道：“我也是为你好，你为救我挨了一刀，我就够心疼自责了；连日来随军征战，刀伤到现在还未愈，落下病根就不好了。此番留在安州，好好养几日的伤。待我率军攻下王京，即派人来接你，可好？”

    见王爷相公心心念念为自己打算，苏柒也不好再争辩，且背上刀伤的确厉害，折磨得她连日来苦不堪言。

    慕云松又难得正色道：“安州如今是我燕北军的大本营，粮草、军械皆囤于此，加上一路收复失地，救下的许多老幼妇孺，皆安置于此。你和英娘、采莲留下襄助老五，在安州成内体察民情、扶危解困、安稳民心，替我巩固好安州这个大后方，可能做到？”

    苏柒被他这样一说，深觉自己责任重大，立时起身抱拳道：“得令！”

    说罢，又不免担忧道：“既然安州如此重要，倭军会不会派兵来攻？”

    “平壤一战后，倭军大部南撤，退守王京，应该无暇顾及安州。再说安州有老五驻守，理应万无一失。”慕云松说罢，却向苏柒道：“若敌军真的大举来犯，你欲如何？”

    苏柒此时已完全将自己当做了燕北军将士，昂首慷慨激昂状：“誓与此城共存亡！”

    刚说完，屁股上便挨了某王爷一巴掌。

    “什么共存亡的？！”慕云松有些想笑，“守城御敌是男人的职责，你不添乱已是帮忙，记住了？”

    苏柒被他呛得无语，但也不得不承认，以自己三脚猫的伎俩，在守城御敌方面的确没有任何帮助，只得垂颈低头，委屈巴巴道：“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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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回  声东击西计

    慕云松叹了口气，将小娇妻搂在怀里，语重心长地嘱咐：“若当真遇到危险，不顾一切赶紧逃走，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自保。城丢了，相公再把它夺回来不难；你若丢了，不是要相公的命么！”

    苏柒不由感动，搂住王爷相公的脖颈亲吻呢喃道：“我会保护好自己，你此去王京，也要珍重！”

    翌日，慕云松帅军挥师南下，慕云梅带领留驻安州的众人到城门口送别。

    苏柒见英娘全程沉着一张脸，明显余怒未消的样子，显然因被留下之事，昨夜也是与慕二爷做了番斗争的。

    见苏柒凑过来，英娘忍不住先开口，气哼哼道：“老娘还没上沙场手刃倭寇，就被留下看家护院！慕家的男人最是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苏柒忍不住好奇：“那你就乖乖应了？”这可不像英娘的作风。

    英娘讪讪道：“估摸着是王爷给他下了死令，慕云柏难得如此铁骨铮铮一回，说便是被我用鞭抽死，也不会带我去的！”

    苏柒闻言，忍不住无限同情地望了望慕二爷，见他翻身上马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目光更是不敢与他夫人有半分交集，显然昨夜受了不少苦。

    此时，慕云松正对慕云梅正色交代：“安州就交给你了，三个女眷也交给你了，务必看好。”说着，又不放心望一眼苏柒，叮嘱一句，“莫让她乱跑惹事。”

    慕云梅笑道：“放心，苏柒和二嫂便是少了一根头发，唯我是问！”

    慕云松又道：“老四在平壤一战中受了伤，也留在安州修养。还有老六也留下，你多费心照拂。”

    慕云梅额角黑了黑：留下一堆老弱病残，当我是保姆？

    慕云松交代完毕，即下令大军开拔，挥师南下。

    他自然不会想到，他前脚刚走了两日，他的小娇妻便背着他，威逼利诱他六弟慕云桐，做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看着慕云桐犹犹豫豫、期期艾艾的样子，口干舌燥的苏柒有些上火：我情深深意切切，软磨硬泡地劝了你半日，你到底从是不从？

    慕云桐为难道：“大嫂，不是我不想，但此事若是被我大哥知道了，他会不会打死我？就是锦乐那边，我也……”

    苏柒彻底没了耐心，心道都是一个爹生的儿子，这老六怎地这般磨磨唧唧？索性从怀里掏出弗朗机“啪”地拍在桌案上，恐吓道：“你大哥会不会打死你我不敢说……但你若再跟我这里磨磨唧唧不肯脱衣裳……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打死你？！”

    慕云桐吓得一哆嗦，只得无奈到：“一切听嫂嫂安排。”

    “这才像慕家男子……快，把衣裳脱了。”

    慕云松率大军开拔两日后，留驻安州的慕云梅得到个可靠消息：

    倭军第一军一万余部，正向安州不远处的嘉山方向移动！

    对于倭军这一动向，慕云梅觉得有些古怪：嘉山不过小城一座，地理位置亦不险要，倭军重兵奔袭，目的何在？

    慕云梅便派斥候去查，一查之下震惊：原来，被倭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仓皇出逃的高丽国王及王室成员，目前皆隐匿在嘉山！

    他顿时明白了倭军的用意：只要将高丽国王和王室悉数掳来，掌握在手中，他们便可以唱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日后或是扶持傀儡政权，或是将国王杀掉取而代之，皆是股掌之间的事！

    慕云梅深觉滋事重大，必须赶在倭军之前赶到嘉山，解救高丽王室！

    袭击嘉山的倭军，据报有一万余，而留在安州驻守的燕北军，也是一万，其中还包括在平壤战役中负伤的老弱病残。

    慕云梅考虑许久，认为倭军一面向王京集结，以抵御燕北大军的攻击，一面还要分兵突袭嘉山，已是两头兼顾，断然再没有余力对安州下手。

    是以，慕云梅决定留下一千士兵驻守安州，自己则率军九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驰援嘉山而去。

    但慕云梅此番千算万算，终是算漏了一个关键：倭军第一军的长官，乃是倭国第一名将大西行长。

    此人驰骋沙场半生，练得老奸巨猾、阴诡狡诈，对《孙子兵法》、《武经七书》等也研究得透彻，深谙“声东击西”等计谋的精髓。

    慕云梅率军驰援嘉山的第二日，安州城便接急报：有大波倭军正朝安州袭来！据城门已不足五十里！

    而此时的安州城，只有一千负伤的燕北军，一个初上战场的慕家老六慕云桐，加上苏柒等三个女眷。

    妥妥的妇孺儿童、老弱病残，一个不少。

    “怎么办呢？”慕云桐此时全然没了主意，但又觉自己是这里唯一的男子汉，有责任保护好三个嫂嫂的周全。

    反观英娘是上过战场的人，此时倒冷静几分：“我已派人给老五送信去，但敌军再有半日就能攻到安州城下，老五却已率军走了一日一夜，便是接到信儿快马加鞭赶回来，也为时已晚！”

    不用她说，诸人心里也清楚：以安州城的一千老弱残兵，抵御至少五千余袭城倭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苏柒想起慕云松临行前的叮嘱，沉吟道：“王爷曾说过，若事不可为，让我们不顾一切撤走，寻个安全地方自保。”

    英娘叹道：“慕云柏也是一般无二的说法，可是……”她忽而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身为将门之后，却临阵脱逃，我有何脸面去见我纪家的父兄？

    慕云桐却深以为然，点头道：“既然大哥二哥有令，我这就护送三位嫂嫂从安州北门撤走，我们一路去追赶五哥的大部队，跟着五哥自是安全的。”

    至于采莲，自是惟苏柒和英娘是从，没有任何意见。

    苏柒总觉心里沉沉闷闷的，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弃城而走的逃兵，委实的不光彩，只好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王爷相公的意思，更是军令，若有所忤逆，王爷相公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而英娘则老实不客气地重重摔门，以发泄自己心中的窝火，可怜那房门在她身后“咣”地倒了下来。

    三女默默地回各自住处收拾了行李，跟随慕云桐往军营外走，方行至营门口，却听闻门外一片喧闹之声。

    难道是城中的百姓听闻倭军来袭，发生了哗变？苏柒等几人立时紧张，慕云桐便出面向驻守营门口的士兵问道：“外面何人喧哗？可是出了什么乱子？”

    守营士兵抱拳答到：“六爷，不是乱子，是一些高丽国的妇孺，给我燕北军战士和三位夫人送吃的来了。”

    “哦？”苏柒着实惊讶，与英娘、采莲举步向营门外走去，果见不少身穿高丽长裙的阿婆和年轻女子，手上提着竹篮、捧着瓷罐，熙熙攘攘地挤在营门口。

    见苏柒等三人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婆立刻满面堆笑地迎上前来，连说带比划地揭开自己手里的竹筐。

    只见筐里整整齐齐摆着许多打糕，个个雪白圆滚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新做出来的。

    她又示意自己的儿媳妇上前，递上手里的瓷罐，打开来是红艳艳的泡菜，带着新鲜的酸香气扑面而来。

    便有略通些高丽语的士兵上前来解释，说这些妇孺看几位夫人连日忙着照顾伤员、抚慰百姓十分辛苦，便自发做了特产送来，表达对夫人和燕北军的感激之情。

    眼前的高丽阿婆，苏柒是见过的，他儿子被拉去充军抗击倭寇，至今生死不明，只留下她们孤儿寡媳和一个小孙子，一路讨饭到安州，小孙子挨饿受冻病得厉害，恰巧被苏柒见到，二话不说带回燕北军营寻军医救治，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此刻，被阿婆热情地将打糕筐子和泡菜坛子塞到手上，苏柒竟觉沉甸甸的，心里更是沉重。

    安州城中，聚集着许多逃难而来的高丽妇孺，得燕北军庇护才能有几日安宁。如今，被她们奉为保护神一样的人，却正筹谋弃她们而去，任由她们再度落入倭军的魔掌！

    她转眸看到不远处，采莲正温柔轻抚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肩膀，她依稀记得，这苦命的姑娘在当新娘的日子，家乡遭遇倭军袭击，她在出嫁的半道上被几个丧心病狂的倭军掳去，备受凌虐又弃之如蔽履，被家人寻到时遍体鳞伤精神恍惚，只一心求死。

    采莲心善，听说这姑娘的悲惨遭遇后，便带了伤药去帮她医治，还陪她说话聊天。如今，这姑娘昔日面如死灰的脸上也依稀有了鲜明的神情。

    苏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许多都是熟悉的面孔，带着信任而热情的笑容，看得她一颗心直发颤。

    “苏柒。”采莲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若我们走了，安州城……是不是就失守了？”她满脸写着担忧与不忍，“一旦安州落入倭寇之手，她们……不就又回到了备受凌辱、生不如死的日子？！”

    苏柒被她的话堪堪戳中了心肝，顿时痛得厉害。

    采莲知道自己人轻言微，犹豫了一番，终是说了出来：“我们……能不能带她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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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回  假扮你大哥

    她刚提出这建议，便被慕云桐果断否定，“不行！几个人出城还不宜被人发觉，若带上这一大群老弱妇孺，浩浩荡荡的，岂非成了倭军的活靶子？”

    他亦心痛这些高丽国妇孺，但他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军令如山，大哥让他务必护好三位嫂嫂的周全，若有半分闪失，恐怕他大哥二哥和五哥会活剥了他。

    慕云桐想至此，便硬下心肠催促：“倭军越来越近，嫂嫂们事不宜迟，赶紧走罢！”

    一旁的守城副将亦劝道：“三位夫人只管走，我们兄弟便是拼劲最后一滴血，也会替这些高丽百姓抵御倭军至最后一刻！”

    苏柒在心中苦笑：一千老弱病残，如何抵御如狼似虎的倭军？只怕这些燕北军战士，此时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她忽然站定了脚步，望了望毫不知情的高丽妇孺，又望向坚毅的燕北军战士，笑道：“她们不走，你们不走，我也不走！”

    慕云桐简直要急疯了：“大嫂你在说什么？！”见劝不动她，只得求援地转向英娘，“二嫂你……”

    “要走你走，老娘才不走！”英娘方才窝了一肚子的火气，此时悉数发了出来，“老娘若抛下这些妇孺老幼跑了，百年之后都没脸去见我纪家的列祖列宗！”

    “你们……”慕云桐无奈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见连柔弱的采莲都满面坚毅神色，遂一咬牙道：“好！那索性都不走！咱们死守安州，跟倭国鬼子拼了！”

    几人既下定决心守城，便由慕云梅留下的守城副将牛勇召集一千燕北军，细说当前情势及利害关系。一千燕北军当即表示，愿誓死守卫安州、血战不退！

    既决定要守城，便要做诸多打算。众人粗略算了一算，敌袭的消息已送出，慕五爷接到消息应会第一时间赶回来驰援。从嘉山至安州，对骑兵来说，不过两日路程。

    也就是说，只需守住两日，就够了。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这生死两日，要如何守法？

    苏柒想起平壤血战中，燕北军之所以能短时间内打开城门，大破倭军，火器发挥了重大作用。

    守城若有火器，便能撑些时候。

    苏柒便和英娘、慕云桐来到了军械库。

    偏把守军械库的是个老兵，性格执拗得很：“无副元帅手令，不得入内！”

    嘿你这人……苏柒正插了腰拉开架势要跟他争论，熟料英娘直接老实不客气一鞭子抽过去：“让开！慕云梅回来，我自与他理论！”

    一旁的慕云桐骤然想起昔日偷二嫂的锦鲤喂猫，被二嫂好一顿臭骂，没动鞭子果然已是手下留情。

    三人进入军械库一看，才略微放下心来：

    慕云梅给他们留下了十尊虎蹲大炮。

    火器有了，至少能抵挡一时，但人少，依然是致命伤。

    “一千伤兵，如何抵挡五千敌军？”苏柒思忖着，随口问一旁的慕云桐道。

    慕云桐想了想，却只得苦笑道：“我不知道。”第一次上战场，就遇到这种死局，还真不是一般的倒霉。

    熟料这一句“不知道”竟给了苏柒灵感，她脑中灵光一现：我知道安州只有一千伤兵，但倭军并不知道啊！

    忽想起她的王爷相公给她讲兵法时曾说过，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越是兵少，越要装出重兵守城的样子，让倭军胆怯不敢犯！就是这个计策！

    豁然开朗，苏柒长吁一口气，对慕云桐赞道：“六爷，好计策！”

    慕云桐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料苏柒忽然后撤一步，上上下下打量慕云桐，看得慕云桐心里发慌：“大嫂，你这是……”

    “我倒忘了，六爷跟你大哥，生得好像啊！”

    穿上慕云松袍甲的慕云桐，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大嫂，你让我假扮大哥，迷惑敌军，真不会露馅吗？”

    “不会的！”苏柒伸手给他理了理衣冠，“你与你大哥身材相貌本就相似，加上距离远，冬日又常有大雾，倭军十有八九看不出来。他们见燕北军主帅在此，定会以为自己中了圈套，不敢妄自进攻。”

    “那，我便试试……”慕云桐依然有些忐忑。

    “敌军来时，你便站在城楼之上，务须让敌军看得到你……”苏柒不由叹口气，画虎画皮难画骨，这慕小爷虽然外貌与王爷相似，但终究缺了些什么。毕竟，慕云松一代名将，征战沙场十余载，身上的杀伐之气、凛然之风，又如何是一个新兵蛋子学得来的？

    此时，士兵来报：倭军距安州三十里！

    来得好快！苏柒向牛副将使个眼色，牛副将便下令：“传令下去，安州城中所有成年之人，无论男女，皆去军械库中领一套燕北军衣甲，持刀枪列队立于城楼两侧，十部虎蹲大炮全部架于城楼之上！”

    苏柒郑重颔首，转眸又见英娘已是一身铠甲，腰上闪亮双刀，威风凛凛犹如花木兰，对慕云桐昂然笑道：“六弟，今日难免一番血战，生死未卜，你怕么？”

    慕云桐被二嫂激发了斗志，高声道：“慕家男儿，自当血战沙场，何惧之有！”

    “好！上城迎敌！”

    苏柒亦一身袍甲上城，心想：相公，昔日一句“誓与此城共存亡”的戏言，如今竟成真，不知你可会怪我……

    倭军将领大西飞率军来到安州城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按照大西行长长官的计划，先遣加藤虎率两千军佯攻嘉山，引驻守安州的燕北军去救，然后，安州就成了空城一座，燕北军粮草辎重，唾手可得。

    但今日一见，似乎不是这回事儿啊！

    只见安州城楼上旌旗猎猎、阵容齐整，哪里是空城一座，分明就是重兵守城的架势！

    难道情报有错？驻守安州的燕北军并未前去救援嘉山？

    大西飞有点迷茫，谨慎起见，他决定先派一千先遣队攻城，探探虚实。

    城头上的牛副将见倭军开始攻城，当即大喝“擂鼓助威！火炮准备！”

    城楼战鼓如雷，守城军民大声齐喊“杀！杀！”，声势浩大。伴随着喊杀声，十门虎蹲大炮瞄准攻城倭军齐齐开火，一时间轰鸣震天，倭军先遣队被火炮打得死伤无数，一时无法近前。

    大西飞见城头火炮猛烈，杀声震天，愈发相信安州有重兵驻守，然后，他忽在城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他在平壤血战中见过，凛然如杀神降世，令无数倭军闻风丧胆。

    燕北军主帅慕云松竟然在此？！

    中计了！大西飞心中大骇，忙下令“撤！”

    倭军攻城先遣队本就被火炮打得抬不起头来，听闻撤军令，更是各个抱头鼠窜，跑的比兔子还快。

    城楼上的慕云桐见敌军竟被击退，心中大喜，豪迈之情瞬间爆棚，抽出佩刀大喝道：“传我将领，三军总攻！”

    刚喊完，小腿便结结实实挨了二嫂英娘一脚。

    一千残兵，攻你个头啊！

    倭军虽暂停攻城，却并未撤退，而是在距安州城二十里外扎下营来。

    安州城内，初战告捷的军民们欢天喜地、士气大振。唯有苏柒等人依然忧心忡忡。

    今日一战，已将储备的火药损耗大半。明日若敌军再来攻城，没有了火炮压制，这仗可要如何打法？

    日暮时分，又接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负责巡城的燕北军来报，抓住欲出城报信的倭军细作两名。

    苏柒闻言心中一沉：细作！我们竟疏漏了这一点！

    虽然目前安州在燕北军手中，但不久之前还被倭军占领。倭军在退走之前，在城中留下几个细作，恐怕再正常不过了。

    抓住了两个，却难保还有漏网之鱼。说不定此时，城外的倭军已然知晓安州城内底细了。

    今日天色已晚，天上又开始飘雪，雾气沉沉，敌军估计不会夜袭，但明日，敌军必然来攻！

    苏柒等几人立于雾霭沉沉、雪花飞舞的城楼之上，皆是心情沉重。

    慕云桐望着迷茫的远方自语：“不知五哥何时能率军赶回来？”

    牛副将叹道：“雪天路难行，只怕五爷的援军也会大受影响。”他有些心灰意冷地伸手拍着冻得冰冷的墙砖，似在给诸人打气，“能多拖住一时，便多一分希望。”

    问题是，没了火炮，如何多拖一时呢？

    苏柒千头万绪，心不在焉地在城楼之上来回踱步，冷不防脚底一滑……

    “大嫂当心！”辛亏慕云桐正巧在身边，伸手扶了一把，苏柒才未滑倒，“地上有冰，嫂嫂当心些。”

    冰？苏柒这才注意到，雪天寒冷，城楼上有些地方竟结了冰。

    结冰……地滑……苏柒灵光一现，竟想起曾经听苏先生讲过的一个故事，顿时豁然开朗，不由又拍慕云桐肩膀赞道：“六爷好计策！”

    慕云桐依旧一脸的莫名其妙。

    正如苏柒等人所料，倭军将领大西飞的确接到了城内线报。

    原来安州城内只有一千残兵！而且那慕云松，也是别人假扮的！

    大西飞很愤怒，感觉自己被人当猴耍了。

    且据报，安州城内火药已然告罄。虎蹲大炮不发威，看你们还有何险可守！

    大西飞志在必得，决定翌日日出之时，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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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回  冰封安州城

    当大西飞率倭军再度来到安州城下，倭军们却集体惊呆了：

    好大一座冰雕！

    这便是苏柒等人率军民，往城墙上泼了一夜水的成果：如今的安州城墙，已然变成了一座大冰雕！

    但既然来了，便不能不攻，大西飞咬了咬牙，依然下令：攻城！

    然后便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喜剧表演：城墙覆盖冰层，又冷又滑，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攻城倭军手脚并用，攀不上两步便滑下来，还顺便撞倒了后面冲过来的人，往往是一队人冲上去，然后一堆人滚回来。

    至于攻城云梯，更是毫无用处，在大冰雕上根本立不起来。

    城楼上看戏的慕云桐渐渐乐不可支，挥手道：“放箭！放箭！”

    箭雨纷纷而下，城楼下站都站不稳的倭军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死伤无数。

    慕云桐可以没心没肺地傻乐，苏柒心里却清楚：这一招，撑不了多少时候。

    五爷啊，你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果然，交战至中午，战局发生了变化。

    雪过天晴，暖阳当头，城墙上的冰，开始化了！

    而城下的倭军，也开始采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攻城方法：他们将战死同胞的尸首聚集起来，将攻城云梯，搭在同胞的尸身之上，踩着血肉向上攀爬。

    而城内，火药早已用尽，羽箭也所剩无几。苏柒等人开始组织军民用石块、重物向下砸！

    即便如此，敌军依然攻了上来，在城头与燕北军展开肉搏！

    慕云桐虽对兵法谋略不甚在行，但好在也是自幼习武，一身功夫不差，带头与敌人搏杀，英娘亦挥舞一双长刀，守在城楼死战不退。燕北军皆深受鼓舞，与倭军展开血战。

    但攻上城楼的倭军越来越多，诸人左支右绌，渐渐不济。苏柒被慕云桐和英娘护着躲避倭军的袭击，背上刀伤早已裂开，痛得钻心剜骨，几欲不支，幸有慕云桐不离左右，拼死护住大嫂。

    苏柒见慕云桐已是浑身带血，伤痕遍布，兀自挥舞长枪刺杀敌人，不由赞道：“六爷确有你大哥之风！”又痛苦道：“若事不可为，六爷便带弟兄们撤走，不必管我这个累赘！”

    慕云桐却豪迈道：“嫂嫂说得什么话！慕家男儿何惧战死沙场！黄泉之下，也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苏柒心道，今日若战死在这里，我苏柒也有脸面去见慕家的太祖爷爷了！

    只是可惜了王爷相公，你我缘分竟如此之短……

    正下决绝之心，却忽闻城外远处有雷鸣之声隐隐传来，是苏柒再熟悉不过之声。

    这三眼火铳，声响还是大得吓人……

    一旁慕云桐指着远处燕北军旗帜惊呼道：“是五哥！五哥援军到了！”

    见援军赶来，城内守军士气大振，与援军里应外合，夹击倭军。而倭军攻城二日，已然死伤惨重，被慕云梅军一击即溃，如潮水般四散逃去。慕云梅对这支攻城倭军极度愤恨，命手下副将率军一路追击剿杀，直追出两百余里，剿杀敌军六百余人而归。

    慕云梅急急登上城楼，见苏柒和采莲无恙，二嫂和六弟虽都受了些伤，却是性命无碍，这才放下心来，忙派人将安州战况飞报慕云松。

    率军攻打安州的大西飞，兵败后侥幸逃脱，率残部逃回京畿道的倭军第一军大本营，向倭军指挥官，同时也是自己主子的大西行长详细报告了攻打安州受挫的经过，并着重提到了守城的几位女将。

    其中一个善使双刀、英勇不逊男儿的，据说是慕家的二夫人，也就是燕北军左元帅慕云柏之妻；而另一个看似年轻貌美如花，实则颇多智计的，燕北军中人皆尊一声“王妃”，想来是北靖王爷的女人。

    起初，大西行长有些不信：早就知道北靖王爷是携宠姬前来高丽，沈惟恭还曾与她打过交道，说不过是个肤浅轻薄、视财如命的庸俗女子。你说她一身铠甲指挥守城，还血战不退？你小子打了败仗就算了，为了逃避责任找这么蹩脚的借口，合适吗？

    大西飞很着急，指天誓日地发誓自己所说句句属实，那北靖王爷的宠姬要么天赋秉异，要么简历造假，反正的确是有勇有谋，您若再不信，我就分分钟切腹给你看。

    这不起眼的宠姬，竟如此神奇？大西行长思忖道。又忆起燕北军抵达平壤之前，北靖王爷通过沈惟恭忽悠的倭军主帅都信了他的鬼话，只当他无心打仗，只为和平而来，这个局里，这位宠姬也是功不可没。

    难不成，这个北靖王爷的宠姬，竟是燕北军中一员不出世之良将？

    大西行长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忽然由衷地想见见这位奇女子。

    “长官，长官？”大西飞打断了大西行长的思绪，小心翼翼问道：“那安州城……还打不打？”

    看他一副低眉塌眼的怯战模样，大西行长就气不打一处来，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懦夫！安州城自然要打！且必须拿下！”

    “嗨！”大西飞挨了打却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顺着自家主子的话说：“必须拿下！把燕北军杀个片甲不留！将那几个女人通通地抓回来死啦死啦地！”

    大西行长懒得跟他这个没脑子的属下计较，独自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如今，燕北军主力南下，已日渐接近王京。驻守在王京的立花长官和第二、五、七军，没有一个堪与北靖王匹敌的帅才，届时不出十日，王京必破！”

    大西行长其实也无奈：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长官。倭军总指挥官立花早茂根本就是个腹内草莽的官二代，偏偏还对自己百般忌惮排挤，根本不听他的计策。他说得多了，立花早茂还嫌烦，索性将他支得远远的，令他率领第一军去驻守京畿道。

    但大西行长很清楚，如此下去，倭军必败，之前煞费苦心打下的高丽半壁江山也将落入燕北军之手。若此番兵败而归，他的主上秀吉必然不会放过他。

    因此，他必须想办法凭借一己之力，扭转立花早茂留下的烂摊子，将战局转向有利于倭军的方向。

    “燕北军驰援高丽，也是千里迢迢跋涉而来。如今，安州城就是燕北军设在高丽的大本营，粮草辎重皆留在那里。”大西行长说着，忽然又迁怒于大西飞，赏了他一脚，“拜你无能所赐，如今连隐匿在嘉山的高丽王室，也被接到了安州，置于燕北军的庇护之下，到愈发显得燕北军师出有名了！”

    大西飞委屈地揉揉屁股，不敢吭声。

    “所以，安州城对于燕北军着实重要，只要我军能拿下安州城，一则可以断了燕北军的粮草补给；二则可以将高丽王室掌握在我军手中，三则……”

    大西飞凑上来，抖机灵地接上一句：“三则可以把那几个女人掳来当人质，那北靖王爷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说罢又挨一脚：“蠢货！区区几个女人，岂能要挟到北靖王？”大西行长说罢，又有些犹豫：从北靖王携女眷抵达高丽那天起，就传言他贪慕女色且惧内，究竟是真是假？

    那个传奇的女子，在北靖王心里，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长官英明！”大西飞是被斥责惯了的，不以为意地揉揉屁股再拍个马屁，“此番安州兵败，我认真总结了一下原因，主要还是我兵带得少了。长官给我五万人马，我一定拿下安州城！”

    大西行长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据报，安州守城的也就区区一万燕北军，其中还不乏老弱病残，你带五万军去打，你可真能耐啊！”

    大西飞再迟钝，也听出了长官话语中的讽刺之意，只得讪讪地闭口。

    “安州城要打，但不是你去打。”大西行长又踱了两圈，向大西飞道，“去请特木尔宝音将军来！”

    其实在大西飞心里，对安州多少是有些阴影的，此番见不必自己再去送死，不免大舒一口气，忙道：“是！”

    须臾，便见一身材高大魁梧的红脸膛汉子进军帐来，向大西行长抱拳行礼，用生硬的倭国语道：“长官！”

    大西行长热络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口中道：“宝音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特木尔宝音将军便恭顺坐在大西行长下手，有侍卫送上热茶。大西行长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故作闲聊状道：“宝音将军率众投靠我麾下，已有一年有余了吧？”

    宝音忙抱拳答到：“正是！我萨满军自从投靠长官麾下，却未替长官立下寸功，宝音实在是惭愧至极！”

    大西行长眯眼打量着眼前这异族将领：特木尔宝音本是鞑靼族后裔，因部族之间的争执排挤，不得不率部出走，一路向东，投靠至倭军麾下。

    宝音是个有勇有谋的良将，他麾下两万萨满军更是能征善战。但考虑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西行长对这支队伍始终心怀忌惮，不曾交派什么重要的任务给他们。

    如今在高丽战场，面对的又是鞑靼族的宿敌燕北军，也许倭国军队做不到的事，萨满军却更适合。

    大西行长想至此，便放下茶碗，向宝音正色道：“如今有个大好契机，正是宝音将军建功立业，向我倭国天皇表示忠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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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回  慕五爷遇袭

    倭军撤走后的第五日，原本静寂的安州城再度烽火四起，鼓声大作！

    敌袭！

    “敌军多少？”一身戎装的慕云梅急匆匆率部将登上北城楼。

    “敌军约两万！”斥候报道。

    望着城下如潮水般袭来的敌军，慕云梅知道，斥候所言不虚。一旁慕云樟却骂道：“娘的，这帮倭国鬼子，没完没了了？”

    “来的不像是倭国鬼子”慕云梅手执西洋望远镜向敌军中打望，“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脸膛黑红，背后……一副大陌刀！莫非是鞑靼名将特木尔宝音？据传他背上那副陌刀足有一百五十斤重……他何时投靠了倭国？”

    一旁慕云樟却撇嘴道：“吹牛谁不会？我还敢说我的大刀三百斤呢！老五，开城门！我去会会这厮！”

    “四哥切不可莽撞！”慕云梅连忙告诫道，“如今敌众我寡，只能守城待援，千万不可贸然进攻！”心中暗叹：四哥真是爆竹脾气，一点就着。

    正说话间，敌军已开进至距安州城十里，慕云梅下令：“火炮准备！”

    城墙上几十门火炮齐刷刷对准了城下的敌军。

    但敌军并未再向前推进，而是在十里外停了下来。

    敌人不攻，慕云梅反而愈发提心：这间隔距离算得刚刚好，正好在城头火炮的射程范围之外……这宝音将军，似乎还真有些本事。

    但短暂的寂静很快被震天动地的“轰隆隆”声打破，但发出巨响的并不是安州城头的火炮，而是……

    “攻城车！”慕云梅终于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

    十余辆高三丈、宽两丈，周身包覆青铜护甲，前端有巨大精钢狼头的攻城车排出箭矢阵势，向广宁城门冲来。

    “开炮！”慕云梅大喝。

    几十门火炮对准城下的庞然大物轰去！

    出乎意料，这攻城车做得十分坚固，竟能生生抗住火炮的狂轰滥炸。

    眼见攻城车在密集的火炮中依然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很快便接近了城门，慕云梅心中愈发焦急：若被这庞然大物撞上几撞，饶是安州城门坚固，也难以撑得住。

    这攻城车做得严丝合缝，坚固异常，将士兵全部藏在了内部……慕云梅定下心来，仔细观察着，既然内部有人，便要有通风瞭望口，这通风瞭望口就在……狼头的上方！

    “取我三眼神铳来！爆裂弹准备！”慕云梅一声令下。身边早有亲卫将慕云梅火铳奉上。

    慕云梅装弹上膛，定睛凝神，“砰！”爆裂的弹子准准地从攻城车狭小的通风瞭望口一贯而入……紧接着，只听“砰”的爆炸声响起，攻城车中传出士兵痛苦的惨叫，庞然大物再也一动不动。

    慕云梅眼疾手快，电光火石间已然连射十枪，弹弹射入攻城车内，看似无敌的庞然大物顷刻化为一堆废铁。

    城下观战的宝音将军十分震惊：这攻城车是他亲手设计，在以往的战役中攻城掠地无往不胜，简直无懈可击。

    他本以为，攻破安州城不过须臾之间，不想竟被这年轻守将以一己之力全部摧毁！这剧情反转之快，实在令人有点接受不了。

    来之前便听长官大西行长说，率军驻守安州的是北靖王爷的五弟慕云梅，此人虽年轻，却是个难得的良将。看此人临危不惧的气度，和一手百步穿杨的枪法，想来正是慕云梅了。

    宝音遥望安州城楼，对持铳而立的少年将军，颇有几分佩服：这样的人，堪为对手！

    攻城车被毁，宝音只得暂停了攻城，在安州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

    “今日敌军又来攻城？”

    卧房里，苏柒趴在床榻上，向前来替她换伤药的采莲问道。

    上回倭军来犯时，她只顾帮忙拼死守城，背上的伤口裂开，痛得死去活来，这几日被慕云梅强制性卧床休息，屋门都不许出，是以耳不聪目不明。

    “是。”采莲熟练地帮她揭开棉布条，随口骄傲道：“据说还带来了十几架攻城的大家伙，声势浩大而来，结果你猜怎么着？被五爷‘砰砰砰’几枪下去，就给悉数解决了！”

    她边说边抬起皓腕，模仿慕五爷端铳瞄准的动作，骄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苏柒看她眼眸中掩不住的柔情蜜意，不禁调笑她道：“你跟五爷，进展不错啊！”

    采莲立时羞赧：“小娘余莫要乱讲！五爷如今守城重责在肩，哪有工夫理会我？”

    苏柒便啧啧道：“也不知是谁，日日换着花样给心上人做吃食，乐此不疲的。”

    “说得好似你没吃似的！”采莲口中呛着，将金疮药小心地涂抹在苏柒伤口上，痛得她一阵龇牙咧嘴抽冷气，抽完又好心建议：“如今敌军暂时安宁，五爷定然正在中军帐里，你莫在我这儿耗着，主动去嘘寒问暖一番，增进一下感情。”

    采莲俏脸儿一红，喃喃道：“其实，我方才就去了，给五爷送肉饼去，但他门口的侍卫长生，一言不发接过饼子就走了。我想着，定是五爷正与部将商议军情，就没敢去打扰。”

    采莲说罢，又总觉得哪里不对：“说起来，那侍卫长生，一直是跟在五爷身边儿的，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平日里见了我总要说笑几句。今儿不知是怎么了，木着一张脸，我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采莲兀自摇摇头叹道，“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苏柒趴在床上懒懒道：“那些侍卫，闲时就爱赌钱，许是他今日赌输了罢。”说罢沉静了片刻，忽然警惕大作，“你说……长生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顾不得背上钻心的疼痛，翻身跳了起来：“是不是一张死人似的脸，双眼空洞无神？”

    采莲忙去按她：“你别乱动啊！仔细伤口又崩开了！”却被苏柒一把甩开，焦急道：“你就说是不是啊！”

    采莲思忖片刻，点头道：“好像还真是。”

    “糟了！”苏柒心中蓦地一沉，抓起梼杌剑拔腿便往中军帐方向跑去。

    苏柒冲进中军帐时，正见那侍卫长生将一只手伸向慕云梅胸口，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抽离一般，慕云梅拼尽力气挣扎，却仿佛被千钧重的东西拉着，一点点向那侍卫靠近。

    苏柒看着情景大急，却也明白自己不是噬魂兽的对手，只能趁它正专注于对付慕五爷，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屏住呼吸，握紧了剑柄，掂起脚尖绕到它身后，铆足了力气将手中的梼杌剑朝“侍卫长生”后心刺去！

    在刺入他后心的瞬间，梼杌剑发出一道精光，便见“侍卫长生”身子一僵，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大叫，蓦地放开慕云梅，转过身来正对着苏柒，一双眼睛犹如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吸了进去。

    苏柒赶忙转眸不去看他的眼，透过“长生”的身形，见他身后的慕五爷重重倒了下去，心中瞬间一凉：莫非还是晚来一步，已被这妖孽得手？

    她心中又惊又惧，大喊一声：“五爷！”但倒地的慕云梅并不应声，一动不动人事不省的样子。

    苏柒正关心着慕云梅的生死，猝不及防被“长生”的一只手掐住了脖颈，一把提了起来。

    呃……苏柒拼命挣扎，无奈梼杌剑此刻还插在“长生”的后背上，她再无趁手的兵器。

    她被掐得窒息，那张诡异可怖的脸近在咫尺，逼着她去看那双空洞眼眸，苏柒但觉头脑中一阵眩晕模糊，那痛苦的抽离感再度袭来……

    苏柒感觉自己的意识正挣扎着离开身体，她用一丝仅有的清明拼命挣扎着，神志却渐渐开始模糊……

    “砰！砰砰！”

    巨大的声响蓦地将她即将飘远的神志拉了回来，紧接着便觉颈上一松，眼前的“长生”如同泰山压顶般直直冲她倒了下来。

    苏柒被“长生”压倒在地，感觉自己要被压得窒息之时，却见“长生”被人大力拽开，露出采莲惊惶的脸：“苏柒，你没事吧？”

    苏柒挣扎着爬起来，示意自己无碍，又不敢相信：“是你开的枪？”

    她记得前几日，还给采莲演示她的弗朗机，把采莲惊得够呛，直说那声儿大得吓死人，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如今……采莲垂眸望一眼被她随手扔在地上的，慕五爷的三眼神铳，“我一时情急，便顾不得许多了！幸而之前见过五爷如何用它！”

    说到慕云梅，二女赶忙过去看躺在地上的慕云梅，连唤了许多声，他依旧睡着了一般的毫无知觉。

    “五爷莫不是……”采莲一张脸变得煞白，几乎要哭了出来，“方才的长生，就是那个……”

    “噬魂兽。”苏柒伸手去探他灵台，但觉灵台内魂魄犹在，但凌乱得很。

    “相公有一魂一魄被那妖怪吸了出来！”黄四娘的声音突然在苏柒头顶出现，焦急得很，苏柒不着声色地抬眸望她一眼：你一直都在？

    “对！我一直在这里陪着相公，可那噬魂兽凶猛，我自知不是它的对手，只好先躲了起来！”黄四娘急得直跺脚，“快想法子把他的一魂一魄收回来，不然相公今后可就痴傻了！”

    苏柒知道黄四娘作为女鬼，对魂魄的感知能力比她要强得多，便以目示她：在哪儿？快带我去！

    她交代采莲照看好慕五爷，便起身跟着黄四娘出帐去。

    幸而慕云梅的一魂一魄尚未飘远，一人一鬼寻了一阵便寻到了，苏柒忙祭出镇魂鼎，将那浑浑噩噩的一魂一魄收入了鼎中。

    黄四娘扭身就要往鼎里钻，被苏柒一把掩住鼎口：“你要干嘛？”

    “苏柒你不明白么？鼎里如今是我相公的魂魄，他是能看见我的！”黄四娘急切道，“你知道我等待与他相见的这一天，等得有多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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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回  也算是圆满

    “不可！”苏柒赶忙阻拦，“他这一魂一魄刚离体不久，尚带着些活人的热乎气儿，若沾染了你身上的阴气，就更难归位了！”

    其实，她还有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即便他的魂魄看得见你，你觉得慕五爷眼见一个脑门焦黑、头顶蘑菇云的胖女鬼冲自己投怀送抱，会觉得很开心？

    “可我……”黄四娘委屈得两行血泪都要淌了下来，“我只是希冀能让我相公看见我一眼，跟我说两句话，在魂魄深处能记着我一点半分，也能慰藉我对他的相思之苦了。”

    她盘旋在镇魂鼎上方，无限伤感地向内望着：“你身为一个活人，根本不能体会我这种感受：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夜夜地陪着他，为他哭为他笑，可偏偏他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只能做个透明的影子，看着他跟别的女子说说笑笑，日渐生情……你可知道，这对我而言是怎样痛苦的折磨！”

    黄四娘越说越伤心，低头掩面哭泣，苏柒默不作声地望着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人妖之恋，虽艰辛尚可争取，但人鬼之恋，却是注定的无果姻缘。

    黄四娘本是个花痴多情的女子，却偏偏在感情上犯了执拗，选了一条注定走不通的路。

    苏柒叹了口气，将掩在镇魂鼎口上的手移开：“去罢，去见你的心上人。”

    黄四娘抬起一张布满血泪的脸：“真的？你让我去见他？”

    “这是你与他之间的事，我无权阻挠。”苏柒叹道，“你说得对，你为慕五爷付出了这么多，理应在他灵魂深处占据一个位置。若他百年之后愿意跟你携手走过奈何桥，也算是个圆满。”

    黄四娘慌忙用袖子将脸抹了抹，又煞有介事地整理自己的衣裙和头发，正深吸一口气要往镇魂鼎里钻，却又在鼎口顿住了身形。

    “快去啊！”苏柒忍不住出言催促，“待你见过五爷，我还要将他的魂魄送回他体内去，不然就真的晚了！”

    黄四娘却后飘一步，面露尴尬道：“算了，我还是不去见他了。”

    “嘿你……”苏柒有些火大：哭着喊着要见的是你，如今能见不去见的也是你，你何时变成了这么个磨磨唧唧的女鬼？

    “我既然喜欢他，就要心心念念地为他好，你方才说，我身上的阴气会侵袭他的魂魄，这样不好。”黄四娘又飘远些，哀婉一笑道，“我如今不过是个孤魂野鬼，我相公却有大好的前程在等他，只要他好好儿的，我夜夜能看见他，至于他记不记得我，又有何关系……”

    苏柒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叹道：“四娘，你这是何苦。”

    “谁让我死后才遇桃花劫，不经意地遇见了他、爱上了他。”黄四娘此刻反倒有几分淡然，“但爱他是我一个人的事，便是他不爱我，便是他真的喜欢了那个采莲，我也无所谓。”她面露释然，“只要我爱他，就够了。”

    她转身，留下个毅然决然地背影：“你快去，把我相公的魂魄送回他体内去吧。告诉那个采莲，一定好好照顾他！”

    苏柒知道不是伤感的时候，赶紧带着镇魂鼎回到中军帐，见采莲正将慕云梅搂在怀里，焦急地一声声唤着，见苏柒回来，声音沙哑道：“怎么办？五爷怎么也唤不醒，会不会已遭了那妖怪的毒手？”

    “尚未，五爷只是有一魂一魄被那妖怪吸了出来。”苏柒举了举手里的鼎，“被我收在镇魂鼎里，只要将他的魂魄送回体内，理应就没事了。”

    她说罢蹲下身子，掐诀念了咒语，便见那金光闪闪的小鼎渐渐没入慕云梅的灵台，消失不见。

    “我这镇魂鼎是个宝物，能帮助他魂魄尽快归位。当年王爷三魂六魄皆出窍，差一点儿就见了阎罗王，也是这般救了回来。”苏柒说着，以手去探他鼻息和脉搏，见呼吸尚在，脉象趋于平稳，才放下心来，却又不免担忧：“只不知五爷会不会也像王爷一般，暂时失了记忆。”

    “失忆倒不怕……”采莲亦忧心忡忡，“只是五爷若失忆了，还会统兵打仗么？”

    经她这一提点，苏柒才蓦然想起，如今的安州城外，正驻扎着许多如狼似虎的倭军！

    这就可怕了……苏柒与采莲对视一眼：“你照顾好五爷，我去寻四爷、六爷和英娘！”

    “守城？”四爷慕云樟用簸箕大的手挠了挠后脑勺，“不会！”

    “不会？！”英娘忍不住拍案而起，“你们兄弟都是同一个爹教出来的，怎地就你不会守城？”

    “这二嫂就有所不知了！”慕四爷骄傲道，“我年幼时因力大，六岁时举起了我父王百斤重的长枪，被茂老将军一眼看上，收做徒弟。茂老将军那是何许人？号称大燕第一猛将！我自幼跟着他，学得都是冲锋陷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至于如何守城……”慕四爷尴尬地咧了咧大嘴，“我师父都不会，又岂能教我？”

    眼见慕四爷不能指望，苏柒和英娘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六爷慕云桐，将他看得顿时僵直了身子，紧张道：“我……我倒是读过些兵法，但从未实践过，纯属纸上谈兵而已。”

    苏柒记得，在此番出征高丽之前，这位慕六爷可是连安州城都没出过，且以他狐狸白猫傻傻分不清的谋略……还是别指望了！

    英娘一拳砸在桌案上：“大敌当前，安州城中却没了可以主持守城的主帅，这可如何是好？”

    慕云桐作难地望望大嫂又望望二嫂，一个“撤”字噙在口中，愣是不敢说出来。

    倒是四爷慕云樟一敲拳心道：“不是有个策略，叫什么‘以攻为守’么？干脆我趁夜率军杀出城去，打他娘个出其不意，干掉倭军的将领，明日一早，倭军必撤！”

    说罢，兴冲冲地拔腿就要往外走，却被英娘猝不及防地一鞭子抽在脚上，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说得轻松！我问你，夜黑风高的，敌军营寨蜿蜒十里，你可知其中哪一个是他们首领的营帐？”

    “呃……”慕云樟挠了挠头，随即一挥手表示这不重要，“那就一个一个营帐找过去，找一个端一个，总能找得到的！”

    英娘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是以为倭军都睡得像猪一样死，还是洗净脖子等着你来杀？只怕不等你找到他们首领的营帐，你这颗大脑袋就换了地方！”

    慕云樟被自家二嫂一通抢白，心中忿忿然，但又忌惮二嫂的暴脾气，是以敢怒不敢言。

    英娘教训完老四，又向苏柒问道：“老五恢复正常，需要几日？”

    “这不好说。”苏柒作难道，“大概要先昏睡个一两日，待醒来是否记忆犹在，就听天由命了。”

    英娘无奈叹了口气，“大敌当前，老五遇袭昏迷之事，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出去，否则军心生变，安州城就必然守不住了！”她起身拍了拍老四肩膀，“如今，军中威望最高的便是四叔你，故而这个守城将领的职责，你能担也要担，不能担也要担！”

    慕云樟郑重点了点头，但又对自己的智商深觉堪忧，“可我……”

    英娘又望望苏柒和慕云桐：“大敌当前，就靠咱们几个臭皮匠同心同德、群策群力了！”

    翌日清晨，四爷慕云樟升帐点兵。

    三通鼓过，一身铠甲的慕四爷手持宝剑，昂首立于中军议事厅，身后是同样一脸严肃的慕云桐。

    兄弟二人皆是第一次站在主帅的位置，面上佯做淡定，内心却七上八下地打鼓，只求不要被看出了端倪。

    看着全员到齐，肃然分列两侧的部下们，慕云樟清了清嗓子开口，依照昨夜商议好的说辞道：“诸将听令！昨夜接大元帅急报，令右元帅慕云梅率一支骑兵连夜轻骑出城，执行奇袭任务，至于去了哪儿，自然不能告诉你们。”

    他咳了咳，继续道：“右元帅临行前，令我暂代安州守将之职，率领众兄弟抗击敌军，据守安州城！”

    他说至此，一双豹环眼故作威严地在部将脸上扫视一圈，见并无甚异议，便继续背诵道：“安州城乃是我燕北军的粮仓、军备库，如今又有高丽王室及诸多妇孺老幼在此，故绝不容有失！尔等只要竭尽全力，奋勇御敌，此役得胜后，本将军定向大元帅为尔等请功！”

    厅中诸将皆慷慨激昂，抱拳高声道：“愿与安州共存亡！”

    见军心整齐，慕云樟开始依照昨日的商讨调兵遣将，“杨德胜率四千军，驻守北城；白勇率两千军，驻守南城；韩涛率两千军，驻守东城。尔等三人要昼夜巡防，不容差池，每一个时辰向议事厅报一次战况，紧急军务随时向我汇报！

    李溯率两千军为援军，根据战局驰援三城！”

    四将抱拳道：“末将领命！”

    分派完驻守任务，慕云樟又正色道：“慕云桐听令！”

    早已跃跃欲试的慕云桐几乎是一步蹿了出来：“末将在！”

    慕云樟将手中佩剑递到他手上，郑重道：“此乃大元帅慕云松的佩剑，今日交给你，令你为监军令，但凡有临阵怯战、畏缩不前、不能全力以赴者，无论兵将，你可执此剑立斩之!”

    慕云桐深知责任重大，当即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了宝剑，“末将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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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回  失忆的五爷

    慕云樟又提高声音，对慕云桐道：“若我慕云樟不能身先士卒，在守城中后退一步，亦斩！”

    此言一出，诸将无不敬佩。

    躲在营帐后的苏柒与英娘，听见诸将士气高涨，终于放下心来，觉得守住安州城，尚有希望。

    几乎就在慕云樟刚刚做好了部署，城外的敌军就有了动作。

    特木尔宝音部署，兵分三路将安州北城、南城和东城围了个结结实实，只留下依山的西城，亦是围三阙一的打法。

    部署停当后，便开始对三城进行不间断的车轮攻城战，从日出打到日暮。守城的燕北军虽也采取同样策略，但无奈人手嫌少，如此不停歇地攻防了三日，守军已是疲惫不堪，火炮弹药耗费极大。

    尤其是敌人主攻的北城门，被五千敌军强攻三日，几次险些破城。

    在第四日的攻城战中，守城军郁闷地发现，被慕云梅用火铳爆裂弹损坏的攻城车，再度上了战场！

    这对于安州守军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眼见这庞然大物顶着炮火徐徐向前，距离城门越来越近，苏柒急中生智，建议慕云樟，令城楼上的炮手齐齐瞄准城门前的空地开火，在城门前五十步处生生炸出一片大大小小的沟壑，庞大的攻城车陷入沟中难以前进，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慕云桐震惊，直夸大嫂好计策，但苏柒却明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己方能炸，敌方就能填，不解决根本问题。

    可惜，像五爷那样的神枪手，安州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个……

    忆及慕五爷，苏柒心中更是无奈：昏睡了两日后醒来，果然如她所料，慕五爷失忆了！

    非但前事尽忘、不知名姓，甚至比当年的慕云松更为严重，忘记了自己年纪几何。

    如今的慕云梅，心性如同个四五岁的孩童，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急了还咬人。

    为防止被别有用心者看见，苏柒等人将他秘密安置在安州城一处宅院内，由采莲照顾着。即便知道他如今不正常，但眼见英明神武的慕五爷，拿根竹竿儿夹在胯下，口中吆喝着“驾，驾”地满院子疯跑，苏柒和英娘依旧满头的黑线。

    采莲掂着茶壶过来，“昨日连话都听不大懂，今日已好多了。”说着，扬声唤道，“小梅别跑了，来喝点水歇一歇！”

    小梅？苏柒骤然瞪大了眼，便见“小屁孩儿”慕云梅听话地跑过来，但一眼看见苏柒和英娘，立刻惶恐地躲在采莲身后，只将一只眼睛露出来，怯怯问道：“姐姐，她们是谁呀？”

    采莲无奈，柔声道：“她们是你大嫂和二嫂。”

    “哦！”慕云梅点点头，用一双“狡黠”的眼睛将二人打量一番，在采莲耳边轻声道：“大嫂长得好看，二嫂好凶哦！”

    “你……”英娘一时火起，赶忙被采莲按住：“小孩子口无遮拦，二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采莲便悉心地倒水给慕云梅喝，又取出帕子擦去他满头满脸的汗珠，边问道：“如今战况如何？”

    “很不乐观。”英娘道，“敌军的攻城车厉害，安州城门岌岌可危。”

    苏柒想起此番来的初衷，将背上背着的慕云梅的三眼神铳取下，交到他手里，“你可还记得这个？”

    慕云梅伸手将那擦得闪亮的铳管摸了摸，眼前一亮，雀跃道：“这是个好玩具！”

    苏柒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问：“你可还记得，这玩具如何玩法？”

    见慕云梅又打算夹在屁股底下当马骑，采莲赶忙阻止：“小梅，这玩具不是这么玩儿的。”

    她自打在中军帐里，用慕云梅的火铳射杀了被噬魂兽附体的长生，如今对这东西倒是手到擒来，手把手地教小屁孩儿慕云梅装弹、上膛、瞄准，“看见大柳树上晾的白菜梆子没有？瞄准它，打！”

    小屁孩儿听话地扣扳机。

    砰！白菜梆子纹丝没动，倒是立在院墙上的一只乌鸦，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

    苏柒两眼放光，暗叹枪法这东西果然是习惯成自然，内化于心与失忆无关，“你是瞄准那只乌鸦打的？”

    小屁孩儿却实诚：“我是瞄准白菜打的呀！”

    三女对视一眼，简直欲哭无泪。

    没了神枪手慕五爷，要如何阻挡这些庞然大物呢？苏柒着一身铠甲立于城头，望着城下的攻城车出神，忽然，她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为何每辆攻城车上，都涂抹着一个红色标记？”那标记不大，却红得醒目，像火，又像太阳。顺着此线索，苏柒又发现，城下每一名敌军士兵的前额上，似乎都有这样一个红色标记。

    这标记定有某种寓意……苏柒思忖道。

    中军帐里，暂代主帅慕云樟举起一张绘有那红色标记的纸，展示给诸将看：“都给老子仔细看看，谁他娘的知道，这他奶奶的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躲在营帐屏风后听着的苏柒和英娘暗暗咋舌：慕四爷这领导风格，真是粗犷得很！

    见帐内诸将皆拨浪鼓似的摇头，慕四爷顿时火大：“一群只会舞刀弄枪的傻大憨粗！就不知道动动脑子？看看这鬼画符似的玩意儿像什么？！”

    帐中的“傻大憨粗”们迫于慕四爷的威势，开始了不情不愿的头脑风暴：有的说早听说倭军身怀异术、状如妖魔，疯起来连自己都打，这标记会不会是倭军狂化的标志；有的说听闻倭国民风粗犷开放，分桃断袖之谊皆稀松平常，这标志形似秋黄花一朵，会不会是在昭示自己的兴趣向？另一个便道你可拉倒吧，倭军有取向，那攻城车难道也分攻受不成？

    诸将天马行空，且越来越粗俗不堪的讨论，令苏柒和英娘听得直皱眉。料想这帮傻大憨粗在分析问题方面皆不堪大用，苏柒向英娘问道：“你可去问过高丽国王室和百姓了？”

    英娘道：“问了，皆言高丽国境内从未见过这样的标记。”

    苏柒思忖：“不是高丽的，便是倭国本土的了。”

    英娘忽而绣眉一蹙道：“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围攻安州的敌军虽说身着倭国服色，但看起来并不是倭国人。”

    苏柒被她提点，也觉察到异常：“是啊！倭国人普遍身形瘦削矮小，但攻城的敌军却高大健壮，那敌军首领更是人高马大，通红的脸膛满脸的络腮胡子，的确不像是倭国人。”

    英娘会意地接口：“对！他们攻城时喊的话，虽说也叽里咕噜全然不懂，但跟前番攻城倭军叽咕的声调儿，似乎也不大一样。”

    “不是倭国人，”苏柒有些疑惑，“那为何要替倭国人卖命？”

    英娘冷哼一声，“这世上为名为利，叛国投敌的人渣多了！当年我纪家在东南抗击海寇，黄的黑的什么人没见过，连红胡子绿眼睛的西洋鬼都有！”

    英娘说起娘家，便带着几分骄傲，苏柒却依旧为那古怪的红色标记犯愁：“若连倭国人都不是，我们要如何知道，那标记究竟意味着什么？”

    英娘无可奈何地翻个白眼：“怕是只有鬼才知道了！”

    “对呀！”苏柒眼前一亮，“人不能知道，鬼可以啊！”

    英娘忧心忡忡地望她一眼，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你这是忧劳过度，开始发烧说胡话了？”

    自从那晚放弃了去见慕五爷魂魄之后，黄四娘便有些颓废，几乎日日待在苏柒营帐中，以一个手托香腮的姿态四十五度角望天一动不动，假装飘荡的鬼魂雕像。

    苏柒疾步回到自己帐中，将鬼魂雕像唤醒，郑重地告诉她，有一件十万火急的军机大事需托付给她，且非她不可。

    “不去！”黄四娘继续托腮望天，“我正思考我的鬼生，思考到紧要的关头，就快要大彻大悟了，打断不得。”

    苏柒急得直跺脚，想了想对女鬼道：“好，你不去是吧？这安州城眼看守不住，保不齐明日就要被敌军攻破！你可知慕五爷身为守将，要付多大的责任？轻则乱棍打死，重责车裂凌迟！此乃军纪，便是他亲大哥也救不了他！”

    她说至此，忽然意识到慕五爷若死了，对这女鬼有益无害，赶紧眼眸一轮找补回来：“到时候，你与慕五爷在黄泉路上相见，他听说是因你贻误了军机，致他兵败身死，你猜他可还愿意跟你携手过奈何桥？”

    她话音刚落，便见望天的女鬼忽地飘到她面前，十分正色道：“我方想明白，你说得有道理，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连只鸟儿都懂的道理，我一个赤胆忠心的女鬼不能比它差！说吧，需要本小姐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苏柒道：“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需你趁着夜深，往城外敌军大营里走一圈。”

    “敌军大营？那可是成千上万的老爷们！我一个黄花闺女，只身入敌营……”黄四娘以手捂胸，做了个怕怕的表情。

    苏柒毫不避讳地冲她翻个白眼：在你眼里，那根本就是成千上万个白花花赤条条的老爷们儿罢……

    黄四娘飘去敌营待了半宿，在大饱眼福的同时倒也不负重望，带回了关于红色标志的确切消息。

    “萨满教？”苏柒有些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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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回  萨满军心乱

    “自然是个教派喽！”黄四娘骄傲道，“你猜的不错，城外的敌军确不是倭国人，而是鞑靼人。鞑靼人个个儿身高体长，哪哪儿都极雄壮……”

    苏柒不自然地咳了咳：“说重点！”

    “好，他们首领的名字也极古怪的，叫什么宝音将军。我去的时候，正见他率领众兵将极虔诚地向一尊神像跪拜，口中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我就听不懂了！”

    苏柒倒也从她颠三倒四的表述里理出了重点：那红色太阳纹是萨满教的标志，从它出现的频率，以及敌军首领宝音将军带头率众祭拜来看，这萨满教在敌军中的信奉度颇高。

    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契机。苏柒暗想，可惜女鬼带回来的消息十分有限……

    苏柒立刻动身，去寻安州城里相熟的大娘大嫂，让她们帮忙打听，城中可有萨满教徒。

    这些高丽妇孺受燕北军和三位夫人恩惠颇多，如今有了能报恩的机会，自是不遗余力，加之女人探听消息本就是天赋能力，不过半日的光景，一个装扮独特的老汉便被带到了苏柒和英娘面前。

    “老伯是萨满教徒？”

    出乎意料的是，老汉竟用生硬蹩脚的汉语答道：“正是。”

    苏柒十分惊喜，继续问道：“老伯是哪里人？”

    “我本是鞑靼朵颜部的人。朵颜部中佛教徒众多，但也有萨满教徒。十年前，我因遭受部族中佛教徒的迫害，不得不背井离乡，跋涉来到高丽国居住。”

    看来是找对人了！苏柒与英娘对视一眼，又虚心求教：“请老伯为我们详细说说，萨满教的事情。”

    日暮西山，城下的特木尔宝音传令鸣金收兵，又是一日无果的攻守鏖战。

    激战四日，安州城门前的土地已被战死者的鲜血反复浸染几遍，在夕阳的照耀下，一片血腥的殷红。

    饶是特木尔宝音这样久经沙场的宿将，望着这血染的土地和满地战死同胞的尸首残肢，亦觉心中不忍。

    愿腾格里保佑他们的灵魂，早日升上长生天。特木尔宝音在心里为袍泽默默祝祷。

    正唏嘘感慨着，忽闻士兵来报：“大西飞将军来了！”

    特木尔宝音已在大西行长麾下待了一年有余，自然清楚这个大西飞乃是大西行长的亲信，地位颇高，赶忙迎上前去行礼。“见过大西将军！”

    大西飞并不还礼，在他心底，对特木尔宝音是怀着三分厌恶七分忌惮的。他亦知特木尔宝音乃是鞑靼族的一代名将，在统兵打仗方面颇有几分真本事，投靠倭军也是迫不得已。若让他立下几宗战功，在长官面前崭露头角，今后哪里还有他大西飞的位置？

    因此，大西飞明知安州城易守难攻，是块及其难啃的硬骨头，仍摆出个不耐烦的神态，冲宝音劈头盖脸问道：“宝音将军昨日不是说，攻城车已然修好，今日定能攻下安州城的吗？怎么攻了一日，还是这个鬼样子？！”

    “将军，守军炮火猛烈，实在是……”特木尔宝音刚要解释，便被大西飞不耐烦地打断，“大西指挥官可不想听你的托词借口！再给你一日时间，明日，本将军亲自来督战，若再攻不下安州城，指挥官动怒，直接送你去见你们的什么腾格里神！听明白了吗？！”说罢，耀武扬威地转身而去。

    见大西飞走远，特木尔宝音手下副将愤恨道：“这些倭国人也欺人太甚！安排我们来打最难攻的安州城不说，还要借此要挟将军您，根本就不给我萨满军活路！”

    特木尔宝音长叹一声，自己何尝不知道大西飞是借机打击报复，但自己毕竟是大西行长的部下，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明日，定要想个法子，攻破安州城……特木尔宝音在渐沉的夜色中思绪烦乱。

    是夜，无月无星，天地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夜半时分，萨满军营地。

    “听说了吗，今日大西飞给咱们宝音将军下了死令，说明日若再攻不下安州城，便要将宝音将军斩首问罪！”一个负责巡营值守的士兵对自己的几个同伴低声道。

    “真的假的？那明日的仗，可就难打了……话说回来，咱们宝音将军多好的人呢，那尖嘴猴腮的大西飞为何几次三番地为难于他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一名老兵痞摆摆手，“咱们宝音将军骁勇善战，那大西飞本就嫉恨，加上先前大西飞率军攻打安州城惨败而归，几乎全军覆没。你们想想，若宝音将军将安州城攻下来，抢了他的风头，他会善罢甘休？”

    “唉，这大西飞心思如此歹毒，死后定要下畜生道的……什么声音？”

    几名守卫士兵瞬间停止了闲谈，侧耳倾听，果然听到不远处北城门方向，有股若隐若现的呜咽声幽幽传来。

    “走，看看去！”几名守卫举起火把，一起向城门方向走去。

    随着他们渐渐接近城门，呜咽声也愈发清晰了起来，似哭声，亦似痛苦的呻吟。

    “谁……谁在那？”一个士兵壮着胆子问道。

    回应他的，是骤然燃起的一团火。

    一团绿色的火凭空出现在漆黑的夜色中，悬空挂着，一动也不动。

    “那……那是……”微弱的火把光映出士兵脸上惊恐的表情，几个人齐齐停下脚步，再不敢往前迈一步。

    但更令他们惊恐的是，紧接着，瘆人的绿色火团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火团越来越多，惨绿的火光在夜色中飘浮着，随着阵阵阴风吹拂摇曳不定。

    哭声和呻吟声也愈发大了起来，士兵们甚至能听到夹杂其中的断断续续的话语：

    “痛啊……痛啊……”

    “救救我……”

    此时，每个士兵的脸都因为惊恐而扭曲成一团，怔怔地看着此起彼伏的绿火凭空出现又熄灭，喉头发出“喀喀”的痰音，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终于，一个士兵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从嗓子里挤出惊骇至极的两个字：

    “鬼火！”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浑身冰冷，颤抖不止，想要拔腿跑，双腿竟是全然不听使唤。正惊恐间，却忽见其中几团鬼火忽忽悠悠，竟向自己方向飘了过来！与此同时，呜咽声也愈发清晰起来：

    “不能再打了……腾格里降怒……要燃尽灵魂……快走吧……”

    听鬼火说“快走”，士兵们这才回过神来，如同炸了锅一般，撒腿便跑，边跑边发疯似地喊：“鬼火！鬼火！腾格里降怒了！火神来索魂了！”

    这一夜，萨满军中无人入眠、人人惶恐。一个传言如瘟疫般迅速传遍了全军：腾格里降怒，令火神斡透巴如坎燃烧了死去士兵的灵魂……使他们魂飞魄散，再也上不了长生天了！

    特木尔宝音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虽然并未亲眼见到鬼火，对此将信将疑，但他心里清楚，这谣言的威力，胜过一万敌军。

    一直以来，自己率领的萨满军特别勇敢善战，很大一方面原因，便是萨满教徒不怕死。因为在萨满教义中，人身死而灵魂不灭，会被腾格里神接入长生天，享永久的平安喜乐。

    但萨满教义中也说，若教徒在世间为恶，做了不该做的事，冒犯了良善之人，便会被火神斡透巴如坎燃尽灵魂，从此神形俱灭。

    对于萨满教徒来说，这才是最可怕的惩罚。

    因为几团鬼火，萨满军的军心，动摇了。

    特木尔宝音连夜巡营，安抚将士，一口咬定所谓“鬼火”之事，乃是敌军故弄玄虚，切不可信。

    但效果并不显著，毕竟凭空燃起的鬼火是士兵亲眼所见，被燃烧灵魂的痛苦呻吟声也有人亲耳所闻，单凭宝音将军的一句话，实在难以服众。

    于是，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自发聚集起来，在营帐外点火做起了祷告，祈求腾格里神不要降罪给自己。

    对于士兵们的做法，特木尔宝音不知是对是错，更不能去阻止，但他知道，明天的仗，愈发难打了。

    特木尔宝音一夜未合眼，其实，整个萨满军基本都是一夜未眠，各种流言、恐惧如瘟疫般扩散开，笼罩在每个教徒心头，士兵们怀着惶恐的心情，一直祷告至朝日东升。

    望着东边渐亮的天光，特木尔宝音长叹一口气：按照大西指挥官的死令，攻城，必须要开始。

    当他走出营帐，迎着日光望向那座让他无可奈何的安州城楼之时，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被炮火和鲜血染得悲壮的城楼之上，不知何时竟挂满了萨满神幡！

    成百上千条色彩各异，绘着腾格里神像和萨满教标志的神幡铺满了城头，在灿烂的朝霞天光中迎风飘舞，显得格外壮美。

    每一条神幡上，都用朱砂笔写着一行醒目的萨满文字：

    腾格里神佑安州城！

    “腾格里神佑安州城……”特木尔宝音机械地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直至身旁的传令兵忍不住问道：“将军，是否下令攻城？”

    “攻城？”特木尔宝音苦笑望着身后一片片跪倒在地，向着安州城楼膜拜的士兵，“这还怎么攻城……”绘制着萨满神幡乃是萨满教的圣物，教徒见之便要虔诚膜拜，不敢有丝毫亵渎，此时让他们去攻打铺满神幡的城楼……无异于让佛教徒朝释迦摩尼佛祖吐口水，是打死也不敢的。

    安州守将慕云梅，你真是使得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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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回  不能再打了

    正纠结着，前来督战的大西飞却已经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望着满地跪拜的士兵，大西飞暴跳如雷，“宝音将军，日上三竿了还不攻城……你的士兵这是要将安州城当爹娘牌位供着？”

    “王爷……不是我不想攻，实在是……敌将太阴险狡诈！”特木尔宝音满腹苦水，指指神幡飘舞的城楼。

    “……几块破布何足惧哉？”

    “王爷，那是萨满神幡，对我教徒来说……”特木尔宝音刚要解释，却被大西飞不耐烦地打断，“少啰嗦！马上下令攻城，否则，本督战官治你不听号令、怯阵不前之罪！”

    特木尔宝音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下令：“擂鼓！攻城！”

    然而，三通鼓过，萨满士兵跑至城下，却是你望我、我望你，再齐齐仰头望望头顶的神幡，竟无一人敢攀云梯！

    见此情景，大西飞冷笑一声，对自己带来的亲卫道：“督战队听令！将这些怯战的懦夫，悉数斩杀于阵前！”

    特木尔宝音闻言大惊，急急劝道：“将军息怒啊！”但此时他说话如何会管用，只得眼看着自己二百名萨满士兵被大西飞的督战队悉数斩杀，满地的鲜血，如刀般刺痛了宝音的心。

    大西飞始终面带冷笑看着这一切，转过头来用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狠狠盯着特木尔宝音，“再有临阵怯战者，无论兵将，都是一般下场！”

    畜生……毫无人性……特木尔宝音在内心愤恨地呐喊，但他也明白，战场无情，不是进攻，便是死亡。既然士兵们敬畏神幡，不敢攀城楼，那么……

    “攻城车准备！”特木尔宝音下令，用攻城车撞开城门，大家心理上应该还好接受一些。

    十个庞然大物再度登场，伴随着轰鸣声向城门缓缓推进。

    出乎意料的，攻城车并未如以往般遭受安州守军的火炮洗礼，今日的安州城楼，宁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这份诡异的宁静让特木尔宝音心中十分不安：这慕云梅又要耍什么花样？

    很快，宝音的不安变成了现实：已然靠近城门，理应加速向前的攻城车，却齐齐停了下来！

    “这这这……又怎么了？”大西飞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萨满军，今儿这是……集体中邪了？

    不对劲……特木尔宝音心中愈发不安，当即顾不得许多，率两百亲卫打马冲了过去。

    行至城门前，他终于明白了。

    方才是日出时分，还有些昏暗，安州城门又凹陷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如今，宝音却看得真真切切：

    安州城门上，有一面巨大的腾格里神像！

    这可比神幡愈发神圣不可侵犯了，虽然隔着攻城车，但宝音相信，车里的士兵已然跪地祷告了！

    卑鄙！无耻！特木尔宝音简直要被逼疯，不知大西飞和慕云梅要更恨哪一个。

    “督战队来了！”身后亲卫忽而惊恐喊道。

    特木尔宝音闻讯回头，果然见方才刚刚斩杀了自己两百萨满兵，刀上犹带着血的督战队，此刻又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大西将军有令：即刻攻城！违令者，斩！”

    特木尔宝音知道这帮没人性的刽子手说到做到，情急之下，忙向攻城车内的士兵大喊：“攻城！攻城！那城门上的神像……是假的！假的！莫要惊慌！莫要相信！”

    攻城车内的士兵们听宝音将军如此说，只得一边暗自祷告，一边硬着头皮驾车继续向前冲去。

    但诡异的是，宝音话语刚落，便有一阵大风铺天盖地吹来，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伴随着城头上的五彩神幡迎风飘舞，一阵低沉却清晰的声音不知从何处渐渐传来……

    “乌麦……是萨满乌麦的声音！”宝音的亲卫中，有人听了出来。乌麦乃是萨满教祭祀活动中的一种独特咏唱，教徒们都耳熟能详。

    乌麦的咏唱声愈来愈大，低沉而庄重，在萨满士兵们头上盘旋缭绕。

    更为神奇的是，伴随着响彻云端的乌麦声，安州城门上的腾格里神像，竟开口说话了！

    “安州福地，吾庇佑之，尔等速速退去！若执迷不悟，灵魂焚尽，不得入长生天！”

    见此神迹，包括特木尔宝音在内的萨满教徒们悉数惶恐跪地，不住忏悔祷告，祈求腾格里神的宽恕。

    在远处的大西飞亦看到了这令人震惊的一幕，但他不懂萨满语，并不知道所谓“腾格里神”说了些什么，却只见特木尔宝音带头下马向敌方城门叩拜，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这不正是自己等待已久，铲除宝音的良机么？

    “督战队！将特木尔宝音这个叛将给我斩了！”

    大西飞一声令下，督战队立刻齐齐向特木尔宝音冲了过去。

    见自家将军遇险，特木尔宝音的亲卫却是不答应，副将一声令下，宝音将军的两百亲卫齐齐列阵挡在宝音身前，与大西飞的督战队拔刀对峙：“谁敢伤我家将军！”

    大西飞的督战队向来耀武扬威惯了，哪里遇到过抵抗，领头的军官冲特木尔宝音喝道：“宝音将军，你想造反不成？”

    不等宝音答话，他的副将却嚷道：“造反便造反！谁敢伤我宝音将军，我一万萨满军必叛出倭军，重回漠北草原！”

    此语马上得到了萨满军的集体赞同。萨满军受倭军打压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又被逼迫亵渎神明，怨念骤然爆发，一时间群情激愤，竟将大西飞和督战队团团围住，拔刀相向，连十架攻城车亦掉转头来齐齐指向大西飞。

    “你们……好大的狗胆！”大西飞身陷重围，虽表面上声色俱厉，内心却十分惶恐：在这一万萨满军面前，自己的两百督战队根本不值一提，万一真跟这些杀才动起手来，必定被砍得渣都不剩。想至此，他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熄灭了大半，只向特木尔宝音厉声问道：“宝音将军！大西指挥官待你如兄弟手足，你当真要造反么？”

    这一问，反而让有些愤怒的特木尔宝音冷静了下来：自己只是不愿攻城，并没打算造反，若今日真跟大西飞冲突起来，如何向大西指挥官交代？想到此，遂向自己士兵大喊一声：“都住手！”

    宝音将军在萨满军中威望极高，一声令下，摩拳擦掌的士兵们瞬间安静下来。

    特木尔宝音行至大西飞面前，抱拳郑重道：“将军，你方才也看到了，不是我萨满军怯战，而是腾格里神降怒，我们萨满教徒承受不起……大西指挥官面前，我只会去请罪，要杀要剐，我特木尔宝音一人承担，但这安州城，我萨满军实在是不能再打了！”

    “你……”大西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对于特木尔宝音，他早想除之而后快，但如今情形，且不说自己能否全身而退，若真惹得一万精锐萨满军叛出倭军……大西指挥官肯定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大西飞恨恨冷哼一声，手中督战军刀徒然垂下。

    苏柒等立于城楼上，冷眼观望着城下倭军内讧的一幕，终见攻城敌军有秩序地一批批撤走，方暗自舒了一口气。

    “多谢老伯仗义援手！”苏柒向萨满教徒老汉郑重行礼道。

    “夫人不必客气！”老汉忙以手抚胸，躬身还了一礼，“夫人一届弱女子，还要披挂上阵，为我安州百姓外据强敌，百姓们无不感恩戴德！”说罢，轻念了句萨满祝祷，“腾格里神定会保佑安州、保佑夫人的！”

    苏柒连连称谢，亲自将老汉送下城楼。见老汉走远，立于苏柒身旁的慕云桐撇嘴感慨道：“这萨满教果然是漠北蛮夷的玩意儿，变着法儿的糊弄人……”

    “说什么呢……”一旁的英娘瞪了他一眼。

    苏柒道：“兵法曰：上善伐谋、次善伐交，下善伐城，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最好……你大哥没教过你兵法？”这位慕小爷几场战役打下来，砍人的功夫见长，兵法谋略却始终不见长，眼看也要往慕四爷的路子上走，实在是可惜了。

    慕云桐却丝毫没意识到来自他大嫂的嘲笑，依旧一脸不明觉厉的兴奋。“一万倭军，竟被区区歪门邪道儿吓得退了兵，也真是可笑！”

    英娘怒其不争地瞪他一眼，叹道：“我觉得，倭军恐怕不会就此放弃攻打安州！”

    一旁的苏柒微微皱眉，以手掩鼻后撤一步，“咳……六爷啊，趁今日得闲，你速速回营沐浴更衣去吧！”

    这赤裸裸的一脸嫌弃，慕云桐深觉郁闷：明明是大嫂你自己出的主意，生生用一大锅人尿熬出了那么薄薄一层“白，粉”，然后令他带人一身黑衣从头到脚包裹，趁着夜色出城，在城外用这白，粉燃起团团鬼火，唬得敌军哭爹喊娘、叩头不止……话说，我这也是大功一件啊！

    “真有这么臭吗？”慕云桐抬起胳膊嗅了嗅，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问。

    苏柒用实际行动回复了他：“呕……”

    英娘赶紧将慕云桐推走：“赶紧回营洗澡去！别在这里招人恶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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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回  安州又烽火

    利用敌军撤退的难得空闲，慕家兄弟和苏柒、英娘组织燕北军清扫战场、救治伤员、安抚百姓，并将安州遇袭、慕云梅受创失忆的情况写成战报，派斥候快马加鞭给大元帅慕云松送去。

    苏柒和英娘抽空去小院探望慕云梅，见他不再拿根竹竿当马骑着满院子疯跑，深觉欣慰。

    采莲给她们端了滚滚热茶来，并贴心地拿了热腾腾的泡菜煎饼给二人充饥。苏柒和英娘接连几日没能正经吃上顿饱饭，此刻觉得采莲做的泡菜饼子简直是人间绝味。

    “五爷可好些？”苏柒边吃边向采莲问道。

    “心性倒是长大了些。”采莲苦笑道，“如今是个十一二岁，伤春悲秋的少年。”

    苏柒和英娘齐齐向慕云梅望去，见他正坐在一棵大柳树下，仰头望着树上晾晒的白菜梆子，摇头慨叹：“这白菜，经历了春花秋实，历经多少风雨磨难，才长成这样饱满挺拔，如今却要被人辣手采摘，孤零零晾晒在这里，等待被腌成泡菜的命运……唉，可悲！可叹！”

    苏柒和英娘齐齐打了个寒颤，苏柒咋舌道：“没想到，五爷开朗刚毅的外表下，其实还藏着这样一颗敏感脆弱的少女心……”

    英娘咬着后槽牙表示：“这若是慕云柏，敢这么膈应我，早被我一巴掌抽上去了！”

    采莲生怕英娘当真按捺不住动了手，忙拉着二人坐下，换个话题：“听说敌军退了兵？今儿一早，就听见左邻右舍放鞭炮欢庆呢！”

    “恐怕退兵是暂时的。如今安州是燕北军的大本营，倭军不会善罢甘休。”苏柒道，“这几日打下来，我军火药消耗极大，如若敌军再来犯，只怕火药就要告罄了！”

    “我已让老六去调派人手，就地寻找材料制造火药，以备不时之需。”英娘遥遥向南望着，“只盼着送信的斥候脚程快些，让王爷和相公尽快收到消息，派兵来驰援安州！”

    “是啊！”苏柒凝望着依旧以手托腮，凝望着白菜梆子出神的慕五爷：你快好起来，若敌军再来犯，我们四个臭皮匠，真的难以为继了……

    正如她们所料，大西行长并未放弃继续攻打安州的计划。

    “安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我手下的大西飞，和鞑靼名将特木尔宝音先后栽在了安州城门前。”

    中军帐里，大西行长正负手望着墙上的地图，“小野君可有把握？”

    在他身后，一名身材出奇高大，身穿一身闪亮金色铠甲的男子，口中发出一声不屑冷笑：“在我小野幸之助眼里，特木尔宝音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至于你手下的什么大西飞，哼，蟑螂耗子一般的存在！”

    对于小野的狂傲，大西行长不禁皱了皱眉，但他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不得不对他忍让三分，遂笑道：“小野君在我国有金刀武士之美誉，向来勇武双全，自然不是他们那些鼠辈能比的。只可惜令弟小野成幸君，如今在立花统领身边，否则双刀合璧，更是所向披靡了！”

    小野不屑道：“大燕国有句谚语：杀鸡焉用宰牛刀。攻打区区一个安州城，一个毛儿还没长齐的守将慕云梅，有我这把金刀就够了！”

    萨满军撤兵后的第三日，倭国金刀武士小野幸之助，率倭军两万，继续攻打安州城！

    倭军攻城狠戾，从日出打到日落，守城的燕北军伤亡颇重。打到第三日，最大的危急到来：火药告罄了！

    金刀武士见安州城头火炮威力不再，一边安排兵力拼命登城，一边派人在城墙相对低的东城外架起十丈高的投石车，不断向安州城内投掷火弹，安州城中多处失火，苏柒和英娘组织百姓四处扑火，一时间人心惶惶。

    没了火炮压制，敌军登城亦方便了许多，北城、南城几欲失守，守将杨德胜和白勇组织士兵点燃滚木向城下投掷，才勉强能够遏制住敌军攻势。

    激战一日，敌军终在日暮十分如潮水般退去。苏柒和英娘见慕云桐带着兵器厂监正上城楼来，忙问道：“可还有造火药的原料？”

    “禀报夫人，原料还有，只是兵器厂人手太少，昼夜不停地造，尚且供不上使用。”兵器厂监正显然也十分着急，“加上敌军险恶，不断向城内投石纵火，兵器厂正好在城东，万一被引燃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倭国人真是不消停，连个火药都不让人安安心心地造！”慕云桐感叹道。

    原本忧心忡忡的苏柒竟被他这傻白甜逗乐了：“六爷说的是啊，若能让倭国人消停两日，就好了……”

    “夜袭？”慕云樟和慕云桐脸上一式一样的不明觉厉的表情。

    “对！”英娘道，“以攻为守、疲敌之策！”

    “……啥叫疲敌之策？”慕云樟看了眼六弟，显然他也没听懂，只好问了出来。不过，这以攻为守，不是四爷我说过又被你们否决了的计策么……

    “就是趁夜发动袭击，让敌军睡不好觉。”苏柒满脸无奈，只好用这哥俩能听懂的话再解释一遍，“他们晚上睡不好觉，白天自然就没精神攻城，搞不好就能消停两天，让我们安安心心地造火药了！”总觉得跟这哥俩说话，拉低了自己的智商。

    “这招儿好啊！”慕云樟终于听懂了，“我去！六弟你别跟我抢啊！”

    慕云桐自然不干，刚要开口，却听二嫂英娘道：“不用抢，打虎亲兄弟，你们哥俩都有份儿，各带五百士兵，一个夜袭北城驻军，一个夜袭南城驻军，至于东城……”

    苏柒正犯愁：如今安州城内一群老弱病残，人手总是不够用，却听英娘道：“东城我去！”

    “你……”苏柒刚要阻拦，却从英娘的眼神中读出了“挡我者死”的威胁感，想到英娘终于捞到机会亲身上阵，加之的确是城中无将，除了她，似乎也真没谁了，只得道：“好吧，你……你们可一定要当心！”此刻，她深恨自己没好好学过武功，无法替他们分忧。

    “切记，不必与敌军交锋！只需在距离敌军营帐一里外敲锣呐喊、鸣放火铳，将他们吵醒即可。”

    三人临行前，苏柒再度郑重叮嘱，“闹完便跑，跑得越快越好，等敌军消停了，再折返回来接着闹……”

    “行了，你唠叨第三遍了！”英娘一边擦拭佩刀一边不屑道，“年纪轻轻的，怎地如此啰嗦？”一旁的慕云樟和慕云桐也忙不迭地点头，表示同感。

    苏柒被噎得无语，心道：真不是我想啰嗦，只是派你们这两个胸大无脑的家伙出任务，怎么都不让人放心……

    见夜幕渐渐深，英娘“当啷”一声长刀入鞘，呼地起身道：“走了！不听你聒噪了！”

    慕云樟和慕云桐亦起身而去。苏柒心情复杂的望着三人出门，却见英娘去而复来，望着苏柒咽了口口水，才似下了好大决心道：“那个……我此去……若万一……烦劳你，回到王府替我好好照顾我儿慕骏，拜托了！”说罢，生怕苏柒见她红了眼圈，急急转头便走。

    一时间，苏柒心底竟生出许多感慨。

    打到这个份上，连英娘都上了战场，却不知还能坚持几日……

    王爷的援军，何时才能来？

    按照苏柒与英娘的计算，从派斥候往王京方向送信，到慕云松派军回援，前后也就是十日的光景，因此，只要再守城十日，便有生机。

    安州攻守战第四日。

    眼圈乌黑的小野骑马立于安州城楼前，望着自己的士兵有气无力地跑向城楼，有气无力地架起云梯，有气无力地爬到半截……然后被城楼上的守军一把推翻。

    连摔下来的那声“啊……”都是那么有气无力……

    “鸣金！收兵！”金刀武士郁闷地下令道，如此打下去，只能是徒增伤亡、毫无用处。

    先前只听说安州城守将慕云梅，是个不足二十年纪的少年郎，枪法尚可，听说还颇有几分小聪明，曾用偷梁换柱、冰雪封城之计打败了大西飞，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之法吓退了特木尔宝音。然在自恃颇高的小野看来，这些都是雕虫小技，不足为惧。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慕云梅不但擅长“雕虫小技”，还喜欢玩儿阴的。

    他昨夜过得，简直是场噩梦。刚睡着便被夜袭的敌军吵醒，慌慌张张穿戴起来去迎战，对方却像兔子似的没了踪影。

    以为警报解除，再度睡下，不一会儿，敌军竟去而复来！

    一夜三次啊！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小野干脆下令停止攻城，所有士兵撤回营地休息，留小队人马巡查戒备。

    大白天的，你总不敢搞突袭吧？

    而燕北军的确没打算搞突袭，主帅慕云樟只是下令，每隔半个时辰，城楼的火炮齐齐发射一轮。

    不太费弹药，也不为打死人，就为听个响儿。

    被火炮的轰鸣声聒噪得完全无法入睡的小野，此时很有种操刀砍人的冲动。

    慕云梅……你这个……小人！

    佛祖啊……求你收了这个妖孽吧！

    小野简直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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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回  慕四爷进击

    在火炮轰鸣的背景音中，倭军度过了围攻安州城以来最憋屈郁闷的一日，虽说不到正午便草草收兵休息，但直到夜幕降临，满营的倭军士兵都在破口骂娘。

    而安州城内，则是一番前所未有的斗志昂扬景象。

    “今夜我们仨继续去夜袭！”慕云樟目光炯炯，见天色擦黑竟如磕了药似的兴奋，“行那……啥？”

    “疲敌之策！”慕云桐接口道，“再骚扰他们两夜……搞不好倭国鬼子便要不战自退！”

    望着莫名激动的两兄弟，苏柒满头黑线，傻白甜就是傻白甜，“六爷，若是你熬了一日一夜不眠，正要入睡，却有人在旁边吵闹呐喊道：睡什么睡，起来玩耍！此时你欲何为？”

    “那还用说，揍他！”慕云桐脱口而出，说完便若有所思，“大嫂的意思是……”

    “突袭，讲究的就是出乎意料。敌军昨日被你们闹了一宿，你猜，他们今夜是否还会不加戒备地闭门睡大觉？”

    慕云桐汗颜：“应该……不会。”

    “今夜，敌军将领必然会加派人手，扩大巡查范围，甚至设下埋伏，就等你们再度出城！”

    “那，今夜便不能再去夜袭敌营了？”慕云樟兄弟表示十分遗憾。

    “倒也不是。”疲敌之策的目的是要最大限度地“疲敌”，只骚扰一夜显然达不到预期效果，苏柒已跟英娘分析过，“上半夜，敌军必然提心吊胆、严阵以待，但到了下半夜……估计都熬不住了，自然会放松些警惕。所以，你们下半夜再去。”

    一旁的英娘接口道：“且今次不同于昨日，咱们三人各带一千士兵出城，悄悄摸至敌军军营外围，趁其不备发起冲锋……”

    “打他娘的！”慕云樟又兴奋起来，被人像乌龟一样在安州城里困了许多时日，他早就憋屈得心头窝火，早想出城跟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偏偏二嫂不许。

    “一击即退！”苏柒马上接口，正色道，“我们的目的还是疲敌，但若次次都是虚张声势，敌军便不会再担忧，因此，时打时扰、虚虚实实，令敌军摸不着头脑，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才能达到扰乱军心的目的。”

    夜袭这种需要技术含量的任务，实在不适合慕四爷这种不用大脑只用刀思考的家伙……但除了他，又实在是无人可用……苏柒总觉得放心不下，只得再度向慕云樟强调：“四爷千万记得：一击即退、不可恋战！”

    “知道了知道了！”慕云樟敷衍道，以往大哥在的时候，也未见这个小嫂嫂如此絮叨。

    子时一过，慕云樟、慕云桐、英娘三人各率一千军，趁着夜色悄悄摸出城去。

    苏柒登上城楼，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静静等待着。今夜的夜袭，比昨夜凶险得多，出一点差池，出去夜袭的士兵便是有去无回……她总觉心中隐隐不安。

    不一会儿，便遥见倭军营西方火起，夹杂着火铳的响声，显然，慕云樟已然率军发起了冲锋。

    一击即退……一击即退……苏柒在心中念叨着，紧张地望着倭军营的方向。

    然而，这“一击”的时间，终究是长了些。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苏柒见倭军营燃起的火把忽然多了起来，心中一沉，幸亏之前留了个后手，随即下令：“杨德胜！率一千军即刻出城，驰援四爷！”

    这一根筋的慕云樟，终究是坏了事！

    直至天色微亮，杨德胜才率军奔回了安州城。

    出去夜袭的一千军，加上驰援的一千军，活着回来的，不过五百余。

    “你……”苏柒远远看见被两个士兵驾着踉跄归来的慕云樟，真真气不打一处来：我一千余安州守军，就折在了你这蠢货手上！

    但是，当苏柒看见慕云樟满身是血，胸前一道足足三寸长剥皮见肉的刀伤，责备的话再也一句说不出口，“军医！军医何在？”

    “是我不好……”慕云樟强忍疼痛，喘息着说。

    此时已然折返回城的慕云桐和英娘亦赶了过来，见慕云樟如此惨状，皆觉心惊，“是谁将四爷伤成这样？！”

    “便是那个金甲金刀的敌军将领！”搀扶慕云樟的士兵道。

    苏柒真是又气又恨：让你外围突袭扰敌，你怎会对上了敌军将领？！

    慕云樟却忍痛叹道：“我本想着，敌军众多，如此打下去希望渺茫，不如趁夜袭来个枭首，拼着我慕云樟的性命不要，干掉敌军将领，或许我们还有胜算。没想到……”他讲话牵动了伤口，痛的倒抽几口冷气，“没想到那金刀武士真有两下子，我与他大战五十余合，终究……”

    此语一出，在场诸人无不敬佩叹惋。苏柒几乎要红了眼圈：这慕四爷虽说无甚谋略，却有颗无畏赤子之心，无愧为慕家儿郎！忙劝道：“四爷不必再说了，快去治伤要紧！”

    英娘对刚刚归来的杨德胜令道：“天色已亮，敌军怕是又要攻城！辛苦你，传令三军，列阵迎敌！”

    “传令三军，列阵攻城！”

    此刻，在安州南千里之外的开城，燕北军主帅慕云松正调兵遣将，力求一举攻下开城，击破倭军驻守在王京前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燕北军诸将皆斗志昂扬，高呼“必胜”，这一路南下，他们在王爷带领下连克倭军，打得气势如虹，光复了高丽的大半国土，眼看倭军驻守的最后一个要塞——王京就在眼前，燕北军从将领到士兵，都想一鼓作气拿下王京，将倭寇赶回老家去。

    在震天的呼喊声中，却见一燕北军斥候，口中呼喊着：“八百里加急！元帅！安州急报！”一路策马冲了进来。

    慕云松听闻是安州急报，赶忙与慕云柏起身出了军帐，却见那斥候正来到他面前，翻身下马呈上一封沾着血的书信，便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慕云松忙令军医近前查看，军医探了其鼻息脉搏，又翻了翻眼皮，叹口气向慕云松禀道：“这位兄弟定是一路不休不眠，已然力竭而亡！”

    慕云松惊骇，忙一边派人替这赤胆忠心的斥候料理善后，一边拆开那带血的安州急报，一看之下，心惊肉跳！

    安州，竟遭敌军几番强攻，如今风雨飘摇！

    一旁的慕云柏亦是焦急：“老五呢？留他在安州干什么吃的？！”

    然此处将士众多，慕云松不便明言，只将信上“五爷遭噬魂兽袭击，幸而性命无碍，只是记忆全失，心性如孩童，王爷与二爷亦需警觉”的字样指给慕云柏看。

    “这……这……”慕云柏一时间竟有些乱了阵脚，“英娘她们还在安州城里，老四和老六又是干什么吃的，竟不知道护着她们走？！”

    “是她们不肯走。”慕云松叹道：苏柒那丫头的心性他是清楚的，最容易善心泛滥，别人对她有一分的好，她便恨不能十分地报还回去，“安州城中有大量老弱妇孺，又有高丽王室，她们不忍心弃城而去。”

    “可安州城那一万残兵……”慕云柏每每想到自己的夫人此刻陷在安州城里生死不知，他就心如刀绞，“大哥，事不宜迟，让我率军驰援安州！”

    慕云松此时亦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了回去，但他很清楚，自己身为主帅，必须坐阵进攻王京的最前线。

    在家国天下面前，儿女情长皆是小事。

    丫头，是我慕云松对不住你……他握了握拳，向慕云柏郑重道：“好！你率轻骑兵两万，火速驰援安州！一旦到达，火速传回消息！”

    慕云柏抱拳领命，“大哥放心，只要她们还活着，我一定将她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来！”说罢转身疾步而去。

    慕云松顺着他的背影遥望北方：小丫头，我知道你素来福大命大，此番一定要给我好好儿的！

    他咬紧了牙关，转身大步向前：“传我将令，攻城！”

    “鸣金收兵！！”

    安州攻守战第八日。

    这一日，敌军攻得凌厉，直至日头完全隐没在远方的地平线下，城外中军才忽然传来一阵鸣金之声。

    在如血残阳中，倭军士兵拖着死去袍泽的尸体，如潮水般退去。

    风雨飘摇的安州城，又守住了一天。

    直至敌军全部退出城外十里，负责驻守北城的杨德胜才一声令下，疲累了一天的士兵们不管不顾地瘫倒在城楼各处，有的口中还嚼着一口饼子，人已呼呼睡去；有的却捂着伤口兀自低声呻吟，还有的一边流泪，一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死去的袍泽拖下城去。

    “北城楼的兄弟，还剩多少？”英娘轻声问杨德胜。

    “今日打得惨烈，折了三百有余……如今还剩不到八百人。”杨德胜身上已多处负伤，有的随便涂了些草药，有的全然来不及处理，声音嘶哑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夫人，我们的火药快没了……最多还能撑一日。”

    英娘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的苏柒只得替她答到：“知道了。”

    此时，南城和东城的守将依例前来报告战况。

    “白勇呢？”苏柒见南城来得不是守将白勇，不禁问道。

    “夫人，白将军他……阵亡了！”

    苏柒心中又是一痛，但这些日子，心已然痛了太多次，快要痛到麻木了。只听英娘低声道：“令副将徐辉接替之。”

    “夫人……徐大哥他前日已经……”

    英娘深吸一口气，“你，接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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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回  欲献安州城

    查看了伤亡状况后，苏柒和英娘去看了看慕云樟。

    “四爷情况如何？”苏柒轻声问慕云樟的亲卫。

    “禀两位夫人，四爷这几日一直高烧不退，烧得胡言乱语，整日叫嚷着要重披挂上阵，与那金刀武士血战到底……这是刚刚睡去了。”亲卫说得有些哽咽，“四爷征战沙场十余载，大大小小的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受这么重的伤，还是第一次……”

    苏柒与英娘听得愈发凄然，只得略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是夜，苏柒独自立于城头，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一万守军，如今已折损大半。

    援军尚不知在何方，慕四爷重伤昏迷，慕五爷依旧失忆，连初上战场的六爷慕云桐，如今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好皮肉。

    映着凄冷月色，苏柒用酸涩的眼睛眺望南方。

    王爷，相公，你可收到了我的军报，你可知我正经历着什么……

    你可知道，我从未如此绝望……

    英娘愤然拍案而起，“打到这个份儿上，你说要投降？你疯了？”

    “是诈降……”苏柒无奈道，英娘这个爆竹脾气，真不是个商量大事的好对象，“以诈降之计，诱那金刀武士前来，然后，伺机枭首！敌军若没了头领，也许能不攻自乱！”

    “……这不是当初老四的主意么？”

    “是啊。”苏柒叹道，慕云樟若知道自己的主意能被派上用场，定然十分自豪，“但如今，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

    英娘想了想，又丧气道：“要降早降了，苦战这许多日才说投降，那金刀武士也不会信呢！”

    “那要看以谁的名义去说。”这一点苏柒已然想过，“安州守将虽负隅顽抗，但北靖王爷的女眷是区区一介妇人，养尊处优见识短浅，被围困这许多时日缺衣少食，深感无望，为自己活命计较，私下派人送信给倭军将领，表示愿私开城门，放他入城，条件是保全自己的性命和金银。你说，金刀武士会不会信？”

    英娘眼睛一亮：“有可能会……然后呢？”

    “将金刀武士引来，伺机杀之！”

    “说起来，倒是个好主意，只是那金刀武士身手甚好，将他引来不难，干掉恐怕颇有难度。”饶是英娘这样的直肠子，也听出了这计谋中的凶险之处，“如今老四下不了床，老五指望不住，老六虽初生牛犊……恐怕也不是这金刀武士的对手，城中再无猛将，谁能杀得了他呢？”

    苏柒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关窍“将他引至瓮城，埋伏神机营将士，火铳射杀之！”

    “那引他的人，便危险了……”英娘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苏柒真正的意图，惊到：“你是打算……不行！”

    苏柒却故作无谓笑道：“老四说得对，一命换一命，却能救下全城的将士和百姓，这生意，划算得很。”

    “不行！”英娘断然拒绝，“你就是王爷的命，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王爷怎么办？！”

    这一句，戳到了苏柒心中最痛的地方：“我何尝不知……但你心里也清楚，不行此招，安州城终是守不住了！”

    英娘愣愣地望着苏柒，半晌，忽而笑道：“我方想明白了，你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女眷，我却是正经的慕二夫人……你只管去布局，这诈降之事，我去即可！”

    苏柒却摇头叹气道：“不是我看不起你，但你的确去不得。”

    “为何？”英娘表示不忿。

    苏柒起身，将英娘上下打量一番，又绕至她身后打量，“因为，你没我生的好看。”

    “你……”英娘刚要发作，却不料被苏柒早有准备，袖中暗藏一支短棍，此刻发狠敲在英娘后颈上，立时将她敲昏了过去。

    苏柒忙抱住摇摇欲坠的英娘，将她放在床榻上，出门对守在门口的亲卫道：“将房门锁起来，派两个人严加看管，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二夫人出来！”

    亲卫抱拳称是，苏柒又去寻杨德胜，将计策与他密谋一番，寻个略通倭国语的手下写好了投降书，郑重交给杨德胜道：“你从众兄弟中挑个最机灵的去敌军营中送信，此事除了你我，不能向任何人走漏风声，明白吗？”

    杨德胜正悲怆于王妃的无畏死志，此刻眼含热泪，郑重抱拳道：“王妃放心，属下定拼死护王妃周全！”

    接到城内送来的密信，金刀武士小野大喜过望。

    正愁这安州苦攻不下，城内竟出了叛徒，而这叛徒，还是北靖王爷的女人！

    果然还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姓苏的小娘子在信中说，愿趁天色未亮之时，悄悄打开北城侧门，放倭军入城，条件是倭军入城后，能护她周全，任由她带着金银细软和下人离开。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妇人之见，幼稚得很！小野在心中笑道，一面给这苏娘子回信表示愿意接受投降，一面召集诸将前来，宣布这一大好消息。

    “将军，恐其中有诈！”有部将劝道，“我军攻城多日，这小表子为何早不投降，至今才说投降？”

    “废话！自然是被我军打得抗不住了嘛！”另有部将见长官正在兴头上，忙不迭拍马屁道，“女人嘛，见过什么大世面，被咱们将军的凛凛雄风所折服，又被炮火和死人吓破了胆，只求留下一条小命儿，要求拜倒在将军的金刀金甲之下，再正常不过了！”

    这一番话说得小野打心眼里十分受用，但“有诈”二字依然提醒了小野，是以他最终留了个心眼儿，要求这位苏娘子今夜出城一见，商议投降事宜。

    苏柒同意了。

    安州城西并无城楼，因为城西是巍峨耸立、绵延千里的山脉。

    夜色中，小野带领二百亲卫来到山下的约定地点。

    “来的可是金刀武士？”只听一莺啼般的清亮嗓音响起，小野循声望去，不由一惊：没想到，这位苏小娘子还是个绝色倾城的大美人，下意识地连语调都低柔了许多，问道：“你就是苏娘子，北靖王的女人？”

    便有小野的手下，将话翻译成蹩脚的汉语说给苏柒听。苏柒闻言点头道：“正是。”她身着一袭白色狐皮大麾，正是当初沈惟恭讨好她时送来，金丝银线在清冷月色下显得华丽无比，满头珠翠衬着一张单薄发白的脸儿，愈发昭示了她身娇肉贵拜金女的形象。

    “将军肯来，料想是同意了小女子的条件了？”

    小野却并不答话，只盯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显得格外明亮诱人，竟让他愣神了片刻，唇角勾起个浮浪的笑容：“小娘子敢深夜只身来见我，倒是颇有胆量……你就不怕我将你掳了去，以你要挟安州守将？”将这美貌女子弄到手，倒也是美事一桩。

    苏柒却一脸无畏笑道：“我家王爷都不在安州城内，你以为能拿我要挟谁？再说了，你掳了我，谁给你当内援，帮你拿下安州城……孰重孰轻，将军心里自然清楚。”

    小野被说得无言，心道这小娘子倒是个聪明人，“小娘子甘愿当我的内援，回头要如何向你男人交代？”

    苏柒脸上竟现出几分幽怨之色，口中却说：“这与将军无关。”

    小野从中看出了些端倪：这小娘子，怕是在北靖王爷那里失了宠，否则也不会被只身搁在这男人环伺的虎狼之地。先前还听说北靖王爷对她极尽宠爱，连出征高丽都要带着她，一路上腻腻歪歪，果然男人的心啊，变得比天儿还快！

    可惜了这么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小野正欲再开口撩她几句，却听小娘子道：“明日寅时，我为将军打开北城侧门，将军可派少量士兵从侧门入，制伏北城楼守军，然后打开大门。只是，守将慕云梅日夜在北城楼上，此人武艺高强，一般人不是他对手，还望将军派一猛将，方能将其制服。”

    提到慕云梅，小野顿时想起了他以一己之力毁掉特木尔宝音十辆攻城车，以及夜袭不让他安生睡觉的事，遂恨恨咬牙道：“这慕云梅最是该死，我必不能轻易放过他！”

    他想了想又向苏柒问道，“据你所知，慕云梅比之前几日与我打斗那黑厮如何？”

    苏柒故作个嘲讽状道：“那黑厮是北靖王爷的四弟慕云樟。据我所知，慕云樟在慕云梅手下，斗不过二十合。”

    小野心中暗自慨叹：那黑厮已算是员猛将……这慕云梅竟如此了得……看来，除了我金刀武士的金刀，倭军中亦再无人能战得败他了，“小娘子放心，我亲自去战他！”

    听闻此言，苏柒心中暗喜，却又听小野道：“但也请小娘子拿出些诚意，届时亲自开城门相迎。”

    苏柒暗自蹙眉，口中却故作淡然道：“那是自然。也请将军遵守诺言，一旦拿下安州城，即刻放我离去。”

    小野笑道：“小娘子自去收拾行李，明日便要换个地方住了。”

    他语调中的轻浮孟浪，苏柒故作不知，只行礼告辞而去。

    小野却不急着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小娘子娉娉袅袅的身影渐行渐远，对身边亲卫交代道：“明日一入城，你便去给我生擒了这个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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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回  瓮城生死战

    “遵命！”亲卫堆起满脸笑道，“将军这是要安州美人儿，名利双收了，属下先为将军贺！”

    小野心中舒坦，因与苏娘子达成协议，故而天明之后，倭军只是象征性地攻了一阵，便鸣金收兵，为黎明真正的战斗做准备。

    利用倭军收兵的空闲，苏柒先去看了英娘，听屋里愤怒大骂和东西倒塌破碎的声音不断传来，甚是忧心地问门口的亲卫：“二夫人闹了多久了？”

    亲卫坦言：“从醒来便开始骂，把屋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个光。”亲卫苦笑道，“骂王妃您的话，可是不大好听。”

    苏柒无谓笑笑：“无妨，让她骂罢，只是无论如何，不能放二夫人出来。”

    交代罢，她再度回眸望了望关着英娘的房间，终转身而去。

    英娘，今夜之后，安州城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苏柒再去探望受伤的慕四爷，见他高烧已退，被棉布层层包扎的伤口犹自渗着殷殷的血，垂着一颗大头揶揄：“嫂嫂，我……”

    “不怪四爷你，”苏柒淡淡笑道，“好好养伤是要紧。”

    对于如今安州城的现状，慕云樟也有所了解，不安道：“你说，敌军今日为何一反常态？”

    苏柒只得安慰他道：“倭国鬼子也不是铁打的，连攻数日，伤亡惨重，也许休息整饬而已。”

    幸而慕四爷好骗，便点头信了，又重重叹道：“不知大哥的援军何时能到，若真赶不及，我慕云樟拼上这条性命，定与安州共存亡！”

    苏柒定定望了悲愤的慕四爷片刻，忽然开口道：“四爷，今夜过后，安州城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不等慕云樟咂摸过她话中的味道，苏柒已匆匆离去。

    安州城深处，寂静的小院里，柳树上晾晒的白菜依旧，树下却没了替它唏嘘的多情少年。

    “已然睡了一日一夜了。”采莲有些焦虑，“还从未睡过这么长时间，苏柒你说，五爷不会有什么……”

    苏柒便探了探慕云梅的灵台脉搏，“没事，许是魂魄正归位，元神消耗比较大。”她反而舒了口气，欣慰道，“待他再醒来，也许就能忆起往事了。”

    “真的？”采莲惊喜一下，忽而脸颊一红，恓惶道：“这些日子，五爷无知无觉，状如孩童，与我朝夕相处，待他醒来，会不会相对尴尬?不行，我……”

    见她绯红着脸，忐忑地绞着自己衣摆，苏柒伸手拍了拍她手背，安慰道：“你要相信，五爷是重情重义之人，你对他的千般好，他都会记着。”

    采莲这才安心了些，问道：“今日怎么不见二夫人？”

    苏柒揶揄：“英娘……也累了，今日难得清闲，我让她回去歇歇。”

    采莲心疼道：“你们连日殚精竭虑指挥守城，真是太过辛苦！”说着，便忙不迭去厨房端来热腾腾的包子给苏柒，“听闻今日敌军偃旗息鼓了，四邻的百姓都喜气洋洋，说敌军攻城不济，眼看就要撤了！”

    苏柒笑笑不答话，低头咬了口包子，放在口中慢慢咀嚼，忽然便忍不住红了眼圈。

    采莲敏锐察觉，不禁抚她肩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瞒着我？”

    “没什么。”苏柒吸了吸鼻子，强自笑道，“只是觉得，能在异国他乡吃到熟悉的家乡味，实在是感动。”

    “你看你，”采莲伸手去拭她眼角晶莹的泪花，“经历那么多生死关头不见你哭，一个包子倒把你惹哭了，真是我的罪过。”说罢，又揽过她肩头轻声哄着，“等敌军撤退，五爷醒来，王爷率军攻下王京，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嗯，回家。”

    苏柒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起身欲走，临行又看了看依然熟睡中的慕云梅。

    五爷，今夜过后，安州城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夜色阑珊，北城外。

    小野亲率两百倭兵，黑衣蒙面，悄无声息地来到安州北城下。

    激战多日，夜风中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仰望黝黑冷峻的安州北城楼，小野握紧手中金刀，才能勉强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攻城十日，死伤万余，今日，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安州城……我管它神佑与否，入城后，定要屠城三日，将城中士兵百姓，杀得一个不剩，以泄我心头只恨！

    不，要留下一个人：那千娇百媚的苏娘子！

    正淫邪地想着，忽见北城楼下一隐蔽侧门“吱呀”一声响，开了一条缝。

    身边士兵正要冲进去，却被小野低声喝止，对一个亲卫道：“你，去看看，苏娘子可在里面。”

    亲卫手持短刀，谨慎往门内探了探，出来禀报道：“将军,的确是苏娘子在里面！”

    “还有谁？”

    “只有苏娘子一人！”

    小野这才放下心来，令士兵们先进，自己押阵最后。

    见是倭士兵先进城，苏柒心中有些紧张：对方人越多，自己越难逃脱，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小野道：“守军皆在城楼之上，将军随我来。”

    小野见自己身处瓮城之内，隐隐觉得不安，对苏柒道：“烦劳你带路！”说着，忽而伸出手去，一拉住苏柒左臂，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有这个苏娘子为质，即便对方有埋伏，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下令苏柒始料未及：这小野竟将自己虏了当了人质，这可如何是好？

    眼见小野已率士兵行至瓮城中央，苏柒急中生智，借着大麾掩藏，悄悄摸出怀里的弗朗机握在手里，忽而向后望了一眼，惊讶问道：“将军还带了人来？！”

    趁小野向后看去的瞬间，苏柒转身抬臂，不及瞄准便向身后的金刀武士扣动了扳机！

    砰！

    小野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娇滴滴的小娘子竟对自己发动突袭，但觉右肩头骤然一痛，想来是被她偷袭得手。但小野毕竟对敌无数，身体受伤便启动应激反应，下意识地一掌重重拍在苏柒背上，将她击出丈余远。

    “你这贱人！”

    苏柒被他大力击出，正打在她昔日刀伤之上，感觉自己背上的皮肉都顺着旧伤炸裂开来，重重摔倒在地。但她此刻必须保持清醒，咬牙忍痛，踉跄着爬起身，见那金刀武士面容狰狞双目尽赤，恶狠狠盯着她一步步近前，俨然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苏柒深觉，也许下一秒自己就要死在这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手里。幸而这一切皆在她的预想之中，眼见金刀武士扑来，她牢牢持弗朗机在手，默念着王爷相公曾教她的瞄准诀窍，冲着小野便又是一枪！

    但小野方才见识了弗朗机的厉害，已有防备，见苏柒举枪便用金刀护住自己要害，是以这一枪正打在金刀上，发出金石相撞的一声脆响，火药与金刀擦出一朵耀目火花，映出小野鬼魅般狰狞的脸。

    “你以为，我被你偷袭一次，还会让你再的手？”小野狞笑着，如同饿狼盯着即将入口的猎物：本还想将这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带回去好好享用，熟料这贱人竟胆大包天地算计于他，此刻，他只想一刀刀划破她那张娇俏的脸，听她撕心裂肺的嚎叫求饶，再赏她个最痛苦的死法！

    苏柒半俯在地上，浑然不惧地望回去：白痴，我这一枪，本就不是为了射杀你，而是……

    “砰！砰砰砰……”

    原本漆黑一片的瓮城，骤然间被火把照的通明。埋伏在瓮城城楼之上的神机营士兵，听王妃信号声起，登时点亮火把，手执三眼神铳，向瓮城内的鞑靼士兵一阵扫射！

    被困在瓮城内的倭军士兵这才意识到中了埋伏，回头想要从北门退出去，才发觉身后的城门不知何时早已重重关上，火弹从四面八法射来，倭军顿时一片慌乱。

    直至此时，小野才明白，自己中了这个小娘子的圈套，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斩首行动，只可惜他被美色迷了心窍，轻信了这女人的话，让自己陷入了绝境。

    小野几乎要发狂，恨不能将这姓苏的贱人用刀割成一片一片和血吞下去。但眼见身旁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心里反而清楚起来：

    敌人火力凶猛，挟持住这小娘子，是自己唯一的生机！

    想至此，小野全然不顾受伤的右肩，随手扯过两个亲卫抵在胸前做挡箭牌，便饿虎扑食般向苏柒扑去！

    苏柒大惊，没想到这厮彪悍如此，只得借着神机营的火力掩护急急后退。

    没法子了……苏柒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紧张地起伏，脑子却是出奇的冷静：她此番将自己置身于此险境，本就没抱活着出去的打算，眼见凶神恶煞似的小野越来越近，苏柒索性再度举起弗朗机，抵着自己的胸口，冲城楼上大喊一声：“别管我！开枪啊！”

    与其在这魔鬼手里受辱，不如自我了断，去得干净！

    相公，可惜我与你缘分太短，此后余生，你妄自珍重！

    可惜，小野并不打算给她自尽的机会，见她举起手里的弗朗机，便挥手将身前一个亲卫的尸体甩了过去。

    苏柒被突然飞来的尸体撞了一下，弗朗机便脱手飞了出去，下一秒，她已被一只魔鬼般的大手狠狠掐住脖颈，用力抵在了小野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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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回  瓮城生死劫

    瓮城上的士兵见王妃被挟持，生怕伤了她，皆不敢再开枪，原本沸反盈天的瓮城，一时间变得一片沉寂。

    小野紧紧挟持着苏柒，机警地环顾四周，见跟随他进来的亲卫早已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无一人存活。

    但小野并不关心他们的生死，他骤然将苏柒拉高，将手中的金刀架在她脖颈之上，冲瓮城上的燕北军士兵大喝：“放我出城！否则，我就杀了她！”

    苏柒被他掐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听到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倭国语，料想是用她做人质求生，遂用尽全身力气大叫出声：“别管我！开枪啊！”

    只要杀了他，安州城的士兵和百姓，就有救了！

    以我一条浮萍草芥般的命，换满城百姓的命，值了！

    她方出声，便被小野的金刀从耳后划过，滚烫的血，立时涌了出来。

    感受到手里的小娘子微微颤抖着，小野忽然发出一声狂狼的笑，凑近她耳后，伸出舌头去舔舐他伤口涌出的血，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道：“我先前，很想吃了你；如今，更想一口一口，吃了你……”

    他犹如地狱恶鬼般的声音，让苏柒一阵不自觉地战栗，咬牙骂道：“你这禽兽！”

    此刻，千里之外的开城，慕云松一枪刺穿了一名倭将的胸口，眼见那滚烫的鲜血飚出，忽然觉得一阵心慌意乱。

    小柒，可是我的小柒出了什么事？

    这想法令他有刹那间的失神，险些被一名敌将偷袭，幸而徐凯一直不离他左右，挥刀将那敌将砍做两段，大喊一声：“王爷！”

    慕云松回过神来，发力连挑四五名倭军，荡开一条路杀出战场，策马攀上了附近的山丘，向安州方向遥遥望去。

    三日了，慕云柏率军驰援安州，已走了三日。

    虽然知道他心系自家夫人，自然是日夜兼程，但慕云松依然希望他能快些，再快些。

    晚一分，安州城便多一分危险；早一分，他牵挂的人便多一分生的希望。

    曾经许诺要此生此世护你周全，但如今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我却偏偏不能赶到你身边，保护你。

    小柒，我此生欠你的，究竟要如何偿还？

    慕云松心底浮起深深的罪责感，只希望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能够尽快结束，遂长枪一挥，大喝一声：“传我将令，三军总攻！”

    令罢，便跃马提枪，身先士卒地冲了上去。

    此刻，两道矫健的身影一左一右，闪电般冲向正劫持着苏柒的金刀武士，正是慕家小爷慕云桐，和副将杨德胜。

    他二人见王妃被擒，心中大急，令人放下绳索，从城墙上跃了下来。

    但金刀武士“倭国第一武士”的称号不是徒有虚名，不等二人近身，已是挟着苏柒飞身而起，一脚将慕云桐踢出丈余，左手金刀横扫，立时将杨德胜手中长刀削成两段。

    二人不管不顾，爬起来再与小野颤抖，但小野此刻正是生死关头，如同一只搏命的野兽，手中一柄金刀疯狂狠戾，不过三五招间，慕云桐已被他一刀砍在右臂上，生生削下了一片皮肉！

    “六爷……你们……不是他对手！”苏柒此时已痛得几欲昏厥，咬牙乞求：“别管我！开枪啊！开枪啊！”

    “大嫂！”慕云桐捂着受伤的手臂，咬牙作势打算再度冲上去，却在千钧一发间，被一个熟悉的身形挡在了身前。

    “他们不是对手，我呢？”

    几近昏厥的苏柒，被这久违的声音骤然唤醒：“五……五爷？”

    慕云梅手持三眼神铳，凛然立在小野面前，深深望了苏柒一眼，便端枪朝小野喝道：“放开她，我饶你一条生路！”

    慕云梅自打醒来，便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敌军犯境，安州城岌岌可危，风雨飘摇之际，他自己却因不慎被噬魂兽袭击，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因为他的无能，害得苏柒一介弱女子殚精竭虑抵御强敌，害得二嫂英娘跨马提刀上阵杀敌，害得自家四哥重伤险些丢了性命，害得一万燕北军将士几乎要全军覆没，战死他乡……

    慕云梅悔恨得很想一刀捅了自己！

    但他比其他人皆敏锐得多，不过听了采莲三言两语的形容便觉情况不对，于是拼劲全力赶到北城，一眼见到的，便是苏柒舍身诱敌的一幕……

    慕云梅快要疯了。

    “放开她！你的对手是我！我才是安州守将慕云梅！”

    小野虽听不懂他的话，但打量此人装束和手上的火铳，也猜出了七八分：“你就是那个阴险卑鄙的慕云梅!你这懦夫躲藏多日，总算现身了！”

    小野说着，将苏柒一把揽至胸前，狞笑道：“这是你兄长的女人，你却不管不顾地只身来救，她对你很重要？很好……”

    他重新将金刀架在苏柒胸口，挟着她欺身向前，慕云梅被他逼得一退再退，但苦于苏柒在他手中，亦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看着他向城门口方向一步步走去。

    慕云梅见苏柒被金刀武士死死掐着脖子，此时嘴唇都发了青紫，眼眸也渐渐阖上，心中大急，高声唤着：“苏柒！别睡！”

    苏柒在他焦虑的唤声中，再度睁了睁眼，半是清醒半是昏迷地呢喃道：“五爷……开枪啊……杀了他，安州城……就得救了……”

    慕云梅将三眼神铳牢牢端在手中，瞄准了金刀武士的要害，偏偏不敢去扣动扳机。

    他实在不能轻举妄动，此人阴险狠戾又武功极高，一把长长的武士金刀就架在苏柒近在咫尺的地方，慕云梅实在不敢保证，究竟是他的火铳快，还是这厮的金刀快。

    若苏柒今日真的有个三长两段，莫说大哥不会放过他，他慕云梅自己亦不会饶恕自己，只能以死谢罪了。

    慕云梅从未如此左右为难、束手无策过。

    而此时，一直暗暗蛰伏在小野身后的杨德胜，忽然看准时机，身形骤起，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金刀武士的右腿。

    杨德胜本就身形粗壮高大，一扑得手便拽着金刀武士的腿用力向后一扯，金刀武士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向前摔去。

    这一扑一拽令小野完全猝不及防，手上的力道便松懈了几分。苏柒在迷糊中随着金刀武士一起向前摔去，出于求生本能竟生出几分蛮力，硬是挣开金刀武士右臂束缚，就势在地上滚开去。对面的慕云梅自然不会贻误时机，身形一闪便将苏柒护在自己身后。

    金刀武士倒地后反应极快，一脚踹在杨德胜胸口。杨德胜登时喷出一口鲜血，却依然死死抱住金刀武士的腿，对慕云梅喊道：“五爷快带王妃走！”

    慕云梅明白，杨德胜这是要以自己拖住金刀武士，为苏柒挣得一线生机，当下顾不得许多，弯腰将苏柒抗在肩头，拼劲全力向城墙绳索奔去。

    金刀武士见自己唯一的筹码就要溜走，纵身便要去追，无奈被杨德胜死死拖住，心中大急，手中金刀挥起，生生将杨德胜的头颅砍了下来！

    但是，令金刀武士惊恐的一幕发生了，掉了头颅的杨德胜，抱着金刀武士腿的双手，却依然死死不松！

    “杨德胜！”已被士兵拉直半墙高的苏柒，回头便看到这残烈悲壮一幕，不禁嘶声大叫，眼泪奔涌而出。

    慕云梅亦惊心，头脑却清明，一手揽着苏柒，一手端起三眼神铳，三颗火弹呼啸而去，堪堪穿透了金刀武士的胸膛！

    瓮城上的神机营士兵们眼见杨将军惨死，心中都窝足了火，一时间火铳齐发，似是只有将火药全部射向那金刀武士，才能给惨死的杨德胜报仇，才能给死去的万千兄弟雪恨！

    小野幸之助，倭国不可一世的金刀武士，终在漫天火雨中，化为了一堆肉糜。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和着瓮城内震天的火铳声，安州城外杀声震天。

    慕云柏率援军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地赶了三日，终是赶回了安州城。

    城外待命的倭军，只听北城内枪炮声一片，主帅小野不见踪影，本就惶然无措，加之突见燕北军铺天盖地杀来，更是军心大乱。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慕云柏二话不说，手握长枪带头攻了上去，一边是恨不能将倭国鬼子生吞活剥的燕北军，一边是主帅被杀、人心惶惶的倭军，高下立判。

    大战一日，倭军折损殆尽，侥幸漏网的，也没命似的四散逃去。

    一片如血残阳下，被战火焚烧了整整十日安州城，终趋于平静。

    残垣焦土犹在，但燕北军士兵们已然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安葬袍泽。

    “英娘！英娘！！”慕云柏顾不上抹去盔甲上的血迹，便疯了似的冲上城楼，寻找自家夫人的踪迹。

    他已然听说，老四受伤之后，他家英娘便自觉扛起了守城将领的重责，甚至不惜亲自披挂上阵、冲锋杀敌。

    慕云柏心中着实心痛：他清楚自家夫人的脾性，身为三代忠烈纪家女，总恨自己未能生得男儿身，不能跟他一起驰骋沙场保家卫国。

    但只有慕云柏心里清楚：以她家夫人的武功和本事，小打小闹尚可，面对几万如狼似虎的倭军，她究竟是如何挨过了这些噩梦般的日子？

    安州城楼上，数不清的尸体尚无人收拾，堆成了一座血肉堤坝，看得慕云柏触目惊心。

    打到这个份儿上，连苏柒这样的弱女子都抱了死志，慕云柏实在担心自家那刚烈不屈的夫人，会不会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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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回  战争的心殇

    慕云柏不敢想，几步冲到城楼正中，立着燕北军“慕”字大旗的地方，那面千创百孔的旗帜，如今是被若干英勇的燕北军士兵的尸体支撑着，在安州城楼上屹立不倒。

    慕云柏扔下手中的长枪，伸手去将尸体一具一具地翻过。

    他正惴惴不安地翻着、找着，却忽听身后一个略带哽咽的声音：“相公……”

    慕云柏有些不敢相信地愣了片刻，随即一跃而起，将身后的人死死抱在怀里，沙哑哽咽道：“你还活着……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在自家相公的怀抱里，苦苦支撑了数日的英娘终于支持不住，大哭了出来：“可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我都想好了，身为慕家媳妇纪家女，要死也得死在沙场上，多杀几个倭国鬼子……可我实在舍不得你，舍不得骏儿……相公，你说我是不是妇人之仁，真的很没用……”

    慕云柏伸手去拭英娘脸上的泪，柔声安慰：“你已然做得很好，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我家娘子是当世第一巾帼英雄，无人能比。”

    待英娘渐渐平复下心绪，慕云柏问道：“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金刀武士为何会陷在瓮城之内？”

    他提及此事，英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苏柒这个混蛋！”骂完，却又惊惶地四处张望，“苏柒……苏柒人呢？！”

    看到卧房中倚靠在床榻上的苏柒，英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既然活着，便要算算账，“苏柒你这混账丫头，竟敢偷袭我，还把老娘在屋里锁了整整两日！你……”

    英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苏柒的鼻子便骂，骂了两句却发现，苏柒有点不对劲。

    任她如何骂她唤她，苏柒都置若罔闻、一动不动，如同入定了一般。

    “她……这是怎么了？”英娘问守在一旁的采莲。

    “我也不知道啊！”采莲亦是忧心忡忡，“自今早被五爷带回来，她便是这个样子，魔障了似的不说话也不动，谁也喊不应！”

    英娘望着苏柒耳后那道寸余长的伤口，虽上了药却犹在殷殷渗着血，忽然觉得一阵催心彻骨的难过。

    苏柒的计划，她是清楚的，这丫头已然抱定了死志，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安州城的平安。

    今晨的瓮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无从知晓。但苏柒定然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和地狱般的痛苦，那双昔日清澈如水、活泼灵动的明眸，如今竟枯槁如朽木，没有半分光彩。

    英娘由衷地敬佩她，更心痛她，在她身旁坐下来，抚着苏柒的肩膀，在她耳边柔和而坚定地道：“没事了，金刀武士死在慕云梅火铳下，慕云柏已率援军杀退了倭军，安州城，平安了。”

    就在英娘说完“安州城，平安了”几个字后，只见苏柒黯淡的眼眸微微一动，仿佛这才看见了身边的英娘，干涸发白的嘴唇轻启，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安州城……守住了？”

    “守住了！”英娘握住苏柒冰凉的右手，一旁采莲亦握住她的左手，三女将手牢牢握在一起，英娘激动哽咽道，“我们，居然做到了！”

    采莲忍不住喜极而泣，苏柒却似依旧在魔障中，担忧问道：“敌军，会不会去而复来？”

    “怕他作甚！”英娘此时有满满的底气，“老五回来了，慕云柏也回来了，倭军若再敢来犯，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五爷、二爷都回来了……”苏柒喃喃念叨，“王爷呢？慕云松呢？他可是也回来了？”

    英娘为难地与采莲对视一眼，尴尬道：“王爷他……如今犹在开城前线。你知道，他身为三军统帅，总有些身不由己……”

    她话未说完，便见苏柒眼眸中刚刚亮起的一点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定定地愣神许久，方道：“我知道了，我只是累了，想要睡一睡，你们都回罢。”

    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令英娘和采莲着实的放心不下，采莲刚要自告奋勇留下陪她，苏柒却已脸朝里躺了下去，再不理人。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朗天气，冬日的暖阳洒下金色的光辉，抚慰着被战火荼毒了多日的安州城。

    安州城楼上殷殷血迹犹在，然城内已是一片难得的歌舞升平景象。

    安州城百姓自发聚集在燕北军驻地大营门口，送来了吃食、药材和烧酒，连高丽国王亦亲自出面，感谢慕云梅将军誓死守城御敌、保卫高丽百姓的壮举。

    但慕云梅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功绩和感谢，其实与他毫无关系。

    他曾住过的那个小院儿里，阳光依旧透过高大的杨树洒下来，只是坐在树下，望着白菜帮子发愣的人，换成了苏柒。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尖尖的下颌衬得一双眼睛愈发的大，只是那双如泉水般灵动的眼眸，如今仿佛被万年不化的寒冰冻结，再无半分生气。

    她这颓然的样子，看得慕云梅又是一阵愧疚和心疼，忍不住近前再劝她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我大哥此时心里必然也不好过，很不能插翅飞回来。但为将帅者就是如此，在战争面前连命都顾不得，更罔提感情。”他干巴巴地劝了几句，见苏柒依旧毫无反应，不由叹道，“你若心里不痛快，索性骂我几句、打我一顿出出气，莫要憋坏了自己。”

    他说了许久，苏柒方回了一句：“五爷不必担忧，我没事的。”

    人都要傻了，还没事？慕云梅刚要开口，却听苏柒又道：“如今安州城百废待兴，五爷定然有许多事要忙，且自忙去，不必担心我。”

    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慕云梅只得叮咛几句便告辞而去，采莲等在门口，将一杯热参茶递到慕云梅手里，问道：“你觉得苏柒如何？”

    慕云梅饮了一口，摇头道：“不好。”

    采莲听了愈发担忧：“她往日里那样没心没肺的一个丫头，怎么突然就魔障了一般……五爷，那日瓮城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慕云梅放下杯子，望了望眼前的姑娘：他不愿告诉她，苏柒曾豁出命去刺杀敌将，不愿告诉她杨德胜的惨死，以及金刀武士在漫天火光下化作一堆肉糜……

    这个纯真善良又胆小的姑娘，不知从何时起，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让他想要好好呵护着，不让她恐惧，不让她担忧，不让她难过。

    “那日战斗惨烈，苏柒又从未见过那般血雨腥风的场面，是被吓着了，或许过些时日就好了。”慕云梅对采莲道，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理顺了额角的一缕头发，“只是辛苦了你，刚照顾完我，又要照顾她。”

    采莲被他这亲昵的举动惹得绯红了脸，垂眸呢喃道：“我不觉的辛苦。”

    慕云梅便柔和笑道：“还不辛苦，这些日子看你也瘦了一圈。待回到广宁，我带你去西山打猎，捉几只山鸡野兔炖来吃，味道鲜美且最是滋补。”

    采莲一双月牙般的眼眸笑得明媚：“我记下了，五爷可要说话算话。”

    他二人的言语顺着晨风，丝丝缕缕地传进苏柒的耳中，她觉得，自己应深感欣慰。

    眼见慕五爷待采莲不同于往日，眼见慕二爷与英娘夫妇英姿飒爽地并肩巡城，似乎在历经了生死之后，他们都有所感悟，更加珍惜眼前人。

    可她呢，方才面对慕五爷，她也只能说一句“我没事的”。

    她多希望自己真的没事，一觉醒来，便把昨日那些惊心动魄的恐惧统统忘了。

    可惜，她根本无法安睡，一闭上眼，金刀武士那鬼魅般的双眼、杨德胜失了头颅却兀自屹立的身躯便在她眼前不断地浮现，伴着一片恐怖的腥红血色，挥之不去。

    她怕极了，想要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身边的人，偏偏身畔空空如也，那个能够给她抚慰和安稳的温暖怀抱，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

    深深夜色中，她将自己包裹在棉被里瑟瑟发抖，死咬着嘴唇低声啜泣，却又怕被人听见。

    这里的每个人都背负了太多，已然太辛苦、太沉重，她实在不愿再因为自己，让他们担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但梦魇依旧不放过她：梦境中，她置身一个似曾相识的庭院，周围皆是烈火、杀伐和鲜血，她依稀觉得自己正被人拖着拼命往外跑，却又挣扎着不愿离开，口中惶恐大喊：“娘！娘！！”

    在她的凄厉呼唤中，便见一中年美妇跌跌撞撞地冲她跑来，她头发凌乱，雪白的长裙上溅着斑斑血迹，一双美眸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苏柒觉得自己小兽般挣扎着，发疯般地想要朝那妇人冲去，想要投入她的怀抱，偏偏被她千万遍唤作“娘”的妇人，却在她近在咫尺的刹那一把将她推远，口中喊着：“孩子！快走啊！”

    她不甘心，又要冲那妇人跑过去，无奈却被人死死拽着，拼命往反方向拖，就在此时，她看见一身着燕北军服色的狰狞汉子提刀赶来，口中暴喝着：“余孽休走！”

    此刻，那看似柔弱的妇人，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是挺身朝那狰狞军汉扑了上去！

    但她岂会是那军汉的对手，被一脚踹在胸口，蓦地喷出一口血，重重倒在了地上，却又咬牙匍匐向前，伸手抱住了那军汉的双腿！

    军汉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咆哮，手中长刀扬起，重重向妇人后颈斩去！

    苏柒感觉自己要疯了，拼命想要冲出树丛去救那妇人，无奈被人从背后紧紧揽着，又死死捂住了嘴，只在喉咙里发出一串绝望的呜咽之声。

    腥红灼热的血飚出，溅上了她的双眼，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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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回  没什么可写

    苏柒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双眼，却是干干净净。

    倒是黄四娘从屋顶飘下来，一脸关切地问：“怎么了？”

    苏柒喘息了一阵，勉强平抑着自己忐忑的内心，“做噩梦了。”

    黄四娘便飘到她窗前，十分怜悯地作势伸手去抚她的头，口中道：“乖摸摸头，不怕了，啊。”

    便是她一个女鬼，也看得出这几日苏柒过得不好，那一双红肿布着血丝的大眼睛，看起来十分可怜。但她又不明白苏柒究竟哪里过得不好，故而想要劝慰开解也无从谈起，想了半天，只得故作酸涩地说一句：“真羡慕你，还能做梦。”

    苏柒倒被她这一句，逗得有些想笑。身为一个女鬼，连睡觉都不必，自然也没了做梦的权利。但她亦明白，黄四娘是在宽慰她，不忍抚了她的心意，遂又躺下道：“还好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黄四娘便哄她：“睡吧睡吧，有我这样的厉鬼守着，噩梦也不敢来扰你。”

    苏柒心中却是一阵后怕：那当真只是个噩梦？

    梦里，她的恐惧是那样真实，那妇人的音容相貌是那样清晰，连溅上她双眸的鲜血，都是那般灼热。

    仿佛一颗石子骤然投入沉寂多年的记忆池水，激起一片涟漪，想要再去探求什么，却又遍寻无踪。

    翌日清早英娘来，说要派斥候给王爷送军报去，问苏柒可要给王爷写些什么，她提笔对着白纸愣了半天，终是颓然放下，道：“我……没什么可写的。”

    英娘不放心地问：“你确定？”

    “嗯。”

    一个噩梦而已，实在不是什么大事。

    此刻，他应正忙着部署攻打王京，拿下高丽战场的最后一座重要堡垒。他曾说过，在家国生死面前，一切的儿女情长都是小事。

    她实在不该也不能，拿一个莫须有的噩梦去麻烦他。

    慕云柏与慕云梅率军在安州整顿了几日，顺便分析了倭军三袭安州城的来龙去脉，终于摸出一个关键人物：倭军第一军总指挥，大西行长。

    意识到这厮三番五次与安州作对，兄弟二人决定趁兵力充足主动出击，攻打大西行长率第一军驻守的京畿道。只有彻底打残了大西行长的第一军，安州这座大本营才算是真正安全了。

    慕云梅因在驻守安州城中的失职，正懊恼不已，当下主动请缨，要去会会这个倭国第一名将。

    慕云柏心知老五肚里窝着火，便允他率两万军去攻京畿道，熟料大军浩浩荡荡杀到京畿道，才发现已是人去楼空。

    据打探消息的斥候称，因为燕北军主力直逼王京，倭军首领立花早茂大为惶恐，急调倭军几路主力皆火速赶往王京驰援，故而三日前，大西行长已率倭军第一军开拔王京，只留下特木尔宝音率领萨满军驻守京畿道。

    大老远杀来却扑了个空，慕云梅有些失望，又觉得不能白来一趟无功而返，于是决定顺手做件事：招降鞑靼名将特木尔宝音。

    特木尔宝音当年便是因为在鞑靼族王子夺位之争中，不幸站错了队而遭受排挤，走投无路才投靠至大西行长麾下，却又在倭军中遭受诸多嫌弃，不受重用。

    如今，见燕北军副帅慕云梅只身来见，动之以情晓之以义，令特木尔宝音敬佩之余，又颇有几分动容，答应与手下部将商议。

    不料萨满军中部将意见出奇的一致：他们在倭军中受够了窝囊气，再不想看那帮穷矮矬的眼色行事，早该反了他娘的！

    一番商谈之下，特木尔宝音将军开门献城、率部归降燕北军。

    京畿道向南五百里外，大西行长收到特木尔宝音投降的消息，气急败坏地折了手里的马鞭。

    大西飞在一旁忿忿然：“都说那宝音是鞑靼名将，我早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良心大大地坏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西行长正窝火，直接一脚踹在大西飞屁股上，骂道：“若你这厮堪当大任，我又何必煞费苦心地留他用他？！”

    大西飞无辜躺枪，揉着屁股觉得颇为委屈：“那安州城，我攻不下来，他宝音也攻不下来，连金刀武士小野君也攻不下来！”大家一样的攻不下，说明水平半斤八两，您何必单拿我说事儿？

    说到金刀武士小野，大西行长想起接到的线报：“听说小野君是被一个女人骗入城中，遇伏而死？”

    “没错！”提到这个女人，大西飞顿时来了兴致，“就是那个，北靖王的女人，我先前攻打安州时，也是着了这女人的道儿，才功亏一篑！”

    “就是那个被北靖王违反军规，一路带来高丽的宠姬？”他这么一说，大西行长也有了印象，“先骗得沈惟恭团团转，险些让北靖王轻取平壤；又率军守安州，击退了你和特木尔宝音的两轮攻击；最后还设计诱杀了小野君……”这么一总结，连大西行长自己都有些不信，“这都是一个宠姬干的？”

    “可不是嘛！”大西飞指天誓日，“这女人名义上是北靖王爷的宠姬，实际上根本就是花木兰重生、穆桂英在世，是燕北军中一员不出世的良将啊！”他一通天花乱坠的夸口，算是给自己安州惨败找到了合理解释。

    大西行长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去找沈惟恭传话，说我给他三日时间，彻底查清楚这个北靖王宠姬的真实身份！”

    苏柒连打了几个喷嚏，惹得采莲一阵蹙眉絮叨：“让你莫要总坐在庭院里，就是不听，这可不是着了凉？”

    “无妨，无妨。”苏柒揉了揉鼻子，继续说正事，“咱们要走了？”

    “是。”采莲眉眼含笑，“听五爷说，一来倭军主力皆驰援王京而去，整个高丽南境再无大股敌军活动，不足以威胁安州城；二来高丽名将柳瀚龙集结了三万高丽军，前来安州勤王。二爷和五爷商议，将安州城交给高丽军驻守，尽快率燕北军南下，与王爷兵合一处，总攻王京。”

    苏柒点点头，又忍不住调侃采莲道：“你这酒楼的内掌柜，如今说起行军打仗来也头头是道，看来与五爷相处甚好。”

    采莲被她调侃得脸红，扬手作势就要打她，却又觉得她既有心思跟自己开玩笑，说明心情好了些，索性反唇回叽：“小娘余莫要说我，等回头见了王爷，我倒要看看你黏不黏人。”

    提到王爷，苏柒原本有些笑意的神情却瞬间落寞：与他分别不过数日，但这数日的生死危急，于她而言，却似过了一生那样漫长。

    她确是想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在恍然无助的时候，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想他想得尤甚。

    但想他又有何用？他回回皆不在他身边，不能罩着她、护着她，甚至连一点安慰都不能给，回回千难万险的生死关头，都是她自己咬牙挺了过来。

    故而她告诉自己，莫要再想他，与其失望，不如不给自己希望。

    原来，他所说的经历过许多生死，便会练就铁石心肠，是真的。

    苏柒正愣愣出神，却被采莲推了推，嗔怪道：“我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啊？下午就要出发，是你自己收拾行李，还是我来代劳？”

    苏柒叹了口气，敛起心思道：“我自己来就好，你还要顾着五爷。”

    “五爷的我早收拾好了。”采莲手脚麻利地打着包袱，“我听说出了安州要兵分两路：二爷和英娘夫妇率军从西路走，五爷带着咱们从东路走，南下路上肃清倭军留驻的小股势力，除去安州隐患。”

    “哦。”苏柒闷闷答了声，又摇头道，“我不要跟着你和五爷走，当那通明的烛火。”

    “你……”采莲又被她调笑，气得扬手将个包袱皮扔过去，“你以为你跟着二爷夫妻走，就不是通明烛火了？”

    苏柒悲催发觉，自己着实的多余。

    但“多余”的苏柒显然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倭军中，有多么备受关注。

    大西行长看着沈惟恭送来的，关于北靖王宠姬的线报，眼珠子都要跌了出来：“广宁城里的……风水女先生？！”

    沈惟恭颔首：“可她不只是个风水先生。”

    大西行长听此言，心里平衡了些，“所以，她还有别的隐藏身份？”

    “她还是个冥婚媒婆。”

    大西行长险些喷出一口血来：“纳尼？！”

    “下官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此女在广宁城颇为传奇。”沈惟恭眯起眼来如数家珍，“听说曾救过北靖王爷一命，故而受到王爷青睐，但青睐归青睐，却又未纳入王府，而是由着她抛头露面在广宁城中开了间风水铺子。广宁城中人人皆知，北靖王爷有个养在民间的小情人儿。

    但又据不少人说，北靖王爷早就厌倦了这个小情人儿，甚至在她锒铛入狱时也未施援手，还曾在秦楼楚馆之中，一掷千金买下个舞姬，导致这小情人儿心灰意冷，离家出走，偏偏北靖王又良心发现，掉头去追……”

    “够了！”大西行长忍无可忍地打断沈惟恭，“我没兴趣知道北靖王和他小情人儿的爱恨情仇！我只想知道，这姓苏的女人究竟为何如此神通广大，连败我手下良将？！”

    沈惟恭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理了理，却未找到任何端倪，只得给出个自认为最合理的解释：“她……天赋异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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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回  皇帝的算计

    大西行长很想把这老头儿推出去一刀砍了，以泄他心头的窝火，但想到留着他多少还有些用处，才勉强按捺下弄死他的念头，问道：“你只需告诉我一句：北靖王对这个姓苏的女人，究竟喜欢不喜欢？”

    沈惟恭刚想说他二人的爱情故事实在辗转，但看到大西行长一副“再敢啰嗦就弄死你”的神情，赶忙在心里面理了理，道：“如今看来，应是十分喜欢的。”

    “有多喜欢？”

    沈惟恭说出个极隐秘情报：“据说不久前，我大燕皇帝微服私访至广宁，欲将此女带回西京，北靖王不顾性命，只身单骑将她救了回来。”

    大西行长眼前一亮：“如此说来，此女在北靖王心里，分量极重了。”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情报。

    北靖王，只要你有逆鳞软肋，就好办了。

    大西行长支走了沈惟恭，将大西飞唤来：“安州的燕北军，如今有何动态？”

    大西飞赶忙答道：“燕北军已于三日前撤出安州城，兵分两路南下，应是要往王京去。”

    “你马上派人去查探，那个北靖王的宠姬，如今在哪一路军中。”

    安排完大西飞，大西行长负手步出营帐，在沉沉暮色中要往西方，想起方才沈惟恭说过的一个细节。

    大燕皇帝微服私访广宁城，还跟北靖王起了冲突……

    想起不久前收到的一份线报，大西行长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北靖王，你自以为忠君爱国，为大燕鞠躬尽瘁，又岂知自己早已陷入了他人的算计之中……

    千里之外的西京，皇宫西暖阁。

    炉火烧得极暖，阁内香烟袅袅，大燕皇帝慕云泽正倚在软塌上，任由宫女捶着腿，看着从高丽前线发来的奏报。

    “十五万燕北军集结，即将攻下王京。”慕云泽“啪”地将奏报合上，合眼蹙眉。

    不到两月光景，慕云松已光复了高丽国的半壁江山，这效率，也着实快了些。

    他不禁思忖：若慕云松以这样的速度，从燕北攻到西京，又需要多少时日。

    这念头令他愈发心烦意乱，索性一脚踹在一个捶腿宫女胸口：“混账东西！滚！！”

    宫女吓得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慕云泽饮了口茶，又忿忿然地摔了茶盏，冷声叫道：“安良！安良何在？！”

    便见白胖如小笼包的老太监，一路疾步而来，跪在慕云泽眼前：“陛下，老奴在！”

    慕云泽气急败坏地将那奏折冲他摔过去：“你看看！慕云松眼看就要拿下王京！你出得好主意！办得好差事！”

    安良被厚硬的奏折砸在肥脸上，却一躲也不敢躲，叩首道：“陛下，北靖王爷出征高丽大捷，将倭国打得闻风丧胆，也是好事……”

    “好事个屁！”慕云泽索性忿忿然站起身来，“朕管它高丽与倭国的你死我活！朕要的是燕北军在高丽战场损兵折将、大伤元气！朕要的是慕云松战死沙场，再也回不到大燕！”

    看着暴走的皇帝，安良一张胖脸动了动：这才是皇帝的真实想法。

    当年，他奉皇命出使广宁，去探查北靖王的死活，却在一个叫东风镇的鬼地方惨遭不测，被人揍得哭爹喊娘；之后仓皇奔到广宁，又被慕家兄弟用一个假的北靖王瞒天过海。

    对于这趟燕北之行，安良简直不堪回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被耍得团团转，小笼包似的任人拿捏，还险些被揍出了馅儿。

    其后许久才知道，当年揍了他的所谓猎户苏某，正是北靖王本尊。

    安公公对北靖王又恨又怕，是以看到皇帝对这位堂弟恨之入骨的态度，安公公十分的赞同欣赏。

    “陛下莫急。”安良悠悠道，“别看北靖王如今兵锋直指王京，但依老奴看，他可未必攻得下来。”

    慕云泽眼角闪了闪：“你的意思是，倭军尚有余力，与燕北军抗衡？”

    “倭军有多大余力，老奴不清楚。”安良堆起白胖脸笑了笑，“但陛下，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啊。”

    看安良一副高枕无忧的样子，慕云泽倒也淡定了几分，又问道：“出使倭国的使节可回来了？”

    “人尚未回到西京，但信儿已送回来了。”安良面带笑容道，“倭国王室仰我大燕国威，对于议和议亲之事，自是欢喜之至。”

    慕云泽冷哼道：“算他们有眼色。不过，高丽的仗依旧要打。”

    “老奴明白，”安良冷笑道，“对于不服管束的武将而言，战死他乡便是最好的归宿。”

    说到“战死他乡”，慕云泽又想起另一桩事，“你花重金找来的那个妖孽，究竟有没有本事？如今，北靖王府的三个嫡子，可都还在高丽战场上耀武扬威呢！”

    安良一张脸抖了抖：“陛下稍安勿躁，那红莲老道士是给老奴打了包票的，说这妖孽历来杀人从未失手过，许是高丽国路途遥远，它……”

    他尚未说完，慕云泽已不耐烦，冷哼一声道：“那你就去催！若那妖孽干不掉慕家三子，”他眯眼盯着安良，“朕就拿你这一身肥肉去喂它！”

    安良但觉一阵冷意涔涔，忙不迭叩首道：“陛下息怒，老奴这就去催！”

    安良说罢，便着急忙慌地起身，有些踉跄地往殿外走，险些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随驾的宫女本欲责骂，但见来人是安公公，又不敢出言不逊，只道：“安公公小心。”

    安良抬头望了一眼，忙俯身叩首：“老奴给太后娘娘请安！老奴冲撞了娘娘凤驾，请娘娘责罚！”

    但太后此时，神情亦有些阴沉，不欲与安良多做计较，只挥手让他走了，便举步进西暖阁来，见地上打碎的茶盏和凌乱的奏折，不禁绣眉轻蹙，道：“皇帝这是又在生谁的气？”

    慕云泽见自己母亲，亦不见礼，只垂眸喝着宫女送来的参汤，懒懒道：“天色已晚，母后怎么过来了？”

    太后索性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哀家听闻，皇帝欲送清平公主去倭国和亲？”

    慕云泽手中正端着的参汤“砰”地搁在桌案上，抬眸直视太后，冷声反问：“是谁对母后说的？这般惹弄是非的人，就该拔了舌头，送到掖幽庭去！”

    他那冷戾的眼神，令太后心头一颤，只得放低了声调劝道：“云溪才十六，又是你亲妹子，你怎么忍心……”

    “正因为云溪是嫡公主，代表的才是我大燕皇家的颜面。”慕云泽语气颇为不耐烦，“再说，她嫁的是倭国皇太子，也不算折辱了身份，朕有什么不忍心的？”

    太后急得红了眼圈：“且不说倭国与大燕隔山隔海、万里迢迢，云溪这一去便再难回来，单说如今倭国军队正与我大燕军队对峙于高丽战场，眼见就要被北靖王赶出高丽国去，此时云溪嫁过去，又岂会有好日子过？皇帝你……”

    熟料她一句“倭军眼见就要被北靖王赶出高丽国去”，彻底触怒了慕云泽，他扬手将参汤碗摔在地上，盯着自己母亲阴沉沉一字一句道：“如今胜负未决，母后对北靖王，倒是十分看好啊！”

    太后亦觉自己失言，情急下后退一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步步后退，慕云泽却步步逼近，“我大燕朝历来严禁后宫干政，母后今日说的这些话，实在是僭越了啊，况且……”他打量着自己母亲深深的眼窝和高耸的鼻梁，“母后本出身回鹘，人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加之母后曾与四皇伯交好，朝野皆知，故母后更应谨言慎行。”

    太后赛罕心中一阵羞愤难当，咬牙呛声道：“皇帝也需记得，你是我生的，若说我是异族，你身上可也流着回鹘的血！”

    慕云泽不为所动，转身冷笑道：“母后怕是忘了，我乃父皇龙潜之时，先王妃李氏之子，因李氏早亡，才由母后你抚养长大，母后莫要弄错了！”

    “你……”太后又惊又气，颤抖地伸出一只手指着慕云泽：“你竟能如此信口雌黄！”

    “刚说过，要母后慎言，怎么就忘了。”慕云泽连看都不看母亲一眼，只向身旁侍立的太监吩咐道，“太后今日凤体欠安，尔等送太后回坤宁宫静养，切莫让太后出门再受风寒。”

    太后听出，皇帝这是要将她软禁的意思，愈发气急败坏：“哀家无病，病得是你！你如今可还有为人君的样子？！”

    慕云泽皱了皱眉，向身旁侍卫道：“还不送太后回宫？！”

    一众侍卫和太监便围了上来，却被太后厉声喝退：“哀家自己会走！”说罢，凝仇带恨地望了一眼慕云泽，“皇帝如此刚愎自用，终有众叛亲离的一日！到时候，我看你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慕云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劳母后费心，专心养病即可，对了，清平公主出嫁在即，就不要去坤宁宫侍疾了，专心备嫁便是。”

    听闻自己连女儿也见不得，太后赛罕彻底死心，哀叹一声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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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回  慕二爷遇袭

    翌日，慕云柏与慕云梅将安州城防交与高丽将军柳瀚龙，在满城高丽百姓扶老携幼相送中，率三万燕北军出城南下。

    出城后，便依照事先商议好的计划兵分两路：由慕云柏和英娘夫妇率两万燕北军往西，沿咸镜山脉一路南下；而慕云梅则率一万燕北军向东，和特木尔宝音率领的一万余萨满军会合后南下。

    三日后，西路军至新阳城，慕云柏宣布在城内安营扎寨，整肃一晚。

    英娘心疼夫君连日征战辛苦，人都瘦了一圈，此番到新阳城，特地着人去农家买了只肥母鸡，炖了浓浓鸡汤给慕云柏打牙祭。

    待月上三竿，鸡汤炖好，英娘端着汤回卧房来，见慕云柏已巡营归来，正坐在灯下擦拭着他的飞燕刀，目光中颇有些伤感。

    英娘看得心头一颤，进屋将鸡汤放下，低声问道：“相公，可是在思念翠凝？”

    慕云柏将飞燕刀入鞘放下，抬眸微笑道：“夫人为何这样说？”

    英娘却以为他是默认了，心中有些酸涩，却终觉理亏，叹道：“是我不好，身为正室却没能照看好她，让她罔送了性命。”

    慕云柏难得见她家娘子这般娇娇怯怯的模样，不免心生感慨，起身拉了她的手道：“妖孽作祟，岂能怪你？其实翠凝，她是王府的家生女，父亲早亡母亲改嫁，独留她自幼伺候在我身边，我对她与其说是喜爱，不如说是怜悯，和一份照顾她的责任。”

    慕云柏说着，将英娘拉至自己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我慕云柏这辈子，只对一个女子动过心，就是夫人你。”

    他这话说得英娘心中一片柔软，口中却道：“相公莫要专捡好听的哄我了。别人都说我是河东狮，是广宁第一悍妻，让你落下个妻管严的笑柄，在人前抬不起头来。相公，我甚至想过，若我战死安州，你能续弦再娶个温柔贤淑的娘子，只要能善待我的骏儿，也是挺好的……”

    她尚未说完，便被慕云柏霸道地吻在唇上：“说什么傻话！我是因为爱你至深，才乐意被你管着。你可知道，从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

    英娘眼眸中一片朦胧水雾：“当真？可你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第一眼见我，已是成婚之日。”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仍历历在目，如今想来仍汗颜地抬不起头来。

    慕云柏将娘子安置在怀里，轻抚她背回忆道：“我记得，那时你犹在花轿之内，我依例挽弓搭箭三射轿帘，熟料帘内蓦地伸出一只玉手，将我的箭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英娘脸上一红，揶揄道：“当年糗事，快莫说了。”她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紧张地不能自已，眼看一只箭飞来，完全是本能反应，却瞬间惊呆了众人。

    慕云柏笑道：“那时我便有些骄傲，暗想我的新娘子果然将门虎女名不虚传，我北靖王府慕家的媳妇儿，理应如此！”

    他那时不过十六七年纪，亲见千金贵女聂梦珺嫁进门，亦知自家大哥婚后生活的不睦与无奈，便暗暗决定，待到自己成亲，定要寻个性情爽朗、性情相投的女子。

    身为北靖王府的嫡子，文武双全、风度翩翩的慕家二公子，慕云柏当年拒绝了多少广宁女或明或暗的桃花枝，才等来了镇南国公纪家的千金。

    但新郎三射轿帘，本意就是给新娘子一个“下马威”以震夫纲，从他的箭被英娘徒手接下起，便注定了慕云柏悲催的家庭地位。

    “你我成婚十日，我便奉命率军去凤阳平叛，我刚出城便见你一袭红衣骑马追来，说要与我同上战场，我那是愈发为你骄傲；再后来你随我往大同驻守一年有余，归来时身怀六甲却依旧骑马赶路，从不言苦，最后竟是将儿子生在了马背上，那时，我不但骄傲，且感激。”

    慕云柏将英娘紧紧搂在怀里，“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此生能娶你为妻，是我慕云柏最大的福气。”

    英娘听得满心的幸福，侧颜轻吻自家相公的耳廓：“能嫁给你，才是我的福气。似我这样暴脾气的女子，若嫁到别家，只怕早被休出门去了。相公，我今后定对你好些。”

    慕云柏被她吻得意动，呼吸略带粗重道：“若要对我好些，不如再给我生个闺女罢。”

    英娘蓦地脸上发烫，伸手推他：“行军赶路中，想什么呢？”

    “今夜修整，咱们夫妻也该好好歇歇。”慕云柏伸手抚上英娘绯红脸庞，“我已命人在净房里备了热水，娘子先去洗洗。”

    待英娘听话去了，慕云柏方端起桌上的鸡汤一饮而尽，打算养精蓄锐补充体力，今夜好好振一振夫纲。

    熟料他刚放下汤碗，便见一个人不知何时立在他眼前。

    慕云柏见他垂着一双眼眸，不说话也不动的样子，不禁蹙眉道：“李顺，何事？”

    侍卫李顺抬起头来，现出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冲慕云柏伸出一只手来……

    因知道接下来要唱什么戏码，英娘沐浴出来穿得便有些单薄，待她用棉巾擦拭着滴水的头发回卧房来，却蓦地发现卧房里多了个人！

    英娘下意识地一把捂住自己胸口，冲那人极其不满叫到：“李顺你大晚上进来也不说一声！慕云柏你……”

    但她话说一半便堪堪顿住，见慕云柏正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拼命后撤，手中飞燕刀死死抵着李顺的掌心，但那掌心仿佛有巨大的吸力，眼见慕云柏便要坚持不住，手中的刀几欲撒手而去，目光也渐渐变得涣散，用最后的一丝清明喊道：“英娘……快走！”

    英娘大惊，但好歹有过先前翠凝的经验，反应倒比慕云柏快了几分，挥手抓下墙上挂着的紫藤鞭一抖，那鞭头便向李顺袭去，正缠在他的双脚之上。

    英娘顺势将鞭一带一拉，李顺便站立不稳向前倒去。他这一倒便无法凝神施法，慕云柏顿失束缚，当即将飞燕刀狠狠刺进了李顺的胸口！

    李顺的躯体倒地而亡，但见一股黑气从他头顶透出，伴随着骇人的凄厉长啸，从窗口飞了出去，没入寂寂夜空不见了踪影。

    英娘心有余悸，忙扔了鞭子上前：“相公你没事吧？！”

    熟料慕云柏双眼一翻，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看来还是晚来一步，让慕云柏着了那妖孽的道儿！英娘恼恨之余，倒愈发感激苏柒有先见之明，临别前将一只法器镇魂鼎给了她，说万一二爷被噬魂兽袭击，只要能留得一条命在，这鼎就能保魂魄归元。

    英娘忙将慕云柏安置在床榻上，取出镇魂鼎念了几句咒语，便见那小鼎发出一道金光，笼罩了慕云柏的灵台。慕云柏便双眉舒展，一副睡熟的模样。

    幸而慕云柏有所察觉防备，没有完全着了噬魂兽的道儿，不过昏睡了一夜便醒来，倒也清明无碍。

    夫妇二人甚为忧心：这妖孽自袭击慕云梅之后便销声匿迹，如今再度现身却又不见踪影，下一个袭击目标不言而喻。

    慕云柏当即决定加快行军速度，尽快赶往王京与大哥汇合！

    西路军昼夜兼程，而慕云梅率领的东路军，却在王京以北百里之外，兵分两路。

    两日前慕云梅便打听到，向西北五十里方向的杨林镇上，有位姓崔的高丽神医。

    据说，这位崔神医擅治各种内外伤，在高丽国南部有“金石圣手”之称，但性格颇为倨傲不恭，只治能看得上眼之人。

    慕云梅便与采莲商议，要去拜会这位崔神医，因为苏柒背后的刀伤几度反复，已有些溃烂化脓，惹得她这两日高烧不止，疼得日夜不得安眠。

    考虑到这位神医执拗古怪的性子，慕云梅决定轻车简从，只带了苏柒、采莲及二百神机营亲卫，又多拿些金银财宝，打算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实在不行就拿火铳指着他脑门儿，逼他就范。

    一切准备妥当，慕云梅便将大队人马交给副将牛勇暂领，自己则带着二女和亲卫打马先行，算计着待苏柒治完了伤，正好与大部队会合。

    一行人来到杨林镇，一路打探着寻到崔神医的医馆，却是大门紧闭，上面挂个木牌子，牌上笔走龙蛇地写着两个大字“歇业”。

    歇业？采莲与苏柒相对苦笑道：“要不要这么不巧？”却见慕云梅不甘心地伸手将那斑驳木门推了推，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门开着便有人，且进去看看。”

    慕云梅说着，领二女进门去，见一座不大的庭院中，乱七八糟地植着不少叫不上名儿的草木，墙角一隅能晒到阳光的地方，一个身着粗布衣衫，须发花白的老头儿正坐在一张藤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千金方》睡得正香。

    苏柒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老头儿：都日暮西山了，他还一副午睡未醒的样子，这般做生意，竟也能活得下来……

    慕云梅近前几步，连唤了几声“崔神医”，见老头儿置若罔闻，伸手将他脸上的书拿起来，便闻偌大的呼噜声骤然飙起，大有睡到天荒地老之势。

    这老头儿……慕云梅也知对于有脾气的高人，本应礼让三分，但如今战事不等人，苏柒的伤更不等人，他无奈之下伸出二指，捏住老头儿的两根花白胡须，用力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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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回  青杨浦求医

    “阿西吧啊啊啊！！”

    老头儿口中发出一声怪叫，直接痛得从藤椅上滚了下来，但他尚睁开半只眼，见眼前人一身军人装束，便就地一扑，抱住慕云梅的脚，凑着胡须被扯飚出的泪花，便是一通声泪俱下的叽里咕噜。

    慕云梅不明所以，身后充当翻译的士兵无奈道：“五爷，这老头儿把您当成了倭军，正上有老下有小地求饶。”

    慕云梅尴尬地咳了咳，弯腰伸手将老头儿拉了起来：“老人家莫怕，我等不是倭国人。”

    士兵赶紧将这话翻译过去，老头儿顿时止住了悲泣，抬眼将慕云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身上果然不是倭军的乌鸦黑服色，立时又换了气场，跳将起来指着慕云梅的鼻子又是一痛叽里呱啦。

    慕云梅有些莫名地摸摸鼻子，低声问身后的翻译：“这老头儿在说我什么？”

    翻译心中暗暗叫苦，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他说，您贸然闯入他院子里，还揪他的胡子吓唬他，实在是……不太应该。”

    翻译说得委婉，但慕云梅看着老头儿气急败坏的样子，心知他的原话必然不好听，十有八九还“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但此时正有求于人，只得忍着陪笑，向老头儿行礼道：“我等寻医心切，冒犯了老人家，还望您担待见谅。”

    但他话说完，眼前的老头却愈发气势汹汹，显然没有丝毫“担待见谅”的意思，慕云梅无奈，只得向身后的翻译手下使个眼色，翻译便识相地将一锭金元宝捧到老头儿面前，老头儿老实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方满意地收进怀里，还不忘嘟囔了几句。

    翻译苦笑道：“他说，尔等既是大燕人，便应知刘备三顾茅庐的典故，见长者午睡，就该恭敬立在门外等着，这般贸然揪长者的胡子，成何体统。”

    慕云梅有些气恼：你这贪财老头儿，金元宝都收了，还自命什么清高？但正值用人之际，也只得忍了，再度拱手道：“我本无心冒犯崔神医，实在是有疑难病患，甚是心急。”

    熟料老头儿听了连连摆手，道：“我可不是崔神医，我是崔神医的弟子。”

    慕云梅听了翻译蓦地火大：你不是崔神医，在这里端什么世外高人的架子？对我一通臭骂还骗我钱财，真是胆大妄为！

    采莲见五爷面色不善，赶忙向老头儿问道：“那请问老先生，您师父崔神医可在？”

    老头儿下意识护住怀里的金元宝后撤两步，道：“我师父不在家，去镇外青杨浦采药去了。”

    采莲暗想你都这把年纪，你师父竟还能上山采药？“不知尊师何时能回来？”

    “那可不好说。”老头儿傲娇道，“有时一两日，有时十余日，皆看师父的心情。”

    慕云梅与采莲相对苦笑：他师父的心情如何不好说，但苏柒的伤势却再也拖不得，遂向老头儿问道：“尊师在青杨浦采药，一般在何处落脚？我们自去寻他。”

    青杨浦在杨林镇南二十里外，是一片植着高大青杨的小山丘，慕云梅经老头儿指点，带着二女和亲卫一路寻去，果见茂密树丛中，有间青竹搭成的棚舍。

    见那棚舍，采莲不免感慨：“可算是到了！”又伸手去扶苏柒，“你可还撑得住？”

    原本按照慕云梅的想法，是将苏柒和采莲留在杨林镇等候，他自去请崔神医回来，但那老头儿许是得了好处，便好意提醒，说他师父性子倨傲得很，向来只有病患上门，他才赏脸诊视，便是病得快要死的人，也是抬着去见他，他决不登门诊视。

    慕云梅心中暗骂一句“高丽大夫就是矫情”，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再度带着苏柒上路。

    行至青杨浦的山丘下，苏柒已是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浑身都冒着冷汗。慕云梅本打算背着她上山，但苏柒连连摆手，由采莲扶着，执意一步步自己走。

    慕云梅见状，心知苏柒因着采莲，不愿与他有过多亲密接触，只得从另一侧架着她，慢慢向那棚舍行去。

    待他们行近了些，隐约便见那棚舍中坐着个老者，身前的石桌上还摆着红泥小火炉，正煮着什么，顺风飘来一股浓重的药味。

    慕云梅等人心想，能在棚中煎药，想必就是崔神医本尊了，于是慕云梅伸手扶住苏柒肋下，将她身子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臂膀之上，与采莲一左一右搀着她往棚舍边去。

    考虑到这崔神医的徒弟都偌大的脾气，慕云梅此番不敢造次，只在棚舍外站定，恭敬拱手作揖道：“大燕广宁慕云梅，拜会崔神医。”

    一旁的翻译忙将他的话译出来，熟料崔神医置若罔闻，垂眸盯着那红泥火炉一动不动。

    慕云梅等了片刻，不知是这姓崔的老头耳背还是刻意为之，只得耐了性子，示意翻译再大声说一遍。

    崔神医却依旧一动不动。

    这就过分了！慕云梅脸色一变，两步上前至崔神医身前，盯着他在风中飘飘的白须白发，冷声道：“崔神医这般泥菩萨坐像，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已是被逼无奈到赤裸裸威胁，熟料这姓崔的老头儿依旧一动不动，慕云梅这才察觉到有些异样，伸手在老头儿肩上一推。

    便见那老头儿的身子晃了晃，向侧边倒了下去。

    慕云梅吃了一惊，但多年习武的警惕使然，让他迅速后撤了一步，摆出个搏杀的防御姿态，这才见那躺倒在地上的老头儿，胸前大氅展开，心口处露出一条寸长的血痕。

    而他身后的衣裳，亦被竹竿样的东西顶起一截，显然是有人先趁其不备，一刀刺入其心脏毙命，因下手稳准，故而并未造成大量出血，再将他扶起摆在椅子上，用两根竹竿撑在背后，固定其坐态，最后给尸体披上一件大氅掩人耳目。

    慕云梅脑海中一时转过千般念头：若崔神医是遭仇人或歹人所害，杀手将其一刀毙命后，自不必将尸体再摆放好。如此大费周章，显然崔神医并不是目标，而是一个幌子，真正要引来的……

    “不好！”慕云梅转身一把架起羸弱的苏柒，冲众亲卫大喝：“快撤！”

    他话音未落，便见棚舍后不远处的青杨林中，两股姜黄狼烟，蓦地冲天而起。

    此时，青杨浦东南六十里开外，燕北军大营中，慕云松的心情罕见地忐忑难安。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率燕北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地一举攻下王京，结束这场持续近两月的高丽战役。

    但现实并不如他预计的乐观，安州大本营的遇袭，使他不得不分出三万燕北军，由副帅慕云柏率领飞速驰援安州，加上一路攻打南下，留驻在高丽国几个重镇的留守兵力，如今他身边的燕北军仅剩十万，攻打王京便没有了绝对优势兵力。

    而反观倭军，因平壤之战有血的教训，大多倭军将领对慕云松可谓闻风丧胆，与燕北军对决时，往往望风弃城而逃，故而燕北军这一路南下，表面上看是将倭军打得落花流水，实则并未折损倭军的多少兵力。

    如今王京被围，再退一步就是大海，倭军可谓背水一战，饶是倭军统帅立花早茂昏庸无才，此时也知将倭军几路重兵皆急召来王京救援。加之开城一战，倭军守将被逼立了军令状，故而打得奋勇，慕云松率军攻了五日，才将开城拿下，无形中给了倭军集结的时间。

    如今，他率燕北军驻扎在开城，而倭军第一、四、六、八军则分别驻扎在据开城不远的几个村镇，与王京呈呼应之势，一旦燕北军发兵攻城，这几路倭军便能即刻来救。

    这样的局面，令慕云松心里有些不舒服，仿佛一只猛虎战孤狼，身边还围了几只鬃狗，虽然不足以构成大威胁，却也十分恼人。

    故而慕云松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他已收到斥候军报，得知慕云柏和慕云梅正各率一路燕北军，从东西两向赶来王京，算算这两日便要到了。届时他大军直指王京，老二和老五的两路军负责打援，收拾掉那几只可恶的鬃狗，王京之战便可万无一失。

    大军暂时不动，慕云松也终在百忙之中有时间思念一下他的小娘子。

    当初留她在安州，名义上是为了让她养伤，实则不愿让她跟着自己赴险，熟料他的好意之举，却将她置于最凶险的境地。

    当初听说安州被围，老五昏迷，老四重伤，英娘与苏柒等率军抵御倭军、死战不退，他看完几乎要将那封战报握碎了。

    死战不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凭什么死战不退？谁给了她勇气？！

    看来，自己临行前的殷殷叮嘱，那丫头一如既往地当了耳旁风。

    生气归生气，他依旧万分挂念那丫头的生死，恨不能马上掉头打马回去救她。

    但主帅重责在身，一切儿女情长都是小事。他不能为了她一个人置数十万燕北军将士于不顾，置几百万高丽百姓于不顾。

    慕云柏飞驰安州的几日，与慕云松而言，是烈火烹油般煎熬的日子。直至收到安州捷报，说慕云柏及时赶回去，杀退了倭军，守住了安州城，几个女眷也都尚在。

    慕云松长舒一口气，由衷地想要谢天谢地。但他依旧关心她的情况，希冀她能有只字片语随军报一起发来，偏偏，什么也没有。

    只有慕云柏在军报末尾简短提了一句：苏柒性命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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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回  黑鹰的消息

    性命无碍……慕云松揣度着这几个字：不是安好，不是未伤，只是“性命无碍”！

    他甚至无法想象，在安州被围的那些日子里，那丫头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伤害、煎熬和绝望！

    慕云松陷入一种深深的自责：曾几次三番发愿，说要此生此世护她周全，偏偏一次次食言，一次次使她陷入险境，又一次次置她于不顾，靠那丫头自己顽强地挺了过来。

    他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男人，很是没用，竟不能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以庇护和依靠；他又有些惶然，担心苏柒心里也是这么想。

    他欠她太多，总想要报还，但随着她与他在一起，他欠她的却越来越多，多到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还得清，不知道如何说服人家姑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这么个靠不住的臭男人。

    慕云松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的情绪：心心念念地盼着见到她，却又怕见到她，怕她的指责、她的冷眼，尤其怕她的眼泪，会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他的情绪实在太过明显，在中军帐外来来回回地徘徊了几百圈，抬眼向西北方向望了几百回之后，连靠在一旁屋檐下晒暖的卫青都被他搞得不胜其烦，忍不住开口：“你若实在忧心她，我让大黑兄弟去看看，替你捎个信儿可好？”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这些本是慕云松最为不齿的“酸腐文人勾当”，然此刻他竟忙不迭地点头：“好啊！”

    卫青：“……”

    答应得痛快，待落笔时，慕云松却又纠结：究竟要写些什么才好？询问她是否安好……这是没话找话；表达愧疚之情……这是不打自招；倾诉相思之意……这个实在太酸，他北靖王爷做不到啊。

    他踌躇地掂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掂起，看得卫青直着急，实在忍不住出言嘲讽道：“便是写文章考状元，都没有王爷你这么费劲！”

    慕云松被他讽刺得脸颊红了红，愈发写不下去，索性搁下笔道：“不必传什么书信了，你只让大黑兄弟去看看，老五他们如今行至何处，来给我报个信儿就好。”

    卫青撇撇嘴，在心底腹诽一句“磨磨唧唧”，便转身安排大黑去了。

    大黑回来时，慕云松正在中军帐中与诸将开会，讨论攻打王京的策略，忽闻帐外一阵尖锐长啸，大黑竟是如箭般径直飞进帐来，一头撞在卫青身上方才停下。

    卫青从未见大黑兄弟如此焦急狼狈过，遂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大黑瞪圆了一双黄眼珠，口中发出两声短促尖锐的鸣叫。

    “敌袭？恶战？！”卫青听得心惊，“你是说，你见慕云梅他们遇袭，与敌军展开恶战？”

    他这一通翻译，众人皆焦急不已，偏偏鸟语不及人语，许多详细的意思表达不出来，但卫青见大黑羽毛凌乱，背上还有道焦痕，显然是也是打斗过的样子。

    慕云松霍地站起，语气急促到：“快问问它，在何处？！距此多少里？”

    “这……”卫青有些为难，鹰与人的表述方式不同，它可以带你准确无误地飞过去，却无法向你形容具体位置。

    正作难间，卫青却见大黑焦虑地不断低头啄着自己的右爪，这才意识到，它腿上被绑了个东西，顿时明白，“王爷，有信送来！”连忙将一条小小布条解下递给慕云松。

    慕云松将布条展开一看，脸色愈发凝重，这布条显然是仓促间从衣襟上撕下，上面是斑斑暗红字迹：竟是一封血书！

    我与梅、莲及二百亲卫被困青杨浦，敌万余。

    虽说事从紧急写成，但这拙劣的字迹，慕云松再清楚不过。

    众将听说副元帅及王妃被围，皆又气又急，纷纷请战。

    慕云松此时，反而从短暂的震惊中镇定下来，举手一举：“不必争了，我去！”

    诸将听了皆一愣，继而纷纷劝谏，身为主帅不必亲自出马，我等皆可代劳，保证将王妃和副元帅等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慕云松却不为所动，只向身旁参军问道：“青杨浦距开城多远？”

    参军忙答到：“在开城西北五十里！”

    “火速派斥候去探！卫青兄，烦劳你率众鹰先一步去查敌情，第一时间报我！”

    卫青知兹事体大，亦不多言，起身出帐一声清啸，便率众鹰飞上了天空。

    慕云松继续部署：“慕宁、张世爵随我领一万轻骑兵先行，杨元率一万重骑兵随后接应！”他接过侍卫递来的长枪紧握手中，沉声道，“好叫倭虏知道，惹怒了本王，便要承受杀天灭地的代价！”

    众将见王爷杀气腾腾的的气势，再不劝说，只齐齐以拳敲胸行军礼，口中大呼：“万胜！万胜！”

    在这山呼海啸声中，慕云松一身铠甲，提枪跃马，率军向西北疾驰而去。

    你被困安州时，我虽心急如焚，却碍于三军主帅之责，不能亲自前去营救；如今，你刚出火坑又落虎口，我再不能不管！

    小柒，夫君救你来了，你一定要挺住！

    慕云松不知道的是，苏柒等被困青杨浦，并非遭遇战，而是一个预先设计好的圈套。

    不久前，倭军第一军指挥官大西行长，通过沈惟恭了解了这位北靖王宠姬的身份由来，听说北靖王曾为了她不惜与大燕皇帝翻脸，便意识到，这个叫苏柒的女子，在北靖王心中的分量举足轻重。

    有软肋，就好拿捏。

    大西行长又令大西飞派人去查这个苏柒的动向，不就便有情报传来：“苏娘子已随慕云梅的队伍撤出安州南下，与燕北军大部汇合，目前已行至开城以北百里青杨镇附近！”

    “南下王京……”大西行长沉吟到，若让她至王京与慕云松汇合，慕云松岂不更无顾忌，可以肆无忌惮地攻打王京？

    不行，不能让他毫无顾忌，相反，要拿捏到他的软肋，让他疼痛难忍、分心劳神，无暇进攻王京！

    拿他的这个宠姬下手，最合适不过，只是她身边还有个骁勇善战的慕云梅，就不好办了，“这一支南下的队伍，有多少燕北军？”

    大西飞踌躇了一下，道：“燕北军一万，加上投降的萨满军，共计两万余。”

    提起投降叛变的萨满军，大西行长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特木尔宝音，枉我惜他之才，他攻城不下还转眼当了叛将！真是良心大大地坏了！”

    大西飞简直不要太赞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还是要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

    他一口气引用两句大燕俗语，顿时自豪感爆棚，忙不迭地挺起胸膛暗示：关键时刻，您还得指望我这个忠犬不是？

    可惜大西行长并未在意他的暗示，而是在思忖另一个问题：两万余兵力环伺之下，想要将那个叫苏柒的女人劫掠到手，犹如天方夜谭……

    “这女人，真是个麻烦！”大西行长一下下地敲着桌案，喃喃道。

    “可不是嘛！”大西飞赶忙附和，“据说北靖王率军入高丽境之前，主上您安排的那次斩首行动，便是这女人替北靖王挡了一刀，受伤颇重居然都没死，你说她的命怎么那么硬……”

    然他的絮叨被大西行长打断：“你是说，她不久前受了重伤？”大西行长眯了眯眼，继续一下下敲着桌案，“天寒地冻，安州城中缺医少药，她的伤……一定很疼。”

    苏柒此时，感觉自己生不如死。

    背上的伤痛得撕心裂肺，眼前是如潮水般攻来的倭军。刚开始，她还能看到慕五爷率亲卫手持火铳，击退了倭军的先头进攻，还能听到三眼神铳那大得骇人的声响。但渐渐的，她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有些分辨不清那手持长枪浴血厮杀的，究竟是倭军还是慕五爷的亲卫，分不清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是战士搏命的怒吼，还是战马濒死的嚎叫……

    “苏柒！不能睡啊！！”采莲拼命晃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焦急万分地嘶吼。

    她知道，苏柒已濒临极限：衣背早已被血污和脓水浸透，额头滚烫得吓人，一双手却凉的犹如寒冰……

    她看到苏柒那双大大的明眸逐渐失去了神采，犹如熬尽将熄的烛火，只要一闭眼，恐怕就再不会醒来。

    “别睡！不能睡！！”采莲索性将她抱在自己怀里，将她尽量撑高，虚指着远处道，“你看，王爷的援军就要来了，若王爷来了你却睡了，他该有多伤心！”

    “他不会来的。”苏柒在迷糊中摇了摇头，“他是三军统帅，他说过，在家国天下面前，儿女情长……都是小事。”

    这话听得采莲心中一酸，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却被苏柒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弱弱嘱咐道：“若事不可为，让五爷带你突围出去，不必管我……”

    她的话正被持枪护在她们身前的慕云梅听见，一枪刺穿了一个倭军的胸腹，大喝道：“说得什么话！我答应大哥将你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今日只要我慕云梅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容这些倭虏伤你们半分！”他这话说给苏柒听，亦说给自己听，“所以你得打起精神给我活着！否则我只能以死向大哥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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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回  与你共生死

    慕云梅吼完，倒是给自己提振了几分精神。他们从遇伏至今，已在青杨浦上激战了四个时辰，从晌午直打到日暮十分。

    慕云梅身边的两百亲卫，虽然个个千挑万选、武艺精湛，无奈敌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仿佛无穷无尽，将他们围困在这“孤岛”之上，几番搏杀之后，身边的亲卫已所剩无几。

    但慕云梅有种强烈的感觉：敌军似乎不欲将他们屠杀殆尽，故而进攻始终没有用大规模的火器和弓箭，否则以他们区区二百人早已不敌。

    不为索命，那便是为活捉。慕云梅依稀明白了敌将的企图：想必是安州一战中，苏柒用计狙杀金刀武士，引起了倭军将领的注意，亦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慕云梅简直不敢想，若让苏柒落到了倭军手里，将承受怎样生不如死的摧残折磨，又将给大哥造成怎样的重创！

    罪不及老幼，战不伤妇孺，这些倭虏，简直畜生不如！

    慕云梅咬紧牙关，回头望一眼采莲怀里几欲不支的苏柒，暗暗做了个最残酷的决定：

    若事不可为，他们三个宁可死在这青杨浦上，也决不能落入倭军手里！

    就在慕云梅立下死志的同时，不远处的倭军后方，大西行长正手握西洋望远镜，朝青杨浦上打望。

    这个伏击地点，是大西行长亲自选定的：王京西北五十里青杨浦附近，地势宽阔，除一片小山丘外别无他物，更重要的是，此处距离倭军各部颇近，距燕北军大营却远，便是得到消息，一时半会儿间也赶不过来，可谓打埋伏的最佳地点，只是……

    “这么久了，还没攻下来？”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满，透过望远镜盯着那个血染铠甲，却依旧持枪而立的颀长身影，“这个慕云梅，果然是员不可多得的良将！”

    他又朝慕云梅身后看了看，疑惑道：“仿佛有两个女人，哪一个才是苏柒？”

    他身旁的大西飞，无所谓地一挥手：“管他呢！一并抓回来！咱们第一军的兄弟，可是许久没开过荤了！”

    他说着，便忍不住“嘿嘿”邪笑了两声，随即被一脚招呼在屁股上。大西行长怒其不争地骂道：“你五千军围攻他两百人！打了一天还没给我打下来！你还有脸在这里想女人？！”

    大西飞摸摸屁股，见自家长官火儿了，赶忙如法炮制地一脚揣在身旁的副将身上：“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传令下去，莫要打什么车轮战了！能上的都给我一块儿上，天黑之前务必拿下青杨浦，活捉慕云梅和那两个女人！”

    副将见长官火了，忙传令全军总攻。一时间，五千倭军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小小的山丘，俨然要将这孤岛淹没一般。

    慕云梅身边的亲卫，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且各个带伤，浑身是血，却依旧各持刀枪屹立在慕云梅身畔，映着血色的残阳，犹如二十尊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眼见敌军骤然增多，铺天盖地涌来，慕云梅暗自咬了咬牙：最后的时刻，终是要到来了！

    她忍不住回眸望了一眼：苏柒正喘息着靠在一块大石上，；采莲安置好苏柒，便站起身来，立在慕云梅身后。

    三人不过对望了一眼，一切意思皆彼此明了：此战已到了最后的时刻，宁可血染沙场，死得光明磊落，也决不落入敌手！

    苏柒略略颔首，咬牙从腰间抽出梼杌剑握在手上，而采莲则弯腰从死去的亲卫手上拿过一把三眼火铳握在手里。

    慕云梅见状，竟笑了笑：“早已没了弹药，你拿它做什么？”

    采莲亦轻笑：“不瞒五爷说，我自打用这东西射杀了噬魂兽，便觉得它最是趁手。”她提枪立在慕云梅身畔，毅然道：“我跟着苏柒跑出来的时候便说过，要跟五爷你同生共死，如今得偿所愿，我便死而无憾了！”

    她这话听得慕云梅甚是动容，转眸望向这个外柔内刚的小女子，不知何时，已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最柔软的位置。

    他伸出手去，想要擦去她脸上的血渍，偏偏越抹越花，索性用指尖拂过她如花脸庞，柔声道：“能与姑娘黄泉路上携手走过，我慕云梅三生有幸！”

    说话间，敌军已攻上山丘，慕云梅长枪一抖，关照采莲道：“双手握紧铳把！有人近身便用力砸！”

    一片如血残阳下，青杨浦迎来了最惨烈的时刻。

    慕云梅率领下的二十亲卫，满身带血地沐浴在一片灿烂的夕阳普照下，仿佛被上天镀上了一层金甲。不知是谁起头，扬天发出一声嘶吼“燕北军万胜！”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在这一声声嘶吼中，二十亲卫将骨血深处的最后一丝力量也激发了出来，犹如濒死一战的孤狼，嚎叫着冲入潮水般的敌军之中。

    濒临昏厥的苏柒，被这震天动地的嚎叫激得清醒了几分，见敌军早已攻上丘顶，乱纷纷扬起的刀剑，和飚扬的鲜血，遮天蔽日。

    她听见慕五爷的嘶吼：“采莲！采莲！！”是采莲被两个倭军围住，急欲捉她献功，采莲近乎绝望地挥动手里的火铳，而不远处的慕云梅却被一群倭军团团围住，左突右冲却杀不出来。

    她眼见一个相貌狰狞的倭军越过亲卫的防卫圈，野兽般向她扑了过来……苏柒知道，到了最后的时刻。

    她用力握紧了手里的梼杌剑，闭眼发狠朝自己心口刺了下去！

    王爷，在家国天下面前，儿女情长皆是小事，这道理，我懂……

    如今，我自戕于沙场，总算是没有折辱了自己，也未曾给你惹事添乱罢……

    相公，你是否该夸奖于我，呵……

    剑头即将刺破皮肤的一瞬间，却被一股大力扫过，那剑头贴着苏柒的胸口划过，割破了衣襟。

    她蓦地睁眼，却见眼前那狰狞的倭军此刻正被吊在离地一丈高的半空，正惊恐地手舞足蹈大声呼救。

    在他头顶，一只青羽金喙的巨鹰正一声清啸，将他扔了出去，那倭军硕大的身躯从天而降，顺势砸倒了一片倭军，跌做一团滚下山坡去，解了采莲的燃眉之急。

    卫青飞在半空，冲苏柒开口道：“撑住！王爷摔援军马上就到！”说罢，转身一个俯冲，驰援慕云梅去。

    倭军因抱着活捉慕云梅和二女的命令，故而并未准备火枪和弓箭，一时间被这许多凶狠黑鹰袭击，被打得猝不及防，毫无招架之力。加之许多倭军士兵经历过平壤之战，大同江中被上千黑鹰袭击的惨状如噩梦般挥之不去，此番见这些催命杀手再度出现，几乎要吓尿了裤子，只顾抱头往山丘下逃去，又与后面攻上来的倭军撞在一起。

    一时间，攻上山丘的倭军，被黑鹰们搅和得一片混乱，倒也给慕云梅等挣得了短暂的生机。

    就是这宝贵的一柱香功夫，便有眼尖的亲卫指着山坡下隐约现出的旗帜大呼：“援军！援军到了！！”

    慕云梅趁着喘息的片刻，后退几步将苏柒和采莲护在身后，顺着亲卫呼喊的方向遥遥望去，果见一面“慕”字镶金青龙大旗疾驰而近，不禁有些震惊：“大哥！大哥亲自率军来援！”

    他这一句话，令苏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摇晃着站了起来，在采莲搀扶下向东南方向望去。

    灿烂天光中，那个身披银甲、手持长枪，骑着追风宝马的身影，凛然如天神降世。

    “王爷……”她费力地张开嘴，发出嘶哑颤抖的声音。

    青杨浦不远处，正观战的大西行长，亦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面镶金青龙大旗，唇角浮起个得意冷笑：“本欲抛饵钓个小虾，不想竟钓到条大鱼！”

    “北靖王竟亲来了？”大西飞有些惊讶：“为了一个女人？”可见这女子，当真是他的心头肉啊！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大西行长叹道，“一个男人，无论多么英勇无畏，但凡有了软肋，无论是钱财还是女人，就会变得患得患失、不堪一击。成大事者，必须心如铁石、无所顾忌，才能无懈可击。”

    大西飞适时地奉承：“主上所言极是！属下受教了！”

    大西行长却鄙夷地瞥他一眼，一副“你受教了也没什么用”的神态，问道：“北靖王带了多少人马？”

    便有探子报：“约一万人！”

    大西行长深知，围攻青杨浦的五千倭军，在一万燕北军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儿，幸而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早已准备好了第二套计划，遂传令下去：“倭军第一军全员调集，前来围剿敌军主帅！务必全歼燕北军，干掉北靖王！”

    一旁的大西飞听得心潮澎湃：倭军第一军主力足有两万，以两倍兵力围歼，北靖王此番注定要有来无回！

    想至此，他忍不住欣欣然起来，至于他麾下攻打青杨浦的五千军，在燕北军内外夹击下当了炮灰，他丝毫不心疼。

    首领一声令下，早已埋伏许久、蓄势待发的倭军第一军主力，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与攻打青杨浦的五千军内外夹击，慕云松带来的一万军瞬间淹没在倭军的海洋中。

    按照大西行长的指示，倭军要以优势兵力将燕北军分割包围，悉数吞掉，尤其是北靖王慕云松，必须给予重点关照。

    但真打起来，大西行长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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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回  最强的对手

    原本，大西行长只知道慕云松兵法谋略过人，乃是大燕朝第一帅才，今日才知道这位帅才一旦持枪上场，竟也十分可怕。

    “包抄！包抄！围住他啊！巴嘎！”倭军后方，大西飞与大西行长一同站在高处，手持西洋望远镜密切关注战场上的动态，只见北靖王手持长枪一马当先，料理倭军犹如砍瓜切菜一般，骁勇无人可挡。而他身后的两千亲卫军，更是燕北军中的精锐，跟随主帅犹如疾风利剑般插入了倭军阵营，左突右冲，所到之处无不一片血肉横飞。

    反观负责“重点关照”慕云松的倭军加藤部，对于这支疾风铁骑不但切不断、围不住，甚至追起来都困难，只能尾随于后。

    “加藤这笨蛋！究竟是去拦截，还是给人家当护卫队啊！巴嘎！”眼见北靖王率亲军几次冲锋下来，已距离慕云梅等被围困的山丘越来越近，大西飞忍不住捶胸顿足地骂道。

    大西行长被这厮聒噪得忍无可忍，又是一脚踹过去：“你行你上啊！自己手下五千军围攻二百人还打不下来，你还好意思说人家！”

    大西飞立时偃旗息鼓，大西行长发完火儿，却深觉战况并不似自己预想的那般发展。

    本以为，以两倍兵力碾压，又是内外夹击，定能让北靖王腹背受敌、手忙脚乱，全歼他的一万燕北军不在话下，熟料眼看两个时辰打下来，只见北靖王率军大杀四方，自己的两万倭军却越打越少、越打越胆怯，如此下去，待到北靖王顺利杀上青杨浦，救出自己的女人，只怕要成就他一场以少胜多的大捷。

    这绝对不行！大西行长气愤地握紧了拳头：如此天赐良机，若再让北靖王跑了，莫说他大西行长和第一军从此在倭军中抬不起头来，便是整个倭军的气势也要大受影响，王京一战便再无胜算可言！

    大西行长咬紧了牙关：无论如何！不惜任何代价！必须将北靖王围歼于此！让他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想至此，大西行长唤来身边的亲兵，拽下腰上铜符递给他：“你持我印信，速去我军大本营见立花指挥官，告诉他北靖王被围青杨浦，速调第四军、第六军、第八军悉数前来增援！”

    亲兵道了声“得令”便要走，又被大西行长一把抓回来，目光冷戾道：“替我传话给立花早茂：西征高丽的成败、他自己的前途荣辱皆系于这一战，让他务必放下成见，全力支援！”

    大西行长心急如焚，而此时依旧被围困于青杨浦上的慕云梅，心头掠过一抹不详的预感。

    “不对劲！”他望着如潮水般无穷无尽的敌军，再望向此刻正率军奋勇冲锋，离山丘顶越来越近的大哥慕云松，忽然晃过一丝明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中计了！”

    一旁的采莲不解：“五爷你在说什么？”

    慕云梅咬牙道：“高丽神医是引我们前来的诱饵，而我们，是引大哥前来的诱饵！”他愤恨地一拳砸在地上，“倭军将我们围困在此，根本就不是为了活捉我等，而是用我们引大哥来救，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将大哥一举围歼！”他望着远处，不断前来增援的倭军，“动用主力军来斩首，他们还真是下了血本！”

    这话听在苏柒耳中，着实的触目惊心：原来，在不经意间，自己竟当了倭军的诱饵！此番若王爷有个三长两短，燕北军便再无主帅！

    无帅之军有多艰难，苦守安州之时，她再清楚不过！

    苏柒心中焦急，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立起身来冲着慕云松方向挥手大喊：“王爷！别管我！快走！快撤出去！”

    无奈战场上杀声震天，苏柒的叫声完全湮没在一片杀伐声中。慕云松在乱战的百忙中抬起头来，望见山丘上正冲她遥遥挥手的苏柒，以为她在向自己呼救，心中愈发焦急，举枪连挑十余个倭军，不顾一切策马向山丘方向冲去。

    远处观战的大西行长，通过望远镜看到北靖王骤然发威的一幕，忍不住咬牙骂了声“巴嘎！”

    偏偏耳畔还有嘲讽的声音：“两万五千军围攻一万敌军，还要调各部增援，大西君这埋伏，打得真是巧妙啊！”

    大西行长顿时一滞，放下望远镜，转身行礼道：“立花指挥官亲来了！”

    “大西君让我调倭军主力倾囊而出，还说本帅身家性命皆系于此一战，本帅岂能不来？”立花眯起的眼睛中带着嘲讽，他对大西行长宿怨已深，此番被大西要挟出兵更是不满，逮着机会自然要大大奚落一番。

    大西行长被嘲讽得抬不起头来，却也无可奈何，只将手上的望远镜递给立花早茂，“请指挥官自己看。”

    立花早茂不以为意地向战场上观望，凝神看了一会，才明白了大西行长的苦处。

    这哪是设伏围歼，简直就是一群羊里跑来了几头恶狼！

    “那个一身银甲，带头冲锋的是谁？如此勇猛……”立花早茂望着远处已然杀得浑身是血的慕云松问道。

    此番轮到大西行长反唇相讥：“立花指挥官与燕北军对阵了两月余，竟连燕北军主帅都不识得？”

    “你是说，那人是北靖王？！”立花早茂不敢相信，堂堂燕北军的主帅，身为皇室宗亲的北靖王，竟然亲自上阵，率军冲锋在前，这在他这个倭军主帅看来，简直不可想象。

    但饶是他再愚钝，也意识到了这绝佳的战机：“竟把北靖王围了进来！真是天赐良机！”

    大西行长鄙视地瞥了立花早茂一眼：你以为我费尽心机设伏、损兵折将地血战一日是闹着玩的？“大鱼是进网了，只是，浑身是刺，难抓得很！”眼看要被北靖王一路冲到了山丘底下，自己那些手下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一群酒囊饭袋！

    立花早茂却得意笑道：“大西君养兵千日，不想却养了这样一群不中用的东西……还是本帅来助你一臂之力吧！来人，去请小野武士来！”

    片刻，只见一身身材出奇高大，一身闪亮银甲的武士前来，抱拳行礼道：“指挥官有何吩咐？”

    立花早茂指着战场上正奋力搏杀的慕云松：“看见那个人了吗？此人乃是燕北军主帅，北靖王慕云松，你可有把握干掉他？”

    银刀武士小野成幸用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慕云松观察一阵：“此人，堪为对手！”

    大西行长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论武功实力，北靖王与他势均力敌，自然胜负难料，于是不慌不忙地加上一把火，伸手一指山丘上的苏柒：

    “小野君可知，尊兄金刀武士小野幸之助，便是死在那个女人手上！”

    他此言一出，银刀武士小野成幸顿时变了脸色，切齿道：“混蛋！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替我兄长报仇！”

    “那是北靖王的女人！”大西行长幽幽道，“你要杀她，先要问北靖王答不答应！”

    小野成幸脸上浮现出斗兽般的狠戾神情：“那就一起杀！”

    战场上的慕云松，早已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手刃了多少倭兵倭将，亦无暇去顾及自己身边围了几重敌军，在他眼中，只剩下不远处的那片山丘，和山丘上正苦等凝望着他的人。

    我要救她！此刻，慕云松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坚不可摧的念头。

    无论是谁，挡我者死！

    正杀得兴起，忽而惊觉脑后生风，下意识伏身一避，只见一杆银刀闪电般刺来，将慕云松头盔一刀劈下！

    慕云松飞快纵马回身，却见一银甲倭将，手持两柄冷亮长刀疾风般向自己攻来。

    好凌厉刀法！慕云松心中暗叹，深知此将不同寻常，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与之周旋。

    这银刀武士小野成幸，与之前战死在安州的金刀武士小野幸之助乃是亲兄弟，皆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高手，向来以力大无穷、刀法精湛著称，传闻能一掌劈死猛虎，手中两柄长刀能裂石穿金，在日本无人可敌。当年立花早茂将此二人招至倭军麾下，可谓花了不少心思。

    来高丽之前，小野兄弟也曾踌躇满志，渴望建功立业。不曾想，兄长被调至第一军麾下，他自己却当了倭军指挥官立花早茂的贴身侍卫，跟随他从平壤一路败逃至王京，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小野成幸着实郁闷，感觉自己一只猛虎当了看门狗，着实愤愤不平。他兄长还曾来信相劝，许诺待他打下安州，便禀报立花指挥官，将小野成幸调来，兄弟二人双刀合璧，在高丽战场杀出一片天。

    小野成幸苦等数日，等来的却是兄长战死安州的消息。

    今日，害死兄长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小野成幸觉得自己的血都在沸腾，定要将敌军首领、北靖王慕云松亲手斩于刀下，从此扬名立万！定要将那女人千刀万剐，替兄长报仇！

    硬接了这银甲武士二三十招，慕云松心里暗暗叫苦：这厮好大力气，自己握枪的右手，虎口已震得开裂出血。加上之前已在乱军之中大战了两个多时辰，此时有些体力不济，与这厮缠斗下去，只怕要招架不住。

    就是这一个恍神间，肋下已中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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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回  打虎亲兄弟

    这一刀看得苏柒心都要跳了出来，从慕云松跟这银刀武士交手开始，她便一直紧张地盯着，生怕王爷有个闪失，却也看出他渐渐体力不支，心中焦急万分。

    在小野的刀划过慕云松腰肋的瞬间，苏柒嘶哑尖叫一声，仿佛这一刀扎在了自己心上。但此时慕云松距离她仍有二里多远，她便是着急，也帮不上忙。

    卫青！苏柒忽然想到了卫青，自卫青率众鹰来驰援，便始终盘旋在山丘顶上，护着苏柒等三人安全。苏柒抬头大喊：“卫青！求你快去帮帮王爷！快！”

    飞在空中的卫青，亦看出王爷对付那武士有些吃力，遂长啸一声，振翅向银刀武士冲去。

    中了一刀的慕云松闷哼一声，左手捂住血涌不止的伤口，右手还要兀自举枪抵挡，奈何伤在肋下，一牵动便痛得撕心裂肺，手上力道也减了四五分。

    眼看要功成，小野成幸心中得意，正要举刀给对手以致命一击，却忽见一只青羽巨鹰如疾风般冲自己俯冲而来，赶忙挥刀护住面门避过，即便如此，脖颈上仍被巨鹰利爪抓出了几道深深血痕。

    卫青见一击不中，在空中一个飞旋转身，再度俯冲而下，利喙直指小野双目。怎奈此时小野已有防备，看准时机，掉转银刀凌空向卫青劈去！卫青赶忙铩羽躲避，却依旧被他砍在羽骨上，顿时吃痛，险些从空中跌落下来。

    这边慕云松见卫青吃亏，怕这厮再下杀手，只得强打精神大喝一声，引他回身再与自己厮杀。

    而不远处，见大哥中枪、卫青失利，慕云梅心中大急，偏偏相去甚远，有心帮忙亦无法可想。

    他只得焦虑地看着二人又缠斗了十余个会合，眼看自家大哥伤势颇重，次次举枪都显得艰难，而那银刀武士却愈发凶狠惨烈。

    这厮简直是趁人之危！这样打下去，大哥定然要吃亏……慕云梅在山丘顶上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若能有我的三眼神铳在手……

    他忽然灵光一现，抬头冲盘踞在头顶的黑鹰喊道：“大黑兄弟！我需要一支火铳！”

    大黑闻言发出一声长鸣，振翅飞了出去，不过须臾的功夫，竟真的带着一支火铳飞了回来。

    “多谢！”慕云梅此刻不及多说，一把接过大黑抛来的火铳，向身旁冲上来的燕北军亲卫叮嘱“保护好王妃！”便身背火铳，持枪再度冲进了战场。

    慕云梅使尽了平生力气，一路砍杀过去，直冲到距离慕云松不远处，挥抢连挑身边的倭军，给自己扫出一片空地，大喝一声“燕北军掩护！”

    便有附近的燕北军听令，冲过来将五爷围在当中，慕云梅利落地端起火铳，拉栓上膛，向那银刀武士瞄准。

    奈何，此时慕云梅距银刀武士尚有半里多远，中间人流涌动，障碍甚多，加之银刀武士正与慕云松鏖战，不断变换着身形方位，慕云梅一时间无法瞄准，贸然开枪又怕误伤了自家大哥。

    这可如何是好？慕云梅心急，却见被倭将劈了一刀的卫青调整过来，长啸一声又从空中向倭将冲了过去。慕云梅忽然心生一计，口中打一个唿哨大叫：“卫青！卫青！”

    卫青听呼，陡然停住冲锋的身形，看见慕云梅手持火铳，另一只手抬起，冲他做了个“起”的手势。

    卫青在燕北军营这些日子，与慕云梅志趣相投、十分熟络，此时见他比手势，顿时明白了他的计划，大叫一声冲向银刀武士，却不向他攻击，而是用一双利爪死死抓住武士双肩，昂首振翅，奋力将他向空中提！

    猝不及防地被巨鹰抓住，小野心中惊慌了一瞬间，但很快冷静下来，将银刀交到左手，右手蓦地抽出腰间一并短刀，抬手发力向巨鹰利爪砍去，

    这厮力气极大，一刀下去，竟生生砍下了巨鹰的一只指爪！

    卫青吃痛长嘶，抓着小野的利爪却坚决不松。小野身长体重，卫青调动了全身力气，终将小野提起了一尺有余。

    对于蓄势待发的慕云梅来说，这一尺，已然足够！

    砰！火弹出镗，呼啸而出，小野被卫青吊在空中闪避不得，被火弹正中面门，登时血花四溅！

    卫青同时松爪，小野痛叫一声，跌下地来。

    如此大好机会，慕云松自然不会放过，起手一枪正中小野心脏……日本第一高手，银刀武士小野成幸，终成枪下之鬼！

    “大哥！”慕云梅开完一枪立时冲了过来，“你怎么样？”

    慕云松捂着腰肋上的伤口，垂眸望了倒地的小野一眼，见他已是回天乏力，“没事，幸亏有你！”所谓打虎亲兄弟，关键时刻，还是这小子靠得住。

    “倭军越来越多，怕是已有三万余。”慕云梅望着不见边际的包围圈叹到，“我们如何是好？”

    慕云松抹一把脸上的血渍，仰头望望天色，“杨元的后援军，应该到了……”

    正说着，忽闻东南方向喊杀声震天，援军，果然如期而至！

    慕云松心中大喜，举枪大喝道：“燕北军主力已到！大家随我掩杀过去！”

    慕云梅会意，立刻同手下一同大喊：“燕北军主力到了！”

    战场上的这一通喊，令不远处的指挥官立花早茂吓了一跳：燕北军主力有十几万，若大军掩杀过来，倭军这区区三四万人，岂不从围歼变成了被围？

    立花早茂不敢想象，若倭军被燕北军主力悉数围歼在此，就算是大势已去，王京都不必守了！

    而他作为倭军总指挥，即便有命逃回倭国去，也会替这次高丽战败背锅，到时候，只怕连自己亲爹都保不住他！

    立花早茂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下令：倭军向王京方向撤退！

    “不能撤！”大西行长很是着急，“来得是不是燕北军主力还未可知，这一撤，就算是前功尽弃了！”

    立花早茂恨恨地剜他一眼：都是你想得好计策，用一个女人诱北靖王前来，如今好了，竟是将燕北军主力都引来了！你的第一军眼看给打残了，还想拉上我的倭军主力垫背吗？

    立花早茂越想越生气，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被大西这厮忽悠了，愤愤然地加大声音下令道：“第四、六、八军速速撤退！”

    战场上，苦战已久的倭军早已筋疲力尽，先听闻燕北军主力杀来，又听主帅下令撤退，哪还管自己是第几军，皆是掉头转身，望王京方向撒腿就跑，三万余倭军立时溃散。

    慕云松见倭军中计，授意慕宁与杨元兵合一处，杀声震天地向王京方向追去。

    倭军见燕北军竟敢追来，愈发深信来得是燕北军主力，个个逃得快马加鞭，奋勇向前。慕宁与杨元率万余燕北军，追了三万倭军三十余里，直追到王京城下才掉头而去。

    苦战一日，生死一日，苏柒终于等来了她的英雄。

    策马徐徐而来的慕云松，乱发飞扬，满身殷红血色，手中长枪兀自滴血不止，凛然如杀神降世。

    这一刻，苏柒竟看呆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策马行至自己面前，满面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柔情。

    她挣扎起身，正要迎上前去，却忽见他一口热血喷出，从马上踉跄而下，竟是委顿在地，力竭不能行。

    她觉得自己的心要碎了，拼尽最后的力气跑过去，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王爷！相公！你怎么这样傻，明知是死地，为何还要闯进来？”她哽咽着捧着他的脸，为他拭去唇边的血，“我一个小女子死不足惜，可你，是三军主帅啊！”

    慕云松唇角竟浮起一抹笑意，喃喃道：“早说过，你是我心头之珠，渗我骨血，你若没了，我也活不了。”

    “可你说过，家国天下面前，儿女情长皆是小事……”

    “是我错了。”慕云松微微仰起头，喘息着抵住她的额头，“于我慕云松而言，家国天下是大事，与你的儿女情长也是大事。”

    他抬起一只有些痉挛的手臂，将她一只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着这世上最珍贵、最无价的至宝。

    他曾以为，自己是个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武将，生性呆板无趣，生一张人厌鬼弃的冷脸，注定孤单一生，与铁血长枪沙场为伴。

    直到遇见了她，被她一个明眸笑意打动，被她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心里，霸道地占据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从此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皆与她有关。

    是这个侠骨柔肠又惹是生非的小女子，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亦将他变得完整，让他的人生从此了无缺憾。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小柒。”慕云松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不颤抖，“待此役结束，回到广宁，我们成亲可好？”

    他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喃喃，苏柒却被震惊得愣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静，却让再次求婚的某王爷等得心焦不已。

    他犹记得，当他还是东风镇那个不谙前世的苏丸子时，曾向她求过一次婚，结果唤来少女咬牙切齿的一声：“我呸！”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然看她一脸震惊的样子，难不成，“你……不愿意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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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回  最大的危机

    “不是！不是的！”苏柒抬起被他握着的手，用他满是血渍的手背拭了拭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我愿意的！什么名分我都不在乎！你让我做侧妃也好、姨娘也好、丫鬟通房都可以！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此生此世再也不要分开，你让我做什么，都好……”

    她这一番急切的真情流露，让慕云松心底一片愧疚和感动：先前让这丫头受了多少委屈，对北靖王府失望到什么程度，才会说这样的话。而她对自己又要深爱到什么程度，才会连一直恪守的原则和尊严都不要了。

    “傻丫头……”他喃喃笑道，“什么侧妃姨娘，什么丫鬟通房，我慕云松此生只娶你一个，自然是堂堂正正的北靖王妃。”

    然苏柒此时，对慕云松身体的担忧远胜过了对名分的感动，只反握了他手道：“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且闭上眼歇一歇，军医马上就到。”

    慕云松听话地合上眼，唇角却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丫头，你这是，答应了啊。”

    青杨浦一场大战，倭军主力尽出，被北靖王率军打得元气大伤，撤回王京和周围的几个据点，据守不出。

    而燕北军这边亦有不小的伤亡，尤其是慕云松、慕云梅两位元帅皆受伤颇重，亲卫死伤无数，故需修养整顿。

    谁曾想，在这相安无事的“和平”景象之下，燕北军却迎来了东征高丽以来的最大危机。

    “断粮？”慕云梅有些激愤地一跃而起，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但他此时也顾不得，只抓住前来禀报的参军问道：“不是说押运粮草的队伍，一个月前已然从广宁出发往高丽来了么？”

    “是啊。”参军也一脸无可奈何相，“但如今正是隆冬腊月天，大燕与高丽国边界又多山地，大雪封山路难行，粮草运不过来呀！”

    一旁的慕云柏蹙眉道：“老三是怎么办得差？”慕家老三慕云枫身为此次东征高丽的粮草都统，专门留在了大燕与高丽国的边境之地，负责周转督促粮草事宜，如今粮草上出了问题，他难辞其咎。

    “三爷亦有难处。”参军道，“十余天前，粮草队伍到达高丽国边境之时，竟是遭遇歹人夜袭，几十万担粮草险些被毁。三爷带人追捕袭击者，还受了不轻的伤。”

    慕云梅听得古怪，问道：“可查出夜袭的是什么人？”

    “那些歹人做倭国装扮。”参军道，“但三爷还是从抓住的几个活口身上看出了端倪，他们手臂上皆有黑色翼状刺青。”

    “天鹰盟？”慕云梅不由与座上的慕云松交换个眼神。

    参军道：“五爷说得正是，那几个活口经不住拷打，也招认了天鹰盟杀手的身份，说是有人花大价钱买天鹰盟的杀手，来阻挠燕北军粮草运送，但幕后买主具体是谁，就不是区区一个杀手能够知晓的了。”

    慕云梅不屑地撇嘴，刚要说什么，却被慕云松一个眼神制止，只向参军问道：“如今我军的粮草，还能撑多少时日？”

    参军略一计算，答道：“回禀王爷，我军现有粮草，主要储备在安州城中，这些日子不但要供给我军将士，还要供给高丽王室和守城的高丽军，且依照王爷吩咐，逃至安州城中的高丽难民，也可以从我军中领到一份口粮。骤然多了这许多张嘴，我军粮草消耗颇费……”

    一旁的慕云梅听得不耐烦：“你就简单说，还能撑几天？”

    参军胡须抖了抖：“十日。”

    此语一出，慕云梅和慕云柏皆皱起眉头，见慕云松挥手令参军退下，慕云梅道：“只剩十日供给，将士就要挨饿，这可如何是好？”他在帐中踱了两圈，忽然站定道，“不如这样，大哥给高丽王室打个招呼，让他们出面向各道州筹粮。这帮孙子被我燕北军庇护多日，也该做点贡献才是！”

    慕云柏却摇头道：“让高丽王室出面筹粮不难，但我这一路南下，见高丽各道各州皆是艰辛，先前被倭军扫荡过一番，将粮食抢掠个干净，百姓食不果腹，这才有许多流亡饥民。再向他们伸手，高丽百姓就更难以为继了。”

    “大燕的粮草运不来，高丽的粮草不能征，那可如何是好？”慕云梅颓然一叹，“依目前状况看，想在十日内攻破王京，基本不可能啊！”

    他的话倒是提点了慕云松：如果能想个速战速决的法子，在十日内解决倭军，粮草问题便迎刃而解。

    只是……他们在高丽境内与倭军对峙两月有余，十日的时间简直是天方夜谭。慕云松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得换个问题来讨论：“天鹰盟的人夜袭粮草，你们觉得可有古怪？”

    慕云柏道：“天鹰盟这帮派素来毫无节操底线，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大哥觉得有何古怪？”

    慕云松习惯性抬起右手中指去叩桌案，一抬之下才想起自己右手伤了，正被苏柒用白棉布条裹成了个粽子，只得作罢，“无论是倭国武士，还是天鹰盟杀手，皆有个恪守的规矩，便是不成功便成仁，一旦任务失败立刻自杀身死，绝不给对手留下捉活口的机会。”

    慕云梅自然接口道：“这倒是，我先前调查天鹰盟时，听说入此盟的杀手，其亲人子女皆会被接至一处，名义上是照顾保护，实则作为人质。杀手若在任务中身死，其家人会得到抚恤；但若有一点叛变之举，其家人会被以极其残忍的手法凌虐至死。故而这些杀手为家人计，宁死也不敢有丝毫叛盟行径。”

    “方才那参军说，那些天鹰盟杀手竟被老三捉了活口。”慕云松缓缓道，“且在拷打之下还悉数招了，着实不像天鹰盟杀手的做派。”

    慕云柏思忖道：“大哥的意思是，这些人既不是倭国人，亦不是天鹰盟的人。”他想了想依旧疑惑，“那他们故部疑阵，图的什么呢？”

    “也许，他们就是想阻挠粮草入高丽而已。”慕云松索性去繁留简，“无论幕后主使是谁，但他想以我十五万燕北军的性命为代价，实在罪无可恕！”

    气愤归气愤，燕北军粮草难以为继，始终是个大问题。对于此事，慕云松三兄弟十分默契地三缄其口，不对任何人吐露，怕燕北军缺粮的消息一旦外泄，军心动荡不说，若被倭国细作探去，被抓住可乘之机，更是被动。

    不能说又无法可想，慕云松愁懑得睡不着，夜半披衣起身，在门前回廊下来回踱步，望着天上一轮清冷月华出神。

    再过几日，便是新年，以往此时，王府已在老王妃的张罗下忙碌起来，杀鸡宰鹅、置办年货、洒扫挂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也总是这个时候，能让他觉得，偌大的王府还有几分人情味道。

    今年，慕家六兄弟全部出征高丽，注定不能在家守岁过年，不知母亲可还有心思张罗？

    慕云松忽然觉得自己想远了，若不能解决眼下的危机，莫说回家过年，他们兄弟和十五万燕北军能否平安回到大燕都很难说。

    慕云松有些烦闷地一掌拍在廊柱上，身后登时传来不悦的声音：“伤口不疼了？自己的身体，一点儿不晓得爱惜！”

    慕云松闻言赶忙转身，见苏柒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清瘦的脸儿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满。

    某王爷有种做错事被抓了现形的尴尬，赶忙替她紧了紧棉斗篷，“大半夜的，露寒风大，你不好好养伤，怎么起来了？”

    “这话你该问问你自己。”苏柒嗔怪地一把抓过他的手，检查了一下手上的棉布条没有因为他大力一掌而崩开，这才愤愤然地又一把甩开。

    看她生气，慕云松只得又去拉她的手，赔笑道：“我这不是，心里有事儿，睡不着么。”

    曾经不可一世的傲娇王爷，如今面对他的小娘子，全然不要了面子。

    “还是因为粮草的事儿？”关于燕北军即将缺粮之事，方才在被窝里，慕云松已悄然对她说了，苏柒亦是担忧，但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我们没粮，高丽百姓没粮，倭军却有粮。”苏柒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我们去抢倭军的粮啊！”

    慕云松失笑：“想得美！自古粮草辎重都是兵家最重要的物资，自然是安置在最安全的所在，且有重兵把守。”

    他伸手将小娘子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抬头向东南方向望，“如今倭军的粮草辎重，皆囤积在王京东面的龙山，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说，便是我燕北军能攻进去，抢到粮草要如何带出来？即便一人抓一袋回来，也是杯水车薪啊。”

    被他这么一说，苏柒亦觉得自己很傻很天真，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依在他相公怀里，宽慰道：“本阴阳先生呢，精通祝由术，每每出言成真屡试不爽，我明日就设下祭坛，祷告神佛和先祖，要么能给燕北军变来大批粮草，要么把倭军的粮草悉数变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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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回  鬼兵担重任

    看她一副小心机的模样，慕云松明知她是胡扯安慰，亦暖心道：“好啊，那就看娘子的本事了！”

    他正说着，苏柒持风灯的手却忽然一软，手里的纸风灯便掉落下去，灯内的烛火歪倒，瞬间将风灯燃了起来。

    “当心！”慕云松赶忙护着苏柒后退两步，“身子这么弱，连个灯笼都拿不住了？”

    苏柒无语，只得望着燃做一团的风灯，心中有些惋惜：“这还是高丽大娘送我的，就这么烧没了……”

    她不过随口感慨一句，熟料她的王爷相公望着那火焰出神片刻，忽然冲动地将她一把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且一口亲在她额上，“苏大法师果不食言，还真就将倭国军队的粮草变没了！”

    “啊？啊？”苏柒一时间莫名其妙：本法师分明还没开坛做法，怎么粮草就没了呢？莫非我的祝由之术又精进了？

    慕云松看她不明觉厉，便耐心向她解释：“之前，我一直将自己桎梏在了一个圈套里，认为要打败倭军，必先攻克王京，但倭军在王京高筑防御，死守不出，我也没什么好法子。但方才，你说将倭军粮草变没，又那么巧地失手烧了灯笼，却给了我灵感：既然倭军可以偷袭我安州大本营，我为何不能火烧他龙山粮仓呢？！”

    苏柒眼前一亮，赞道，“真是个好计策！倭军一旦没粮吃，自然军心涣散，不战自溃！我知道，这便是王爷说的：上善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罢，又有些沾沾自喜，若不是我失手打翻了风灯，王爷又岂会想到这样改变战局的好计策？

    只是，她暗自捏了捏发麻的手腕：方才明明感觉手腕一痛，当真是拿累了所致？

    “小丫头兵法没学几日，却能时时处处灵活运用，若你是个男子，倒是个当将军的好苗子。”慕云松由衷赞道，又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几步，思考着火烧倭军粮草的细节，不禁又蹙眉道：“主意是个好主意，只是龙山方圆几十里，地势险要，倭军将粮草辎重囤积于此，正是看中了龙山附近易守难攻、固若金汤。

    便是我们的人能够混进去放火，但对龙山粮仓的布局全然不清楚，贸然放火，非但不能焚尽倭军的粮草，还容易打草惊蛇。”他又是一掌拍在廊柱上，“这可如何是好？”

    苏柒忘了手腕痛的事，亦跟着发愁：“派人进去探探，或是将倭军驻守粮仓的兵将抓出来两个审问一番呢？”

    “不妥。”慕云松道，“粮仓乃是军事重地，守备严苛，我们的探子即便混了进去，想要不被发现地转遍整个粮仓，几乎不可能，一旦被抓住，势必引起倭军的警觉。”

    苏柒此时，却想起了昔日派黄四娘去探萨满军的情景，犹豫了一番，终一咬牙道：“人不能进去，但鬼可以！”

    “鬼是可以。”慕云松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方反应过来，笑道：“你是困糊涂了吧？”

    “我说真的！”苏柒正色道，“有件事，我一直瞒着王爷你：我苏柒天生阴阳眼，能见鬼神，昔日许多次我能未卜先知，其实都是鬼来报得信儿。”

    慕云松愣了片刻，对苏柒的话消化了一番，方谨慎问道：“你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是真的！你回想一下，当日萱儿失踪，我为何能知道她陷在福临客栈?再往前，我刚到王府之时，惠姨娘病重，我为何能知道是怨灵作祟？都是因为我有两个鬼友襄助！连你我初见，说来好笑，也是因为我要替个女鬼寻觅伴侣！”苏柒越说越紧张，一双闪亮眼眸盯着慕云松，怯怯问道，“王爷可愿信我？王爷可会觉得，我天生阴阳眼，是个不祥之人？”

    慕云松盯着她那双如水眼眸看了片刻，忽而展颜笑了，“你之前一直将这秘密瞒着我，就是怕我嫌弃你是不祥之人？”他将小娘子裹进怀里，伸出食指宠溺地去点她的鼻头，“我不是早说过，你即便是个耗子幻化的妖精，为夫也不嫌弃你，要将你日日揣在怀里。更莫说什么阴阳眼之类的小事了。”

    见困扰自己许久的事，竟如此轻易解决，苏柒舒了口气，感觉一块始终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忙不迭地说正事：“先前萨满军围攻安州城，便是我那鬼友大义出手，替我们夜探萨满军营，我们才能有机可乘。说起来，我还要替她向王爷请功呢。”

    “确是大功一件，”慕云松思忖了一番，却又苦笑道，“只是我还真不知道，该赏这位鬼友些什么？”

    说至此，苏柒心中忍不住酸楚一叹：黄四娘心心念念慕五爷，可慕五爷与采莲的感情日渐笃厚，她也只能徒增伤感而已。

    总不能让王爷相公把自家五弟的身后事赏给她，这也太荒唐……

    她正想着，又听王爷相公道：“那夜探龙山之事，恐怕又要麻烦你这位鬼友？她如今在何处？”

    苏柒有些尴尬：这花痴女鬼么，晚上只会在一个地方……

    正睡得香的慕云梅，骤然被自家大哥从床上拖起来，没头没脑地聊了一阵家国天下人生理想，心中莫名郁闷，又不敢冲自家大哥表露出一丝半点的不满。

    趁着慕云松将五爷调虎离山之际，苏柒赶忙潜入五爷屋里，掀开床帐去寻黄四娘的影子。

    “又去探营？”被苏柒从温柔乡里拖出来的女鬼，格外的不情不愿，“我清清白白一黄花女鬼，被你几次三番地逼去那爷们儿众多的地方，这不是典型的逼良为娼么？”

    苏柒心急又无奈：“这可是干系十五万燕北军生死的大事!你之前不还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身为一个赤胆忠心的女鬼，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的么？”

    “那时是我相公有难，我自然要出手。”黄四娘伸出两条肥硕臂膀，作势抱住慕云梅的枕头，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如今我相公好好的，我便不能做这等对不起他的事！”

    “你……”苏柒索性把心一横，“你若不去，信不信我这就去禀明王爷，让他给五爷和采莲赐婚？”

    女鬼果然再遭雷劈似的，愣了愣一动不动，接着两行血泪就从脸上滚落下来。

    苏柒看她这样子，暗自懊恼不该提起人家的伤心事，赶忙结结巴巴地哄着：“你别哭啊……我信口胡说，你别往心里去……我不会干这样对不起你的事儿的……”

    “你说的对。”黄四娘吸了吸鼻子，“以他二人如今的感情，无论赐婚与否，都是早晚的事儿……你放心，我看得开，不会寻死觅活的。”

    苏柒正思忖，你一个女鬼如何寻死觅活？又听黄四娘道：“探营之事，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一个久居深闺的女流之辈，实在不懂得什么兵法布局，便是去了也一知半解，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苏柒不得不承认，这也是实情，想让黄四娘这样的门外汉，在偌大龙山找出最合适的放火点，实在是不靠谱。

    好不容易想到的途径走不通，苏柒心下有些郁闷，道声叨扰便转身往外走，却又听黄四娘在她身后道：“但我有个主意：青杨浦一战，燕北军牺牲了不少将士，这几日我在军营中行走，见了不少死去燕北军的鬼魂，皆是留恋行伍不愿离去。你若设法将他们招来去探敌营，岂不比我合适得多？”

    “四娘你简直天才！”苏柒被她一番点化茅塞顿开，简直恨不能将这位鬼闺蜜抱住亲上一口，“待此事了了，我定替你向王爷表功，让他好好赏你！”

    黄四娘翻个白眼：“他能赏我什么？”

    “在广宁城给你立个庙宇，让百姓日日上香祭拜？”

    “可拉倒吧！”黄四娘索性继续躺下，抱着五爷的枕头道，“赶紧去让你相公把我相公放回来！”

    在慕云松复杂目光注视下，苏大法师在一个僻静角落竖起招魂幡，点起长明灯，口诵咒语，开始了她荒废已久的招魂业务。

    不一会儿功夫，便见一鬼魂迟疑而来，正是青杨浦上牺牲的五爷亲卫之一。

    苏柒见他，既伤感又欣慰，忙说明厉害干系，请他多找几位牺牲的袍泽过来。

    那亲卫鬼魂听说死后尚能为燕北军出力，当即表示责无旁贷，须臾之间便找来了一二十个牺牲的燕北军将士鬼魂。

    苏柒见人手凑够，便隆重将慕云松请了出来。

    慕云松生平第一次对着鬼兵说话，竟是先握拳敲胸，躬身行了个隆重的军礼，道：“诸位兄弟为国捐躯，慕云松深表哀悼，来日回到广宁，定替诸位兄弟抚恤家人、善待老幼，请兄弟们放心！”

    见王爷如此礼遇，鬼兵们深受感动，当即握拳敲胸回礼，齐声大呼：“燕北铁骑，九死不悔！愿为王爷驱策！”

    苏柒看得着实感动，当下将鬼兵的表示向慕云松转述，慕云松遂让众鬼兵推举出两个领头的，将夜探龙山、火烧倭军粮仓的计划向他们详细讲述。

    二人当即表示定不辱命，带领众鬼兵直奔龙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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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回  五爷的坚持

    鬼兵走后，慕云松更无睡意，嘱咐苏柒先去休息，他要将火烧龙山的计划再周密考虑一番。

    “你不睡，我便陪你不睡。”苏柒在他身边坐下，“否则那些探营的兄弟便是回来，你也不知道啊。”

    慕云松也不再强迫，只让她坐在自己怀里取暖，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的阴阳眼，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方得？”

    “从小就有，也许是生来如此罢。”想起自己幼时，因能看见鬼而备受玩伴的排斥抵触，幸亏有苏先生百般护着，才没有被当做异类，“我幼年时生就一场大病，许多事都不甚记得，也不晓得这双阴阳眼缘何而来。”

    “不记得便罢了。”慕云松爱恋地轻抚她那双秋水般的眼眸，“许是上天的恩赐，让你异于常人，该感激庆幸才是。”

    感激庆幸？苏柒无奈苦笑，“王爷可知，阴阳眼在民间乃是大不祥之兆，传说被阴阳眼看过一眼的人，都会折一年的阳寿。故而有阴阳眼之人在民间被视为妖魔，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甚至会被无知民众绑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死。王爷当真不怕？”

    见她依旧放不下心来，慕云松索性捧起娇面，在樱唇上亲了一口，道：“若看一眼会折寿，亲一下岂不是要去见阎王？”又凑近她耳畔轻道，“多少次帷帐里的亲近，只怕我早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了。”

    苏柒倒被他难得不正经的样子逗乐了，伸手推他道：“大元帅自重。”

    她越是欲拒还迎，慕大元帅越不想自重，二人抱着腻味了一回儿，至快要天亮十分，便见那些去探龙山的鬼兵纷纷归来。

    苏柒依照鬼兵首领的叙述，绘出一幅简单的龙山地图，向慕云松传话道：“龙山地势南高北低，倭军粮草屯于南面，兵器火药屯于北面，中间恰有一片三丈高的小丘，设有东西岗楼两座，做瞭望警戒之用。”

    她说着，又依照鬼兵的指点，用朱砂笔在地图上绘了几个圆圈，解释道：“倭军粮仓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除粮仓各门和外围由倭军第九军驻守外，第一、二、四、六、八军各有各的粮草储备，亦各自派兵看守，相互之间并不熟识。”

    慕云松满意颔首：“这倒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可以派人沿守备边缘处潜入，寻合适的位置放火。”

    “正是。”苏柒指了指那座小丘上的岗楼，“两位兄弟说，若王爷只欲烧他粮草，此处便是至高点，加之如今隆冬天气，北风正盛，风助火势，定能瞬间成燎原之势！”

    慕云松欣喜之余，不忘向鬼兵再度致谢，令苏柒记下几人的姓名行伍，允诺他们封妻荫子，身后荣耀。

    苏柒见东方既白，赶忙指引鬼兵们找个阴寒之地躲下，待太阳落山后，尽快往西过奈何桥，转世投胎去。

    慕云松等不及天亮，便派人将慕云柏和慕云梅从被窝里拽起来，共同协商火烧龙山的部署。

    慕云梅一宿被自家大哥拎起来两次，心里着实不悦，但一看到龙山的详细地形图，立时眼前一亮，将不愉快统统抛诸脑后，问道：“大哥，这是哪里弄来的？”

    慕云松咳了一声，道：“自是我在倭军中安插了眼线。”

    他方才想到，苏柒有阴阳眼之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在慕云梅对于大哥在倭军中有内应并不觉得奇怪，兴致勃勃地拿起地图参详，“火烧龙山？确是个釜底抽薪的好计策！且倭国与高丽之间隔着一道鲸海，海上又有高丽的战船巡弋，倭军运粮草过来比我们更不容易！只要让他们断了粮，倭军便不战自退！”

    慕云柏比慕云梅沉稳些，思忖道：“事关重大，必须派个既可靠又机敏，善于随机应变，且关键时刻能全身而退之人前去，方可成功。只是，派谁去为好呢？”

    这问题慕云松也考虑过，本打算将这苦差事交给徐凯，不料自家老五拍着他二哥的肩膀笑道：“二哥说得这个人，不就是你五弟我？”

    “你？”慕云松和慕云柏皆感意外：你身为燕北军副元帅，亲自去做袭营烧粮的营生，典型的杀鸡用牛刀啊！

    “你去不得！”慕云松断然否定。

    “大哥，你的担忧我明白。”慕云梅挺直了胸膛，正色道，“但此事非我莫属。一来，我在安州时学了些高丽语，龙山粮仓的守卫多高丽降兵，我伪装起来不易被识破；二来，欲占据制高点放火，既要有好身手，干掉守卫于无声，又要有好箭法，能够在夜色中准确命中粮仓。”他略带得意地笑了笑，“试问整个燕北军中，还有谁比我慕五爷箭法精准？”

    他这话说得无可反驳，慕云柏却劝道：“不是兄长信不过你，这计策虽妙，但实施起来却是步步惊心、危急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陷身敌营，丢了性命事小……”他没再往下说，若堂堂燕北军副元帅被倭军俘虏，当做人质要挟，燕北军这边就被动了。

    “若当真计划失败，被倭军发现，我就拼死杀出来，实在不济，以身殉国便是，兄长们记得回去替我讨个封赏。”

    他说得轻松，但眼看自己大哥二哥皆是脸色不善，只得实话实说，“此番出征高丽，我其实未立寸功，驻守安州之时更因一己之失，害得诸多至亲替我扛起安州生死，我每忆及此时，都觉得痛彻心肺。大哥若不让我去做点有用的事，我会对高丽之役悔恨终生，一辈子都不好过！”

    慕云松被他说动，终点头道：“好吧！选心腹能干之人，务必全身而归！”又向慕云柏道，“此外，需故布一支疑兵，配合老五行动，方可万无一失。”

    翌日夜半，无月无星，是个夜黑风高的天气。倭军军粮库龙山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站住！你们什么人地干活？”龙山粮仓东门，守卫忽见几十个身背柴草的陌生面孔列队而来，立刻拦下审问。

    偏偏为首的不是倭国人，而是个脸庞黝黑胡子拉碴的高丽兵油子，操着高丽语夹杂着蹩脚的倭国语连说带比划，表示他们是被编排在倭军第一军的高丽降军，奉第一军大西将军之命，前来协助守备第一军的粮草。

    为怕守卫不信，他还恭敬递上了倭军第一军副将大西飞的腰牌和手信。

    粮仓守卫验了验，的确是真的，将腰牌和手信扔还给来人，轻蔑道：“我们第九军奉命守卫龙山，从未出过差错，哪里需要你们第一军来帮忙？”

    高丽兵油子点头哈腰地赔笑道：“燕北军狡诈，不能不防。”

    倭军对高丽降军本就轻视，对他这副奴颜婢膝的嘴脸更是不屑，转头向另一个守卫道：“听闻第一军在青杨浦吃了败仗，被打残了，如今一听说燕北军北靖王，都能吓得集体尿裤子！”

    另一个守卫便笑道：“可不是！幸亏咱们第九军只负责守粮仓，连燕北军的面都见不着，倒也安生。不像第一军，如今十不存一，没几张嘴能吃饭了，倒派这帮降军来守粮仓，是怕自家粮草被别的军抢了去？”

    二人冷嘲热讽地嘲笑了第一军几句，见那高丽兵油子依然弓着腰候在一旁，便不耐烦挥挥手道：“进去吧进去吧，第一军的粮仓在西面。”

    假扮高丽降兵的，正是慕云梅等人。他们进入龙山粮仓后，迅速依照计划四散开来，潜伏于龙山粮仓各要害位置。

    慕云梅一路摸至那三丈高的小丘下，靠近岗楼两丈远一棵树下藏身，向岗楼上小心翼翼地张望。

    只见一东一西两座岗楼，相距约有一里远，岗楼上挂着两盏红色灯笼作为讯号，相互确认平安无事。

    每座岗楼上有两名巡逻倭军，理应一东一西方向站立观望，然此时夜半更深，两个巡逻士兵也困乏倦怠，只其中一个还保持着警戒状态，另一个则拄着枪杆，靠着岗楼栏杆打盹儿。

    慕云梅此时，自是不敢用火铳打草惊蛇，只伸手将背上藏在柴草里的紫檀硬弓取下来握在手中，从箭囊里掂出一支细箭，伸手将箭翎捋了捋，利落地搭箭、引弓、转身，细箭便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

    那名正巡逻的倭军，被一箭贯穿太阳穴，声儿都没出便瘫倒了下去。

    解决完一个清醒的，慕云梅的心放下了一半，再度搭弓引箭，打算解决掉那个打瞌睡的。

    他原本瞄准了那瞌睡倭军的心口，熟料箭支飞去，那倭军不知是神仙庇佑还是做了噩梦，握着枪杆的手抽搐了一下，枪杆正挡在心口前，被箭头撞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瞌睡倭军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惶恐地大喊一声：“谁？敌袭！”

    慕云梅暗叹倒霉，若被这厮发现了身旁死去的同伴，必然要闹将起来，将那示警的红灯笼一晃，不远处的岗楼也会发现异状，到时候就算是彻底的打草惊蛇。

    慕云梅见他已伸手去摘灯笼，正欲补他一箭，却忽见那厮伸向灯笼的手蓦地撤了回来，揉着自己双眼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看不见了？！我怎么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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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回  大火烧龙山

    慕云梅虽不知这倭兵在叽咕些什么，但看他状如醉酒，东倒西歪站不稳的样子，索性欺身近前，几步翻上岗楼，从他身后将倭兵一把钳住，手中的匕首便刺进了他的后心。

    看不见的倭兵不再焦虑，悄无声息地瘫倒了下去，在他头顶，黄四娘一脸荡漾地望着慕云梅：“这才是我的男人！”

    解决完倭军守卫，慕云梅自恃夜黑，他便是站在岗楼上，对面岗楼的人也只会以为他是巡逻守卫。于是慕云梅有恃无恐地卸下背上的柴草，取出藏在里面若干支浸了灯油的火箭，借着红灯笼的烛火点燃三支，搭弓引箭使出一手“一箭三发”的本事，将三支熊熊燃烧的火箭向南面空中射去。

    随慕云梅来的，皆是燕北军中的弓箭好手，见副元帅发令，齐齐点燃火箭，向粮仓各处射去，一时间，龙山粮仓火光四起。

    负责驻守龙山的倭军第九军发现起火，倒也反应迅速。第九军长官一声令下，倭军全员出动便要前去救火，然就在此时，东营门外火铳声大作，竟是有一只燕北军骑兵前来袭营！

    正是夜色浓重，倭军守卫一时间也看不清来得燕北军究竟有多少，只知道杀声震天，想来不少人马。第九军长官接报立时慌了神，他手下兵力本就匮乏，此时竟不知是先救火为先，还是先迎敌要紧。

    倭军一片慌乱中，始作俑者慕云梅等人，放完火后立时恢复了胆小怯懦的高丽降军模样，披着火毡布，拿着水桶扑火杆，用高丽语胡乱高叫着“救火！”，或是扮作军医扶着火中的伤者，分头从事先计划好的道路悄悄撤了出去，与西门外徐凯的人马会合。

    徐凯见五爷功成，不过虚张声势地带人冲了一番营门，向营内放了几通火铳，便率军退走。但这一来一回间，已延误了倭军救火的最佳时机。

    这场龙山大火借着北风风势，越烧越旺，足足烧了一夜才被扑熄，但为时已晚，不但倭军囤积的粮草烧得干干净净，连驻守龙山的倭军第九军亦死伤众多。

    得知龙山粮仓被付之一炬的消息，倭军主帅立花早茂慌了神，隔着自己肥厚的大肚皮，都依稀听到了自己五脏庙大声抗议的声音，一迭声地下令向王京及周边地区的高丽百姓筹粮。

    此时倒是大西行长相对冷静，向立花早茂指出，高丽百姓的粮食早已被倭军洗劫了几遍，如今便是掘地三尺也难找出存粮来，不如尽快从倭国急调军粮渡海入高丽，快的话三五日也就到了。

    但大西行长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个人，便是高丽名将李舜臣，此人麾下的高丽水军全然不同于路上军队，十分英勇善战，收到北靖王传信后，便率军死守鲸海海峡，冲撞倭军粮船，未让倭军粮草半粒流入高丽境内。

    再说王京城内的倭军，不必慕云松刻意安排细作去散布消息，龙山大火的消息已如同瘟疫般肆意蔓延，退守王京的倭军上下本就惶然看不到出路，充满悲观情绪，此时又意识到自己即将饿肚子，更是军心动荡。

    短短三五日内，王京的倭军已发生了三五起兵变，且一次比一次闹得大，至最后已发展到无法平息的地步。从士兵到将领皆生降意，只盼着能尽快结束这场注定没有胜算的战争，尽快回倭国老家去。

    内忧外患之下，本就没有骨气的倭军主帅立花早茂，从善如流地选择了投降，与燕北军达成了停战及赔偿协议，交还了俘虏的高丽国王子，在燕北军的监督下逐部撤出王京，自宁海港登船返回倭国。

    与倭军签订议降文书后，慕云松派人将高丽国王及皇室成员接回王京，并将高丽国各道州治权悉数交还。

    应高丽国王恳求，留下一万燕北军暂驻高丽国，协助防御及治安。一切善后事宜处理停当后，慕云松宣布大军开拔，班师回朝。

    在高丽国鏖战三月，甚至错过了新年，燕北军将士思乡心切，自是日夜兼程。

    行至最后几日，燕北军中缺粮的问题已暴露无遗，好在仗已打完，只剩赶路而已，士兵们节衣缩食几日便挨了过来，倒也未引起军心动荡。

    十日后，大军度过冰封的鸭绿江，回到了大燕的领土。与被大雪封堵在此的粮草辎重队伍正式汇合，加之不少当地群众自发送来鸡鸭鱼肉，慰劳战士。慕云松即下令修整一日，埋锅造饭、杀鸡宰羊，犒劳三军。

    卫青率领众鹰饱餐一顿后，来向众人辞行，对于慕云松提出的诸多封赏也是却之不受。慕云梅大赞卫青颇有侠义精神，热忱邀请他得闲了再来广宁一聚。苏柒则表示对江雪十分想念，希望有机会可以再见面。卫青一一应下，在燕北军众将士诚挚的军礼送别下，率众鹰振翅飞远。

    是夜，燕北军营地中肉香四溢，欢歌笑语，士兵们闲来无事，自发组织起角力、蹴鞠等各种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一派其乐融融之中，三位元帅的营帐中，却各有各的“风景”。

    “闭上眼，莫要偷看。”

    慕云梅煞有介事地说着，将怀里的东西放进采莲掌心，又郑重其事地捧着她的手握起来，柔声道，“好了，可以看了。”

    “五爷又故弄玄虚。”采莲笑道，睁开眼看到自己一双葇夷正被五爷捧着，先绯红了脸，继而眼眸一亮：“朱柰（苹果）？！大冬天的，五爷哪里弄来的果子？”

    慕云梅挑了挑眉，一副得意状，“自是我变出来的，可惜只变出这一个，你自己吃就好，可莫要去跟她们炫耀。”

    采莲抿了抿唇：能在寒冬腊月天弄来新鲜的果子，五爷定然费了不少功夫。感受到掌心的朱柰传来的暖意，想必是他一路揣在怀里，特特地给她送来。

    想至此，采莲深觉感动：“五爷对我这般好，让小女子情何以堪？”

    慕云梅望着她一张俏脸儿，柔声道：“我都记得。那时我被妖兽袭击，变成了个浑浑噩噩的傻子，与你在安州城那个小院子里度过的时日，采莲，我都记得。”

    听他如此说，采莲竟是惊骇了一下：“你……你都记得？那夜里……我和你……你也记得？！”

    看她一张脸顿时红得赛过了朱柰，慕云梅温柔眼神中却又带着几分顽皮，颔首道：“记得，特别清楚。”

    “你……我……”采莲顿时局促不已，想要将手从慕云梅手里抽出来，偏偏被他握得更紧，只能徒劳地扭动着双肩，支吾道：“那时五爷神志不甚清楚，做不得数的……你放开我，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

    她兀自挣扎着，却猝不及防地被拉了一把，便跌进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温暖怀抱。

    “我记得清楚，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幸福欣喜，怎么能不作数了呢？”慕云梅将怀中的人儿搂紧，感觉她从不安中渐渐沉静下来，“本以为，要跟你在青杨浦上共赴黄泉，然老天垂怜，让我们活了下来。有你这样好的姑娘在身边，我慕云梅若再不知珍惜，就当真是个傻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抚着采莲肩头，郑重其事地望着她一双秋水般的剪瞳，目光灼灼炽热：“你看，青杨浦战后，连我大哥那样不解风情的人，都晓得跟苏柒求婚。要不……”他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待回到广宁，我跟大哥一并向母亲禀明，把咱俩的事儿，也办了吧？”

    “咱俩的……什么事儿？”采莲蓦地瞪大了一双眼眸：“五爷说真的？不是开玩笑逗我玩儿？”

    慕云梅宠溺地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婚姻大事，哪有开玩笑的，你可是觉得我拿个果子求婚，太怠慢了你？”

    “不是不是，果子就挺好……”采莲此时，被五爷灼热的目光盯着，加之掌心的朱柰传递来的温度，让她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的不真实，“只是，我曾亲口对王妃娘娘发愿，说不愿嫁你为妾，如今出尔反尔，定然被娘娘看不起……”

    “傻姑娘，谁说要你做妾？”慕云梅对于往事颇有些愧疚，郑重道，“我慕云梅此生只娶你一个，采莲，你可愿做我慕家的五夫人？”

    “我……”采莲觉得自己一颗心跳得飞快，暗暗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幸福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又觉得自己这狼狈的样子悉数被慕五爷看了去，实在是丢脸……想至此，鼻子就更酸了。

    慕云梅平生初次求婚，此时亦是紧张得不行，手忙脚乱地去拭采莲眼角的泪花，“我知道唐突了些，婚姻大事，还是要回去禀过父母高堂才行，你莫哭了啊……”

    二人正相对尴尬，忽闻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五爷，要事！”

    采莲赶忙推他：“五爷先去忙正事，不必管我，我……吃个果子缓缓就好。”

    慕云梅没得到个答案，心中略有些失落，却也只得起身，叮嘱道：“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我，嗯？”

    待慕云梅出门去，采莲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盯着手里红红的朱柰出神：慕五爷，竟然向我求婚了？！

    采莲终缓过神来，脸上浮起幸福笑意，拿起朱柰咬了一口，只觉甜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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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回  调虎离山计

    慕五爷营帐里洋溢着甜蜜欣喜，然隔壁的慕二爷营帐，则完全是另一番气场。

    人前风流儒雅的慕二爷，此时正着一身单薄中衣，单膝跪在桌案前，双手老实地举起，在脑后交叠着，一张俊脸上满是无奈和委屈：“我没有啊！”

    在他面前，英娘正翘着二郎腿，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凳子上，手中把玩着紫藤鞭，语调幽冷道：“再说一遍？！”

    慕云柏郁闷得要死：“你看，我连那姑娘姓甚名谁，什么模样都没见过，何来的纳妾之说？”

    英娘凤目一瞪：“你若没招惹过人家闺女，那大娘为何要死要活地让你娶她女儿？！”

    慕云柏心里那个无奈：今日率军入城时，有当地百姓前来送粮送肉，犒劳将士，期间有个上了年纪的阿婆，一把扯住他的衣摆不让走，非要把女儿嫁他。他见是个老人家，少不得好言相劝，偏这一幕被他家英娘尽收眼底，自然是醋海生波澜。

    此等飞来桃花，上哪儿说理去……

    “我哪知道啊！”慕云柏赌气站起身来，揉了揉跪得冰冷酸痛的膝盖，“我跟那大娘素不相识，想来是她年纪大了，脑子有些不灵光，心中又有个嫁女的执念，这才见到个相貌顺眼的，就欲拉来做女婿。”

    英娘“啪”地将鞭子拍在桌上：“既然素不相识，你为何不干净利落地拒绝，还要跟她絮絮叨叨说半天，且面露遗憾神色，好似你是迫于无奈才不能娶她女儿似的，嗯？！”

    “我哪有面露遗憾神色？！”慕云柏简直欲哭无泪，“这不是礼貌涵养么？那请教夫人，我该如何说，才符合你的要求？”

    英娘十分理直气壮道：“你就应该说：对不住，我家里已有个貌美如花温良贤淑举案齐眉的夫人，我对她一心一意忠贞不渝海枯石烂苍天可鉴，无论这辈子、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我都不能再娶其他女子为妻！这就是标准答案，记住没？！”

    她一口气说罢，慕云柏都忍不住笑了，道，“夫人这标准答案太长，你再说一遍，我背背……貌美如花、温良贤淑，后面什么？”

    看他面带戏谑，英娘亦有些无语，她其实有自知之明，自己这河东狮的形象，实在离“温良贤淑”相去甚远。

    见自家夫人气势弱了下去，慕云柏终舒了口气，抬手揽住她肩头，温言道：“明知道我慕云柏此生只爱你一个，夫人又何必去吃这些无聊飞醋呢？”

    英娘此刻，亦觉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又羞于承认，只得瞥了她家相公一眼，“都怪你，一个武将偏生得这样一张小白脸，平白招惹多少烂桃花！倒不如老四那样的傻大憨粗，多让人放心。”

    慕云柏十分的不忿：“老四的妻妾可比我多！”说罢又望着英娘笑道，“再者说，我若生得老四那样相貌，你还能看得上我？”

    英娘垂眸低笑，轻推了他一把：“自恋的德行！”

    夫妇二人方言归于好，便闻帐外报：“二爷，有要事！”

    慕云柏苦笑指指帐外，向自家夫人请示：“我能否出去看看？”

    一旁的主帅营帐里，苏柒正拿了只瓷碗倒扣在帐壁上，卖力地听着墙角。

    待听得隔壁二爷帐中“啪”的一声鞭响，苏柒瞪了瞪眼睛，向一旁闲适翻着兵书的慕云松问道，“二爷夫妇打架，你做大哥的不去劝劝？”

    慕云松头都不抬：“人家两口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可劝的？”

    苏柒摇头啧啧：“无辜受罚，二爷真是可怜！”

    她这一副多管闲事和事佬的神态，让慕云松觉得有些好笑：“你是当大嫂的，你若看不下去，就去劝架。”

    苏柒想起，自打安州城中将英娘放倒关了两日，她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此刻又正在气头上，万一新仇旧账一起算……

    苏柒打了个哆嗦，呵呵道：“算了算了，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英娘自会手下留情……不会把二爷往死里抽罢。”

    既然决定了不去拉架，她回头见自家王爷相公难得地闲来无事，便猫儿似的蹭了过去，偎在他身边说笑道：“听闻王妃娘娘也是个耿直脾气，老王爷生前对王妃娘娘也是毕恭毕敬的……慕家这惧内的好传统，到王爷你身上怎么就没了呢？”

    她刚说完，便“啊呀”一声被放倒在王爷膝上，臀上被“啪”地拍了一记，“小丫头这是伤好了，欠教训了是不是？”

    她自然知道他口中的“教训”是何意，刚要表示小女子旧伤未愈，求饶求放过，便闻门外传来徐凯急吼吼的粗嗓门：“王爷！出事了！”

    慕云松只好放开小娘子，叮嘱她“好生在营帐里待着，回来再教训你”，便披上斗篷出了帐门，向立在门外直搓手的徐凯问：“何事？”

    “是三爷。”徐凯焦急道，“粮草库那边来报，说三爷遇袭，生死不知！”

    慕云松闻言一惊，恰见慕云柏与慕云梅也不约而同从帐中出来，显然也收到了消息，兄弟三人疾步向粮草库赶去。

    到了粮草库，便有守卫引着三人到帐中，见慕家三爷慕云枫已被抬了回来，右臂尚打着夹板吊在脖颈上，身上多出见伤，人亦昏迷不醒。

    慕云松伸手探了探老三的鼻息，见气若游丝，沉声问道：“何时的事？袭击他的是什么人？”

    一旁参军道：“半个时辰前，三爷率亲卫例行巡察粮草，在前面不远处突然遇袭，这边的守卫听见动静赶过去，便见五六个亲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皆断了气，唯三爷一息尚存……”

    慕云梅打断道：“三哥身上的伤，都是方才遇袭所致？”

    “倒不是！说起来，三爷手臂和身上的伤，都还是上次围歼天鹰盟杀手所致，这回……”

    慕云松听他如此说，当即心中一动，俯身查看了几个死去的亲卫，见他们皆身上无血无伤，倒似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一旁慕云梅继续向参军问道：“此番袭击的有多少人？”

    “没……没几个吧……”参军抹了把汗，老实道，“当时我们都离得远些，夜色昏暗看不清楚，只觉得一个黑影飘过，这些亲卫就横七竖八地倒了地，唯三爷拼力抵抗了一番，也……”

    这情景，何其熟悉……兄弟三人交换个眼神，令人将三爷抬回帐中医治，其余亲卫依例厚葬，便移步至空旷处说话。

    “这妖兽又现身了！”慕云梅对噬魂兽恨得牙痒痒，“咱们兄弟几次三番被他偷袭，如何想个法子解决掉才好！”

    慕云柏疑惑道：“我本以为，这妖兽应直冲大哥而来，却为何先袭击了老三？”

    “之前，是我们错估了它的意图。”慕云松道，“以为只有慕家嫡子才是它的目标，如今看来，它连庶子也不放过！”他向慕云梅道，“你快去看看老四和老六，警告他们千万提防，勿让任何人近身！”

    慕云梅郑重点头，赶忙去了。慕云松对慕云柏叮嘱道：“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慕云柏道了声“是”，又无奈道：“这妖孽一日不除，你我兄弟就要一日不得安宁，难道就没什么法子能对付它？”

    慕云松想了想，苦笑道：“对付妖魔鬼怪的法子，咱们兄弟倒是谁也不如苏柒。我这就回去跟她商议个对策，顺便让她去看看老三。”

    在慕云松看来，苏柒这个大法师虽自恃不凡，但实在没几分真本事，连半吊子都不如。但偏偏她又是当下最渊博的，对付鬼怪的事非她不可。

    待他急匆匆回到营帐，却惊讶地发现，连这个半吊子的大法师也不见了踪影！

    他本以为是这丫头又乱跑，十有八九是寻英娘或采莲闲聊去了，偏偏刚出帐门，便闻慕云柏在呼唤“英娘”，顿觉奇怪，问道：“英娘不在帐中？”

    慕云柏答：“是啊，我还以为她去寻苏柒说话了。”

    二人略觉不妙，于是一齐朝老五帐中来，却见也是空空如也，地上还躺着个咬了一口的朱柰。

    三女皆不见踪影，兄弟二人顿觉不妙，忙出帐来唤值守的侍卫询问，连唤之下不见应答，慕云柏将持枪立在门口的侍卫推了推，竟是轰然倒地，早已气绝身亡。

    “糟了！”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中了那妖兽的调虎离山计！”

    “那妖兽想要的是我们兄弟的命，绑走三女是为了引我们去救。”慕云松努力沉下心来分析，“只是，它将她们绑去了哪里？！”

    仿佛为了解答他们二人的疑问，便见一只红色蜻蜓从漆黑夜空中翩翩飞来，在慕云松头顶盘旋。慕云松伸手将它捉住，见这蜻蜓的身子正是苏柒头上惯带的桃木发簪，而翅膀则是一张红纸折成。

    他赶忙将那红纸取下展开，见上面写着两行字：北山赤炎洞，一命换一命。

    他们方将字读完，手中的红纸便蓦然化作一团火焰烧了起来。慕云松扔了化为灰烬的字条，将那桃木发簪紧紧攥在手里，向慕云柏道：“这是有人声东击西，绑架了她们三个，引咱们兄弟三人前往！”

    慕云柏点头道：“所谓一命换一命，自是不许咱们带任何援兵，否则就要害了三女的性命！”

    二人正说着，便见通知完老四和老六的慕云梅归来，见两位兄长皆一副凝重神情，问道：“出什么事了？”

    慕云柏叹了口气：“我们中计了！英娘、苏柒和采莲被人绑走了！”

    慕云梅立时瞪大了双眼：“谁？意欲何为？”

    慕云松握紧了手里的簪子：“去一趟北山赤炎洞，自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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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回  血战噬魂兽

    兄弟三人赶到北山赤炎洞，一进洞门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袭来，三人放满了脚步，背靠背成防御之势，一步步谨慎向洞内行去。

    行了约小半里路，山洞豁然开朗，两团熊熊火焰诡异地在空中悬浮，借着火焰的光，他们一眼便见昏厥的三女被铁链绑了手臂吊悬在洞顶之上。

    而在她们脚下，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正如同煮沸了一般滚滚翻腾，弥漫着灼热的水气，令人有些窒息。

    慕云松心中明悟：这山洞之下，正是一座火山，山中的熔岩灼热，煮沸了这池中之水，一旦掉下去，必定是皮开肉绽，被活活烫死。

    究竟是何人如此歹毒……他气愤之际，抬眼便见池水旁边一块巨石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个老道士，枯瘦的脸上虬须横长，着一身妖冶的红色道袍，显得既诡异又狰狞。

    这红衣妖道笑了几声，嗓音如同指甲划过墙壁般的尖锐刺耳：“慕家兄弟只身前来，倒是守信用。”

    兄弟三人立时分三向站定，慕云松向道士问道：“你是何人？”

    “诸位虽不认得道爷我，但对它，”妖道用手中拂尘向不远处指了指，“应该不陌生。”

    兄弟三人顺着他的拂尘望去，便见池边离三女不远处，正蹲着一只状如巨猿、浑身长毛的妖兽，周身散发着氤氲黑气，身形时虚时实，眼眸处是两个森然的黑洞，长着一双长獠牙的大口正重重喘着气，一副急不可耐要扑上来的模样。

    兄弟三人立时明白：这就是骚扰他们许久的噬魂兽本兽了！

    慕云松见它脑门儿上正贴着一张黄色朱砂的符咒，便明白噬魂兽当下正被这妖道用咒镇住，桎梏了行动，一旦揭开符咒，便会立刻化身杀人利器。

    “本道爷说过，一命换一命，便也信守承诺。”妖道用拂尘指了指吊着的三女，“三位谁先来换？”

    慕云梅见采莲奄奄一息的样子，先沉不住气，挺身便要上前，却被慕云松一把拉住，兄弟三人转眸交换了个眼神，已心下明悟。

    “怎么？都不愿意来换心上人？”妖道嘲讽道，“原来所谓此生只娶她一个，所谓忠贞不渝海枯石烂，都是哄骗女人的鬼话！”

    慕云柏和慕云梅暗自尴尬，自知是帐中蜜语被这混蛋道士偷听了去。却听慕云松向那妖道问道：“家眷自然是要救的，但我们兄弟死也要死个清楚明白：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想必你也只是受雇于人。今日你既然要定了我们兄弟的性命，便不妨告诉我们，要我们兄弟性命的买主，究竟是谁？”

    妖道又仰天干笑道：“都说北靖王谋略过人，你不妨自己去猜。或者你这些年结怨太多，仇家多到数不过来？”

    慕云松冷哼一声：“我这些年争回鹘、降鞑靼、平瓦勒，使塞北诸族尽数臣服大燕，他们之中恼我恨我，想要取我项上人头的，自然是数不胜数。但塞北诸族虽彪悍但也坦荡，便是想要杀我，也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杀，不会使妖兽邪术这等阴隼手段。”

    慕云松紧紧盯着妖道的脸，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噬魂兽世所罕见，能够雇得起这妖兽自然出价不低，想必雇你的幕后主使，身份也是贵不可言。”

    妖道目光颤了颤，忽而狞笑道：“王爷都要死的人了，又何必去费这些无谓的心神！”

    他虽不承认，但神情的微变被慕云松尽收眼底，不禁心底一阵凉意：即便他答应了条件出征高丽，他的皇帝堂兄依旧不肯放过他！

    慕云松暗暗握紧了拳头：皇帝对他北靖王心存忌惮犹可理解，但他身为一国之君，竟动用这等妖邪手段，祸及他的兄弟家人，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借着大哥与妖道谈判，吸引了道士注意力的空档，慕云柏与慕云梅已然悄悄分头行动。

    慕云柏摸至山洞后方，抬头见三女头顶的铁链乃是被一个滑索牵引，便意识到这洞中应是事先设了机关，于是沿着洞壁一路摸去，终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摸到了一架绞盘。

    慕云柏握住绞盘，尝试转动了一下，果见铁链被牵引，将吊悬着的三女拉动了分毫。慕云柏心中大喜，忙缓慢地继续转动绞盘，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引起妖道的警觉。

    负责谈判吸引妖道注意力的慕云松，见慕云柏正缓慢地拉三女远离沸腾池水，另一边老五则正悄悄接近噬魂兽，皆需要时间，只得集中精神，继续与妖道尬聊以吸引注意力：“我观道长也是一派世外高人，又何必淌我皇家争权夺利这趟浑水？”

    “道爷可不是什么世外高人，混迹尘世俗人而已！”妖道有些不耐烦：听说这北靖王人狠话不多，本尊怎么如此絮叨啰嗦？“懒得与你废话！这三个女人，你们到底救是不救？！”

    眼看他要转头去望身后吊着的三女，慕云松立刻提高了嗓音，“救！自然要救！但救人的法子不止一种，敢问你的买家许了道长多少好处，本王加一倍给你，换道长就此罢手，如何？”

    “王爷倒会谈条件。”妖道笑道，“只怕买主许我的东西，王爷给不起！”

    见妖道又被自己吸引过来，慕云松略松了口气，继续顺着他的话题问道：“什么东西，不妨说来听听。”

    “一百颗童男童女的心！”妖道狞笑道，眼眸中竟放出异样兴奋的神采，“现剖现煮，便可炼成焕心汤，饮之可返老还童、长生不老！怎么样？王爷可给得起？”

    慕云松着实震惊：慕云泽身为一国之君，竟能答应妖道如此惨无人道的条件！不知这无辜的一百童男童女，他打算从何处寻来！

    短暂的愤怒之后，他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本王虽征战沙场十余载，手上沾满了敌人的血，但心中尚有人性良知，活杀一百童男童女之事，本王着实做不出来。”

    “道长炼焕心汤，无非是为了增加修为，但据本王所知，能够增加修为的法子不止这一种，一些世之罕见的天材地宝，比童子之心效果更好。”他盯着妖道的神情变化，缓缓道，“比如天山上的千年雪莲，西域沙漠的万年火蜥蜴，塞北极寒之处的千年冰蟾。”他淡定地笑了笑，“碰巧，这三样东西，本王都有。”

    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之时，心中暗自感谢苏柒，曾在闲来无事时与他聊过这些奇闻异事，不想枕边的闲谈，竟也派上了大用场。

    他说罢，果见妖道的眼眸闪了闪，脱口而出：“当真？”

    慕云松道：“如今本王兄弟和家眷的命都在你手里，又何必骗你？道长也知道，本王这十余年来降服塞北诸族，缴获些战利品，也理所当然。”

    看他如此笃定，妖道更信了几分，在心底偷偷盘算：千年雪莲、万年火蜥蜴、极寒冰蟾，无论哪一样都是无价之宝，炼成丹药服之何止长生不老，简直可以与天地同寿！

    见妖道面露窃喜神情，慕云松继续引诱道：“只要道长就此罢手，放过我们兄弟和家眷，本王愿将三样宝物悉数奉上，如何？”

    妖道下意识就要点头，却又突然想到：这北靖王爷手中，除了这三样宝贝，恐怕还有不少别的好东西，不妨逮住机会多讹他些，遂大摇其头道：“三样东西换六个人的命，这生意，不划算！”

    慕云松见慕云柏已然将三女从铁链上放了下来，心中担忧她们的生死，一时有些分神，随口接道：“那你欲如何？”

    这边慕云柏将三女手上的铁链解开，正紧张地逐个去探鼻息脉搏。见三人虽被热浪炙烤得浑身滚烫，但气息脉搏犹在，遂略略安心，抬手冲慕云松和慕云梅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慕云梅望见二哥手势，暂时放下对采莲的担忧，集中精神去对付噬魂兽。

    他摸至那噬魂兽身后，抽出梼杌玉剑握在手中，屏息提气一步步缓慢向它靠近。

    虽说慕云梅谨慎地未发出一点响动，但行至距噬魂兽一丈远的地方，却见妖兽豁然转过头来，一双阴森森的眼洞正对着它，口中发出低低的嘶吼。

    慕云梅这才想起，这妖兽虽然目不能视，但嗅觉却异常灵敏，又曾袭击过他，故而很容易便发觉了他的气息。

    慕云梅立时顿住脚步，手握玉剑摆出个防御姿态，却见妖兽虽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声，愤怒地用前爪刨着脚下的岩石，身子却一动也不动，只用一双骇人的眼洞死死“盯”着他。

    慕云梅深知，它的眼洞能吸魂摄魄，赶忙低头避开它的“目光”，暗想定是它头上的符咒将它定身，故而动弹不得，正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慕云梅深吸一口气，将身形弯曲如弓，忽而箭一般冲了上去，在噬魂兽背后一跃而起，将手中的梼杌玉剑正正刺向妖兽头顶的天门！

    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在剑尖就要刺入妖兽顶门的一瞬间，它的身形骤然变得虚幻，他一剑下去犹如扎入烟雾，扑了个空。

    慕云梅大惊之余，急忙落地稳住身形，却见那妖兽的身形又骤然出现，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张开獠牙大口便向他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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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回  血战噬魂兽2

    这边噬魂兽闹出的动静，终引起了妖道的注意，见慕云梅正与噬魂兽缠斗，而当做人质的三女也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顿时恍然大悟：“你诈我！”

    什么雪莲冰蟾火蜥蜴，只怕都是北靖王的谎言，他啰啰嗦嗦地说了许多，只是为了给另外二人拖延时间而已！

    终于想通此关窍的妖道，几乎要被自己蠢哭了，恼羞成怒地掐诀念咒，便见噬魂兽额头上贴着的符咒发出一道精光，顿时消失不见。

    失了桎梏的噬魂兽，几乎是瞬间便向慕云梅扑去。慕云梅急中生智，将玉剑一把插进身旁的岩壁缝隙，借力纵身一跃，这才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噬魂兽的致命袭击。

    慕云松深知这妖兽厉害，但也清楚眼前的妖道才是掌控噬魂兽的关键，此时拖延时间的目的已达到，再不愿跟他多废一句话，从背上抽出长剑，欺身便向那妖道攻了上去。

    妖道虽修习邪术多年，道法厉害，但自恃论武功实在不是这位北靖王爷的对手，赶忙收摄心神念诀，将手中拂尘在空中上下挥舞，顷刻间在身前化出一朵赤红色的硕大莲花。

    他的莲花方化出，慕云松的剑尖已到眼前，碰触在莲花之上竟发出一团火焰，顷刻被弹了回来。

    慕云松的剑被莲花上的火焰炙烤，使剑身骤然变得如同烙铁般烫，逼得他不得不撒手弃剑后退两步。妖道得意道：“我这烈火莲花盾坚硬无比，任你宝剑神刀奈何不得！你有种来砍我呀……”

    他话音未落，却见慕云松利落地从腰间抽出火铳，起手便是一颗火弹袭去，毫不费力地穿过了莲花盾，带着一团火直冲妖道的心口！

    这火弹来得极快，妖道完全猝不及防，被打在心门之上。幸而他早有防备，身上暗着法器护身，这一弹未能要了他性命，但带着的火却引燃了他的道袍和胡须，迅速燃烧了起来。

    妖道没想到他的宝贝莲花盾也有帮了倒忙的一天，忙不迭地用拂尘灭火，余光瞥见北靖王爷端铳瞄准正打算再来一枪，赶忙收了莲花盾，口中一声唿哨，便见正与慕云梅缠斗的噬魂兽闻讯转头，仿佛发现了寻觅已久的气息，瞬间调转方向朝慕云松扑了过来！

    “大哥当心！”慕云梅忙出声示警，慕云松端铳姿势不变，迅速调转枪口，瞄准噬魂兽便是两枪。

    两颗火弹一冲头部、一冲胸口呼啸而去，却在将碰触到噬魂兽的瞬间，那妖兽再度变得虚幻，两颗火弹直直从一片黑色烟雾间穿了过去，打在身后的岩壁之上。

    慕云梅见噬魂兽丝毫未受火弹影响，飞快地朝大哥冲了过去，不由心中大急。根据方才与这妖兽过招两三合的状况来看，寻常兵器根本伤不得它，唯独这梼杌玉剑还能令它有几分忌惮。当下顾不得许多，铆足力气将手里的梼杌玉剑冲噬魂兽掷了过去。

    慕云松见识了噬魂兽的虚化能力，正不知该如何对付它的袭击，便见妖兽已攻到了面前，一双森然的眼洞令他有片刻的恍惚，当适时，梼杌玉剑越过妖兽的身体，“叮”地插在了妖兽与慕云松中间，发出一道耀眼青光，逼得噬魂兽有片刻的停驻。

    便是这生死攸关的一瞬，慕云松身形急变，险而又险躲开了噬魂兽的正面攻击。

    妖兽凶残，偏偏刀剑火铳又奈何不得它，这令慕云松着实焦急：如此缠斗下去毫无胜算，只怕在场的六人都要沦为这妖兽的美食，如何是好？

    他一边躲避着噬魂兽的攻击，一边紧张地思考着对策，却忽见那红衣妖道此时已扑灭了身上的火，气愤地抖着烧焦的半部胡须，大声驱策着噬魂兽发起攻击。

    慕云松心中一凛：要解决噬魂兽，还需从这妖道身上下手！于是，他借着被噬魂兽追赶，渐渐靠近那妖道站立的岩石，猝不及防间骤然出手，一把将那妖道死死钳住，大喝道：“让它停下来！”

    妖道挣扎了几下，发觉这位啰嗦的北靖王力大无比，被他制住根本挣扎不得，又感受到一把冰凉的匕首正抵在自己咽喉上，妖道立时晃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也管不了它啊……”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刀扎在左肩头，发出一声吃痛的大叫，耳边北靖王的声音犹如索命：“再说一遍，让它停下来！”

    妖道颤颤巍巍，几乎要吓尿了：“我说得是实话啊！我虽说能驱策它杀人，但这妖兽性情暴戾极难控制，嗅见目标的气息便愈发兴奋，我也没法子让它停下来啊！”

    慕云松听他如此说，简直恨不能一刀宰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妖道，眼见老五为了吸引妖兽，再度险而又险地避过它的袭击，焦虑之间，忽然听到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用符咒！！”

    苏柒醒了！慕云松心中先是一喜，被她的话提醒，再度用匕首抵住妖道的喉咙：“你方才镇妖兽用的符咒呢？！”

    妖道见被懂行的一语戳破，心中不免有些丧气，但为保命计，只得道：“在我道袍衣袖里。”

    慕云松便一手持刀抵住他喉咙，一手去他衣袖里摸，果然摸出一张黄色朱砂的符咒，正欲瞄准时机递给老五，让它贴到噬魂兽额头上，熟料妖道眼中邪光一闪，口中默念一句诀，慕云松顿时身形一滞，手中捏着符咒再动不了分毫。

    妖道伺机从他的桎梏中钻出来，迅速向后跳远了一尺，方得意道：“哈哈哈哈，本道爷的定身符咒，连噬魂兽都能镇住，更何况你区区一个凡人？今日你让本道爷受这许多委屈，道爷定要赏你个最痛苦的死法！”

    妖道说着，口中又是一声唿哨，噬魂兽再度甩开慕云梅，转身冲慕云松扑了过来！

    慕云松迅速运气冲穴，惹得周身气血逆流，也无法冲开这定身咒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喋血的妖兽越来越近，一双噬魂夺魄的眼洞令他头脑有些眩晕，只得下意识地闭上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魂魄要被吸走的瞬间，竟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骤然出现在身前，慕云松看都不用看，便脱口一声大喝：“丫头！快闪开啊！”

    偏偏眼前执拗爱惹事的丫头苏柒，手握梼杌玉剑挡在他身前一动不动，定睛望着距离自己不足两丈远的噬魂兽，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慕云松和慕云梅与噬魂兽缠斗的时候，三女已先后醒来，在慕云柏的守护下，万分紧张地盯着两人一兽的厮斗。

    “这妖兽时真时幻，王爷和老五根本奈何不了它啊！”英娘一脸紧张地抓着慕云柏的手臂，“这可如何是好？”

    她有心让自家夫君上前帮忙，但心中明白，便是慕云柏去了，也一样对妖兽构不成任何威胁，徒增伤亡而已。

    慕云柏亦忧心不已：“难道这妖兽浑身上下，就毫无破绽？！”

    “有！”

    听苏柒出声，慕云柏夫妇二人立刻转头望她，见她正眯了眼眸，用力打量着正大发威风的噬魂兽，口中道：“但凡妖魔，修炼必有一个灵窍，是它法力的源泉，亦是它周身最薄弱的地方。而这只噬魂兽的灵窍，”她伸手笃定一指，“就在它后颈正中的大椎穴处！”

    寻常人自是看不出，但在苏柒一双阴阳眼仔细辨认之下，依稀能看到噬魂兽大椎穴处频繁吐纳的黑色妖气。

    “只要将这妖兽定住，再用梼杌剑刺穿它的灵窍，这畜生便无力回天了！”苏柒说罢，正听到她家王爷逼问妖道，于是赶忙出言提醒，让妖道交出定神符咒。

    不料好心帮倒忙，眼见自己王爷相公被妖道的符咒定住，苏柒情急之下，想都不想便冲了过去，还顺便带走了慕五爷手中的梼杌玉剑。

    慕云松征战沙场十余载，自恃无惧死亡威胁，然此时见苏柒竟合身挡在他面前，一时间又惊又惧，胸口一阵气血倒流，一口心头血便涌了上来。

    他自知无法，只得求助地望向老五：快把她拉开！快啊！

    慕云梅此时，已是竭尽全力地向前冲去，但噬魂兽显然比他更快，不过一瞬间已冲到了苏柒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张獠牙大口张开，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就在诸人都以为苏柒此番在劫难逃时，却见她仿佛身形未动，却凭空向侧滑出两尺，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噬魂兽的袭击。

    苏柒此时丝毫未注意到，身后慕云松脸上比看到噬魂兽还要惊惧的神情，继而一个利落翻身，竟是骑在了噬魂兽的后背上，扬手举剑对准噬魂兽的灵窍，使尽浑身力气狠狠刺了下去！

    一剑之下，妖兽灵窍处的黑色妖气疯狂涌出，它仰天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瞬间将苏柒从背上颠了下去。

    苏柒被重重摔在地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抬头见受伤的噬魂兽仿佛狂暴了一般，身形虚虚实实晃个不停，发疯般地将四周的岩石撞得粉碎，又没头没脑地冲自己冲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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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回  采莲的执着

    苏柒此时有心闪避，挣扎了两下却是站不起来，便听对面慕云梅刻意出声大喊：“畜生！冲我来啊！”

    此时，受伤的噬魂兽正处于癫狂状态，听闻声音立时调头向慕云梅撞了过去，苏柒这才想起，梼杌玉剑犹插在妖兽的灵窍上，此时慕五爷手无寸铁，岂是发狂妖兽的对手？

    她能想到此关窍，显然另一个人也想到了。妖兽正没低头拱背，口中喷吐着血腥的气息一头向慕云梅冲去，中途却被接连飞来的石块砸中，顿时愈发火大，毫无理性地再度掉头，冲石块的方向冲去。

    几步开外，一块高高的大石上，正立着一个娇弱却坚毅的身形，虽脸色煞白却面无惧色，只一块接一块地用力地将手中的石头向妖兽砸去！

    “采莲！你疯啦！！”慕云梅简直要抓狂，“快停下！我不要你救！”

    然任他嘶声呐喊，噬魂兽已冲至采莲立足的大石之下。屹立在石头上的采莲，垂眸极尽柔情地望了慕五爷一眼，毅然将手里的最后一块石头，重重砸了下去！

    饶是慕家兄弟这样彪悍的存在，都无法奈何噬魂兽半分，更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采莲？当诸人踉跄着爬起来向妖兽冲去，采莲已被狂暴跃起的噬魂兽当胸一击，又瞬间化作一团黑烟，从她胸口一贯而过！

    “采莲！！！”慕云梅此刻，比暴走的噬魂兽还要发狂，几乎是不要命地冲上去，双手抓住了噬魂兽血口中伸出的獠牙，霸王扛鼎般地将妖兽摔了出去！

    噬魂兽在落地的瞬间再度虚化，又迅速现出身形，嘶吼着向慕云梅袭去，但慕云梅此时甚至无心抵抗，只将瘫倒的采莲紧紧搂在怀里，不断地大声唤着她的名字。

    “五爷当心！”苏柒忍不住出声大喊，此时慕云柏夫妇齐出，试图将噬魂兽拦住，却被暴走的妖兽大力撞飞。

    二爷夫妇双双被摔在石壁上，加上一个刚挣扎着爬起来的苏柒，和被定身动弹不得的慕云松，此时，已无人能阻止噬魂兽大开杀戒。

    望着怀抱采莲，已然放弃反抗的慕五爷，苏柒的眼泪飙洒而出，她曾无数次想象慕五爷与采莲的未来，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悲壮凄惨的结局。

    然就在此时，一股淡淡的异香传来，只见獠牙已触及慕五爷后背衣襟的噬魂兽，仿佛被什么咒语牵引一般，顿时停下了脚步。

    它鼻翼颤动，顺着那异香的方向嗅去，一双眼洞眯起，血盆大口中竟流下了涎水，仿佛那异香是人间至极的美味。

    噬魂兽嗅了一阵，再无法抵御这异香的诱、惑，果断放弃洞内的猎物，循着香气向洞口奔去。

    这突如其来的骤变，令洞中诸人皆有些懵，唯独苏柒用力嗅了嗅那香气，脸上现出个不可思议的神情：“彼岸花？”

    古籍上有记载，彼岸花只生于阴气极重的死亡之地，要汲取千年的阴寒之气方能开一朵，花开赤红妖绕如鬼魅，香气诱；人无法抗拒。对于阴寒体性的妖魔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但此话比天山上的千年雪莲还要罕见，便是修行界中也只有传闻，从未有人见过真颜。

    然好巧不巧，苏柒偏偏知道，有个人，手上有这么一颗彼岸花炼成的花丸。

    “怎么可能……难道说……”

    她顾不得浑身的疼痛，顾不得慕云松竭力的嘶喊，拔腿亦向洞口跑去。

    片刻之前，就在洞中诸人与噬魂兽陷入苦斗之时，红衣妖道自觉待在洞里凶多吉少，便趁诸人不备，悄悄向洞外退了出去。

    他寻思，自己先撤出洞去，再施法封住洞口，如此一来，洞内诸人即便不能被噬魂兽干掉，也会被困死在洞里，简直万无一失。

    妖道喜滋滋地退至洞外，正打算施展大挪移之法封洞口，却在咒语念道一半时，骤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红莲道长，好久不见！”

    红莲妖道很是恼火：道士做法之时，最忌讳被人打断，没完成的法术是要反噬的，遂起手不客气地一拂尘向后扫去：“哪个不长眼的……青……青……”

    看他脸上的愤怒渐渐化为不可思议的恐惧，他对面一袭灰白色道袍、身形矍铄的中年道士捻着三捋山羊须悠悠道：“怎么，故人相见，不开心么？”

    他不过轻飘飘一句话，红莲妖道却似被捅了刀子似的骤然跳开，踉跄后退几步道：“你你你……你为何在这儿？”

    “我为何在这儿，”白袍道士向山洞里一努嘴，“我最心爱的小丫头，都要被你整死了，我岂能不来？”

    红莲妖道闻言，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丫头……哪……哪个？我想要弄死的，不是个丫头啊！”

    “那我不管，”白袍道士捻须道，“这丫头与我相伴多年，可是我的宝贝疙瘩，她若有个三长两短……”

    他话不必说完，红莲妖道已听出了赤果果的威胁之意。对于这个冤家对头，他可谓又恨又怕，纵览自己半辈子跟他打交道的经历，无有一次不栽在他手里，压根儿不是对手。

    红莲妖道抬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的汗：“我……我这就用定身咒去把噬魂兽定住，可……可……”他想说，如此一来，慕家兄弟自然也得救了，且不说皇帝许给他的好处得不来，他自己会被北靖王还是皇帝谁先干掉，都很难说。

    白袍道士却摇头道：“我那小丫头机灵，已然一剑刺穿了噬魂兽的灵窍，妖兽此时乃是濒死之斗，只怕你根本贴不住它。”他又骤然正色道，“身为修道之人，你可知噬魂兽乃是天地间至阴至邪之物，你以邪术驱策此兽亦是天地道法不容，便是下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都不会放过你？！”

    红莲妖道被他一通咄咄质问，极度惊惧之下反而生出几分无赖豪气，挺直了胸膛嚷道：“那又如何？正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旦死了，定然要被拿下地狱受尽折磨，才要趁活着寻觅长生不老之法，修得个天地齐寿，你这老东西还能奈我何？！”

    说罢，双手一合，化出一道熊熊燃烧的红莲向白袍道士袭去。

    白袍道士似是早料到他会恼羞成怒，不慌不忙握桃木剑一甩，将那红莲向身侧引开，向妖道步步逼近：“世间万物皆有轮回，哪里来的长生不老之法？你真是陷入邪道不能自拔，无可救药了！”

    说着，举剑向红莲袭去，一红一白两道士斗了十几回合，红莲邪道佞笑道：“你们所谓正途路数，自然没有法子，但我的修炼之法独辟蹊径，已炼出了护体莲心，任你本事比我高强，却杀不了我！”

    “是么？”白袍道士索性收了桃木剑，“姑且算你不是吹牛，即便我杀不了你，有个家伙估计可以……”

    他说着身形移动，立在了上风口位置，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红色丸子，指尖一弹，那丸子便打在了红莲妖道身上，瞬间散裂开来，发出一股扑鼻异香。

    红莲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明所以：“你这什么东西？！”

    白袍道士笑着一字一句道：“彼、岸、花。”

    不过三个字，却让红莲妖道几乎要将眼眶瞪裂了：“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有彼岸花？！”他伸出两只手，颤抖着用力将身上的红色道袍撕裂扯下，扔得远远的，又神经质地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抓，几乎要将自己抓得衣不蔽体，“假的！你定是骗我的！！”

    看着他失态发疯的模样，白袍道士笑道：“真的假的，你马上就知道了。可惜我这一颗宝贝花丸，用在你身上，怪可惜的。”

    他话音方落，便闻洞口传来一阵呜咽，噬魂兽一阵风般地冲了出来，先是直奔被妖道扔在地上的红色道袍，三两下便吞入腹中，紧接着便调转头，冲满脸惊恐的妖道扑了过去……

    苏柒奔出洞口时，那红衣妖道已彻底不见了踪影，她只见噬魂兽巨大的身躯正在地上扭曲翻滚，口中发出低低呜咽，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苏柒知道，这是服食了彼岸花之后的中毒反应。人常说鸩毒之诱，人，入口极味美，下腹却毒性剧烈，能让人疼痛至死，却不知彼岸花之诱之毒，又岂止是鸩毒的千百倍。

    此时，背对着她的白袍道士，正一手端太虚鼎，一手持桃木剑，向濒死的噬魂兽念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圣光降下，万鬼弗藏，急急如律令！”便见一道白光从剑尖绽出，正打在噬魂兽身上。

    苏柒深知此乃圣光咒，能够净化世间阴邪之物，便见噬魂兽在圣光中，身形渐渐消散，最终只剩下一颗黑色妖丹，被白袍道士收入太虚鼎中。

    白袍道士收了法器，上前两步捡起掉落在地的梼杌玉剑，屈指弹了弹：“这倒是个好物件！”

    “死！鬼！”

    听背后咬牙切齿的一声，白袍道士三捋胡须颤了颤，尴尬神情一瞬即逝，连忙换上一副亲人相见的亲切笑容，转身道：“小柒啊，这是你的剑？”

    苏柒此时，面部表情阴晴不定极其丰富，两步冲上来一把揪住白袍道士的前襟，“你不是跟师妹私奔了么？你不是抛下我不要了么？你个死鬼怎么会在这里？你看着我，良心不会痛吗？啊？！”

    白袍道士苏先生被她晃得前仰后合，却丝毫不敢还手，脸上陪笑道：“谁说我私奔了？谁说我不要你了？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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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回  再见苏先生

    “误会你个大头鬼！”

    “好吧好吧！”苏先生举手表示投降，“我当真不是跟师妹私奔，而是寻仇家报仇去了，仇家太强大，我自己都生死未卜，岂能拉上你垫背？”

    “报仇？”苏柒眨了眨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于苏先生昔年的不辞而别，她除了跟师妹私奔，还曾设想过许多或合情合理、或稀奇古怪的缘由，唯独没想过，他是撇下自己报仇去了。

    “能让你生死未卜的仇家，得是多强大的存在？”苏柒着实想象不出，素来与世无争只与神鬼为伍的苏先生，也会有仇家；她更想象不出，有通天彻地之才的苏先生也会有生死未卜的时候。

    她突然倒抽一口冷气：“你报仇可有受伤？！”说着，便伸手去剥苏先生的衣襟。

    苏先生眼看自己有当场被脱光的迹象，赶紧一把扯住：“受不受伤的，也是一年半载前的事儿了，你如今才关切送温暖有什么用？”

    眼见苏先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自是大仇得报、平安无事，苏柒放下心来，又想起自己兴师问罪的初衷，一瘪嘴道：“既是一年半载前就完事儿了，这许多时日，你为何也不找我？”

    苏先生听了这话立时炸毛儿：“我没找你？！待我回到东风镇，发现慧目斋人去楼空，问遍镇上的人都不知你去了哪里，雷捕头说你跟个高大英俊的什么堂兄跑了，我倒不知道哇，你这丫头何时平白多出个堂兄？！”

    苏先生极其不忿地吹了吹胡子，“是你私奔，还是我私奔啊？！”

    苏柒一时间无语，这才想起，某王爷命人将东风镇慧目斋的家什悉数搬到了广宁，苏先生回去还真是找不到她。

    苏柒顿时熄了气焰，低眉塌眼道：“这里面……有些机缘巧合。”

    她这厢与苏先生吵吵闹闹地话别情，赤炎洞内，随着红莲邪道的不复存在，定住了慕云松的符咒也自然消失。慕云松骤然发觉自己能动，立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望了一眼正抱着采莲悲恸的老五，转身便往洞外跑去。

    透过洞口的一抹光亮，他依稀看到洞口的苏柒正与一白袍颀长的男子相对而立，靠得极近，那丫头似乎还抓着男子的衣襟。

    这……什么情况？

    慕云松心生不悦，愈发加快了脚步。待他冲到洞外，却只见苏柒一个孤零零地立在夜色中出神，方才的白袍男子，以及噬魂兽和邪道皆不见了踪影。

    他心有余悸地一把将苏柒拉到自己身前，“你可无恙？那妖道和噬魂兽呢？！”

    “我没事。”苏柒仍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妖道被噬魂兽吃了，噬魂兽因被刺破了灵窍，又误服剧毒彼岸花，已然半死不活，被苏先生用圣光咒净化掉了。”

    “苏先生”三个字，令慕云松瞳孔骤然缩了缩，“方才那穿白袍之人，是苏先生？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来寻我。”苏柒心不在焉道，方才听苏先生所言，这大半载一直在大燕北境到处找她，直到三个月前才寻到她的踪迹，正是燕北军开赴高丽战场，她误打误撞杀了女先生钟毓的时候。

    是以，苏柒“碰巧”从古书上查到了噬魂兽的记载，其实是苏先生暗中引导，之后又一路跟着她去了高丽，躲在暗处多番施以援手。安州城中“碰巧”出现的萨满教徒，苏柒“失手”打翻了灯笼引出火烧龙山的妙计，其背后皆有苏先生运筹谋略之功。

    但慕云松显然对这些并不知情，对于这个苏柒已许久不曾提起，偏偏又去而复来的死鬼苏先生，他打心眼里感受到威胁，却故作淡定道：“苏先生既然来了，为何不向我引荐一下？”

    苏柒支吾道：“他……另有要事，便先行离去了，以后若有机会……”

    苏先生刚一出现，便让这丫头心神不宁……慕云松不禁蹙眉，握了苏柒的手问：“苏先生可是对你说了些什么？”

    这习以为常的亲昵举动，苏柒竟触电似的一把挣开，“没……没说什么……不知采莲怎么样了，我得赶紧去看看！”

    说罢，便抛下慕云松，向洞内跑去。

    她无法告诉他，苏先生临行前对她万般正色道：“小柒，你这辈子，绝不能嫁给北靖王！”

    赤炎洞里，慕云梅依旧紧紧搂着采莲的身躯，声嘶力竭地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但昔日那个娇俏可人的姑娘，那个会对他一脸温柔地笑着，端出各种美味吃食的姑娘，那个被他求婚而红了眼眶的姑娘，如今双眸紧闭，没了本分气息，再也不能应他。

    慕云梅虽然未被噬魂兽吸了魂魄，此刻却三魂六魄不守舍，犹如身坠地狱，只本能地将采莲紧紧抱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渐渐发冷的身体。

    苏柒走上前去，伸手想要去探采莲的灵台，却被慕云梅下意识地当做敌人一掌打在肩上。

    “老五！”紧跟在她身后的慕云松一声喝，赶忙将苏柒接在怀里，“有没有事？！”

    苏柒摇头，揉着肩膀从他怀里挣出来，再度上前，低声道：“五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好歹让我看一眼，兴许采莲还有救！”

    她这一句话，让慕云梅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救救她！你一定要救救她！”

    苏柒伸手去探采莲的灵台，感觉里面空空荡荡，当即心下一沉，又去试她的鼻息脉搏，已然毫无一丝生机。

    她当即便要忍不住落下泪来，却被身后的慕云松扶住肩膀，对自家五弟劝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将她带回营地去，再设法施救。”

    慕云梅此时已失魂落魄，只茫然地点头，抱起采莲一步步向洞外走去。

    待诸人回到燕北军营地，将军医悉数唤来施救，却个个摇头叹息，表示采莲姑娘已逝，无力回天，请五爷节哀。

    慕云梅却犹如魔障了一般，谁的话也不信，最后将军医们统统赶了出去，只身一人在营帐中守着采莲，寸步不离。

    不远处，苏柒寻个背人的山丘，支起招魂幡，摇响招魂铃铛，守候了许久，终见一缕淡得几近透明的魂魄，顺着夜风飘然而来，正是采莲模样。

    苏柒欢喜了瞬间，随即又失落：采莲的三魂六魄，已被那可恶的噬魂兽吞噬殆尽，如今只侥幸留下一魄，莫说是起死回生，便是转世投胎也没了机会。

    “采莲！采莲！”苏柒连唤了数声，那淡淡的一魄方如同回过神来，飘近苏柒问道，“我……是不是死了？”

    苏柒一时间哽咽无语，但不远处的营帐里，传来慕五爷如困兽般的低低呜咽声，已然说明了一切，采莲的魄望向慕五爷的方向：“我是为救心爱的人而死，苏柒，我何采莲这辈子，终是勇敢了一回。”

    “你一直都很勇敢坚毅，”苏柒悲泣道，“采莲，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善良、最痴情的姑娘。”

    “能得你如此夸奖，我也能含笑九泉了。”采莲淡淡一笑，随即又伤感道，“只是可惜，我与五爷的缘分如此之短，我都还没来得及答应他的求婚，还没来得及多给他做些爱吃的，多替他缝几套御寒的衣裳……”

    “是啊，若没了你，谁来照顾他？”

    骤然现身的黄四娘，望着采莲的魄，神情复杂：“我曾经那样恨你妒你，恨你抢了我的心上人，妒你能与他朝夕相处、让他对你日久生情。”

    她说着，亦望向慕五爷的方向，摇头叹道：“可他已然爱上你啊……他看你的眼神让我嫉妒得发疯，如今你没了，他又伤心得让我心碎。你若是没了，只怕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快活了。”

    采莲的魄有些疑惑：“你是谁？”

    黄四娘并不答她，只飘到苏柒面前，正色道：“你不是见一个活一个么？快救活她吧，五爷不能没有她，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便是百年之后，也要携手过奈何桥。”

    苏柒苦笑摇头：“我何尝不想救，可采莲如今魂魄不复……”她不敢说，便是仅存的这一魄，待日出之后亦会消散于天地间，再无踪影。

    “用我的！”黄四娘坚毅道，“我黄四娘虽说香消玉殒了许久，但好歹三魂六魄是齐全的，她不够的，我来补！”

    苏柒被她这提议震惊了片刻，不可思议道：“四娘，你……”

    天光微亮，苏柒走近慕云梅的营帐，见他依旧跪在床榻前，握着采莲的手愣愣出神，忍不住轻咳一声，唤了句：“五爷……”

    她连唤了数声，慕云梅方回过神来，转头嘶哑道：“你来了？可是来送采莲最后一程？”

    苏柒打量慕云梅的脸，昔日俊朗飞扬的少年郎，如今满目的血丝和凌乱的胡茬，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几十岁。

    黄四娘说得对，慕五爷若没了采莲，也许这辈子都再也不会喜乐安泰。

    慕五爷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回过头去，将一只手抚在采莲苍白的面颊上，爱怜地摩挲：“昔日我被摄魂怪袭击，变成个傻小子的时候，便是采莲日夜不离地照顾我。

    那时，我心智犹如稚童，夜里不敢独自睡觉，哭着闹着要采莲陪我睡，她也是这般守在我床头，握着我的手哼歌谣给我听。

    我那时对她极其依赖，便是睡着了也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采莲无法，只得与我同榻而眠。”

    慕云梅说着，发红的双眸中划过一抹神采，“如今想来，那竟是我慕云梅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时日。”

    他轻挽起采莲的手，贴在自己枯槁的脸颊上，“就在昨夜，我还傻子似的拿着一颗朱柰跟她求婚，都还没听她亲口跟我说一声愿意，就……”

    他这一番话说得摧心蚀骨，让苏柒忍不住又要落下泪，方要开口劝他，却又听他兀自对着床榻上的采莲低语：“我想，你一定是愿意的，对不对？别急，等我带你回到广宁，便去禀明你爹和我娘，允我们成婚，可好？我说过，这辈子只娶你一个，就绝不会食言……”

    苏柒听五爷的话中之意，是铁了心打算与采莲的灵位成婚，为她孤守一生，心中大为感动感慨，先前犹豫不决的事也终有了决断：“五爷！采莲兴许还有救！”

    她声儿虽不大，在慕云梅听来却犹如一声春雷在耳边炸响，他蓦地弹起来，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苏柒肩头：“怎么救？如何救？你快说！”

    “我昨夜用召魂法术寻来了采莲的一半魂魄，这长白山中多山参，五爷若能找来千年老参做引子，便可令采莲的魂魄归位。”

    她话音未落，身边已没了慕云梅的人影，帐门外传来一声嘶哑大呼：“我这就去找！你一定替我看好她！”

    见慕云梅成功被支走，苏柒不知是安心还是伤感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鎏金镇魂鼎，轻声道：“你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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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回 深夜遇惊马

    翌日黄昏，巡营归来的慕云松和慕云柏，到慕云梅帐中探望采莲。

    “情况如何？”慕云柏见自家老五迎出帐来，虽是满身的伤痕疲态，眼眸中却有掩不住的喜色，不由佩服道，“听闻你只身攀上崖壁峭壁，寻来千年老参替采莲续命，也是实属不易！”

    慕云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轻笑道：“二哥谬赞了，为了自己的女人，刀山火海也要去的。”

    慕云柏便笑叹道：“虽说我慕家兄弟皆是武夫，战场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脱下战袍倒个个是情种。”

    兄弟三人相视笑了笑，慕云梅便打帘请二位兄长进去，见采莲已然醒来，脸色不甚好，正半倚在床榻上，被苏柒一口口喂着汤药，见慕云松和慕云柏进来，怯怯望了一眼，便瑟缩地向后躲了躲。

    慕云梅忙上前拉着她手轻声安慰：“莫怕，这是我大哥和二哥，不记得了？”

    采莲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支吾道：“呃……记得。”

    慕云梅便向两位兄长解释：“采莲历经此劫难，三魂六魄出窍又归位，一时间有些记不起前事。”

    慕云松便想起自己在东风镇失忆的过往，自恃过来人，便劝道：“只要老五你能悉心照顾着，慢慢便会好了。”

    说罢，颇有些感激地望向苏柒：在自己前事尽忘、迷茫无助的日子里，若不是有这丫头始终陪伴在旁，有岂会有今日的圆满？

    偏偏被感激的人仿佛浑然不觉，只顾拿着热帕子替采莲擦净手脸，缓缓道：“有些事，她也许能忆起；有些事，也许再也记不起来，她经历魂魄出窍一回，也许连性子习惯都会有些改变，五爷要多多担待包涵。”

    慕云梅便握住采莲的手，与她十指紧紧相扣，柔和道：“我变成个傻子的时候，采莲都不曾嫌弃。如今无论采莲变成什么样子，即便是永远记不起前事，她也是我最爱的采莲。”

    他这话说得款款深情，一旁两位兄长却听得有些不自在，慕云柏尴尬地轻咳一声，向慕云松道：“听说老三还昏迷着，咱们去看看？”

    慕云松忙答应：“是该去看看。”又向苏柒问道，“你可要跟我同去？”老五和采莲两个在这里腻味，你留在这里当什么通明烛火？

    偏偏苏柒不领情：“你们去吧，我……去给采莲熬鸡汤补补身子。”

    慕云松心底颇有些失落：自从昨日见过苏先生，苏柒便有意无意地对他疏离，这让他心里如同堵着块大石头似的，闷闷的不舒服，想要问她，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兄弟二人便一路无话地行至慕云枫的营帐，见他依然昏迷不醒，又问过军医，说三爷性命无碍，再睡一阵子理应就会醒来。

    慕云松又向老三的侍卫交代了几句，便要离去，倒是慕云柏看四下无人，忽然问道：“昨夜赤炎洞中，苏柒施展的那一手轻功，大哥可看清楚了？”

    慕云松被问得身形骤然一僵，顿了片刻，方道：“什么轻功？”

    慕云柏叹道：“大哥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昨日她剑刺噬魂兽的那一记身法，我在远处尚且看得清楚，大哥彼时就在她身后，又岂会没看见？”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

    慕云松被一语堪破，自知不能再装下去。昨日他眼见苏柒骤然施展了一手轻功身法，顿觉一颗心尤坠冰窟，竟比面对噬魂兽还要恐惧。

    从赤炎洞回来，她凭空滑出两尺，一跃翻上噬魂兽背的一幕，犹如梦魇般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现，让他整日心神不宁。

    此刻，面对他至亲的二弟，慕云松亦不想再隐瞒什么，只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慕云柏思忖了一阵，摇头道：“若换做旁人，我定要疑心她接近你身边的目的，但是苏柒……她数次舍命救你，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我便真的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何了，也许，只是个巧合？”

    巧合？慕云松苦笑：这丫头，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他？“苏柒的身世，我自会去查。”他望着帐外夕阳下的一片血色天光，一字一句坚定道：“无论苏柒是谁，她都是我慕云松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女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见自家大哥如此坚定决绝，慕云柏亦不再多说，便跟随大哥出营帐而去。

    殊不知，他们前脚离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慕云枫，便慢慢睁开了眼。

    夜色笼罩之下，苏柒端着熬好的热鸡汤，从伙房出来，低头快步向五爷营帐方向走。

    她边走边想着心事，颇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当她听到“马惊了”的呼喊声，再抬头时，一匹健硕的大黑马已然狂奔至她面前！

    暴走的黑马见前面有人，很是恼火，仰头嘶鸣一声，一双前蹄便高高扬了起来，眼看便要朝苏柒身上重重踹下来！

    苏柒此时根本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把扔了手里的热汤，身体如绷紧的弓般后仰，脚下步伐变换，生生向后滑出丈余远，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黑马的袭击。

    黑马见一击不中，亦不再纠缠，继续自嗨地向前跑去，便见身后一马夫模样的士兵气喘吁吁追来，不忘抱拳问候一句：“王妃没事吧？”

    苏柒惊魂甫定：“没事。”

    士兵便不再多说，继续呼哧带喘地向前追去。

    苏柒大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暗自感慨这两日真是倒霉，昔年下山时，苏先生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把这三脚猫的轻功藏住了，死也不能外露，一旦外露便可能招至杀身之祸。

    那时，她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问：死也不能露？那我都死了，学这轻功还有什么用？且我都死了，还招至什么杀身之祸？

    苏先生被她呛得无语，忍不住在她臀上赏了一巴掌：“总之不外露就对了！”

    之前皆藏得极好，这两日竟是接连使了两回……苏柒有些懊恼，但抬眸望了望四下无人，暗想一匹马定不会泄了密去，又放下心来，开始心疼她的一锅鸡汤。

    待她重新转身往伙房走去，不远处的一棵大杨树后，现出慕云枫清瘦身形，唇角划出一抹凉薄笑意：“原来如此。”

    兵行五日后，抵达沈阳城，大军修整一日。

    清晨，苏柒正睡得迷糊，便被英娘从被窝里提溜起来：“醒醒！陪我上趟集市！”

    苏柒难得睡个好觉，正与她的被褥缠绵悱恻，抓着被子着实的不情不愿：“不去不去，我没什么要买的……”

    “我有啊！”英娘不依不饶，索性一把将她被子扯走，“一早听前来送菜的大娘说，沈阳护城河中盛产银边鳝，治咳嗽效果甚好。我家慕云柏前些日子在高丽受了寒，夜夜咳嗽得无法安寝，我得去买几尾鳝来给他炖了吃！”

    苏柒打了个呵欠，赞道：“你们二位还真是伉俪情深啊。”你确定你家二爷咳嗽，不是被你罚跪家法跪的？

    苏柒不情不愿地被英娘拖起来逛街，见沈阳城的早市倒是十分热闹，熙熙攘攘的街道中，不少农家渔夫跳着沉甸甸的担子，吆喝叫卖新鲜的鲜肉和蔬果。道路两旁挨家支起灰白色的布棚，架起桌凳买着热乎出锅的各色吃食。

    见有吃的，苏柒立时精神起来，从路边摊子上买了两个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自己咬了一个，另一个递给英娘。

    但英娘心思全不在此，摆摆手表示不要，一心一意搜寻着她的银边鳝。

    二人行了半条街，终望见一家卖鱼虾的摊子，老板娘是个地道的东北娘子，脸颊上两坨红皴，正挽起粗壮的胳膊叉腰，高声大嗓地吆喝着：“黑鱼青虾银边鳝嘞！”

    英娘赶忙快步上前问道：“你这里有银边鳝？”

    “嗯呐！”老板娘指了指身前的鱼篓，“今儿一早刚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呢！”

    英娘愉悦道：“快给我来两尾大的！”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捞鱼，用苇子将鱼串起来绑好，又闲聊似的随口问道：“娘子买鳝，可是要治寒咳？”见英娘点头，又热情介绍，“我跟你说，这银边鳝治咳嗽，是讲究做法的，你需将鳝与白萝卜、生姜、大枣……”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样食材，英娘眼睛一眨不眨地认真听着，生怕自己记漏了，全然未发觉，自己身旁的苏柒已不见了踪影。

    苏柒原本跟在英娘身后，一边啃着烧饼一边东张西望，冷不防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她回过头，见一个身穿白袍的人。

    这正是那日见面时，苏先生所穿的道袍，但来人被一只硕大的竹斗笠遮住了脸，让人辨不出真颜。

    “你……”苏柒刚要出声发问，对面的人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向她展开掌心，掌心上是朱砂笔画下的一个古怪符咒。

    这符咒苏柒认得，乃是苏先生与她接头的标志，及其隐秘，从来不与外人说。

    这是苏先生派来的人，苏柒笃定。

    来人正示意她跟着来，苏柒望了一眼英娘，见她正积极热情地跟老板娘讨教着做鳝的法子，便转身跟着往旁边的一条小巷里走。

    熟料，刚走进巷子背人处，眼前的人便猝不及防地将衣袖在她面前一挥，一股香气飘过，苏柒便再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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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回  借你样东西

    英娘将炖鳝治咳的方子向老板娘问了三遍，才保证自己记全了，拎上鳝鱼愉悦向苏柒道：“得咧，咱们走吧！”

    身旁的苏柒答了声“好”，二人便转身要走，却听老板娘大嗓门叫到：“哎娘子，你还没给鳝钱呢！”

    英娘忙道“抱歉”，伸手去摸自己荷包，立时一脸窘态：“出门时走得急，荷包竟是忘带了！”便对苏柒道，“你可带钱了？借我二十文？”

    “呃……”苏柒应了声，便伸手在自己身上上下地摸，摸了一圈才摸到腰里的荷包，又低头翻了半天，才翻出一串钱递给英娘。

    英娘便随口笑她：“你自己的荷包，怎么跟偷来的似的？”

    苏柒尴尬地笑了笑，道：“一时忘了。”

    英娘蹙眉：“你嗓子怎么了？不舒服？”

    苏柒忙掩口咳了两声，嗓音恢复了正常，向英娘怪道：“还不是你，一大早拖我出来逛集市，呛了几口冷风，有些着凉。”

    “好吧，我的不是。”英娘此时心情颇好，提了鳝往回走，“等我鳝鱼汤炖好了，分你一碗驱驱寒气！”

    是夜，慕云松正在临时衙署中批阅军报，忽闻徐凯来报：“王爷，隐逸回来了！”

    慕云松放下手中狼毫，郑重道：“让他进来，你在门口守着！”

    徐凯答“是”，便退了出去，须臾便见一身形精健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正是北靖王府暗卫首领隐逸，抱拳道：“王爷！”

    慕云松开门见山：“可有消息？”

    “有！珞珈山那边的消息，青鹤道长曾在珞珈山普云观开坛授业十余载，门下弟子三百余，然入室弟子仅六人，各个翘楚。”

    慕云松问道：“入室弟子中，可有……”

    他话未问完，却忽闻门口传来徐凯刻意抬高的大嗓门：“王妃，您怎么过来了？”

    慕云松知道这是徐凯在向他报信儿，便向隐逸递个眼神，隐逸会意，起身行礼，从后门悄无声息地遁去。

    慕云松便起身开门，果见苏柒正提着个红漆食盒立在门外，向徐凯嗔道：“我来看看我家王爷，还得经你批准了？”

    见徐凯吃瘪，慕云松不得不出面打圆场，向苏柒柔声道：“外面风凉，快进来。”

    苏柒白了徐凯一眼，提着食盒娉娉袅袅进门，扫视了一眼桌案上的军报，嗔怪道：“这么晚了，王爷还不歇息，不怕累坏了身子？”

    慕云松心中竟有些久违的小感动：这几日来，苏柒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对他不冷不热；而他因苏柒隐瞒自己的身世，亦有些心凉，故而二人彼此略显冷落，甚少亲昵。

    如今，她前来嘘寒问暖，显然是主动示好之意，慕云松深觉欣慰，便握了她冰凉的手道：“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你呢，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心疼你呗。”苏柒将食盒打开，端出汤盅，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鱼汤，端起来小心吹了吹，送到他嘴边，“特地给你炖的，趁热喝。”

    “又是十全大补鲫鱼汤？”慕云松笑道，想起当年在东风镇小院儿，她为讨好他炖了鱼汤，自己却饮下搀了春药的梅子酒，对他百般诱惑，害得彼时青涩的苏丸子鼻血横流，险些把持不住。

    “东风镇那碗鱼汤，可是险些要了我的命。”慕云松边打趣，边将她递到嘴边的鱼汤一饮而尽，咂摸了一下道，“好像味道不太一样啊。”

    苏柒眼眸一转，笑道：“许是食材不同，所以味道有些差别罢。”说罢，扭身到慕云松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柔声道：“王爷定然累了，我替你捏捏肩可好？”

    她这娇娇软软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经她一句提点，慕云松倒真觉一阵困乏之意涌来，便顺从地靠在椅背上，任由她一双手在肩上揉捏，宠溺道：“这般献殷勤，可是又有事求我？”

    身后的人娇声道：“还真有，我想问王爷要一件东西，怕你不舍得给我。”

    慕云松合眼随口道：“都要成亲了，我的什么东西不是你的，想要，拿就是。”

    他不过是身心愉悦中的一句玩笑话，却在说完的瞬间，蓦觉一丝异样，完全是下意识地向侧一闪，便见一道冷冷银光从咽喉处一闪而过！

    他不及细想，快如闪电地出手抓住她手腕，见她二指只见正夹着寸许长一根银针，片刻前险些便刺入了他的咽喉！

    “你干什么？！”

    眼前的苏柒却依旧娇笑道：“我要王爷的命，王爷允了，我自然要拿！”

    说话间，另一只手横扫，那盛着滚烫鱼汤的汤盅便冲慕云松面门直直飞来！

    慕云松侧身避过，那汤盅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便是这时机，苏柒闪身挣脱了慕云松的桎梏，后退两步笑道：“汤的味道虽不同，但效果是一样的，都能要了你的命！”

    “你是何人？”慕云松怒喝，抬手去取兵器架上的宝剑，却蓦然发觉手脚酸软，使不出半分力气来。

    鱼汤里下了迷药……慕云松懊恼不已：实在不该如此松懈，轻易着了道儿！

    以他对苏柒的熟悉程度，若是有人假扮，定然瞒不过他。但眼前这女子的身形样貌、言谈举止，甚至身上的气息都与苏柒一般无二，这才让他放松了警惕。

    他脑海中正飞快地转过千般念头，眼前的苏柒却已毫不留情地出手，一条蛇藤鞭如毒蛇吐信般直冲他面门袭来！

    这场景，何其熟悉，慕云松瞬间忆起了这女人是谁，心中涌起滔天恨意，无奈此刻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抵抗，只能勉强抓过手边的笔架挡在面前，笔架被那蛇藤鞭缠上又甩出，瞬间摔得粉碎。

    见他大喘着粗气，以手死死攀着桌边，咬牙勉力才能站住身形，“苏柒”脸上现出一抹得色：“终又让你犯在我手上，此番你可没那么命大了！”

    慕云松额角上青筋崩起，汗珠直落，却依旧冷嘲道：“一个刺客，话还是那么多！”

    “苏柒”再不多话，手中蛇藤鞭一抖，鞭头闪着寒光，直冲慕云松心口袭来！

    慕云松此时，所中迷药彻底发作，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模糊，已全然无力抵抗，便是此时，不知从何处现出的一道剑影，如同蛰伏已久、骤然扑食的猎鹰，狠狠向鞭头斩去！

    但这蛇藤鞭材质特殊，坚韧无比，被大力斩下也未能断裂，而是剑锋一偏滑了开去，却也逼得鞭头荡开数尺，从慕云松脸侧一掠而过。

    慕云松略松一口气，索性闭了眼，对及时现身的隐逸道：“留活口！”

    幸而隐逸尚未汇报完毕，故留在附近并未走远，听到屋内动静不寻常，立刻折回来查看，竟见自家王爷遇袭，当即出手。

    他这一出手，屋内的打杀声亦引起了门外徐凯的警觉，立时持刀冲了进来，见隐逸竟与王妃打了起来，而自家王爷竟在一旁“悠然”坐看，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按着手里的刀柄问：“王爷，我帮谁？”

    然不等慕云松出声，“苏柒”自知不是这二人的对手，随即娇呼一声“快救我！这厮要造反！”

    徐凯听罢想都不想，当下拔刀挡下了隐逸的一剑，便是这内斗的瞬间，“苏柒”抓住机会破窗而出。

    “你猪脑子！”隐逸骂道，腾身跟了出去。

    “这……我……”徐凯抓了抓脑袋，依旧不明所以，“王爷……”

    “隐逸说得对……你就是个猪脑子。”慕云松弱弱道，“还不来扶我一把……”

    夜色已深，然慕云柏英娘夫妇，以及慕云梅正齐聚大哥衙署之中。

    对于苏柒的失踪，英娘简直愧疚得要死：“我当时就应察觉到不对劲，她分明刚掏钱买了两个烧饼，又怎么会找不到自己的荷包？”

    慕云柏闻言，不禁有些责怪，“你与苏柒朝夕相处，何其熟悉，怎么她被人假冒竟看不出来？”

    “我……”英娘百般懊悔，却辨无可辩，倒是刚刚从冰水中披衣出来的慕云松替她解围，“那妖女极擅长模仿，莫说是英娘，连我都未能认出来，才险些着了她的道儿。”

    他原本中迷药颇深，便是服了解药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但苏柒的失踪令他揪心不已，便选择了最快也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泡在冰水之中，令徐凯将冰凉的水一桶桶从头顶浇下来，如是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是恢复了思考和行动能力，

    慕云梅抓住端倪：“也就是说，苏柒在二嫂买鳝鱼时，已被刺客调了包？”

    “应是！”英娘感觉要被自己蠢哭了，“那买鳝鱼的老板娘一口气与我说了许多种配料，我只顾用心记着，根本没注意那时苏柒去了哪里！”

    “这会不会从始至终就是个圈套？”慕云梅忙换来手下暗卫，“快去集市上寻那买鳝鱼的商家！”

    暗卫领命而去，诸人又将焦点重新回到那女刺客身上，慕云梅道：“那女刺客既然能扮做苏柒模样，说明定是她掳走了真正的苏柒，但得隐逸抓住那女刺客，也就顺藤摸瓜找到了苏柒。”

    他正说至此，见被寄予厚望的隐逸归来，一进门便抱拳跪下道：“属下失职，将那女刺客跟丢了，请王爷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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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安得双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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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回  又被绑架了

    他此语一出，众人皆震惊：隐逸乃是北靖王府的暗卫首领，轻功极佳从不失手，此番竟被那女刺客甩掉了，可见其本事。

    隐逸着实愧疚，当即表示要自领罚谢罪，却见慕云松缓缓睁开眼道：“那女人本就擅长幻化迷惑之术，加之你对沈阳城坊不熟悉，跟丢也不足为奇。”

    见王爷不怪罪，隐逸忙叩首谢恩，然众人心中皆是沉重：抓不住这女刺客，便不知她将真正的苏柒掳去了哪里。

    隐逸叩首罢，又道：“属下一路跟随，期间又跟她过了几招，倒也并非全无所得。这女子虽说扮做王妃模样，一条蛇藤鞭又招式诡异，但无意间展露的脚下功夫，却让属下勘破了几分端倪。”

    慕家兄弟皆知，隐逸在投靠北靖王府之前，曾在江湖上混迹多年，对江湖中的人事见识颇多，慕云梅忙问道：“你认得她？”

    隐逸道：“诸位主上应听过，江湖女魔头夜罗刹的名号。传说此女本姓叶，有异邦血统，生得样貌极美，又擅长幻化诱，惑之术，甚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此女曾纵横江湖十余载，因擅长媚术，曾得许多男子仰慕，但此女生性偏执、睚眦必报，对无情无用之人弃之如敝履，对仇家则下手狠戾毫不留情，故而得了个‘夜罗刹’的绰号。

    也许是结下的仇家太多，故而近几年，夜罗刹倒是销声匿迹，许久不曾有过她的传闻。”

    慕云梅好奇问道：“那你是如何将她认了出来？”

    “一则，能将人假扮得如此惟妙惟肖，连至亲之人都辨别不出，江湖上有此功夫的人不多。”隐逸说着，抬头向慕云松道，“二则，属下不久前恰巧得知，夜罗刹曾学艺于珞珈山！”

    慕云松听罢，立刻现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她也是……”

    他说了一半，欲言又止，一旁的慕云梅听得着急：“她也是什么？”

    “没什么。”想通其中关窍的慕云松，反而略舒了口气，道：“如今毫无线索，大家都在这里守着也是无益，都回去吧。”

    他此言一出，慕云梅和慕云柏皆有些惊讶：苏柒丢了，大哥如此淡定是几个意思？

    要知道，上回苏柒被皇帝带走，这位仁兄可是如同被触了逆鳞的狂龙，险些将整个燕北都翻了过来！

    “可苏柒她……”慕云梅忍不住问道。

    “我自会派人去寻。”慕云松说罢，便仰头靠在椅背上阖了双眼，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这等于下了逐客令，慕云柏夫妇和慕云梅只好起身告辞，但英娘依旧为弄丢了苏柒而懊恼不已，表示天一亮便要亲自去寻。

    待众人走后，慕云松方缓缓睁开眼，起身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整理纷乱的思绪。

    今夜假扮苏柒前来刺杀的，若当真是夜罗刹，那么算起来，他与这个女人已是第三次照面。

    上一次，是在东风镇附近的断崖之上，她一袭黑衣一条长鞭，逼得重伤不敌的他自坠悬崖。

    而再上一次，却是六年前，王府中秋夜宴之上，那个棕发褐眼，舞姿妖，娆的胡姬，亦是整个北靖王府不愿触及的噩梦！

    想起六年前之事，慕云松但觉胸中一阵翻腾，仿佛有一只怨恨的巨兽咆哮着欲挣扎而出。

    这女魔头，几次三番与北靖王府为敌，两度险些取了他慕云松的性命，实在是可恶至极！

    偏偏，如今苏柒被夜罗刹带走，虽然应该性命无碍，但沈阳不同于广宁，不是自己的地盘不说，其东西三十六坊，南北街巷纵横阡陌，机关暗道数不胜数，要藏匿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便是将身边暗卫和亲卫悉数派出去，在沈阳城中地毯式的搜寻，只怕也很难发现端倪。

    慕云松心底浮起深深的无力感：小柒，我要如何才能将你找回来……

    其实，他心里还有另一层更深的隐忧：苏柒她，可还愿意回来？

    苏柒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昏暗破旧的房间。

    我这是……又双叒叕被人绑架了？苏柒简直哭笑不得，若再来这么几次，自己就彻底对迷药迷香之类免疫了。

    但纵观历次被绑架的经历，苏柒深觉，这次的绑匪绝对是态度最良好的没有之一，虽然将她扔在了这么个昏暗阴冷的地方，但手脚上皆没有缚绳索不说，还将她放在了一张铺着草席的破木床之上，甚至“贴心”地盖了条破棉被。

    这绑匪，也太有人情味了些。苏柒暗自啧啧，但……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苏柒掀开棉被起身，却赫然发觉自己正凌乱散着头发，先前的衣裳穿戴一样也不见了踪影。如今身上穿着的，竟是之前遇见那斗笠人的白色半旧道袍！

    苏柒着实焦虑：自己那身衣裳倒不值几个钱，但随身揣着的弗朗机、玄鸟玉和镇魂鼎可都是无价的宝贝，被人偷了去，损失可就大了！

    得先想法子从这鬼地方出去！她裹紧身上松松垮垮的道袍，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但见这屋子不但阴冷且潮，湿，满屋子弥散着一股难闻的鱼虾腥味。四壁皆无门窗，唯独接近房顶处有个砖头大小的窗口，透进一点光线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屋内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她方才容身的破木床，便是墙角里几只或立或倒的大木桶，有的里面竟还盛着冰块。

    苏柒看了一圈，大概明白了：这十有八九是个储存鱼虾的地窖！

    她蓦然回想起，自己正是陪英娘买鳝鱼的时候，看见个古怪的人，手上有苏先生的标记，这才稀里糊涂地着了道。

    苏先生派人绑我？苏柒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摇摇头自我否定：那死鬼若想见我，自有一百种法子，又何必用如此粗陋的路数？

    那么，是有人打着苏先生的旗号绑我？苏柒有些不解：今日那戴斗笠的神秘人，向她展示的朱砂符咒是苏先生的记号无疑，但这记号十分隐秘，除了她与苏先生本人便再无人知晓，为何会……

    她突然有些担心：自从赤炎洞匆匆一别，接连几日再无苏先生的音讯，那死鬼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正纷纷乱乱地想着，忽闻头顶传来“吱呀”声，紧接着便是骤然射进来的刺目阳光，照得苏柒有片刻的失明。

    便是在这看不见东西的瞬间，她听到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心中骤然一紧，踉跄着后退两步叫到：“谁？！别过来！”

    朦胧间，但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柒只能一手遮着阳光，一手在自己身前徒劳地上下挥动……

    当啷！脚边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苏柒的一双眼眸也终在此时恢复了视觉，抬眼便见一个半大的女孩儿立在她面前。

    苏柒着实没想到，“劫匪”会是个十一二岁的小胖丫头，头上挽着歪歪扭扭的双螺髻，圆圆脸颊上两坨皴红，瞪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正噘嘴气鼓鼓地望她。

    呃……苏柒正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这姑娘，垂眸见地上一只摔碎的粗瓷完，和滚至脚边的两个大馒，头，这才反应过来：这姑娘，是来送饭的。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是坏人来了。”苏柒忙不迭地解释，弯腰将馒，头捡起来拍了拍，又在身上蹭了蹭，故作不介意地咬了一口，见这小胖丫头神情缓和了些，便问道，“小妹妹，是谁让你来给我送饭的？”

    小胖丫头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摇摇头，示意她不会说话。

    小小年纪便哑了，实在是可怜，但此情此景实在不适合善心泛滥，她一边慢慢嚼着馒头，一边打量着小胖丫头的穿着，见她粗壮的腰上系一条灰色的围裙，上面依稀还沾着鱼鳞。

    苏柒便试探问道：“你家，是卖鱼的？”

    小胖丫头大概觉得此事并没什么机密性，便点了点头。

    苏柒又咬一口馒，头，脑海中飞快盘算：今早那卖给英娘鳝鱼的老板娘，大约跟绑匪本就是一伙儿，故而绑匪将她迷晕之后，便就近藏在了卖鱼坊的地窖里。

    所以说，如今她理应离市集不远，又正是白日，市集上人应该不少。只要能从这鬼地窖出去，一路跑到市集上，便有逃出升天的可能。

    她眼眸一轮，捂着肚子向胖丫头道：“小妹妹，我内急得很，可否带我出去方便一下？”

    小胖丫头忙不迭摆手，又指指墙角的破木桶，示意她可以在那里解决。

    苏柒无奈，只得再想主意，看着小丫头高高挽着袖子，露出两截藕般粗壮的胳膊，一双小肉手通红，手背上几片红红的冻疮，俨然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

    穷人家的孩子么，一般都有个理想……苏柒自己也曾食不果腹过得寒酸，故而特别能感同身受，于是冲小胖丫头眨眨眼：“小妹妹，爱吃糖么？”

    小胖丫头眨眨眼，神色犹豫，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

    “要我说，饴糖不如冰糖，冰糖不如糖葫芦……”苏柒此时，全然是舌灿莲花，将自己吃过的美味甜食皆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番，不过片刻功夫，便惹得眼前的小胖丫头忍不住吮着手指，口水涔涔而下。

    苏柒便趁热打铁：“我这里刚巧有几枚铜钱，咱们两个去集市上买两串红彤彤、甜蜜蜜的冰糖葫芦来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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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回  可知你是谁

    小胖丫头忙不迭点头，刚要带苏柒出去，又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有什么职责，但架不住苏柒热情地在她身旁挤眉弄眼：“咱们就去买两串糖葫芦，吃完就回来，不会有人知道的！”

    小胖丫头本就无甚城府，此时完全被糖葫芦迷了心窍，当下扯了机关放下木梯，便要带着苏柒往上走。

    苏柒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一边跟在小胖丫身后上木梯，一边盘算出了地窖之后，要如何支开这馋嘴胖丫，趁人不备跑出去。她正卖力地动着脑筋，冷不防听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三言两语就赚开了门，丫头本事不小哇！”

    这声音语调听在苏柒耳中，只觉熟悉又古怪，不禁抬头望了一眼，一望之下，竟骇得脚下踩空，从木梯上跌了下去。

    便是此时，听到地窖口一个高亢的嗓门儿：“这倒霉孩子！方才怎么叮嘱你的？！还不给我上来！”

    这一嗓门彻底震碎了小胖丫的冰糖葫芦梦，她浑身一个激灵，逃也似地“噔噔噔”跑了上去。

    徒留跌下梯子的苏柒，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另一个自己，从木梯上姗姗而来，边走边打量这阴冷地窖，蹙眉道：“这地方也太寒酸！咱们待会儿便换个地方落脚。”

    她实在太像，无论相貌还是声音，甚至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令苏柒有种照镜子的感觉，但这感觉又太过诡异。

    “你是谁？将我绑来又扮作我模样，究竟意欲何为？！”

    眼前的“苏柒”巧笑倩兮：“扮作你模样，自然是去做你该做而做不到的事，杀你该杀而杀不了的人。”

    苏柒咬牙道：“一派胡言！我苏柒并无仇家，哪里来该杀之人？！”

    “苏柒”绣眉一挑：“是么？”

    便是此时，只听地窖口传来卖鱼老板娘的声音：“主上，燕北军搜查来了。”

    “苏柒”不以为意：“你且按说好的应对去，燕北军有个最大优点，便是不乱杀无辜。你只抵死推作不知，他们也拿你没法子。”她顿了顿，又嘱咐道，“待他们走了，你便令人驾车出西城门去，再故意卖个破绽，将那支木簪子遗落在路上。”

    那老板娘应声而去，“苏柒”便望着苏柒得意笑道：“所谓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世，他们定然不会想到，我们就藏身在这事发之地，闹市之中。”

    苏柒不理会她的自得，继续问道：“你究竟是谁？与苏先生有何关系？”

    “苏柒”便笑道：“我跟他的交情，可谓说来话长。”

    “带我去见苏先生！”

    “急什么？过些时候我自然会带你去见他，”“苏柒”施施然在草栅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块圆润玉石，在脸上来回摩挲，“但如今你最好老实在这里躲着，如今满城都有燕北军在寻你，你一旦出去，便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苏柒不可理喻地“呵”了一声：一旦姑奶奶我出去，凶多吉少的是你才对！

    “苏柒”此时，已卸下了面上的伪装，露出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小麦色脸庞，幽幽道：“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北靖王妃？实话告诉你，就在昨夜，北靖王在驻地遇刺身亡！”她忽然凑近了苏柒的脸，一双波斯猫般的褐色眼眸中透出邪魅的光，诡笑道：“凶手，就是你！”

    苏柒被“北靖王遇刺身亡”几个字震得有些懵，半天才缓过神儿来，怒道：“一派胡言！王爷武功极高又命大，岂会被你一个妖女轻易得手？！”

    夜罗刹便魅邪笑道：“纵然他武功再高，又岂会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设防？”她十指间摆弄着一根寸许长银针，“就是这根银针，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刺穿了他的喉咙……不然你以为燕北军，为何在沈阳城中掘地三尺地寻你？”

    她说罢，发觉眼前的苏柒犹如被点了穴似的堪堪定住，全然一动不动，索性伸手一推，苏柒便轰地坐在了床榻上。

    她不愿意相信这个妖女的鬼话，连一个字也不想信，但又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去想：若说这世上，谁能轻易干掉慕云松，的确非她苏柒莫属。因为只有在她面前，他会卸下所有的防备，没有一丝戒心。

    他死了……慕云松死了……我的王爷相公，死了？！

    这可怕的想法，犹如一条条蚀骨之虫，一点点钻进了她的身体，一点点噬咬着她的魂魄……

    她木然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王爷不会死的，他昔日重伤坠悬崖、湖底斗蛇妖，青杨浦千军万马……多少必死之局都被他闯了过来，又岂会……”

    夜罗刹便得意道：“那是他没遇上我！”

    苏柒忽然化身一只狂暴的小兽，狠狠扑倒了身边的女人，伸手去掐她的脖颈：“妖女！我杀了你！！”

    但她毫无章法的攻击，瞬间被夜罗刹化解，反手将她制住，一双猫眼中现出愤怒而不可思议的光芒，嘶吼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北靖王死了，你应该高兴！应该痛快！应该焚香祝祷告慰先人！”

    见苏柒哭喊挣扎几欲疯狂的模样，她索性一把将她摔在墙上，又双手用力箍住她肩膀，在她耳边嘶吼：

    “你可知道你自己是谁？！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苏柒此时，完全处于崩溃的状态，凭本能用力踢打撕咬着眼前的妖女，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我只知道，我相公若没了，我必不能独活！今日，要么让我先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

    “简直不可理喻！”夜罗刹被她惹得亦有些愤怒，扬起一只手便要向她后颈劈去，却在半空中被一把抓住，全然动弹不得。

    “你这是在干什么？！”

    听到身后熟悉的埋怨之声，夜罗刹愈发赌气道：“我在救这丫头，让她莫再执迷不悟！”

    “你救她，就是将她逼得崩溃？！”苏先生十分恼怒地大声呵斥，用力将夜罗刹拖到一边，上前抚着苏柒的肩头温言抚慰：“好了好了，莫哭了，我在这里。”

    苏柒此时，已处于悲恸昏厥的边缘，脚下一软便栽在了苏先生怀里，仍不忘伸手抓住他衣襟，嘶声问道：“她说得可是真的？我家王爷他……当真……”

    苏先生眼眸中掠过一抹阴霾，但眼见怀里的小丫头就快要支撑不住，只得道：“她骗你的，北靖王还活着。”

    他短短一句话，让苏柒仿佛从地狱中爬了上来，一口气泄下，便两眼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苏先生探了探她的鼻息脉搏，叹了口气，将她抱起在破床榻上重新放好，又悉心盖上棉被，方直起身来面向夜罗刹，面色不善道：“为何要这么做？”

    “心疼了？”夜罗刹挑了挑眉，“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她早晚要知道真相，既然你瞻前顾后犹豫再三，那索性由我来告诉她！”

    “胡闹！”苏先生低喝道，“谁让你自以为是地擅自行动？可知这样鲁莽行事不但会害了小柒，也可能害了你自己？！”

    夜罗刹鲜见苏先生发这样大的脾气，心中十分委屈，呛道：“是谁想要把这小丫头弄出来，又畏首畏尾地几日拿不定主意？我豁出命去到底是为了谁？！”

    她越说越愤懑，居然红了眼圈：“我知道你疼她，但疼她便这样对我，师兄也太厚此薄彼了！”

    苏先生被她呛得无语，终只得叹口气道：“罢了罢了，我晓得你是替我分忧，只是今后切莫再背着我擅自行动！”

    “那这丫头怎么办？”

    苏先生望着熟睡的苏柒，苦笑道：“劫都劫出来了，还能送回去不成？”

    “回去？”

    临时衙署里，慕云柏和慕云梅皆是一式一样的惊诧神情，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苏柒怎么办？”

    慕云松起身，将虎符交到慕云柏手里：“你们率大军先回广宁，我留下，寻找苏柒。”

    慕云梅便摇头道：“偌大沈阳城，以大哥你一己之力，又如何能寻得过来？”

    “这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慕云松道，“十五万燕北军盘亘在沈阳城中数日，不但徒费粮草，且容易引起朝廷的疑心。”

    想想那个疑心病甚重，恨不能将广宁慕家一网打尽的皇帝慕云泽，慕云梅不得不承认，大哥的顾虑颇有道理，便道：“二哥自领兵回去，我留下帮你找人！”

    “不必了，你家采莲如今的身体状况，急需回去安定下来，寻个良医好生调养。”慕云松拍了拍自家五弟的肩膀，“你们放心，关于苏柒的去向，我心中大致有数，定能寻得到她！”

    见大哥如此说，慕云柏和慕云梅只得领命，慕云柏便道：“让隐逸率王府暗卫留下，协助大哥。”

    慕云松点头：“好，我燕北军十五万将士离家许久，早已归心似箭，你们明日一早便动身，回到广宁论功行赏犒劳将士，务求公正！”

    两兄弟应下，向大哥抱拳作别。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返回广宁。

    沈阳城东的一座山丘上，一身便装的慕云松望着十五万燕北军军容齐整、意气风发地列队走出城门，映着朝阳走向归家的方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幸福的笑容。

    在他身后，隐逸见徐凯低眉塌眼面露颓色，用手肘撞了撞他腰眼，低笑道：“怎么？看别人回家，你也想媳妇了？”

    徐凯被他取笑得有些尴尬，忙自辩道：“哪有！你少胡说！我……是替王爷忧心啊！你说这三日，咱们在沈阳城里里外外寻了多少地方？怎么就是找不着王妃的人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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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回  是你的仇家

    王妃失踪的三日里，他们明察暗访，倒也发现了些线索：不是王妃的一根木簪，便是惊鸿一现的一片裙摆，但每当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到事发地，却总是人去楼空，白忙一场。

    “这绑匪是泥鳅不成？滑不溜手！”徐凯懊恼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等抓住了她，定要亲手打断她的腿！让他娘的再跑！”

    听着徐凯的絮叨抱怨，慕云松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感慨：难怪苏柒常赞苏先生有通天彻地的大能耐，果然非比寻常，这几日一直被他牵着鼻子在沈阳城中乱转，实在令人恼火。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苏先生显然也是深谙兵法之人，故意处处留下破绽，让他分、身乏术，却始终无法堪破他真实的所在。

    与其处处被动，不如……慕云松正思索着，忽见一黑衣暗卫奔上山坡来，向隐逸耳语了些什么。

    隐逸便凑近道：“王爷，据报城西一家客栈中，疑似王妃迹象。”

    他尚未答话，徐凯便啐道：“娘的！劫持人质还敢住客栈！这混蛋吃了豹子胆了？”

    隐逸便谨慎道：“我也觉得，又是贼人故布疑阵，不然王爷且等等，我再派人去查探一番？”

    慕云松想了想，摇头道：“不必，本王亲自去看！”

    说罢，最后望一眼率军远去的慕家众兄弟，转身向山坡下行去。

    并非他不信任自己的亲兄弟，但有些事，在弄清原委之前，最好谁也不要知道。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沈阳城东郊外，一户农户家中，苏柒独自坐在庭院里的石井栏上，抬头望着天边的一片瑰色朝霞出神。

    他们并未将她禁锢，但苏柒已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她很清楚，在苏先生眼皮底下，自己那点儿小聪明和小伎俩，压根儿拿不出手。

    这三日里，苏先生和他的叶师妹，带着她频繁更换着落脚之处：时而闹市，时而城郊，时而隐匿穿行于机关暗道，时而大摇大摆地坐着马车横行市集。

    但他们究竟都走过哪里，苏柒并不知晓，因为每逢转移落脚处，她都会被那妖女强行套上个黑布眼罩，再用棉花团塞住耳朵。

    苏柒暗叹：你也真是对我太过抬举，姑娘我在广宁城住了一年半载还常常迷路，更何况这初来乍到的沈阳城？

    如今这城郊废弃农家，已不知是他们的第几个落脚点。苏柒如今已懒得问任何问题，从她得知王爷相公还活着，又确定自己性命无碍之后，她便基本不再开口。

    不知何时，夜罗刹来到她身后，喜气洋洋地宣布：“你可知，就在今晨，燕北军开拔了！”

    说罢，见苏柒愣愣地毫无反应，索性坐在她身畔，拿肩膀碰了碰她，道：“你那王爷相公抛下你走了哎！不过寻了三日便放弃了，呵……这男人啊，皆是口是心非的禽、兽，哄你到手的时候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发誓为你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可一旦你真出了事呢？不过假惺惺叹两句红颜薄命、有缘无分，便毫不犹豫地弃你如蔽履！这样的男人，你还想着他作甚？就该一刀杀了干净！”

    她自说自话地愤慨了一番，见苏柒依旧老僧入定似的不吭声，心里暗骂了句“不识好歹”，便拍拍屁、股起身欲走。

    熟料，在她起身的刹那，却听入定的苏柒幽幽道：“我想明白了。”

    夜罗刹一喜：“傻丫头，你可算明白了！”

    苏柒却一脸意味深长望她道：“苏先生说去寻仇家报仇，其实那不是他的仇家，而是你的。”

    夜罗刹被她说得一愣，刻意干笑两声：“我的仇家？你何以见得？”

    苏柒便抱着自己的双膝慢慢道：“我本与苏先生在东风镇过得好好的，偏你一出现，他便毫无征兆地抛下我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抬眸盯着夜罗刹的脸，“我一直以为，他是跟他师妹私奔了，如今才想明白，是你欲找仇家寻仇，便去东风镇找苏先生援手。而苏先生对于你这个师妹，自幼爱护也好，别有些情愫也罢，总之是不忍拒绝，故而豁出命去也要帮你报仇。

    我只是不明白，北靖王爷半生光明磊落，守护大燕北境一方平安，从未做过有悖良心之事，究竟与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与我什么仇什么怨……”夜罗刹仿佛听到了什么着实可笑之事，“你说得对，师兄是为了帮我，可你以为，我又是再帮谁？！”

    她一双褐色眼瞳骤然发出冷冷的光：“苏柒！该报仇的人是你！该取北靖王性命的人是你！”

    看这疯女人再度陷入癫狂，苏柒懒得理她，索性起身回屋：“疯子！”

    夜罗刹仰天一阵尖利大笑：“疯？在你们眼里，我是疯了，可偏偏只有我是清醒的！只有我看到你们的所作所为有多荒诞、可笑、可恨！”

    她冲着苏柒的身影大声呼喝，但苏柒却置若罔闻。夜罗刹大喊了一阵方平静下来，眼角挂起一抹恨恨冷笑：“师兄心疼你，不让我告诉你你是谁，但冥冥中已然决定的一切不容改变，苏柒，这就是你的命！”

    城西客栈，天字一号房。

    二十余王府暗卫，各执兵器悄无声息地集结在房门外，为首的隐逸抬眼迅速观察了一眼地形，抬手向身后比划了个手势，便有四名暗卫飞身上了屋顶，在四角分别警戒。

    隐逸部署停当，再向身后一摆手，便见一名身形瘦削的暗卫欺身行前，从腰间取下一片薄刃向门缝中探去，门栓便被无声地打开。

    隐逸深吸一口气，示意身后的暗卫警戒，自己则抽出细剑，伸手缓缓推开了门。

    熟料，就在门开的瞬间，便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之人，发出鬼魅般的呼啸声向门口飞来！

    隐逸始料未及，但好歹身经百战，反应极快，手中细剑前探，直刺那鬼魅的心口！

    但一剑刺去，隐逸便意识到这不过是个披着斗篷的人偶，而细剑上骤然传来的高温令他意识到，斗篷下很可能藏着火雷，随即大喝一声：“散开！”

    王府暗卫皆训练有素，听令迅速后退，刚摆好防御阵势，便见那黑色、鬼魅冲出房门，胸前的斗篷已燃起火光！

    这东西要爆炸！暗卫们齐齐低伏，用壁上的铠甲护面，熟料几息过后，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灼热和冲击，耳畔却想起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直至鞭炮响完，黑色、鬼魅落地烧成一团，暗卫们方面面相觑，隐逸面色平静，心底却在暗暗骂娘：

    又被这混蛋绑匪戏弄了！

    他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再度持剑在手，与手下谨慎踏进门去，见屋内空无一人，唯有床榻上幔帐低垂，里面隐约现出个睡着的倩影。

    隐逸定睛看了一阵，自觉不敢僭越，便出门向随后而来的慕云松禀报：“王爷，屋内床、上有个女子！”

    慕云松垂眸望了望燃成灰烬的黑色斗篷：这个苏先生，俨然将戏弄他当做了乐趣，几次三番乐此不疲，实在是恶趣味得很！

    但他如今也无可奈何，只得踏进门去，见床头上犹搭着两件女子的素白中衣，和一条浅樱草色的肚兜，他再熟悉不过。

    慕云松心中蓦地升起一线希望，转眸望着帐幔里的女子，近前几步，伸手缓缓拉开了床帘。

    果见一个女子正面朝内睡得香甜，光裸的双肩随着呼吸起伏。慕云松只得伸手将她扳正过来，却在触及她肩头的瞬间，床、上的人儿颤了颤，转过脸来睁开了眼。

    突如其来地四目相对，床、上的人儿原本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大呼出声，但在看清了来人相貌的瞬间，却生生换了语气，娇滴滴道：“哎呀，非礼呀……”

    慕云松的手顿在半空，着实的尴尬。

    慕云松坐在屋内，手中握着那浅樱草色的肚兜若有所思，便闻隐逸来报：“问清楚了，是这店老板的女儿，昨夜来这屋里送了趟热水，便莫名其妙地睡了过去。”

    慕云松听罢不置可否，隐逸却尴尬地咳了咳，道：“王爷，那姑娘……非说自己被非礼，正哭天抢地。”

    “要多少银子，给她便是。”

    “可人家不要银子。”隐逸觉得这话难以启齿，“只口口声声要王爷负责。”

    慕云松忽然便有些心烦意乱，“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都处理不料，你这统领是如何当的？”

    隐逸摸摸鼻子，苦笑道：“王爷，我只是个暗卫统领，您让我出生入死我都没二话，但对付女人，我实在是……”

    慕云松这才想起，隐逸漂泊半生，如今还是光棍一条，只得无奈吩咐：“让徐凯去处置便是。”

    带人候在院外策应的徐凯，深觉无辜躺枪，从店老板那里灰头土脸地出来，便被隐逸好奇问道：“那姑娘，你如何处理的？”

    “还能如何处理。”徐凯望天，有种被人劫财劫色的伤感，“我给她留下一锭金子做信物，答应返回广宁后，便派人来接她回府。”

    隐逸恍然，忙不迭拱手道：“徐副将大义献身，令人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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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回  最后的杀局

    这话在徐凯听来着实嘲讽，忍不住冲隐逸怒道：“你干得好事！”

    “怎么能是我干的好事？”刚刚勘察完毕，一无所获收队的隐逸，心中也是郁闷，嘀咕道：“分明是王爷……”

    他刚脱口而出，便被徐凯拉了一把，立时噤声。二人都明白，王爷当下心情差到极点，根本就是座一触即发的火山，万万不能招惹。

    但徐凯无辜，替王爷处理完烂桃花还要去复命，只得谨慎上前，低声道：“王爷，那姑娘的事，属下处理完了。”

    对于自己的无辜接盘，徐凯本有满肚子的委屈要说，但他家王爷不过略略颔首，根本心不在焉，他便只好按捺下来，由衷建议道：“王爷，咱们这几日在沈阳城东奔西走，除了几场虚惊外便一无所获，如此下去，不是个办法！”

    连神经大条如他都看出来，那混蛋绑匪留下的线索无一条是真的，明显把他们当猴耍，偏偏他家睿智的王爷浑然不觉，一旦听到线索端倪，必立刻赶去，几次三番折腾下来，连他们这些手下都觉得恼火。

    徐凯言罢，不禁再度感慨：真真是红颜祸水，色令智昏，陷入爱情中的男人，连智商都清零了！

    偏偏他家王爷此时，不但智商低且执拗：“不是办法也要找下去，只要有苏柒的分毫线索，皆不能放过！”

    便是此时，有暗卫来报，说城西一户废弃农家院中，依稀有王妃曾到过的迹象，慕云松二话不说，率手下奔城西而去。

    他走后不久，空寂的客栈房门再度被推开一条缝，一袭白纱蒙面的夜罗刹谨慎向屋内打量了一番，确定无人，才一步踏了进来。

    刚被北靖王搜过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她有胆子去而复来。

    夜罗刹为自己的机智笑了笑，在屋内妆台前坐下，伸手摘下了脸上的白纱。

    镜中现出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虽说依旧风姿绰约，但岁月不饶人，眼尾额上淡淡的纹路，依旧向她无情地昭示着，她叶罗莎已经为了那个人，将自己蹉跎了多年。

    夜罗刹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出神了片刻，终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个小巧木匣，摆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各色膏脂，和易容的许多机巧工具。

    不过须臾之间，镜中那张异域风情的脸，已被苏柒的容颜取代。夜罗刹对镜端详了一阵，忽而叹道：“他对你，可真好。”

    这些日子，她在暗中看着北靖王发疯般地在沈阳城中四处奔走，但凡是他们留下的半点蛛丝马迹，哪怕知道希望渺茫，北靖王也一次又一次地前去查探，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却丝毫没有放弃之意。

    这一番深情，在夜罗刹看来都觉得颇为感人，只觉世间能对自己的女人有如此真情的男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大师兄，若你当年，能有他一半的情意对我，也不枉我……”夜罗刹被勾起了回忆，自言自语了半句，又苦笑着摇头叹息，“罢了，你对我无情，我却不能对你无意。”她抬手将头发梳起，挽了个苏柒惯挽的堕马髻，再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番，终对镜中的“苏柒”笑道：“过了今晚，你与他的孽缘，便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苏柒发觉，自从他们换了新的落脚点，那个妖女便不见了人影。

    苏先生对于他叶师妹的不知所踪，显然十分担忧，在落脚的山洞内来回转了七八十圈，越转越焦虑，忍不住出声道：“那死丫头又跑哪去了？你们这两个惹是生非的，真是一个也不省心！”

    正躺在洞内一张石床上的苏柒，深觉无辜躺枪：“你师妹跑了，关我什么事？”说罢，又继续事不关己地闭目养神，好心建议道，“你若不放心，大可出去找一找她呀。”

    苏先生“切”了一声：“你当我傻的？支走了我，你好逃跑？”

    苏柒毫不避讳地冲他翻个白眼：“你这是典型的小人之心！我干嘛要逃？你这几日可见我有一点想逃的意思？”

    苏先生想了想，这丫头连日来确是安分，无论他何时宣布转移，她都一句不多问，乖乖跟着走，只是……她无辜被掳来，为何不想逃？

    苏柒显然看破了苏先生的疑惑，“你那师妹假扮我模样，虽没能要了王爷的性命，但刺杀王爷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北靖王府的暗卫正满城地找我，我干嘛要逃出去自投罗网？倒不如跟着你安全！”

    苏先生想了想，觉得这丫头说得颇有道理，他竟无力反驳，又听她悠悠道：“倒是你那惹是生非的师妹，搞不好又在去刺杀王爷的路上，到时候被王爷抓了，你可别指望我帮忙捞人！”

    经她这一提点，苏先生也觉得，叶师妹的失踪十有八九是又奔北靖王去了，不由愈发心焦：“不行，我得出去找找她！至于你……”

    “都说了我不会跑出去的！”苏柒十分厌烦的口气，“要不你给我脑门儿上贴个定身咒啊？”

    她不过随口一说，熟料苏先生真的从衣袖里掏出个黄色符咒，扬手贴在了她脑门儿上。

    “哎你……”苏柒始料未及，被直挺挺放倒在石床，上大声抗议，“你还真贴啊！我要吃饭喝水出恭挠痒怎么办？哎！死鬼！给我揭下来啊！”

    这边苏先生早已出门去：“忍着！”

    苏柒大声嚎叫抗议着，直至确定苏先生走远了，这才安静下来，眼角现出个几不可查的笑意。

    苦等了五日，等得就是这一刻了！

    她唇角喃喃微动，一道咒语念罢，便见贴在脑门儿上的符咒精光一闪，飘落了下来。

    苏柒起身，朝苏先生远去的方向瞟了一眼：死鬼，当真以为姑娘我这一年半载，都不学习进步的么？

    她从石床上一跃而下，毫不犹豫地推开门，朝苏先生的反方向逃了出去。

    沈阳城南，浑河畔，一轮冷月清辉下，一个纤弱的身影吃力地从河水中爬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被冷冷夜风吹得直打哆嗦，双手抱住自己单薄的肩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岸上走去。

    就在她几欲不支，摇摇晃晃便要摔倒的瞬间，不远处山丘上，一人一骑疾驰而来，口中大喊着：“苏柒！”

    苏柒闻言抬眸，惨白的脸上现出一抹笑意，向那朝思暮想的身影伸出一只手去：“王爷救我……”

    说着，便身形一晃，重重跌倒在地。

    慕云松一跃下马，飞快地冲她跑去，一把将虚弱的人儿搂在怀里，关切道：“你怎么样？”见她浑身冰冷，立刻脱下身上的大氅，替她裹在身上，重新将她抱在怀里：“谢天谢地！你是如何出来的？”

    “他们把我关在山洞里，”苏柒有些哽咽，一副惊吓过度的无力状，“我趁他们出门的空档，想法子挣断绳索逃了出来，很快被他们发现追来，我只好跳进了河里，一路游至此处……”她说着，将一张脸往慕云松怀里缩了缩，“幸好，王爷来了……听闻那妖女扮作我模样行刺于你，王爷可有受伤？”

    “并未。”慕云松怕她冷似的，又将她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起身道，“你且在这里歇歇，我去叫手下人备马车来。”

    “别！”怀中的人儿娇怯道，“你别走，我害怕他们又要来抓我！”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惶恐道，“被他们囚禁时，我还听到个天大的秘密！”

    慕云松问：“什么秘密？”

    苏柒煞有介事地打量了四周一番，将唇贴近慕云松的耳畔：“这个秘密就是……”

    熟料她的话未说完，便骤然变了脸色，眼看着自己右手被这男人扣住了脉门发力，她掌心藏着的一枚银针便落了下来。

    眼前的男人剑眉一挑，嘲讽道：“除了假扮苏柒行刺，你就没点别的伎俩？”

    “你……你……”夜罗刹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看出了端倪，但此时不是她疑惑的时候，眼见只有北靖王孤身一人前来，索性与他拼了！

    想至此，夜罗刹便刻意望着慕云松，故作惊惶道：“我的易容术天衣无缝，你是如何堪破的？！”边说，边暗暗去摸腰里的蛇藤鞭。

    慕云松面沉如水，道：“等待一场意料之中的暗杀，本王等得也是十分辛苦。”

    隐逸与徐凯都不会明白，为何明明知道是陷阱，他却要一次又一次地去踏去寻。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看似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寻找，只是为了让躲在暗处的苏先生和夜罗刹看到，他对苏柒用情至深，不抛弃不放弃，无论线索是真是假，他都义无反顾。

    于苏先生而言，设置这一个个陷阱，也许是为了考量他对苏柒的用心；而对于夜罗刹而言，她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就是要他慕云松的性命！

    故而，慕云松一直在等待，等待夜罗刹按捺不住再度出手的时刻，等待一个个陷阱之后，那个终将出现的必杀之局！

    而这个必杀之局，正是他找到苏柒的唯一希望！

    夜罗刹尖笑道：“既然你已做好了求死的准备，我今日便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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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回  恩怨一笔销

    说着，手握长鞭一个雀跃便要站起来，熟料两条腿不听使唤，竟是再度跌倒在地。

    她这才惊恐地发现，方才他“贴心”为她披上的大氅，不知何时以变成了束缚她的蚕茧，在她身上越收越紧，任她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你以为，只有你会玩儿阴的？”慕云松近前两步，在她面前俯下身，一字一句问：“苏柒在哪里？”

    夜罗刹毫不示弱笑道：“你永远不可能找到她！”有苏柒在手，谅你也不敢轻举妄动。

    慕云松目光冷戾，他对这个妖女恨之入骨，恨不能分分钟将她碎尸万段，但此刻为了苏柒，他不得不强自按捺着滔天的杀意：“那就由你来告诉我！”

    夜罗刹夸张地尖笑一声：“你疯了吧？！”

    “我没疯，要疯了的是你。”慕云松冷笑道，“迫人开口说实话的法子，本王碰巧知道个百十种。”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眸光如万年寒冰：“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苏柒，如今在哪里？”

    夜罗刹面上现出个不屑的神情，刚要开口说两句嘲讽的话，冷不防慕云松指尖现出她方才要行刺他用的银针，右手一挥，那银针便如利刃般从她脸上划过，刹那间留下一道寸许长的深深血口。

    她为了一击即中，在针尖上淬了毒药，能腐血蚀肉，此番被用在自己身上，便见那血口瞬间变得黑紫溃烂，惨不忍睹。

    夜罗刹痛苦不堪，忍不住哀嚎出声：“混蛋！你敢毁我的脸？！”

    她靠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混迹江湖，如今脸上留下道难看的伤疤，想要再易容可谓难上加难，她不能不恨。

    “这是第一种。”慕云松毫不理会气恨得瑟瑟发抖的夜罗刹，将那带血的针尖“不经意”地在她另一边脸颊掠过，“再问一遍，苏柒，如今再哪里？”

    夜罗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正人君子的男子，这个深情眷眷的男子，也会瞬间化身魔鬼阎罗，索性闭眼大叫：“你杀了我！”

    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但如今……慕云松再度冷笑：“你想得美。”

    说罢，又是一道银光划过，夜罗刹已然痛到无力呼号，一阵抽搐后，支持不住地扑倒下去。

    偏偏，眼前化身魔鬼的男人并不放过她，伸手抓住她的发髻将她提起，盯着她一张满是脓血的脸幽幽道：“苏柒在哪里？”

    “疯子……你永远休想……”夜罗刹此刻，一张脸溃烂得她说话都有些困难。

    “你一个杀手，输就输在话多。”慕云松道，“我只想听一句话，若你仍不想说……下一针，就是眼睛。”

    “不……”夜罗刹颤抖着，脓血、眼泪、汗水混杂在一起，顺着挺巧的鼻尖一滴滴流下来。

    她终于理解了何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为自己将在这个化身阎王的男人手中一步步坠入地狱时，却依稀听到一句：“住手！”

    夜罗刹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蓦地抬起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嘶声叫到：“师兄救我……”

    便见一袭白袍的苏先生在不远处现身，望着慕云松冷声道：“堂堂北靖王，对一个女人下此毒手，可不算光明磊落！有什么要问的，尽管冲我来！”

    等待的人出现，慕云松便放开夜罗刹站起身，便有隐逸等暗卫现身，将夜罗刹拖到一边看守起来。

    “对付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手段。”慕云松一步步向苏先生靠近，“以她与我北靖王府的恩怨，若非为了苏柒，她岂能活到现在？”

    他在苏先生对面站定，将这矍铄清奇的中年人打量了一番，忽而笑道：“我曾从苏柒的描述中，数次猜测苏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才恍然，我与苏先生，算来是第四次见面了！”

    苏先生亦不惧笑道：“何以见得？”

    “若赤炎洞前匆匆一瞥，算作第三次的话，”慕云松目光深邃回忆道，“第二次，是东风镇附近的断崖之上，先生与这妖女联手，逼得本王退无可退，不得不自坠悬崖；而第一次，是六年前的中秋夜宴，来我北靖王府献艺的胡姬与琴师！本王说得可对？珞珈山青鹤道长？”

    苏先生被骤然点明了身份，瞳孔缩了缩，却无畏道：“不错！”

    见他果断承认，慕云松蓦地握紧了拳头，勉强按捺下将苏先生手刃当场的冲动，嘶声问道：“本王只是不明白，青鹤道长一界化外高人，在珞珈山开坛授业数十载，与世无争。近来数年间，却频频现身与我北靖王府为敌……我广宁慕家与先生，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让你们不惜一次次地痛下杀手？！”

    苏先生目光微动，却也毫不避讳地承认：“慕家与我们珞珈山确有不共戴天的宿怨！但，我始终觉得当世仇当世报，祸不及子弟，无奈我师妹执拗，我又不能对她坐视不管。”

    慕云松敏锐听出了苏先生话中的深意，不禁暗松了半口气，向苏先生抱拳道：“既然先生深明大义，你我各退一步，谈个条件如何？”

    苏先生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盯着慕云松问：“不知北靖王，想要与我这个仇家谈什么条件？”

    “苏柒。”慕云松毫不犹豫道，“说来，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昔年本王被苏先生师兄妹刺杀坠崖，原本必死无疑，偏偏被苏柒遇见救了下来，此后与她历经几番分合、几度生死，结下不解之缘。

    不久前，她在青杨浦上答应我的求婚，如今是本王的未婚之妻，本欲回到广宁便成亲为北靖王妃，偏偏又被尊师妹设计带走。”

    他说至此，深吸一口气，方下定决心道：“我此生只爱苏柒一人，自是生死不负，希望苏先生成全，将苏柒交还于我。从此，我北靖王府与珞珈山的仇怨一笔勾销，我不再计较！”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苏先生有些震惊：“一笔勾销？你自己的仇你不计较便罢，六年前中秋宴的仇恨，敢问王爷，如何去堵你慕家人的悠悠之口？”

    慕云松道：“这是我的事。左右苏先生已逼得我自坠悬崖，算是死过一次，天大的仇怨，也算是报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就此罢手，还我和苏柒一个圆满，先生意下如何？”

    苏先生本听得颇有些动容，但当听他说“还我和苏柒一个圆满”，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骤然变了神色道：“你想要一个圆满，但你可知苏柒究竟是谁？！”

    他盯着面前的慕云松，目光凛凛：“你可知她为何有一双阴阳眼？那是年幼之时，亲眼目睹至亲死在面前！被至亲之血溅上双眼，才会有这样一双能见鬼魂，被世人视作不祥的阴阳眼！”

    苏先生越说越气愤，气势亦咄咄逼人：“你可知她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一旦知道昔年往事的真相，还是否愿意跟你这个北靖王有个圆满？！”

    慕云松被苏先生咄咄质问，一颗心亦仿佛被他一把抓住，越拧越紧：对于苏柒的身世，他已然着手做了些调查，亦有些猜测，如今，从苏先生的质问中，却愈发做实了他的想法。

    苏先生说得对，一旦苏柒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还是否愿意跟自己有个圆满……

    慕云松内心纠结了片刻，却终因忆起自己的一句话而释然：

    无论苏柒是谁，都是我慕云松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女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苏柒的身世，我心中已大致有数。”慕云松道，“当年苏先生收留她，设法抹了她的儿时记忆，想来也是希望她放下仇恨，平安喜乐地长大。”

    苏柒曾说，自己因一场高烧失去了儿时记忆，如今想来，应是苏先生不愿她留着那些可怕的记忆，成为她成长中永远的噩梦。而如今从苏先生的语气中推测，他至今并没有将苏柒的身世告知于她。

    这就还有一线希望。

    “苏先生对小柒的用心良苦，慕云松感同身受。你我皆将她视作珍宝，又如何忍心看她被仇恨遮蔽了双眼，失去了自由快乐。”

    他忽然躬身，向苏先生行了个郑重大礼，“我以身家性命起誓，愿护她一世平安周全，给她一世宠爱呵护，许她一世自在无忧，唯望苏先生成全！”

    他这一记大礼，却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直戳内心，让苏先生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狠狠痛了起来，方才的些许动容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望着慕云松切齿道：“成全？我那小丫头究竟有多好？性子暴躁、惹是生非，即便你对她千般好，她一旦知晓真相，随时可能与你反目成仇！便是如此，你也愿意为她抛家仇、弃宿怨，向仇人低头求和？”

    慕云松淡然道：“愿意！”

    苏先生怒极反笑：“北靖王倒是深情可嘉，可惜，我不愿意！”他索性负手转身，“你能护她一世平安周全，给她一世宠爱呵护，我也一样可以！”

    慕云松有些恼怒：“那不一样！”

    苏先生的身形晃了晃：就在苏柒被叶师妹掳来的当日，他便苦口婆心地劝她离开北靖王，跟他回珞珈山过清静无忧的生活。

    但那丫头执拗得很，死活说不听，逼得他冲她发火道：“是我，还是那个姓慕的，你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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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回  请师父成全

    那丫头被他的火气吓住了，不敢再与他争吵，低头纠结许久，方难过道：“我没法选，你与他，不一样。”

    他正有些伤感，身后的慕云松却以为他要就此离去，心中记挂苏柒的下落，随即上前伸手去拦：“苏先生留步！”

    苏先生斜眼瞥他：“那就看你，有没有让我留步的本事了！”

    他话说至此，慕云松只得迎战。苏先生从衣袍下抽出一支刚柔阴阳细剑，身形斗转向慕云松要害攻来，慕云松见状，背上短棍迎风一抖，化作一条长枪接招。

    苏先生的兵器，虽说在长短上不占优势，但他脚下步伐飘忽多变，犹如鬼魅一般，常常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出招。慕云松只得将一条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凝神应战。

    二人皆带着莫大的恨意，下手毫不留情，过了四五十招，正战得难解难分之时，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住手！快住手!”

    这一声在慕云松听来，简直犹如久旱之人遇到甘霖，他一枪荡开苏先生的细剑，不顾后背门户洞开，便转身向那朝思暮想的人奔去！

    “王爷！快住手！”苏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冷冷的夜风刺她的心肺都有些痛，却不敢有片刻停驻，“莫要伤他，他是……”

    她话未说完，已被他扑上来用力抱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了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知道……谢天谢地，终让我找到了你……”

    这些日子以来的挣扎、迷惘、坎坷、绝望，几乎要将他的一颗心撕碎了。

    他担心她，担心找不到她，更担心她已知道了一切，不再要他。

    “我没事，苏先生不会为难我，他只是……”

    苏柒忽然发现，她其实始终不清楚，苏先生在整件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为何要对慕云松有莫大的怨恨。

    难道，只是为了替他师妹寻仇？

    想至此，苏柒从慕云松怀里挣出来，一步步走到苏先生面前，十分郑重道：“虽然我不清楚，你的叶师妹与王爷有何深仇大恨，但我与他朝夕相处整整一年，深知他是光明磊落、善良正直之人，是爱民如子的北靖王，是大燕国的国之柱石。”

    慕云松第一次听苏柒如此一本正经地高度评价自己，简直幸福感爆棚，望着她宽慰欣喜，又听她向苏先生正色道：“先生是有大智慧之人，早已将这世间人和世间事看得通透，实在不该为了你师妹的一己私仇，而与一个正义之士为敌！”

    苏先生无言以对，半天方冷哼一句：“就他，还正义之士？我看他就是个登徒子，一心想把你从我身边骗走！”

    听他这蛮不讲理的无赖语气，苏柒反倒笑了，忽然握着慕云松的手，俯身拜了下去：“不是他骗我，是我与他情投意合、生死相依，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她说着，向苏先生郑重叩首下去：“师父，求您成全！”

    她这一拜，比方才慕云松的大礼尤甚，苏先生整个人都颤了颤，感觉自己心头上的一块肉，被生生剜去，一片血肉模糊。

    他深吸了几口气，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指着苏柒的鼻尖，平日里舌灿莲花的人，此时竟是讲不出一句道理，只愤愤然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丫头！”

    苏柒丫头对他意味着什么，苏先生心里很清楚。当年，他若是晚来一步，小小女孩儿便要葬身于屠刀之下。他将她带回去时，她浑身烧得滚烫，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根本无法睁开，时而嘶喊时而呓语，仿佛身处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之中。

    他看得心痛，便自作主张，调制了一副忘川水让她服下，小女孩儿喝罢，终于安生沉睡过去，再醒来已彻底望了自己姓甚名谁。

    从此，她便成了他的小柒，他待她与其他弟子皆不同，表面严厉内心宠溺，任由她如山上的野花般自由生长。

    这丫头功课不好又贪玩好动，却实实在在是珞珈山上的团宠。她惹事，有六个师兄替她撑腰；她闯祸，亦是六个师兄替她背锅，实在不济，便由他这个师父出面善后。

    他便这般静静地看她长大，从小小女孩儿出落成婷婷少女，从珞珈山一路跟他到东风镇，与他一起开店营生、磨牙斗嘴、撒娇吵架，犹如一对真正的父女。

    他却从未想过，在他羽翼下长大的小小女孩儿，终有一天要离他而去。

    苏先生心中，一时间涌起无限酸楚，恨不能一掌拍死这个横刀夺爱的北靖王。

    但他心里其实清楚，不是慕云松，也会是别的男子，小柒丫头不是像他一样的修道之人，总有一天要找个归宿，成亲生子，得一生圆满。

    北靖王对小柒的好，苏先生一路看在眼里，心中不得不承认：能为小柒做到这个份上，几次三番豁出命去，这份深情，连他叶师妹都深表嫉妒。

    只可惜，他是北靖王，是慕家人。

    也许，从他逼得北靖王自坠悬崖，被小柒救起的那一刻起，就是老天刻意安排下的一段孽缘。

    对于这一段注定悲催的孽缘，他试图阻止过，但为时晚矣。

    小柒对他说过：“你与他不一样，王爷是我此生认定的良人，而先生在我心中犹如父亲，爹和相公，你让我如何选？”

    苏先生暗叹了一口气：北靖王说得对，他二人皆将她视作珍宝，又如何忍心看她被仇恨遮蔽了双眼，失去了自由快乐。

    他心中正转过千般念头，却听苏柒问道：“先生打算愣神到什么时候？您再不吱声，我就跟他走了哦？”

    苏先生突然发飙：“养不熟的白眼狼！走吧走吧！再别回来找我！”

    他嘴上说得决绝，苏柒与慕云松却听出了她话中的成全之意，不禁相视一笑。苏柒被慕云松搀着站起身来，向愤愤然转身欲走的苏先生问道：“我在广宁大婚时，先生来吗？”

    “不去！”

    苏先生气哼哼说罢，径直抱起受伤的夜罗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寂寂夜色之中。

    慕云松此时，一颗心才彻底放了下来，却见苏柒依旧望着苏先生消失的方向出神，满脸的离愁伤感。

    她深知，以苏先生师兄妹与北靖王府的恩怨，今后只怕再难见到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不会真的与你决绝的。”慕云松劝道，爱怜地搂住他失而复得的珍宝，“走，我带你回家！”

    王爷寻到了苏柒，正一并向广宁回转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北靖王府。

    一时间，众人皆舒了一口气，老王妃庆幸之余又不免嗔怪：“这苏丫头是只猫儿不成，怎么三天两头的丢？我儿为她真是操不完的心！”

    一旁的慕云梅便劝道：“他们这是一个愿丢一个愿找，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历经许多离合磨难，哪有执手一生的深情和勇气？”

    “你如今倒是开窍了，说起情爱一套一套的。”老王妃颇觉安慰，“之前不是说，想将你和采莲的婚事与你大哥一同办了，与你老丈人谈得如何了？”

    慕云梅尴尬地轻咳一声：“岳父大人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采莲她……”

    老王妃老实不客气地瞪了她家老五一眼：“你是不是待人家姑娘不好，人家又不愿嫁你了？”

    “我哪里待她不好？”慕云梅颇觉冤枉，“只是采莲如今身体尚未痊愈，婚姻之事的确不宜操之过急。”

    正如苏柒所说，魂魄归位之后的采莲，性情有所改变，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他也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疏离。

    且可惜的是，她那一手精妙的厨艺，如今也是半点忆不起来了。

    但慕云梅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只要采莲好好的，他便要将她好好呵护珍爱，与她共度一生。

    五日后，慕云松携苏柒归来，阖府办了一场热闹的团圆宴，宴上自然将他二人的婚礼提上日程。

    王爷很心急，恨不能将婚礼便定在十日后的良辰吉日，被他娘一语呛回去，说你是要正经娶王妃，又不是纳小妾，自然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诸多准备少说都要一个月。你便是猴急要当新郎入洞房，也不能委屈了新娘子不是。

    这话说得慕云松都有些脸红，苏柒更是羞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扎进去。终由老王妃拍板，将婚期定在了下月十五。

    婚期既定，整个王府都沉浸在喜悦氛围之中，迅速张罗忙碌起来。而北靖王爷即将娶王妃的消息，自然在广宁城中不胫而走，成为全城百姓关注的焦点。

    当有确切消息放出，说王爷要娶的这位王妃，正是慧目斋那个年轻美貌的女先生，王爷养在民间的小情人儿，众人无不啧啧：原来平民女子飞上枝头变凤凰，当真不只是传说。

    一时间，苏柒成了整个广宁城各阶层适龄少女的偶像和奋斗目标，纷纷用她的成功激励自己：只要敢想敢做敢表白，就没有钓不到的王爷撩不到的汉；而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更不会放过这绝佳的题材，将阴阳女先生与北靖王爷的爱情故事编成七七四十九回的评书，每日黄金时段轮番播讲，场场爆满。

    “你如今可是广宁城的第一红人，都被说书先生编成故事了！”

    柒寒院，前来串门的慕云萱故作阴阳怪气地对苏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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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回  云歌的婚事

    “当真？”苏柒有些不敢相信。

    她这些日子被老王妃圈在王府里上婚前教育课，学习大婚的各种规矩和礼仪，日日忙得不亦乐乎，深觉高门大户成个婚实在折磨人，如平民百姓般拜个高堂便送入洞房何其爽利。

    她如是向慕云萱抱怨了两句，这丫头倒是仗义，“不经意间”向前来教习的嬷嬷透露，上一个教习女先生便是因为惹了这位准王妃不快，被她一剑捅死的。

    教习嬷嬷委实受到了惊吓，从此对待苏柒的态度简直不要太好，就差跪着给她上课了。

    苏柒对慕云萱毁她声誉的行为很是感激，慕大小姐白眼一翻：“我这就叫以德报怨！不像某人，千里投军上战场这样刺激的事，都不知道叫着我！”

    听她第一百遍抱怨，苏柒已然懒得向她解释，这番千里投军是如何迫于无奈，又经历几番生死，索性懒懒回她一句：“我错了，下回有这般送死的事儿，我一定拉着慕大小姐同往，可好？”

    慕云萱心满意足点头：“这还差不多！”

    哄好了小霸王，苏柒又忍不住好奇道：“说书先生，是如何说我的？”她自幼爱听说书，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说书先生口中的女主角，暗自有些得意，“是说我冰封安州的谋略，还是诱杀敌将的壮举？”

    “与那些都无关！”慕云萱无所谓地一挥手，“都是说你如何苦心孤诣钓上了北靖王的事。有的说你是落难民间的千金贵女，有的说你是法力无边的阴阳法师，更有甚者，说你其实是幻化成人的九尾白狐，来寻北靖王报千年前的救命之恩！”

    慕云萱说罢，煞有介事地一挑绣眉，“怎么样，刺不刺激？”

    苏柒简直被雷得外焦里嫩，憋了半天方闷闷吐出一句话：“我最讨厌说书的！”

    听闻自己被如此编排，苏柒也没了出府去听说书的兴致，与慕云萱在柒寒院里饮茶吃点心闲聊，“此番回来，为何没见到慕夫人？”如今王府的中馈，都是三夫人崔氏在打理，听闻三爷慕云枫遭噬魂兽袭击之后，到现在还是一副痴痴傻傻的状态，三夫人既要照顾夫君，又要忙着张罗他们大婚之事，苏柒深觉有些对不住她。

    “你还不知道呢，你们不在这些时日，王府也有件大事。”慕云萱吞下一口点心，忙不迭八卦，“我表姐云歌，嫁人了！”

    “哦？”苏柒深觉，这是个好消息，“她嫁给了谁？”

    “嫁了世袭的安平侯爷，做续弦。”慕云萱撇撇嘴，在她耳边悄声道，“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两月前，我表姐和姑母到潭柘寺进香小住，‘碰巧’遇见了前去给亡妻做法事超度的安平侯爷，不知如何一来二去，不久侯府便上门来提亲。”

    苏柒暗想：以慕云歌母女的性情，这“意外邂逅”，想来也是用了些心思和手段的。估计是慕云歌觉得攀附表兄无望，在王府又混臭了名声，索性另寻高枝。

    “挺好。”苏柒由衷点头，“能嫁入侯府，也算是个好归宿。”

    “好个鬼啊！”慕云萱连连撇嘴，“侯府来迎亲那日我看了，那位安平侯爷五十开外年纪，长得脑满肥肠龅牙秃顶，压根儿没法看！就这样的猥琐老头子，成婚不几日云歌竟被诊出了身孕，我姑母便自请去侯府，照料女儿去了。”

    对于慕云歌这样的选择，苏柒表示理解：她们母女追求的便是名利，看重的是侯府夫人这个身份，至于所嫁之人究竟如何，便不甚重要了。

    只要她不再缠着王爷，就挺好。

    她们小闺蜜喝茶聊着闲话，不远处的栖梧院里，慕家众兄弟也正商议着大婚的诸多事宜。

    “这迎亲傧相的人选，”慕云柏作难道，“若是赫连侯爷在家，倒是非他莫属，可惜他如今人在边境，兴许赶不回来。”

    就在月余前，广宁接报，北方的鞑靼族土蛮部蠢蠢欲动，屡犯大燕边境。代理燕北军军务的赫连钰担心，土蛮部趁着燕北军主力东征高丽的空档趁火打劫，便亲率两万燕北军奔赴北境，与土蛮部对峙一月有余。

    “赶不回来便罢。”慕云松揉着额角道，心中却有些窃喜：赫连钰不在也好，否则若大婚当日被他发现，新娘是他曾经心心念念而求之不得的“苏兄弟”，还不知会横生什么枝节。

    “迎亲不过走个形式，不必太过在意。”慕云松对着长长的仪制单子，忍不住吐了口气，“哪里这样多的繁文缛节，赶紧娶进门来就好。”

    他这任性的话一出口，慕云柏和慕云梅便笑出了声。慕云梅更忍不住调侃道：“大哥洞房都入过了，还如此猴急？”

    慕云松尴尬了瞬间，便望着他五弟意味深长道：“你小子也是不日要成亲的人了。”

    慕云梅从他大哥话里听出了赤裸裸的威胁之意，立刻转变了口风，甚是赞同道：“就是！何须这样多的繁文缛节，麻利儿的娶进门来就好！”

    兄弟俩同仇敌忾，但架不住上面还有个当家做主的王妃母亲，觉得苏柒虽然是个民间女子不假，但若当真从慧目斋迎娶出家，身边又没有半个长辈，实在是寒酸可怜了些。

    毕竟是要做北靖王妃的人，整个广宁城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无论如何也要出嫁得体面些。老王妃左思右想，终想到个主意，唤月珑起身更衣，亲自去拜访定远侯夫人。

    北靖王府与定远侯府，两家原本两代交情笃厚，往来密切。但自从老侯爷赫连佑意外暴毙于王府，两家也曾有过嫌隙，侯爷夫人更是立誓再不登王府的门。

    但如今事过境迁，加上老侯爷的死因实在拿不上台面，老王妃又爽利地将“罪魁祸首”莲香交出，此事算是有个交代。加之慕云松与赫连钰兄弟情厚，两家便也渐渐和好如初。

    如今老王妃登门侯府，便是来求侯爷夫人帮忙，权且充当苏柒的娘家，让那丫头从侯府出嫁，也算是风风光光。

    老王妃亲自上门来求，又是成人之美的好事，侯爷夫人自是满口答应，且笑道：“我倒想看看，得是怎样个天仙似的姑娘，才入得你家王爷的眼。”

    老王妃半边脸又情不自禁地抽了抽：天仙？哪有她这般惹是生非的天仙？只得含糊道：“寻常人家的女儿，与我儿颇有缘分罢了。”

    她不愿多说，侯爷夫人自然也不再多问，只笑叹道：“也好，让我侯府沾一沾喜气，我也盼着能早日有个媳妇进门。”

    老王妃这才想起，人家家里也有个单身大龄男青年赫连钰，不久前好不容易与江家接亲，偏偏江小姐又香消玉殒，喜事变丧事，侯爷夫人心里自是不好受。

    便劝道：“缘分这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看我家那两个混账儿子，之前我苦心孤诣给他们相看了多少好姑娘，偏偏一个个地看不上眼，搅和自己的亲事搅得不亦乐乎，气得我心疾都要犯了！

    如今呢，一个执意要娶个民间女子当王妃，一个相中个商贾闺女做夫人，皆是喜欢得死去活来，我这个做娘的真是半点说不得！”

    她这么一说，侯爷夫人亦想起，自家儿子那好男风的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苦笑劝道：“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的想法，咱也不明白，咱也不敢问！”

    两位老母亲相对唏嘘了一阵，老王妃便起身告辞，临行道：“过几日，我便将那丫头的嫁妆先行送来。她虽说出身贫寒，但出嫁当日，该做的面子还是要有的。”

    侯爷夫人便笑道：“王妃放心，到时候我侯府再替她添妆，定要让你儿媳妇，风风光光地出嫁！”

    因与侯爷夫人谈得顺利，大婚前十日，苏柒便被送到了定远侯府待嫁。

    侯爷夫人因顾及老王妃的面子，对苏柒颇为热情慈爱，只拉着手一迭声地夸她生得好相貌，一看就是有大福气之人，嫁入王府少不得老王妃和王爷的宠爱云云，至于她的出身背景，则睿智地一句不提。

    苏柒一副乖巧状，识相地与侯爷夫人寒暄，直笑到感觉自己的脸都要抽搐了，侯爷夫人总算是礼尽足，安排管家带她往卧房去休息。

    苏柒是第一次进定远侯府，一路走去觉得侯府虽然不比王府规模大，但胜在处处精巧，且许多建筑和装饰都颇有些异域风情。

    这才想起曾被黄四娘科普过，赫连钰一脉乃是鲜卑族后人，且是什么前朝皇室。

    想到赫连钰，苏柒暗自吐了口气：幸亏他如今人在大燕边境，铁定赶不回来，否则若见她苏柒以准王妃的身份住在侯府，自己还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之前的种种。

    苏柒便在侯府安顿下来，当日下午，便闻慕云梅带人，秘密将苏柒的嫁妆都抬进侯府来。

    苏柒立在门口，望着那一台台大红漆木封着喜字的嫁妆，被下人抬进来，几乎摆满了院子，听着不远处侯爷夫人向慕云梅嗔道：“你家母亲也真是，还特特地送这许多抬嫁妆来，怕我侯府亏了她媳妇儿不成？”

    苏柒听得脸颊微红：似她这般一穷二白的贫民女子，要嫁入王府还要夫家来准备嫁妆，也真是丢脸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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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回  侯府的诡计

    慕云梅与侯爷夫人寒暄罢，抬头便见苏柒正立在廊下，眼睫微垂若有所思，身畔满墙初春盛放的蔷薇花，映着她一张绯红娇俏的脸，竟让他这武将没由来地想起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慕云梅便忍不住笑了，举步向这待嫁的小新娘走去。

    “去年我把你带进广宁城的时候，可万万没想到，你会嫁入王府，成为北靖王妃。”

    苏柒正若有所思，听到他这一句，愈发红了脸，笑叹道：“我也没想到啊！”

    回想这一年来，她与慕云松的兜兜转转、分分合合，几番误会几分诀别，最终能修成正果，也真是实属不易。

    二人便在花厅坐下，喝茶闲谈，苏柒因这些时日皆被圈在王府里忙着备嫁，已有许多天没去看过采莲，便向慕云梅问起采莲的情况。

    “身体恢复得尚好。”慕云梅道，“只是如你所说，之前的许多事，依然忆不起来，但也无甚大碍。”

    听他这般说，苏柒便放下心来，又忍不住叮嘱道：“采莲一片真心对你，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只求五爷都能好好待她，莫要辜负。”

    “那是自然，”慕云梅点头道，“我倒觉得，采莲经此一劫后，性情比以前更活泼了些，愈发像你的性子，挺好。”他说着，又望着眼前的明媚小女子，柔笑道，“我曾许诺，要替你遮风挡雨，护你平安周全，此生作数。”

    苏柒被口中的茶呛了一下，边咳边忙不迭摆手道：“那都是昔日戏言，做不得数的，我早已忘了，五爷也莫再提起。”

    “看把你吓的，”慕云梅笑道，好心替她拍了拍背，“我的意思是让你放心，待你嫁入王府，以我大哥那执拗性子，日后若有什么惹你不快的地方，你自管来跟我诉苦，我这个小叔子，永远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

    原来是这个意思……苏柒边咳边忍不住笑了，亦保证道：“他若再敢欺负你，我也一定拦着。”

    她二人正聊得欢快，不远处，却有个紫衣身影，正恼恨得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撕成了条儿。

    “贱人！在我侯府的地盘，与自家小叔子也能这般勾勾搭搭！简直恬不知耻！”赫连珊气急败坏地直跺脚，“我要去当面问问她，可知要脸二字怎么写！”

    她说着，便当真拔腿要往花厅去，却被身旁的丫鬟赶忙拦下：“小姐三思啊！骂了那姓苏的贱人不要紧，可如今慕家五爷犹在啊！”

    慕五爷在广宁城，属于不能惹也惹不起的人物，小姐若贸然前去闹事，将这位慕五爷惹毛了，只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赫连珊盛怒之下还算有几分理智，悻悻然地顿住了脚步，心中愈发憋屈：“你说，这骚浪贱究竟哪一点好，王爷怎么就死心塌地看上了她？还要心心念念娶回去当王妃？”

    她捡起块石头，愤愤然地扔向一抬大红的嫁妆：“还替她备下这许多嫁妆！都能娶个皇后进门了！她配么？！”

    丫鬟吓了一跳：“小姐，慎言啊！”

    “慎言个鬼！”赫连珊越骂越生气，“依我看，外面盛传的就是真的，这姓苏的贱人，就是个千年骚狐狸，专门来勾引男人的！”她一脚踢在身旁的廊柱上，又把自己踢得生疼，愈发气恼，索性一把拧在小丫头手臂上，“就会木头桩子似的杵着！还不替我想想办法？如何惩治这个狐狸精，以泄我心头之恨？”

    丫鬟被她拧得眼泪直打转，却又不敢出声求饶，只咬牙颤声道：“小姐，若想整治她，不能明着来！”

    是夜，苏柒正梳洗了准备休息，却见一个侯府丫鬟端着个托盘进门来，上面摆着几只精巧的小瓷瓶，向苏柒躬身行礼道：“夫人怕小姐来得匆忙，给您预备下了些梳妆用的膏脂水粉，还请小姐莫要嫌弃。”

    侯爷夫人也是忒客气……苏柒道谢接了下来，那丫鬟亦不多言，低头行礼而去。

    苏柒百无聊赖，便随手拿起一只瓷瓶打开来，只觉一股清甜香气扑鼻，果然是上好的香膏。

    女人对化妆品天生没有免疫力，苏柒便忍不住用银签子挑了些，打算往脸上搽。

    “我若是你，就不这么鲁莽。”

    苏柒捏着银签子的手顿住，抬眸向半空中亲切道：“小锦鲤！好久不见！”

    “确是好久不见。”李锦负手飘来，望着苏柒手里的瓷瓶，蹙眉幽幽道：“我只是好奇，以你这等没心没肺、毫不设防的性子，是如何活这么久的？”

    苏柒这才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这香膏有问题？”

    李锦冷笑一声：“隔着三里远，都能嗅到浓浓的雷公藤味，若真被你涂在脸上，嗯，明日你这相貌便与黄四娘有一拼！”

    苏柒吓得一把扔了手里的银签，蓦地站起身来：“这香膏里有毒？！”

    “何止香膏。”李锦将桌上的瓶罐指了指，“每一样都有毒，虽不致死，但让你毁容破相，从此无脸见人却是妥妥的。”

    苏柒心有余悸地吐了口气，惊骇道：“我与侯爷夫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她何必……”

    她说了一半，便堪堪打住，突然心念意转：离开广宁许久，倒忘了自己在侯府还有个仇家！

    赫连珊，今日入府时曾匆匆瞥见她一眼，便见她一副怒不可遏，恨不能将她苏柒生吞活剥的表情……这毁人相貌的毒膏脂，十有八九便是她的手笔！

    看来，这定远侯府与北靖王府一样，也是步步惊心啊！

    苏柒一时间气得脸色发白，“我要去见侯爷夫人！”

    她说罢，抄起个瓷瓶便要往外走，熟料李锦在她身后不紧不慢道：“你去告状又如何？人家可是亲闺女，侯爷夫人还能为了你个外人，将自己闺女怎么样？”

    苏柒脚步顿了顿，想想也有道理，颓然到：“难不成我就这么忍气吞声，任由那傲娇小姐欺负到我头上？”姑娘我好歹也是马上要当北靖王妃的人，混这么惨，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要我说，”李锦脸上浮现一抹坏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柒思忖片刻，向李锦挑了挑眉：“小锦鲤，你学坏了！”说罢，将桌上的几瓶毒膏脂皆揣进怀里，“走，东西给她送回去，算是给她示个警。至于她用或不用，就看她的造化了。”

    有李锦这“厉鬼”在，苏柒全然不必担心被人看见，便趁着夜色出了门，一路向赫连珊的房间摸去。

    行至侯府后花园，苏柒正蹲在茂密灌木丛后面，有些纠结地四处张望，考虑去赫连珊的房间该是哪个方向，却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回廊，从她面前步履掠过，匆匆地向侯府后门方向行去。

    苏柒疑心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又定睛看了看，十分狐疑：

    那不是东风镇上，茶馆里说书的莫先生，他……怎么会在侯府？

    她蓦地想起，王爷后来与她说起东风镇之事，说这个说书的莫先生来头不小，疑似与天鹰盟有关，但悦来茶馆被洗，汤掌柜伏法之后，他们就再寻不到这个莫先生的下落。

    如今，这个重大嫌疑人再度出现……苏柒心中一凛，却听头顶李锦不耐烦道：“愣什么呢？仇还报不报了？”

    “报仇之事容后再说，”苏柒猫着腰小心前行，“咱们先跟着这个老头儿，看他要往哪里去！”

    “你报仇是这么草率的？”李锦撇撇嘴，着实的不满。

    莫先生从后门顺利出了侯府，但苏柒想出去便没那么容易，只得待李锦施法将两个守卫弄睡，才悄悄溜了出去。

    待她出门，莫先生已然不见了踪影。

    这可如何是好？苏柒正抓着脑袋犯愁，便听李锦懒懒到：“往西去了。”

    倒忘了，这家伙是个极称职的旺财，苏柒赶忙向李锦堆起满脸的笑容，“我知道你本事高强，烦劳你先行一步跟上他，在寻适当的时机来给我报个信儿！”

    “又把老子当旺财？！”李锦毫不避讳地翻个白眼，“不去！”

    苏柒便道：“这老头儿，与婉清亲生父母被杀之事，有莫大干系，你……”

    她话未说完，头顶的旺财厉鬼已不见了踪影。

    苏柒便一路往西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见李锦飘了回来，一双无瞳的鬼眼中满是嫌弃：“那老头儿，往听雨轩去了。”

    苏柒一时无语：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半夜去逛南风馆，当真是闲情雅致啊！

    须臾之后，苏柒便在李锦的帮忙下，换上了一身青衣小厮的着装，用个偌大茶盘挡着半边脸，在听雨轩里匆匆行走。

    回回来秦楼楚馆，都没什么好结果，苏柒实在有些怯，只低垂着头尽量刷不存在感，低声问李锦：“人在哪儿呢？”

    “再往前，走廊尽头翠竹掩着门的那一间。”

    苏柒便一路快走过去，行至门口，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门却先她一步打开，露出张精致绝伦的脸，不过与他对视片刻，便惊诧道：“苏公子？”

    瑞……瑞郎？苏柒这才回过神儿来：这间屋子她可是来过数次，正是瑞郎待客的房间。

    莫先生，也是瑞郎的座上宾？

    眼前的瑞郎，显然不晓得她此刻转过的千般心思，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望着她，目光有些复杂：“苏公子真是许久不见，你是来寻侯爷的？”

    “不是……呃，是吧……”

    苏柒一边心不在焉答着，一边偷眼向屋内望去，一望之下，再度被震惊：屋内正坐着，一身别扭的汉服装扮，精隽的脸上露出一双鹰隼般眼睛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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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回  秦楼喜相逢

    松甘？女真族的松甘？！他怎么也在这里？！

    她正惊诧着，却听瑞郎道：“侯爷他，今日并不在这里，苏公子你……”

    苏柒眼见松甘便要转头向这边望过来，忙不迭用衣袖挡脸，揶揄道：“他不在啊，那就算了……告辞！”

    说罢转头便走，可惜终未能逃过松甘那双鹰一般的眼睛，蓦地起身，惊道：“苏……兄弟？！”

    松甘不能不激动：自从与这位女扮男装的“苏兄弟”在边境小镇别后，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云雀般动听的声音，以及无意间瞥见的，投在浴帘上妖精般的香艳身影，便日日夜夜在他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入梦复来。

    松甘觉得自己简直魔障了一般，对自己身边的妻妾和美人再提不起半分兴趣，偏偏对这个青涩明媚的少女念念不忘。他也曾派人一路跟着她到了广宁城，想看看她究竟要去投哪家亲友，日后也好再去寻她。

    偏偏手下回来禀报，说她进了北靖王府。

    北靖王府……松甘着实恼火：整个塞北，他松甘贝勒不敢闯的地方不多，偏偏，北靖王府便是其中之一。

    恼火之余，他也只得劝诫自己，莫要为儿女情长分神，毕竟那时，他正有大事要做。

    但如今，他已然大功告成，将整个女真部牢牢掌握在手里，此番低调入广宁，再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女，只觉一瞬间，满心的思慕情愫皆被翻了起来。

    面对苏柒的匆匆离开，门口的瑞郎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人粗鲁地大力拉开。

    待他稳住身形，却见自己座上的客人正一把推开房门奔了出去，口中喊道：“苏兄弟！你往哪里去？！”

    怎么还追出来了呢……苏柒大为窘迫，一边喊着“你认错人了！”一边加快了逃跑的脚步。

    松甘一个箭步追出门，看到门外诸人皆被他的喊声吸引，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正置身大燕境内，一旦暴露了自己便可能招致麻烦，遂又退回屋内，示意自己的两个随从立刻去追，务必将那青衣小厮带回来。

    他刚心事重重地坐下，便见莫先生从里间暗门进来，向松甘道：“方才隐约听见贝勒呼喊，可是有事？”

    “没什么，”松甘蹙眉望着门口，“遇见个故人。”

    瑞郎正煮酒的手僵了僵：这苏公子，曾惹得侯爷为他伤心伤神，惹得王爷与侯爷大打出手，如今又令这异邦首领失态……这样大的本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松甘的两个手下紧紧追着那青衣小厮，一路至听雨轩后院一则僻静处，却见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衣小厮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指着他二人的鼻子，口中道：“一、二、三、倒！”

    两个手下便听话地两眼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苏柒心有余悸地以手抚胸：“吓死我了！”

    “姑娘你果然优秀，”头顶的李锦似笑非笑道，“处处都有你的仇家，你是如何做到的？”

    苏柒瞪他一眼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摧之，没听说过？”

    “自然听过，只是觉得这话跟你，并无半文钱关系。”李锦耸耸肩，“那老头，还寻不寻了？”

    “我是不方便进去了，烦劳你再去探听一二，我回去等你消息。”苏柒叮嘱完，抹了抹额角跑出的汗，转身向院门口走，心中有些忐忑：

    她一个待嫁的准新娘，本应该乖乖待在侯府养精蓄锐准备大婚，却大半夜的一身小厮装扮混迹在南风馆里……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这要让我家王爷知道了……”

    “你家王爷，已经知道了。”

    苏柒脚步一顿，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僵硬回头尬笑道：“王……王爷……”

    便见他家王爷正一袭黑色夜行衣，正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苏柒“咚”地咽了口口水，“王爷……”

    望着自己的小娇妻，慕云松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压住心头的火儿，着实无奈道：“你说你一个马上要成亲的……”

    熟料他的说教刚起了个头儿，竟被苏柒瞬间抢了过去：“你也知道自己是马上要成亲的人了，啊？竟敢背着我大半夜来逛南风馆？！慕云松你长本事了啊！”

    慕云松被她吼得愣了愣，尚未想明白自己的台词为何被她抢了，便觉耳根一痛，竟是被小娇妻一把揪住了耳朵，气急败坏嚷道：“说！这里哪个小倌儿是你的相好？姑奶奶这就去一枪打死他！”

    堂堂北靖王爷，何时受过这等待遇？百忙中忍着痛去掩她的嘴：“姑奶奶你小点声！想让整个广宁的人都知道，北靖王和准王妃在南风馆里偶遇？”

    苏柒想想也是，便识相地住了口，揪着他耳朵的手却是不松：“如今偶遇也偶遇了，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啊！”

    “我……”慕云松被她揪得半边脸都红了，“自然是有要事前来！”心中暗自腹诽：为何回回逛秦楼都能被她撞见，真是见了鬼了！

    倒忘了，她还真能见到鬼……

    “在南风馆里能办什么要事，啊？”

    “此乃机密军情，不能让你知道！”慕云松感觉耳朵都被揪麻了，咬牙道：“真的！还不快把手放开！还没成亲就敢揪相公的耳朵，成何体统！”

    苏柒这一番大张旗鼓的质问，本就是为了虚张声势，将自己逛南风馆的事糊弄过去，如今见成效显著，便适时地见好就收，松开手冷哼道：“姑且信你一回！若有下回，家法处置！”

    慕云松口中称“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何时变得与慕云柏一样的妻管严，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将话题扯回来：“你不好好在侯府待着，为何在此？”

    怎么又被他想起来了？苏柒着实懊恼：方才就不该放手，揪着耳朵继续一哭二闹才对……但被他这么一问，她才想起了自己大半夜跑出来的初衷……的初衷，随换上个哀怨表情道：“我为何不好好在侯府待着？我若再待下去，就要被人害成猪头了！”

    说着，故作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将怀里的瓶罐一个个掏出来，塞到慕云松手里：“是你说要护我一世周全，是你说我杀人放火都替我兜着，这事儿，你得替我做主！”

    慕云松翌日清晨方回到栖梧院，见自家五弟已在书房里等他，见面便意味深长道：“大哥夜探女真人行踪，竟足足忙了一夜，真是辛苦！”

    慕云松轻咳了一声，刻意扯了扯衣领，掩住脖颈上的一点红痕。敷衍道：“还好。”

    慕云梅不依不饶：“那大哥可查探清楚了，那个女真族首领潜入我广宁，所为何来？”

    慕云松尴尬地低头饮茶：“可惜，查探一夜，并未寻到他的下落。”

    昨夜，接密探来报，说若干女真人乔装易服潜入广宁，为首的一个，酷似如今的女真首领，松甘贝勒。

    松甘此人，慕云松有所耳闻，乃是女真王族子弟中的翘楚，此人能征善战，如今女真族的大半领地，皆是由他率军从塞北诸族手里抢来。大半年前，此人更是一举干掉了其兄长查干贝勒，取得了部族的领导权，并在短短半年时间里一统女真各部族，成为整个女真族的领袖。

    这样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异族领袖，如今悄悄潜入广宁，慕云松认为不得不防。故而昨夜在听到其准确线报之后，果断决定易服潜入听雨轩，暗中观察。

    熟料人还没找到，便被凭空冒出来的苏柒给搅和了。待他安抚好受了委屈的小娘子先回慧目斋，再回头目标已没了踪影。

    此刻被自家五弟问得，他感觉有些心虚，只得道：“我已着隐逸继续派人跟着，想来很快能找到其落脚处。”说罢，又望一眼兀自杵着的老五，“你若没什么旁的事……”

    “有事！”慕云梅对自家大哥的逐客令置若罔闻，笑道：“我有幸被母亲任命为替你迎亲的傧相，有些迎亲的礼制环节，需要与大哥商量。”说着，从衣袖中抽出长长一条清单。

    慕云松昨夜本就没睡好，此时看到如此长的一条单子更是犯困，摆手道：“迎亲的事你自看着办吧，不必与我商量。”

    “好吧好吧，可怜我这天生劳碌命。”慕云梅笑着将清单收起，临行仍不忘调侃一句，“大哥，按说呢，这新郎新娘在新婚大喜之前，是不宜见面的，更不宜那个……”

    便被慕云松忍无可忍地亲切问候一脚：“滚！”

    好容易支走了慕云梅，慕云松有些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捏着额角眺望侯府方向：也不知那边的事，解决的如何了？

    此刻，赫连珊正被她娘勒令跪在地上，指甲死死抓着衣摆，浑身都在发颤。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侯爷夫人对自己女儿简直恼恨到极点，伸手一指苏柒卧房的方向，“那是北靖王妃！北靖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连你娘我都要敬她三分！你若害她有个三长两短，莫说北靖王不会放过你，整个定远侯府都要毁在你手里！”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何错之有！”赫连珊哭嚎道，“她就是个不明来历的野丫头！蝼蚁一样的贱命！她凭什么嫁给王爷？凭什么当北靖王妃？她不配……”

    赫连珊尚未吼完，便被她娘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抽在脸上，不可思议地抬眸：“娘……你打我？！你竟为了那个贱人打我？！”

    “打你是为了让你看清现实！”侯爷夫人怒叱道，“她配不配当王妃，不是你我说了算，甚至不是老王妃说了算！而是北靖王慕云松说了算！”侯爷夫人扳起自己女儿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你那点心思我清楚，但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便是没有这个苏柒，你想嫁入北靖王府，也断断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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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回  强者的世道

    听她母亲这般决绝，赫连珊惊愕：“为什么？”

    “因为你爹他不明不白地死在王府里！”侯爷夫人忽然发飙，“他们以为，交出个丫鬟就算是给我侯府个交代，笑话！傻子才会信！可他们偏偏，偏偏就把我侯府当傻子玩弄于鼓掌之中！”

    赫连珊从未见过自己娘亲如此失态的样子，一时间惊惶得忘了哭，怯怯道：“娘，你在说什么？”

    侯爷夫人发泄了一通，方渐渐平静下来，向地上的赫连珊道：“珊儿，你记住，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公道，只有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能站着说话！”

    看着赫连珊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侯爷夫人近前将女儿拉了起来，叹道：“可惜，你我皆是女流之辈，我赫连家能否重振门楣，便只能指望你兄长了！”

    苏柒见昨日来送膏脂的小丫鬟，此刻被扔在她面前，身上红红肿肿没一处好皮肉，显然刚刚挨了打。

    侯爷夫人着实惭愧道：“怪我治家不严又一时失察，竟让这居心叵测的丫头暗算了姑娘，实在是惭愧！惭愧得很！”

    她说完一个眼色递去，便有粗使婆子一脚踹在那丫鬟背上，恶狠狠道：“贱蹄子！还不从实招来！”

    那丫鬟便哀哀哭泣着告饶，说是自己眼红苏姑娘平民出身却能嫁入王府，心中气不过，才想出此毒计害她。

    望着她一副凄楚可怜求解脱的样子，苏柒便知，这小丫鬟不过是她家小姐的替罪羊，是被拉来顶罪的。

    但她如今寄居侯府，侯爷夫人又亲自登门赔罪，她便要识趣地卖几分面子，不能不依不饶，于是叹口气道：“罢了，我不追究了，请夫人饶她去吧。”

    那丫鬟本以为自己此番难逃一死，骤然听到被赦免，激动得涕泪交流，颤巍巍地不住向苏柒叩头。

    侯爷夫人便命人拖着那丫鬟出去了，自己又对苏柒一番抚慰，指天誓日地保证再不会有此类事发生，让苏柒且在侯府安心备嫁。

    苏柒诺诺连声，却有些心不在焉，蓦然想起王爷曾说过，高门大户之中，人际复杂利益交织，谁家没有几笔糊涂账，是永远算不清的。

    想到自己终将嫁入王府，未来还要做偌大王府的女主人，苏柒便有些怯：不知道以自己这毫无城府的性子，如何镇得住王府里诸多的魑魅魍魉。

    苏柒弱弱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与之前的聂大小姐相比，自己着实不适合北靖王妃这个位置。

    如今协助老王妃主持中馈的，是三夫人崔氏，日后进门，少不得要多向她学学。

    北靖王府熙华苑，三夫人崔氏正毕恭毕敬立在老王妃身侧，一边伺候她用茶，一边禀报王爷大婚的聘礼等诸多事宜。

    老王妃接过聘礼单子随手翻了翻，轻蹙眉道：“别的不说，这催妆盒子里的金银饰物，为何只有四样？大喜的日子，好不吉利！”

    崔氏一时间无语，暗想她自己嫁来王府时，以及为四爷筹备婚礼时，催妆盒子不都是四样，也没听谁说过不吉利，“母亲的意思是……”

    “翻一倍才好，拿到侯府去不至堕了王府的体面！”老王妃“啪”地合上册子扔给崔氏，“其余的我不再细看，你自己需多上心，毕竟是王府娶正妃，需处处体现王府的气派，切莫让人挑理，说咱们小家子气！”

    崔氏动了动唇，只躬身答道：“是。”

    老王妃又想起一桩：“新人的喜服，是哪里做的？”

    崔氏忙道：“怕咱们王府的绣娘手艺拙，已向祥云坊定下，让他们用最好的面料、最时兴的样式、最好的工艺师傅，不计银子，务求精益求精。”

    她自以为这差事办得妥帖，定能得婆婆几句赞许，熟料老王妃听后依旧摇头：“祥云坊能有什么好手艺！为何不去请陈夫人做？”

    崔氏心中有些失落，如实道：“母亲，陈夫人虽说手艺精湛，但这两年年纪渐长，自觉老眼昏花，拿不得针线，已然不再制衣了。”

    “那是旁人请不动她。”老王妃倨傲道，“你拿着我的拜帖去拜访陈夫人，务必请她亲自出手，替新王妃制一套独一无二的凤冠霞帔来。”

    崔氏只得应下，想了想又向老王妃谨慎建议道：“王爷大婚当日，前来观礼的名门望族众多，晚宴更需盛大隆重，咱们王府的膳房怕是不能担此重任，媳妇想着，不妨请西京第一酒楼揽月楼的大厨前来掌勺，也能彰显王府的气派。”

    “这才是用心了。”老王妃道，“那就安排人去请罢。”

    崔氏终被婆婆夸赞了一句，心下略安，又忙不迭抛出另一个主意，“新王妃是个爱热闹性子，不妨再请个戏班子来，在王府后花园水榭上搭台唱戏，也算全了新王妃的心思？”

    老王妃此时有些乏了，只随口道：“好，你看着去办便是，不怕费银子，只要将我儿的大婚办得风光气派就好。”

    崔氏看出婆婆有些乏累，便识趣地行礼告辞。月珑便上前搀了老王妃的胳膊：“娘娘可要往塌上躺一躺？”

    “也好。”老王妃便由月珑搀着往内室走，忍不住向她抱怨道，“筹办个大婚，凭空多出多少事来，偏偏玉娆又走了！”

    月珑知道老王妃此时，有些想念替她打理中馈的慕夫人，便笑着劝解，“表小姐身子正不爽利的时候，哪里离得开自己亲娘照应？我看三夫人也是精明能干的。”

    “她？一副唯唯诺诺相，鲜有自己的主意，偶尔精明，也总精明不到点子上！”老王妃叹道，也心知崔氏一个庶出子的媳妇儿，实在难在王府中立威。

    如今，眼看倒要有个名正言顺的长媳，只是苏柒那丫头，从头到脚哪里像个能管家的材料？

    老王妃半边脸忍不住抽了抽，心情愈发的复杂。

    腹诽归腹诽，但苏柒要当自己的嫡长媳，已是不争的事实，老王妃便又想起一件事来，向月珑问道：“明日请期大礼，给苏丫头送的看礼可备下了？”

    月珑便笑道：“旁的都备好了，只一样，娘娘相看儿媳要送的凤钗，还需娘娘亲自过目才好。”

    说罢，便服侍老王妃在卧房软塌上坐下，示意身后小丫鬟捧来两个大红缎面烫金的盒子，逐一打开来给老王妃看：“奴婢选了两支，一支是双衔鸡心坠的小金凤钗，另一支是八翅挂珠衔翠的大金凤钗，不知娘娘中意哪支。”

    老王妃便抬眼打量了一番，满意道：“倒是各有各的好看，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月珑便道：“依奴婢看，不妨两支都带着，明日看新王妃的装束，若是素雅些，娘娘便给她戴这只精致的小凤钗；若是艳丽些，便戴这支华贵的大凤钗。”

    “好，还是我月珑想得周到。”老王妃满意得半合了眼，“我那些媳妇儿，若有你一半的贴心伶俐就好了！”

    对于自己身边这个服侍多年的大丫鬟，老王妃始终有心给她寻觅个好归宿，还一度动意将她给自己的哪个儿子做妾，可惜那时慕云松全然没这心思，慕云柏身边又有个厉害的英娘，老五更是毫无娶妻纳妾的意思。至于另三个庶子，老王妃又觉给他们做妾委屈了月珑，故而月珑的终身大事便一拖再拖，如今也是过了双十的年纪。

    好在月珑性情柔顺忠诚，便笑道：“娘娘又说笑了，王府中的各位夫人，哪个不是名门望族中的翘楚，新王妃更是聪明伶俐。至于奴婢，承蒙娘娘不弃，能在娘娘身边伺候一辈子便是莫大的福气了。”

    说罢，便将两支凤钗收起来，伺候老王妃睡下，见王妃睡熟了，才悄无声息地出门，从熙华苑后门出去。

    三夫人崔氏从熙华苑出来，正遇见四夫人金氏前来请安，便随口提点她老王妃午休去了，暂不宜叨扰。

    倒是四夫人金氏眼见，望她问道：“你是怎么了？眼圈儿都红了？”

    四夫人金氏与三夫人崔氏，虽说出身皆不低，但在娘家都不是嫡长女，嫁得亦都是王府的庶子，故而在王府中身份地位大差不差，平日里便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亲厚。

    崔氏今日心中本就有怨气，被金氏一问便悉数勾了起来，忍不住吐槽道：“不就是娶个平民之女，你看咱们婆婆的架势，倒像是要娶位公主回来！”

    她这话说得刻薄，金氏听了一惊，赶忙用帕子去捂她的嘴，将她拽到背人的地方，神情紧张道：“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仔细被有心人听见传了出去，母亲又要生气。”

    崔氏一口气未出完，仍愤愤然道：“弟妹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给咱们王爷办这一场大婚，处处皆要挑顶好的，银子花得流水一般！咱们王府虽说殷实，也禁不住这等折腾啊！”

    她越说越不甘：“更何况，过不久还有五爷的婚事，那位五弟妹么，听说与准王妃十分交好，又出身商贾之家，自然处处要攀比些，到时候倒要看咱们婆婆是心疼五爷，还是心疼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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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回  嫁前的忙碌

    她这一通抱怨，金氏越听越心惊，忙不迭打断她道：“三嫂愈说愈不像话，左右都是咱们婆婆拿主意，你只管办好自己的差事便是，何必想这许多？”劝罢，怕她继续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忙不迭换了话题，“你家三爷，可好些了？”

    阖府皆知，三爷慕云枫在高丽边境受了伤，回府后一直卧床休养，金氏不过随口一问，崔氏的脸色却瞬间变了变，支吾道：“还好。”

    “他们出征高丽前，我心里便有些隐隐不安，总觉得要出事儿，果不其然，我家四爷在高丽被那什么倭国武士捅了一刀，险些命都丢了，直到如今还……”金氏自顾自说了几句，才发觉崔氏一副出神的样子，压根儿没在听，以为她依旧在因王爷的婚事而怨愤，遂不再多说，告辞而去。

    崔氏立在原地，兀自平抑了一番心情，方举步回厚德苑去，向自家相公回话。

    自家三爷向来不理会府中俗务，此番为何要她向老王妃建议，请揽月楼的大厨以及戏班子来王府，崔氏其实并不明白。

    但她深知自家相公的性子，便是不明白也不敢多问半句，更不敢有丝毫忤逆。

    幸而今日顺利，老王妃并未多想便将两桩事都应了下来，她也暗舒一口气，总算能向相公交代。

    崔氏步履匆匆，一路行至厚德苑自家相公的书房门口，正要举步进去，却听闻屋内屏风后，隐约传来女子的呢喃声。

    崔氏以为，又是自家院里哪个骚浪的小妾，趁着她这几日忙碌，便来勾引三爷求宠，不由心生窝火，便悄然绕到屏风旁向内张望。

    一望之下，那熟悉身影倒让她有些吃惊。

    这不是……老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月珑？这浪蹄子何时与三爷勾搭在了一起？！

    崔氏咬紧了后槽牙，暗中看着三爷将个荷包样东西递到月珑手里，那浪蹄子便宝贝似的贴身收了，低声娇俏道：“事成之后，三爷可莫要忘了对我的许诺！”

    她家三爷便抬手轻抚月珑面庞，柔声道：“放心，到时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要什么……她一个想要上位的丫鬟能要什么？无非是取我而代之！崔氏心中一阵气血翻腾，恨不能立刻冲上去狠狠掴这浪蹄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偏偏，看着自家相公对她千依百顺的样子，崔氏的一双腿如同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半分。

    她见识过自家相公的冷血无情，她发自心底地惧怕这个男人，不敢对他有丝毫忤逆。而这个月珑，又是老王妃身边的人，恐怕在老王妃心里，比自己这个儿媳还要得宠些……

    崔氏死死抓着屏风，任凭眼泪簌簌地落下，却咬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苏柒其实不太清楚，“请期”究竟是个什么鬼，只知道一大早便被侯府下人从被窝里拖起来，呵欠连天地梳妆打扮、涂脂抹粉。

    “小姐生得天庭饱满，龙章凤姿，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替她梳头的嬷嬷，边忙活边不住口地恭维，“若不是十世修来的福气，又岂能得北靖王爷眷顾，王妃娘娘喜爱？听说今日请期，王妃娘娘是要亲来的，如此重视，日后小姐过门去，自然少不得疼爱恩宠！”

    苏柒浑浑噩噩地听她不住口叨叨着，在心底呵呵哒了一番：若我告诉你我天生阴阳眼，不知你还能否如此淡定地信口雌黄？

    不过，她至少听明白了一件事：她的准婆婆要来了。

    苏柒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任由下人们煞费苦心地替她打扮一番，又喝了两口燕窝粥，苏柒便在屋里候着，等着等着便犯了困，倚在软塌上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方被嬷嬷唤醒，说王妃娘娘来了，请她往前厅去。

    苏柒被几个下人引着，进得侯府前厅内，只见满屋里不认识的媳妇小姐，想必都是侯府的亲戚家眷，打扮周正前来作陪。厅正中并排坐着老王妃与侯爷夫人，皆满脸含悦色边吃茶边说笑。

    苏柒正有些不知所措，便见身旁的嬷嬷向她使眼色，见厅中老王妃脚前摆着个青色软垫，想起前日教习先生的教导，她便会意，端端正正地跪下向老王妃请安。

    侯爷夫人见苏柒来了，便冲她笑道：“我正说你这婆婆是有多稀罕你，婚嫁六礼样样齐全不说，请期还要亲自登门，生怕我侯府苛待了新王妃不成？”说着，又向老王妃故作嗔道，“娘娘快看看，你媳妇儿可有少了一两肉儿？”

    老王妃亦笑道：“侯爷夫人这张嘴啊，真是得理不饶人！”边说，边微笑着将苏柒细打量了一番，见她下着银丝锦缎罗裙，上穿藕合色衣裳，头上梳着云髻，未多戴珠翠却也恰到好处，正颔首垂眸、端正恭敬地跪在身前。

    一副老王府忽然便有些感慨：昔日那个大咧咧闯进王府正厅，一把揪住伯寒耳朵的野丫头，她仍记忆犹新。如今时过境迁，这粗陋丫头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果然孺子可教也……老王妃深感欣慰，忙唤她起身，给随在侧的大丫鬟月珑使个眼色。

    月珑会意，忙打开个红缎面烫金的盒子，将那支双衔鸡心坠小金凤钗捧到老王妃手里，老王妃便抬手亲自替苏柒簪进发髻里。

    老王妃这一赠钗，就算是彻底认下了这个媳妇儿，满厅的女眷纷纷出声道贺。苏柒被这一声声恭喜说得绯红了一张脸，咬着下唇羞羞怯怯地坐在侯爷夫人身边。

    虽说成亲的日子早已定下，但老王妃与侯爷夫人仍作势议了一番，将婚期定在本月十五。

    侯爷夫人便道：“从我侯府出嫁，便是我赫连家的子侄，我已备下了三十担的嫁妆，另有银票、地契和城外的一处庄子，还望娘娘莫嫌我侯府的嫁妆粗陋。”又对苏柒悦色道，“今后啊，侯府就是你的娘家，闲来无事了便回来走走，陪我说说话。”

    她此语一出，老王妃和苏柒皆有些意外。老王妃本是考虑苏柒在广宁无根无依，从侯府出嫁显得风光些，却不想侯爷夫人当真认下了苏柒这个子侄，如此厚待于她。如此一来，倒是抬高了苏柒的身份，堵住了广宁城中的悠悠之口。

    而苏柒心里却明白：侯爷夫人如此抬爱，十有八九是因为她家赫连珊投毒之事，以此向她示好，希望她嫁入王府后莫再追究。

    只是，不晓得赫连钰与赫连珊这一对兄妹，对此会各做什么想法。

    请期过后仅两日，便是送彩礼的日子。

    王府与侯府本就离得近，从这日一大早，便见官家慕忠与徐凯二人，指挥着许多王爷亲卫，将财礼一担接一担地由王府正门挑出，连成一排地向侯府方向去，竟是大半日过去还未挑完。

    从王府到侯府一路上，皆是广宁城的高门大户，府内谁没见过大世面，而此时，各门各户的媳妇小姐皆从门口探头瞅着这过不完的彩礼，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又是惊叹又是艳羡又是妒忌，各种滋味儿都有。

    侯府内，侯爷夫人把彩礼单子递给苏柒过目，面容含笑，打趣道：“王府十足的诚意，王妃娘娘和王爷能这般疼你，你嫁去我也放心。”

    苏柒接过那厚厚的一叠单子，一目十行看过：金银珠宝、古董瓷器、翠玉明珰、绫罗绸缎，还有八式海味、三牲大鱼，羊酒花茶、生果帖盒……

    她先是看着心惊，而后越看越心疼：这得是多少银子……知道王爷您财大气粗，也用不着显摆成这样啊！

    侯爷夫人看她轻蹙眉的模样，以为她担心自己的嫁妆，遂笑说：“你毋庸焦灼，王府私下替你备的嫁妆也着实不少，再加上我添妆的那份儿，足够你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苏柒听得微怔，王爷果然心思缜密，考虑的周详极了。

    垂颈再看一眼彩礼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儿，她这才恍然，有种真的要嫁人了的感觉。

    另一边的北靖王府，更是热闹非凡。

    因再过一日便是大婚之期，平日常走动相熟的几家世家望族的夫人们皆来串门帮忙，连慕夫人也依礼携慕云歌回府问安。

    老王妃见慕云歌已然显怀，但依然瘦瘦恹恹的气色不甚好，便做心疼状问道：“有三个月了罢？可还安稳？”

    她这一问，令慕夫人和慕云歌都有些心酸，但诸多世家女眷在场，她们也不好多说什么，慕夫人便道：“谢嫂嫂惦记，三个月正闹人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身量倒轻减了几分。”

    老王妃便道：“怀着孩子最是受苦，可女人总要经历这么一遭，需多多静养，平心静气，莫要伤神。”她这般说着，却忆起关于那安平侯爷的诸多不雅传闻，自知慕云歌在安平侯府的日子也不会多么舒心好过，便不免有些感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正有些冷场，适逢下人来报，说新人喜服已从陈夫人处取来，众女眷便围簇上来看新送来的凤冠霞帔，但见一袭华贵的大红裙裾上，那金银丝线刺绣的龙凤牡丹，竟似活了般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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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回  出嫁的前夜

    众女眷皆啧啧称叹，只道这般高超精湛的绣艺，也只有那第一绣娘陈夫人，亦只有王妃娘娘能有这般面子。

    唯独慕云歌独自坐在一隅，耳畔听着众口称赞之声，想象着这样一件独一无二的凤冠霞帔，即将穿在苏柒那小贱人的身上，与她朝思暮想的表兄拜堂成亲，从此成为这王府的女主人。

    再想想自己那犹如纳妾般仓促敷衍的婚礼，那个让她打心眼里厌恶，却不得不日日陪笑脸、赔小心的男人，和他那一屋子令人恶心的莺莺燕燕……

    慕云歌在衣袖中攥紧了拳，险些当场便委屈得哭了出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幸而满厅的女眷注意力皆在喜服上，无人发现慕云歌的失态。老王妃将喜服仔细看了看，便随口吩咐侍立一旁的崔氏：“你这就过府，将喜服给你大嫂送去！”

    她口中的“大嫂”二字，深深扎了崔氏的心，但她只得低眉垂眼道：“是。”

    大婚前日黄昏，慕云松被他母亲派人早早叫回府来，说明日便是他的终身大事，让他将军务先放一放，回来试试喜服，做些准备。

    慕云松今日在军营衙署中也没做成多少正事，单是接待前来贺喜的诸多官员和部将，便是应接不暇。

    他自恃生就一张人厌鬼弃的冷脸，觉得自己有生之年从未笑得这样多，一整天笑下来，脸都有些僵了。

    即便如此，当他一步迈入张灯结彩的王府，见庭院四处红绸点缀、灯笼摇曳，大红的双喜字贴满每一道门，往来下人皆一脸喜气洋洋状，便不禁被这氛围渲染，眼角浮现一抹悦色。

    他径自回栖梧院更衣，掀帘进入卧房中，正遇上老王妃指挥下人铺喜床，地上铺了黄地蓝花双喜纹毯，紫檀木大床已挂大红绣鸳鸯帐幔，玉带金钩，两边挂香球及福字绦子，床里亦是一色大红绣鸳鸯的锦被缎褥，高高叠堆起。

    慕云松负手看着，脸上不由地露出笑容。

    “瞧把你欢喜的。”老王妃皆看在眼里，心底有释怀有感叹。

    曾经，这小子与聂梦珺大婚时，全程冷着一张脸，仿佛周遭的热闹皆与他无关，他不过例行公事，向父母交差而已。

    后来梦珺不再，她看着他的栖梧院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热乎气儿，由衷地担心这个儿子会孤独终老。

    而此时看他的神情，是发自肺腑地高兴了。

    老王妃便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什么家世出身，什么礼仪教养，其实都不重要，只要我儿欢喜就好。

    看着几个十全婆子铺好了喜床，老王妃临行不忘叮嘱：“你今晚便莫要在这里睡了，仔细弄乱了洞房，你媳妇恼你！”

    慕云松含笑应下，亲自送母亲回熙华苑去，一路上又被教导了许多夫妻之道，他便极有耐心地听着，诺诺连声。

    送完自己母亲，想到自己的卧房成了洞房睡不得，慕云松索性转了个弯，往柒寒院去。

    柒寒院的大门上亦贴了大红喜字，但院内却冷清无人，唯有老虎烧麦趴在桂花树下，卖力地跟一块肥硕羊排较劲。

    慕云松望了它片刻，唇角一勾道：“烧麦，明天你娘就要嫁给你爹了，你可开心？”

    烧麦十分敷衍地呜咽了一声，显然觉得它娘要嫁它爹这事，并没有眼前的羊排重要。

    慕云松笑了笑，径自推门进屋。

    屋内一切依旧，慕云松目光所及，能忆起她在前厅里摆下夜宴，烧出四道匪夷所思的黑暗料理等他来吃的样子；忆起她在净房里迷糊睡着，被他一把捞起看了个干净的样子；忆起她坐在庭院中的桂花树上，翘首盼他归来的样子……

    他心底变得无比柔情，在那张熟悉的床榻上脱靴躺下，但觉枕头锦被上皆是她的气息味道，让他不由忆起与她的每一次琴瑟合鸣、眷眷缠、绵……

    算起来，她住进侯府已有近十日，期间除了南风馆偶遇那夜，他便再没见过他的小娘子。

    他着实地想她。

    苏柒被侯府下人劝着早早歇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毕竟明日便是婚期，她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第一百遍劝诫自己：再不睡，明日便要盯着两只硕、大黑眼圈拜天地，实在丑得很。

    她第一百遍数着：一只烧麦、两只烧麦、三只烧麦……

    当她数到不知第几百只烧麦，忽觉鼻尖一凉，竟有一阵穿堂风卷过。

    她睁开眼，见原本关得好好的窗棂竟开了一半，外面依稀有黑影晃过！

    苏柒顿时警觉起来，起身将梼杌剑握在手里，一步步谨慎靠近窗边，低声喝问：“谁在外面？”

    但那黑影晃过，窗外一片沉寂，再无踪影。

    苏柒在心底嘲笑自己，不过结个婚，怎么弄得紧张到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然她刚输了口气，将手里的梼杌剑放下，便被一双突如其来的手一把揽住了纤腰！

    “呃……”她骤然一惊，正要出声，唇齿却已被紧紧堵住，压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苏柒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但那呼吸间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让她瞬间从惊惧变成了惊讶，继而是惊喜。

    待他一阵浅啄低吮过后，她方腾出空来，望着眼前的人低低惊呼：“王爷？！”

    话方出口，便被他惩戒性地轻轻一咬：“过几个时辰便要成亲了，还叫王爷？”

    她便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甜甜软软地唤了声“相公”，又忍不住问：“你……怎么到侯府来了？”

    他自己亦觉得有些可笑，却故作理直气壮：“太想你。”

    慕云松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一个姑娘爱到色令智昏，新婚前夜思念得实在无法入眠，做出夜探侯府幽会心上人这般毫无理性的举动，如青涩少年郎般的疯狂。

    他唇角勾起一抹幸福满足的笑意，用手指挑起她的尖尖下颌，故作嗔怪道：“侯府待你不好么？才几日，怎么感觉瘦了一圈儿？”

    “哪有，侯爷夫人待我极好的，是我这几日胃口差些罢了。”苏柒也不知是怎么了，吃货如她，这几日对着侯府的上好佳肴，竟然提不起兴致来。

    他便笑着轻刮她鼻梁：“成个亲，紧张成这样？”

    苏柒一张脸都绯红起来，嘴上却故作娇嗔道：“你也知道，过几个时辰就要成亲了，这般冒冒失失跑来，若叫侯府的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慕云松亦笑：“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成何体统’四个字，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苏柒嗔怪地白他一眼：“过了明日，我可就名正言顺地成了你娘子，规劝相公、管理下人乃是本分。今后我若劝诫你，你便需如二爷般老实听着，替我在下人面前立威才行！”

    她说得煞有介事，慕云松听得直发笑：“这还没拜堂，就想往相公头上爬了。”忽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看来，今夜相公我需先振振夫纲才行！”

    苏柒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自然知道以他的性子，分开这几日按捺得辛苦，但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不行不行！”她忙伸手去推他，“依你的本事，一番折腾下来就天亮了，到时候被侯府的人撞见，岂不是要羞死？”说罢，见眼前的男人依旧杀气腾腾，完全没有要罢手的意思，只得温言哄着：“明日就要大婚了，何必急在这一时？”她咬了咬唇，说了句自己都觉得羞涩的话，“你我，还要同床共枕一辈子呢。”

    她这话落在慕云松心里，觉得着实受用，勉强接受了她的建议，却又不甘心地把她按在枕头上，狠狠亲昵了一阵，才在她身边躺下，温言道：“睡会儿吧，天一亮便有的忙了。”

    苏柒被他一番折腾得，脑袋都有些发晕，迷糊着往他怀里拱了拱，问：“那你呢？”

    “我守着你睡着，便回去了。”他轻抚她柔顺发丝，眼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柔，“等你凤冠霞帔地回来，执手拜天地，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话实在甜蜜，苏柒心满意足地美美阖上双眸。

    她怕他走得晚了，来不及休息，便在他怀里乖顺地睡去，半梦半醒间，感觉一个温热的轻吻落在额头，一个清糯的声音在她耳边喃喃：“小柒，无论前路如何，都不要离开我，可好？”

    苏柒隐约觉得，他的呢喃蜜语犹在耳畔，刚要张口答个“好”，便觉有人正轻拍唤她起床，迷迷糊糊向身畔摸去，那海誓山盟的男子不知何时以悄然离去。

    苏柒心里依旧甜蜜蜜的，听话地起身洗漱净身，然后便由四五位十全婆子伺候她穿嫁衣。

    那嫁衣昨日由三夫人送来，震惊了整个定远侯府，说放眼整个燕北，都是独一份儿的，真是见所未见。

    苏柒不过有幸看了一眼又摸了摸，便被负责穿戴的嬷嬷收了回去，说明日一早便要穿戴，需妥善保管。

    如今方知，这燕北独一份的嫁衣，穿戴起来也是不同寻常的繁复，虽有四五个熟手帮携，也用去大半个时辰。

    待她穿戴好，始终陪在一旁的侯爷夫人啧啧赞道：“新王妃生得好相貌，再穿上这一身大红嫁衣，堪比九霄云殿里的神仙妃子了！”

    苏柒被夸赞的，一张脸都红了红，倒不是由衷羞涩，而是觉得被一层又一层的绸缎套在身上，内里捂出了细细密密一身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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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回  喜事终临门

    方被人扶着坐在妆台前喘口气，又换了十全婆子前来梳头，边用乌木细齿梳子从她发间穿过，嘴里边柔和婉转的喊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安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大富大贵。”

    苏柒听着这吉祥话儿，方有种当真要嫁人了的感觉，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眼眶不自觉便有些红了。

    比翼共双飞，永结同心佩，此后余生，皆是你。

    她这番有喜有忧的伤感态，被侯爷夫人看在眼里，遂出言劝慰道：“姑娘家总有出嫁为妇时，日后尽心伺候公婆夫君，过年儿半载生个一男半女，这般平安喜乐共度一生，就是莫大的福气。“

    她这厢劝着，那梳头的婆子已手脚利落地替苏柒挽了个如意同心髻，将一顶纯金点翠的大金凤冠戴在了她头上，又在两边逐一插上金钗步摇，最后，依礼将老王妃赠的双衔鸡心坠小金凤钗端正插在发髻后面。

    这一套纯金头面戴下来，苏柒顿觉自己的脑袋重得犹如金钟，摇摇晃晃几乎撑不住。

    恰侯府的媳妇小姐们过来看嫁，一时喧闹起来，倒也将苏柒的一点伤感冲淡了。

    直闹到窗外奏乐起，混着劈劈啪啪的爆竹声，媳妇小姐们闻声皆笑道：“迎亲队伍过来了！听闻来迎亲的傧相是慕家五爷！”

    这话说完，满屋子的女眷们皆争先恐后一窝蜂地跑了出去，徒留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苏柒瞠目结舌：

    五爷在广宁城，竟如此有女人缘儿？！

    她由衷替采莲感到忧心。

    此时，巨有女人缘儿的慕五爷，正一身酱红色礼服，在侯府门口翻身下马，向侯府大门内拱手作揖，提气朗声道：“天道吉日，日月光华，北靖王府慕云梅，奉家母及长兄命，前来迎娶赫连家千金为北靖王妃，请侯府诸位长辈亲朋赐嫁！”

    他这番话刚说完，侯府门前便是一阵喧闹之声。

    侯爷夫人既将苏柒认作侄子，今日便是正经八百的侯府嫁女，赫连家的众多亲朋皆来捧场，此刻便有若干子侄守在侯府门口拦门讨喜。

    照理要为难前来迎亲的傧相一番，便有赫连家的子侄向慕云梅道：“慕家五爷若要接走我赫连家的女儿，便要先过了我等设下的三道关，你可敢否？”

    慕云梅倒是早有准备，遂豪爽笑道：“便是过五关斩六将，又有何惧哉？”

    赫连家众兄弟便齐声喝好，便有俏丫鬟端出五大碗酒，在慕云梅面前齐齐站成一排，有子侄道：“这第一关便是饮酒，素闻慕五爷酒量了得，今日能一鼓作气饮下这五大碗否？”

    够狠啊！慕云梅望着那偌大海碗暗自腹诽，但今日非比寻常，他必须不能怂，遂面不改色，一口气将五碗酒悉数喝下。

    他五碗酒一口气喝下，赫连家众人齐声鼓掌叫好，挤在门后偷窥的诸多女眷，更是被慕家五爷的飒爽风姿迷得一塌糊涂，恨不能下一个嫁入王府的便是自己。

    赫连家众兄弟便撤了第一关，簇拥着慕云梅进了侯府大门，刚走几步，便又见两条绑着大红绸缎的喜棒在他面前一拦：第二关到了！

    又有个身穿长袍的子侄出来，向慕云梅摇头晃脑道：“听闻慕家五爷文武双全，做首催装诗理应不在话下！”

    慕云梅挠了挠头……作诗？这可真把他难住了！

    遂笑道：“这位兄台谬赞了，慕家文武双全的是我二哥，我慕云梅武夫莽人一个，打仗还行，作诗实在不擅长！”

    他已然服了软，不想赫连家众兄弟依旧不放过他，纷纷起哄着慕五爷今日若不做首诗出来，这道关便万万过不去的！

    慕云梅暗自撇嘴：你赫连家也是武将世家，怎么会有这样酸腐的规矩？听他们叫嚣什么“这道关便万万过不去”，不禁扯唇冷笑，抬眼望了望头顶上那两道大红喜棒，悠悠问道：“只要过了这棒子就成，对吧？”

    说罢，忽地一撩衣摆后退两步，屏息提气身形骤起，一只手在那喜棒上借力撑了一撑，人便如飞燕般从那喜棒上头略了过去。

    他秀完这一手清隽功夫，倒将赫连家的子侄震惊了一下，那酸腐子弟便道：“五爷这是投机取巧，不算不算！”

    你还不依不饶了嘿？慕五爷有些许恼火，刚要开口，熟料身后传来一片莺莺燕燕的叫好之声：“算！算！如何不算？！”

    慕云梅忍俊不禁，刚想感慨女群众的眼睛才是雪亮的，便见这一众莺莺燕燕皆从四面八方凑了上来，叫到：“第二关已过，五爷该过第三关了！”

    慕云梅被赫连家许多女眷簇拥着，有些尴尬问道：“不知这第三关是什么？”

    姑娘们开心地异口同声：“讨！喜！钱！”

    原来如此……慕云梅赶忙从衣袖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分发，熟料赫连家的女眷们热情高涨，你争我抢、熙熙攘攘挤个不停。

    可怜双十年纪、尚未婚配的慕五爷，被热情的侯府女眷们上下其手，明里暗里不知揩了多少油。

    王府院里一片欢腾，反倒是新娘子苏柒的闺房里一时显得冷清。她坐在喜床上等了许久，几乎要等到睡过去，才听得门外一阵人声鼎沸，想必是侯府众人簇拥着王府的迎亲团队到了。

    须臾，便听门外传来慕五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吉时已到，恭请新嫂嫂出阁！”

    苏柒不禁啧了啧：五爷唤她做嫂嫂，这还是第一次，听起来颇有些别扭。一旁的喜婆便捧了大红盖头，喜气洋洋道：“姑娘，出阁上轿喽！”

    慕云梅立在门外，恭敬地低头拱手作揖，须臾便闻门内声响，抬头见一众喜婆簇拥着一身大红嫁衣的苏柒出门。

    虽然被红盖头遮住了容颜，慕云梅仍可以想象，她今日定然美得倾国倾城。

    苏姑娘，你幸福就好。

    侯府与王府本相距不远，但花轿摇摇晃晃走了许久，伴着戏班子一路卖力的吹吹打打，热闹非凡，仿佛是特地满足金陵城上下吃瓜群众的好奇心一般。

    苏柒刚上花轿的时候，又是激动又是伤感，满怀的五味杂陈，但伴随着花轿晃荡了大半个时辰，她满怀的五味早已被晃荡殆尽，只剩下昏昏欲睡。

    恍惚中，骤然听到花轿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夹杂着沸沸扬扬的人声，终将她从半寐中惊醒，意识到：王府到了。

    她忍不住好奇，便探身将花轿帘挑开个缝儿望去，果见装饰一新的王府正门开启，一身大红喜袍的王爷慕云松，正被众兄弟簇拥着，向花轿走来。

    苏柒望着向她徐徐而来的男子，竟有一瞬间的惶神儿：

    在思音刻意为她制造的梦里，她也曾见过他一身喜袍迎亲的模样。

    但那时的他，脸色冷漠身形僵直，仿佛一具被禁锢在喜袍里的傀儡，与喧闹喜悦的人们格格不入。

    但眼前的他，一身大红器宇轩昂，被慕家的兄弟们推搡着前行，竟有几分少年郎般的确幸和羞涩。

    但那俊朗眉宇间流露出的喜悦，却是掩也掩不住。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苏柒忽然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充溢着满满的甜蜜喜悦，幸福得几乎要爆开来。

    偏偏，她偷窥的小心思似乎被他察觉，不易察觉地冲她挑了挑眉。

    苏柒吓了一跳，触电般放下帘子坐得笔直，一颗小心脏扑通通乱跳。

    慕云松被慕家众人簇拥着来到门前站定，便有人捧上花雕弓和缠着红绣球的箭，有礼赞唱道：“请新郎射轿帘！”

    慕云松正弯弓搭箭，却听身后的慕云樟向慕云柏笑道：“我可还记得，二哥当年射轿帘的时候……哈哈哈！”

    他这随口一句玩笑，让慕云松瞬间忆起了慕云柏大婚时，射出的箭被新娘子一把接住的场景。

    此事在王府流传了许多年，被当做慕云柏怕老婆的源泉。

    三射轿帘么，本意就是给新娘子一个“下马威”以震夫纲……

    慕云松手中的弓箭又放了下来，笑道：“这轿帘么，不射也罢。”

    他此语一出，慕家众兄弟连带花轿里的苏柒，皆有些惊讶。老四慕云樟以为是自己失言，忙不迭找补：“大哥不必担忧，新嫂嫂不比二嫂，没有那样好身手……”话未说完，便被慕云柏一记眼刀飚过去，讪讪地闭口。

    “我一个武夫粗人，自幼被母亲管惯了。”慕云松笑着，向花轿投去温柔一瞥，“她日后若愿意管我，也是我的福分，我甘之如饴。”

    只要能娶了心爱的姑娘，什么妻管严、耙耳朵，都是幸福的。

    慕家兄弟一片啧啧，花轿里的苏柒却绯红了一张脸：昨夜跟他说“今后我若劝诫你，你便需如二爷般老实听着，替我在下人面前立威才行”，不想今日，高冷傲娇王爷便当众给了偌大的面子！

    嗯，值得晚上好好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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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回  烧麦闹婚礼

    大婚流程岂能说改就改，礼赞本觉得于礼不合，但毕竟王爷最大，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于是清清嗓子，跳到下一环节，高唱：“新娘出轿！”

    便有喜婆将轿帘打起，苏柒便见一双盛装打扮的童男童女：慕二爷家的骏儿和四爷家的长女蓉儿，一持香烛一抱鲤鱼立在轿前，脆生生齐喊道：“新娘出轿，富贵盈门！”

    可爱得很……苏柒忍俊不禁，便有侯府跟来的送亲婆子，将封好的大红包给两个孩子递到手里。

    苏柒深呼吸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本该由喜婆搀着出轿，却见某王爷两步上前，将那只手握在掌心，亲自把她从轿里搀了出来。

    两个喜婆面面相觑：王爷，也太心急了些……

    慕家众兄弟挤眉弄眼：得，又一个怕老婆的主儿！

    苏柒不晓得众人的心思，在慕云松身旁站定，感觉身旁有许多双眼睛皆在她身上打量，立时站直了身子，按照教习先生的要求，摆出个大家闺秀端庄持重的姿态，垂颈耐着性子听礼赞那冗长又难懂的祝词。

    却忽闻身旁一个低低清糯的声音：“昨晚睡得可好？”

    “呃……嗯。”苏柒忍不住透过红盖头瞥他一眼：成亲呢，您就不能严肃点儿？

    偏偏某人不领情，兀自勾唇暗笑：“可我，直至天明也没睡着。”

    说起来，他也是曾成过一次婚的人，但此番的激动、忐忑、紧张等诸多复杂心情……连他自己都有些鄙视自己。

    此时，礼赞的祝词终于念完，便有慕二爷和慕四爷两个傧相捧镜引路，慕云松牵着苏柒的手一路向前，跨过红漆木马鞍，再行几步踩过猩猩红毡席，再往前是个烫金镂空的火盆，里面几块碳正烧得火红。

    苏柒顿时担忧她身上“燕北独一份”的嫁衣，脚步便不自觉慢了些许，却觉掌心传来温柔一握，他的声音在她耳畔：“不用怕。”

    说着已来到火盆跟前，苏柒尚未想清楚，教习先生是说先迈左脚呢还是右脚，但觉纤腰上一紧，人已被他抱起，云里雾里地从火盆上掠了过去。

    这样也行？苏柒有些发懵：原来，教习先生口中所谓必须要遵守、半点不能错的诸多大婚规矩礼仪，到了王爷这里皆是浮云。

    果然谁最大听谁的，权力是个好东西！苏柒在心中啧啧感慨。

    慕云松将他的小娘子放下，紧握着她的手继续前行。

    再行几步便是王府正堂，但见老王妃端坐在正堂主位之上，身着酱红云锦吉祥纹的禙子，花白头发梳得格外油光整齐，戴着喜鹊登枝图案的抹额，正满脸含笑地望着一对新人携手并肩走来。

    但见自家儿子英武挺拔如同参天松柏，儿媳娉婷优雅犹如婀娜藤萝，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老王妃望着望着，眼角便有些酸涩，转眸望了一眼身畔端正摆着的，老王爷慕玉棠的牌位：

    王爷，伯寒终觅得良配，从此不再孤苦一人，你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罢！

    老王妃心中正五味杂陈着，一对璧人已步入正厅，来到她面前，早有下人捧来大红蒲团，在正厅中央摆好，便有傧相和喜婆分别引着新郎和新娘至蒲团前。

    礼赞唱到：“天地交泰，保合太元，人间二美，星会桥边。男娶女嫁，合卺大吉，齐拜祖先，华堂吉庆，美语喧然，天配良缘，互敬互爱，合好百年！新郎新娘拜天地！”

    便有人搀扶新人双双在蒲团上跪下，听礼赞道：“一拜天地！”

    苏柒将双手交叠眉前，端端正正拜了下去，叩首的瞬间，用眼角余光透过大红盖头去望身旁的慕云松，却碰巧撞见他亦在偷望她，眼神相交，他便冲她挑了挑眉。

    苏柒触电似的收回目光，心有余悸：这般挤眉弄眼，要是被婆婆看见了……

    被喜婆扶着起身时，尚对这位新郎官有些愠恼：成亲呢，你就不能……

    却被礼赞的声音打断：“二拜高堂！”

    便有下人来将大红蒲团摆至老王妃面前，慕云松携了苏柒的手，在自己母亲面前双双跪下。

    老王妃经历过多少风雨波折，向来自恃心大，此时竟被他二人跪得有些许紧张，只扯着一张笑脸，口中不住道：“好，好啊……”

    慕云松向自己母亲望去，见她竟红了眼圈，一时亦有些动容。

    他这个嫡长子，从小到大让母亲伤了多少神、操了多少心，有经历过几番生离死别，如今想来，实在是愧疚汗颜。

    慕云松忽然很想好好地给母亲磕上一个头，为了过去，亦为了将来。

    偏偏，就在一对新人要双双拜下去的时刻，异变突生。

    苏柒听到身后先是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惊呼，紧接着便是一声熟悉的虎啸从脑后传来。

    烧麦？这家伙怎么跑这儿来了？

    说起来，这些天她忙着备嫁，一直没怎么关心过这个老虎儿子。后来住进侯府，自然不方便带着它，便将它留在了王府。

    她想着，左右有慕云松、慕云梅、慕云萱等众人照顾着它，烧麦平日里在王府一副小少爷态，日日吃了东苑串西苑，又惯会撒娇卖萌见风使舵，王府从上到下皆娇宠它，便也没多做安排。

    她之前亦曾听慕云松提起，说大婚之日王府宾客众多，怕它一只老虎惊吓到客人，故而要将烧麦暂时关在柒寒院里，待宾客走了再放它出来。

    难不成，是这家伙见阖府的人都聚集于此，独独无人理会它，心中吃味儿，从柒寒院溜出来凑热闹了？

    苏柒想至此，不得不微微转头，用个抚慰语气道：“烧麦乖……”

    熟料她尚未说完，身后又是一声振聋发聩的虎啸，烧麦利箭般冲进正厅，骤然腾身而起，竟是从苏柒头顶略了过去，直扑端坐在八仙倚上的老王妃！

    它这一扑带着十足凌厉的架势，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招，慕云松眼疾手快，身形骤起，护住老王妃向侧一闪！

    老王妃前一秒还沉浸在喜悦之中，这一下完全猝不及防，连人带椅子倒了下去，跌了个十足十的狼狈。

    慕云松生怕老虎再度袭来，忙将自己母亲护在身后，着实气愤地一声斥责：“烧麦！你干什么？！”

    但烧麦此时，对于自家爹爹的呼喊完全不理不睬，一扑过后站稳了身形，折过身来再度蓄势待发，偏偏身前多了个大红衣裙的身影，冲她喊道：“烧麦，你疯了么！”

    苏柒深觉，这老虎儿子若是再不管怕是要翻天，便忙不迭拦在它身前，打算将这关键时刻添乱的家伙弄回去。

    烧麦极不耐烦地用前爪刨了刨地，忽然仰起头来发出一声大叫，用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苏柒被它凶狠的目光盯得心中一凛，失声到：“你这是怎么了？”

    这哪里是她那惯会撒娇耍赖的老虎儿子，那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明明白白地闪着要杀人的光！

    她尚未弄清缘由，眼前的老虎已再度身形一弓，如闪电般向她扑来！

    此时的烧麦已一岁有余，立起身来比苏柒还要高些，加之常年鸡鸭鱼肉地养着，身形十分肥壮，此时高高跃起一扑之下，竟生生有几分泰山压顶的气势！

    此时慕云松亦看出了问题：烧麦这一扑，全然是饿虎扑食一般，欲置苏柒于死地，当下大急，闪身便要去救。

    无奈此时，他与苏柒之间尚有两丈远的距离，烧麦凌厉的虎爪却已至苏柒跟前，纵是他拼劲全力，也必然慢上一步！

    偏偏苏柒面对骤然发狂的老虎儿子，吓傻了似的，呆立着一动也不动！

    慕云松焦虑地五脏欲焚，几乎是合身冲了上去，但那索命的虎爪，已向苏柒头顶狠狠拍了下去！

    便是这生死一瞬间，苏柒仿佛体内本能爆发，不见身形动，人已向侧边瞬间滑出两尺，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虎爪的攻击！

    烧麦两扑不中，便泄了几分气势，放一落地，便被隐逸率众暗卫用绳索制住，压伏在一旁。

    苏柒一闪之间，头上的大红销金盖头飘落，露出一张妆容绝美却带着骇然的面庞，略定了定神，便向老王妃问安道：“王妃娘娘可安好？”

    老王妃刚被身旁的侍女搀了起来，然此时，正双眸定定地盯着苏柒，脸上一副遭了雷劈的震惊表情，比方才遇虎袭尤甚。

    苏柒被她盯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道：“我……怎么了？”求助地向四周望去，才发现满堂之人，包括慕家兄弟在内，皆如同被点了穴似的愣住了。

    苏柒有些不明所以：诸位都是久经沙场之人，见过的惊险场面何其多，被一只老虎吓成这样，不至于吧……

    她正思忖着，却忽闻老王妃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方才那一记轻功身法，从何而来？！”

    轻功身法？苏柒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不自觉地施展了两步轻功，才堪堪避开了烧麦的致命一击。

    莫非那两步三脚猫的轻功又惹了祸？忆起苏先生昔日嘱托，苏柒顿时有些汗颜，“这个……”便抬眸求助地向慕云松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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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回  你到底是谁

    慕云松此时，一颗心也正绷在弦上，但见苏柒求援目光投来，只得轻咳一声道：“她不过是侥幸躲过虎扑，什么轻功身法，母亲看错了罢……”

    说罢，又向一旁的慕云梅递个眼色，慕云梅会意，亦强颜笑道：“是啊是啊，定是母亲被老虎惊吓，一时眼花看错了。”说着，便欲上前搀扶自家母亲，在八仙倚上坐下继续受新人的拜礼。

    熟料此时，门口传来个低沉却决绝的声音：

    “新娘子的一记轻功步伐，满堂的慕家人皆看得清清楚楚。大哥和五弟，打算欲盖弥彰不成？”

    众人闻言望去，但见慕家三爷慕云枫一身素白打扮，负手徐徐而来。

    因今日是王府的大喜事，家人及宾客皆应景穿得鲜艳喜庆，如今慕云枫这一袭如同吊丧般的白服，显得格外扎眼。

    但他一语戳破，众人竟无人阻拦，任由他行至正厅中央，阴冷目光在苏柒如花容颜上扫过，再望向老王妃：“新娘子方才那一记轻功，与六年前中秋夜宴上，刺杀父王的杀手，所使的身法一般无二！”

    经他这一提点，在场的慕家众人皆忆起六年前那个夜晚，亦是同样的地方，那扮作琴师的杀手，形如鬼魅地向侧滑开两尺，出其不意地将一柄细剑刺进了老王爷慕玉棠的胸口！

    那是整个慕家，乃至整个燕北军的噩梦，如今眼见这诡异的轻功再现眼前，岂能不惊诧！

    老王妃胸口一阵急剧起伏，望着苏柒的眼神中再无半点慈爱喜悦，只剩下冷冷的敌意：“你，到底是谁？！”

    苏柒此时，完全骇然一片。当她听到慕三爷说“刺杀父王的凶手”，便觉头脑中“嗡”的一声响，炸裂了一般。

    难怪……下山前苏先生万千叮咛，说这轻功会招致杀身之祸，原来……

    慕云枫却不理会她的万千念头，继续幽幽道：“既然新娘子不肯说，我不妨替她说。六年前父王遇刺之后，我们众兄弟便百般打探那杀手的身份下落，只为替父王报仇。”

    他说着，不冷不热地望一眼慕云松：“大哥身为北靖王继承人，自然最为尽心，在三年前便打探到，当日扮作胡姬来王府献舞的女杀手，乃是江湖上声名狼藉、以易容术著称的夜罗刹；而那个扮作琴师的，是她师兄青鹤道人。

    青鹤道人此人，因精通阴阳之术，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也曾在珞珈山开坛授徒十余载，门下弟子众多，有入室弟子六人，如今个个独当一面。”

    慕云枫说至此，刻意顿了顿，用刀子般冷戾的目光从苏柒发白的脸上划过，冷笑一声道，“然鲜有人知，这位青鹤道人还有个不入流的小弟子，是个女儿身！”

    他刻意踱近苏柒两步，将她打量一番，道：“青鹤道人曾自创一门轻功，传说能休迅飞凫、飘乎若神，名为‘玉鹤辞’，因这轻功为青鹤道人所独创，自然敝帚自珍，只有其入室弟子有幸得其真传。故而……”他刻意放慢了声调，“这世上会轻功玉鹤辞的女子，独一无二！”

    他骤然转向苏柒，咄咄逼人道：“你就是青鹤道人的七弟子！不巧的很，你的师门与我北靖王府，有不共戴天之仇！”

    被他一语道明了身份，苏柒但觉自己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掐住了脖颈，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共戴天之仇……苏先生他，竟是慕云松的杀父仇人！

    可是……苏柒蓦地抬眸去看慕云松：在沈阳城时，他曾与苏先生正面交锋，却为何最终放过了他？！

    然不等她想清楚，举座的慕家亲朋已是一片哗然，便见老将慕宁“霍”地起身，向慕云松问道：“敢问王爷，三爷所说是否属实？若是实情，恕我等家臣旧部，断断不能容忍仇家之女成为北靖王妃！”

    他此语一出，立时得到杨元等一众老将的支持，齐齐抱拳向慕云松道：“请王爷三思！”

    被逼到风头浪尖之上的慕云松，此时心中有百味驳杂。他着实懊悔自己的疏忽大意，竟让自己的大婚变成了老三蓄谋已久的陷阱！

    对于老三的野心，他亦有所察觉，但他慕云松此生，最看重的便是兄弟之情、手足之谊，故而曾明里暗里数次提点于他，甚至有意削弱他在燕北军中的权力，希望他能够有所顿悟、回头是岸。

    但他终不能相信，本是同根生的兄弟，也终有相煎何太急的一天。

    慕云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正对上苏柒望向他的目光，那一双如水双眸里的惶然凄楚，立时刺痛了他的心。

    这本该，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日子，却被推上了审判台，成为众矢之的！

    慕云松咬了咬牙，在慕家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举步上前，伸手握住了苏柒冰凉发颤的手指。

    老王妃见状，简直气急攻心，颤抖着抬手指着慕云松的鼻子骂道：“不孝子！事到如今你还……”

    “母亲。”慕云松与苏柒并肩而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青鹤道人与其师妹夜罗刹，确是我北靖王府的仇家。但大燕律中，父罪尚不及幼子，更罔提徒弟。”

    他望一眼苏柒，目光中带着抚慰，“苏柒今年不过十七年纪，六年前还是珞珈山上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师父行刺父王之事，其实与她并无干系。”

    他这一番话，说得倒也合情合理，一旁的慕云梅便忙不迭地帮腔劝道：“是啊母亲，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咱们北靖王府素来深明大义、以礼服众，便是与她师父有仇，也不该算在苏柒的头上！”

    老王妃半张脸抽个不停，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要她接纳自己杀夫仇人的徒弟做儿媳妇……她想想就觉得难以接受。

    正纠结间，却又听慕云枫冷冷道：“大哥口口声声说与苏柒并无关系，你可知，她师父当年，究竟为何行刺父王？”他骤然提高了音调，“你又可知，你这位新娘子，究竟是谁？”

    他话音未落，却见慕云松忽然如同被触及逆鳞的龙，咬牙冷戾喝道：“老三！”

    他这番反常的怒态，被慕家众人看在眼里，慕云枫冷笑一声道：“看来，大哥心里是清楚的。你若不愿说，不妨亦由我代劳。

    大家皆记得，十年前，燕北军副都督，雷军总指挥使戚国忠因通敌叛国，私售军火于瓦勒，被父王叛满门抄斩之罪，戚家上下二十一口皆伏法，偏偏被一个幼女不慎逃脱，便是戚国忠膝下第四女，戚如楠！”

    苏柒蓦地瞪大了双眼，“戚如楠”三个字，犹如三颗火雷弹在她脑海中炸裂开来，亦炸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许多血淋淋的记忆一时间涌了上来。

    她顿觉头痛欲裂，那些可怖的片段将她折磨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幸而身旁的慕云松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异状，一把将她揽住，在她耳边呼喊：“小柒，小柒！”

    小柒……苏柒忽然便明悟，自己为何会叫做小柒，为何明明比几个师兄入门还早，却被师父执意唤作小柒，甚至为了她的排辈，在收了六个弟子之后便再不收徒。

    一个柒字，苏先生用心何其良苦！

    “戚家满门抄斩当日，前去行刑的忠勇卫不慎，被一名奶娘带着戚家四女如楠，从后院一处狗洞里逃了出去。后来被忠勇卫士兵盘查时发现，便派人去追。

    那奶娘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自然跑不快，不久便被追上。那奶娘护着戚如楠不肯松手，被行刑士兵一刀砍了，但就在要将这个戚如楠就地正法之时，偏偏遭人暗算，将戚如楠带走，此人，便是青鹤道人！”

    原来，那个被阿箩拼死带出，又生死不明的“四姐儿”，真的就是自己……苏柒此时，但觉自己犹如万箭穿心一般，心肝五脏都痛得发颤。

    “戚国忠少年时，曾拜世外高人逍遥子为师，学艺于珞珈山，与青鹤道人和夜罗刹乃是同门师兄妹，情谊笃厚。故而听闻戚家出事，青鹤道人便赶来营救，但晚来一步，只救下一个幼女，将她隐姓埋名，带回珞珈山养大成人。

    其后四年，他们师兄妹百般筹谋，寻到机会扮作西域艺人混入王府，在中秋夜宴上行刺父王，便是为了替师兄戚国忠报仇！”

    慕云枫说至此，忽而转向苏柒，目光阴狠：“可笑大哥这位心上人，险些成为北靖王妃的女人，正是当年侥幸逃脱的戚、家、余、孽！”

    他的话一字一句，犹如刀子插在苏柒心上，令她情不自禁地弓下了腰，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这番痛苦万分的模样，令慕云松感到无比难过，但任他百般遮掩，赤裸裸的事实终被慕云枫捅了出来，他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

    “小柒……”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往事已矣，我已说过，大燕律中罪不及幼子，你……”

    熟料他话未说完，已被怀里的人儿狠狠一把推开，一身红嫁衣的苏柒，此刻如同濒临疯狂的小兽般嘶吼：“是你爹！是你爹杀了我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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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回  天堂到地狱

    慕云松被她陡然推得一个趔趄，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昔年的血海深仇，一旁的慕家众人却是不依，慕宁当即便怒吼道：“戚国忠通敌叛国，论罪当诛！老王爷秉公直断，何错之有？老王爷的身前清誉，岂容你肆意玷污？！”

    他这话激起一片义愤，纷纷要求将这肆意妄言的罪臣之女拿下，慕云枫见自己辛苦制造的时机成熟，当即大喝一声：“王府暗卫何在？还不将这大逆不道的女子拿下！”

    他虽令下，但以隐逸为首的暗卫，素来只听王爷一人调遣，此时不敢贸然出手，只以目向慕云松示下。

    慕云松被慕云枫逼得忍无可忍，冷喝一声：“谁敢！”

    “大哥这是打算，明目张胆地徇私情了？”慕云枫面露痛惜神情，质问道：“大哥为儿女私情，执意包庇仇家之女，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王？有何脸面去见慕家列祖列宗？”他步步逼近、咄咄逼人，“如此意气用事、是非不明、黑白不分，何配坐在这个王位之上？！”

    面对他一连声的质问，慕云松反而明悟了，意味深长望他道：“你苦心孤诣，勾起当年的宿怨，原来是为了王位。”

    慕云枫眼角眯了眯，狡辩道：“我只是良心未泯，不似你被美色迷了心窍罢了！”说罢，索性不再看他，向老王妃道：“母亲，我以为当务之急，便是将这个罪臣之女抓起来，用她引出青鹤道人，报父王昔年之仇！”

    老王妃此时，心里已是一团乱麻，但觉老三说得也没什么不对，便下意识点头：“那就依你……”

    慕云枫此番得了老王妃授意，愈发挺直了腰杆，得意喝道：“王府暗卫听令……”

    熟料他话刚说了一半，竟被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黑色弹子射入了喉咙，一时间华丽丽地卡住，弯腰作呕难受不止。

    众人皆不明所以时，却听人群中一个悠悠然的声音：“何必废那些功夫，你们要找的人，在此。”

    众人闻言望去，但见宾客坐席最末处，一身份平平、不受关注的慕家远亲施施然站起身来，将手在自己脸上一抹，扯下一张人皮面具来。

    苏柒骤然看见自己无比熟悉的那张脸，一颗心提到了喉咙，“苏先生，你……”

    她记得，上次见面时曾问他，是否会来参加她的婚礼。

    那时，正心气儿不顺的老头儿果断回她两个字“不！去！”

    任凭他对慕家有千般敌意，任凭他对自己小徒弟这门亲事有多么不情愿，但他今日，依旧是来了。

    苏柒顿时酸了眼眶，望着那被她咒骂过、挂念过千百遍的“死鬼”，哽咽道：“你不该来的……”

    北靖王府于苏先生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我不放心啊！”苏先生冷冷一笑，向慕云松幽幽道，“你说过，能护她周全，如今却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面对苏先生的质问，慕云松竟是无言以对。

    他们短短几句对白，却让慕家众人听得明白：此人，正是苏柒的师父，昔年刺杀了老王爷的青鹤道人！

    此时，慕云枫好歹将喉咙里的弹子抠了出来，竟是一颗吃过的龙眼核！

    他着实恼羞成怒，“大哥竟与杀父仇人见过面，还达成了不可告人的交易！”他伸手一指苏先生，“还不将青鹤道人拿下！”

    他的话提醒了在场众人：无论苏柒是否无辜，这个青鹤道人却实实在在是刺杀老王爷的罪魁祸首，于是不等慕云松招呼，以慕宁、杨元为首的慕家众家将便纷纷掀了桌子挺身而出，将苏先生团团围了起来。

    老将慕宁双目泛红，大喝道：“今日定要手刃此贼，替王爷报仇雪恨！”

    苏先生不慌不忙，傲娇瞥他一眼：“就凭你这老匹夫？”

    说着，手中另一枚吃剩的龙眼核弹出，堪堪打在慕宁眉心正中，登时打出个极红的印记。

    慕家诸将见这厮竟敢先动手，纷纷撸袖子而上。无奈今日本是王爷大喜的日子，众人皆为观礼喝喜酒而来，断不可能佩戴兵器，故而只能仗着一双老拳，或是抄起个板凳上阵。

    反观苏先生，为了闯北靖王府这龙潭虎穴，显然做足了准备，加之轻功玉鹤辞的步伐飘忽多变，在慕家的人墙里来回穿梭，仿佛闲庭信步一般。

    苏柒见苏先生不落下风，心中略安，正思忖如何帮他逃出王府去，却忽闻耳畔传来老王妃气急败坏的声音：“侍卫何在？还不将这贼人给我拿下！”

    老王妃一声喝，便见驻守在厅外的王府侍卫纷纷持刀剑涌了进来，加入了对苏先生的团战。

    这就不妙了……苏柒心下一凛，习惯性地抬眸去向慕云松求助，却见他正一动不动地立着，望着打成一片的众人，面上神情复杂。

    是了，他怎么可能出手去救自己的杀父仇人……苏柒心中掠过凛凛的凉意，目光环过气急败坏的老王妃、面色凝重的慕二爷与慕五爷，以及早已大叫着加入团战的慕四爷……这偌大的北靖王府，这些差点成了她亲人的人们，如今皆是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仇家！

    苏柒咬了咬牙，感觉喉头有一股腥血涌起，又被她狠狠咽了下去。

    此时，形单影只的苏先生终难敌众人，渐渐落了下风。苏柒看到他不知被谁的一记阴腿绊了一跤，踉跄间又被慕宁重重一拳打在心口，顿时扬天喷出一口血，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而在他身后，正是红了眼的四爷慕云樟，一记黑虎掏心向苏先生后心袭去！

    苏先生应声倒地，苏柒觉得自己依稀听见了骨骼破碎的声音。

    见仇家被打倒在地，慕家诸将皆觉无比解恨，正打算鼓起气势给他最后一击，将这刺杀老王爷的真凶手刃当场，却冷不防一个鲜红的身影努力挤开人墙冲了进来，合身扑在苏先生身上，口中大喊：“不要杀他！”

    慕宁等人正杀心大起，但眼前的正是今日婚礼的新娘子，王爷的意中人，一时间也无法下手。四爷慕云樟大喝一声：“嫂……你！让开！”

    说着，伸手打算将苏柒扯开，熟料看似孱弱的新娘，此刻却有股子母老虎护犊似的蛮劲，慕云樟又怕真伤了她，一时间竟下不得手去。

    苏柒此时，除了死死护住受伤的苏先生，亦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只能向慕家众人一遍遍哀求：“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丫头，别再徒费力气了。”她身后的苏先生弱弱道，“这帮杀才认定了我这个仇家，又岂会轻易放过我？”他叹了口气，笃定道，“你让开，让他们得偿所愿地取了我性命，你在这北靖王府，才有立足之地！”

    听他这样说，苏柒隐忍已久的眼泪终滚落下来：“死鬼你说什么傻话……我不要什么立足之地，我只要你活着！”

    说罢，她忽然有所顿悟，猝不及防地双膝跪地：“王妃娘娘、慕家诸位叔伯，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恨，断然不愿放过我师父……但我苏柒今日，愿意以我一命，换我师父一命！”

    她大声说罢，反而不再忐忑，冷笑一声道，“反正我这个‘戚家余孽’，本就不该活在世上，今日我身死于此，我戚家与北靖王府的宿怨也烟消云散！求各位成全！”

    说罢，便向着慕家众人俯身拜了下去。

    她这一拜，竟让慕家众人惊诧得齐齐一愣，倒是她身后的苏先生，忽而愤怒起来，嘶声大喝道：“不孝女！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向你的杀父仇人下跪乞怜！你有何面目去见你爹娘？！”

    他一时激愤之下，竟捂着胸口踉跄站立起来，一把将苏柒拖起来，恨恨道：“我不用你救！当年刺杀慕玉棠，替我师兄报仇也是我心甘情愿！有种的，冲我来啊！”

    他这番赤裸裸的挑衅，自然引起了满堂之人的众怒飙涨，慕云樟一把夺过侍卫手里的剑，大喝：“我这就将你这厮千刀万剐，替父王报仇！”

    眼见慕四爷的剑锋袭来，苏先生便将苏柒往身后拉，偏偏这丫头此时如同使了千斤坠一般，竟是挡在他身前一动不动！

    剑尖闪着寒光，距离她的鼻尖不过一尺，苏柒索性闭上双眼，在心中发出一声长叹：

    今日，本该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最骄傲、最快活的日子，谁曾想，竟成了她生命的尽头！

    究竟是造化弄人，还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偏偏，那索命的剑尖，终未能刺穿她已然支离破碎的心。

    在周围一片低低惊呼声中，苏柒蓦地睁开眼，见一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掌，正牢牢握着那剑尖。

    望着他掌中殷红的血一点一滴地落下，与身上的大红喜服融成一片，苏柒忽然便有些哽咽。

    慕云樟此时，既不敢使力，又不甘撒手，一双豹环眼瞪得斗大：“大哥！你这是……”

    慕云松剑眉紧蹙，却垂了眼眸，声音低沉却决绝道：“放他们走！”

    他此语一出，满厅的慕家人皆惊，慕宁强奈着满心的窝火，切齿道：“王爷……三思啊！”

    却听慕云枫刻意抬高了声音道：“大哥竟公然包庇杀父仇人，这是打算与整个慕家为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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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回  此生再无缘

    但他话未说完，已被慕云松一把夺了老四手里的剑，剑刃横扫直指慕云枫胸口，冷戾道：“你还不是北靖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慕云枫满脸的忿忿不甘，但看着慕云松赤红着眼眸一副要杀人的神情，打心底有几分胆怯，只得转头向老王妃道：“母亲要任由大哥放走杀害父王的罪魁祸首么？！”

    他这一句提醒了老王妃，她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将手里的龙头拐杖杵得“铛铛”作响，骂道：“不孝子！你这是干什么？！当真被这丫头迷了心窍，黑白不分了么？！”

    慕云松深吸一口气，执剑向老王妃道：“母亲，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

    他这话让苏柒心底蓦地一酸，望着他大红执剑的身影，忽然觉得无比凄凉：

    闹到这般境地，你我早已被推上了势不两立的两端，此生此世，哪里还可能结缘？！

    却见慕云松缓缓抱拳，向满堂的慕家人拱手行礼，道：“希望各位，念在我大喜日子的份上，念在慕云松十余载南征北战，夙兴夜寐，从未堕过慕家威严的份上，让他们二人离去！”

    老王妃气得半边面抽个不停,指着慕云松骂道：“你……你……孽障！混蛋！”

    慕云松继续道：“当年戚家被满门抄斩之事，本就有诸多疑点；父王遇刺身亡亦是蹊跷，慕云松在此以身家性命担保，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罢，他再向慕家众人深深一拜，便毅然转身，用受伤的手握住苏柒的手臂，低声道：“走！”

    感受到他掌心腥热的血在她手臂上晕开，苏柒但觉一颗心颤抖得厉害，很想问他一句“疼吗”，却哽咽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便搀起受伤的苏先生，任由慕云松执剑护着，一步步向王府大门走去。

    一路上，喜庆的红毡马鞍犹在，连那火盆都还冒着袅袅的青烟。就在片刻之前，她还与他执手并肩，走过这属于他们二人的幸福之路，以为那路的尽头，就是地久天长。

    苏柒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抑制住自己呼之欲出的泪水，跟着他一步步走着，一步步靠近那披红挂彩的王府大门。

    她很清楚，走出这扇大门，便是生离死别。

    杀父之仇、屠门之恨，她与他此生再无可能。

    她张了张口，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终无言出口。

    他垂眸望了她最后一眼，抬起受伤的手抚平了她额前的乱发，目光溶溶如同笼着一层水雾，氤氲着许多复杂的情绪，终轻声道：“走罢。”

    “我……”苏柒觉得自己的一双腿，如同灌了铅，偏偏被苏先生拉扯着，在她耳边急切道：“别犯傻了！快走！”

    眼见苏柒被苏先生不情不愿地拉走，慕云松执剑回过身来，已然换上了一副杀神般的凛冽气场，向率众侍卫追来的慕云枫等人喝到：“谁敢去追，杀无赦！”

    慕云枫早料到自家大哥这番决绝态度，冷笑道：“大哥这是自作孽，不可活！”继而提高了声音道，“母亲和众叔伯都看到了，这般刚愎自用、善恶不分之人，可还配坐在北靖王的位置上！”

    苏柒浑浑噩噩，本应是她搀扶着受伤的苏先生，最后却变成了苏先生拖着她，亦步亦趋地前行。

    她不知自己在往哪里走，亦不知自己要走向哪里。

    直至身前的苏先生蓦然停下了脚步，在一处黢黑斑驳的断壁前盘膝坐下，她才从迷茫中惊醒过来，急切道：“师父，你怎么样？”

    “断了两根骨头而已，死不了！”苏先生一路走来，显然已痛得吃不住，说话都咬着牙关，喘息着从怀里摸出一粒鲜红的药丸吞下去，闭上眼凝神调息。

    在他疗伤的空档，苏柒打量着四周，但见一片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偶有野猫耗子从脚边穿过，显得不胜凄凉。

    “这是什么地方？”她喃喃道，只觉这地方似曾相识。

    此时，苏先生的脸色好看了些，抬眸瞥她一眼，没好气道：“自己家都不认得！”

    “我……家？”苏柒有些疑惑，抬眼望着不远处荒凉破败的亭台水榭，忽然忆了起来：

    当年，她为了江小姐之事，夜逐“妖孽”卫青，来得正是这个院子！

    那时，慕五爷告诉她，这是一位已故将军的宅院。

    原来……

    苏柒好不容易平复些的心情，又瞬间翻腾起来，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抚摸着生了青苔的断壁残垣，“这是……我家……”

    方才，慕云枫口中的“戚如楠”三个字，犹如投进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荡开了重重涟漪。

    她依稀记起了这个名字，在她少不更事的岁月里，曾许多次被人唤着。原来，她当真是阿箩口中的“四姐儿”，是曾生长在这个庭院中的戚家幺女。

    “当年，我从刽子手的刀下将你救出来的时候，你吓坏了，红肿着一双眼，发着高烧昏迷不醒。我那时实在不忍心你被桎梏在父母亲人被杀的噩梦里，故而自作主张调制了一剂忘川水喂你服下，让你前事尽忘，成了珞珈山上无忧无虑的小柒。”苏先生低沉道，“小柒，你可会怪我。”

    苏柒愣了愣，继而苦笑道：“怎么会？师父也是为我着想，希望我心存善念，不会被仇恨蒙蔽了心智。”

    “你能理解就好。”苏先生略微颔首，叹了口气道，“当年我赶来时，这里已是一片火海，你爹娘亲人皆已逝去，我终究是来迟一步。”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颗通体透亮的珠子，“我那时为着对师兄的念想，也为着你，便施法归拢了庭院中残存的些许意念，悉数封存在这颗鲛珠之中。”他将鲛珠捧在掌心，递到苏柒面前，“你，可愿意看看？”

    苏柒犹豫了一下，接过那颗鲛珠，看到透亮的珠子中间，有些许丝絮状的东西在缓慢游移旋转。苏先生抬手向珠子注入一道白光，便见鲛珠瞬间亮了起来，珠中的丝絮丝丝缕缕飘起，很快便蔓延了整个庭院。

    在一片似真似幻的白光中，苏柒看到一对中年男女并肩徐徐而来，男子高大魁梧，黑红脸膛，胸前一部长须飘荡，面向十分凛然威严。

    “爹爹……”苏柒忍不住脱口而出，却见她爹爹戚国忠正低头颔首，依稀在望着一个年幼的孩子，面露慈爱，语气却赞许：“想要当女将军？我家阿楠当真有志气！”

    苏柒唇角浮现一抹笑意，转眸去望他身旁的美貌夫人，但觉岁月对她格外眷顾，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正用一双与苏柒一模一样的清丽眼眸，嗔怪地瞥向身边的夫君，“女孩儿家家的，不让她学些琴棋书画，却天天的纵容她舞枪弄棒，老爷当真不教好！”

    “娘……”苏柒顿时红了眼眶，伸出指尖去触摸她娘如凝脂般的手，一触之下，却是如梦似幻的一场空。

    她暗自伤神，转过身形，却见十六年纪，身形魁梧壮实的大哥戚长胜，正对着自家四妹语重心长：“须知，女将军可不是好当的！要日日习武操练，日日早起，你可受得？”

    又见她身形清瘦的二哥戚长兴，眼眸中带着少年郎的顽皮笑意，脸上却故作严肃道：“明日卯时三刻，校场点兵！若来晚了，军法处置！”

    “大哥、二哥……”苏柒已然哽咽难言，又听一个清悦如莺啼的声音嗔怪道，“你们啊，就知道吓她！”

    便见十一二岁，娉婷明丽的少女戚如兰，正满面宠溺地冲她弯下腰：“我刚绣了个雪白圆滚的小玉兔，拿来给阿楠做手绢儿好不好？”

    “三姐……”苏柒已然遍布泪痕的脸上，却又挤出一抹笑意，颔首道：“好啊……三姐绣的东西，我都喜欢……”

    她低下头，看到那个一身水青色练功衣裤，犹如春天里的小柳树般的女孩儿戚如楠，仿佛从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带着甜美明媚的笑容，转头冲自己大哥二哥办了个鬼脸，便被三姐如兰牵着手渐渐远去……

    四周白光闪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音容笑貌渐渐模糊，苏柒疯了似的伸手去抓，口中嘶哑呼唤着：“不……不要走……爹，娘，哥哥，姐姐……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

    但逝去的终究不可留，当四周再度陷入一片阴暗破败，苏柒已哭得委顿在地，无法起身。

    原来，她并非无父无母的孤女；原来，她曾有过如此温暖幸福的家，有过疼她爱她，将她宠若掌上明珠的家人。

    只是如今，他们皆与她阴阳两隔，相思相望不相亲。

    苏柒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哭到眼泪都再流不出来，终哀怨地望一眼倚墙打坐的苏先生，弱弱道：“你就这么看着我哭，也不劝劝？”

    苏先生便睁开眼眸望她一眼，“你对你的逝去的父母亲人，本就该有此一场恸哭，哭罢，该放下的也就能放下了。”

    苏柒不得不承认，苏先生的话有几分道理，便抹了抹眼泪，在她身边坐下来，“先生跟我爹，是同门师兄弟？”

    “可不是嘛。”苏先生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边一轮清辉冷月，“你爹年少时，曾得高人指点，拜珞珈山逍遥子为师，比我入门早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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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回  珞珈昔年事

    苏先生慢慢回忆道：“我师父是一届化外高人，在世间修行了百余年，之前从未收过一个徒弟。直至他老人家自推命格，知自己寿数将尽，不忍将毕生所学带入黄土，这才破例收了三个徒弟，分别继承他老人家的三样绝学。

    你爹以安邦定国平天下为平生之志，所以学得是兵法；而我，没有他那样大的襟怀志向，只喜欢探究世间诸多玄奥神奇，故而学得是岐黄之术；而我们三师妹叶罗莎，也就是你见过的夜罗刹，学得却是易容幻化、蛊惑人心之术。

    我们师兄妹三人在珞珈山上一起学艺十载，从少年到青年，直至一日，师父忽然将我们三人招至身前，说他大限已至，即将羽化归仙去，幸而我们师兄妹学艺已成，可各自下山施展宏图抱负去。

    我们惊闻此言，悲恸不已，师父却让我们莫要悲伤，又嘱咐我们要始终怀良善之心，用学过的本事匡扶正义、惩奸除恶，守护这朗朗乾坤。

    说罢，师父便真的阖眼归去。我们师兄妹大哭一场，将师父厚葬，便商议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

    戚家本就是武将世家，师兄便表示要回广宁去，在燕北军中施展才华，平定塞北诸族，保大燕北境安宁。

    我那时，并没什么确定的目标，只觉既然读过了万卷书，便要行万里路，去看看世间的鬼怪玄奥，便表示我要下山游历去。

    而我们师妹叶罗莎，却突然向师兄盈盈拜了下去，说她思慕师兄已久，若蒙师兄不弃，愿意跟随大师兄回广宁，从此常伴他身边，亦能助他一臂之力。

    其实，对于师妹对大师兄的情意，我早已看出些端倪，唯独大师兄自己一心习文练武清心寡欲，对此丝毫未察觉。此番骤然被师妹表白，倒是惊骇了一番，随即表示，他对师妹只有兄妹之情，并无他想。且他上山学艺之前，在广宁已定下亲事，不容推辞。

    我师妹本就是个执拗性子，表白被拒自然羞愤难当，最终与大师兄大闹一场，不欢而散。但她积蓄多年的情愫，自然不是说放下就放得下，甚至在师兄大婚前夕，还潜至广宁想要动些手脚，幸而被师兄提前发觉，将此事压了下去，又对师妹严厉斥责。师妹又恨又气，扬言与大师兄从此恩断义绝，此生不复相见。”

    苏先生说至此，仰头叹了口气：“她话虽这样说，但恨之越深、爱之越深，越是得不到的人，越是割舍不下。师妹从此，对于感情便有些偏执，仗着自己生得貌美又擅长媚术，诱惑玩弄了不少江湖中人，也结下了不少仇家。

    我曾多次劝诫于她，她却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其实我早看穿了她的心思，不过就是想让大师兄看看，喜欢她、追求她的人何其多，是大师兄自己有眼无珠而已。”

    苏柒点了点头，又想起锦乐的娘，狐妖媚娘口中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男子，忽然便有些怯怯的骄傲：自己的爹，当年是个何其英武飒爽的男子，能得诸多女子的青睐，却又能守住本心，与娘亲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我爹他当年……定然是个极好的人。”苏柒喃喃道，却又有些疑惑，“他这样好的人，以安邦定国为平生志的武将，又为何会做出私售军火之事？”

    她根本无法相信，一旁的苏先生亦沉了脸色，愤懑道：“怎么可能！师兄这个人，素来一片赤胆忠心报国，甚至被我嘲笑他愚忠得很，你便是把他杀了，他也做不出通敌叛国之事来！”

    他越说越激愤，不小心牵动了折断的骨头，咳了几声方道：“故我始终认为，你爹根本就是遭人陷害，被按上了个莫须有的罪名除之，又怕日后被人发现端倪，索性将戚家满门灭口，以绝后患！”

    苏柒听得心惊不已，脱口问道：“先生以为，嫁祸于我爹的是谁？”

    苏先生冷哼一声：“那时，你爹在燕北军中地位极高，能够撼动他，又有本事将戚家杀得险些一个不剩的，自然是个大人物！”

    苏柒明白，苏先生所指的“大人物”，便是慕云松的爹，老北靖王慕玉棠。

    “当年，以你爹在燕北军雷军中说一不二的威势，自然对这位北靖王爷构成了不小的威胁，他唯有设计除掉你爹，才能将三十万燕北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苏先生愤恨道，“可怜你爹当年，还将这位慕王爷引为生死兄弟，熟料他为兄弟两肋插刀，他兄弟却从背后狠狠捅他一刀！”

    听着苏先生凝仇带恨的话语，苏柒心中却有些茫然：关于这位老王爷慕玉棠，她曾听过关于他的许多事：自愿放弃皇位，镇守大燕北境，降服塞北诸族……

    她转念一想：是了，她听过所有关于老王爷的传闻，皆是出自北靖王府的人口中，自然全是好的。

    若当真是老王爷设计杀了爹爹，又拉上整个戚家陪葬……那么她苏柒与北靖王府，确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想至此，苏柒忽然觉得腹中犹如一阵刀绞，痛得她不得不弓下身去缩成一团，然此时，苏先生正沉浸在对当年事的无限愤慨中，丝毫未察觉苏柒的异样，继续讲到：

    “我那时正着手调查此事，筹谋着想法子替你爹和戚家平反昭雪，熟料师妹找来，要我跟她一起去刺杀慕玉棠，替大师兄报仇！

    我那时，已然继承师傅衣钵，在珞珈山上开坛授徒，原本还有几分理性，劝师妹待我弄清了事情真相，再做计较。

    但师妹那时，因大师兄之死而愈发偏执，一心要杀慕玉棠报仇，说我若不帮她，她亦会自己去。又骂我是没有血性的懦夫，为了一己安逸便置十几年的师兄妹情谊于不顾，实在是冷血！”

    苏先生说至此，目光颇有些尴尬：“我被她骂得狗血喷头，却也勾起了我心底对慕玉棠的仇恨，心想左右是他下令杀了大师兄，他就是罪魁祸首。再者，我师妹虽有易容的手段，但只身杀入北靖王府寻仇，终究是孤掌难鸣、凶多吉少，我已然失去了一位师兄，实在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师妹出事。

    故而，我终是应了下来，与师妹一同下山，去北靖王府伺机报仇。”

    苏柒便想起，她十岁那年，苏先生确实离开了一段时日，只对徒弟们说，是诛杀一个作恶多端的妖邪去，不想……

    “所以，你与你师妹便趁中秋之夜，扮做异域歌舞艺人混入北靖王府，伺机杀死了慕玉棠？”

    “差不多罢。”讲到节骨眼上，苏先生反倒有些含糊其辞，“总归是我施展轻功，将一柄细剑刺入了慕玉棠的胸口……之后不多久，便传出慕玉棠身亡的消息。”

    苏柒总觉得其中少了些关窍：“可我听北靖王府中的人说，老王爷是毒发身亡而死……你剑上抹了毒？”

    苏先生十分不屑地冷笑一声：“似我这般磊落之人，报仇也讲究个光明正大，不屑于用毒这等下三滥的勾当！”

    这就有些奇怪了……苏柒正思忖，却见苏先生无所谓地一挥手，“总之那慕玉棠死了，便算是师兄大仇得报，至于他究竟是如何死的，说实话我并不关心。

    报仇之后，我与师妹险而又险地退出北靖王府，藏匿了一阵之后，待风头渐渐下去，我便回了珞珈山。

    本以为此事便算是了解，熟料后来又生了两个变数：其一是慕玉棠之子慕云松，继承王位之后死咬着行刺之事不放，他也是个有能耐的，查探了一阵之后，竟然查到了我珞珈山上。

    我那时敏锐察觉到，待在山上已然不安全，更何况还有个你，于是不得不遣散了众弟子，带着你下山去，隐姓埋名在东风镇住下。”

    苏柒这才明白，原来他们当年待在东风镇，竟是为了躲避慕云松的追查，偏偏造化弄人，让她在东风镇郊“捡”到了失意的慕云松。

    苏先生继续道：“而第二个变数，依旧是我那性子执拗的师妹，在慕玉棠死后竟依旧不甘心，时隔六年之后再来寻我，这一次，是让我与她联手杀了慕玉棠的嫡长子，如今的北靖王慕云松！”

    他此语一出，苏柒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这是为何？”

    “我当时也劝他，慕玉棠已死，与大师兄算是一命抵一命，何必再横生枝节？可我师妹却道，慕玉棠欠大师兄的，又何止是一条命，而是戚家上下二十条人命！这笔血债，必须向北靖王府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苏柒忍不住咋舌：这个夜罗刹，性情也真是偏执得可怕！“所以，你又头脑一热跟她去了？”

    “倒不是我头脑一热，”苏先生尴尬道，“是她软磨硬泡、不依不饶，甚至以死相逼，我实在是……”

    苏柒突然插嘴道：“其实，你对这个师妹，也是有些喜欢的罢。”

    苏先生竟被她说得红了红脸，刻意咳了两声，方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所谓男女之情，其实都是年少时才有的心思。”说着，他又长吐一口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其实，这红尘中的爱恨情仇，都不过是一时间的悲喜，你若能看着山中岁月悠悠过，几十年白驹过隙，便会发现，这世间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是真正放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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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回  王府的变故

    苏柒知道他在刻意提点自己，不禁垂眸，望着自己身上可叹可笑的大红喜服，愣了片刻，方喃喃道：“我知道，北靖王府与戚家，与珞珈山皆是不共戴天之仇，但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我爹没了，慕玉棠也没了，上一辈的恩怨与慕云松并无干系。

    她缓缓拂过衣袖上栩栩如生的双蝶儿，不久前还是比翼双飞的象征，如今看来，却是梁祝化蝶般的凄凉：“我不会再向北靖王府寻仇，他理应也不会再寻你的麻烦。只是，背负着两代的宿怨，我与他，此生再无可能。”

    看着自己小弟子枯槁如死灰的双眸，苏先生十分心疼，却也只能摇头叹道：“孽缘啊孽缘，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初，若不是他跟着师妹，去刺杀从鞑靼战场上负伤归来的慕云松，逼得他退无可退、自坠悬崖，又岂会碰巧被苏柒救下，成了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想至此，苏先生便愈发觉得愧对自己的小弟子，思之再三，方谨慎提议道：“不如，我带你回珞珈山去，咱们清清静静度日，你依旧可以上山捉鸟、下河摸鱼，直到把烦心事皆忘了！若你在山上住腻了，师父再带你云游四海去，咱们继续开风水铺子招摇撞骗，如何？”

    苏柒并不答话，只透过沉沉的夜色向北靖王府的方向远眺去，心底是一片如死灰般的凄凉。

    本以为，你我经历过许多生死离合，连神鬼都不能阻挡我们在一起，殊不知天道不仁，多得是法子让人生离死别。

    此一去，便是山高水长，死生不复相见。

    不远处的北靖王府里，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慕云松，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眸向西北方向望去。

    却只有一片浓得破不开的夜色，犹如噬魂兽的双眼。

    他正茫然无措间，却见慕云柏和慕云梅双双走进门，兄弟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无奈。

    慕云梅先开口：“事到如今，大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慕云松沉沉一叹，“我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他面对过千军万马，经历过许多必杀绝境，却从未遇见过这样冰冷无望的死局。

    尽管知道此时不该问，但慕云梅仍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在沈阳城，真的见过青鹤道人？”

    慕云松迟疑了一下，倒也实话实说：“是。”

    慕云梅瞬间气血上涌：“那你怎么能……那是我们的杀父仇人！”

    “他确是我们的杀父仇人，但也是一手将苏柒养大的师父。”慕云松无奈一声长叹。

    “那不是一回事！”慕云梅着实气恼，破天荒地冲自家大哥吼。

    “如何不是一回事？若论起当年事，父王亦是苏柒的杀父仇人，她是否也该向我慕家寻仇？”

    慕云梅一时语塞，但神情依旧愤愤不平，与自家大哥僵在那里。慕云柏见状，只得劝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人已然放走了，便不妨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解决老三的事。”

    提起慕云枫，三人皆是恼恨，慕云梅便道：“我北靖王府向来只看功绩不论出身，待嫡子庶子并无什么不同，三哥他究竟是何时起了异心？！”

    慕云柏便叹道：“我们不在乎身份，他却未必不在乎。老三自幼便争强好胜，因自己庶出的身份而格外自卑敏感。若再有人加以引诱拉拢……”

    慕云梅便恍然：“是了，三哥今日敢与大哥撕破脸，公然问鼎王位，身后自然是有人撑腰的！”

    慕云松便蓦地想起，昔日皇帝微服来广宁时，苏柒曾提点于她，说眼见三爷从皇帝下榻的客栈出来，还说是慕云枫欲害自己亲妹妹。

    可惜，那时他正与她置气不睦，便没将她的话往心里去，如今想来……

    慕云松冷冷笑道：“是寻了个贵不可言的大靠山。”

    他如此说，慕云柏和慕云梅立时明悟，慕云柏不免恨恨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大哥，我们需先下手为强，将老三控制起来，免得他再横生事端！”

    慕云松点头称是，兄弟三人正要商量，却见老王妃身边的丫鬟月珑急匆匆来秉，说王妃娘娘突然昏厥，请王爷尽快过去看看。

    兄弟三人大惊，忙一同往熙华院去。

    行至熙华院门口，恰见老四慕云樟、老六慕云桐亦匆匆赶来，皆说是接到熙华院下人传讯，说王妃母亲有恙。

    慕云樟今日刚跟自家大哥动了手，此时望着大哥右手裹着的厚厚纱布，有些尴尬到：“日间是我一时鲁莽，大哥……伤得可重？”

    “不怪你。”慕云松此时，完全没心思计较这些，“先去看看母亲如何。”

    兄弟五人便举步入内，月珑已然候在门口，见他们前来便一脸忧心说老王妃情况不甚好，请各位主子先进去看看，她这就去请薛神医来。

    五人听了更加心焦，急匆匆往老王妃的卧房去，推门便见老王妃正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之上，而正坐在她床边的，却正是慕云枫！

    慕云松警觉地顿住脚步，蹙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慕云枫冷笑一声，“悉心”地替老王妃盖好被子，幽幽然起身到，“托大哥的福，将王妃母亲气得一病不起，我这个当儿子的，自是来侍疾榻前，聊表孝心。”

    他话音未落，慕云梅便按捺不住喝道：“这样违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慕云松却听出些不对，以目示意慕云柏和慕云梅盯住老三，自己忙疾步到老王妃床前，见她正合眼睡得沉沉，连唤数声也毫无知觉。

    慕云松心道不好，以手去探母亲的鼻息脉搏，但觉脉搏轻浮、气若游丝，顿时大怒，起身一把抓住慕云枫前襟，几乎要将他举了起来，厉声喝道：“你把母亲怎么了？！”

    面对暴怒的大哥，慕云枫却一派奠定，煞白面容上露出个嘲讽笑容：“没怎么，母亲是被你这逆子气病的，至于能不能好转，就看你是否有心悔过了。”

    慕云松怒极反笑：“老三，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威胁得了我？”

    “以前自是不能，但今时不同往日。”慕云枫冷笑道，“大哥你这个人，就是太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了。”

    他话刚说完，便忽闻熙华院前厅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爹爹救我！”

    慕云樟顿时一凛：“蓉儿？！”

    接着，便是一声忍痛大叫，伴随着怒骂声：“小兔崽子，敢咬老子？！”

    随后便是英娘的嗓音：“混账东西！再敢动我儿子，老娘抽死你！”

    慕云柏闻声亦变了脸色，与慕云樟推门而出，顿时骇然不已。

    但见熙华院正厅里，北靖王府的女眷和孩子悉数被绑着跪在地上，身畔是一圈样貌古怪、凶神恶煞的杀手。

    女眷中如英娘者本还淡定，然眼见杀手一把抓了自己儿子扔在地上，顿时愤怒不已，挣扎着犹如护犊的母兽。然负责重点关照她的是个高大黑壮犹如黑铁塔似的杀手，脸上还勾着黑红的花脸，看起来格外凶神恶煞，一刀柄撞在英娘小腹上，英娘闷哼一声，弓身倒了下去！

    慕云柏大怒，闪身便要去与那花脸拼命，然花脸眼疾手快，将闪着寒光的刀刃抵在英娘的脖颈之上，望慕云柏狞笑道：“二爷，莫要冲动。”

    见自己媳妇和儿子皆在对方手上，慕云柏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只喝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此时，慕云松和慕家众兄弟亦出门来，见满屋子被俘的女眷，和各个油彩勾面，狰狞可怖的杀手，慕云松已明白了几分：这些杀手，分明就是前来王府“唱戏”的戏班！

    他按捺住内心的恼火，将屋内被缚的女眷望了一圈，见惠姨娘和三夫人崔氏也赫然在列，不禁叹道：“连自己的亲娘、妹妹和夫人也不放过，老三，你当真是好狠的心肠！”

    慕云枫便冷笑一声，目光如狼般从瑟瑟发抖的崔氏身上扫过：“这等蠢女人，当年若不是二哥不要，又岂会轮到我这个王府庶子？这些年，我每多看她一眼，都会觉得屈辱、恶心！”

    原本噤若寒蝉的崔氏，不可思议地瞪大了一双眼，失声道：“相公！你怎么能这样说……若不是你让我请戏班和厨子……”

    她话未说完，便见慕云枫皱眉一个眼神递去，崔氏身旁的杀手便不客气地一巴掌掴上去：“让你多话！”

    崔氏被打得鼻血横流，颤栗着伏地再不敢出声。

    “至于这个身份卑微的姨娘，”慕云枫恨恨盯着惠姨娘，“我从小便恨，为何是她生了我，让我这辈子，注定在王府抬不起头，永无出头之日！”

    “慕云枫!”惠姨娘气得失声大叫，“逆子……混账东西……”

    慕云枫却终未让杀手向自己的娘下手，只是冷笑道：“骂罢，骂完之后，我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他正得意，不料角落里的慕云萱，忽然挣脱了桎梏一跃而起，如同发狂的小兽般冲向慕云枫。

    但她刚冲了两步，便被一个熟悉身影挡在身前，柔声劝道：“大小姐，莫要冲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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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回  隐藏的内奸

    慕云萱此时正气急败坏，身手便去推她：“你让开！让我杀了这个白眼狼！”

    熟料她一推之下，那看似瘦削柔弱的身形不但一动不动，反将她的手臂抓住一翻一压，慕云萱一条胳膊顿时脱臼，痛得惨叫一声。

    “大小姐，都劝你了莫要冲动。”月珑在她耳边轻笑道，“怎么就不听呢？想来是在王府跋扈惯了……说实在的，我忍你很久了。”

    月珑随手将慕云萱扔给身旁的杀手，抚了抚衣袖，立在慕云枫身畔，美眸扫过剑拔驽张的慕家兄弟，笑道：“我劝各位爷也莫要冲动，毕竟王府的众多侍卫和暗卫，不幸今日都吃坏了肚子，各个自顾不暇，早已被我们的人收拾殆尽。如今各位爷，可谓孤掌难鸣。”

    她此言一出，倒让慕家兄弟皆变了脸色：王府中的侍卫与暗卫，原本岗位分明各司其职，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特点，便是都由王府的膳堂供应吃食。

    而今日，好巧不巧是王爷大婚的日子，膳堂里掌勺的大厨，换成了从京城重金聘来的团队。

    这个漏洞，不可谓不刁钻。

    月珑的突然反水，终让慕云松明悟过来：“原来是你。”

    唯有月珑，这个老王妃身边最得宠信的大丫鬟，能够轻易地在老王妃的饮食中下毒，而后再打着“老王妃昏倒”的名义，出入王府各院，将慕家众兄弟和家眷皆招至此，且丝毫不引人怀疑。

    月珑面不改色笑道，“王爷定然没想到罢？我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哪里入得王爷的法眼？你眼里，从来都只有那个苏柒而已。”

    慕云枫便接口道：“色令智昏，自古以来便是男人的通病。说起来，我倒要感谢那个戚家余孽，若不是拿住了她这个把柄，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对付你。”

    慕云松面色微变，心中却着实懊恼：今日之事，分明就是慕云枫串通皇帝，苦心孤诣布下的一个局，为的就是利用苏柒和当年事，让他慕云松众叛亲离，然后由慕云枫取他而代之，坐上北靖王的王位。

    可惜慕云枫过分高估了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慕云泽自会扶持他坐上王位，但他能够在这个王位上坐几日……

    想至此，他看向慕云枫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悲悯，然慕云枫此时，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狰狞相，正怒斥破口大骂他的慕云萱：“蠢丫头！枉我苦心孤诣替你铺好了一步登天的路，你却丝毫不领情！”又转头向呆立一旁的慕云桐问道，“你呢？是要永远当个王府不起眼的庶子，还是跟我一同做大事？”

    慕云桐被他问得一哆嗦，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弱弱道：“哥，你不该……”

    他方开口，便被慕云枫一巴掌抽在脸上，怒骂道：“没用的东西！今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便跟着他们一起见阎罗去罢！”

    望着越来越疯狂的慕云枫，慕云松颇为无奈。今日因婚礼上的变故，以慕宁为首的王府家将皆愤然离去，如今侍卫和暗卫又遭暗算，可谓外无援兵内无策应，单凭他们兄弟几个，只怕难以应付为数众多的杀手，更何况，自己母亲和王府家眷的性命，系数捏在慕云枫手上。

    慕云松一时间竟无法可想，只得先退一步，道：“你若想要这王位，我也不妨给你，但你要先放了王府众家眷。”

    他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慕云梅便忍不住愤恨道：“只是这用自己亲人的命换来的王位，三哥坐着可觉得安稳？！”

    “你当我傻么？”慕云枫冷冷道，“若放了她们，大哥便再无顾忌，哪里还能践行诺言？”他又转头向慕云梅道，“忘了告诉五弟，你那个准夫人采莲，如今也在我手里。”

    “你……”慕云梅捏紧了拳头就要窜出去，却被慕云松一把按住，向慕云枫问道：“那依你如何？”

    慕云枫眯了眯眼，眼眸中闪过奸商般算计的光芒：“我要这王位，且要得来的名正言顺，最好的法子，便是王妃母亲对外宣称嫡长子无道，沉溺女色、纵容仇家，德不配位。”他目光扫过慕云柏和慕云梅，“而次子与老五又才能平平，不堪大任，故而将北靖王之位，传于嫡三子！”

    他方得意洋洋说完，慕云梅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嫡三子？你还真敢说啊！”

    慕云枫抬眼望了望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省的老王妃：“我是不是嫡子，其实不过是王妃母亲一句话的事。我要她认我是嫡子，我就是嫡子！”

    说罢，有些不耐烦地将手一挥：“来人！把他们统统压入地牢！”

    “没想到，我慕云梅有朝一日，会被关在自家的地牢里！”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慕云梅无数次试图挣开缚在身上的铁链，终是徒劳，“得想个法子出去啊！”

    被绑在不远处的慕云柏便叹道：“如何出去？那混账东西勾结天鹰盟杀手，将整个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只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那怎么办？”慕云梅便有些烦躁，“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老三奸计得逞，将整个慕家毁于一旦！”

    听着他二人的对话，慕云松心中着实懊恼：他实在太期盼这场婚礼，连日来沉浸在对未来的期许之中，不知不觉便放松了警惕，被慕云枫抓住了可乘之机。

    慕云枫有句话说得没错，他慕云松，其实是个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家伙，是他的自私、他的过错，让北靖王府陷入了空前的危机之中。

    但他也明白，如今懊恼自责毫无用处。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在冰冷潮、湿的牢狱中冷静下来，闭上双眼，将整个北靖王府的每个角落，王府中人错综复杂的关系，在头脑中迅速盘点。

    “大哥？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慕云梅叫道，“如今我们要怎么办？”

    慕云松挣开眼，眸光闪过，将头靠在牢房的墙壁上：“等。”

    “等？”慕云梅以为自家大哥这是彻底放弃了，“等什么？等那混蛋来送咱们三个去见列祖列宗？”

    慕云松此时反倒淡定下来：“便是见了祖宗，他们听闻你是如何死的，也定然要大骂你笨蛋。”

    “大哥你……”慕云梅着实惊诧，自家大哥此时竟还有心思开玩笑，继而忽然明悟半分，“等……谁？”

    慕云松索性卖个关子：“便是苍蝇进不来的地方，有个聒噪的小家伙，却定能进来。”

    他说罢，抬眸望向地牢中投来的一丝微弱的光：没想到有朝一日，拯救整个慕家的希望，倒要押在一个妖的身上。

    既然只能干等，慕云松索性花时间理一理其他的线索，“关于当年戚家满门抄斩之事，你们可知道些什么隐情？”

    听大哥骤然问起此事，慕云柏想了想，道：“那时我也不过十四五岁，老五年纪更小。但我依稀记得，听说是悦来茶馆的人在北境迷翻了个异族人，从他身上搜出大量新式火器的图纸，便上报了定远侯府。

    赫连老侯爷觉得兹事重大，便指使手下人盯着那异族人顺藤摸瓜，最终牵涉到一个瓦勒族的王亲。赫连家的人便设计将那王亲抓了来审问，审到最后，那瓦勒王亲受不住酷刑，招认说是贿赂了燕北军雷军中一名姓戚的统帅，予他重礼才换得了这些图纸，形容其音容相貌，与戚将军分毫不差。

    人证物证具在，便坐实了戚将军通敌叛国、私售军火的罪名。”慕云柏说罢，有些忐忑地望了大哥一眼，“以大燕律论罪，确该满门抄斩。”

    慕云梅听罢，不禁叹道：“我那时虽年幼，但也常在燕北军中见到戚将军，只觉此人性格豪爽又才华横溢，还曾带我去他的衙署，教我看他绘制的火器图谱。”如今想来，自己对钻研火器的热爱，正是源自这位戚将军的启蒙教导，“这样一位惊才艳艳的将军，为何要做出通敌之事呢？”

    慕云松阖眸思忖了片刻，忽然道：“你们是否觉得奇怪，当年虽说戚将军私售火器人证物证俱全，但依父王来说，也应该先将戚将军逮捕，调查审问，与证人对簿公堂之后再定罪。

    但彼时，据说父王在‘盛怒之下’，直接定了戚将军满门抄斩之罪，并派其亲卫忠勇卫火速行刑，将戚家上下二十口悉数斩杀之后，还放火烧院，做得可谓决绝。”

    他这样一说，连慕云柏和慕云梅也觉得事有蹊跷，“大哥的意思是，这中间有蹊跷？难道当年父王是受了什么人胁迫，不得不对戚家痛下杀手？”

    “父王是否受胁迫尚不清楚。”慕云松道，“但此事，极可能并非出自父王本心。”他便提起当年，菩提树妖张浦杀忠勇卫将士报仇之时，从军籍司偷出一卷宗卷之事，“可惜那本记载戚家案子的宗卷，已然随着张浦焚烧，我当时醒悟过来竭力去救时，也不过从火中捞出半张未烧尽的纸，纸上正是父王的笔迹，写着……”

    “写着什么？”慕云梅伸长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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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回  狐妖的重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慕云松回忆道。

    三人齐齐沉默了一下，慕云梅喃喃道：“确是蹊跷。”

    “那是我尚不知道苏柒与戚家的关系，但本着当年对戚将军的敬重，便有心重查当年戚家的案子。

    但那时赫连钰提点了我一句，说无论当年是非如何，戚家人已逝，父王已逝，连赫连老侯爷亦已作古，即便是查出当年有误，堕的也是父王在九泉之下的颜面。

    我那时觉得他言之有理，便只得作罢。”如今想来，若那时能多一分坚持，将戚将军案子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那么今时今日，他与苏柒也许便不是这样的结局。

    他正暗自慨叹，却忽觉一道白影子从眼前略过，接着便是一个少女焦急的声音：“桐哥哥，是你吗？”

    “谁是你桐哥哥？麻烦认清楚了再扑人成吗？”慕云梅不满嘀咕，“我还当是被只硕大的耗子袭击了！”

    便见一道白光闪过，少女锦乐叉着腰气鼓鼓道：“你才是个耗子！”

    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位救世主，慕云松怕慕云梅再气跑了她，忙插话道：“实不相瞒，我们兄弟遭人暗算，悉数被囚于此，还要请锦乐姑娘仗义援手。”

    “遭人暗算？”锦乐立时紧张，“那桐哥哥呢？他有没有事？”

    “你的桐哥哥没事。”慕云梅哼道，想了想索性赞他一句，“且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尚能临危不惧，倒是个硬气的！”

    “那是自然！”锦乐得意道，得意完了再度左顾右盼，“那桐哥哥人呢？不行，我得先救他去！”

    “哎哎！”眼看这冒冒失失的小狐妖撒腿要走，慕云梅赶紧叫住她，“你动点脑子好不好？如今整个北靖王府都被歹人围住了，你便是将你的桐哥哥救出来，也没法子带着他逃出去啊！”

    锦乐立时顿住脚：“那怎么办呀？”

    慕云松道：“歹人重点看顾的是我们三个，你先施法将我们身上的铁链解开，我们三个出去吸引歹人注意，你才有机会救慕云桐。”

    锦乐眨眨眼，觉得他说的似乎有道理，便摇身化成个小狐狸，张口去咬他身上的铁链，边咬边喋喋抱怨：“你说你这个人，怎么那么丧，不是害苏柒姐姐伤心，就是害桐哥哥受苦……哎呦这铁链子怎么这么结实？”

    慕云松被她数落得一张脸都黑了，但这位小姑奶奶诚然是眼下唯一的救星，他也只得忍气吞声地听着。

    锦乐咬了半天，但觉一口银牙都要掉了，也没能将那链子咬断，不免焦急起来：“这可怎么办？我真没辙了……哎！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找我娘求救！”

    说罢，不等他们三人反应过来，已然撒丫子跑不见了踪影。

    “哎……”慕云松有些郁闷：他着实不爱与那位狐妖大婶打交道。

    熙华院内，慕云枫正端着一碗汤药坐在老王妃床前，着实“孝顺体贴”地将药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醒来不久的老王妃嘴边：“母亲一把年纪了，莫要孩子气，来，喝药。”

    老王妃半边脸抽得厉害，恨不能指着鼻子怒骂这个忤逆不孝子，无奈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牢牢绑着，一点动弹不得，只能冷哼道：“你若要毒死老娘，又何必如此假惺惺！”

    慕云枫做个委屈神情：“母亲这可就错怪儿子了！儿子可是打心眼里希望您福寿绵长。”他又凑近老王妃耳边，“毕竟，您若是死了，谁代表慕家昭告天下，把北靖王之位传给我？”

    “你！”老王妃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别过头去冷声道：“你少痴心妄想了！老娘就是死了，也不会遂你的心思！”

    慕云枫放下药碗，起身幽幽道：“母亲莫要把话说得太早，你死不足惜，可王府上下，三代几十口人，若因您的私心而一个接一个地死了，”他啧啧摇头，“想想也是可怜。”

    他说着，便冲门外递了个眼色，便有两个身形高大的杀手，拎小鸡似的拎着两个孩童进来，将他们一把扔在了老王妃床前。

    老王妃立时瞪大了双眼：“骏儿！蓉儿！你这个禽兽，要对自己的亲侄子侄女做什么？！”

    年方四岁的蓉儿早已吓得啼哭不止，口中断断续续叫着“祖母……”五岁的骏儿却倔强，被摔疼了也咬牙不吭声，只恨恨地瞪着摔他的杀手。

    慕云枫瞥一眼骏儿：“这小子倒是有骨气，是个慕家嫡孙的模样。”他伸手去摸骏儿的头顶，却被骏儿嫌弃地侧头避开，顿时变了脸色，“才五岁，可惜啊可惜……”

    他一个眼神递过去，两个杀手便一把按住两个孩子的头顶，将刀刃架在了他们脖颈后面。

    这下，老王妃彻底不淡定了，大喝：“住手！快住手！”

    但杀手显然并不听她的，只将寒光凛凛的大刀扬起，向哭嚎不已的蓉儿头顶斩去……

    “蓉儿！”

    伴随着老王妃撕心裂肺的一声吼，蓉儿头上的一边发髻被刀斩下，散乱得飘落在地。小丫头已彻底吓傻了，连哭喊也再发不出声，只瑟缩在地不住地颤抖。

    这边，老王妃却如同死过一遭似的，浑身被冷汗湿透，唇角颤抖：“你这畜生，可还有半分人性？！”

    慕云枫故作个惋惜态：“母亲这就错怪儿子了，这样可爱的孩子，我也是不舍得，但……”他眼角冷光一闪，“若母亲执迷不悟，那么你的这些子孙，就要一个一个地替你付出代价！”

    老王妃胸口急剧起伏，咬着后槽牙：“你……”

    “如何？”慕云枫正打算继续逼迫老王妃就范，却见一个手下急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道：“主上，有人劫牢！”

    慕云枫顿时变了脸色，放开老王妃退远两步，低声问道：“来得是什么人？”

    手下面色复杂，吞吐道：“属下也弄不清，那究竟是不是人……”

    “不是人，还能是妖怪不成？”

    见手下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慕云枫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说罢，转头向老王妃冷声道，“希望母亲好好考虑考虑，明日一早给我个答复！”

    说罢，便随手下急匆匆往地牢去。

    行至地牢门口，他才彻底领悟了，为何手下说“那究竟是不是人”。

    但见一轮血色月影下，一个红衣妩媚女子的身影娉婷而立，偏偏身后生出四条巨大雪白的狐尾，将看守地牢的杀手逐个卷起，扔得满天飞。

    便是侥幸逃过她狐尾袭击的，也冷不防便被若干个姜黄身影从旁掠过，尾巴一翘便是一股奇臭传来，将人熏得活活窒息昏厥。

    “当真是妖！”慕云枫蹙眉道，他曾见识过噬魂兽，虽说是奉命做戏，但噬魂兽那一下袭击也让他终生难忘。此刻，面对那双目赤红，尖耳獠牙的女妖，他一时间亦有些胆怯。

    奉命驻守地牢的天鹰盟杀手没见过妖，如今见个活生生的女妖怪站在自己面前，未交手便吓丧了三分胆，自然不是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女妖一路杀进了地牢，先寻到慕云松，边用狐尾将他身上的铁链扯断，边问道：“我女婿呢？”

    “在前面。”慕云松夺了天鹰盟杀手的兵器，随手砍了两个杀手，再将慕云柏与慕云梅身上的铁链砍断，二人立刻加入团战。

    便听不远处传来慕云樟急切的呼救：“快放我出来！”

    慕云梅闻声寻去，见慕云樟浑身伤痕累累地被吊在牢顶上，显然是做了一番挣扎抵抗，所以受到“特殊关照”。

    但慕家猛四郎不是浪得虚名，刚被放下地便跳将起来，抢了把刀大喝道：“慕云枫！老子跟你拼命！”

    慕家众兄弟和狐妖媚娘从地牢杀出，便见大批天鹰盟杀手已候在牢门口严阵以待，慕云枫立在中间，提声喝道：“大家都看到了，堂堂北靖王竟与魑魅魍魉勾结，实在是昏聩无道，德不配位！”

    他这话着实触了媚娘的霉头，她立时柳眉倒竖，不悦道：“说谁魑魅魍魉呢？！”

    “就是就是！魑魅魍魉那些丑东西，岂能与我家媚娘相提并论？！”一旁的黄鼠狼精老胡立刻接茬，“我家媚娘，那是天上地下、四海八荒第一美貌狐妖！”

    趁着双方磨牙斗嘴，慕云松低声吩咐慕云梅：“我和云柏留在此处，你带着老四去兰心苑，将关在那里的女眷们救出来！”

    又对黏在一起的慕云桐和锦乐道：“你们两个去熙华苑救母亲！”

    他方安排罢，这厢媚娘一言不合已然与众杀手打了起来，慕云松和慕云柏对视一眼，二人齐出，挡住了众多杀手，替前去救人的四个开出一条路。

    慕云松引着众人且战且退，慢慢靠近王府后门口，便见慕云梅和慕云樟带着十几个女眷现身，而另一个方向，慕云桐和锦乐亦搀着老王妃赶了过来。

    众人立刻兵合一处，将老王妃和众女眷护在中央。慕云枫冷笑道：“大哥向来优柔寡断，说实在的，若是你们几个要走，我可能还真拦不住你们，可如今带上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我倒要看你如何出得了王府大门！”

    说罢，向众杀手冷声下令：“除了那个老家伙，其余统统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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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回  一呼而百应

    众杀手得令，愈发肆无忌惮地攻了上来。慕云松等既要御敌，又要护着一家老幼，果然左支右绌十分紧张。

    眼见慕家众人被杀手团团围住，防御圈越缩越小，狐妖媚娘冷笑一声，“你以为就你人多？今儿老娘就让你见识见识，何谓一呼百应！”

    说着，她忽然摇身化作个四尾白狐模样，一跃上了院墙，对着天上一轮冷月，仰头发出一声高叫。

    她方叫罢，便听一片鸦啼犬吠，由近及远散去。不过须臾之间，便见数十条大大小小的流浪犬跃进院墙，立在狐妖媚娘身边，冲杀手们一阵狂吠。

    杀手们被这阵仗弄得愣了愣，慕云枫气道：“不过几只癞皮狗，有什么可怕的？上啊！”

    杀手们想想也是，便挥刀再度攻了上去，然流浪狗尚未解决完，便听院墙外一阵低沉呜咽，竟有十几条狼一跃窜了进来！

    原本是天敌的狼与狗，此时倒是空前团结，齐齐亮出森森白牙向杀手招呼过去。杀手们砍人在行，对付这些畜生却并无多少心得，一时间招架不及，被咬得哭爹喊娘。

    在之后，当他们眼睁睁望见两只硕大的东北虎从门口蹿了进来，便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狐妖媚娘又发出一声叫，似在感谢众多朋友前来助阵，便率领众兽一字排开，威风凛凛地与杀手对峙，同时低声向身后的慕云松道：“还不快走！”

    慕云松明白，虽然众兽一时震慑住了场面，但此时盘踞在王府的杀手众多，想要全部肃清尚不可能，只能先带家人撤出去，日后再做打算。

    慕云松便向众兄弟使个眼色，带着一众女眷老幼向王府北门撤去。

    慕云枫眼见自己最重要的筹码要丢，简直气急败坏，向身旁杀手喝道：“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

    但杀手们自恃没有武松的本事，面对两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和一众豺狼虎豹，是发自内心的肝颤腿软。

    慕云枫简直要气炸：“有窃战者，盟规处置！”

    杀手们简直左右为难，但想想那生不如死的盟规，简直比豺狼虎豹尤甚，众咬牙硬着头皮攻了上去。

    然就在此时，又一只油光水滑的胖老虎不知从何处杀来，咆哮着便冲领头的杀手扑了上去。

    看到这些人手臂上的黑色翼状纹身，烧麦依稀想起，自己的亲娘虎夫人，便是死在了这样一帮混蛋手里！

    烧麦彻底暴怒了！纵身将一个领头杀手扑倒在地，一口下去，竟是生生咬断了这厮的脖子！

    鲜血顿时飙起，淋漓撒了烧麦一身，它踩在那杀手失身上，仰头一声虎啸，俨然再问“还有谁？！”

    杀手们被这可怖的场景彻底吓破了胆，任凭慕云枫如何打骂驱策，也再不敢上前去追，眼看着慕家兄弟护着老幼撤出了王府北门。

    慕家众人一路向西行了数里，摆脱了追兵，方停下让老幼稍作休息。

    老王妃被扶着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刚喘了口气，便见三儿媳崔氏带着两个孩子蓦地在她面前跪下，哭诉道：“母亲！媳妇知错！那唱戏的戏班子和揽月楼的厨子进府，都是相公授意我跟母亲说的，可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居然是……居然是……”

    崔氏连惊带怕的，断断续续再也说不下去，身畔两个年幼的孩子便跟着哭泣不止，一旁的惠姨娘看得心酸，便也跪下向老王妃求情：“娘娘，三媳妇确不知情，也是被老三利用，您便是看在两个孙儿的份上，饶她一命罢！”

    “罢了罢了，”老王妃无力地摆摆手，对崔氏道，“老三这没人性的畜生，为了一己之利连亲娘和幼子都可以舍弃，更何况是你。”

    惠姨娘便忍不住落泪，向老王妃深深叩头道：“我的儿子，是我教导不周，向娘娘请罪！”

    她们这边说着话，警戒在外的慕家众兄弟亦在商议下一步的打算。

    “如今的当务之急，一是找个稳妥的地方安顿家人，二是稳住燕北军。”慕云松向众兄弟道，“老三既然处心积虑、蓄谋已久，那么他想拿下的，绝不止一个北靖王府。”

    慕云松心里清楚，慕云枫不过是皇帝的一枚棋子，而皇帝想要掌控的，除了广宁慕家，还有三十五万燕北军。

    “无论王府如何，燕北军不能有变。”慕云松向慕云柏慕云梅和慕云樟道，“你们三个火速赶去燕北大营，务必稳住军心，除我传令外，燕北军不受任何人调派！”

    慕云梅便道：“大哥何不一同去？咱们带两千亲卫杀回王府去，直接将那些杀手一网打尽！”

    慕云松却摇头道：“不妥。动用燕北军解决慕家内乱，此事若传出去，又给了皇帝以打压我慕家的把柄，传到西北诸族那里，也会引起动荡。再者说，”慕云松苦笑一下，“我在婚礼上的举动，已然引起了慕二叔等一众老将的不满，我在军中的威望必然一落千丈。与其我回去，倒不如你们回去管用。”

    慕云柏和慕云梅觉得大哥言之有理，便道：“大哥放心，有我们在，燕北军定不会乱！”

    慕云松安排好一头，又对慕云桐正色道：“老六，你火速赶往燕北边境，去寻赫连侯爷，将王府之变告诉他，请他迅速回来支援！”

    慕云松有所预感，这场变故还只是刚刚开始，接下来的形势会变得更加复杂严峻，他需要赫连钰的支持。

    慕云桐从未被授此重任，脸上现出几分激动神情，向大哥保全正色道：“得令！”

    他说完便要走，却蓦地被一只手拉住胳膊，便听慕云萱道：“大哥！我跟六哥一同去！”

    慕云桐嫌弃道：“男人的事儿，你一个小丫头添什么乱？”

    慕云萱情急之下大声道：“我不是添乱！如今慕家有难，我身为慕家女，岂能不为母亲和兄长们分忧！”她向自家大哥哀求道，“大哥！三位嫂嫂皆上过战场，我身为将门之女，不愿被她们比下去！您就让我跟着六哥一同去罢！”

    慕云松望着自家妹子灼灼期待的眼神，终点头道：“好，你们两人同去，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只是路上小心，莫要再生事端！”

    慕云萱闻言大喜，一叠声地保证绝不惹事，便与慕云桐一起拜别了老王妃和惠姨娘而去。

    惠姨娘本不愿自己女儿前去赴险，但眼见王爷没有因为老三之事，而对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女心生嫌隙，倒也安心不少，只红着眼眶目送自己一双儿女远去。

    慕云松这边方安顿妥当，便见狐妖媚娘带着众兽赶来，身边的小白狐狸就地化作锦乐模样，向慕云松问道：“我桐哥哥呢？”

    听说慕云桐被派往边境去了，锦乐一瘪嘴颇有些不开心，但想到自己的桐哥哥是去“做大事了”，又窃窃有些骄傲。

    一旁的老王妃和惠姨娘，眼见个白狐狸化成少女，皆是惊诧不已，再听这狐妖少女张口就问“桐哥哥”，更是不可思议对视一眼：难不成……

    她二人正不安地猜测着，却见另一个狐妖一改方才四条狐尾杀气腾腾的妖相，脸上挤出个“亲热得不能再亲热”的笑容，口中笑道：“亲家母啊，初次见面呢！”

    老王妃目瞪口呆，半边脸不住地抽抽；惠姨娘更是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慕云松眼见母亲对这位狐妖亲家接受无能，只得自上前来打圆场，向媚娘拱手道：“今日幸亏狐仙仗义援手，慕云松代表慕家众人多谢了！”

    媚娘对“狐仙”这称呼颇为满意，“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若是亲家母暂时无处安身，不妨先住到我那里去，左右我那狐狸洞地方大，倒也不至于怠慢了诸位。”

    慕云松正发愁要将母亲和众女眷安置何处，此时听媚娘如此说，倒发觉她那里确是个意想不到且稳妥的地方，便再度抱拳称谢：“如此，便暂叨扰狐仙几日，待我们兄弟安排好，便将家人接走。”

    媚娘笑道：“好说好说，我也正好跟亲家母多亲近亲近。”

    老王妃本就对这位自称“亲家”的女妖接受无能，乍听说还要住到妖洞去，险些眼前一黑栽了过去。

    然此时慕云松已无暇照顾母亲的情绪，只向英娘和采莲交代道：“你二人都是历经沙场之人，巾帼不让须眉，慕家女眷老幼，便交给你们关照了。”

    采莲郑重点头，英娘更是豪迈地拍胸脯保证：“王爷放心，无论谁想寻慕家老幼的麻烦，都要先问过我英娘的鞭子再说！”

    慕云松安排停当，便任由狐妖媚娘一手搀着惊魂未定的老王妃，一手挽着怯怯发抖的惠姨娘，一道“亲亲热热”地去了。

    家眷们走后，慕云梅方向自家大哥问道：“大哥将我们都安排停当，自己有何打算？”

    慕云松抬眸望了望东方既白的天色，道：“造成今日之祸的根源，还是当年戚家的案子。若不将此事查清楚，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我慕家上下便再无法同心同德、根基稳固。”

    他转身拍了拍慕云梅的肩膀道：“如今，军中有你们坐镇，再加上赶回来的赫连钰，理应被老三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我便借此机会，去查查当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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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回  再回东风镇

    慕云梅明白，大哥的决定于公而言，是为了整个慕家；于私而言，是无法割舍对苏柒的深情，想要最后一搏，为他二人的未来寻个出路。

    “大哥放心，燕北军交给我们。你但凡需要支援，只需给我们传个信儿来。”慕云梅想了想，又郑重补上一句，“希望大哥，能将苏柒好好地带回来。”

    慕云松闻言，笑了笑道：“一定。”

    正是破晓十分，兄弟几人便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别过，慕云柏等三个赶往燕北大营，慕云松则在一片朝霞中往西行去。

    他依稀记得，昨日他们从熙华苑被绑走的时候，曾听月珑向慕云枫邀功道：“我答应三爷的事已悉数做到了，还请三爷履行承诺，替我查仇家的下落！”

    慕云枫问：“这有何难，你仇家是谁？”

    月珑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戾，一字一句狠狠道：“文天誉！”

    月珑在王府已有多年，而文先生之前一直在西京，月珑为何会与文先生有仇，慕云松不清楚。但碰巧的是，他清楚地知道，文先生如今身在何处。

    既然月珑要去找文先生寻仇，他便先行一步，既能向文先生示警，又能借机抓住月珑。

    他心底有种感觉：这个月珑在王府潜伏多年，自然不会只是为了配合慕云枫完成昨日的一击，她之前必然还做了许多事，身上隐藏着不少秘密。抓住她，就能弄清楚许多事，解开不少未解的疑团。

    慕云松在一片血色天光下深呼了一口气：东风镇，我要回来了！

    “回东风镇？”

    听闻苏先生宣布要先回一趟东风镇，苏柒着实有些不情不愿，“咱们不是回珞珈山么？转道东风镇做什么？”

    那个小院，是她与他开始的地方，亦是他与她度过的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一段时光。

    如今，要让她再度面对那个地方，凭吊造化弄人的物是人非，感慨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对她而言，实在太过折磨。

    世间最无奈悲凉之痛，莫过于要强迫自己放下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那感觉犹如钻心挖骨、痛得透彻。

    “不回去不行啊！”苏先生斩钉截铁，“当初我跟师妹离开时，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埋在了慧目斋院儿里，咱们便是走，也得将那宝贝挖出来带走。”

    “价值连城的宝贝？”苏柒问了一句，突然觉得心里怪怪的，“你宁可把宝贝偷摸埋起来，都不让我知道？！你是有多不信任我？”

    回想这死鬼与师妹“私奔”之时，只给她留下了区区五两银子度日，要不是后来“捡”了慕云松回来，只怕如今她还在那破旧小院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地悲惨度日。

    怎么又绕到了那人身上……每每想到他，都会让苏柒仿佛被人在心口打了一掌，连呼吸都是痛的。她甚至没了向苏先生兴师问罪的兴致，面无表情点头道：“那就去吧。”

    对于苏柒一秒钟恢复行尸走肉的样子，苏先生由衷地有些心疼，她宁可这小丫头多质问他两句，哪怕吵一架也好。

    可她自从脱了那一身大红嫁衣，便如同将自己整个冰封了起来，不哭也不闹，犹如一具毫无生气的人偶。

    悲莫悲兮生离别，苏先生无法可想，只能带着失魂落魄的小徒弟上路。

    行至第五日，已是东风镇近郊。

    “小柒你可记得，咱们曾经在此处跟个装神弄鬼的赖头和尚斗法，将他斗得撅着屁、股在地上痛哭求饶？”

    苏先生故作兴致勃勃地与苏柒聊天，但小丫头不过淡淡“嗯”了一声，便依旧垂眸不语。

    苏先生看着他的小徒弟，默默叹了口气，道：“赶了半天的路，累了吧？歇息一会儿再走可好？”

    苏柒摇头道：“我不累。”

    她嘴上说着，却被苏先生不由分说地按住肩膀，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不累也得歇，我老人家累了！”说罢取出水囊，发觉不知何时已空空如也。

    苏先生凝神聆听了一阵：“不远处便有溪流，你在这里坐着，我去取些水来。”叮嘱罢，便拨开树丛找水去了。

    苏柒望着苏先生远去的身影，蓦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昔日她跟着慕云松去西山打猎，他也曾十分“无聊”地吓她，说要饮她的血解渴，将她吓得花容失色，他却笑得无比欢畅。

    “臭丸子……”苏柒忍不住轻声喃喃，不过一瞬间又黯然伤感，自怨自艾道：“你真是个傻瓜！”

    她不过嘲笑自己一句，熟料耳后蓦然传来个惊憨的声音：“老大！被她发现了！”

    苏柒顿时跳了起来，转身便见几个黑衣蒙面的杀手，不知何时已悄然围在她身后，其中一个一巴掌拍在另一个的后脑勺上，骂道：“你特么就是个傻子！”

    被打的揉了揉脑袋，抬头去看眼前的苏柒，忽然瞪大了一双铜铃眼，后退一步道：“怎……怎么又是你？！”

    经他这么一提点，苏柒也想了起来，眼前这傻大憨粗如黑熊的家伙，还真是个熟人。

    眼见苏先生尚未回来，苏柒咽了口口水，故作淡定地盯着黑熊男笑道：“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黑熊男被她盯得愈发慌神，结巴道：“大哥……她……她不就是那个……”

    “我该夸你好记性呢，还是不长记性呢？”苏柒转眸望向身背弓箭的领头杀手，冷冷笑道：“四娘林中一别，那美艳女鬼对你们，可是想念得紧。”

    听她提起“四娘林”，弓箭男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对于昔日那一场噩梦般的任务，他到如今也不得其解，但那萦绕耳畔、似哭似笑的女鬼叫声，那离奇身死的刀疤脸兄弟，无不在向他提醒，一切都是真的！

    谁能想到，时隔一年多，再度出任务，对象竟又是这个古古怪怪的邪门少女！

    弓箭男在心底暗叹一句“我太难了”，但任务不容有失，他定了定神，向身后三个不明所以的属下一挥手：“把她给我拿下！”

    三个属下见绑架对象是个弱女子，全然不明白黑熊男何以吓成那个鬼样子，不由分说便上前将苏柒合围起来，打算按指示捉个活口。

    苏柒后退了两步，脚跟抵在树桩上，心中暗自焦急：死鬼！再不来你徒弟就当真要变死鬼了！

    其中一个杀手见她退无可退，得意地冷笑道：“想跑？看你还能跑哪去？！”他将一只长毛的爪子向苏柒肩头抓去，尚未碰到她衣领却蓦地缩回手来，口中大叫“烫烫烫！”

    烫？另外两个杀手面面相觑：一个美貌的小娘儿，你最多说她香、滑，如何会烫？

    便闻黑熊男大呼：“我就说这女人邪门儿吧！”

    话音未落，又被弓箭男赏了一巴掌：“你少特么扰乱军心！”又向前面的三个杀手命令道,“赶紧下手！莫让她再耍花样！”

    便有另一个再度出手，在要碰到苏柒衣角的瞬间，却眼见自己指尖腾起了蓝盈盈的鬼火，无论如何也弄不熄，挣扎间又引燃了自己的衣衫，火苗便迅速蔓延了全身。

    那杀手痉挛着不住哀嚎“救命”，向同伴身前扑去，但其他杀手皆被他这诡异的模样震惊了，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竟无一人施以援手，眼看着他带着一身火冲进了丛、林。

    苏柒在心底感叹：若论故弄玄虚的本事，恐怕普天之下也没有一人能比得过她家苏先生。

    有苏先生在暗中支援，苏柒顿时有了底气，故作个阴惨惨的笑容道：“看到了？你们几个再不滚，便是与他同样的下场！”

    黑熊男听闻此言，嘴都打了瓢：“大大大哥……咱们……”

    眼见弓箭男面色阴晴不定，既有胆怯又有犹豫，苏柒深知，此时不能给他思考的机会，便继续施压：“还不信？我数一、二……”

    她说着，骤然向黑熊男伸出一只手指，黑熊男在她一指之下，吓得手里的刀都掉了下去，口中大叫着“别杀我！”抱头转身便跑。

    苏柒冷笑，一个“三”出口，指尖指向另一个杀手，便见他的衣襟上立时燃起蓝色的火苗。

    身上起火的杀手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弓箭男身后仅剩的一个属下亦是腿肚子打颤，就差给苏柒跪下了。

    这场面实在诡异可怖，弓箭男不得不再度对这古怪少女刮目相看，迅速持刀护在身前，向属下道：“撤！”

    苏柒冷笑：“别再让我看见你！”

    她便倚在树下，冷眼看着众杀手遁远，直至不见了踪迹，苏先生方从树后现出身形，笑道：“一群笨蛋，被几块硝石吓破了胆！不过小丫头，一年不见，你这临危不惧的胆魄倒是……”

    他话未说完，便见苏柒身形晃了晃，一脸煞白地几乎要跌倒，这才发觉自己赞得早了，忙上前扶住她：“没事儿吧？”

    苏柒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本想摇头说声“没事”，熟料小、腹又是没来由地一阵剧痛，令她顿时抽了一口冷气，痛苦地躬下、身去。

    “怎么回事儿？”苏先生着实焦急问道，“究竟哪儿不舒服？”

    苏柒此时，却是痛得说不出话来。赶路的这些日子，她时常觉得小、腹一阵阵的难受，之前心不在焉也不以为意，方才被天鹰盟的杀手惊吓，此刻竟痛得犹如刀绞。

    苏先生忙扶着苏柒倚树坐下，用衣袖替她去擦拭满额的汗水，“来喝口水，缓一缓。”

    他从腰带上取下水囊，拔出塞子正欲给苏柒喝水，然就是一瞬间，一道残影从眼前略过，水囊已被一支突如其来的利箭钉在了树上，清水汩汩流了一地。

    苏先生眼中精芒一闪，伸手护着苏柒向侧扑倒，便见另一只箭几乎擦着头皮呼啸而过！

    苏柒正痛得死去活来，此时极尽紧张的身体终不堪重负，呕出一口腥血，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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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回  月珑的手段

    东风镇郊，西山断肠崖。

    月珑一把扯下罩在男子头上的黑布套，见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遮挡突如其来的亮光，却发觉自己双手正被结结实实绑在树干上，挣了几挣亦是徒劳，只得盯着眼前的女子冷声问道：“你是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绑我至此？！”

    “无冤无仇？”月珑将这几个字喃喃重复一遍，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文天誉，你可知，你与我的血海深仇，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文天誉眯眼再度将月珑打量一番：“我与你素未谋面，哪里来得血海深仇？”

    “男人，总是这般自以为是。”月珑把玩着手中一把闪着寒光的精钢匕首，“就像慕家那帮主子，皆以为我当真是个与世无争、默默无闻的下人……唯有我自己知道，这些年只身在王府卧薪尝胆，百般筹谋，过得有多辛苦！”

    文天誉听她提及慕家和王府，立时顿悟：“我记起来了，昔日我往北靖王府拜望王妃娘娘，曾见过你，你是王妃身边的丫鬟？”

    “你倒是好记性。”月珑冷笑道，忽然凑近文天誉眼前，幽幽道：“慕家那帮蠢货，只识得那个名叫月珑的丫鬟，但我今日总要让你死个明白：我不叫月珑，我是天鹰盟的幽冥杀手，月灵珑！”

    “月灵珑……”文天誉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有一丝明悟，“你是……”

    “我，就是月璇玑的亲妹妹！”月灵珑咬着压根冷声道，“我姐姐是如何死的，文大人总该记得罢！”

    忆起被万箭穿心而死，又化身怨灵的月璇玑，文天誉脸上划过片刻惊骇，随机又正色道：“她杀人如麻，造孽深重，罪有应得！”

    他话未说完，便被月灵珑掌中的匕首在脸颊划过一道血痕，“叮”地扎在他耳畔的树干上，月灵珑冲他怒喝道：“我才不管她什么罪有应得！我只知道，她是我从小护着我长大的亲姐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月灵珑赤红了一双眼眸，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我姐姐半生孤苦，唯独对你这个臭男人动了心，便是被你鞭笞蹂虐都不愿离开那大理寺牢狱！她为你一身嫁衣，你却毫不犹豫地杀了她！还给了她一个最痛苦的死法！”

    在月灵珑的歇斯底里中，文天誉终听明白：她今日是来为姐报仇，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想至此，文天誉反而现出个释然的表情，望着一脸悲愤狰狞的月灵珑道：“你只知月璇玑是死在我手里，又岂止她是心甘情愿赴死；你只知你姐姐对我的一片眷眷心意，又岂知我对她铁石心肠；你只知她一身大红嫁衣赴死，又岂知我彼时，真的很想娶她？”

    他的话令月灵珑始料未及，“你……你说什么？！”

    “我与月璇玑之间的爱恨纠、缠，远不止你所知道的那么简单。”文天誉望天一叹，幽幽道，“两个彼此吸引的人，偏偏被置于正邪的两端，相思相望不相亲。我曾下定决心放弃一切，想要放她自由，但她却偏要为我留下，甚至不惜为我慷慨赴死。”

    文天誉低下头，喉咙一阵翻滚涌动，艰难道：“她一身红衣，命归黄泉的那一日，是我此生永远渡不过去的劫。说来可笑，她人虽死了，魂却留在了我心里，刻进了我骨子里，从此再也忘不掉、分不开。”

    他一片凄凄切切的独白，令月灵珑心惊不已，“你当真爱我姐姐？”

    “事到如今，我何必要骗你？”文天誉低低叹道，“她走后，我便在夜深人静、思念至深时，将她的名字一刀刀刻在了自己左手腕上，日夜望之兴叹……你若不信，自可以看看。”

    他说罢，月灵珑便冲动地挥刀挑断了绑在他手上的绳索，抓住他左手腕，褪开衣袖望去。

    却哪里有什么月璇玑的名字？！

    月灵珑尚未反应过来，已被眼前的“文天誉”反手扣住了脉门，另一只手一掌劈掉了她手上的匕首，又如迅雷般卡住她的脖颈，将她重重按在了树干上！

    月灵珑没想到，文弱书生文天誉竟会有这样的身手，迟疑了瞬间便奋力反击，奈何她此刻脉门被死死扣住，半边身子都酸麻不已，又被眼前的“文天誉”提膝重击在小、腹上，顿时痛得发出一声闷、哼，愤恨道：“你敢诈我！”

    “文天誉”冷笑：“不诈你，如何将计就计？”

    他这骤变的声音，让月灵珑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眼，失口道：“王爷？！”

    便是她这一瞬间的惊诧，慕云松暴起一拳打在她脸颊上，趁着她被打的眼前发黑之时，捏住她下颌，将藏在牙缝中的一颗剧毒药丸卸了下来，又用方才缚他的绳索将月灵珑反锏双手牢牢绑在树上。

    确定月灵珑无法服毒自杀，亦无法逃脱，慕云松抹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盯着手里的剧毒药丸看了片刻，道：“天鹰盟杀手月灵珑，忍辱负重在王府潜伏多年，也实属不易了。”

    “王爷过奖了。”月灵珑深知这位王爷的手段，倒是毫无惧色，望着慕云松嘲讽道，“如今北靖王府悉数被三爷掌控，王爷不留在广宁谋划翻盘，却有心来东风镇跟我一个小小丫鬟过不去？”

    “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慕云松弯腰将月灵珑的匕首捡起来握在手里，幽幽道，“七年前，你趁着我母亲去普济寺上香之时，乔装路遇劫匪、亲人皆亡的孤女，博得我母亲善心大、发将你带回王府，又一步步取得她的信任，成为她最宠信的丫鬟，在整个王府下人中都颇有威望。”

    慕云松用赞叹的语气说罢，话锋一转，“本王可不认为，你苦心孤诣地隐忍多年，就是为了襄助老三一朝夺位。”

    “为何不是？”月灵珑娇媚笑道，“我与三爷两情相悦，心甘情愿助他上位，然后替自己谋个好位份，从此翻身做主子，有何不可？”

    “月珑姑娘又在妄自菲薄了。”慕云松望她冷笑，目光灼灼，“天鹰盟的幽冥杀手地位尊崇，不是他区区一个王府庶子能够驾驭的。你与慕云枫，皆是受命与人，是幕后主子的眼线和鹰犬而已。”

    月灵珑干笑一声，并不答话，然慕云松并不介意她认或不认，只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幸而老三夺位之事让你浮出水面，才让我想明白了这些年里一些未解之谜，原来都与你和老三有关。比如，是你趁大婚之前，在苏柒的发簪和我母亲的衣饰上，下了能令野兽嗅之发狂的獐子香；又在烧麦的饭食中动了手脚，让烧麦野性大、发，这才上演了一出大闹婚礼，心思手段不可为不机巧。”

    他抬眸望了月灵珑一眼，见她被戳穿了诡计，脸上竟有一抹得色，便一字一句冷声道，“再比如，赫连老侯爷之死！”

    月灵珑听到“赫连老侯爷”时眸光一闪，被慕云松敏锐捕捉，对于自己的推测更笃定了几分，便道：“三年前，赫连老侯爷离奇暴毙于王府，看似被丫鬟莲香引、诱，酒后纵欲过度而死。那时我心中生疑，却也查不出什么端倪。后来莲香冤死化身怨灵，来寻惠姨娘索命，更说明当年之事大有内幕。

    如今我才明白，整个事件当中，我始终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你，丫鬟月珑！”

    月灵珑故作不屑道：“王爷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当年莲香因为吃了一块被下了药的点心，便昏厥过去人事不省，再醒来，已成了害死老侯爷的罪人。因那盒点心是本是惠姨娘所赏，莲香便以为是惠姨娘蓄意害她，故而死后还执念缠着惠姨娘不放。

    但其实那盒点心，乃是我母亲先赏给了惠姨娘。所以惠姨娘认为，其实是我母亲想要害她，莲香不过是个无辜的替死鬼。

    其实在此事中，我母亲、惠姨娘和莲香皆是无辜，真正在那盒点心中动了手脚的，是你！”

    月灵珑挑眉反问道：“莲香区区一个不得势的丫鬟，王爷以为我为何要煞费苦心地除掉她？”

    慕云松道：“你身为天鹰盟的杀手，真正要除掉的，是赫连老侯爷。而莲香，不过是个让老侯爷之死看起来顺理成章的幌子罢了。

    你背后的主子，对三十万燕北军不放心已久。过去我父王和赫连侯爷、戚将军共掌燕北军，他尚能安心，后来戚将军因通敌叛国罪被诛，我父王又遇刺身亡，那时我刚继承王位不久，塞北诸族因我父王的突然离世，皆不安分地蠢蠢欲动，我忙于南征北战，便由赫连老侯爷坐镇广宁，执掌燕北军务。

    彼时赫连家权势颇大，如日中天，便有传闻说赫连家有盖过北靖王府，独掌燕北军之势。而赫连家又是异族，有前朝皇室血统，这些都让你家主子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你家主子不愿看赫连家做大，故而向你和老三暗下命令，伺机除掉赫连老侯爷。想必你们筹谋许久，才等到了父王忌日这个绝佳时机。

    彼时老三借陪赫连老侯爷宴饮之机，在他的饮食中下了催、情、药；而你则负责寻一个替罪羊，不幸便是莲香。

    待莲香吃了有迷药的点心人事不省，你们便悄悄将她送入赫连老侯爷休息的卧房，接下来之事，便顺理成章：赫连侯爷在北靖王府暴毙，王府不得不将莲香推出去抵命，但区区一个丫鬟，自然不足以担起谋杀侯爷的罪责，亦不足以承担侯府的怨恨。你们既除掉了赫连老侯爷，又祸水东引，挑起定远侯府与北靖王府的不睦，可谓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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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回  岳家当年事

    听他将当年事分析得清楚明白，月灵珑索性亦不再否认，只冷笑道：“丫鬟莲香自然不够分量，其实，当年该出现在赫连佑床、上的是惠姨娘，可惜她命大，竟被莲香那丫头当了替死鬼！”

    慕云松心中明悟：按照月珑昔年的计划，应是惠姨娘与赫连老侯爷有染，害他暴毙于王府，若真是如此，那么王府与侯府的嫌隙，就更深了。

    想至此，他忍不住暗暗握拳，向月灵珑冷声道：“果然好算计，你这些年在王府还干过哪些勾当，从实招来！”

    月灵珑笑道：“原来王爷只参悟到了一个赫连佑之死，倒是我高看了你。实话告诉你，我这些年在王府做过得事，还多着呢，只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说罢，忽然面目狰狞表情，张口将半条混着鲜血的舌、头吐了出来！

    慕云松从一开始便防着她自戕，故刚一擒住她就卸了她口中的剧毒丸，却没料到，她竟会选择嚼舌自尽这等极端的死法。眼看人已吐血身亡，再无可救，只得转身、下山。

    半山腰一处凉亭处，真正的文天誉正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见慕云松下山来，忙上前问道：“王爷无恙吧？”

    “没事。”慕云松与文先生在凉亭中坐下，看四下无人，便据实以告：“那找你寻仇的杀手，是月璇玑的妹妹。”

    文先生愣了片刻，苦叹道：“没想到我与一个杀手的恩怨，会如此无休无止。”说罢，又向慕云松拱手道，“今日若不是王爷专程前来示警又仗义出手，我们一家只怕是凶多吉少，我代妻女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说罢，便向慕云松郑重施了一礼。

    慕云松忙伸手去扶，道“不必客气”，想了想又向文先生谨慎问道：“我还有些未解之事，想要向先生求教。”

    文先生忙道：“王爷请说，文某定知无不言。”

    “尊养女岳婉清一家，为何会遭天鹰盟灭门？先生当年调查此案，可查到些什么？”

    文先生没想到王爷会问起岳家当年事，顿时面露犹豫，踌躇了一番，终下决心道：“婉清生父岳大川，曾在燕北军忠勇卫任职。”

    忠勇卫……慕云松对这名字颇为敏、感，忠勇卫正是当年他父王慕玉棠的亲卫军，亦是奉命屠杀戚家满门的刽子手。

    文先生继续道：“大川本是京城人士，与我家相邻，我和他自幼便是好友，只是我崇文而岳大川尚武，年少时便被他父亲送进行伍中历练，后来便辗转来到广宁，投到了老王爷麾下。

    我那时与他时常有书信往来，听他说在燕北军中崭露头角、颇受器重，还被选调到了王爷亲卫军中，倒也由衷替他高兴，盼他在军中能有一番作为。

    但约摸十年前的一段日子，我忽然与大川断了联系，再见他已在西京。我本以为他回京探亲，他却对我说，他已调回京城，如今在五军营中任职。

    原本能调回京也是好事，但我观他神态颓然，毫无喜色，便问他是否在燕北军中待得不顺心，或是有人刻意为难于他。

    但大川那时只是摇头叹息，支吾不言，我以为他是有什么不便言的难处，便也不再多过问，只恭喜他回京，邀他空闲时来与我聚聚。

    自那之后，大川便偶来与我喝酒闲谈，有一次喝得多了，忽然情难自抑，捶胸顿足地大哭，说他做下了一件有悖天理人伦之事，杀了不该杀之人，手上沾了妇孺的鲜血，这辈子都良心难安，在惶恐自责中度日。”

    慕云松心想，岳大川所指的，理应就是他参与了屠杀戚家满门之事，故而良心有愧，不愿继续待在燕北军忠勇卫之中。

    如今看来，婉清的爹岳大川，曾是参与屠杀苏柒家满门的刽子手之一，之后岳家亦被天鹰盟杀手灭门，只留下一个幼女婉清，与戚家的结局何其相似。

    慕云松在心底叹了叹，又问道：“那先生可知，岳大川一家又为何会遭天鹰盟杀手灭门？”

    文先生蹙眉思索了一番，道：“此事我只知道个大概，至于个中详由，恕我愚钝，却是始终未能查得清楚。”

    慕云松道：“请先生将知道的据实以告。”

    文先生继续回忆道：“那日大川酒醉大哭，我不免问他究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杀了什么不该杀的人，他却又难言之隐一般，不愿再多透露一句，只说北靖王爷……”他不禁望一眼慕云松，“便是先王爷，并不是传说中那般霁月清风、光明磊落，不是明主，是他看错了人……”

    慕云松见文先生提到老王爷慕玉棠，言语间颇有些踟蹰，便宽慰道，“无妨，先生尽管说。”

    之后许久，大川都不愿提及自己在燕北军中的一段经历，对于老王爷也颇多微词，性情更是一改昔日豪爽，变得郁郁寡欢。我多次宽慰于他，但我心里清楚，当年做下的错事，已成了大川过不去的一道心结。

    直至婉清三岁上，有天我去散朝归来，正遇见在宫门外当值的大川，见他满面红光气色颇好，便与他闲谈了几句，问他是遇上了什么好事不成。

    大川便刻意将我拉到背人处低语，说不久在宫中行走时，意外、遇到个旧识，恰与当年那件事有关。大川这些年来，始终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亦有诸多疑惑。如今遇到个关键人物，自然不会放过，便佯装他乡遇故知地与他套近乎，几次三番之后，那人便对他放松了警惕，终在一次与大川喝醉酒之后，失口透漏了当年事的真相。

    对于当年事，大川始终未向我详说，故而他所谓真相我也无从知道，只是大川一扫多年阴霾，且向我说是他错怪了老王爷，可惜老王爷已逝，大川有心将探听到的真相密报给新继位的王爷你，又担心他人微言轻，王爷你不会信他。”

    慕云松蹙眉道：“但我并未接到任何密报。”

    文先生便叹道：“自然，那是因为，大川与我说罢这些的当晚，便惨遭天鹰盟杀手屠杀！”

    “怎么会……”慕云松惊骇了片刻，便明白了个中缘由：岳大川的那位宫中“旧识”，本就与天鹰盟有关联，发觉自己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便立刻通知天鹰盟灭口以绝后患，于是幽冥杀手月璇玑便与众杀手潜入岳府，将他们一家四口悉数屠杀，只侥幸留下一个幼女婉清。

    文先生说罢岳家的祸事，便忍不住感慨：“朝堂上的人，总恭维大燕盛世，堪比秦汉，然天子脚下，正直良善之士亦惨遭屠戮，却无人能还他个公道！这算什么太平盛世，什么朗朗乾坤！”

    慕云松听出文先生言语中，亦透露出对朝堂的不满，忍不住问道：“听闻先生年少时，是今上的伴读？”

    文先生叹道：“不错，我七岁上被家父送进宫，陪伴太子读书，直至二十岁任职大理寺，与今上算是自幼的交情。”

    忆及当年，文先生神情颇有些落寞：“今上年少之时，也是个坦诚开朗、好学上进之人，且颇有个不服输的性子，事事皆要胜人一筹，故而比其他皇子都出色许多，只是……”

    文先生说至此，有些尴尬地望了望身旁的慕云松，“先皇与太后娘娘不知为何，总爱拿他与千里之外的你做比较，听闻你五岁能引弓射箭，便逼他习武；听闻你七岁能将《孙子兵法》倒背如流，便嫌他学识不够广博。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事事与你比较，想要比你强。你与他虽自幼未曾谋面，却成了他心里的一道阴影，一座无法逾越的山丘。”

    文先生说至此，慕云松总算明悟，为何今上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戒心与敌意，原来是积怨已久。

    他不禁在心底苦笑：想必是他北靖王一脉那莫须有的皇位继承权，让先皇与太后始终耿耿于怀，故而时时提点自己的儿子，莫要让别人将皇位抢了去。

    这又是何必……

    “久而久之，今上的性情变得越来越孤僻自负，继位之后，处理朝野内外之事更是刚愎自用、独断独行。我因与今上多年的交情，刚开始他还愿意听我几句劝诫，但身边溜须逢迎之人多了，就连我的劝告亦听不进去。

    我是个耿直的性子，学不会朝中那些趋炎附势、察言观色的勾当，自觉这乌烟瘴气的朝堂，根本无法施展作为，便心生退意。后来家父年迈病故，我便趁守孝之期，辞去了大理寺的官职，带妻女搬迁至此，只求平淡度日，不想……”文先生苦笑一下，“一年多来，又横生许多枝节，倒要多谢王爷庇护。”

    慕云松忙道“先生客气”，看天色不早，文先生要回去安顿妻女，又叮嘱他这两日多加小心，便与文先生辞别。

    文先生走后，慕云松一边下山，一边思索岳大川当年之事：岳大川曾任职忠勇卫，参与了屠杀戚家满门的行动，并对此万分悔恨，顺带对下此无情命令的父王慕玉棠心怀不满，心灰意冷之下找关系调回了京城。

    后来他在宫中遇到一个旧识，解开了他对当年事的疑惑，亦转变了岳大川对父王的态度。这说明，在这个旧识吐露的真相中，父王其实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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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回  重回慧目斋

    联想父王写在戚家案卷上那句无奈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慕云松愈发笃定：当年下令屠杀戚家满门的，也许并不是父王，亦或并非出自他本心，实属不得以而为之。

    想至此，他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希望：若能证实，当年并非父王下令屠杀戚家，那么他与苏柒，便不再是不同戴天的仇人……

    这想法令他连日来阴霾的心情现出一抹曙光，他又将整件事理了理，发现一个重要的人物：岳大川在宫中遇到的那个“旧识”！

    这个旧识，显然知晓当年戚家事的真相，从他能够混入皇宫，且可以调派天鹰盟杀手来看，理应是个重要的角色。

    若能寻到这个旧识，所有的疑惑便迎刃而解。只是时过境迁，天地之大，又要到何处去寻他……

    他边想边走，不知自己何时下了山，双脚却不自觉地带着他往一个熟悉的方向走。

    这条路，当他还是东风镇上的失意猎户苏丸子时，曾走过许多回。这条路的终点，是一个清贫却温馨的小院子……

    慕云松停驻脚步，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曾经慧目斋的门口。

    苏柒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慧目斋自己的床、上。

    当年慕五爷奉命将慧目斋搬至广宁时，手下人收拾的彻底，如今床榻上连被褥也无，也只剩下一块空空床板，显得格外凄凉。

    苏柒掀开身上盖着的一条半旧道袍起身，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儿愣神。

    虽说人去屋空，但这小院儿承载了她与他太多的回忆，目之所及，仿佛都能看到那个身材精壮，目光却迷茫的男子，在忙里忙外地做事，偶尔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便给她一个明澈温暖的笑容。

    那时，他是失忆的猎户，她是窘迫的冥婚媒婆；她以为他是江洋大盗、暗卫杀手，他当她是招摇撞骗的半吊子阴阳法师。

    他们说说笑笑、磨牙拌嘴，偶尔吵架生气，再莫名地和好。他以“伤势未愈”为借口赖着不走，她嘴上赶他走，私心里却希望他这伤势，永远也好不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不过一年的光景，却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苏柒眼眶一阵发酸，却忽见苏先生端着一只碗推门进来，赶忙吸吸鼻子，将眼眶里的潮、湿强制遣返，向苏先生问道：“那几个杀手……”

    “打发了。”苏先生无所谓地摆摆手，却一脸关切地盯着苏柒问道：“你可感觉好些？”

    苏柒这才想起，方才自己是因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晕了过去，不禁为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行径感到汗颜，忙道：“我没事，我方才只是突然腹痛，许是之前吃坏了东西……”

    “傻丫头，你哪里是吃坏东西。”苏先生扶着苏柒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方艰难启齿，“你可以，你已有两月的身孕？”

    “两月的……什么？！”苏柒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待到将苏先生的话在脑海中再过了一遍，顿觉眼前一黑，险些再度栽了下去。

    苏先生赶忙将她扶住，看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禁又叹了口气，将桌上冒着热气的碗递到苏柒手里：“蜜水，喝下去，定定神。”

    苏柒便一语不发，听话地低头喝了，苏先生心痛地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混账王爷的？”说罢，才觉得自己问得实在多余，左思右想，才将自己已然考虑了许久的话说出来，“小柒，这个孩子……要不得！”

    他说罢，见身旁的苏柒却置若罔闻，依旧垂颈低眸一口口地喝着蜜水，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孩子对她打击实在太大，她还需要些时间去消化和思考，便起身抚了抚她的头顶，柔声道：“师父不逼你，你且自己考虑考虑，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行至庭院里，却忽然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气，一脚将院子角落里的鸡舍踹了个底朝天。

    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小徒弟，当做掌上明珠一样的女孩儿，就这么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苏先生心底有种“自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愤懑感，恨不能将那头混蛋猪手刃当场！

    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声响，苏柒抬了抬眼睫。她记得，那鸡舍还是慕云松亲手扎的，将山上猎来的山鸡野兔皆养在里面，隔三差五地生火烤了给她解馋。

    如今，眼看着在苏先生一脚之下七零八散的鸡舍，苏柒忽然觉得腹中一阵难受。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有些不敢相信，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她与他的孩子……

    苏柒闭了闭眼，又片刻的恍然：她想象若那场大婚能得以圆满，如今的他骤然听说有了子嗣，会高兴成怎样一副忘形的模样。

    他大概会一把将她抱起，忘情地在新房里一圈圈地转着，肆无忌惮地大笑；大概会风一样地去禀报他母亲，在她的咄咄念叨中扬眉吐气一把；大概会派人在王府后花园连放三天的烟火，昭示王爷之喜……

    苏柒想着，无血色的唇角竟勾起一抹笑意，她能真真切切地想象出他欣喜的样子，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中闪耀的光。

    可当她睁开眼，望着眼前物是人非的一切，又是不由的一阵心痛。

    那场婚礼，已成了她与他平生的噩梦，戚家与慕家的血海深仇，犹如王母娘娘画下的一道银河，将他们二人置于两端，比牛、郎织女离别得更彻底。

    偏偏，一个小生命不期而遇，在这样绝望的境地。

    苏柒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若这孩子出世，便注定自幼失孤，缺少父亲的关爱呵护。

    但更重要的是，待这孩子长大成人，若知道自己是一段仇家孽缘的结果，身上背负着纠、缠不清的父仇母债，让他在这世上如何自处？

    冤冤相报何时了，前一世的宿怨，已经让她和慕云松饱尝苦果，却又无可奈何，她实在不愿也不忍，将这份仇恨的种子，再种在下一代的身上。

    苏柒痛苦地垂眸，深吸了一口气：孩子，你真的不该来。

    她正说服自己做着最后的决断，却忽闻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原本不想去理会，但那敲门的人不依不饶。苏柒被这敲门声弄得愈发心烦意乱，只好起身往院门口去。

    到门口，便听闻门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有人在家吗？”

    苏柒只得开门，向红衫绿群立在石阶上的中年妇人问道：“王婶，有事儿？”

    “呦，小柒啊！”掮婆王氏手里捏着个帕子，神情有些复杂，“自打你跟你那位堂兄私……那个搬走之后，真是好久不见了哈！”

    然苏柒此时，实在无心与她寒暄，直接问道：“王婶是来寻我家先生的？他刚刚出去了。”

    “是……啊，不是！”

    见王婆吞吞吐吐，将手里的帕子绞了几绞，苏柒愈发心烦，便道：“我家先生不久便回来，请王婶稍后再来罢。”

    说罢，便要关门回屋，却被王婆先一步扯住了衣袖，急促道：“苏先生不在，找你也行啊！”她抢步挤进门来，做个焦虑状道：“是我家那小孙儿虎子，小柒你也认得的，这两日突然撞了邪似的，不说话也不动，还时不时胡言乱语地大叫，着实吓人！”

    她说着，偷眼去看苏柒，见她顿住了脚步，忙继续道：“把我给急的，高香也烧了，黄纸也燃了，就是不管用。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呢，那么巧听街坊说这慧目斋里有动静，似是你们师徒回来了！我就赶紧的念阿弥陀佛，真是我的虎子命不该绝！”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苏柒往外走，“救命的大事儿耽误不得，小柒，求你快跟我去家看看！”

    苏柒本无心管他人的闲事，但听说是王氏家的孙儿虎子，想着那孩子她是看着长大的，昔日在东风镇时也与她十分亲近，实在不忍心看他被邪祟所害，便跟着王氏去了。

    来到王氏家中，苏柒望了一圈儿：“虎子呢？”

    “虎子他……在卧房呢。”王氏脸色颇有些发白，提起水壶给苏柒斟茶都有些哆嗦，茶水泼洒了一地，“你先喝碗茶歇歇脚，我……我去……”

    “去叫人来绑我？”苏柒说着，人已如弦般绷紧，伸手向自己怀里的弗朗机摸去。

    王氏手里的茶碗“咣”地坠地，胸口急促起伏，偏脸上还挤出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怎么会呢？小柒我……”

    “是被人胁迫的？指使你的人是谁？”苏柒在冷声问道。若论被掳遭劫，只怕天底下谁也没有我经验丰富。

    “我……我……”王氏在逼迫压力之下，终忍不住嚎哭了出来，“我也是没法子！他们把虎子……”

    苏柒此时，已无心听她的诉苦，机警地环视了一番看似空荡荡的房间，将弗朗机紧紧握在掌心，慢慢一步步向门口方向退去。

    身后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响，苏柒想都不想地转身开枪，“砰，砰”两颗火弹向门口的人影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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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回  俩神仙打架

    待慕云松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便见慧目斋那扇被修了几百遍的破旧木门，正赫然在他面前。

    竟不自觉地走到这儿来了……他不禁苦笑，抬手去抚。摸那木门上被他亲手刷过，如今又斑驳的黑漆。

    他记得在东风镇时，那丫头总爱拿这扇无辜的木门出气，不是摔就是踹，害得这木门命运极惨，三天两头便要掉下来一回。

    那时的他前世尽忘、记忆全无，只当自己就是这边陲小镇上寂寂无名的一个猎户，偶尔还要假扮个道士，被那丫头卖了赚小钱，还信誓旦旦说是为了攒嫁妆。

    后来，他为她金银万两、十里红妆，却终娶不到心上的人……

    慕云松叹了口气，伸手抚上那斑驳木门，熟料一推之下，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慕云松小心地将门推开条缝望去，果见窗口现出一点亮光，依稀有个人影正在屋内来回。

    难道，她与他一样，眷恋这小院里的一段时光，故而又回到了这里？

    慕云松心中蓦地一阵激动：自从大婚之日一别，他明知与她此生大概再无可能，但对她的思念却愈发刻骨，如同锋刃一刀刀斩在心上，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他推开门，一步步向那烛火中的身影走去，突然很想告诉她：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家国天下，他真的可以统统抛却；只要她愿意，他可以不当那高高在上的北靖王，他依旧是那个失忆的苏丸子，愿意与她在这个小院里三餐四季、共度余生。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屋门，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错愕的脸。

    慕云松愣了片刻，不禁脱口而出：“苏柒人呢？”

    熟料他对面的苏先生，仿佛被他这一句引爆了似的，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嘶声问道：“我正要问你！你把小柒弄哪儿去了？！”

    “我……”慕云松被他反问得疑惑了片刻，便敏锐抓住了苏先生话中的意思，“苏柒不见了？！”

    苏柒丢了……这可怕的想法迅速蔓延了他的头脑，让他浑身为之一凉，对苏先生更多了些恨意，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我把她托付给你，你却把她弄丢了？！”

    “我不过出去了一阵，拐了趟药铺，回来她就……”苏先生蓦然忆起自己为何会拐了趟药铺，眼见这“拱了他家白菜的猪”就在眼前，顿时新仇旧恨齐齐涌了上来：“畜生！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说罢，手中捏个诀，便见一道光刃向慕云松当胸斩来，被他眼疾手快避开。两个男人心中皆窝着极大火气，动起手来招招不留情，不过几个回合，已将屋内的桌椅家什砸了个稀里哗啦。

    二人在屋内打得昏天黑地，全然不知屋外院内，正立着一众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捕快。

    众捕快望着屋内打得正欢的两个男子，颇有些手足无措感，捕头雷震轻咳了两声，对手下道：“去，把他们拉开！”

    熟料他一声令下，众手下却是齐齐后退半步，其中一个揶揄道：“头儿，人家正忙着……不合适罢？”

    其余的忙随声附和：“对对，咱们再等等，不着急。”

    众捕快心里叫苦：且不说苏先生是衙门的老熟人，单说这个去而复来的“苏猎户”，当年只身一人，赤手空拳将十几个捕快打得哭爹喊娘，惨状犹在昨日，他们着实地长了教训。

    如今这两尊神仙打架，他们只敢当个看热闹的小鬼，哪有胆子去插上一脚，那不是明摆的找死。

    望着自己这一帮怂包手下，雷震头大如斗，骂道：“人命关天，岂容你们在这儿耽误工夫？”说罢，深吸一口气替自己壮壮胆，行至战斗正酣的门口，提气道：“东风镇捕快办事！二位可否暂……”

    熟料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只飞来的凳子结结实实砸在胸口，以一个标准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倒飞而出。

    “头儿！没事吧？！”众捕快赶忙来扶，边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贸然上前，边抚慰他们倒霉的捕头：你看，果然是神仙打架，插手不得吧？

    雷震被撞得感觉肋骨都要断了，深觉颜面扫地，啐了一口怒道：“真是两个疯子！要不是因为事关苏姑娘，我才懒得……”

    熟料屋内打架的两尊神仙，此刻竟如同真的生了顺风耳一般，听见“苏姑娘”三个字便齐齐住手，瞬间便站在了雷震身前，皆是一副赤目狰狞的模样，凶神恶煞问道：“苏柒怎么了？！”

    他们金刚怒目般的气势，硬是将雷震吓得心脏骤停半拍，用力咽了口口水，方道：“掮婆王氏一家被杀，有人曾见王氏不久前来慧目斋寻苏姑娘，故而我们来问问情况，如今苏姑娘在……”

    他话未说完，眼前的哼哈二将已不见了踪影。

    众捕快竟齐齐舒了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感，暗叹如今捕快这职业，真的太难了。

    掮婆王氏家中，一家四口悉数毙命，连个六七岁的孩子也未放过，典型的天鹰盟狠绝作风。

    苏先生俯身查探了四具尸首，见唯有小孙儿虎子手脚上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其余三人皆是一刀致命，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这王氏本不是个见财起意的性子，定是有人抓了她孙子要挟，她才不得不将苏柒诓来。”

    他这厢推理着，慕云松则踱至门口，伸出手指捻了捻门上残留的黑色粉末。

    那是弗朗机的火弹留下的火药灰。他在门口仔细查探了一番，终确定只有两颗火弹出膛的痕迹，心中便略略安心了些。

    当日他们犹在高丽战场时，苏柒在擦拭弗朗机时曾与他闲话，说这宝贝虽然能够三弹连发，但对敌只能开两枪。

    他不解，她沉默了一下，方故作开玩笑的语气道：“若万不得已，最后一枪留给自己，总好过落入敌手，成了他们要挟你的人质，到时候你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他那时听了颇为动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咬着她的耳朵狠狠道：“若这有这样的境地，你只管好好活着，便是刀山火海、修罗地狱，你夫君也会来救你！”

    后来，在九死一生的青杨浦，他算是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如今，见弗朗机仍有一弹未出膛，慕云松便可推测，苏柒尚未被逼到自戕的绝境。

    也就是说，苏柒还活着。

    “小柒应性命无碍。”苏先生站起身来擦了擦手，“只是，她究竟被劫持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慕云松转头望向西方的一片血色天光：如今，能煞费苦心将苏柒劫走，还要保证她活着的人，只有一个……

    他方想至此，肩头便猝不及防地挨了苏先生一掌，见他恨恨骂道：“混账东西！我徒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偿命！”

    说罢，便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慕云松揉着发痛的肩膀愣了片刻，忽然有些恼火：明明是你疏忽大意将苏柒弄丢了，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他亦愤愤然地欲走，脚下却踢到个东西。低头看去，见地上多出个小小药包，显然是方才苏先生偷袭他之时，从他身上掉落出来。

    慕云松犹豫了一下，伸手将那药包捡了起来。

    苏柒不知自己已走了几日，亦不知已行了多远的路程。

    劫匪对她还算宽容，每日都给她些饭食，但那饭食中显然掺了东西，让她浑浑噩噩，终日在睡梦中度过。

    她便有机会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在那个梦里，他与她有个圆满的婚礼：执手拜了高堂，他用金秤杆挑了红盖头，与她对饮了交杯酒；得知她有孕的消息，他果然兴奋得让人放了三日的烟花，后来孩子出世，是个壮实的大胖小子，甫一下地便哭得满王府皆听得见；后来，他们携手看儿子长大成人，英姿俊朗正如他的少年时，待到儿子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时，他们已是白发苍苍的一双人……

    这梦做得实在美好，以至于苏柒昏沉醒来时，心中着实的恋恋不舍。

    也好……她抚着自己的小、腹想：即便是在梦里，也算是得了个镜花水月的圆满。

    马车行了许多时日，她亦昏沉了许多时日，直到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不再置身于那辆昏暗颠簸的马车里，而是躺在一张精致的雕花木床、上。

    屋内香炉中袅袅青烟，散出的香气让她头脑愈发的昏沉，苏柒挣扎着坐起身来，见自己身上多日未换的衣衫已换成了雪白的茧绸中衣，显然有人在她昏迷中，替她沐浴更衣了一番。

    只是，这是什么地方……

    苏柒想从床、上下来，脚一落地，便觉眼前有些黑，想来是昏睡了多日，都不曾正经吃过饭食，身体亏空得厉害。

    她大喘了几口气，只得坐在床边，将头倚在床柱上，透过雕花的窗棂向外望去，只见一片青葱翠色，隐约有阵阵蝉鸣声。

    不知不觉间，已是初夏的时节了？

    苏柒正纷纷乱乱想着，忽见房门被推开，两个宫装侍女捧着托盘进来，见苏柒正坐在床边，遂垂首恭谦行礼道：

    “小主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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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回  后宫步步惊

    小主？！苏柒被这莫名的称呼雷得外焦里嫩。

    一个侍女忙将手中的瓷盆放下，拧了条温热的帕子给苏柒净面，另一个则将个精巧的朱漆食盒捧到苏柒面前，打开来柔声向她问道：“小主可要用些点心？”

    苏柒垂眸看去，食盒里是一叠八宝蒸糕和一叠芙蓉酥，还有一只天青瓷碗中盛着糯米桂圆羹，看起来十分精致诱、人。

    她顿觉自己的五脏庙在咕噜作响，这许多日子她都在马车上浑噩度过，每日下腹的不过几口汤水，还是掺了迷药的，身子实在亏空的很。

    但她默默咽了口口水，抬眸向那侍女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侍女福了福身：“禀小主，是吟霜阁西苑。”

    吟霜阁……苏柒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的所在，然观这屋内的家具摆设，比之北靖王府毫不逊色，显然是个富贵大户人家。

    她思忖一番，见那侍女依旧乖巧地端着食盒侍立身前，想想这莫名的冤家对头既然煞费苦心地绑架她，便没有千里迢迢将她绑来再毒死的道理，想至此，她便伸手去捏那点心，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熟料她指尖刚捧到芙蓉酥，便被门外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骇得一哆嗦：“什么来路不明的女人，就往吟霜阁里送？”

    她质问完，似有个婆子在低声向她解释，那高尖嗓门便冷笑道：“是么？我倒要看看，能让陛下心心念念，千里迢迢接回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说着，便见个穿湖蓝色织锦襦裙的瘦高女子，带着两个宫女和一个嬷嬷跨进门来，先前的两个侍女欠身行礼道：“请兰贵人安。”

    被唤作兰贵人的女子，用一双丹凤吊梢美目将苏柒上下打量了一番，咬牙嫉恨道：“果然是个妖精！”

    若放在寻常，苏柒必定毫不吃亏地呛回去，但此时，这被称为“兰贵人”的女子，和她口中的“陛下”，终让她明悟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心中不免愤恨：自己已与慕云松恩断义绝、与北靖王府反目成仇，那混账皇帝为何还不肯放过她？将她从燕北千里迢迢掳至西京，囚禁在皇宫之内，又是为了什么？

    她这厢正思忖着，兰贵人却再度出声发难：“混账东西！见了位分高的主子，竟不知道行礼么？”说着，向自己身后两个宫女道，“你们两个没眼色的，还不去教教这个粗陋无礼的小妖精，宫中的规矩！”

    苏柒心中暗暗叫苦：以往在话本子里看过的宫斗情节，难不成要践行在自己身上？且我与这兰贵人初次见面，何仇何怨，竟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下手，果然宫中的女人都是疯子……

    眼见两个宫女不怀好意地近前来，苏柒急中生智，端起昔日女先生教过的，北靖王妃的架势，拿眼角睨了她们一眼，冷喝道：“谁敢造次？不要命了么？”

    两个宫女果然被她咄咄的气势唬得顿住，面露犹豫：都知道这女子是陛下专程派人接回宫来，在陛下心中自然颇有分量，日后的位份恩宠未必在兰贵人之下。她一旦得势，再追究起今日之事，她二人的小命只怕也到头了。

    两个宫女想至此，只得反过头来劝自家主子：“小主，三思啊！”

    偏偏兰贵人是个骄纵性子，见这来路不明的妖精不过一句话，便唬得自己的宫女不敢近前，深觉自己颜面扫地，气急败坏地一巴掌掴在宫女脸上：“吃里扒外的东西！教个规矩都不敢，还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宫女挨了打亦不敢吭声，忙跪地哀求：“小主息怒！”兰贵人正要动手掴另一个，便闻门口传来清冷声音：“一言不合就动手，兰贵人好大的做派！”

    屋内众人齐齐向门口躬身行礼道；“请贵嫔娘娘安！”便见个身穿芙蓉色广袖宽身上衣，紫色曳地望仙裙，头梳如意高寰髻的女子缓缓踏进门来，一双描了花黄的美目将屋内众人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兀自坐在床边的苏柒身上，轻启朱唇，毫无情绪地问道：“这就是苏姑娘？”

    苏柒有些拿不准，这位“贵嫔娘娘”对她是个什么态度，正不知该如何开口，便被兰贵人抢了先，向贵嫔娘娘嗔道：“夏姐姐你看看，什么来路不明的妖精都往咱们院子里放，将咱们吟霜阁当成什么地方了？！”

    偏夏贵嫔不接她的话茬，甚是冷淡答道：“吟霜阁是什么地方，自然是陛下的后宫，陛下想放谁在这儿，自会跟我说，还由不得你置喙。”她望一眼苏柒，又向兰贵人提点道，“你今日不问青红皂白便给她做了规矩，岂知过几日，许就轮到她给你做规矩了！”

    兰贵人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无奈夏贵嫔比她位份高，这吟霜阁中又是夏贵嫔做主，她只得饮恨不再出声。

    夏贵嫔便向苏柒走近两步，语气放缓了些：“姑娘是广宁人？”

    广宁人……苏柒感慨了一下：她儿时确是广宁人，不久前又差点就成了广宁媳妇，但……“算是吧。”

    夏贵嫔面露柔和神色：“我亦是广宁人，你我便是同乡。你且宽心住在此处，缺什么少什么，便打发人来跟我说。”

    见人家主动示好，苏柒不好再无礼，便福了福身道：“多谢贵嫔娘娘！”

    夏贵嫔说罢，又交代了几句用心伺候之类，便转身离去，兰贵人亦跟着出门，却在临行前别有用心地向宫女交代道：“这位苏姑娘一路舟车劳顿，身子虚乏，岂能吃这些甜腻的东西？都撤了！”

    宫女不敢违拗，便将那食盒撤了下去，徒留苏柒在她身后弱弱地喊了个“等……”

    此后直至入夜，也再无任何人给苏柒送任何吃的来。

    十有八九又是那个兰贵人在搞鬼……苏柒揉着自己饿得发痛的肚子想：果然后宫是世上最步步惊心且惨无人道的地方，比北靖王府危险得多。

    难不成姑娘我踏入宫闱的第一日，便要被饿死在这里？

    这消极的想法甫一出现，她便觉腹中一阵难受，仿佛那个小小的人儿正表示着不满。

    苏柒忽然便涌起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如今她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为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能坐以待毙饿死在这里！

    既然没人来送，那就自己去找罢！

    苏柒又躺着静待了一阵，直至夜深人静，整个吟霜阁都没了动静，她便悄悄起身、下地，打开、房门溜了出去。

    在皇宫中转悠了一阵，苏柒暗自感叹：一则没想到这皇帝的宅子竟他母亲的如此大，比北靖王府还要大上几倍；二则没想到，夜里的皇宫竟如此热闹。

    除了成群结队巡夜的侍卫，宫中的各色冤魂怨鬼随处可见，有的浑身滴水、一颗脑袋被泡得斗大；有的被打得血肉模糊，一路飘一路滴血；更有的鼓着一双金鱼眼，一条血红的长舌、头直垂至胸前……

    饶是苏柒见过的妖魔鬼怪不少，一下子遇见这许多形形色色的鬼，仍觉得有些触目惊心：话本子诚不欺我，皇宫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期间还要躲避着巡逻的侍卫，却始终未见传说中的御膳房究竟在哪里。

    自觉这样满皇宫乱转不是办法，又不能向侍卫问路，苏柒思之再三，就只能问一问鬼了。

    恰见眼前的水榭畔正飘着三个宫女模样的女鬼，依稀正凑在一起闲谈，苏柒便鼓了鼓勇气凑上前去，赔笑道：“请问三位姐姐……”

    其中一个闻声回过头来，满面的青紫肿胀，一开口便有黑血顺着唇角淋漓而出：“何事？”

    苏柒被她这模样骇得一惊，暗忖这位应是中毒而死，勉强赔笑道：“请问……御膳房在哪边？”

    那中毒女鬼幽幽然盯了她一阵，将苏柒盯得直发毛，正想说句“抱歉打扰”便闪，那女鬼却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就在那边……”

    苏柒忙道“多谢”，转身便走，依稀听到身后中毒女鬼对另外两个鬼友道：“我就是吃了御膳房的点心……”

    苏柒顺着女鬼指的方向寻去，果然不久便见一处挂着“御膳房”标志的院子，院内倒是依稀亮着灯光。

    苏柒矮身凑近那有光的屋子，便闻屋内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正骂道：“懒东西！让你守着炉子，你敢打瞌睡！”

    便有另一个小太监诺诺连声：“师父息怒！师父息怒！徒儿再也不敢了！”

    那老太监继续叱道：“这是给丽妃娘娘炖的雪蛤丽颜汤，需文火熬制十二个时辰！被你这般瞌睡冷了灶，明日丽妃娘娘尝出端倪怪罪下来，不但你一条贱命难保，杂家也要被你牵连！”

    小太监便哭出了声：“求师父救我！”

    老太监道：“罢了罢了，念你往日一片孝心，杂家便救你一命，你去太医院，跟当值的太医求两片老山参来加进汤里，参性热，能将火候不足之气弥补一二！”

    小太监连连叩首称谢，打开门急匆匆去了。老太监见他走远，也后脚出了门。

    苏柒深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看看四下无人，便闪身进了屋。

    借着烛火，果见一处炉火上正咕嘟炖着汤，但苏柒对这所谓雪蛤养颜汤实在没兴趣，她如今要找的，是能果腹解饿的吃食。

    她猫着腰将桌案上的盆盆罐罐翻了一遍，偏偏都是些调味之物，没有一样能直接入口。苏柒暗骂了句“倒霉”，正起身欲换个地方找吃的，冷不防脚下被绊了一跤，便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屁、股着地，刚下意识地要痛呼出声，却被凭空伸出的一只手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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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回  偷食小伙伴

    苏柒正欲挣扎反抗，却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方才的老太监去而复来。

    苏柒立时不敢动了，躲在一排木架后面，看着那老太监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了一番，从衣袖中摸出个小纸包，打开正炖着汤的盅盖，将纸包内的粉末悉数倒了进去。

    下毒？！苏柒骤然瞪圆了一双眼，下意识地便要喝呼出声，却被一只手蓦地抓在肩膀上，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

    苏柒转头，见身后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生得清瘦，一双眼瞳却炯炯闪亮，十分郑重地向她摇了摇头，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柒点点头，不再出声，眼睁睁看着老太监下毒完毕，将那纸包凑着炉灶上的火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冷笑，便转身出门去。

    待他走远，苏柒方向那少年质问道：“方才为何不让我出声，眼看着他下毒害人不成？”

    少年瞥她一眼：“偷吃还想见义勇为，谁给你的勇气？”他站直了身子，望了望那碗被下了毒的雪蛤丽颜汤：“这汤是炖给丽妃的，丽妃此人，平日里恃宠而骄、跋扈狠毒，在宫中树敌颇多，有人想害她也实属正常。但她身居妃位，若是被毒死了，必然要严查，故而一般妃嫔绝无胆量害死了她，充其量不过是加些相克的食材，让她病个十天半月，毁她容貌煞她锐气而已。”

    苏柒不禁对着少年啧啧：小小年纪，便对宫闱中的人和事分析得头头是道，果然环境历练人！

    她正感慨，却听少年问道：“你是谁呀？”

    “我……”苏柒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只得含糊到：“我新来的，你呢？”

    少年自嘲道：“我，在这宫里待了许多年了。”

    苏柒见少年跟刚才挨骂的小太监差不多年纪，便以为他也是自幼进宫的小太监，心中暗叹了句可怜，又问道：“你……也是来偷吃的？”

    她一个“也”字，让少年好感顿生，觉得既然是夜半偷吃同道中人，便诚恳地向她传授经验：“这间是汤水房，专门给位份高的主子们煲汤的。我不建议在这里偷吃，吃不饱不说，一不小心被毒死了，都不知道替谁死的。”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向苏柒摆手道：“跟我来！”

    苏柒难得遇见个惯犯，忙不迭跟着他溜出屋去，一路向御膳房后面走，行至最后一排房间，少年从腰里取出个薄薄的板子，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插进去，三两下便拨开了门栓，回头冲苏柒一摆手，二人便前后脚溜了进去。

    这屋子里并未点灯，漆黑一片，且比之前的汤水房满当许多，苏柒只能一路摸黑跟着他慢慢前行，走几步便要被地上的南瓜萝卜大白菜绊一跤，格外跌跌撞撞。

    少年带着她行至窗边，借着窗口的一点朦胧月光，向窗下几条桌案上摸去，须臾便在一只簸箩里找到几个凉掉的包子，便递给苏柒一个：“这是给宫女下人们放饭的地方，虽说吃得没前面高端，但好歹安心。”说着，自己也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果然是行家！”苏柒忍不住赞少年一句，接过包子一口要下去。她早已饥肠辘辘，此刻觉得这冰凉的肉包子简直就是人间绝味，比她昔日在王府吃过的御厨宴还要美味几分。

    想到自己在吟霜阁的日子怕是凶多吉少，那歹毒的兰贵人还不知要饿她到什么时候，苏柒索性多拿了几个肉包子揣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少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对于她这等没出息的行径倒也不嘲笑，只靠在桌边大嚼自己的。

    苏柒将剩下的三个肉包子揣完，又不甘心地伸手去摸旁边的簸箩，希冀能再寻些吃的一并带走，有备无患。

    熟料她在昏暗中看走了眼，摆在旁边的并不是个竹簸箩，而是一只硕大瓷盆，她一掂之下滑了手，那瓷盆便“铛”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一声可谓清脆响亮，立刻便听窗外有侍卫喝道：“谁在里面？！”

    苏柒吓得三魂六魄都要出窍，简直快被自己蠢哭了，焦急地向少年问道：“怎么办？！”

    少年倒是一派淡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抹了抹油烘烘的嘴，道：“还不快跑！”

    说罢，猛地跃上条几推开窗，拉着苏柒从窗口一跃而出。

    苏柒不及多想，只顾被少年拉着向前跑，但很快便听到身后有侍卫呼喝着追了上来。苏柒只好拼命加快脚步，奔跑间揣在怀里的肉包子一个一个滚落下来，于是追逐他们的队伍中又莫名多出了几只狗，嚎叫声又引起了各宫各院中高高低低的犬吠猫啼，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宫苑一片喧闹。

    苏柒觉得这场景颇有些熟悉，想起她刚进北靖王府时，也时常大半夜被王府侍卫追着满院子跑。但彼时好歹有慕云松这个王府老大撑腰，万一被抓住了也不过是丢脸，但如今在皇宫内院之中，被抓住恐怕连小命都要丢了！

    她正兀自焦虑着，冷不防少年抓着她一个急转弯，她招架不及，一头撞在了墙壁上。

    “喂！喂喂！”她捂着撞出了鼻血的鼻子，边跑边喘息着抗议：“你转弯就不能先招呼一声？”

    但少年并不理会她，脚步不停地拉着她一路跑进了一座院子。

    苏柒见这院子与她住的吟霜阁差不多的规模，想来是其它什么妃嫔的住处，她正想提醒这“小太监”，擅闯妃嫔的宫苑恐怕没什么好下场，他却拉着她直向正堂冲了进去。

    此时屋内还亮着灯，苏柒被少年拉着冲进屋，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水青色锦缎中衣，及腰长发披垂，正坐在桌前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骤然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一张清瘦的脸上嵌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嗔道：“鸿儿……”

    少年这才停下脚步，边大喘着气边急切道：“姑姑救我！”

    “你这是又惹了什么祸？”青衣少女望着少年和被他拉着，正满脸鼻血毫无形象的苏柒，蹙眉嗔怪道。

    但不及少年细说，门外已传来夹杂着犬吠的侍卫呼喝声：“人呢？定是窜进院子里去了！”

    青衣少女一双美眸中现出焦急神色，忙道：“你们快去里屋躲着！”见少年带着苏柒去了，复气定神闲地在桌边坐下，捧起书继续佯装入神。

    须臾，便有个中年嬷嬷进来禀道：“公主，门外有大内侍卫称，见形迹可疑之人潜入了慕恩阁，恐惊扰了公主，欲进院来搜查，请公主示下。”

    青衣少女慕云溪从书上抬起眼眸，故作惊讶道：“什么形迹可疑之人？本宫怎么没看见？”

    嬷嬷为难道：“这……”

    慕云溪不悦道：“都什么时辰了？本宫早已宽衣歇下了，放一群大内侍卫进来捉贼，成何体统？”

    嬷嬷听出了公主话中之意，忙躬身道：“是，奴婢这就去将他们打发了！”说罢便关门退了出去。

    慕云溪听门外的大内侍卫走远了，方起身往内室来，望着正席地而坐，端着茶壶牛饮的少年，蹙眉问道：“鸿儿，你究竟又闯了什么祸？这位姑娘是？”

    少年仿佛被他姑姑提醒了，放下茶壶抹了抹嘴，向苏柒道：“倒忘了问，你是谁啊？”

    慕云溪简直要被这个侄儿气死：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你也敢拉着人家在皇宫内院里乱跑，还被大内侍卫一通猛追……你真当自己是孙悟空能上天入地不成？

    苏柒却郑重地敛裙向她拜了下去：“参见公主殿下，深夜擅闯殿下寝宫，诸多冒犯，请公主殿下责罚。”

    方才躲在内室时，她清楚听见有下人唤这青衣少女“公主”，自是有些瞠目结舌；在转头看看大咧咧坐在地上的清瘦少年，想到他方才叫这位公主一声“姑姑”……

    能叫公主做“姑姑”的，显然不会是个小太监。

    苏柒抚了抚胸口：皇宫果然不是好玩的地方，随便遇见个偷吃的同伴，身份都贵不可言！

    慕云溪见这女子谦恭知礼，又是被他家鸿儿一路拉着跑进来的，倒也不责怪，只向少年慕鸿道：“那些侍卫为何追你？你又闯了祸？”

    慕鸿无所谓道：“去御膳房吃了两个包子，算不得什么大祸罢。”

    慕云溪却听出了端倪：“德妃又为难于你？”

    慕鸿垂了眼眸，揶揄道：“没有……”

    慕云溪心疼地看着这个侄子，暗叹这孩子生在宫中实在命苦:生母是个位份不高的才人，本就不得圣宠，在生他时便血崩而亡，太后念他是皇长子，便自幼收在身边抚养。只是近几年太后与皇帝日益不睦，皇帝便打着皇长子需要教养的名义，硬将这孩子从太后身边夺了来，放在了德妃宫中。

    但德妃本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对这个孩子打心眼里不喜欢，加之慕鸿这孩子生性倔强，打死也不服软，便愈发招致德妃厌恶嫌弃。

    如今德妃有孕，很可能是个皇子。宫中皇嗣之事永远是你死我活，慕鸿这个碍眼的皇长子，自然对她肚里的孩子构成了威胁，于是德妃对慕鸿变本加厉地虐待，动辄训斥打骂，时常连饭都不给吃，只盼着哪一日他能饿死、病死，或是闯下大祸事被皇帝褫夺了皇子身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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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回  无情帝王家

    无情最是帝王家……慕云溪对这个苦命的侄子格外怜惜，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早跟你说过，饿了肚子就到姑姑这儿来，姑姑想法子给你弄，何必像个小贼似的去偷？”

    慕鸿挠挠头道：“我知道姑姑正被禁足，本不想再给姑姑添麻烦。”

    慕云溪苦笑道：“你给我添麻烦不要紧，大不了我再多被禁足几日。可你若被人抓住，捅到你父皇那里，他少不得又要罚你！”

    “他才不会罚我。”慕鸿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压根儿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儿子。”

    “鸿儿……”慕云溪轻嗔一句，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她自己又何尝不晓得皇帝的冷酷无情，即便是至亲之人在他心里，也不过是可以随时拿来谋利益或牺牲的棋子。

    可惜慕鸿这孩子天资聪颖、秉性善良，在这冷漠无情的宫闱之中，犹如一株小小的松柏般顽强地生长。

    慕云溪替慕鸿理了理头发，柔声道：“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些热乎吃食，待你吃完了，便让郝嬷嬷送你回明德苑去，就说是我叫你来的，想来德妃也无话可说。”

    她说罢，又转向苏柒，为难道：“至于你，是从哪个宫苑跑出来的？”

    苏柒本张口想说“吟霜阁”，但转念想到若被送回吟霜阁，只怕那兰贵人又会抓住把柄为难于她，还不如不回去的好，于是低头做个惶恐状：“我……今日刚来宫中，不记得是哪个宫苑的了。”

    慕鸿便插嘴道：“她就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宫女……”未说完便被慕云溪瞥了一眼：你连人家是谁都不清楚，还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慕鸿吐了吐舌头，向苏柒递去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跟着一位嬷嬷走了。慕云溪便道：“如今夜半三更的，放你出去也不安全，便在我这里待一宿罢，明日若有人寻来，本宫再替你说情。”

    苏柒心下感激，便再跪下拜道，“多谢殿下！”

    慕云溪便颔首让她起身，苏柒瞥见桌上的书册，忍不住开口道：“公主也爱看《昭玉记》？”

    慕云溪一张俏脸顿时红了，挥袖将书册藏起，揶揄道：“也不是爱看……不过闲来无事，看几眼解闷儿而已。”想了想，又弱弱叮嘱道，“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苏柒顿时明了：身为堂堂公主，便是读书也应是《女则》、《女训》、《太祖皇后家训》之类，似这等闲书话本子，是不该出现在公主手中的，忙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说罢，又忍不住热情普及，“这故事写得极好，在民间还被改编成了戏文传唱呢！”

    “真的？”慕云溪眼眸一亮，用手指轻抚着书脊，叹道：“这故事里的叶昭，一介女子之身却能当上大将军，血战沙场为国守边，可我呢，莫说赴边关上战场，从小到大连这皇宫都未曾出过……”

    她说得凄楚，苏柒听得可怜：堂堂公主，大燕朝最尊贵的姑娘，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又有谁知道她的苦闷？

    且听方才慕鸿说，如今公主正被禁足，那便是连自己这个小院儿都不能踏出半步……这样的日子，在苏柒看来，简直过不下去。

    眼见公主哀伤，她觉得自己在旁理应劝解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眼眸转了几转，方道：“不过是个故事，公主实在不必太当真，况且边塞沙场说起来豪迈，实则尸山血海、命如蝼蚁，又有什么可向往的？”

    慕云溪轻笑道：“听你说得，倒像自己上过沙场似的。”

    听她这样说，苏柒忍不住挺了挺胸脯道：“不瞒公主说，我还真就上过战场！”

    “你？”慕云溪笑着摇了摇头。

    苏柒见她不信，心中有些别扭：别的事皆无所谓，但她征战高丽战场之事，却是她平生最为辉煌骄傲的一笔，由不得她人质疑。

    “不瞒公主，民女家住燕北广宁城。去岁末时，北靖王率十五万燕北军东征高丽、大破倭军之事，公主殿下应有耳闻。”苏柒说着，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便随燕北军征战高丽战场，期间也是九死一生。”

    慕云溪见她言之凿凿，一双眼眸中闪着异样的光彩，不自觉便有几分信了，“只是你一个姑娘家，为何能够随军出征？”

    这问题让苏柒有些犯难：彼时她与英娘、采莲千里投军，与心爱的男人同生共死，劫后余生时许下白头之约，是何等的浪漫与豪迈，谁知造化弄人，如今再想起，竟是恍若隔世，比那话本子上的故事还遥远……

    “我……是随军的法师。”苏柒索性道，“战场无情，总有诸多伤亡，便要有人替阵亡的将士超度。”

    “原来如此。”出乎意料地，慕云溪倒未对苏柒的法师身份有所忌惮，而是倚在桌边，手托香腮道：“你既然见识过战场，便跟我说说，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的？”

    苏柒本就对这位孤独公主颇多好感，且欠着她一个人情，便索性在她身旁坐下，从燕北军入高丽境开始，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

    她讲到众鹰助力下的平壤大捷，讲到一千残军困守安州的无奈，讲到围歼金刀武士的危机，讲到慕五爷火烧龙山、北靖王轻取王京的睿智。

    她独独不敢讲血战青杨浦的桥段，那是她心底不敢碰触的殇，每每想起都会勾起对那个人的无尽思念，会瞬间让她崩溃。

    苏柒滔滔不绝地讲着，慕云溪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随着苏柒的讲述时而欣喜时而悲恸，时而焦急时而赞叹。

    这场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也曾与她有过莫大的关系。彼时胜负未分，她皇兄便急着与倭国议和，还要将她这个嫡公主当做筹码，送去倭国和亲。

    那时，她惊闻此讯，只觉如同晴天霹雳，不敢相信她的亲哥哥竟对自己如此绝情，跑去乾清宫向皇帝跪求放过，却又招至一顿无情训斥，万念俱灰之下险些三尺白绫自坠房梁。

    幸而不久便有捷报传来，说北靖王率军大败倭国，逼其签下纳贡称臣的降书，从此再不敢过鲸海半步。倭国既降，和亲之事自然也就作罢。

    慕云溪劫后余生，对这位从未谋面，却改写了她人生的北靖王，心中颇为感激。

    但皇兄对于这场大捷似乎并不高兴，且迁怒与她，寻了个“养病”的由头让她禁足，无诏不得出。

    慕云溪对此不敢有任何异议，毕竟能不嫁去万里之外的倭国，她已是谢天谢地了。

    如今，听苏柒讲述高丽战场之事，生动鲜明得让她如同亲历一般，慕云溪方明白：她如今的岁月安稳，是因为千里之外的边疆，有北靖王率领几十万燕北军在替她浴血拼杀，负重前行。

    慕云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长吐一口气，叹道：“这位北靖王，真是我大燕的国之柱石！”

    苏柒心口一痛：连日来，她总在逼迫自己不要想起他，但如今被突然提起，她仍会觉得无比难过。

    她忙别过脸去，怕被公主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幸而慕云溪犹沉浸在高丽战场的情节里，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兀自笑叹道：“说起来，这位北靖王还是我的堂兄。只可惜先皇有命，北靖王一脉无诏不得入京，恐怕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见这位堂兄一面了。”真想当面对他说声感谢，毕竟是他扭转了她的人生。

    慕云溪叹罢，又想起什么似的，向苏柒问道：“你是广宁人，可曾见过北靖王？”

    苏柒被她问得又是心中一紧，勉强镇定道：“见过……自是见过的。北靖王爱民如子，广宁城的百姓人人都见过他。”

    慕云溪叹道：“可西京的百姓，从来不曾见过皇帝。”

    苏柒此时，着实地怕这位公主再继续聊关于北靖王的话题，索性自己引岔开去：“北靖王府在广宁城威望极高，北靖王兄弟六人，却只有一个妹妹，恰与公主殿下同龄。”

    说着，心中沉沉一叹：经过婚礼的一场闹剧，不知慕云萱她们如今怎么样了？

    “是么？”慕云溪对自己这个堂姐妹大感兴趣，“她闺名叫什么？生在广宁，理应比我这个公主自由些？”

    “何止自由，这位慕大小姐慕云萱，根本就是北靖王府的小霸王！”想起慕云萱的往事，苏柒的百般愁绪倒冲淡了些，“她啊，光是针线女红师父，就气走了七八个……”

    苏柒又讲了些慕云萱的轶事，将慕云溪逗得“咯咯”笑个不停，二人谈笑间，不觉东方已微亮，竟是一夜过去。

    慕云溪自幼生长在宫中，从未有过朋友，更是生平第一次与人聊了半宿的话，从苏柒的言语中窥探了宫外的世界，知晓了许多她从不曾知道的人和事，自然而然地便将苏柒当成了她的朋友，甚至邀请苏柒与她一同用早膳。

    公主的早餐也并不繁复，不过一锅热粥配上几碟子爽口的小菜，但在苏柒看来已是人间美味，几口热腾腾的粥下肚，她竟有种欲哭的冲动。

    “慢些吃，多着呢。”看她狼吞虎咽地喝粥，慕云溪心里又是一酸：这姑娘怕是许久没吃过饱饭了，也不知她到底是哪个院的宫女，竟遭如此苛待。

    正想着，便闻下人来通传，说吟霜阁的夏贵嫔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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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回  飞来的横祸

    “夏贵嫔？”慕云溪有些疑惑：她与夏贵嫔素来并无交集，她今日却一大早登门来访，“夏贵嫔可说有何事？”

    苏柒情知隐瞒不住，咽下最后一口粥，尴尬道：“夏贵嫔……应是来寻我的。”

    慕云溪疑道：“你是吟霜阁的人？你昨晚不是说，不记得自己是哪个宫苑的人？”

    苏柒便俯身拜了下去：“我也有难言的苦衷，恳请殿下见谅。”

    慕云溪感觉被她骗了，心中颇有些气，但想到她方才狼吞虎咽喝粥的模样，心知她在吟霜阁必然受了莫大委屈，一时间又心软了，伸手扶了她一把，道：“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宫规森严，宫人不得无故擅离串岗，若追究起来便是大罪。”

    苏柒再度颔首道：“已然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殿下不怪罪，苏柒已感激不尽。”

    慕云溪方让下人请夏贵嫔进来，又示意苏柒莫怕，只管侍立在她身边。

    夏贵嫔进门便见到立在公主身后的苏柒，不易察觉地轻蹙绣眉，但随即换上个含笑亲近神情，俯身道：“给公主请安，公主今日气色颇佳，想来身子是大好了。”

    慕云溪放下筷子，微笑着虚扶了夏贵嫔一把，“原本心间还有些不爽利，恰逢贵嫔身边的这位苏姑娘，昨夜在宫中迷了路，误打误撞地走到慕恩阁来，与本宫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倒将本宫的病去了一大半。”

    夏贵嫔何其通透的人，听出公主话语中，对这姓苏的女子颇多维护之意，之前准备好的一通说辞便一句不敢再说出来，只笑道：“能为公主排忧解闷，便是苏姑娘的福分了。”

    说罢，又抬眸望着苏柒，轻嗔道：“苏妹妹来与公主作伴，也该知会姐姐一声，今儿一早陛下便来寻你，见妹妹不在吟霜阁中甚是不悦，连带姐姐我都挨了通斥责呢！”

    听她如此说，苏柒心中骤然一沉：那混账皇帝来寻她，究竟意欲何为……

    她正不安地想着，却忽听慕云溪十分不悦的声音：“你是皇兄的妃嫔？”

    苏柒这才想起，公主一直将她当做个初来乍到的宫女而已，但若说她是那混账皇帝的妃嫔……

    “我……我不是啊！”苏柒忙道，但她也真的无法解释，自己如今究竟以什么身份待在宫中。

    夏贵嫔却接着她的话道：“苏妹妹不必妄自菲薄，你如今只是尚未得位份而已，但陛下千里迢迢将你从燕北接来，可见对妹妹你宠爱有嘉，得位份也不过是一朝一夕之事。”

    她如此说，让苏柒愈发尴尬，再去觊觎公主的脸色，更是黯了几分，甚是冷淡道：“我与苏姑娘的话已说完了，便请贵嫔带她回去罢，莫让我皇兄再怪罪！”

    说罢，便端起桌上的茶盅，一旁的嬷嬷便十分有眼力地送客。苏柒心知公主是恼她一而再地不说实话，欺骗了她的信任，一时也辩无可辩，只得跟着夏贵嫔离去。

    夏贵嫔原本一副亲厚状，待除了慕恩阁的门，立时对她冷了一张脸，不再多看她一眼。

    夏贵嫔能在宫中立足，且颇有恩宠，靠得便是察言观色，揣度皇帝的心思。她本以为，皇帝是在微服私访燕北时，看上了这姓苏的女子，故而心心念念将她接来，自是陛下新宠，需多加照拂。

    然今早见陛下来寻她时的神情态度，全然不似宠爱，反倒像是有仇。

    但若说他不在意这女子，听说她彻夜未归不知所踪，那一副要吃人似的神情，着实将她吓坏了。

    幸而有侍卫来报，说昨夜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御膳房逃出，被一路追至清平公主的寝宫外，便不见了踪影。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着夏贵嫔去慕恩阁要人，说罢便脸色不善地走了。

    夏贵嫔几乎要瘫倒在地上，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着实不解，但深觉这是个烫手山芋，十分麻烦。

    在去慕恩阁的路上，夏贵嫔终于想清楚：既然摸不清陛下对这女子的态度，她便不好不坏、不冷不热待她，只要将她看住，不让她再出什么幺蛾子就好。

    但她不管，不代表就能让这小贱人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必须让她晓得，吟霜阁是谁说了算的地方。

    对于夏贵嫔这忽冷忽热，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苏柒心中着实的没底，虽然一路回到吟霜阁，她也对昨夜之事只字不提，只交代宫女下人们对苏柒好生关照，莫让她再出门迷了路，但苏柒总觉得，此事不会这样简单地过去。

    果然，不过半晌的功夫，便见兰贵人带着四个粗壮嬷嬷，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没规矩的东西！真当自己在这吟霜阁当家做主了？由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昨日见到兰贵人，苏柒便十分看不惯她的刁钻嘴脸，但彼时碍于腹中饥饿，实在没力气与她吵架。但今日她刚吃饱了饭，颇有几分底气，自然不会再吵架上吃亏。

    便手叉腰毫不犹豫地呛回去：“兰贵人人还没进屋就大呼小叫的，倒是以为吟霜阁是你做主了？你这是置夏贵嫔娘娘于何地呀？”

    她本欲端出夏贵嫔煞一煞兰贵人的威风，熟料兰贵人不以为意，冷眼睨她道：“你少拿夏姐姐压我！夏姐姐心慈手软，不屑于责罚你，你就以为自己能有恃无恐了？”她冷笑一声，“我今日便替夏姐姐，教一教你宫里的规矩！”

    听她出言不善，苏柒料定不妙，她如今只身在宫里可谓孤立无援，今日落在这毒妇手里定落不得好去，想至此，便慢慢地向门口方向蹭，心里盘算着若能跑出去，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但兰贵人手下的几个嬷嬷显然看出了她的用心，其中两个便守住了门口。堵住了她的退路，兰贵人得意地笑了笑，施施然在桌边坐下，向身旁的一个嬷嬷道：“这贱蹄子来路不明，不懂得宫规，你来告诉她，宫中妃嫔的宵禁是几时？”

    那嬷嬷忙赔笑道；“禀小主，凡宫中妃嫔每日酉时后不得离开本宫苑，得召外出者需应得掌事妃嫔准许并向宫内掌事处报备。”

    “如有违反呢？”

    那嬷嬷便望向苏柒，狰狞道：“杖二十，降位份一级，罚奉仨月，如有再犯以忤逆罪论处！”

    兰贵人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悠悠道：“这小贱人本就没有位份月奉，索性悉数折成板子，杖四十罢了。还不动手？”

    四个粗壮狰狞的嬷嬷得令，立时向苏柒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喝道：“没听见小主的话么？还不乖乖领罚？”

    苏柒此时着实的心慌意乱，偏偏又无法可想，眼见一个嬷嬷那粗大的手向她肩膀按来，下意识地便使出一记玉鹤辞的步法，从她手下滑了开去。

    那嬷嬷用力一按却按了个空，一个趔趄与对面的另一个嬷嬷撞在一起。她的窘态倒让苏柒淡定了几分，施展出轻功与四个嬷嬷周旋，想伺机逃出门去。

    但逃出门之后呢，她又能去向谁求援？夏贵嫔么？屋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见她使人来查看，想必对兰贵人的手段亦是默许的。

    再去慕恩阁？公主殿下已然恼了她，只怕再不会庇护她半分。

    至于那少年皇子慕鸿，自顾尚且不暇，更是指望不上。

    盘点一番之后，苏柒悲催地发现：皇宫于她而言，根本就是阎罗殿，死路一条。

    她不禁悲怆，一个晃神间，冷不防被一个嬷嬷从身后一把揽住，大喝一声“抓住她了！”顺势便将她往地上推。

    苏柒却在支撑不住的瞬间蓦然忆起：她肚里还有个孩子！

    若是这般直挺挺被她推倒下去，小、腹着地，腹中的孩子必然不保！

    孩子……我的孩子！

    苏柒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在即将倒地的瞬间右手用力一撑，竟生生翻过身去，将比她壮硕许多的嬷嬷压、在了身、下！

    但这一番纠扯，也终让她失去了逃跑的机会，被四个嬷嬷结结实实按住。

    一旁的兰贵人，方才见这丫头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四个嬷嬷都捉她不住，便也有些心急，此时见她终于被制住，遂得意洋洋地下令：“给我打！杖四十！”

    苏柒便被四个嬷嬷掀翻在地，碗口粗的棒子便噼里啪啦没头没脑地落了下来。苏柒咬紧了牙，毅然地弯腰拱背，用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小、腹。

    时至今日，她才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对她如此重要，仿佛倾注了她的一半灵魂与生命，断断不能割舍。

    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不断滑落，苏柒渐渐支撑不住，索性对兰贵人破口大骂：“贱人！你今日若将我打死了，你的小命也算是到头了！”

    她这一句赤、裸裸地威胁，倒提点了得意忘形的兰贵人：陛下今早还来寻过这贱人，没寻到还大、发雷霆，说明这贱人在陛下心中还颇有些分量。若让她死在我手里……

    兰贵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忙向四个嬷嬷喊道：“停！停下！”

    苏柒本是咬牙强撑着，骤然听见兰贵人喊停，一口气吊不住，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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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回  王爷的行踪

    天光微亮，蒙蒙薄暮中，一架乌蓬马车摇摇晃晃行至端门口。

    守门的侍卫刚值了一夜的岗，正是困乏难耐的时候，对赶车出门的小太监也颇为不耐烦：“这么早就出门，是有天大的事？”

    他刚抱怨完，便闻车内传来个尖细嘶哑的声音：“太后娘娘的事，算不算是天大的事？！”

    侍卫听得心惊，见车上的灰布车帘掀开半扇，露出半张布满褶子的脸，眼神中透着不善，看得侍卫心跳都漏了半拍，忙换上个谄媚神情，抱拳行礼道：“原来是季公公！这一大早儿的，您老人家怎么就要出门儿？”

    “杂家也知道一大早儿的，不该来打扰秦都尉。”季公公措辞恭谦，语调却讽刺，“可咱们太后娘娘就惦记西市张家的羊汤胡饼，杂家可不就得给她老人家买去？”

    “那是那是！”秦都尉忙不迭赔笑，“咱们太后娘娘本就是胡人，可不就好这口儿……”他话未说完，便被季公公一记眼风飚来，发觉自己又说错了话，赶忙机智地一转，“可不就得烦劳季公公您了！话说这等跑腿的差事，您差个尚膳监的小太监就去办了，何必您老亲力亲为呢？”

    “那可是要入太后御口的膳食，交给那些猴崽子们，我岂能放心？”季公公颇有些不耐烦，“杂家赶时间，秦都尉快放行罢！”

    秦都尉自然不敢耽搁，点头哈腰地目送这位坤宁宫掌事太监远去。

    马车一路行至西市，至一处不起眼的饭庄前停驻，便有两个小太监伺候季公公下了车，便向店内喊道：“张掌柜！”

    便见个穿着油腻腻白布罩衣的中年男子跑出来，远远便向门口拱手道：“季公公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季公公对他的恭维全然不受用：“别跟杂家整那些没用的，昨日便交代你特制的羊汤胡饼，可都备好了？杂家等着回宫呢！”

    张掌柜作难道：“胡饼倒是打好了，只是那羊汤还欠些火候……”

    “混账东西！”季公公立时不悦，“进贡宫里的吃食，你也敢耽搁？脑袋想换换地方是不是？”

    张掌柜忙道：“季公公您莫急呀，听小人解释一句：我张家羊汤好吃就好吃在个鲜劲儿，向来是现杀现煮现吃。小人为了做好这锅进贡的汤，子时便起来宰羊，如今已熬了足足两个半时辰，再熬上半个时辰火候才是正好。若小人此时让公公把汤带回去，虽然能交差，但多少欠些味道，也怕宫中的贵人吃了不满意，再埋怨公公您不是？”

    季公公听了白他一眼：“汤熬得不利索，说辞倒一套一套的。”

    张掌柜见季公公态度有所缓和，赶忙上前热情邀请：“公公不妨先进小店里坐坐，喝完热汤暖暖身子，小人再给您切一盘刚出锅的焖羊肉，您尝个鲜儿！”

    “你这腌臜铺子……给杂家寻个干净地儿下脚！”季公公口中叨叨着，却抬脚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向身后的一个小太监嘱咐道：“你去前面街上的紫烟阁，给杂家称上三两上好的鼻烟，记得给我细细挑拣，莫让那黑心的掌柜以次充好！”

    小太监忙答应一声，转身飞奔着去了。待他走远，季公公方与张掌柜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人在何处？”

    “里间。”张掌柜答，引着季公公一路向内，行至最靠里的一间包厢，伸手将挂在墙上的一幅画扯了扯，便见原本并在一起的博古架骤然分开，现出一扇门来。

    季公公便吩咐另一个小太监在门外守着，自己理了理衣领，举步走了进去。

    门内是间不大的密室，正中是一张木桌，桌边坐着个黑衣男子，正低头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

    季公公望着眼前之人，一双浑浊的老眼眨了几眨，声音都颤抖得变了调儿：“莫不是我老眼昏花……可是王爷亲临么？”

    慕云松抬起头，目光柔和向季公公颔首道：“季伯，多年不见了。”

    季公公竟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昨日，他收到徒弟从宫外带来的消息，说见到了慕家的联络暗号，且是最高级别的那一种。

    季公公将徒弟抄来的暗号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是心惊：依据先帝遗诏，北靖王一脉非诏不得入京，否则便以谋逆大罪论处。然从这暗号的来看，不知是北靖王府的哪位爷微服来了西京。

    故而他一大早便寻了个由头出宫来，却不曾想，竟是北靖王爷慕云松亲临。

    季公公激动之余不免担忧：“王爷就这么往西京来，可是危险得很！”说罢又一凛，“可是北靖王府出了什么大事？！”

    “确是出了些事，但此时不便细说。”慕云松道，“季伯可知，皇帝不日前可曾将一个女子接进宫？”

    “女子……未曾听说皇帝最近又添了后妃啊。”季公公皱眉寻思，先前他身为坤宁宫的掌事太监，还算是耳聪目明，然近些日子太后与皇帝愈发不睦，甚至被皇帝软禁了不少时日，坤宁宫在后宫的地位有所动摇，他这个掌事太监也跟着贬低了几分。

    眼见王爷面露难色，季公公忙问道：“王爷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老奴心中有数，也好安排人去查。”

    慕云松却犹豫了一下：皇帝若真将苏柒藏在宫里，自然要掩人耳目，不让任何人知晓她的身份。此时若季伯去查，无异于打草惊蛇，可能暴露了他这个埋伏在宫中多年的线人。

    “你先不必去查。”慕云松将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斟酌一番方道：“季伯可有法子，安排本王进宫一趟？”

    季公公大惊失色，忙拱手道：“王爷三思！这法子万万不妥。近来宫闱禁制森严，连我这在宫中供事几十年的老奴，进出宫门都要对腰牌。王爷即便能混进宫去，万一被人发现，想出来可就难了！且北靖王一脉无诏不得进京，王爷不能因一时意气用事，赔上北靖王府一大家子的命啊！”

    慕云松是因太过担心苏柒的安危，一时情急才说出进宫的主意，此时被季公公奉劝，亦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便道：“罢了，是本王思虑不周全。此事季伯且不必管，先帮我去查另一个人……”

    二人交谈了一炷香的工夫，便闻墙上的银铃轻响，知是张掌柜在向他们传讯，那买鼻烟的小徒弟回来了。于是季公公与慕云松行礼别过出了密室，佯作不满地令小太监拿好装羊汤和胡饼的炭炉食盒，絮絮叨叨地上车回宫去了。

    徒留慕云松在密室之中，对着袅袅冒烟的一碗羊汤出神：

    皇帝慕云泽既然煞费苦心地将苏柒掳来，自然要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管着最为稳妥，故而苏柒十有八九是被藏匿在宫里。但他自己背负广宁慕家几十口的性命，断不能在西京现身，而季公公这条线又轻易动不得……

    如今，能让谁入宫去探一探苏柒的下落呢？

    慕云松烦躁地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忽然很想知道，如今苏先生在做什么。

    自从那日在东风镇大打出手，他们二人便分道扬镳，即便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也是执着地各行其是，彼此都没有要合作的意思。

    想到苏先生，慕云松蓦地想起一个人。

    是夜，西京城中已进入宵禁时分，唯独一处地方，仍是歌舞升平、热闹熙攘。

    教坊司后门口，通红的灯笼下，一貌美女子正娇羞地轻扯着一名年轻男子的衣袖，嗔道：“三公子当真要走？可是嫌奴家伺候得不合心意？”

    夏恪心中有几分烦，却不忍对个娇滴滴的姑娘发怒，只道：“我家家规森严，子弟不得外宿，待我改日再来看你。”

    教坊司的姑娘素来伺候的都是京中的达官贵人，对于夏家这样的世家家规，倒也有所耳闻，便依依不舍地撒了手道:“三公子可要说话算话，奴家日日等着您。”

    夏恪口中喏喏连声，脚下步履却是匆匆，暗忖着这个时辰回去，是否会招老爷子的骂。

    孰料刚走到个背人的地方，便被旁边蓦地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嘴，一把拖进了暗巷里。

    “唔？！”夏恪虽惊讶，但好歹有些功夫在身，当即便抬手抓住偷袭者的胳膊，弓步弯腰便要给他来个过肩摔。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任凭他如何发力，身后的人却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夏恪情急之下，又一记鞭腿去攻偷袭者的下盘，却又被他轻松躲过，人亦绕到他面前，一把乌金匕首便毫无征兆地抵住了夏恪的喉咙。

    夏恪这下彻底没了辙，只得举起双手，故作淡定对面前的黑衣蒙面人道：“这位兄弟，有话好说，你若是缺银子，我腰里有荷包，怀里还有几张银票，你都拿去便是。”

    但黑衣蒙面人并未拿他的银子，而是伸手拽下自己脸上的面巾，一双深潭般的眼睛望他道：“夏三公子，许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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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回 是朕的龙嗣

    待看清了眼前的人，夏恪脸上的惊惧比遭遇劫匪尤甚，愣了半天方结结巴巴道：“北……北靖王？！你……怎么会在西京？！”

    身为夏家子弟，又是皇帝身边的人，夏恪自然也知道北靖王一脉不得入京的遗诏，如今见慕云松竟一袭黑衣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此地，他一时间脸色连变，心中转过数个念头。

    慕云松却淡然笑道：“夏三公子若要去揭发，本王也是无法。但本王今日寻你，确是有要事相商。”

    夏恪心中叫苦：自打广宁一趟，你和苏柒两口子已然害得我在陛下面前宠信尽失，如今尚如履薄冰自顾不暇……你与我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有什么要事可商？!

    他着实不情不愿，但慕云松的一句话瞬间让他变了脸色：“苏柒被皇帝派人劫持，如今生死不知！”

    “什么？！”夏恪大吃一惊，顾不得仍抵在他喉咙处的匕首，反手一把抓住慕云松前襟，叱责道：“你是怎么搞的的？当初信誓旦旦说要护她一生一世的是你，情愿一命换一命的也是你，我煞费苦心，冒着砍头抄家的大罪将小柒交到你手上，你如今却把她弄丢了？！”

    慕云松被夏恪一通骂得惭愧不已，只得道：“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其中缘由一时说不清楚。当务之急，是苏柒十有八九被陛下带回了西京，且藏匿在宫中某处！”

    慕云松说罢，见夏恪尚未反应过来，只得道：“以我的身份，在西京实在不宜露面，如今只能拜托夏三公子你，想法子去查苏柒在宫中的下落！”

    夏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摇头，作难到：“陛下若将小师妹藏匿宫中，自然也是藏在后宫妃嫔处。但后宫乃是禁、地，外臣无诏不得入，我……”

    他正皱眉啧啧，却见慕云松撤了匕首，“既然夏三公子如此作难……罢了，是我找错了人，得罪了！”

    说罢，便作势欲走，方走了两步，便闻夏恪在他身后梗着脖子叫道：“谁说我作难了？！这点事儿对我堂堂夏三公子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慕云松意料之中，颔首道：“那就有劳夏三公子了，三日后的此时此地，本王再与三公子接头。”说罢，便纵身不见了踪影。

    徒留夏恪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恼火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有求于人还端这等高高在上的架子！我呸！”

    呸完，却不得不作难：这个“易如反掌”的海口夸得容易，真正想打探后宫之事，又不被皇上察觉，便有些难了。

    没想到，北靖王出征高丽之后，皇上仍然不愿放过苏柒……

    吟霜阁西苑，苏柒被一阵剧烈的刺痛唤醒，蓦地睁开眼，看见一个御医模样的人正收了手里的金针，再转眸，便看见皇帝慕云泽的脸。

    “你……你……”她此刻尚不很清醒，但看到皇帝一双阴戾的眼睛，不由地心中发颤，下意识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对于她这幅受惊小兽般的模样，慕云泽倒是十分满意，挥手屏退了众人，唇角扯出个凉薄笑意，道：“苏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或者如今该叫你做，戚家四姑娘？”

    听他将自己隐秘身世说得明白，苏柒心念意转，瞬间明悟：她早该想到，慕家三爷慕云枫凭借一己之力，不可能有夺权上位的胆量，他真正依仗的，正是皇帝这座大靠山！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苏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起身跪地道：“民女叩见陛下，昔日在燕北边境时，陛下曾许诺放民女一条生路，不再追究。陛下一国之君，一言九鼎，不该出尔反尔才是。”

    慕云泽听罢，不怒反笑：“朕的确答应放你条生路，否则你以为，你如今还能活得好好的，”他挑了挑眉，“且珠胎暗结，嗯？”

    苏柒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小、腹：想来是她被打昏厥之后，兰贵人怕真将她打出个好歹来，自己在皇帝面前不好交代，便传了太医前来诊治。

    在太医面前，她有孕的事实自然是瞒不住。

    对于腹中这个孩子，苏柒也曾认真考虑过苏先生的建议，这孩子身世过于特殊，一旦来到世上，便免不了经历一世的矛盾折磨。既然如此，不如忍痛割爱，放他早早转世投胎去。

    但自从来到这暗无天日的宫闱，在四伏的危机和险恶之中，这个孩子成了她唯一要守护的东西，亦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用命护着的孩子，她舍不得。

    如今，被皇帝发现了这孩子的存在，只怕是凶多吉少，苏柒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小、腹，毅然道：“这是我自己的孩子，与任何人无关！”

    “你自己的孩子？”慕云泽咬着后槽牙冷笑一声：方才御医替苏柒诊脉完毕，对他道的那声“恭喜陛下再得龙嗣”，将他恼恨得险些当场将那不开眼的御医宰了！

    普天之下，敢让他慕云泽戴绿帽喜当爹的，也只有慕云松那混蛋了！

    但眼下的情形，他又不得不咬牙忍下这口恶气。毕竟他要等的人还未来，苏柒的身份便不容勘破，那么她与她腹中的孽种，就必须有个合理的身份，以掩宫中悠悠之口。

    想至此，慕云泽握了握拳，脸上却换做个怜悯关爱表情，道：“爱妃何必说这般薄情的话，这是朕的龙嗣，朕自然不容有失。”

    “……什么？”苏柒被皇帝的话雷到，一时间竟接不上话来。

    但慕云泽丝毫不容她质疑，挥手换来随身太监，吩咐道：“苏姑娘既怀了龙嗣，即日起封为才人，立刻昭告后宫！”

    苏柒但觉一阵难受夹杂着恶心，从小、腹直涌上胸口：这混账皇帝，他疯了么？！

    慕云泽却丝毫不理会苏柒发白的脸色，反而凑近一步，抬手去抚她的脸颊：“爱妃如今有孕在身，需……”却被苏柒嫌弃地侧脸避过，慕云泽的手指僵在空中，眼角划过一抹阴霾，冷笑道：“需自求多福、好自为之才是！”

    说罢，便转身拂袖，出门而去。

    要等的人迟迟不出现，朕便占了你的女人，抢了你的孩子……

    慕云松，朕倒要看看，你能按捺到几时！

    寿康宫内，夏恪堆起满脸的乖宝宝笑容，规规矩矩躬身作揖道：“给太妃娘娘请安！娘娘红光满面、眸清目明，瞧着倒似又年轻了几岁！”

    他对面的夏太妃便笑得合不拢嘴：“就数这三猴儿会说话，来人，快赏他些糖吃！”

    一旁伺候的徐嬷嬷便笑着提醒道：“娘娘，三少爷早长大成人，不是吃糖的娃娃了！”

    夏恪却示意她“无妨”，故作兴高采烈地道:“多谢姑祖母！”

    徐嬷嬷忙张罗三少爷在夏太妃身旁坐下，夏太妃便拉了夏恪的手笑道：“今儿是什么风儿，把你这只皮猴儿给吹来了？”

    夏恪忙撒娇道：“孙儿多日不见姑祖母的面，心里十分想念，适逢在街市上看见姑祖母最爱吃的桂花酥，就赶紧包了几包给姑祖母送来。”

    夏太妃便向徐嬷嬷夸耀道：“你看我这三侄孙虽然平日里顽劣了些，其实最孝顺就是他了！”又拍着夏恪的手背保证，“你放心，下回你爹再要剥光你屁、股打板子，姑祖母定然替你求情！”

    她这话说得，满屋子的嬷嬷侍女都忍俊不禁，夏恪一张脸红了红，也只能忍着继续与姑祖母聊家常。

    闲叙了一阵后，夏恪故作不经意问道：“侄孙倒有许多日子未进宫来，不知宫中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

    “有啊有啊！”夏太妃双手一拍，乐呵呵道：“隔壁李太妃的那只波斯白猫，居然生了一窝三花猫儿！嘿嘿，我早就跟她说，这猫儿跟人一样，一旦春心荡漾了，任你关也关不住它，如今怎么样？不知被哪只野猫儿给勾搭了罢！”

    夏太妃说罢，便一阵咯咯大笑，夏恪只好跟着陪笑，心中却叫苦：这都哪跟哪儿啊……

    只好问得再直白些：“这后宫之中，有没有添新人？”

    “那谁知道呢！”夏太妃不以为意，“皇帝被窝里的事儿，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我跟你说，那一窝三花猫儿……”

    夏恪耐着极大的性子，听姑祖母讲了半个时辰的猫儿，陪笑陪得一张脸都僵了。好容易到了夏太妃该午睡的时辰，他赶忙借机辞别。

    “太妃娘娘年纪大了，性子反倒越来越像个孩子。”送夏恪出门的徐嬷嬷笑道：“三公子莫要怪老人家唠叨。”

    夏恪便道：“姑祖母这是看透了宫中的是是非非，如今超然事外，倒也洒脱自在。”

    徐嬷嬷却似不经意道：“若说这宫中的新鲜事，我听闻不久前，吟霜阁新来了个女子，今儿还被封了才人。”

    夏恪立时机警：“嬷嬷可知，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那就不知道了。从未见这女子从吟霜阁出来，故而宫中鲜有人见过她。”徐嬷嬷说罢，谨慎望夏恪一眼，“这女子……”

    “这女子对我很重要！”夏恪蹙眉焦虑道，“嬷嬷可有法子，让我见这女子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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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回 乔装探宫闱

    吟霜阁内，夏贵嫔正用着晚膳，却闻手下宫女来通传，说寿康宫的掌事徐嬷嬷奉命前来拜访。

    “寿康宫？那不是夏太妃的……”夏贵嫔有些意外，她与这位夏太妃并不熟络，平日里也鲜有往来，今日这是……

    但狐疑归狐疑，夏太妃身份贵重，她也只得赶忙放下筷子，整理衣裙出门，陪笑相应道:“徐嬷嬷，这是什么风儿把您老吹来了？”

    “给贵嫔娘娘请安。”徐嬷嬷如是说，略福了福身子，便被夏贵嫔一把扶住，道“不必多礼。”

    “今日甚巧，有太妃娘娘的故人，送了些燕北特产进宫来。我们太妃娘娘惦记着，夏贵嫔您是广宁人，便特特地着奴婢给您送来，说让您尝尝家乡的风味。”说着，便令随行而来的宫女将两只食盒打开来，有红彤彤的腊肉、整只的兔儿，还有些风干的松茸蘑菇，满满当当装了两大食盒。

    夏贵嫔看得动容：“确都是臣妾家乡味道，自从进宫便再难尝到。太妃娘娘惦记抬爱，臣妾感激不尽，明日定往寿康宫拜谢！”

    说罢，又示意自己的侍女取了金银骰子来，先抓一把送到徐嬷嬷手中，又依次赏了两个宫女：“徐嬷嬷和诸位一路送来辛苦，且在我吟霜阁歇歇脚，喝杯茶。”

    其中一个宫女便俯身谢赏，另一个身形格外高壮的，却始终垂着头，只从喉咙里呜咽了一声。

    夏贵嫔蹙了蹙眉，正有些狐疑，便被徐嬷嬷热情拉了手道：“我家太妃娘娘总说，与贵嫔娘娘您同姓便是本家，自然打心眼里透着亲近！”

    夏贵嫔口中连连称是，适逢侍女奉上滚滚香茶，便拉着徐嬷嬷在桌前坐下闲话。徐嬷嬷作势摸了摸自己手腕子，“啊呀”一声，向自己带来的两个宫女道：“来时走得匆忙，我那只玉镯子怕是掉在了路上，你们快去帮我找找！”

    夏贵嫔听了，忙唤自己的侍女也去帮着找，被徐嬷嬷拦下：“不必麻烦！我那镯子她二人认得，去沿来时的路寻一寻就好。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是太妃娘娘赏的，不好轻易丢了。”

    两个宫女忙称“是”而出。其中的高大宫女望一眼被徐嬷嬷拖住说话的夏贵嫔，向另一个宫女使个眼色，捏着嗓子道：“你去东边看看，我去西边！”

    说罢，暗自咳了咳，但觉自己如今这幅打扮，简直丢脸至极。

    夏恪跟着徐嬷嬷临来前，已然打听过，吟霜阁正房住着夏贵嫔，东苑是兰贵人，西苑曾经住过一个常在，却因得罪了丽妃，被寻个由头杖责而死，故而西苑如今是空的，若苏柒被送进吟霜阁，十有八九会在西苑。

    她便顺着回廊一路往西苑摸去，见西苑卧房中隐约亮着灯光，投出两个女子身影。

    可惜影影绰绰中，实难分辨出是不是苏柒，夏恪便灵机一动，矮身蹲在窗棂下面，捏着嗓子学了两声蝉鸣。

    彼时苏柒正被个宫女侍候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晚膳，骤然听到这声音，骇得一口米饭呛在了喉咙里，低头弯腰咳个不停。

    宫女赶忙上来替她顺气，奇怪道：“今年这蝉儿倒是叫得早！”又对这位新晋才人颇为腹诽：不过一只虫儿叫，也能把您吓成这样？

    苏柒咳了一阵，作势捂住小、腹，痛苦道：“我怕是咳得动了胎气，难受得很，你快去寻太医来看看！”

    宫女吓了一跳，龙嗣可是天大的事，不容半点闪失，忙出门请太医去了，口中还不忘抱怨：“这该死的虫儿！没事乱叫个什么？！”

    待她急匆匆走远了，夏恪方从角落阴影处现出身形，看四下无人，便闪身进了屋。

    “泥鳅！果然是你！”苏柒方才骤然听到儿时熟悉的接头暗号，心中一阵激动，且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她自从深陷宫闱，可谓步步惊心、孤立无援，每一日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如今骤然见到个熟悉之人，许多委屈和惶恐情绪一时间涌上来，望着夏恪便情不自禁、地红了眼圈。

    她这欲哭的样子，看得夏恪顿时一阵心酸，两步上前扶住她肩膀：“你受委屈了……是谁苛待于你只管告诉我，我……”

    他“我”了一下，却接不上下文：这后宫之中的事，他夏三公子实在插不上手。

    苏柒见夏恪竟要扮做宫女模样来见她，便对他如今的处境有所了然，吸了吸鼻子，用力摇摇头道：“没人苛待我，你不必担心。”

    她这话里透着艰辛，但夏恪此时实在无暇安慰太多，忙不迭问出一个重要的问题：“后宫中皆传，你因怀了龙嗣而被封才人……可是真的？”

    苏柒垂眸望了望自己尚扁平的小、腹：“是真的。”

    “皇上的？”夏恪脱口而出之后，才觉得自己真是傻，“怎么可能……那皇上为何要认？”

    苏柒轻抚小、腹，喃喃道：“我也不明白。”

    夏恪道：“若说皇上将你掳来，仍是为了拿你当人质，掣肘北靖王，这很好理解，可是……”

    “拿我掣肘北靖王？”苏柒苦叹道：“你可知，我与北靖王府有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我与慕云松早已分道扬镳。”

    “当真？”夏恪骇得一惊，暗想若是如此，北靖王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入西京来寻你？

    夏恪皱眉思忖，望着苏柒那沉浸着深深哀怨的双眸，忽然便明白了：“傻姑娘，便是你对慕云松无情，他却对你有情，断断无法割舍。皇上笃定你是北靖王的软肋，只要将你捏在手里，北靖王便不敢轻举妄动，觊觎皇位分毫。

    他今日对外宣称你怀了龙嗣，册封你位份，便是为了向北靖王示威施压，盼得便是北靖王忍无可忍，到西京来救你。到时候，皇上便可以北靖王违背遗诏为由，名正言顺地给他安上个忤逆的大罪，将广宁慕家悉数诛杀！”

    苏柒瞪大了双眼：对于皇帝的阴谋，她已然猜测到了几分，但如今听夏恪分析，更觉得这混账皇帝的计策，当真歹毒至极，将她利用得彻底。

    事到如今，她只盼慕云松对她已然断情绝意，再不挂怀，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够救他。

    “苏先生是北靖王的杀父仇人。”苏柒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喃喃道，“我是他仇人的弟子，我与他终无可能，他对我……理应放下了罢。”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

    你这丫头也太天真……夏恪犹豫了一番，终下定决心道，“你可知，他为了寻你，已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只身入西京。”

    “他来了？”苏柒骤然加快了呼吸，伸手抓住了夏恪的手，“他如今人在何处？会不会被皇帝发现，他……”

    她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胸中被不知是悲是喜的情绪充溢纠、缠，仿佛要爆了出来。

    “你放心，他自有藏身的地方。”夏恪见她骤然失态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涩，却也据实以告，“就是北靖王找上我，说他不便在宫中露面，求我进宫来寻你……哎你别哭啊！”

    但苏柒忍了许久的眼泪，已如决堤般一泄如注：他怎么能来？他怎么敢来？为了一个仇家之女，为了一个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他连全家人的性命都不顾了么？

    苏柒抹了抹眼泪，心中便有了计较，向夏恪道：“若你再见到他，烦劳转告一句话：我已忆起前事，灭门之恨不能忘，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势不两立，让他走！不要来管我！”

    她这番决绝的话，在夏恪听来却格外讽刺，摇头叹道：“两个傻子！”

    适逢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夏恪不由分说，立刻从窗口跳了出去。

    如今人是寻到了，只是要如何对北靖王说？若将苏柒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只怕以北靖王之睿智，自然也知道这是苏柒让他远离阴谋的托词。可是，若劝她来救苏柒，岂不正中皇上的下怀？

    夏恪挠挠头，着实地找不到立场，却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北靖王这混蛋，居然让小师妹怀了他的孩子！

    夏恪忽觉一股心头火腾腾而起，迫不及待地便想出宫找这混账男人质问一番。熟料刚走了没几步，便闻身后传来个声音：“哎那大个儿宫女！怎么走路跟个男人似的？！”

    夏恪听得心惊，想都不想拔腿便跑。

    听着身后有侍卫一路追来，夏恪心中那个焦虑：这若是被抓个现行，他便坐实了外臣擅闯后宫的罪责，他自己受罚事小，此事若被朝堂上的别有用心者利用，只怕整个夏家都要受牵连。

    想至此，夏恪便撒丫子跑得更快，但大内侍卫亦不是吃素的，很快便兵分两路前后包抄，夏恪正跑得慌不择路，冷不防被一名白衣男子一把抓住，又顺势带到了身后。

    夏恪简直惊魂甫定，便听对面追来的大内侍卫向白衣男子抱拳道：“大人！”

    “原来是宋都尉。”男子道：“只是不知这位宫女所犯何事，烦劳宋都尉带许多人手捉拿？”

    宋都尉便道：“我看这宫女身形五大三粗，走路带风的模样，哪里像个女子？便疑心是男子假扮混进宫来，正要盘问几句，这厮便心虚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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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回  两兄弟筹谋

    “原来如此。”白衣男子笑着望了身后的夏恪一眼，“宋都尉多心了，这宫女我认得，乃是我家姑祖母，夏太妃身边的贴身侍女。太妃娘娘如今年纪大了，行动多有不便，特地从夏府选了个粗壮些的侍女带进宫来，伺候她行动起居的。”

    听他如此说，那宋都尉颇有些恍然，但又不甘心问道：“既然是太妃娘娘宫中侍女，为何鬼鬼祟祟的，见我就逃？”

    男子笑道：“这姑娘自恃生得粗壮丑陋，素来不好意思现于人前。至于为何见了宋都尉要逃……”他适时地闭口，打量着宋都尉黑黢黢的面庞和满脸络腮胡子笑而不语：人家还不是被你吓的。

    宋都尉尴尬地咳了咳，一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有大人您替她作保，这就是一场误会，告辞！”说罢冲男子一拱手，率手下离去。

    待众侍卫行得远了，夏恪才从男子身后探出头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老子了！”

    男子转身，脸上的笑意顿时被无奈取代，对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幽幽道：“三哥何时有了男扮女装的癖好？”

    夏恪被他四弟说得顿时脸红，愠道：“癖好个鬼！若不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打死老子都不会丢这个脸！”

    “哦？”夏严问道，“有何十万火急的事，能逼得三哥擅闯宫闱？”

    夏恪便对夏严正色道：“你可知道，小师妹被皇上抓进宫里来了！”

    他以为此事极为辛密，本欲让他家四弟惊骇一番，再顺便夸耀自己假扮宫女、忍辱负重进宫来找寻的壮举，顺便抹杀方才的丢脸事，熟料夏严一脸笃定地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反倒是夏恪惊骇了一下，“你如何知道的？”难不成北靖王也找上你？这混账东西……

    夏严却道：“师父传讯给我，让我在宫中寻找小师妹的下落，我这才寻了个向太后请旨的由头进宫来。”他望一眼夏恪极别扭的装扮，“三哥已然将小师妹找到了？”

    “你三哥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夏恪终于找到个显摆的机会，自是满脸得意，“皇上因怀了龙嗣新封的才人，正是小师妹！”

    夏严立刻皱起了眉头：“小师妹她……怀了皇上的孩子？！”

    夏恪睨他：“猪脑子！怎么可能真是皇上的！”

    夏严眉头拧得更紧，将自家三哥再度打量一圈：“莫不是……你的？”

    夏恪：“……”

    午夜时分，教坊司后巷。

    夏恪独自一人来来回回徘徊了多时，方见那黑衣身影从一处矮墙上一跃而下，拱手道：“夏三公子，久等了。”

    夏恪向他四周望了望，不客气地冷嘲道：“恐怕王爷早已到了，只是在确认夏某是否只身前来。”

    慕云松亦不否认地笑了一下，“开门见山，夏三公子可查到了小柒的下落？”

    “有。”夏恪谨慎道，“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慕云松往一条巷子深处走去，行至一家不起眼的院落门口，道：“这是夏某的宅子，若北靖王爷不嫌弃，进来喝杯茶如何？”

    慕云松在门口顿了顿，目光谨慎地向内打量了一眼，夏恪索性笑道：“里面有埋伏，莫怪我没有提醒你！”

    听他这般嘲笑，慕云松亦笑了笑，举步进了院门。

    熟料他刚向内行了十几步，便闻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闭合，原本应在他身后的夏恪，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身前，一脸怒容盯他道：“混蛋，你将我小师妹害得好苦！”

    说着，便挥掌向慕云松袭来！慕云松从进门起便一路警醒，此时反应也快，侧身避开他的当胸一掌，身形便疾风般向后退去。

    然此时，他忽闻耳后一阵窸窣响动，不及思考便纵身一跃，脚踏身旁的桂树借力，在空中腾跃而起，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前后夹击。

    待他稳稳落地，面对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白衣男子，简直疑心自己见了鬼：两个夏恪？！

    两个夏恪脸上皆是一式一样怒不可遏的表情，二话不说便双双招呼上来，慕云松只得凝神迎战，不过几个回个下来，便发觉这“两个夏恪”的武功差距极大：其中一个是三脚猫的功夫，虽然学过不少门派大家的招式路数，但都止于皮毛，打斗起来毫无章法；但另一个则不同，一招一式都极为扎实，显然曾得高人教化指点，只是招式间皆令慕云松感到熟悉……

    待眼见他身子仿佛不动，脚下却凭空后撤两尺，堪堪避开了自己的一拳，慕云松便彻底明了。

    昔日他曾派隐逸往珞珈山打探，根据隐逸带回来的消息称，青鹤道人，也就是苏先生在珞珈山开坛授业时，有入室弟子六人。其中三弟子便是京城望族夏家的公子。

    且隐逸还八卦了一句：说当年夏家送了一对双生子上山拜师学艺，但兄长性子跳脱、不服管束，终被青鹤道人赶下山去。

    如今看来，那个被逐出师门的便是夏恪，而眼前的另一个，便是苏先生的三弟子，苏柒的三师兄夏严。

    想至此，慕云松荡开一招，向后退了两步，向夏严抱拳道：“夏四公子，幸会！”

    夏严正举拳欲攻上去，却被北靖王突如其来的行礼弄得有些意外，正尴尬间，却听夏恪在旁叫道：“跟这混账啰嗦什么，揍他就对了！”

    夏恪可以无赖，夏严却不愿失了世家公子的风范，当即收了拳脚，对慕云松道：“北靖王只身入京，勇气可嘉，但你让我小师妹未婚先孕、饱受苦楚，实在有违伦理纲常！”

    他一句“未婚先孕”方出口，慕云松便犹如遭雷击似的瞪大了双眼，“你说的可是真的？小柒有身孕了？！”

    夏家兄弟俩无奈对视一眼：看他这反应不似作伪，敢情当事人还不知道。

    夏严认为，此事北靖王不知者无罪，方才那一通“教训”也实在有些鲁莽，想至此，不悦地瞪了始作俑者他三哥一眼，向慕云松道：“宫中太医说，小师妹已有三月身孕，皇上便顺势宣布小师妹怀有龙嗣，封她为才人。”

    他刚说完，慕云松便怒不可遏地一拳砸在树上：“混蛋！夺妻夺子之恨，是可忍孰不可忍！”说罢，再度望着夏家兄弟，似请求却又不容置疑：“我要进宫去！”

    “进宫？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夏恪毫不避讳地嘲笑一声，“你以为，皇上为何要演这么一出喜当爹？不就是为了激你现身？你一旦被人发现了在西京的行踪，那就是抗旨忤逆的大罪，皇上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你们一家子悉数咔嚓了！”

    他分析的厉害关系，慕云松岂能不知，只是一时按捺不住激愤，咬牙握拳道：“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柒在宫中饱受折磨，却连见她一面都不能！”说过要护她一世周全，却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身赴险境而无能为力，算是什么男人……

    “你见她一面又有何用？”夏恪撇嘴道，“我今日倒是见了她一面……”

    “她处境如何？”慕云松急急问道。

    夏恪犹豫了一下，但觉若将苏柒挨打的事抖出来，这位活阎王怕是要发狂，万一非要闯宫谁也拦不住，便谨慎地未说出口，只道：“她……还好，皇上倒也不曾太为难她。”

    夏恪睨一眼焦灼的北靖王，想了想终道：“小师妹她，还有句话托我带给你。他说她已忆起前事，灭门之恨不能忘，与你恩断义绝、势不两立，让你莫要再管她。”

    慕云松听罢，愣了许久，方哀叹道：“她定然对我失望透顶，才会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

    夏严道：“其实师妹说得对，当下的情形，最好的法子，其实就是王爷对师妹放手，再不过问她的生死。”

    一旁的夏恪先听不下去：“老四你说什么呢？！”让这混账吃干抹净了就翻脸不认账？那不便宜他了？

    夏严却一脸正色道：“皇上囚禁师妹，拿捏的便是王爷对她的情分。换言之，若王爷对师妹无情，对她腹中的孩子不闻不问，其实师妹对皇上而言，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若我是王爷，这就折回广宁去，一如既往地练兵治下过日子，甚至尽快娶几个妻妾进门。如此一来，皇上见师妹无甚用处，自然会将她渐渐淡忘，最差不过打入冷宫置之不理。到那时候……”

    夏严斟酌了一下，未说出自己师父也在积极设法营救之事，只道，“我们反而容易救她出宫，脱离苦海，从此你与她各过各的日子，于师妹而言，未尝不是种解脱。”

    夏严一番话说完，自觉分析得合情合理、客观理性，孰料他三哥先摇头笑叹：哎，不开窍的傻子……

    他这个孪生兄弟，各方面皆出色，就是这些年学文习武成痴了，对世间男女的情爱一窍不通，又哪里懂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真谛？

    夏恪心中想着，却故意向慕云松问道：“我四弟说得也有道理，这主意对王爷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可要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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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回  大皇子挨打

    百利而无一害？慕云松听罢反笑了：“若是将小柒当做一枚弃子，与我和整个广宁慕家而言，确是个好法子。但是，”他紧紧盯着夏恪，让他顿感一众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势，“小柒不是弃子，她是我的命，早已渗我骨血入我心肺，生生死死都割舍不得！”

    夏恪被他盯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听他这般决绝，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便正色问道：“王爷可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问题问得实在敏感，连一旁的夏严都倍感关注，慕云松愣了愣，收敛了强大的气势，垂眸苦叹道：“我北靖王一脉一心驻守边疆、保家卫国，从未有过反意，只可惜皇帝不信罢了。”

    话说至此，气氛便有些尴尬，终是夏严开口道：“如今王爷已知师妹的近况，最好莫要轻举妄动，以免招致祸事。师妹自有我们兄弟看顾，但解救之事，只怕还要另想法子。”说罢，又想起师父传讯中提到北靖王府的变故，便问道：“听闻北靖王府不久前横遭事端，不知王爷善后如何？”

    他方问罢，便听夏恪奇怪道：“北靖王府怎么了？”

    慕云松想到夏四公子乃是苏先生的徒弟，知晓王府变故倒也不奇怪，只含糊答道：“无甚大事，还好。”

    根据昨日接到的情报，王府目前仍在慕云枫手中，但慕云柏和慕云梅牢牢掌控燕北军权，且已将老王妃和家眷接至燕北大营，暂居衙署之中，倒也稳妥安全。

    依照大燕军制，官军不得私用，即便他慕云松是燕北军统帅，也无权动用燕北军解决王府的家事，否则便是大罪，被褫夺燕北军掌控权也不为过。故而，慕云松令老二和老五暂时莫要轻举妄动，待赫连钰回来兵合一处，等他在西京的消息再做打算。

    今夜见面，该说的都已说完，慕云松便再三拜托夏家兄弟看顾好苏柒，一旦有变故随时与他联络。说罢，便转身出门，几个腾跃消失在寂寂夜色之中。

    夏严望着慕云松消失的背影叹道：“没想到，传闻中的铁血冷面的大燕战神，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性情个屁！”夏恪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就是个表面高冷，内心骚包的家伙！不然如何将小师妹骗得死心塌地的？”

    夏严转头似笑非笑道：“我可听说，被三哥骗得死心塌地的女子，很是不少。”

    “谁说的？”夏恪很是不服，“我哪里骗过姑娘？都是她们一厢情愿要死心塌地，与我何干？你哥我其实是个专情之人。”心里只惦记着一个姑娘，偏偏还被这个冷面闷骚男抢跑了。

    夏严对男女情事实在一窍不通，索性换个话题：“营救小师妹之事，三哥可有主意？”如今他师父也秘密潜在京城之中，只是目前也束手无策。

    夏恪苦叹一句：“我连要见她一面都只能扮成那个鬼样子，你说呢？”想起他家四弟方才所说，又忍不住提醒道：“你所说让北靖王对小柒置之不理的计策，看似合理，实则算漏了重要的一环。”

    夏严虚心讨教：“哪一环？”

    “依皇上的性子，若发觉小柒成了弃子，只怕不会将她打入冷宫置之不理，”夏恪冷哼一声，“他定然会将小柒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以绝后患！”

    夏严惊讶：“不会吧？”

    夏恪拍拍他家四弟的肩膀：“你入仕不久，又常居礼部，便习惯以孔圣的仁义道德之心视人，岂知朝堂之上、宫闱之内的人心险恶？”

    “可他毕竟是圣上，理应有仁爱之心。”

    夏恪索性笑了，笑罢幽幽叹道：“他是我见过，最腹黑狠戾、冷酷无情之人。有这样的主人，后宫便是这世上最冷酷无情的修罗地狱！”

    身处“修罗地狱”之中的苏柒，此刻正被宫女伺候着倚在贵妃榻上，由太医诊视着脉象。

    “胎相尚平稳。”太医道，“只是龙嗣如今月份尚小，经不得疲累折腾，还请小主万望保重身体。”

    听说腹中孩子无恙，苏柒暗自舒了口气：她如今在这宫闱之中举目无亲，腹中的孩子便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活下去的精神寄托，自然万分珍视。

    为了孩子平安降生，她愿意忍辱负重，咬紧牙关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宫中苟活下去。

    她正暗下决心，却忽闻门外传来喧哗推搡之声，有粗嗓门的嬷嬷怒喝：“你是什么东西？吟霜阁也是你能擅闯的地方？”

    便听见个女子抽泣哀求的声音：“求您让我去见李太医，我们家主子……”

    那嬷嬷不耐烦驱逐道：“你们家主子算什么？李太医正替苏才人诊龙嗣，打扰不得！”

    那女子哭得更恸：“求求你……太医！太医！！”

    她刚扬声唤了两句，便被听到一记响亮的掌掴声，那嬷嬷骂道：“没规矩的东西，你们还不把她给我叉出去！”

    苏柒看过许多宫斗的话本子，三两句便听出了端倪：这女子的主子，想来是宫中某位失宠不得志的妃嫔，故而生了病也无人问津，连大夫都请不来，实在可怜。

    苏柒顿生恻隐之心，对身旁宫女吩咐道：“你出去问问，外面是哪家的侍女。”能救人于危难最好，便是日后在宫中能多个说话的人，也是好的。

    宫女便应声去了，须臾便回来：“禀小主，是昭阳宫的宫女。”

    “昭阳宫住的是哪位主子？”

    宫女道：“德妃娘娘。”

    苏柒咋舌：“德妃娘娘……不受宠么？”身为妃子，却混到连太医都用不上，也太惨了些。

    “是昭阳宫的宫女，却不是伺候德妃娘娘的。”宫女忙解释道，“她家主子是大皇子，如今寄养在德妃娘娘膝下，听说性子顽劣、不学无术，颇不得娘娘喜爱，经常被训诫。昨日更是因冲撞娘娘被打了板子，如今伤口恶化，发烧昏迷，他的侍女怕大皇子出事，这才哭哭啼啼找来。”

    寄养在德妃膝下的大皇子……苏柒立时忆起那个与她一同御膳房偷吃的少年慕鸿，他受伤昏迷了？！

    苏柒忍不住一阵揪心，便向正替她开安胎方子的太医道：“毕竟是大皇子，太医不如跟她去看看？”

    李太医的笔尖顿了顿，苦笑一声解释道：“小主有所不知，不是臣不愿去看，实在是德妃娘娘下过懿旨，任何太医不得诊视大皇子。”

    苏柒听得愤慨不已：这德妃好狠的心肠！是了，上次曾听公主说起，德妃正怀着龙嗣，自然看这个大皇子百般的不顺眼，恨不能让他饿死病死才好。

    德妃不管，太医不管，苏柒却不能坐视不理。经上次御膳房惊心动魄一夜，苏柒已然将慕鸿当做了朋友，如今朋友有难，她理应两肋插刀。

    苏柒眼眸转了转，向李太医道：“不瞒太医，我前些日子受了些皮外伤，麻烦太医再开些伤药给我。”

    李太医目光闪了闪，向她身边的宫女求证：“当真？”

    宫女点头道：“是真的，我家小主前几日被兰……”

    未说完便被苏柒一记眼神瞪过来，立刻识时务地闭口，但太医在宫中浸淫多年，又刚诊过苏柒的脉搏，自是心下明悟，便顺理成章地开了伤药给她。

    当夜，苏柒便揣着伤药，趁着夜色溜出吟霜阁，一路向昭阳宫摸去。

    白日里“无意间”向身边宫女打探了一下昭阳宫的位置，此时倒也没走多少冤枉路，便顺利找到了昭阳宫的后门。

    苏柒在墙角阴暗处暂时藏身，手中掐诀，指尖一点白光泛起，向守门的侍卫弹去，那侍卫晃了晃，打了个呵欠。

    不管用？苏柒暗叹自己学艺不精，前些日子跟着苏先生回东风镇的路上，她说起自己一年来的经历，提到回回偷摸办事，都要仰仗自己的一个鬼友施展手段将人弄昏，苏先生听了十分恼火，大骂她当年学艺不用心，连个昏睡咒都不会使，实在丢了师门的脸。于是逼着她又将昏睡咒复习了许多遍。

    如今这效果……苏柒暗叹口气，只得抬手掐诀又施了一遍，幸而这次算是给力，那侍卫终是倚门睡了过去。

    苏柒手脚麻利地溜进昭阳宫，见妃子的院子果然比吟霜阁大了许多。她想了想便避开正室，只在最偏僻的偏房一间间寻找，终在一间屋里听到低低的啜泣声，正是日间去寻太医的宫女。

    苏柒便将房门推开条缝，果见一个小宫女正跪坐在一张床榻前，床上躺着的少年正是慕鸿。

    慕鸿此时整个脸颊都泛着红，显然依旧发着烧。小宫女便拧了凉帕子不断替他擦拭着额头和手心，口中低低悲切道：“殿下，您可一定要挺过来，不能有事啊……”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侍女，苏柒在心中赞了一句，依旧掐诀念个昏睡咒，将小宫女弄睡了过去。

    待她附在床榻边睡着，苏柒便溜进屋去，掀开被子查探了一番慕鸿的伤势，见这少年从腰背到大腿全部青青紫紫，不少地方还渗着血迹，没有一块好皮肉。

    苏柒一阵心痛：看这伤势，德妃根本就是存心把这孩子往死里打，又不许太医诊治，铁了心不让他长大成人。慕鸿这皇子当得太难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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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回  我们是朋友

    屋内除了一个昏睡的宫女外再无他人，苏柒只好自己挽袖子上手，替慕鸿上药治伤。因她曾经连坠崖的危重病人“苏丸子”都救了回来，对于处理伤口颇有心得，很快便处理得当，随后替他理好衣裤盖上被子，想了想便以二指点他胸口，念了一道“招魂咒”。

    慕鸿应咒醒来，睁开眼看到苏柒颇为惊讶，随机垂了眼眸故作不屑道：“你怎么来了？”

    这是对待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苏柒心中小有些火：“我若不来，你就小命呜呼了知道么？”说罢深吸一口气，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抬腕试了试他额头，问道：“感觉如何？”

    慕鸿尴尬地侧头想避开，无奈身体太虚弱，只能十分“羞辱”地被这女人摸了额头又捋了捋头发，“烧已退了些，屁、股上的伤还疼么？”

    屁、股……慕鸿这才感觉到自己臀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不禁咧了咧嘴，却道：“不疼，还好。”

    装，再装……苏柒索性笑了，看着这眉宇间皆透着执拗的冷硬少年：这孩子的性格，倒与他叔父慕云松有几分相像。

    慕鸿被她盯得，脸愈发的烫，“看什么看？”他刻意别开眼眸，看见床榻旁桌案上放着的青瓷药瓶，“你给我送药来的？”说罢，伸手在自己臀上摸了摸，倒抽一口气，“谁给我抹的药？！”

    “自然是你姐姐我啦。”苏柒说罢，见这少年的一张脸要着了火似的又烧了起来，顿觉好气又好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你以为自己有什么看头？”

    “你……你……”慕鸿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方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再说，你不是我父皇的妃嫔？也太没规矩了……”

    苏柒嫌弃地撇嘴：鬼才愿意当你父皇的妃嫔，“能从大皇子口中说出‘没规矩’三个字，也真是难得。”

    慕鸿再度无言以对，想想二人初次不期而遇便是在御膳房偷食，之后又被大内侍卫追得满皇宫跑，的确说不上多有规矩。

    况且对他慕鸿而言，宫中的“规矩”便是桎梏他的一道道枷锁，他越反抗，就收得越紧，渐渐勒进他的皮肉，嵌入他的骨髓，终将夺取他的一切，包括生命。

    看少年闷闷无言，苏柒索性蹲在他床边，以手托腮问道：“哎，你此番为什么挨打？”

    慕鸿机警地望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去，黑黑密密的眼睫轻颤，终开口道：“我想要读兵法，德妃不许，我小姑姑便派人悄悄给我送了《六韬》、《孙子兵法》和《纪效新书》来，我正看得起劲，一时不查被下人发觉，向德妃告了密，德妃便来逼问我，是谁给了我这些书。

    我自然不能把小姑姑供出来，便装傻充愣什么也不说，德妃恼了，便令我在庭院里跪下，哼，我慕鸿堂堂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凭什么跪她？”

    “你就死拧着不跪，所以挨了打？”苏柒望他叹道：这么个倔强性子，在宫中岂能不吃亏，“大丈夫讲究审时度势，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似你这般硬碰硬，对自己又有何好处？”

    少年觉得话不投机，索性梗着脖子别过头去，不再理她。

    苏柒冲他后脑勺翻了个白眼，随手捡起床头的凉帕子拧了拧敷在他脸上，幽幽道：“你没上过战场，当你真正面对生死的时候就会懂得，什么面子、什么尊严统统算个鬼，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少年闻言又转过脸来，拉开帕子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眸：“你上过战场？哦对了，小姑姑跟我说，你是广宁来的，还见过北靖王？”

    听那个人簇不及防地再度被提起，苏柒心里颤了颤，故作淡定道：“见过。”

    孰料慕鸿“腾”地坐了起来，烧得无神的眼中放出灼灼的光：“那你跟我说说，北靖王什么模样？是否当真身高九尺、虎面虬须，金刚怒目，一声吼能吓退千万敌军？”

    苏柒皱了皱眉：你说得那是张飞吧。“他生得……”看少年专注期待的神情，不禁感慨：没想到慕云松的影响力如此广泛，在宫闱之中还有小粉丝。索性指了指慕鸿，中肯道：“算起来，北靖王也是你堂叔，你生得与他还是有几分像的。”

    “当真？！”少年着实兴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由衷叹道：“我慕鸿这辈子，最仰慕之人便是北靖王，都说他乃是大燕战神，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但平定了塞北诸族，连倭国军都被他赶回了老家！我小姑姑也感激他，说若不是北靖王在高丽战场打了胜仗，她便要被送去万里之外的倭国和亲，此生再也回不来了。”

    苏柒倒不知还有这么一茬，方明白那位公主慕云溪为何会对高丽战争如此感兴趣。

    看着变得熠熠生辉，连痛都顾不得的少年，苏柒颔首道：“难怪你要看兵法，只要你有决心又有毅力，日后也能为大燕国开疆拓土，降服四夷，开创太平盛世的。”

    她本想激励这固执少年，熟料他听了她的“豪言壮语”，脸上的神采却迅速黯淡下来，低头苦笑道：“我？我这辈子注定是个废人。说实在的，若不是我、日日做出这番冥顽不灵、惹是生非的样子给他们看，才能在这后宫之中苟活下去。但凡我表现出一点出息，只怕她们就不是打我一顿的事，而是要我的命了！”

    苏柒想想也是：慕鸿虽然不受重视，但如今偏偏是皇帝慕云泽唯一的儿子，宫里哪个子嗣有望的妃嫔不视他做眼中钉呢？

    她正想着，却听慕鸿垂眸弱弱问道：“听说你也是怀了龙嗣的，为何要对我好？”

    “我？”苏柒愤愤地想：我肚里的孩子跟那混账皇帝哪有半文钱关系，但又不好跟慕鸿详细解释，只得含糊道：“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是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的人，世间尔虞我诈的勾当，我早就看淡了。”

    她伸出一只手，按在慕鸿的手背上，十分正经诚恳道：“宫中的日子孤独难过，我只是想要多个能一起聊天、一起偷吃的朋友。”

    朋友……慕鸿竟被这久违的词感动得红了眼眶：“我长这么大，就没有过朋友。”

    苏柒虽身处逆境，却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孤独的皇子，遂盈盈笑道：“那咱俩以后，就是朋友了。”

    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慕鸿冷硬的心感觉到一阵温暖，偏偏让他有些羞涩，抽出手来低低笑道：“我竟跟个娘们儿做了朋友！”

    “嘿你小子！”苏柒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还委屈你了怎地？”

    慕鸿揉了揉脑门儿，笑道：“没有没有，在下荣幸之至。”

    二人正其乐融融地笑闹，不想房门骤然被推开，两个嬷嬷引着一个衣着华丽却脸若冰霜的女子，一双冷眸扫过床榻边昏睡的小宫女，和骤然变了脸色的慕鸿，最后落在苏柒身上，将她的衣着装扮打量了一番，冷声道：“这位想必就是陛下新封的苏才人了，夜半三更溜到我昭阳宫私会皇子、暧、昧不明，成何体统！”

    苏柒简直要被她的话气笑了：私会皇子？这小子才几岁？你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慕鸿忍不住怒道：“你少胡说！苏才人不过是来给我送药！你呢？不过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混账东西！这是对养母说话的态度？”德妃气得脸色发青，“来人！给我掌这孽、障的嘴！”

    见两个嬷嬷冲慕鸿扑过来，苏柒想都不想便拦在他面前，“德妃娘娘这是被一语戳中了心思，一时心虚便向皇子痛下杀手么？”

    德妃眼中当真划过一抹心虚，口中却辩解道：“胡说！我身为养母，不过是教训教训这个不服管束的逆子！”

    苏柒转了转眼眸，冷笑道：“大皇子如今受伤深重，正发着高烧身体极其虚弱，你这两个婆子下手没个轻重的，若当真打出个三长两短来，德妃娘娘打算如何向皇上交代？”

    见德妃眼神连变，苏柒继续道：“娘娘自然是想，大皇子本就不受皇上重视，打死了随便编个理由也就搪塞过去。可惜啊可惜，今日目击这一切的还有个我，德妃娘娘若有心杀我灭口……”她刻意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我出身低微，皇上也许不顾惜，可您猜想，他会不会顾惜我肚里这个孩子？”

    口中说着，心里却暗叹：事到如今，竟要拿自己的孩子当挡箭牌，实在是可悲可叹！

    她的话尖锐如刀子，句句戳到德妃心里：早听说这女子是陛下微服北巡时遇见，念念不忘派人千里迢迢接进宫来，如今又被诊出身孕封了才人，想来陛下对她是颇有些宠爱的，日后若生下皇子自然平步青云，封嫔封妃皆指日可待。

    想至此，德妃不禁也暗暗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她也正怀着龙嗣，且据太医诊断，十有八九是个皇子，她正憧憬着母凭子贵，从此独尊后宫，偏偏冒出这么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

    从她今日之事的沉着冷静和伶牙俐齿来看，这野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日后很可能成为自己和孩子的极大威胁，必须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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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回  生死皆不能

    德妃主意打定，便示意两个嬷嬷先退下来，向苏柒道：“苏才人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本宫不屑与你辩驳。但今日之事，本宫自会如实禀明陛下，是非曲直自有陛下裁决。”

    苏柒不惧笑道：“随便。”

    德妃走后，慕鸿满脸的倔强神气立时被担忧取代：“我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德妃此人，心思狠辣歹毒得很，定然会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地告你，父皇他……”

    苏柒安慰道：“放心，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如今是他手中的人质，他反而不会轻举妄动，但这些不便向慕鸿明言，只得到：“姐姐我是阎王爷都不收的人，福大命大得很，你放心罢！”

    不出所料，此事过后不久，苏柒很快再次见到了她最不愿见到的人——皇帝慕云泽。

    听闻陛下来了吟霜阁，夏贵嫔忙整装出门相迎，心中却颇有些忐忑：

    自从她院子里来了这个姓苏的女子，一直以来都颇不安宁。不久前，她授意兰贵人出手“整治”这个不懂规矩的小贱人，不想却打出个“龙嗣”来，险些背上了谋害皇嗣的罪名，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这贱人母凭子贵，被封了才人，皇上为显恩宠，还重责了兰贵人，她夏贵嫔也领了个治下不严的罪责，被罚俸一月，如今，阖宫皆知陛下对这苏才人颇为恩宠，连几个位份高的妃嫔都特地派人送来了补品，向新宠苏才人示好。

    但夏贵嫔私以为，陛下对这苏才人的态度又颇为奇怪，虽对外百般高调，但自打见了苏才人一面之后，便未再踏入吟霜阁半步。

    故而此番皇帝突然前来，令夏贵嫔心中颇有些忐忑疑惑，忙迎至门口跪地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熟料皇帝脸色极为不善，连“平身”都不说一句，便步履匆匆进门，向两旁侍卫冷声道：“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准放进来！”

    说罢，便折身进了西苑。

    直到皇上进了苏柒的房门，夏贵嫔才被嬷嬷搀扶着站起身来，李嬷嬷见自家主子因受冷遇面露不悦，便道：“瞧咱们皇上杀气腾腾的架势，想必是寻那苏才人兴师问罪来了！”

    夏贵嫔不解：“她有何罪可问？”

    李嬷嬷便附耳低声道：“奴婢今早听说……”

    “当真？”夏贵嫔心有些窃喜，但又担忧自己再受她牵连，想了想便向李嬷嬷低声吩咐道，“你去西苑屋后面守着，一旦屋内起了大动静，速来报我！”

    慕云泽屏退了众人进屋，见苏柒正倚坐在榻上，神情泰然地慢慢喝着一碗银耳燕窝汤，不禁冷笑道：“你倒无事人一般，淡定得很。”

    苏柒此时，已将自己如今的处境想得通透，索性也不见礼，放下勺子悠悠问道：“不知小女子又犯何错，值得皇上大张旗鼓前来问罪？”

    慕云泽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德妃来朕跟前告状，说你公然勾引皇子，夜半相会，独处一室，暧昧不明。”

    “皇上就信了？”苏柒突然觉得好笑，垂眸用汤匙搅着汤，“皇上可还记得，自己这个儿子年纪几何？”

    慕云泽竟被她问得愣了片刻，对于自己那个出身低微的长子，他从未放在心上，今日若非德妃告状提起，他几乎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九岁。”苏柒抬眸，目光坦然，“一个九岁的孩子遭遇毒打，遍体鳞伤，浑身没一块好皮肉，高烧到昏迷也无人问津。昨夜若不是我送药去，他可能就要一命呜呼！”她说罢，摇头痛惜道，“皇上这父亲，当得真是不称职！”

    慕云泽本是借机来问罪，此时却被她一通斥责，心中愈发不悦，冷声道：“朕如何教养儿子，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皇上也知道我是个外人？”苏柒嘲讽地发问一句，再度低头去喝她的汤，“看来，皇上宁可被自己的枕边人肆意欺骗，也不愿听我这个外人说一句实话。”

    她这副浑然不惧的嘲讽态度，令慕云泽腾地火大，一把摔了她的粥碗，用力捏住她尖俏的下颌，咬牙狠戾道：“实话也要看朕愿不愿意听！对于那些朕不愿听的，朕会让他留到阎王面前去说！”

    苏柒被他捏得生疼，却咬牙一声不吭，然目光中流露的鄙夷与不屑，深深刺痛了慕云泽的自尊心，他索性用另一只手掐住苏柒的脖颈，将她按倒在软塌上，凶相毕露道：“你如今在我手里，不过蝼蚁一样的贱命！信不信我今日便结果了你，还能拉上整个广宁慕家为你陪葬？！”

    苏柒被他掐得满脸涨红，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皇上……若能杀我……又何必留我到现在？”

    这话如同魔咒一般，令气急败坏的慕云泽终松开了手。

    此前，经夏恪提点，苏柒已想清楚了她如今的处境：皇帝要利用她引慕云松上钩，便是不上钩，也投鼠忌器不会轻举妄动，故而皇帝不会让她死，因为她一旦死了，慕云松便再无所忌惮，甚至可能悲愤交加，上演一出“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坦白说，若五十万燕北军真的反了，十万京军根本不是对手。故而皇帝慕云泽对于北靖王慕云松，其实是颇为忌惮的。

    可怜她一个身世坎坷的小女子，却成了皇帝与北靖王两厢博弈中举足轻重的一颗棋子，杀不得，动不得，可悲可叹。

    此时，她望着额角青筋崩起，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便有些害怕：

    这哪里是大燕皇帝，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杀人不眨眼的妖魔！

    慕云泽胸口起伏了几下，盯着噤若寒蝉的苏柒，忽然便扯唇笑了：“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你死，但……我也不会让你好好活着！”

    说着，忽然伸手去撕扯苏柒的衣襟，苏柒大叫一声拼命反抗：“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慕云泽狞笑道，“你如今是朕的才人，深受盛宠，自然要承恩才是！”

    苏柒万万没想到，这混账皇帝竟禽兽如此，眼见他要向自己身上重重压下来，生怕他伤了腹中的孩子，情急之下摸到身畔被砸烂的碗碴，抓起来一把向他脸上划去！

    慕云泽吃痛闪身，觉得右脸颊上一片火辣辣的灼热，伸手摸去，正摸到黏糊糊的血，顿时如同喋血的野兽般狂躁起来！

    他想起，曾经在广宁，也是这个贱人，将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胸口，险些要了他的命！

    想至此，慕云泽再无丝毫理性，一把拎起苏柒重重摔在地上，喘息着直起身，在屋内四处寻找能将这贱人置于死地的东西！

    当适时，夏贵嫔在门口现身，惊叫道：“陛下！您……流血了！”

    说着便一叠声地喊“传太医”，门口候着的宫女和侍卫听说皇上受伤，也纷纷涌了进来。

    慕云泽的疯狂被打断，倒也平静了几分，望着正一脸惊慌痛心状，用帕子替自己擦拭血迹的夏贵嫔，忽然计上心来，对她道：“听闻爱妃入宫之前，曾与北靖王议过亲？”

    夏贵嫔骤闻此问，犹如遭了雷击一般，赶忙骇然跪下道：“陛下明鉴！那是臣妾父母长辈之意，臣妾根本丝毫不知啊！”

    慕云泽笑道：“朕不过随口一说，爱妃何必如此惶恐？”说着，伸手将夏贵嫔扶起来，故作亲昵地在她耳边道：“你可知这姓苏的贱人，便是慕云松的意中人。”

    夏贵嫔比方才的震惊尤甚，但好歹反应极快：“陛下的意思……”

    “她的命要留着，她腹中的孽种，断不可留！”

    夏贵嫔咬了咬下唇：“臣妾明白！”

    慕云泽满意地轻拍了拍夏贵嫔的肩，便转身离去。夏贵嫔跪送皇帝离去后，便摒退了下人，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在地上，吃痛直不起腰的苏柒，目光复杂：“原来，你就是广宁那个冥婚媒婆！”

    苏柒被一语道破了身份，颇有些惊讶，抬头望向夏贵嫔：“你曾见过我？”

    “见是不曾见过，对你的事可是早有耳闻。”夏贵嫔目光闪动：这个毁了她一生，让她恨之入骨，恨不能千刀万剐的仇家，竟然就在她眼前，就在她脚下，任由她拿捏……

    想至此，夏贵嫔甚至勾唇笑了笑：“好叫你知道，我的闺名，唤做夏迎秋。”

    “夏迎秋……”苏柒忍痛想了想，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细想来却又无迹可寻。

    她在念着夏迎秋的名字，夏迎秋亦在心底一遍遍狠狠地念着她的名字：苏柒……苏柒……没错，就是那个姓苏的贱人，那个乡野女子，据说惯会装神弄鬼，不知用什么妖术，蛊惑了北靖王爷的心！

    她夏迎秋生长在广宁，十二岁时在一次春日宴上目睹了世子慕云松的风采，从此一见倾心，日思夜想，欲罢不能。

    后来，听闻他大婚，娶得是京城望族聂家的千金，她不知偷偷哭了多少个夜晚，却也无可奈何。

    幸而其后不久，便传出聂王妃病逝的消息，她竟满心窃窃的欣喜。直至她自己也过了及笄之年，便百般谋划暗示，撺掇自己父亲去向北靖王府提亲，心甘情愿做北靖王爷的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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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回  最终的绝望

    此事一而再再而三，磨得连北靖王府的老王妃也扛不住父亲的百般游说，终于点了头。她听闻这喜讯，开心地如同翩翩蝶儿一般，在后花园中连转了许多个圈，晕晕乎乎不知是梦是真。

    偏偏，在父亲与老王妃议亲的节骨眼上，忽然杀出个乡野刁蛮女子，扬言是王爷的救命恩人，已然与王爷私定终身！

    那一日，父亲颜面扫地，怒气冲冲地回府，对她说与北靖王府的亲事再也不许提起，她夏迎秋简直晴天霹雳，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将自己关在闺房里，痛苦了许多日子，恼恨了许多日子，她恨自己父亲没本事，恨北靖王爷薄情，更恨那个横刀夺爱的贱女人，简直应该天打雷劈！

    当她再度从闺房里走出，已然变了心态：既然北靖王爷不要她，她夏迎秋便要嫁个更显赫的男人给他看！

    然放眼大燕朝，比北靖王更显赫的男人只有一个。故而当选秀的文牒传至广宁城，她便主动请缨，要进宫去。

    西京千里迢迢，后宫尔虞我诈，她爹娘自是百般不舍，但架不住夏迎秋铁了心要去，便只要送她进京选秀。

    进宫后，她步步筹谋、苦心经营，颇得皇上的宠信，为自己挣得贵嫔的位份，在后宫之中也有了立足之地。

    但每当夜深人静、独守空床，她回忆最初的最初，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英武男子，却始终占据着她心底最重要的位置，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此刻，夏迎秋俯下、身去，伸手捏住苏柒的下颌抬起，啧啧道：“你除了生就一副好皮囊，究竟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苏柒此刻正惊魂甫定，被迫与她直视，依旧想不起她与这个夏迎秋究竟有何恩怨，但觉她眼眸中闪动的如毒蛇般阴狠的光，比方才暴走的皇帝尤甚，不自觉地便瑟缩了一下。

    夏迎秋反倒笑了：“你也会害怕？听闻你精通媚术妖法，擅长蛊惑人心？”她用手掌在她冷汗涔涔的脸颊上拍了拍，“那就看你的妖法，能不能救得了自己了。”

    说罢，夏迎秋便起身理了理衣裙，再度恢复了夏贵嫔高贵雍容的模样，呼道：“来人！”

    苏柒本以为，以夏迎秋对她满眼仇恨，恨不能剥皮啖肉的模样，定然少不得变本加厉地折磨。但她不过令下人对苏柒严加看守，未再多言便离去了。

    宫中的侍女下人皆是有眼力见的，拜高踩低、见风使舵已成秉性，方才见皇帝对苏才人动怒，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料想这位苏才人一条小命也快要到头，自然都离她远远的生怕受牵连，只远远地在屋外守着。

    苏柒方才被慕云泽大力摔在地上，后背重重撞上墙壁，感觉骨头都要断了，伏在地上缓了许久，才能扶着桌角缓缓站起身来。

    从墙边到床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她每走一步，都牵连得后背一阵钻心的疼痛。她不得不躬身垂头，看着自己额角的汗珠一滴滴落下。

    走到最后，她已分不清自己脸上落下的，究竟是汗还是泪。

    终究，她喘息着在床榻上坐下，头倚着床棱闭上双眼，习惯性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这个孩子，如今是苏柒活着的唯一目的和希望。

    仿佛感受到母亲的温度，腹中小小的生命竟微微悸动，俨然一副被吓坏了求安慰的样子。

    这是第一次胎动……那几不可查的颤动透过掌心传至苏柒心头，让几乎要昏厥过去的苏柒一阵欣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王爷，咱们的孩子动了！”

    说罢，却久久没有得到回答，苏柒睁开眼，这才忆起自己正身处冰冷的后宫，而孩子的爹，那个她此生挚爱的男人，已然与她成了仇人，此生再无法相见。

    但她真的太想他，尤其是在这种冰冷绝望、孤立无援的时候，被刻意深藏心底的思念便会如泉水般喷薄而出，和着一腔酸涩苦楚，迅速充溢了整个心房……

    苏柒几乎要咬破了下唇，才能勉强抑制住自己痛哭失声的冲动，她很清楚：眼泪是为了博人同情，在这豺狼环伺、毒蛇觊觎的修罗地狱之中，眼泪根本毫无用处。

    不能再多去想他，苏柒只要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今日算是彻底惹怒了皇帝慕云泽，他已然放出话来，说虽然不会让她死，但也必然不会让她好好活。

    究竟有什么法子，能够保全自己，实在不济，也要保全孩子……

    她喘息着，将自己在宫中认识的人悉数盘点了一遍：大皇子慕鸿处境悲惨，公主慕云溪自顾不暇；至于夏恪，至今为止也不过乔装宫女来见了她一面，皆不是可以依仗的……

    她越想越绝望，就在此时，房门“碰”地被撞开，只见兰贵人气势汹汹地带人闯进来，看到委顿在床边的苏柒，不禁冷笑道：“贱人！你也有今天！”

    上次指使人对她动手，不料打出个“皇嗣”来，皇帝十分“震怒”，下令将动手的两个奴才活活杖毙。兰贵人又惊又怕，在乾清宫门前足足跪了三日，才换得个“降职罚奉、闭门思过”的圣谕，还深感劫后余生。

    因此，兰贵人对这新宠苏才人愈发的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熟料风水轮流转，才不过几日的光景，苏才人便触了圣怒，眼看就要被弃之如敝履。

    兰贵人觉得，自己一雪前耻的时机到了，尤其是夏贵嫔看似不经意地在她面前提了一句，说这苏才人腹中怀得未必是龙嗣，陛下正是因为这个才龙颜大怒。兰贵人立时想到，自己将功折罪、替陛下分忧的时候到了！

    于是，兰贵人双手叉腰，向手下四个健壮的仆妇吩咐道：“把她给我按住了！把药灌下去！”

    眼见四个满脸横肉的仆妇挽起袖子朝自己扑来，苏柒本能地想要反抗，但她此时实在太过虚弱，不过挣扎了几下便被四个仆妇放倒在床、上死死按住手脚，近乎绝望地大喊：“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但当她瞪大的眼眸，看到眼前一碗不知为何物的汤药，便再不敢出声，只死死咬住牙关，任凭仆妇的粗大关节几乎要捏碎了她的颌骨，也誓死不将嘴巴张开分毫。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兰贵人站在一旁，看着任由四个仆妇使劲力气，一碗藏红花却怎么也灌不下去，不禁又气又急，喝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再灌不下药去，一人五十板子，给我滚到掖幽庭做苦工去！”

    四个仆妇闻言害怕，愈发加重了力道，其中一个灌药的索性伸手去掰苏柒的嘴，却被她一口咬住了手指，痛得大叫一声，顺势一巴掌甩在苏柒脸上，骂道：“不知死活的贱婢！”

    另一个领头的仆妇见状，啐道：“没用的东西！”又向兰贵人请示道，“小主，这贱婢死活不张嘴，奴才可否用别的法子？”

    兰贵人冷笑道：“只要能除了她肚子里的野种，凭你用什么手段！”

    “明白！”那领头仆妇领命，便示意其他三个将苏柒摁住，自己则双手交叉高高举过头顶，再重重向苏柒的小、腹砸了下去！

    “啊！！”苏柒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终没了知觉……

    血……眼前是一片赤红的血腥……

    苏柒依稀觉得，自己正置身于安州城的瓮城之中，血色的天地，血色的残阳，身畔是金刀武士赤红如鬼魅的双眼。

    苏柒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身体里那一阵阵钻心彻骨的疼痛，让她几乎爆裂开来，却依旧在对眼前那个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努力大喊：“别管我！开枪啊！！”

    杀了他，安州城就保住了，安州的百姓就能活，至于我，真的没那么重要……

    偏偏眼前那个人迟迟不肯动手，用低沉而坚毅的声音说：“小柒，你得活着！”

    活着……苏柒忽然凄厉笑道：“我为何要活着……我满门惨遭屠戮，父母兄姐尽亡，独留我一个孤零零在这世上！

    我也曾努力地活着，努力让自己无憾于此生，我曾有过挚爱之人，曾有过一个孩子，但如今，爱人没了，孩子也没了，我苏柒从此一无所有，留在这世上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思念，我为何要活着！”

    若死去能使我得到解脱，若我死去能让许多人得到解脱，我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开枪啊！”她撕心裂肺地呐喊，眼前的人却依旧坚定而执拗地告诉她：

    “你是我心头之珠，渗我骨血，此生此世，割舍不得！”

    苏柒在这个混沌而绝望的梦中睁开眼，依稀嗅到一股血腥气息萦绕，颤抖着伸手向身、下摸了摸，摸到满手的腥黏。

    小、腹中一阵阵彻骨的痛楚传来，她知道，自己肚里的孩子，没了。

    那个不期而至，曾让她惶恐纠结的小生命，那个成为她唯一寄托的小生命，那个就在今日第一次与她有了交流的小生命，终在那些披着人皮的鬼魅手中，化为了一片殷红。

    她恨，她怒，但此时，她甚至没有了恨的心思、怒的力气，在她心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

    孩子的逝去，也带走了她所有求生的勇气，如今，她只想就这样静静躺着，等待属于她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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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回  求死而不得

    作为一个阴阳先生和冥婚媒婆，苏柒对于死全然不畏惧，她甚至觉得自己死后，根本不需要拘魂鬼差的引领，就能够自己摸到忘川，跨过奈何桥，饮下那碗能让她前事尽忘的孟婆汤，就能去极乐世界，与父母亲人团聚了罢。

    但她在潜意识里又对自己摇了摇头：孟婆汤不能喝啊，一旦喝下，就会忘记那个让她梦牵魂绕的人。他与她有太多美好的记忆，他让她品尝了世间最好的爱情，怎么能忘，怎么舍得忘？

    她忽然想到：此生碍于血海深仇，虽不能跟他在一起，但待她变成了鬼，便可以常伴着他、看着他、陪着他，共度此生。

    这比活着，要好得多……

    苏柒苍白的脸上反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闭着双眼等待着破茧成蝶成为女鬼的那一刻。

    浑噩中，依稀感觉到有只冰冷粗糙的手在她脸颊上来回摩挲，耳边有嘶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啧啧，这样好的一副皮囊，你既不珍惜，我便笑纳了。”

    这话说得实在骇人，苏柒忍不住睁开眼，见眼前昏暗的光线中，正立着一个满脸皱纹，样貌狰狞的老嬷嬷，一手端着一只瓷碗，另一手正在她脸上来回摩挲，一双混浊眼眸中透着贪婪的光。

    真真是祸不单行，死不能让人安生的死……苏柒简直恼恨得无以复加，张开干涸的嘴巴努力质问道：“妖孽，你意欲何为？！”

    那老嬷嬷着实惊讶：“你能看出来？在宫中生活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一语道破了身份，若非事从紧急，我还真想跟你多聊两句，不过……你既然一心求死，我便先成全了你！”

    苏柒心中暗暗叫苦：我求死不假，但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为一个妖孽所用啊！

    但她如今正奄奄一息，连说话都吃力得很，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只得眼睁睁看着老嬷嬷一只手上生出无数条纤细的藤蔓，蛇一般渐渐爬上苏柒的胸口，听她得意地呢喃：“你这身份着实有趣，有人想让你死，有人想让你活，而皇帝想让你半死不活……”

    她枯槁的脸上扯出个诡异笑容：“你放心，待我用了你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定要将昔日妒你害你的女人一个个踩在脚下，让皇帝从恼你恨你到爱你不能自拔，最终成为一代妖后权倾天下！你说，这算不算变相替你报了仇？”

    报个鬼的仇！苏柒气得直咬牙：若果真让你得逞，我半世英明就算是毁了！

    她想要挣扎，但沉沉的身体难以拖动分毫；她想要呼救，却不知该唤谁的名字。

    她眼看着那些蛇一般蜿蜒的藤蔓攀上她的脸颊，争先恐后地向她的眼睛、口鼻大肆进攻……她甚至可以想象，若被这些藤蔓侵入体内，她就彻底成了一具人形傀儡！

    苏柒可以接受死，但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诡异可怖的死法！

    眼前一道熟悉的耀眼青光，让苏柒的双眸有片刻的失明，待她再度睁开眼，正见眼前的老嬷嬷张口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身体中有无数碧绿的藤蔓涌出，又争先恐后从窗口蔓延出去，那老嬷嬷便瞬间化为一张人皮，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这情形实在可怖至极，但苏柒此时甚至顾不上惊骇，只瞪大了双眼，望着人皮后面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高大身影，疑心自己是否犹在梦中。

    但方才那老嬷嬷的惨叫，自是引起了守在屋外的下人注意，此刻正有杂乱的脚步声急匆匆向屋内走来。

    当房门被“嘭”地推开，挑灯进门来的侍女一眼看到的，便是空空如也的房间，空空如也的床榻，整个屋内空无一人，除了……

    床边地上，那张干瘪可怖的人皮！

    两个侍女惊恐地对望一眼，都疑心自己看错了，却又从彼此惊骇的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终一个撒手扔了灯笼，另一个发出仿佛被人掐着喉咙挤出的声音：“鬼呀！！！”

    方才还憧憬死后化为女鬼的苏柒，此刻却正置身朝思暮想之人的怀抱里，迷迷糊糊不知是幻是真。

    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眼前那双深邃如墨、明亮如星的眼眸是清楚的，她迟疑地低唤了一声“王爷”，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想要去抚、摸，确认自己是否在梦里。

    指尖被攥进一只灼热的掌心，又放在冰凉的脸颊上，那脸颊上有些湿、漉漉的，还带着一点熟悉的胡茬。

    “是我。”慕云松的声音低沉哽咽，“是我……是我来得太迟，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我……”

    他觉得自己胸膛中挤压了太多情绪，几乎要将他压塌了，从接到夏恪传来的消息，说苏柒触怒了皇帝慕云泽，他便坐立难安，心中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以慕云泽对他慕云松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偏又看不见摸不着，必然将对他的恨意一股脑倾注在苏柒身上，加之被苏柒一而再地反抗，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简直不敢想，那混账皇帝会对他的女人和孩子做什么，小柒如今又在承受怎样的痛苦折磨！

    故而，当夏恪夏严兄弟出现在接头地点，慕云松直截了当问道：“如今可有法子救她出来？”

    见兄弟二人皆眼神黯淡，慕云松深吸一口气，道：“那就送我进去！”

    他这看似请求，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夏恪着实有些不爽：“嘿！你以为后宫是你北靖王府呢？你说进去就进去？”

    夏严却十分正色道：“王爷应知，皇宫与你而言便是龙潭虎穴，皇上煞费心机掳来小师妹做诱饵，等得就是你自投罗网的一天，你这一去，可能就要有去无回。”

    “我自然知道，可那是我的女人！”慕云松握拳道，“我曾经许诺护她一世周全，许诺任由她惹是生非，哪怕杀人放火也替她兜着，我以为自己护得住大燕的江山，护得住北境的子民，又岂会护不住一个心爱的小女子？”

    他摇头苦叹道：“是我太高看了自己，让小柒多少次置身于险境，都是因我的缘故，偏偏我次次不在她身旁，都是她自己从生死边缘挺了过来。我对于小柒，有太多的亏欠，一辈子也偿还不完。”

    听他如此说，夏恪应景儿地哼了一声：“你也知道！”

    但他记得清楚，昔日为求皇上放过小柒，这位北靖王爷只身一骑赴鸿门宴，毫不犹豫地要以自己的一命换小柒的一命。

    “我甚至不奢求她能原谅我，愿意再接受我，”慕云松抬头，双眸中是毅然决然的神情，“我只想践行自己的诺言，为她赴汤蹈火一次，哪怕有去无回，也无怨无悔！”

    夏恪听得颇为动容，却不愿显露出丝毫的感动，只白他一眼道：“这还像句人话。”

    夏严则由衷赞道：“王爷重情重义，令人钦佩！”他取出一颗密封的蜡丸递到慕云松手上，“这是家师给的一颗犀水丹，乃是续命的灵药，你进宫见到小师妹后，务必尽快给她吃下去！”

    “好。”慕云松将药接下，方意识到夏严方才的措辞，“续命？！”

    夏严面露凄然，却也据实以告：“刚收到宫中线人的消息，说小师妹被强灌下一碗堕胎藏红花，如今只怕……”

    忆起夏严的话，慕云松将手伸、进裹着苏柒的锦被去摸，果然是满手的黏腻血腥！

    他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扎了一刀，低头望向苏柒那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心痛与悔恨在心肺间撕扯：“小柒，我们的孩子……”

    他方说了半句，苏柒却仿佛从浑噩中惊醒，颤抖着用手去摸索自己的小、腹，口中喃喃：“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方才一心求死，连眼泪都不愿再流，如今骤然见他在眼前，积蓄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漫延，抓住她的衣襟，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嘶吼。

    慕云松紧紧抱着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的哭嚎一声声在他脑海中回荡，几乎要让他疯魔，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一刀去砍了那罪魁祸首慕云泽，再将害了她和孩子的刽子手们一个个千刀万剐！替他逝去的孩子偿命！

    这等阴险狠辣，视人命如草芥的君王；这等无情无义，视手足如仇敌的君王，哪里值得他北靖王一脉拼死效忠？！

    他愤怒、悔恨，但他心底尚有一丝清醒：此时，他正身处皇宫，任何不慎的举动，都会将他和苏柒一起推上绝路，还要连累整个慕家陪葬！

    慕云松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痛地用额头抵着苏柒冰冷的前额，哽咽道：“小柒，你听我说，孩子还会有的……”

    “不会了……永远不会了……”她恸哭着摇头，用一双潮、湿绝望的眼凝望着他，仿佛要将他装进心里、刻入灵魂，“我没想到，临走前还能见到你，能再看你一眼，我也死而无憾了。”

    她的话让慕云松万分痛心，“什么死而无憾？你怎么会死？！”他忙从怀里掏出那颗犀水丹，捻开封蜡，将红色的药丸送到苏柒嘴边，“这是苏先生给的，说是能续命的灵药，快吃下去。”

    熟料，苏柒却摇头：“续命？我何必续命……我的爹娘亲人没了，如今，我的孩子也没了……我活着，不过是皇帝掣肘你的一个人质，一枚棋子……”

    她一声声诉说着，眼角的泪再度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这样活着，真的太难了！我、日日生不如死，夜夜在绝望中煎熬。不如给我个痛快，让我化身为鬼，虽活着不能与你白头偕老，死了还能在你身边看着你、伴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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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回  你要活下去

    她话未说完，凉薄的唇边便骤然被堵住，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想要给她一抹温暖、一点活气，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早说过，你就是我的命，你若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说至此，他语调亦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气，用额头抵着她的前额，一字一句道：“小柒，你听我说，这些日子我已查到，当年戚将军通敌叛国极有可能是遭人诬陷的，而我父王亦是受人胁迫，并非出于本心！”

    他说着，见苏柒依旧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他用力搂住她的肩膀，在她耳畔急迫道：“小柒，你听见了吗？你爹是被冤枉的！如今你是戚家仅存的血脉，难道不想与我一起，替戚家平反昭雪？！”

    说罢，见苏柒如死灰般的眼眸中，终有了一点神采，有些茫然地望他道：“真的？我爹是被冤枉的？”

    “定然是的！”慕云松笃定道，“但我们需要收集更多的证据，才能说服世人相信戚将军的清白！”他很清楚，如今苏柒正处在绝望的边缘，必须给予她希望，她才有求生的勇气。

    果然，苏柒发青的唇边现出一丝笑意，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苏先生没骗我，他说我爹那般一门心思为国为民的人，怎么可能叛国。”

    “所以，你要再给我些时间，让我去查当年的事。在水落石出之前，”他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对她道，“小柒，你得活着！”

    “我得活着，我得替戚家平反昭雪……”苏柒点了点头，顺从地将犀水丹吞了下去，顿觉一股热流从腹中涌出，绵延经脉四肢，让她周身都多了几分暖意，连头脑都清明了几分，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重要之事，“王爷你怎么能在这里？不要命了么？！”

    慕云松眼见她活转过来，悬着的一颗心终放下几分，握住她推他的手道：“你才是我的命，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才真是没命了！”

    他方说完，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自知他不能在此处待太久。大内侍卫很快就会寻来。

    他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儿，无限愧疚地轻吻她额头，“对不起，我这次还不能救你出去，还要让你在这里生受些日子，我……”

    “我明白。”苏柒艰难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语，“你好好的，放心去做你的事，不必担心我。”

    她这份懂事的坦然，反倒让他更加愧疚，“小柒，你随我经历过沙场，早已明白在生死关头，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我希望你在宫中凡事隐忍，以保命为先！夏家兄弟会竭尽所能看顾你，你师父也在千方百计地救你。”

    听他提起苏先生，苏柒蓦然想起件事，握住他的手急切道：“当年你父王之死，也许并不是苏先生之过！”

    “当真？！”

    听夏贵嫔急匆匆来报，说苏柒不见了，皇帝慕云泽竟不知是紧张还是欣喜，不顾形象地一把抓住夏贵嫔的肩膀问道：“何时的事？！”

    夏贵嫔被皇帝这古怪的反应吓坏了，颤声道：“从下人发现到现在，大约两炷香的功夫……”

    “怎么不早来报？！”慕云泽吼道，一把将夏贵嫔甩在地上，烦躁地来回徘徊了两圈，又向委顿在地瑟瑟发抖的夏贵嫔问道，“那么大个人，从你院子里被劫走，就没有一个侍卫下人看见？”

    夏贵嫔快要吓哭了，赶忙跪伏在地，战战兢兢道：“回皇上，确没人看见半个人影，但我院里的孙嬷嬷莫名死在苏才人屋里，只剩下一张人皮，可怖至极，下人皆说，劫走苏才人的，是鬼……”

    “一派胡言!”慕云泽骂道，随手抄起个茶盏摔在地上。他心知带走苏柒的是谁，但他恨的是，那人竟能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这满皇宫的金吾卫、锦衣卫，统统是摆设不成！

    一直侍立在侧的太监安德上前劝道：“宫闱守卫森严，想带着一个累赘翻墙越院逃出去，根本不可能。且宫闱四门皆未报有人出入……”他一双鼠目中精光一闪，“陛下，人还在宫里！”

    他的话提醒了慕云泽，他立刻向守在门口的大内侍卫大喝：“还不快去搜！找不到人，朕为你们是问！”

    夏贵嫔依旧跪在地上，被溅起的碎瓷片割破了手背，她亦不敢出一声，心中愈发不解：皇上对这个北靖王的女人，究竟是种怎样的心态？不能让她死，亦不让她好好活；没人来救她时，皇上终日惴惴不安；如今有人来救她，皇上又大发雷霆……

    夏贵嫔揣测不清，亦不敢多问一句。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慕云泽已然在书房内来来回回踱了七八十圈，派出去传问消息的下人鱼贯般出入，却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慕云泽无法想象，在防卫无比森严的皇宫内院，在他精心不下的陷阱落网之中，那人究竟是如何来去自由，难道，他真的插翅能飞不成？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底渐渐形成：若他能在他眼皮底下公然救走了人，那么想要神鬼不知地行刺他这个皇帝，自然也不在话下。

    慕云泽忽然顿住脚步，惶恐地四下张望，仿佛觉得慕云松会从哪个角落突然跳出来，将带血的剑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这想法让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踉跄地退了两步，大叫道：“来人！快来人！”

    不过片刻前，他方将身边伺候的人统统撵了出去打探消息，此刻听皇上传唤，只有安德一人匆匆进来，躬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朕的贴身侍卫呢？韩猛呢？仇龙人呢？”

    安德罕见皇上如此张惶失态的样子，忙答道：“禀陛下，韩侍卫正值休沐，仇侍卫刚被陛下派出去抓人。”

    “休沐？！朕都不休沐，他休什么沐！”慕云泽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马上让他给朕滚回来！守在朕身边片刻不许离！”

    安德忙称“是”，正要去唤倒霉的韩侍卫，又听皇上嘶声质问：“这么长时间，人还没搜到？！你去传朕旨意，半个时辰内再搜不到人，四个侍卫头领明日统统午门问斩！”

    皇上这是疯了么……安德暗叹，幸而此时有侍卫来报：“陛下，人抓到了！”

    “抓到了？！”慕云泽简直喜出望外，一叠声道：“给朕乱箭射死！射死！！”

    侍卫喊声“得令”，转身便出门传令去，却又听皇上大叫：“站住！”

    侍卫吓了一跳，忙转身跪下：“陛下有何吩咐？”

    慕云泽问：“人在何处？”

    “启禀陛下，共抓住一男一女，在乾西殿后废园之中！”

    慕云泽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示意安德来扶着他，“朕要亲自去看看！”

    乾西殿位于皇宫西北角，乃是先皇处置犯错误的妃嫔之所，不知有多少弃妃怨女葬身于此，宫中人传此处夜夜有鬼哭声，故而鲜有人敢踏足，十分荒凉破败。

    然此时，人迹罕至的废园，被数十盏灯笼照得有如白昼，一众剑拔弩张的大内侍卫正手持利刃，将一怀抱女子的黑衣人团团围在中央。

    皇帝慕云泽在许多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几乎是扶着安德的手臂一路踉跄而来，在包围圈外选个安全的位置站定，望着那背身而立，却丝毫没有一丝惧意的背影，心中却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慕云松，你终是落在了我手里！

    慕云泽一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个得逞的笑容，深吸一口气，平抑了一番激动的心情，故作高傲道：“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终是来了！”

    黑衣人闻言转身，抱着怀里的女子向皇帝跪了下去，口中道：“人命关天，臣一时情急，请陛下恕罪！”

    他此言一出，慕云泽的欣喜顿时僵在脸上，“你……”

    黑衣人叩首罢，便起身抬头，露出黑斗篷下的一张脸，正是夏家三公子夏恪。

    “是你？！”慕云泽一双眼珠都要瞪了出来，失声叫道：“怎么会是你？！”

    “正是罪臣。”夏恪一脸淡然地低头望了望怀里的苏柒，“臣听说师妹在宫中被人暗算，怕她性命不保，一时激愤情急，这才乔装易服，趁夜潜入后宫相救。本想将她带走，然大内侍卫机警，这才被大张旗鼓地围困于此。”

    “你……简直一派胡言！”慕云泽一张脸气得发青，很想将这混账手刃当场。

    夏恪无畏道：“罪臣所言，句句属实。臣随驾广宁时，便心系师妹，如今不忍见她在宫中遭人迫害，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救她。况且，”他望向目眦尽裂的皇上，一字一句道，“臣也是为陛下分忧。陛下既将她请进宫来，便要留着她的性命，不是么？”

    慕云泽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龌龊心思，简直恼羞成怒，劈手躲过侍卫手里的剑，便朝夏恪直直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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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回  梦珺的死因

    见龙泉剑尖直冲眉心而来，慕云松依旧身姿笔挺、不避不让。

    倒是眼前的聂家长子聂孝贤，赶忙拉住恼羞成的聂大学士：“父亲，三思啊！”

    “有什么可思的？！”聂大学士聂志远手握龙泉剑，气得颌下三撇花白胡须都在颤动，“这混账东西害死了我女儿、你妹妹，如今竟还有脸上门来！”

    聂孝贤恨不能去捂自家老爹的嘴：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堂堂北靖王爷，您昔日的女婿，如假包换的皇亲国戚还手握重兵，在燕北有“冷面阎王”之称，岂容您这般冒犯？

    但今日这位阎王的脾气似乎出奇的好，面对暴跳如雷还要动手的前岳丈，也不过是垂首恭敬而立，抱拳作揖道：“聂大人息怒，对于梦珺当年事，晚辈亦伤怀不已，一直想当面向二老请罪。但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是来寻找梦珺生前的一件东西，或许与梦珺当年的死因有关，还请聂大人襄助。”

    就在昨夜，苏柒告诉他：当年苏先生行刺老王爷慕玉棠致死，可能另有蹊跷。

    “苏先生处事磊落，且自恃一身本事天下无双，从来不屑用毒这等下三滥的勾当。且他曾亲口跟我说，行刺老王爷当晚，他剑上无毒！”

    但慕云松记得清楚，那个中秋月圆之夜，苏先生的一剑虽刺入老王爷慕玉棠的胸膛，但慕玉棠毕竟身经百战，在最后关头将身形移动寸许，避开了要害位置。

    而事后亦经薛神医证实，老王爷慕玉棠乃是中毒身亡，被苏先生的剑刺穿的伤口处，被验出见血封喉的剧毒埋广！

    这就古怪了……若苏先生剑上无毒，那么剧毒埋广从何而来？

    临分别前，苏柒又忆起一件事：“梦珺临走前曾对我说，若有朝一日，王爷对当年先王的死因有疑虑，便去寻她寄回娘家的最后一封家信！”

    慕云松点头应下，便匆匆与在暗处守候已久的夏恪调换了位置，再由夏恪故意发出些声响，吸引大内侍卫寻来，他便趁乱潜出宫去。

    经苏柒最后一句提点，慕云松方再度想起聂梦珺这个前妻。魅妖之事过后，他也曾为她懊恼自责过，但终收拾了对她为数不多的点滴记忆深深埋葬心底，从此再没有忆起过她。

    如今，骤然听说梦珺走前这句古怪的嘱托，仿佛早就料定了他迟早会对父王之死生疑一般，到让慕云松心生另一层揣测：

    梦珺生前，是否知道些什么？

    出宫回到藏身地之后，慕云松便始终在思索此事，顺带对当年梦珺之死也多了几分质疑。

    因他当年与梦珺成亲后，感情确是冷淡，故而当年王府中人皆言梦珺是因郁郁寡欢而落下病来，因恼恨于他而执意要回娘家去，这才半道不幸罹难，他便悉数信了，且对此默默自责多年。

    如今想来，聂梦珺身为京城的大家闺秀，自幼深受诗书礼仪教导，本就是淡漠内敛的性情，若因夫妻感情不和睦而郁郁寡欢可能，但因此落下病来，以致终日惶惶、茶饭不思几乎瘦到脱形，最后甚至疑神疑鬼，状如癫狂，这便有些不合理了。

    更有甚者，若是思夫心切，听闻自家相公即将凯旋归来，理应因欣喜而好转，但梦珺当年却愈发惶恐，甚至不顾自己极虚弱的身体状况，而执意要回京城去……与其说是与他置气，倒更像是在躲他！

    聂梦珺当年，究竟窥探、或是参与了怎样不可告人的阴谋，才会犹如惊弓之鸟一般，不敢见他？

    而这隐藏的阴谋，究竟是父王的死因，还是聂梦珺真正的死因？

    “死因？你还敢提我闺女的死因？！”聂志远被勾起了伤心往事，愈发悲愤交加，“我当年也是打听过的！我女儿自打嫁给了你，你便对她不闻不问、冷淡至极，让我女儿日日空房独守！你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打仗，留我家珺儿在家替你担惊受怕，你却只字片语都不曾给她！这样的日子，与守活寡何异？！我家珺儿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接珺儿噩耗，我夫人悲痛欲绝，没多久也郁郁而终！一家两命，你还敢来跟我谈死因？！”

    “父亲，慎言啊！”聂孝贤死死拉着又欲提剑往前冲的老爹，“珺儿是回京省亲途中罹难，不能悉数怪在王爷头上啊！”

    北靖王敢公然现身京城聂府，想必是豁出去要跟皇帝翻脸……若真把这位阎王惹恼了，以咱们爷俩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您以为当真是他的对手？

    聂孝贤一边拉着自家老爹，一边偷眼去看北靖王的反应，见他身侧的拳头骤然握紧，立时被吓到，不管不顾地拉着自家老爹后撤，险些将老爷子拽倒在了地上。

    但眼前的阎王只是抬手抱拳，躬身再拜道：“聂夫人不幸离世，晚辈深表哀悼。但关于梦珺当年，无论是气死，还是罹难，晚辈与大人都想知道真相，故请大人暂消怒意，告知晚辈，梦珺逝前最后一封家书究竟何在？”

    见这位北靖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聂致远一通脾气发罢，喘着粗气一把将龙泉剑扔在地上，望他冷声道：“你要找珺儿的家书？好，那家书就在后院珺儿的闺房里！北靖王爷若有本事，自去取来！”

    慕云松没料到聂致远这般痛快松口，忙深深作揖道：“多谢聂大人！待晚辈查明梦珺的死因，自会给聂家一个交代！”

    聂致远冷笑道：“你且先看看，今日会不会把自己交代了罢！”

    慕云松拜罢，便转身欲去聂梦珺的闺房寻找，熟料他方踏出门，便见四个聂家护院，手持碗口粗的长棍，齐齐向他招呼过来！

    慕云松下意识地抬臂去挡，打斗间却瞥见聂致远遥遥投来的悲愤目光，忽然心中明悟，便垂手放弃抵抗，任由四棍重重落在自己肩背之上！

    接连而来的重击，让他后背晃了晃，忙凝神运气，脚下扎马步，这才稳住了身形。

    四个家丁一击之下，见对方既不还手亦未倒下，倒有些不知所措，便抬眼去望自家老爷，见老爷毅然做了个手势道：“继续打！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他一声令下，便有更多护院执杖跑来，加入这场单方面的围殴。

    棍子如密集的雨点般，在慕云松肩上、背上、臂上、腿上落下，让那看似短暂的距离变得咫尺天涯。慕云松却只是咬牙握拳，一言不发地默默承受着酷刑，承受着聂家人沉重痛苦的怨念，拖着已被打到毫无知觉的双腿，一步一步，缓缓向聂家后院走去。

    “父亲！”不远处，聂孝贤已有些不忍看，“父亲若恨北靖王，直接下令将他捉了交给皇上便是，何必这般侮辱作践于他？”

    “这是他应受的！”聂致远冷声道，望着在棍雨中勉力支撑着身形，一步步接近后院闺房的慕云松，“我恨他，是因为他负了珺儿！但若将他交给了皇上，我大燕朝就当真完矣！”说罢，他又向聂孝贤吩咐，“嘱咐下人都给我闭紧了嘴巴，今日所见所闻，不许透露一个字出去！”

    聂孝贤忙称“是”，出声令家丁们住手，见慕云松身上衣衫已被打得零落，浑身犹如淋过一场血雨，脚步亦有些不稳，却强撑着再度向他父亲行了一礼，方扶着墙壁喘息片刻，举步进了梦珺生前的闺房。

    这位北靖王，果然是铁骨铮铮的硬汉。聂孝贤心中感慨，却又疑惑：“父亲，您说北靖王为何执意要寻珺儿生前的家信？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听儿子问起，聂致远面露古怪神情，却据实以告：“珺儿寄来的最后一封家信，乃是无字的白纸一张！”

    乾西殿内，苏柒独自坐在破败的回廊上，感受落日余晖带来的最后一点温暖，忽然便想起许多年前，与夏恪在珞珈山的后山上，七手八脚地刨开烧的滚烫的石块，抓起焖得香甜流油的烤地瓜，想要迫不及待地下嘴又怕被烫着，只好一边吹一边漫不经心地抬头，却蓦然望见远处天边，那一片瑰丽壮美的晚霞。

    那时，尚且年幼的她被这美轮美奂的景象震惊了，站起身来指着西边天空叫着：“师兄你快看！那一连片的云彩，跟烤地瓜一个样的好看！”

    正狼吞虎咽的夏恪险些被她一句话噎死，冲她翻了翻白眼道：“就你这个措辞、这个审美、这个境界……也就一辈子在乡野山间混罢，嫁不了什么大户人家了。”

    小苏柒彼时正是做公主梦的年纪，当即撇撇嘴不干了：凭什么我一句话，你就给我一辈子判死刑了？人家还想嫁翩翩佳公子、俊俏状元郎呢好不好……

    夏恪见小丫头鼓着腮帮子，一双大眼睛委屈地眨个不停，立时改口：“我错了，我错了！我师妹这般丽质天成，将来莫说什么大户人家，便是皇帝老子也要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说罢，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太假太敷衍，只得补上一句：“便是其他人有眼无珠看不上你，还有师兄我呢，我好歹也大户人家的公子，亏不了你啊！”

    说罢，不容小苏柒质疑，便将她手里的烤地瓜塞进她嘴里：“快吃，一会儿被李婶儿发现丢了地瓜，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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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回  身陷乾西殿

    夏恪这厮，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儿……苏柒唇角边浮起一抹凄楚笑意：也不知他在天牢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受折磨……

    皇帝终究没能一剑要了夏恪的命。毕竟，夏恪背后是整个夏家，而夏家代表的，是一众忠于皇帝的老臣，以及整个河东望族的势力，皇帝杀一个夏恪泄愤容易，却不得不掂量他背后的分量。

    于是夏恪以擅闯宫闱之罪被关进了天牢候审，而兰贵人因谋害皇嗣之罪被贬为庶人。至于苏柒，皇帝慕云泽发话，说她既然喜欢乾西殿，便搬到乾西殿去住。

    在宫中人看来，这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女子从受宠，到恃孕而骄，又因落了皇嗣而失宠，最终被打入冷宫的故事，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乾西殿，埋葬了多少宫中女子的地方，说步步枯骨都不为过，且传夜里时常有鬼火摇曳，鬼哭连绵，平日里根本无人敢靠近。

    皇帝大概以为，将她仍在乾西殿用不了几日，她即便不被吓死，也会吓疯罢。苏柒嘲讽地笑了笑，目送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远山之后，悠悠然起身活动了活动，准备迎接乾西殿热闹的夜色。

    在乾西殿住了数日，苏柒深以为，这宫中的鬼比人要好相处得多。乾西殿本就偏僻，建造时又刻意在殿下埋了只千年玳瑁镇殿，玳瑁吸收天地间阴寒之气，这里便成了宫中死去的幽魂怨鬼们集聚的地方。

    且这皇宫之中，虽说皇帝无德，帝星暗淡，但多少还有些护国皇气萦绕，拘魂的鬼差皆不愿往这里来，故而宫中的冤魂怨鬼们往往可以盘亘许多年，眼睁睁看着当年害死自己的人也魂归西去，变成了鬼还能再吵许多年。

    苏柒在乾西殿的夜晚，便常常在听一群女鬼聊天比惨、磨牙拌嘴中度过。

    这一夜，众女鬼聊着聊着，又进入了例行比惨的环节，便见三年前故去的静贵人，捏块帕子边抹着两腮的血泪，边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却又被黑心功利的爹娘逼着去选秀，不得不与心上人生离死别，在宫中郁郁而终的过往。

    她讲得声情并茂，惹得众女鬼皆陪着掉了几滴血泪，苏柒正听得唏嘘，忽觉自己的衣袖被什么东西扯了扯，回头一看，只见一寸余高的绿色小人儿，正坐在她身旁的扶手上，扯过她的袖子用力擤着鼻涕，边叹道：“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嗯？苏柒一把将自己衣袖拽回来，冷不防将藤蔓小人儿拽了个趔趄，“哧溜”从扶手上滑了下去，瞬间又爬了上来，冲苏柒不满地嚷嚷：“你干嘛？！”

    苏柒蹙眉打量着它仿佛是用藤蔓扎成的手脚和身体，忍不住问道：“你是……”

    她本想问“你是个什么东西”，又觉得这么说话实在不礼貌，一时间便作难顿住。倒是那小人儿后退两步，讪讪道：“几日没见，你就把我忘了？”

    我见过你？苏柒皱着眉用力回想了一番，忽而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天想要我命的妖孽！休走！”说着，便伸手要去抓它。

    小人儿边上蹿下跳地躲避，边不屑道：“什么妖孽妖孽的？人家叫鬼藤好不好！再说了，我那也不是想要你的命，只是看你左右不想活了，徒留下一具躯壳怪可惜的，就打算借来用用。”

    苏柒气不打一处来：“你借之前问过我意见了吗？！”

    鬼藤躲得更快：“你那会儿一心求死，我问你意见有何用？再说了，我用你的躯壳，一手将这后宫搅得天翻地覆，最终只手遮天成为人中翘楚，你在九泉之下就不觉得与有荣焉？”

    “荣焉个鬼！”苏柒身体尚虚弱，叉腰气喘吁吁，“再说了，就你这么个小东西，还想在后宫里只手遮天，谁给你的勇气？”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嘛，后宫命苦的妃嫔一经重生，便如同开挂了一般，搅弄风云颠覆苍生，最终连皇帝也踩在脚下。”鬼藤挠了挠头，“我虽然修炼成形时间不长，但好歹阅书无数，越看就越想一试身手。可惜时运不济，第一次附体竟附在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婆子身上，隐忍了多少日子，才有幸碰上一个要死的你。”

    它说罢，见苏柒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不禁冷嘲道：“瞧把你给吓得！我鬼藤只能附将死之人，你如今虽说虚弱，但好歹有些热乎气儿，加之你身上那两个宝贝，我根本近不了你身。”

    苏柒摸了摸慕云松给她留下的通灵玉和梼杌剑，暗舒了口气，心道还好有这两件辟邪的宝贝傍身，才能让她在这鬼魅丛生的乾西殿安心待下去。

    便是如此，苏柒仍对这个差点让她变冬虫夏草的家伙没有半点好感，“那你也离我远点儿！”

    “别呀！”鬼藤反倒腆着脸凑上来，“那天你被你那情郎带走，我想看热闹便也跟着去了，听你们二人情意绵绵的对话，深感你这人生经历，简直比话本子里的女主还要跌宕起伏，我那天只听了个一点半星，实在心痒难耐。”它索性捅了捅苏柒的胳膊，“哎，给我讲讲呗！”

    “不讲！”苏柒简直要被它气笑了：你这么个小东西，偏还有拿别人的伤心事儿当乐子听的癖好，放在妖界只怕活不过三年。

    鬼藤不依不饶：“左右你也闲着无事，这些女人的故事不外乎宫闱之中的勾心斗角，听了几日便听腻了。”它一点点蹭过来，伸出条藤来勾住苏柒的手指，讨好地蹭了蹭，“我看你终日闷闷不乐的，说出来也许能舒服点，搞不好你日后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呢？”

    它一张怪里怪气的脸上显出谄媚的神情，看得苏柒喉咙里一阵腻味，依旧不待见这个没羞没臊的小妖：“我能用你干什么？打草鞋？”

    她正被这小妖缠得有些烦，忽闻殿外传来女子低低的呼声：“救命……谁来救救我……”

    苏柒因被一众女鬼和一个小妖聒噪着，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声音，是人是鬼啊？”

    便见女鬼萧才人以团扇掩口，呵呵笑道：“自然是人了，鬼怎么会叫救命？”

    苏柒想想也是，便起身出门去看，鬼藤见有热闹凑自然不会放过，伸出条藤挂在苏柒衣领上便跟了出去。

    苏柒用力推开乾西殿斑驳的大门，果见一个女子正伏在门前的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团，见有人出来，便伸出一只满是伤痕的手，口中有气无力地低语：“求你……救救我……”

    苏柒正俯身去查看，便见一众女鬼也围了上来，萧才人将地上的女子打量一番，鄙夷道：“瞧这一身装束，便知是隔壁掖幽庭逃出来的。”

    方才讲故事的静贵人便好意提点苏柒：“掖幽庭中都是因过受罚的宫婢，这些人阴险狡诈得很，为求活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最好莫要滥施善心，以免惹祸上身！”

    静贵人说罢，一众女鬼妃嫔也纷纷点头，苏柒便被她说得有些犹豫：毕竟她如今自顾不暇，实在无心无力再去救济她人。

    但这女子的样子又着实可怜，被撕破的衣襟下遍布伤痕，竟没有一块好皮肉，在地上瑟缩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用一双失神的眼眸望着苏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求道：“小主……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苏柒顿时惊骇，跪下身去查看，果见这女子双腿下面有血迹氤氲。

    一众女鬼立时议论纷纷：“一个宫女竟怀了孩子，啧啧……”

    “闭嘴！”苏柒低喝一声，俯身将那女子搀了起来，但她伤得实在厉害，苏柒无论碰触哪里，都会招致她一阵疼痛的颤栗，便是如此，这女子仍咬牙站了起来，低低感激道：“多谢小主！多谢小主！”

    苏柒此时，自己身上也没几分力气，只得扶着她手臂问道：“自己能走进去？”

    那女子咬牙提气：“能的！”

    苏柒将她引至乾西殿内，看看左右无人，关了殿门，一路扶着她往内室走，一众女鬼看热闹地飘在两旁，萧才人挑眉道：“可莫怪我们没提醒你，宫婢与外男私相授受，那是重罪，掖幽庭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你这是引火上身！”

    苏柒白她一眼不作声：方才，在这女子哀求她“救救孩子”的时候，作为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将心比心，这样的乞求她实在无法拒绝。

    女鬼萧才人便嘲讽道：“看着吧，不出三日，她就得来跟我们为伍喽！”

    被救的女子好容易逮到了一线生机，倒也硬气，一路咬牙挣扎着走到内室，也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刚进门便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姑娘！”苏柒赶忙蹲下身去，连唤带掐她人中，无奈这女子状况极差，无论她作何努力也不再转醒。苏柒用手去探她口鼻，只觉气若游丝、岌岌可危。

    “啧啧，快不行了嘿！”鬼藤从苏柒脖颈旁探出头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模样长得还算清秀，索性将这一副皮囊给我，看我上演一出掖幽庭弃婢的华丽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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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回  没有活人了

    “你敢！”苏柒没好气道，这小东西根本就是中了言情话本子的毒，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想了想又威胁它一句，“你少打这女子的主意，否则姑奶奶一把三昧真火烧了你！”

    鬼藤这几日眼见苏柒能与众女鬼交流，便以为她是有些法力的，怕把她惹恼了，真变出把三昧真火来跟它新仇旧账一起算，它几百年的道行就要玩儿完，故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苏柒望着躺在地上的女子犯了愁：地上寒凉，得把她弄到床、上去，可她自己也是刚从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加上住进乾西殿备受冷遇，每日能有人送来一顿饭就算好的，浑身自然没几分力气，想要扛个人根本没可能。

    这可如何是好？苏柒自知一众叽叽喳喳的女鬼都指望不上，只好向缩在一旁看热闹的鬼藤问道：“你不是说自己有用，能不能给我搭把手儿？”

    说罢，自己都觉得可笑：这小东西还没个指头高，能有几分力气？自己也是病急乱求医了。

    熟料鬼藤立刻弹起身来，得意道：“看，我就说你能有用着我的地方吧？”

    说罢，将一条触须似的手臂伸出，瞬间如同金箍棒似的变粗变长，直涨到碗口那么粗壮，将地上的女子一卷一提，便稳稳当当落在了床榻上。

    它一通行云流水干完，又缩回触须似的手臂，作势拍了拍手，满脸“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傲娇。

    苏柒不得不暗叹：之前还真是小看了它！

    感叹完，却又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犯了愁：这女子分明急需救治，否则腹中的孩子定然不保。但如今她苏柒自己也是一穷二白，身无长物。两三日前，一个什么宫的李嬷嬷倒是偷偷来了一趟，说是奉四公子夏严之命前来看她，还给她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来。

    苏柒作难地望了望被她藏在墙缝里，尚未吃完的药：因她刚小产过，这些药多有活血化瘀的功效，于保胎自然是无益的，她断不敢给这女子乱用。

    万般无奈之下，她也只好烧了壶热水，吹温了半碗给这女子灌下去，再小心扯开她的衣襟，用蘸了热水的干净帕子替她慢慢擦拭伤口。

    这女子显然经历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浑身上下新伤旧痕，没有一块好皮肉，手腕、脚踝和脖颈上还有绳索勒过的痕迹，唯有小、腹、部、位相对好些，可想而知，她为了保全腹中的孩子，可谓豁出命去，拼尽全力了。

    苏柒用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斑斑血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用手一试，发觉她额头烫得吓人。

    “这可不是个好征兆。”女鬼萧才人啧啧道，“我当年被那贱人瑜嫔推下水去，便是这般高烧，烧着烧着就变成了如今模样！”

    “她还是一尸两命，真是可怜！”静贵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苏柒被她们讨论得愈发焦急，正寻思要不要溜去太医院给她寻些药来，却忽闻外面传来“咚咚”拍门的声音，伴着尖嗓门儿的喝呼声：“快把罪婢给我交出来！”

    “看吧，早提醒你莫要多管闲事，被掖幽庭的看守找上门了吧？”萧才人有些幸灾乐祸，“分明是尊泥菩萨，过江还想要救人，也太自不量力了。”

    苏柒懒得理会这幸灾乐祸的女鬼，倒是一旁的鬼藤听不下去，替她回敬道：“你一个淹死的水鬼，还好意思提过江的事儿？”

    “你……”萧才人立时瞪了眼，不知飘到哪里生闷气去了。

    苏柒正着急，要将这女子藏到哪里去，那急促的拍门声却停了下来，便闻门外一个公鸭嗓压低声音问：“你确定那罪婢跑进了乾西殿？”

    “那还能有假？”尖嗓门儿道，“我方才就是在这附近跟丢的！”

    “那你就不再往前找找？”

    “当时就我一个人，哪敢呢？”尖嗓门有些尴尬，“宫里不都传，道这乾西殿里……有鬼！”

    熟料他这话刚战战兢兢出口，殿内屏息偷听的众女鬼便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呵呵咯咯”的笑声。

    “你听！你听！！”尖嗓门儿嘴都有些打瓢，“方才那是什么动静儿？！”

    公鸭嗓不满：“所以，你是拉我来陪你撞鬼的？”

    “哪儿能啊！”尖嗓门赶忙替自己辩解，“你想啊，咱哥俩是掖幽庭负责看守醉婢的，如今逃了一个，你我都难辞其咎啊！到时候纪公公若怪罪下来……”

    搬出“纪公公”，公鸭嗓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壮了壮胆道：“那……咱哥俩就进乾西殿里找找？”

    “那贱人肯定就在里面！”尖嗓门道，“听说前些日子，有个失宠的才人被贬进了乾西殿，不知如今还在么。”

    公鸭嗓便冷笑道：“进了这鬼地方，不是变成女鬼，就是变成疯子！”

    他这话顿时提醒了苏柒，她起身将自己本就散着的头发弄得更凌乱了些，遮住半张脸，又对身旁的众女鬼道：“人命关天，烦劳诸位娘娘小主们帮忙！”

    尖嗓门和公鸭嗓拍了半天的门，后撤两步正打算用力撞开门，冷不防乾西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不知从何处飘出来，用空洞的声音问：“你们找谁？”

    尖嗓门和公鸭嗓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打量，见这女子从头到脚一身白，衣摆上还依稀带着血，被长发半遮半掩的脸上毫无血色，在这漆黑夜色中显得着实吓人。

    公鸭嗓捅捅尖嗓门，尖嗓门像被人掐了脖子似的，战战兢兢道：“我我我们……寻一个掖幽庭的罪婢！”

    “罪婢？”苏柒作势向空空如也的院内望了一眼，故意问道：“姐妹们，可见到一个罪婢逃进来？”

    她这一问，身后的众女鬼便配合地发出一阵阴惨惨的笑声，苏柒冲门口两个小太监阴冷地笑笑，“我这院子里，没有活人了……”

    “没有活……活人……”两个小太监惊骇地对望一眼，再转头看眼前的白衣女子，正见她脚下未动，人却“飘”开了几尺远，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打……打扰了……”

    说罢，便双双转身撒腿就跑，唯恐跑的慢半拍，就要被女鬼留下喝茶聊天。

    目送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远，苏柒理了理头发，转身打算回屋去，却听头顶一个熟悉声音道：“有闲心唬人，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

    苏柒闻言抬头，见少年慕鸿正坐在破旧的院墙上，晃荡着两条腿一副饶有兴致看戏的样子，心中暗骂了句“臭小子”，脸上却依旧做个阴惨惨的表情，空洞笑道：“大皇子怎么就敢笃定……我说得是假的呢？”

    “你真当我吓大的？”慕鸿嘲讽一句，向苏柒脚下指了指：“鬼还有影子？”

    说罢，从院墙上一跃而下：“听说你受了苦，还被贬到这儿来，我心急得不行，早就想来看看你，今儿晚上才寻到机会溜出来。”说着，伸手大咧咧在苏柒背上一拍，笑道，“看你还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苏柒没站稳，被他拍得险些跌倒，口中嗔道：“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

    慕鸿赶紧扶她一把，关切道：“这么虚弱？”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两个纸包塞到苏柒手上，“这是我小姑姑托我带给你的，说你掉了孩子又被打入冷宫，日子定然不好过，她也有心来看你，可被宫女看得严，实在出不来。”

    “公主不生我气了？”苏柒记得上次跟着慕鸿闯进慕恩阁，原本与公主慕云溪彻夜长谈、引为知己，但后来慕云溪误以为她是皇帝的妃嫔，觉得自己受骗，一时恼了她。再往后她被囚禁在吟霜阁，便再无往来。

    “我跟姑姑说了你半夜来给我送药之事，姑姑大为感动，说有悲悯之心的定然是个好人，是她错怪了你，还说若有机会，她定要来探望你。”

    “公主好意，我心领了，烦劳你替我谢她。”苏柒说着，将一个纸包打开，见是几块精致点心，立时两眼放光，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冷宫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负责看守她的下人极好地奉行了皇帝“不让她死，但也不让她好好活”的原则，每日里只有半碗糙米饭或是一个冷馒、头，将苏柒饿得时常想要再探御膳房，又苦于身体虚弱，实在没那个力气。

    “下次再来，不必带这么华而不实的东西，带几个肉包子就好。”苏柒边吃边嘱咐，又问道，“那次受伤之后，德妃可又找过你麻烦？”

    “未曾。”慕鸿吸了吸鼻子，“倒是父皇破天荒地见了我一面。”

    “哦？”苏柒揣测，是否她那番“不配为人父”的话刺激了皇帝慕云泽，“他对你态度如何？”

    想起与父皇的见面，慕鸿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刚开始还好，他问我平日里做些什么，可读过书，还说要从翰林院寻个饱学之士来给我当先生，教习我孔孟之道。”慕鸿垂眸苦笑一声，“我当时也是昏了头，便脱口而出说，我不想学孔孟，我想学兵法。

    父皇当时就变了脸色，问我学兵法做什么。我便答，如今大燕外敌环伺、蛮夷觊觎，唯有厉马秣兵，震慑四夷，方能保国家安泰、百姓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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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回  掖幽罗刹鬼

    苏柒暗暗点头：慕鸿这孩子，倒是有志气！

    “我自觉说得没错，熟料父皇勃然大怒，当场便掀了桌案，指着我怒喝质问：是不是觉得，他这个皇帝当得很失败？

    德妃便在一旁帮腔，说如今天下太平、国富民强，哪里来得内忧外患？说我小小年纪便觊觎军权，简直野心昭昭，令人发指。

    最后，父皇愤然而去，德妃倒是欣喜畅快，连罚我都忘了。”

    慕鸿说罢，故作无谓地耸耸肩，眼眸中却是掩不住的酸楚：“无所谓，反正他也从不在意我这个儿子，与其被他骂，还不如不见他。”

    苏柒怜爱地摸了摸慕鸿的头，叹道：“你没错，是他自己疑心病太重而已。”如今的皇帝慕云泽，根本就是个半癫狂的疯子，可惜无人能治得了他，“你若当了皇帝，定然比你爹强得多。”

    慕鸿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随即摇头苦笑道：“我可不敢想，我如今能少挨一次罚、少挨一顿打都要谢天谢地。”说至挨打，他又从怀里摸出个药瓶，“这还是你上次给我的伤药，我没用完。我也不知道女人掉了孩子算不算伤，就又给你带回来了。”

    苏柒眼前一亮：“我是用不上，但眼下有个人正急需。”

    说罢，便捧了药急急回屋去，慕鸿好奇便也跟了去，一眼看到正躺在床上的女子，惊到：“这不是春月吗？”

    “你认得她？”

    慕鸿两步上前去，一脸痛惜地望着满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春月：“她本是慕恩阁的宫女，在姑姑身边侍奉多年，忠心耿耿。以往姑姑偷偷给我送吃喝送书，都是借春月之手。

    几个月前，燕北军高丽抗倭，胜负未定之时，父皇便谋划着与倭国议和，还要将姑姑送去倭国和亲。

    姑姑听闻此噩耗，自是惶恐不已，万般无奈之下，跑到父皇的御书房外，跪求父皇收回成命。可父皇不依，说姑姑身为大燕国的嫡公主，理应为大燕国出力分忧，还说姑姑贸然闯入乾清宫，藐视宫中规矩法礼，再不回去思过便要宫规伺候。

    姑姑那时完全吓傻了，只顾一味啼哭跪求，惹恼了父皇，抄起手边的镇纸就要往姑姑身上打。就是此时，侍女春月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替姑姑重重挨了一记，翌日便被抓出慕恩阁，发配掖幽庭。

    春月无辜受累，姑姑自然心痛焦急不已，但她那时自身难保，遍寻法子也无力将春月救回来。”慕鸿望着遍身伤痕的春月，咬牙愤恨道：“掖幽庭是人间地狱么？这才多久，就将好好的一个人折磨成这幅模样！”

    “今日若非她逃出来，只怕命都要没了！”苏柒小心地替她伤口处敷上伤药，想了想又对慕鸿嘱咐，“你能否去给公主捎个话，说春月如今怀着身孕，胎相不稳，让她想法子弄些安胎的药来，否则春月和孩子的命，只怕都保不住！”

    慕鸿正色点头：“好！我这就去！”说罢便如同猫儿般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苏柒送慕鸿离去，便折回床榻前，继续替春月清洗上药。春月依旧烧得厉害，苏柒只好将帕子浸了冷水，替她敷着额头。

    女鬼们闲来无事，便依旧凑在她身边看着她忙碌。方才生闷气的萧才人不知何时又飘回来，对苏柒冷嘲道：“你如今都被打入冷宫了，自顾且不暇，还有闲暇发善心？可别好心没好报哦！”

    这女鬼，最是刁钻聒噪……苏柒白她一眼，继续替春月换额上的帕子。

    萧才人不依不饶，飘到她面前：“这罪婢可是从掖幽庭逃出来的！你可知道掖幽庭是什么地方？她若被你救活了，你便是藏匿罪婢之罪；她若死在了你这里，你就更说不清了！”

    “掖幽庭不就是发落犯妇罪婢的地方？”苏柒不以为意道，“再惨无人道，里面也都是活人。我夜夜地与你们这一群女鬼为伍都不怕，一群活人有什么忌惮的？”

    “傻女人，有的活人可比鬼可怕多了！”萧才人煞有介事道，“你可知，如今在掖幽庭掌事的纪公公，人称‘罗刹鬼’，那是整个后宫都谈之色变的狠角色。不少宫女下人犯了事，宁愿死都不往掖幽庭去！”

    她提到罗刹鬼纪公公，众女鬼立时讨论起来，纷纷说自己生前也听说过这个人，还有两个见过本尊的，说这纪公公麻杆子身材，瘦得一身皮包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子，看人总阴惨惨的，被他盯一眼就让人浑身发毛，真真比鬼还可怕。

    便有个女鬼怯生生道，自己就是死在掖幽庭里，曾亲见纪公公的霸道惨绝。他在掖幽庭里就是天王老子般的存在，无论是手下还是犯妇罪婢，对他稍有违抗就是死路一条。他还有些无法言说的古怪癖好，以折磨女子为乐趣，在他手里被折磨致死的罪婢不知何其多……

    众女鬼讨论半宿，最后一致得出结论：苏柒敢救这个掖幽庭的逃婢，定然没什么好下场！

    仿佛是女鬼的话特别灵验，翌日清晨，苏柒便“有幸”见到了传说中的罗刹鬼纪公公。

    负责守乾西殿的老太监，本是个偷奸耍滑又懒散的家伙，此时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开了大门点头哈腰地迎接：“纪公公请！”

    麻杆子似的纪公公跨进门来，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冷冷问道：“听说如今住在乾西殿的，是个失宠的才人？”

    “是，是！”老太监惶恐答道。

    “如今是死是活？”

    “想来……理应……还活着罢。”老太监心中愈发没底：他终日里不是喝酒就是打牌，已许久没进内院看过一眼。不过话说回来，进了乾西殿的妃嫔，死活还有谁关心呢。

    老太监不明白，这位罗刹鬼纪公公为何突然关心起那个废才人的死活，但揣度他话中的意思，忙陪笑道：“便是活着，估计也活不几日了。”

    “玩忽职守的东西！”纪公公冷声道，“实话告诉你，昨夜掖幽庭的一个罪婢，趁看守不备逃了出来，十有八九便是逃进了你乾西殿！今日杂家特来拿她回去！”说着，向身后两个小太监吩咐，“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搜！”

    尖嗓门和公鸭嗓两个，从甫踏进乾西殿的门就脚软腿打颤，但听纪公公吩咐又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上刑场似的一步步往里走。

    屋内的苏柒守了春月半宿，此时刚伏在床边打了个小盹，便被鬼藤用枝蔓挠耳朵弄醒：“快醒醒！有人来了！看那麻杆子身材吊死鬼的脸，十有八九就是罗刹鬼纪公公！”

    苏柒迷迷糊糊听得心中一惊：罗刹鬼亲临，自然是为找春月而来。

    她着急地在屋内来回踱了两圈，也没发现可以藏匿春月的地方，鬼藤绕在床梁上荡啊荡，看着苏柒干着急，热情问道：“可要我帮忙？”

    “你能把那罗刹鬼干掉么？”

    “开什么玩笑。”鬼藤嗔道，“但我可以帮你继续装神弄鬼把他吓跑啊！”

    “他自己就是恶鬼，可不是好吓的。”苏柒想着，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现身去会会这个罗刹鬼，说不定还能见招拆招，替春月挣得一线生机。

    想至此，她心一横，开门走了出去，立在门前提声质问道：“大清早的，何人喧哗？！”

    两个小太监正被纪公公骂着“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硬着头皮往里走，骤然听到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抬头见昨夜的白衣女鬼赫然在眼前，立时吓得大喊“鬼！鬼呀！”顾不得纪公公的吩咐，转身撒腿就跑。

    纪公公气不打一处来，喝骂道：“大白天哪来的鬼？！杂家回去就把你们俩变成鬼！”却赫然看到立在眼前的女子：一身带血的白衣，凌乱飘扬的发丝，以及那张无血色的脸上，一双似曾相识的大大眼睛……

    一瞬间，那被深藏心底多年的记忆，如同毒刺般冒了出来，记忆中也是这样一双眼睛，美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偏偏噙着仇恨的血泪、饱含绝望地看着他，对他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鬼……纪公公顿时呼吸急促起来，颤抖着伸出一只枯骨似的手指，“你是……你是戚……”

    他口中骤然吐出的一个“戚”字，让苏柒亦有些惊讶，冷声问道：“你认得我？！”

    她这句话在纪公公听来，俨然是另一种意思：那女子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如今，是真的化身厉鬼来寻仇了？！

    这可怕的想法，让纪公公浑身都僵硬了，望着缓缓向他靠近的“女鬼”，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失声叫道：“不是我！当年不是我……”

    话一出口，又旋即意识到身畔还有旁人在，又仿佛被掐住脖子似的住了口，跌跌撞撞地逃出乾西殿大门去。

    徒留苏柒独自在风中凌乱：传说中的罗刹鬼，就这么被本姑娘……吓跑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又向正坐在他肩上的鬼藤问道：“我现在的样子，当真很吓人？”

    鬼藤中肯评价：“跟女鬼也就差一口气了。”

    苏柒心中划过一抹淡淡的哀伤，但好歹吓退了罗刹鬼，保住了春月，也算意外收获……

    苏柒打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得回屋去眯一会儿，至于你，”她伸手将鬼藤从肩膀上扯下来，放在院子里一棵枯死了的柳树上，“负责看门站哨，但凡有人来，就麻利儿的给我通风报信。”

    “嘿你！”鬼藤忿忿然，“老妖不发威，你还真把我当株草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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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回  军情十万急

    乾清宫御书房门前，安德尚未进门，便听见书房内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女子的哭求：“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安德听着这声音耳熟，向门口值守的侍卫低声问：“顺锦？”

    “可不是嘛。”侍卫亦压低声音叹息，“不过进去添了趟茶……”

    便闻书房内传来皇帝怒气冲冲的声音：“来人！给我拖出去杖毙！”

    不过片刻，便见宫女顺锦被两个太监拖着出门来，整个人都瘫了，兀自哭嚎不止，路过安德时还试图抓住他的衣摆，口中大叫：“安公公救我！”

    安德忙不迭向后退了两步，眼看着顺锦被一路拖出大门去，连身上的衣裳都拖拽开来，裸露着肩背白花花的皮肤，被抓出了一条条血痕。

    守门侍卫都看得有些不忍，向安德问道：“顺锦好歹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儿了，安公公当真不替她求一句情？”

    安德摇头叹息一声：这宫女顺锦在乾清宫当值三年，因姿色颇佳又聪明伶俐，往日里颇得陛下中意，她还盼着不日能哄得陛下宠幸，得个位份翻身做主子，熟料落得个如此下场！

    安德挑了挑眉，冷声道：“杂家可不敢，你若怜惜她，不妨去御前替她求一求情。”

    说罢，不再理会尴尬的侍卫，一撩衣摆进了书房。

    进门便见皇帝慕云泽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烦躁地扯了扯衣襟领子，露出发红的后颈和根根分明的青筋，显然方动了一通怒。

    不过这短短数月，皇上的性情越来越暴躁，且喜怒无常，后宫从妃嫔到下人，已被他下令杖毙了七八个。安德自然不敢去触霉头，只悄然立在一旁候着。

    慕云泽焦躁地来回走了两炷香的功夫，终于在御书案后坐下来，抬眼瞥见安德，问道：“何事？”

    安德这才躬身移步书案前，缓缓劝道：“陛下且息怒，莫要气坏了龙体。”说罢，以目示意瑟缩在殿外不敢近前的宫女们，来收拾地上的茶水和茶盏碎片，又亲手捧了新茶替皇帝斟上。

    慕云泽饮了一口，又想起方才因茶水烫而受责的顺锦，重重放下茶盏，骂道：“朕身边一个个没眼色的东西！就该统统撵出去！”

    安德忙应道：“老奴这就把她们悉数换了！”说罢，偷眼查看了一番皇帝的脸色，思忖再三方谨慎道，“陛下，掖幽庭纪阳求见，在宫外跪了多时了。”

    慕云泽刚缓和一些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他来干什么？不见！”

    安德暗暗捏了捏袖管里掖着的一千两银票，又硬着头皮劝一句：“纪阳说，若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也不敢来麻烦陛下。”

    他尚未说完，便被皇帝“嘭”的一声重拍桌面吓得噤声，听皇帝怒道：“那老狗要挟朕不成？！让他滚！”

    “是，是！”安德诺诺连声，暗想这纪阳实在胆大包天，明知陛下不喜他，还敢来乾清宫找死，“老奴这就去！”

    安德应罢便向门口去，却在要踏出门槛的瞬间，听见皇帝阴仄的声音：“回来！”

    安德赶忙转身回去：“陛下还有何吩咐？”

    慕云泽从玉龙笔架下的暗格中摸出块黑色令牌，扔到安德手中：“把这个给纪阳，告诉他，自己的事儿自己去处理，再敢来烦朕，朕定不让他再多活一日！”

    安德垂眼看了看手中的令牌，上面赫然刻着黑色的翼状图形，当即明悟，躬身道：“老奴明白！”

    说罢，便将天鹰令藏在袖中，出门找到跪在宫门外的纪公公，垂着眼睑冷声道：“陛下不见你，你回去罢！”

    纪公公听罢，冷笑一声道：“陛下是当真觉得，我这条老命无用了……罢了罢了！”

    “大胆！”安德喝他一声，佯做愤怒地抓着纪公公衣襟，“陛下圣意，岂容你妄加揣测？！”

    感受到一块冰凉的铁牌滑入自己衣襟，再看眼前的安德煞有介事地冲他扬了扬眉，纪公公明悟，忙道：“陛下天恩浩荡，奴才知错了！”

    安德这才“满意”地松手，恢复冷冷的语调：“陛下有谕，自己的事自己处理，自己惹得麻烦自己解决。陛下不愿见你，你切莫再来！”

    说罢转身便走，纪公公在身后叩首道：“多谢陛下！多谢安公公!”

    安德便回御书房复命，见皇帝慕云泽正斜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波斯弯刀。

    安德忽然觉得那弯刀上镶的红宝石有些耀眼：不过三日前，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喜子，亦是最得他喜欢的干儿子，便被皇帝用这把刀一刀挑穿了胸腹，临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安德盯着那一抹血红的颜色，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却见皇帝的目光正转过来，忙躬身垂眸道：“陛下，纪阳打发走了。”

    “这老狗是个可恨的，若非他当年留个后手，替自己保了这许多年的命，便是将他挫骨扬灰都不足惜！”皇帝将那弯刀的锋刃在指甲上划过，“你想个法子，让纪阳死得不知不觉。”

    安德心头一凛，答道：“是。”

    又听皇帝幽幽问道：“夏恪怎么样了？”

    安德忙道：“仍关在天牢里，听说是吃了些苦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慕云泽冷冷笑道：“刑部侍郎是夏家的女婿，夏恪的亲姐夫，刑部大牢就犹如他夏家开的，他能吃多少苦头？”

    安德听出皇帝话中的不满，忙进言道：“可要老奴传旨，上全刑逼供？或者……让天鹰盟的人来问？老奴听说，他们盟中颇有刑讯的好手，便是死人也能撬开口说话！”

    “不必了。”皇帝懒懒道，“夏恪好歹是夏家的嫡子，若当真将他弄出个三长两短来，不好向夏家交代。”他盯着茶盏里沉浮纠缠的茶叶，若有所思问道，“你说，会不会是朕草木皆兵了，那日来救人的本就是夏恪，慕云松压根儿就不在京城之中？”

    这话实在难接，安德只得谨慎顺着皇帝的意思道，“可不是呢，似北靖王这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之人，早已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想必不会为区区一个女子只身涉险罢。”

    皇帝冷哼一声：“若如此，倒是我看错了他。”

    他正说着，却见虬须侍卫仇龙大踏步急匆匆进屋来：“陛下！十万火急之军报！”

    安德忙将他手中密报呈给皇上。皇帝慕云泽一脸狐疑地将封着火漆的信封撕开，将不长的一封密报看了一遍，陡然瞪大了双眼，又捧到眼前再看一遍，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陛下，陛下？”安德见皇上一张脸上血色尽失，嘴角抽搐个不停，一双手更是颤抖得连密报都掉落在了地上，“陛下，究竟出了何事？”

    慕云泽机械地转头盯着他，张了两张嘴，喉咙却似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哆嗦着指了指地上的密报。

    安德会意，将密报捡起，刚看了两眼，便脚一软险些倒了下去。

    此番换侍卫仇龙着急：“究竟何事啊？南蛮入侵了？”安公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安德一张小笼包似的脸上，肥肉几乎要抖落下来，喘息半天方结结巴巴地出声：

    “北靖王……率五十万燕北军……反……反了！”

    幸亏慕鸿送了药来，苏柒又衣不解带地在旁照顾了半宿，春月的高烧有所消褪，到了傍晚十分，春月终于睁开了眼。

    苏柒见她转醒，忙倒了一碗温水给她喝下，春月喝罢便挣扎着要起身，喘息着道：“多谢小主救命之恩！”

    “我不是什么小主，你也不必拘礼。”苏柒摆手，按着她重新躺下，“昨夜大皇子来探望，我听他说了，你是清平公主身边的侍女春月？”

    “正是奴婢。”春月低声问道，“大皇子殿下和公主，可都安好？”

    “他们都好，且很担心你。你为何会被伤成这个样子？”苏柒想了想，终忍不住问出口，“你肚里的孩子，又是谁的？”

    提起腹中的孩子，春月煞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柔意，虚弱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不瞒您，孩子的父亲，是西华门的一名守将，亦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跟他自幼定下婚约，可惜我家家道中落，我被迫买到宫中为奴，我那未婚夫放不下我，便四处托关系进了金吾卫，只为能在宫中照料我一二。

    他这一番不离不弃的深情，让我着实感动。公主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鼓励我去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后来，我竟有了身孕，原本羞愧不已，但公主让我莫怕，说一定帮我想法子出宫去，与未婚夫共结连理。

    我还沉浸在要出宫的喜悦中，熟料公主却迎来要远嫁他国的噩耗，当时便不光不顾地跑去向陛下求情。陛下龙颜大怒，但公主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眼看着公主挨打，于是……”

    “你被发配掖幽庭，你那未婚夫呢？”

    “他自然也心急如焚，四处奔走想法子救我。可他区区一个守门校尉，又能有多大能耐。”春月苦叹道，“不久前，他还托人给我捎来个口信儿，让我一定要活着，等他来救我出去。”

    苏柒觉得这话着实熟悉，心中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春月又多了几分亲近。却听春月悲戚道：“我那时便打定主意，为了他，为了孩子，我哪怕苟且偷生，也要在掖幽庭活下来。可是……我自从被那纪公公盯上，百般侮辱凌虐，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若不逃出来，怕是再也活不下去了！”

    春月说着，便忍不住垂首“嘤嘤”哭泣起来，苏柒看着她一身的新伤旧痕，忍不住问道：“你与那罗刹鬼有何仇怨？他为何要这般对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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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回  纪公公怪癖

    “我之前一直在慕恩阁公主身边，根本未见过他，哪有什么仇怨！”春月悲泣道，“他就是个色、魔，掖幽庭的犯妇罪婢们，但凡有些许姿色的，都逃不过他的魔爪……”

    她说至此，苏柒愈发疑惑：“纪公公……不是个阉人么？”

    春月面露厌恶：“小主有所不知，这纪公公是半路出家的阉人，打心底里自卑非常，故而性情极度古怪扭曲。看见美貌的女子，又恼恨自己不能享用，就变着法子折磨，将女子折磨得越痛苦，他就越舒服畅快！”

    苏柒想起当年在东风镇见过的小笼包安公公，也是个好、色的阉人，还服食毒物五石散……果然阉人就没什么好东西！“他在掖幽庭做罗刹鬼草菅人命，宫中就无人管他？”

    “被打入掖幽庭的女子，就等于半只脚进了阎罗殿，还有谁会在乎我们的生死？”春月道：“且这纪公公性子狠戾，却也将整个掖幽庭从上到下管制得服服帖帖，无一人敢生事。宫中的掌事们只要掖幽庭不出乱子就好，对于纪公公的所作所为也就闭眼纵容。

    久而久之，纪公公就成了掖幽庭里的阎罗王，只手遮天、独裁生死。庭中许多被他玩弄折磨过的女子，虽恨她惧她，但为求活路，只能咬牙隐忍，任由他百般侮辱，只是我……”

    她用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小、腹：“我肚里怀着孩子，若任由他糟蹋，我的孩子必定难保，故而我便拼命挣扎，抵死不从，纪公公大怒，让人用皮带拴住我的手脚脖颈，拴在庭院的廊柱上一顿毒打！直打到行刑的太监都打不动了，回屋去吃喝，我一个相好的姐妹心疼我，偷偷将我手脚放开，我便拼着最后一口气跑了出来！”

    春月说至此，实在忍不住，终靠在床头大哭起来。苏柒听得心酸不已：她本以为，自己被囚宫中的遭遇已然十分凄惨，不想还有比她更凄惨无助、走投无路的女子。

    她抚了抚春月的肩，劝道：“莫哭了，你身子本就虚弱，再恸哭一场更伤元气，便是对腹中的孩子也是不好。”

    想到自己的孩子，春月果然收了哭泣，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小主放心，奴婢今晚就走，定不连累您。”

    “你能走到哪里去？只怕前脚出了这扇门，后脚就被掖幽庭的人抓了回去。”苏柒叹道，“我昨夜已拜托大皇子去向公主送信，让她想法子弄些安胎补身的药给你，再慢慢筹谋救你出去。至于那罗刹鬼，今晨倒是来寻了一趟，被我吓跑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

    “吓跑了？”春月着实惊讶。

    苏柒有些尴尬地摸摸自己的脸，又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回想纪公公无意间吐露的“你是戚……”“当年不是我”，忽然有些猜测，向春月问道：“你可知，纪公公从何而来？”

    她本是随口一问，不料春月却答道：“奴婢还真略知一二。这色、魔自从盯上了我，便几次三番地令我去伺候他饮酒，有一次他不知有何堵心的事喝多了，便扯着嗓子胡言乱语了一番，说他昔日在广宁府燕北军中，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连什么北靖王爷和定远侯爷也要器重于他……”

    苏柒听得心惊：这罗刹鬼纪公公，当年竟是燕北军中之人！

    春月又支吾道：“他还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讲！”苏柒切齿道，“我都进冷宫了，你还忌惮些什么？”

    春月便道：“他还说，今上是无德之君，用得着他时承诺他金堂御马、荣华富贵；一旦用完了他，便翻脸不认人，还将他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若不是他手中还攥着些把柄，恐怕连这条命都被皇上拿去了！他说，皇上是世上最阴险歹毒、无信无诺之人。”

    苏柒吐了口气：“罗刹鬼虽禽、兽不如，就这句倒像人话！”

    二人正说着纪公公的事，苏柒耳畔冷不丁响起萧才人的声音：“莫怪本小主没提醒你，正有两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翻墙进来，估摸着不是来寻你聊天的！”

    苏柒大惊，示意春月噤声，自己则吹灭了屋内的烛火，悄悄走近窗口向外张望。

    果见一片冷清月光下，两条黑色身影正悄悄靠近，手中的刀在月光下闪着森森的寒光。

    杀手？！苏柒立时紧张，退至屋内四处张望一圈：冷宫本就萧索，屋内没几件家什长物，为防止妃嫔悬梁自尽，房梁又极高，只有一面窗户，还正冲着院子的方向……

    逃无处逃，躲无处躲，这可如何是好？！

    春月见她骤然一副紧张焦急的模样，疑惑问道：“小主，出什么事了？”

    “庭院里有杀手！”苏柒焦急地将屋内的破桌子退至门口顶着门，又从床铺底下翻出梼杌剑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对春月道：“一会儿若他们冲进门来，我尽量拖出他们，你便不顾一切往外跑，去找你的未婚夫！”

    “不不！”春月挣扎着起身、下地，“他们十有八九是冲我来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定不能连累了小主您！”

    苏柒看她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嗔道：“你都这个样子了，还逞什么强？！”

    飘在屋内的萧才人翻白眼道：“依我看，你们俩一个也跑不掉，今夜便要来与我们为伍喽！”

    苏柒极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个帮手，“鬼藤？”

    鬼藤从房梁上悬下来：“末将在！”

    苏柒不顾春月望着鬼藤满脸的惊骇，问道：“你可能封住房门？”

    “封住一时没问题，”鬼藤说着，伸出蜿蜒盘绕的藤蔓来，“但能撑多少时候不保证！”

    “封住一时是一时。”苏柒俯身去摸床底下的青砖，“这里囚禁过那么多落魄妃嫔，保不齐就有条机关暗道！”

    萧才人翻白眼道：“你想多了，我在此待了多少年，也从未见一个妃嫔逃出去！”

    苏柒不理她，继续沿着青砖一块块叩过去，却听春月发出一声极度惊恐而压抑的低呼，抬头正见投在窗上的两条黑影，犹如即将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杀手已到门口！

    鬼藤确是尽力，化出粗壮的藤条将门窗来回封了几道，几乎将屋内所有能挪动的家具皆堵在了门口。

    二人一妖屏息凝神，听着门口传来推门的声响，不过轻微的一声，却让她们的心骤然扭成了一团。

    杀手将门推了推，却未能推开，又推了推窗未果，反倒安静了下来。

    屋内二女对望一眼，既惶恐又不解，觉得杀手不破门反而更令人担忧。

    须臾，忽闻鬼藤发出一声尖叫：“哎呦！烫死老子了！”说着，长藤一挥，卷住个冒烟的东西扔了出去。

    一阵淡淡香气飘来，苏柒只觉神志恍惚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杀手这是打算放毒，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她们！

    故弄玄虚谁不会？苏柒忽然心生一计，对摆出一副大马金刀威武状守在门口的鬼藤道：“你从窗口伸出两根藤去，缠杀手的脖子，勒死他们！”

    “此计甚妙！”鬼藤赞道，用两根最粗大的藤条骤然破开窗纸，毒蛇般缠上了窗外两名杀手的脖颈！

    成了！苏柒不过喜悦了片刻，便隔着窗子窥见杀手利落地手起刀落，将藤条斩断！

    “疼疼疼疼！”鬼藤扯着嗓子大叫，瞬间认怂，将自己的藤条悉数收了回来，重新化作个寸许高小人模样，纵身就往房梁上逃去。

    “哎你别跑啊！”苏柒眼见它连堵门窗的藤条都收了回来，着急大叫。

    逃逸的鬼藤留下一句：“我还只是个孩子……”

    苏柒暗叹：就你这点儿胆识，还妄想称霸后宫？！

    没了藤条的桎梏，两名黑衣蒙面的杀手轻易破门而入。苏柒避无可避，只得紧握梼杌剑，合身护在春月前面，冲杀手喝到：“尔等可知道我是谁？！”

    这句可谓她遇险时的例行开场白，若能将对方震慑住，就继续编下去。无奈今日来的两个杀手完全不买账，二人不过对视一眼，便明确分工，一人一个冲二女扑了上来！

    “噗！”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在心脏位置转了半个圈，再拔出，猩红的血浆便喷溅而出，眼前的人骇然睁大了眼，却发不出半点声息，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暗卫隐逸方进门便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皱了皱眉：自家王爷平日里霁月清风，一旦冷酷起来，也当真是手段狠辣，不负“冷面阎王”的称号。

    “招了？”隐逸问道。

    “知道的都招了，但他一个幽冥杀手级别有限，再往上挖，他便不知情了。”慕云松将刀丢给隐逸，用白面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有事？”

    隐逸低头看了看犹自滴血的刀，犹豫这事该如何开口：“王爷，出了大事。”

    能让隐逸称为“大事”的不多，慕云松抬头道：“何事？”

    隐逸从怀中取出密报送到慕云松手中：“接报，五十万燕北军以‘兵谏’之名，于三日前起兵，正向西京攻来！”

    慕云松立时变了脸色，边拆密报边问：“统兵的是谁？”

    隐逸脸上现出古怪神色：“王爷，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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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回  梦珺的秘密

    耳后传来春月惶恐的尖叫声，苏柒完全是下意识地举起梼杌剑向前刺去！

    感受到剑尖划破皮肉的震颤，腥热的血溅上脸庞，苏柒对自己能一击而中深觉鼓舞，正打算提振精神应对杀手的还击，却见眼前的黑衣蒙面人身形一僵，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我……一剑把他刺死了？苏柒深觉不可思议：是我此刻杀神附体，还是这杀手水平着实太差？

    黑衣人身子轰然倒下，这才现出他身后一个清瘦的身形，一双矍铄的眼睛鄙夷地看着她，伸手向上指指：“傻丫头，谁说密道必须在床底下，就不能在房顶吗？！”

    呃……苏柒一时无语，忽闻身后扑通一声响，见另一个杀手也扑地，夏严俯身探了探春月的鼻息，“只是吓昏过去了，无甚大碍。”

    苏柒劫后余生，尚有些懵，望着眼前一身宫中服色的苏先生，“您这是改行当太医了？”

    一旁的夏严解释道：“师父为了进宫来救你，煞费苦心地筹谋多日，只说是我家姑母夏太妃心痛旧疾复发，宫中的太医皆诊视不好，我家老太爷心疼，便从祖籍地寻来针石圣手，禀明太后入宫来替夏太妃治疗，这才顺利成章地入得宫来。”此事说起来容易，但要使这一切都“顺利成章”且无破绽可查，他们可是费了不少时日和工夫。

    “还不都是为了你这臭丫头！”苏先生吹吹胡子，不忘挖苦一句，“要进宫救人，就得谋划得天衣无缝，似北靖王那般没脑子的硬闯，非但办不了正事，还连累人家夏家老三替他背锅，鬼用处都没有！”

    从听说小柒有孕开始，苏先生心里一直对慕云松憋着火，到西京救人也是各行其是。此番若不是接到慕云松的急信……

    他一通数落完，却发觉自家小徒弟全然没在听，只是愣愣地望着他，一双大眼睛中渐渐蕴起两包泪水，忽然便心酸不已，张开双臂将摇摇欲坠的苏柒一把搂在怀里，“乖徒儿，师父不在，让你受苦了！”

    苏柒许多日子以来的辛酸压抑，在面对苏先生的一瞬间爆发，伏在他肩头大哭起来：“师父……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没了！”

    她哭得浑身都在颤抖，苏先生便如慈父般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声声劝慰着：“没事，没事，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你和那混蛋……”他实在不愿说这话，“你和他，终究会有个好结果的。”

    听苏先生提起慕云松，苏柒抽抽噎噎问道：“王爷……可还好？没有被皇帝的人抓住吧？”

    “那混蛋狡猾得狐狸似的，怎么会被那些鹰犬发现端倪？”苏先生哼道，“只不过……燕北军出了些事，他着急赶回广宁去了，临行前托夏严给我带了封信，将你的事托付给了我……笑话，我自己的徒弟，还需要他托付？”

    回广宁去了……苏柒心底划过一抹失望：果然，对于北靖王爷而言，只有家国天下才是大事，儿女情长永远都是小事……

    苏先生却道：“那混蛋在信中，倒是跟我说明了些查到的真相，原来当年我行刺慕玉棠未遂，他却是死在别的人手里！”

    慕云松捎给他的密函中，还附上了聂梦珺的最后一封无字家信，但这等用酽醋写信的小伎俩自然瞒不过苏先生，不过略施小计，便让信上的字迹现了形。

    聂梦珺在信中说，自从无意间介入了那场阴谋，便终日惶恐、惴惴不安，唯恐自己命不久矣，又不甘心将真相带入黄土，前思后想，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写下事实真相，既希望能留下证据，又用以自证清白。

    那年中秋之夜，公爹老王爷慕玉棠在家宴上遇刺，被抬回熙华苑时已是命悬一线、岌岌可危，王府中一时间乱做一团，她身为长媳，自然在熙华苑外侍候不敢远离。便是此时，见婆婆身边的大丫鬟月珑急急前来，将一盒金疮药膏交到她手上，说是老王妃让去找的灵药，央求聂世子妃替她送进去，她自己还急着去门口迎大夫。

    聂梦珺深知公爹的伤耽误不得，未及多想便应下了，进熙华苑将药膏送到婆婆手上，看着婆婆替公爹上了药，又随手将药膏递还给她。

    然尚未等到大夫前来，公爹便毒发身亡，魂归西去。王府上下皆悲恸不已，忙着准备丧事，聂梦珺亦忙前忙后地张罗，早将药膏之事忘在了脑后。

    之后过了一段时日，聂梦珺的贴身丫鬟莺歌不慎割伤了手臂，聂梦珺忆起自己还收着一盒金创灵药，便让另一个丫鬟紫燕找出来替莺歌上药。熟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莺歌突然口吐白沫，抽搐而亡！

    聂梦珺震惊之下，忆及自己公爹死状，方怀疑这盒金疮药有问题，便又秘密派人寻了条流浪狗来试，果然有剧毒！

    窥探到真相的聂梦珺简直惶恐不已，惊惧之下去找月珑对峙，月珑自是故作震惊，满口推说不知。

    就在聂梦珺以为月珑也是不知情者，打算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自己婆婆以查明真相时，却发现那盒金疮药不翼而飞，而她也受到了来自幕后黑手的暗中威胁。

    那人恐吓她说，有毒的药亦经她手，论起来她也难辞其咎。若聂梦珺胆敢将此事吐露出去半句，他定会将她拖下水，甚至有法子将她弄成毒杀公爹的元凶，让她从此在北靖王府再难立足！

    为了彻底震慑住聂梦珺，那人甚至杀鸡儆猴，将她的丫鬟紫燕残杀。

    聂梦珺着实吓坏了，果然再不敢吐露一个字，从此每日战战兢兢，夜夜噩梦不断，迅速地憔悴下去。

    后来，听闻她夫君慕云松平回鹘功成，即将凯旋归来，聂梦珺却愈发惶恐，生怕被慕云松看出什么端倪。更有甚者，当她终发觉，自己身边不知何时被那人安插了眼线，每日给她服用的药其实混杂着致人疯傻的肉豆蔻，这才意识到：即便她不开口，那人也不会放过她，要将她变成一个疯子、傻子，让她的话再无人相信！

    聂梦珺近乎绝望了，只好拼命哀求婆婆，放她回西京娘家去，试图逃过那人的迫害。临行前，她依旧深觉惴惴不安、生死未卜，故而思前想后，用闺中听过的法子，蘸酽醋写下一封“无字之信”，将隐藏心中的秘密悉数写进信里，派人送回娘家去。

    果然，在她返京的途中“横遭灾祸”，不幸坠崖而亡。

    苏柒听苏先生讲罢，眨了眨眼睛，终于抓住重点：“所以，先生你与慕云松，其实并无杀父之仇？”

    “也是也不是，毕竟当年我行刺慕玉棠是不争的事实。”对于当年慕玉棠并非死在他剑下，苏先生也并未觉得多么幸甚，但聂梦珺在信中吐露出的，谋害慕玉棠的幕后真凶，确让他也深觉意外。

    苏先生冷哼道：“无论慕玉棠死在谁手里，都是罪有应得！毕竟他当年害你戚家满门，这罪责是赖也赖不掉的！”

    提到戚家，苏柒蓦地想起慕云松曾对她说过“戚将军可能是冤枉的”，以及今晨听那罗刹鬼纪公公口中蹦出断断续续的两句“你是戚……”“不是我！当年不是我！”

    苏柒心中一凛，向苏先生道：“宫中掖幽庭一个姓纪的太监，曾经是燕北军中人，且可能与当年我戚家的案子有关！”说罢，便将从春月处听来，关于纪公公的身份，以及今早他一见到她便犹如见鬼的经历，向苏先生和夏严详述一番。

    苏先生听罢，问道：“那姓纪的太监认得你是戚家人？”

    “此事我也觉得奇怪。”苏柒已然想了许久，着实不解，“即便姓纪的亲见我戚家灭门惨状，但那时我年纪尚小，又被萝姨护着逃了出去，他怎么会记得我？”

    苏先生盯着苏柒望了片刻，叹道：“之前我怕你伤心，从未对你说起，其实，你与你母亲生得颇为相像，尤其是眉眼。或许姓纪的是把你当成了你母亲，以为是怨鬼来找他索命，这才吓得仓皇而逃。”

    他说着，弯腰卷起一个杀手的袖管，赫然露出黑色的鹰翼纹身，“这两个天鹰盟杀手，或许也是姓纪的派来杀你的！”

    苏柒眼眸亮了亮：“姓纪的对戚家人忌惮恐惧，不择手段也要将我除掉，许是因为他知晓当年戚家案子的真相？”

    “极有可能。”苏先生点头，夏严便建议,“我去掖幽庭去把姓纪的抓来问一问？”

    “不妥。”苏先生不同意，“他能在宫中忍辱负重多年，想必已练就了极坚韧的心性，便是打死他他也不会说。”他低头审视地上的两具杀手尸体，着实遗憾地摇摇头，“早知道方才就不该下死手，留下一个施傀儡术，让他去套姓纪的话，也许更容易些。”

    他话音方落，便见一个硕大“绿蜘蛛”从房梁上垂下，向苏先生抱拳道，“在下可助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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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回  戚家当年事

    苏柒看见鬼藤，立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还好意思现身？”

    鬼藤对于自己临阵脱逃的行径，也颇觉尴尬，只得弱弱道：“我这不是，将功折罪来了么？”

    倒是苏先生挑了挑眉，提高了声调道：“你是九幽鬼藤？”他摊开一只手，让鬼藤跳到他手掌上，惊叹道，“传说九幽鬼藤乃是冥界之物，能通阴阳见鬼神，甚少现于人世间，老夫今日能得一见，也真是有幸！”

    鬼藤听得感动不已，当即表示士为知己者死，愿替苏先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顺便傲娇地瞥苏柒一眼：听见没？人家这位先生才是真正的伯乐！

    “死了？”

    乾西殿中，纪阳望着地上并排躺着的苏柒与春月，神情骤然激动，“当真死了？！”

    说着，不顾形象地蹲下身去，查探苏柒的鼻息脉搏，摸到她全身皆冰冷，七窍有黑血渗出，脸上渐渐浮现出死尸特有的铁青色，终相信了她中毒身亡的事实。

    一个杀手不屑道：“中了我天鹰盟的摄魂香，哪里还有命在！”

    纪阳紧绷了一整日的心情骤然松懈，脚下一软竟是跌坐在地，一张惨白如鬼的脸上现出骇人的笑容：“死了……终是死了！”

    两个杀手见他这如蒙大赦的模样，对视一眼，蒙面的一个骤然拔刀，指在纪阳脖颈处，冷声道：“你要杀的人已死，可惜，还有人要我们杀了你！”

    纪阳陡然再惊，失口叫道：“皇帝他怎能……”

    皇帝？扮做蒙面杀手的苏先生眼眸一轮，随机狞笑道：“你倒是清楚得很，不过，你区区一个掖幽庭值守太监，竟能得皇帝垂青，亲自雇天鹰盟杀手除你，你应深感荣幸才是！”

    纪阳被他的话刺激，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激动大呼：“不！他不能杀我！他不敢杀我！他就不怕我一死，他当年对戚家做下的事公诸于众么？！”

    苏先生立时明悟：想来是姓纪的深知皇帝兔死狗烹的秉性，为求自保而安排下后路，将当年之事的证据交给了某个人，再与皇帝达成契约：一旦姓纪的身死，那人便会将证据大白于天下。所以姓纪的才得以自保，在宫中苟活了许多年。

    想至此，苏先生便不屑笑道：“你以为陛下甘心任你摆布？实话告诉你，你的人已然被天鹰盟抓住，如今当年证据悉数在陛下手中！”他用刀尖划过纪阳颤抖的脸，“陛下早嫌你活得长了，自是一刻也不想耽误！”

    纪阳脸上现出极度恐惧的神情，一双骇然双眼瞪得目眦尽裂，须臾，却又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是啊！皇帝是这世上最阴险狠戾、冷酷无情之人，我早该知道……他当年筹谋除戚国忠、授意杀慕玉棠、设计害赫连佑，以一己之力荡除燕北三帅之时，我便知道，他，就是一条毒蛇、一只猛兽、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冷血阎罗！一切会成为他皇权路上障碍之人，无论是雄狮还是蝼蚁，都会被他悉数碾死，一个不留！”

    纪阳说罢，便仰面发出一串刺耳的大笑，苏先生却听得心惊：本以为，聂梦珺信中和盘托出的，便是杀慕玉棠的幕后真凶，不想真凶的背后，还有皇帝这个黑手在推波助澜！

    他见纪阳已被刺激得濒临崩溃，便趁热打铁，追问当年事：“陛下能得你如此盛赞，想必十分满意。但，总要有人替戚家之事负责，你纪公公便是最好的人选！”

    纪阳凄厉笑道：“是，是我当年一时糊涂，轻信了皇帝高官厚禄、金堂御马的许诺，便一门心思地投靠于他，替他与瓦勒人暗通款曲，诬陷戚国忠私售火器图纸，里通外国；

    是我将慕玉棠封锁戚家待审的手令，换成了满门抄斩，与同样被买通的忠勇卫首领倪虎一道，将戚家上下二十口悉数斩杀！

    我替皇帝做了如此多的事，可换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高官厚禄，而是凌虐摧残，在这暗无天日的掖幽庭里，人不人、鬼不鬼地苟活了许多年！！”

    纪阳忽然捶胸顿足地大叫：“我悔！我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啊！”

    苏先生却无心理会他的发狂，戚家当年事的真相，就这般被赤裸裸地揭开：残害戚家满门的，不是老王爷慕玉棠，而是这个高高坐在朝堂之上，衣冠禽兽的皇帝！

    他望一眼正服了假死药，安然躺在地上的苏柒：不知这丫头若知晓了真相，是喜是忧……

    苏先生见纪阳已丧失理智，索性将最后一个疑问直接问出来：“戚家被冤死，慕玉棠为何不查？”

    “他岂会不查！”纪阳痴痴冷笑道，“但皇帝早料到此节，在戚家被杀的当日，密旨便到了广宁，向慕玉棠质问军火图外泄之事。慕玉棠若不能给皇帝一个交代，皇帝便可以叛国之罪，将慕玉棠罢免军权、降罪查办。如此一来，五十万燕北军的掌控权，便悉数落入了皇帝手里！”

    纪阳说至此，鬼魅般的脸上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这一石二鸟的计策，正是我向皇帝所献的！彼时慕玉棠若交出军权，则大燕北境不保，无奈之下，慕玉棠只能认下戚国忠里通外国、全家抄斩之事，欲待此事平息后慢慢调查，替戚家平反。可惜啊可惜，慕玉棠刚摸到些眉目，便遇刺毒发身亡！”

    纪阳忽然尖笑道：“多少年过去了，知晓当年戚家事真相的，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慕玉棠死了，赫连佑死了，岳大川死了，今日，终是轮到了我纪阳！果然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好！好！好……”

    苏先生虽骨子里恨透了纪阳这个刽子手，但打算暂留他一命，日后做个人证，熟料纪阳扬天大叫三声“好”之后，竟是陡然喷出一口鲜血，便气绝而亡。

    苏先生冷眼望了望他，口中冷声道：“报应！便留你到阴曹地府，去向我师兄认罪罢！”

    “真相……竟是这样！”

    醒来的苏柒，听完苏先生讲述的戚家事真相，望着地上已然死透了的纪阳，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丫头，丫头？”看着她如同笼了一层水雾的眼眸，苏先生愈发心疼，“你应欣慰才是，你与北靖王府，再无血海深仇，和慕云松那混蛋，终能在一起了！”

    他话虽这样说，苏柒脸上却无半分喜悦神色，只哀伤道：“知道真相又如何，我爹娘，我大哥二哥，我三姐，我戚家上下二十口终是死了，而杀死他们的真凶，却逍遥法外……”

    苏先生胸中顿时升起一团怒火，起身愤愤道：“我这就去杀了那人面兽心的皇帝，替你报仇！”

    一旁的夏严赶忙阻拦：“师父三思啊！这里可是皇宫大内，您想以一己之力刺杀皇帝，根本不可能得手啊！”

    苏先生狞道：“那就想法子将他引出来……”

    熟料他话音刚落，便闻院外传来太监高亢的一声：“皇上驾到！”

    正沉浸在悲伤中的苏柒，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忙示意夏严拉着不情不愿的苏先生，纵身上了房梁。

    可地上还躺着气绝身亡的纪阳，和被喂了假死药昏迷中的春月！

    藏匿已是来不及，苏柒正束手无策，却见鬼藤悠悠然荡过来，掰开纪阳的嘴巴，一跃跳了进去。

    须臾，便见死去的纪阳睁开眼，掸了掸衣摆，站了起来。

    “纪阳”方站定，便见皇帝慕云泽跨进门来，蹙眉望了一眼神态自若立跪拜行礼的纪阳，和躺在地上的“女尸”春月，不屑道：“处理个宫女，也要来烦朕？我看你是活腻了！”

    鬼藤便将纪阳的声音举止学了个十足十，“惶恐”地跪地叩首道：“陛下息怒！这女子大有来头，请容奴才详禀！”

    鬼藤正要翻出自己多年看话本子的积蓄，将春月说成个家国被灭凝仇带恨，忍辱负重混入宫来打算复仇的离奇公主，熟料被皇帝不耐烦地打断：“朕没兴趣听！”说罢，转头盯着苏柒，仿佛要将她身上戳出几个洞来，一字一句狠戾道：“你可知，慕云松率五十万燕北军，造反了？！”

    苏柒骤闻此消息，也是惊诧不已，惊诧之余又有一丝丝希冀：他，是为了救我么？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见慕云泽已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冷笑道：“他可真是无情，明知道你还在朕手里，竟毫不犹豫地起兵造反。你便这样被他弃之如弊履，心中不恨么？”

    苏柒不答他的话，反抬头冲他嘲讽道：“陛下，这是怕了罢？”

    她话音刚落，便被慕云泽愤怒地捏住下颌，他一张煞白狰狞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笔尖，咬牙切齿道：“我怕？我堂堂真命天子，一国之君，会怕个乱臣贼子？！”

    苏柒感觉自己下颌骨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却仍不惧道：“陛下若非怕极了北靖王，又何必到我这里来逞威风？”

    慕云泽被她戳中了软肋，恼恨地将她一把甩开，后退两步，狞笑道：“朕是来告诉你，慕云松已然反了，你这个人质便再无用处！朕，想杀你很久了……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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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回  苏柒的决定

    苏柒几不可查地向上望一眼，见苏先生和夏严作势便要跳下来拼命，正在此关头，却听“纪阳”急急劝道：“陛下三思啊！若此女死了，她便真的毫无用处了；但若留她几日，多少能让那乱臣贼子忌惮几分不是？”

    听他如此一说，跟在慕云泽身后的安德眼珠一转，上前两步，在皇帝耳边低声劝道：“陛下，纪阳说得有几分道理，不如暂忍雷霆之怒，多让她活几日，待到叛乱平息，陛下想赏她个什么死法不能呢？”

    慕云泽捏白了指节：对于这个几次三番想杀而不能杀的女人，他简直恨之入骨。偏偏她说得对，他对慕云松和燕北军，其实怕得厉害。

    自己的十万京军是什么货色，慕云泽心里清楚，至于他发出的勤王圣谕，究竟能等来多少前来护驾的军队，他自己心里着实没底。

    这些年来，他杀伐果断、剪除异己，将皇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对于不服管束的文臣武将，甚至不惜动用天鹰盟这样的江湖邪派大肆屠杀，如今朝堂上倒是再无异议之声，但也没剩下几个可用之人。

    每每在上早朝的晨钟金鼔之中，他一身锦绣龙袍坐在金銮殿上，垂首望着脚下一片恭恭敬敬、噤若寒蝉的文臣武将，听着寂然无声的朝堂，偶尔心中也会有几分不安：

    朕的朝堂，何时变成了这般死水无澜的模样？

    但转念再听这群如木偶般的朝臣，在他脚下三叩九拜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时，他的些许不安又很快被一种极大的满足感取代。

    这就是朕的天下，朕一个人的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从朕手中将它夺走！

    “好，姑且将你的贱命再留几日。”慕云泽咬牙冷笑着，耳根处有蹦起的青筋，“你最好烧香拜佛，祈求朕的军队大捷，否则……若叛军胆敢兵临西京城下，朕便将你吊在城楼上，让弩手一箭一箭地射在你身上，到时候，咱们便看看慕云松那混账，究竟有多薄幸无情！”

    说罢，向恭敬侍立一旁的纪阳交代道：“这贱人便交给你了，给我加派人手，日夜严加看管，不容有半分闪失！”

    纪阳忙惶恐称“是”，跪送皇帝甩袖出门而去。

    慕云泽匆匆走出乾西殿，便向身后的安德交代：“加派人手，将这姓苏的贱人和纪阳皆给我盯紧了！”他狠戾地冷笑一声，“如今左右燕北军已然反了，留着他再无任何用处！你记住，一旦叛军逼近皇城，先将纪阳赐死！知道太多的人，朕便要让他永远闭嘴！”

    安德打了个寒颤，应了声“是”，心中却暗想：他似乎比纪阳，知道得更多。

    乾西殿内，待皇帝走远，屋内众人皆舒了口气。

    苏先生和夏严从房梁上跳下来，见苏柒一改方才面对皇帝倔强执拗的模样，一脸愣愣地问：“王爷他……当真造反了？”

    苏先生咳了咳道：“此事似乎另有些蹊跷，不过，”他恨恨地在桌面上砸了一拳，“这样禽兽不如的皇帝，反便反了！便是慕云松那混账当真做了皇帝，也比现在这个强得多！”

    苏柒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他曾说过，他不想做皇帝，只想当个为国戍边的武将，守护一方百姓平安，可如今，被逼无奈也罢，不得已而为之也罢，他，终是走上了篡位夺权之路……

    若真有这一天，他龙袍加身，成了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皇帝，而她，只是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女，与他之间隔天隔地、隔山隔海，即便再无血海深仇，又要如何在一起……

    她在这宫闱之中居住了多日，亲见皇帝的后宫中，许多女子的悲惨境遇、人性泯灭，她发自肺腑地，不想成为她们中的一个。

    苏柒这厢浑浑噩噩地想着，苏先生正在跟夏严商议：“当务之急，是将小柒给弄出去！”

    “师父说的是。”夏严道，“只是方才，皇上刻意交代将师妹严加看守，想要带她出宫去，只怕是困难重重。”

    苏先生望了望地上昏睡的春月：“再给她用一次假死药？就像这女娃似的，乔装做尸体送出去？”

    夏严尚未答话，却听门口传来一片整齐脚步声，一名身穿铠甲的金吾卫推门而入，“奉陛下圣谕，接管乾西殿防卫！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他带来的金吾卫有几十人，迅速将乾西殿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苏先生和夏严不敢打草惊蛇，只得示意苏柒稍安勿躁，便退了出去。

    素来无人问津的乾西殿，突然变得熙熙攘攘，每日有若干金吾卫来回巡防，还有四个嬷嬷日夜不离地守着苏柒，不容她有片刻独处的时间。

    在这样铁桶般的严密防护下，连苏先生也找不到法子将苏柒弄出来。每日接到夏严送来的情报，燕北军势如破竹，接连攻下大小城池二十余座，如今已距西京不过百里。

    苏先生愈发的忧心忡忡：燕北军攻到西京城下之日，便是小柒的劫数之时！

    偏偏被许多人惦记的苏柒本人，在重重围困中的日子，反而过得异常平静。

    许是经历了太多悲欢离合，短短的几个月仿佛度过了一生般漫长，让苏柒对于自己的生死，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她曾答应他，为了替戚家平反昭雪，她要忍辱负重地活着。如今，她已清楚了戚家祸事的真相，若慕云松夺位功成，给皇帝慕云泽一个公正的判处，也算是替戚家，和他父王慕玉棠报了仇。

    苏柒觉得自己此生，当真了无遗憾了。她已然暗下决心，等到燕北军兵临城下的一日，若她还无法逃出宫去，便毅然决然地自我了断，不让慕云松因他有丝毫的犹豫和为难。

    他会是个好皇帝，万民爱戴、福泽绵长。

    三日后，燕北军攻破西京东、北、西三座城门，兵临神武门下。

    皇帝慕云泽一身黄金龙甲，立在城楼上，放眼望去，天边一片滚滚黑云压下，将正午变得犹如黑夜，正是一场暴雨将来的情景。

    他身后，是被金吾卫勒令，或是押解而来，一排战战兢兢的朝中重臣，还有数百锦衣卫手握绣春刀护在周围。

    他身前，一排兵士将火炮架在城墙之上，但得主帅一声令下，即开炮褫夺人命。

    慕云泽盯着那一字排开的虎蹲炮，忽觉有些讽刺：据闻，这些火炮还是当年戚国忠亲手设计铸造，由燕北军千里迢迢进献西京，为京城防务之用。

    岂能想有朝一日，它们会成为对付燕北叛军的最后一道防线；而戚国忠的女儿，会成为他慕云泽对付慕云松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慕云泽冷嘲地笑笑，放眼城下开阔而萧条，暴雨前的风狂肆，卷起城楼下的黄泥沙土。慕云松身披银灰铠甲，威风凛凛跨坐于马鞍上，一手执长枪，一手紧勒缰绳。

    他身后一字排开的骑兵，便是威名赫赫的燕北铁骑，曾东征高丽、大败倭军、降服塞北诸族，战功卓著。便是长途行军也未见疲态，皆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他身前是戍守京师的五军营，由前日刚临危受命的定国公叶韬之子叶承训，官拜神武大将军，率军与燕北叛军对阵。

    叶承训二十出头年纪，身上银翅燕翎甲擦得雪亮耀眼，手提明晃晃长柄大刀，强自按捺心底的惶恐，提气高声将练了百遍的词呼喝出来：“叛贼慕云松，天威之下，还不下马投降？！”

    马上的慕云松并未开口，倒是身后的定远侯赫连钰策马向前，与慕云松并辔，对端着架势的叶承训不予理会，却抬头向城楼上立在皇帝身后的定国公叶韬喊道：“昏君无道，定国公爱女已折于他手，如今还要赔上一个儿子么？”

    定国公叶韬骤然被点名，愣了愣方怒喝道：“逆贼，你休要挑拨离间！快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赫连钰冷笑道：“敢问叶公爷，近三月可见过令嫒，叶淑妃娘娘？”

    叶韬顿时语塞，虽强做镇定，却一脸狐疑地望了皇帝一眼。

    赫连钰继续道：“三月前，叶淑妃因不忍皇帝将她的贴身丫鬟杖毙，开口求情并规劝几句，劝皇帝莫要滥杀无辜，便被恼羞成怒的皇帝用枕头活活闷死。之后又怕叶家追责，故而封锁消息，只道叶淑妃为太后侍疾，不见外人。可怜叶淑妃早已香消玉殒，化为一缕冤魂矣！”

    叶韬听得心惊，立时向皇帝求证：“陛下！这贼子所言，可是真的？！”

    慕云泽在赫连钰说话时已是心惊肉跳，但此时大军压城，他能指望的便只有叶韬手下的五军营，只得兀自强笑道：“叶卿休要听他胡言！叶爱妃如今好好的在宫里，待此役得胜，朕即刻封她为贵妃……皇后！如何？”

    叶韬却一脸不信，手按剑柄道：“若我女儿尚在，烦劳陛下派人请她来城楼上一见，臣但见女儿安好，自然竭力御敌！”

    慕云泽无奈，却只能先点头应下：“好，好……安德！即刻派人去请淑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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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回  梦魔的皇帝

    安德愣了愣：淑妃早已坟头草青青，您让我哪里去请她？但见皇帝投来一记杀人似的目光，只得应道：“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步履匆匆地下了城楼，抹了把冷汗暗叹：能离开这两军对峙的危险境地，也是好的……

    如今，北靖王已攻至神武门下，破城夺位只在朝夕之间。皇帝是个冷酷无情之人，已不能指望。他安公公如今，必须替自己打算一番。

    安德打定主意，便脚步一转，向敬事房方向走去。

    神武门前，赫连钰一料报完，又接一料:“听闻安国公去岁痛失二子，实在令人扼腕叹息！但卫公爷可曾想过，二位小将军，究竟是如何死的？”

    安国公卫彦瞳孔缩了缩，随即呵斥道：“我二子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岂容你这贼子妄议？!”

    赫连钰冷笑道：“若两位小将军真是平乱战死，身为将门之子倒也死得其所！但公爷可知，去岁作乱西南的红莲教，本就是皇帝暗中支持，借机铲除异己，搜刮民脂民膏！二位小将军名义上是奉旨平乱，实则从出京的那一刻，便一步步踏上黄泉路，被红莲教邪徒与西南滇军联手坑杀于白谷，三万将士无一生还！而这场血战的始作俑者，正是你一片赤诚之心、兢兢业业守护的皇帝！”

    “你说什么？！”安国公卫彦震惊不已：对于自己两个儿子的死，他其实早有怀疑，如今被一语道破了真相，令他犹如五雷轰顶。

    皇帝慕云泽此时，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惶恐，一双手的指节都攥得发白：这些隐秘得不能再隐秘之事，这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之事，他如何会知道？他怎么能知道？！

    偏偏那可怕的贼子仍不愿放过他：“右丞相王大人可知，令弟任职户部侍郎时，赴扬州府调查官盐贪墨案子，途中船遇风浪溺水而亡，并非天灾，实则人祸；而王国丈可知，王皇后常年卧病在床，背后又有何不可告人的隐情？”

    “够了！闭嘴！你给朕闭嘴！”皇帝慕云泽忽然大吼，“都是假的！他说得都是假的！”说着，发疯般一把抓住身畔的炮兵都统，近乎嘶吼道：“开炮！给朕开炮！炸死他！炸死他！！”

    炮兵都统有些惶恐地望向自己的上官——安国公卫彦，见他几不可查地摇头，而定国公叶韬已然双目赤红地大喝：“我儿子和三万京军将士还在城下！陛下欲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吗？！”

    然皇帝慕云泽此时，已如发狂的野兽般，青筋迸起地大声咆哮：“我管你什么儿子、将士！这是朕的皇城、这是朕的西京、这是朕的大燕！任何人为朕而死，无论怎样死法，都是死得其所，你们应荣幸才是！！”

    说着，骤然抽出腰间的龙泉剑刺进炮兵都统的胸膛，再愤然拔出，用带血的剑尖指着虎蹲炮后的士兵，指着他身后的文武大臣，厉声大喝：“再有敢违抗朕旨意者，格杀勿论！！”

    文臣武将一片骇然，定国公叶韬索性执剑痛呼：“昏君！昏君！！”

    疯魔般的慕云泽，对定国公的怒骂毫不理会，忽而上前两步，冲城楼下嘶声喝道：“朕想起来了！慕云松，你的女人还在朕手上！你再敢前进一步，朕便将她吊在这城楼之上！”他扬天发出一串神经质的大笑，“你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吗？朕如今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要心上人，还是要江山！”

    说罢，转头大呼：“来人！去乾西殿，将那贱人给朕带来！”

    宫中的金吾卫大半被调至神武门御敌，乾西殿戍守的侍卫今日亦少了大半，只留下两三个驻守前后门。驻守侍卫见一个掌事宦官模样之人，带着两个手下步履匆匆而来，忙拦住道：“尔等何人？”

    便有个手下人骂道：“混账东西，不认得掖幽庭掌事纪公公么？”

    侍卫骇然：掖幽庭罗刹鬼的名号，他还是有所耳闻的，忙行礼道：“纪公公，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准进出乾西殿。”

    纪阳趾高气扬道：“杂家今日，就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提这罪妇的！”

    “这……”侍卫有些作难，“可属下并未听都统大人说……”

    不等他说完，纪阳便将一块令牌杵到侍卫鼻子底下，“陛下手令，看清楚了？看清楚还不给杂家快滚！”

    侍卫诺诺连声，忙闪身将三人放了进去。

    纪阳等三人进屋，见苏柒正坐在窗前，身后立着四个嬷嬷。扮做下人的苏先生手中掐诀，默念昏睡咒，顷刻之间，四人便软塌塌倒了下去。

    苏先生将一套小太监的衣衫扔给苏柒：“快换上，跟我们走！”

    苏柒却先关心：“燕北军攻进西京了？”

    扮做另一个手下的夏严道：“如今已兵至神武门下，皇帝率五军营与之对峙，宫中金吾卫大半被拨去，正是守卫薄弱的时候，机不可失！”

    苏柒边将衣衫往自己身上套边问：“那夏恪怎么办？”

    “你放心，我夏家人自会去救他！当务之急是将你救出宫去。”

    乾西殿门口的侍卫，眼见被囚多日的女子，被罗刹鬼纪公公的手下一边一个挟持着，凶神恶煞地拉扯出门，犹在誓死挣扎。走在前面的纪公公不胜其烦喝道：“死到临头还不消停！”

    侍卫忽然明白，关于这女子的传言，也许都是真的，今日的城楼之上，便是她绝命之地。

    侍卫心中忽然有些感慨：那么好看的一个女子，可惜了……

    感慨罢，又有些犹豫：既然他们看守的人都回不来了，那他们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燕北军兵临城下，宫中早已一片鸡飞狗跳，人人都在设法自保，他们也该想法子找个安稳之地保命才是。

    想至此，他与另一个侍卫招呼一声，便打算离开，熟料就在此时，见皇帝身边的安公公带着十几个手下步履如飞地走来，迎面便令道：“去将苏才人带出来！”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禀道：“一炷香前，掖幽庭的纪公公说奉陛下之令，已然将人带走了！”

    “什么？！”安公公一张胖脸气得哆嗦，“他是什么东西？他哪来的陛下之令？！你们都是猪脑子不成？！”

    两个侍卫骇然，忙跪下请罪。安公公大喘了两口气，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侍卫忙战战兢兢抬手一指，安公公向手下喝道：“还不去给我追！”

    说罢，气急败坏地望跪地求饶的二侍卫一眼，向手下打个手势，“走，去昭阳宫！”

    安公公带人离开时，两个侍卫犹自睁着双眼，倒在了血泊之中。

    苏柒低头缩颈，跟着苏先生等人在皇宫中走过，见处处一片混乱景象，时有宫女下人裹着包袱背囊，里面装着金银细软，没头苍蝇似的乱跑，想要寻一条出宫逃命的路。却也有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但见潜逃模样的下人，便二话不问一刀宰了。一时间，后宫之中哭喊声、求饶声、尖叫声此起彼伏，犹如人间地狱。

    “方才听手下来报，说东华门、西华门、太和门皆有锦衣卫接手防务，不许任何人出入。但有欲闯宫出逃者，皆格杀勿论。”夏严有些焦急，“咱们先前打算由徐勇接应，从西华门出去，只怕是行不通了！”

    苏柒记得，这个西华门守将徐勇，便是春月的未婚夫。那日春月服下假死药后，便有鬼藤假扮的纪公公，下令将她的“尸身”送了出去，交到徐勇手里，如今春月应是母子平安、一家团圆。

    苏先生沉吟道：“硬闯出宫只会带来麻烦……宫中可有地方可以暂躲一阵？待到燕北军攻破神武门，擒住皇帝慕云泽，我们便安全了。”

    夏严想了想道：“不如去我姑母夏太妃处躲躲！跟我走！”

    四人便折身往寿康宫方向去，路过慕恩阁时，苏柒忍不住抬眸向院内望了望，心中不免有些担忧：这兵荒马乱中，公主慕云溪可还安好？

    她正想至此，冷不防听到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正怒骂道：“你这老妖怪！放开我！”

    慕鸿？苏柒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去，见慕鸿正被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押着，不情不愿地跟在一个肥胖的身躯后面，向慕恩阁门口去，还扯着嗓子大叫着：“小姑姑快跑！快跑啊！”

    慕鸿怎么会被安公公抓了？苏柒立时揪心，却被苏先生拉了一把：“快走啊！什么时候了，还容得你在这里看热闹？”

    “那是……”苏柒刚指了指，便见慕鸿被安德甩了一巴掌，喝骂道：“小兔崽子！死到临头还不消停！”又对跟着自己的几个侍卫和太监道，“如今皇帝大势已去，眼见就是北靖王的天下！咱们寻不到他的女人，就抓了皇帝的儿子和妹子，也算替北靖王立下一功，求得个平安富贵！”

    手下齐声说“是”，安德便一挥胖手，“跟杂家冲进去，把清平公主抓来！”

    便有个黑脸侍卫狞笑道：“听说这位公主是养在深宫的一朵娇花，嫩得能掐出水儿来，咱们兄弟今儿也尝尝皇帝妹子是个什么滋味儿！”

    说罢便有人附和：“没错儿！她兄长丢了江山，她这个公主还有什么依仗，自然是任人可骑了！”

    他正不怀好意地大笑，冷不防被慕鸿如小兽般一头撞过来，将他撞得站立不稳，四仰八叉地跌倒在地。

    慕鸿咬牙喘着粗气，眼眸中满是恨意，但一击之后便立刻被侍卫制住，被他撞倒的侍卫爬起身来，当胸一脚踹在慕鸿胸口：“嘿你个小畜生！反了你了！你爹都大势已去了，你还以为自己是皇子？呸！阶下囚都不如！”

    骂罢，又扬起沙包大的拳头，便要往慕鸿头上招呼，然拳头还没落下来，便觉小腹一阵钻心疼痛，低头望去，不知何时已多出个血窟窿。

    苏柒握着满是血的梼杌剑，合身挡在慕鸿前面，喝道：“谁敢伤他！”

    倒是安德眼前一亮：“正愁寻你不着，你倒自己送上门来！来人，将她给我拿下！”

    一旁急匆匆跟来的苏先生和夏严，眼疾手快亮出兵刃的同时，还无奈地对视一眼：这丫头好惹是生非、打肿脸充胖子的毛病，这辈子还能不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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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回  谋反的是谁

    雷鸣电闪、朔风呼啸之后，一场瓢泼大雨如期而至。

    雨水冲刷着皇宫雕梁画栋之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流下青石板路，渐渐汇成一条猩红的血河，向宫外不断蔓延。

    神武门前的争斗其实并不久，将无死守之心，兵无胜利之望，不过交战了半个时辰的功夫，神武大将军叶承训便率先丧胆，果断弃宫而逃。树倒猢狲散，他手下五千营士兵自是一盘散沙，逃的逃，降的降。

    只剩下宫中金吾卫和锦衣卫约千人，拼命保护着皇帝慕云泽退回宫中，死守在乾清宫外。

    千名侍卫对阵三十万燕北军，根本就是以卵击泰山。

    燕北军士兵搬开堆叠在乾清宫外如山的尸首，清理出一条路来，北靖王慕云松与定远侯赫连钰，便并肩踏着带血的路，向乾清宫内走去。

    行至大殿，见仍有侍奉在乾清宫的宫女和太监数名，皆被燕北军士兵押着，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赫连钰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问道：“谁能告诉本侯，传国玉玺何在，本侯便放他一条生路！”

    他问罢，大殿中寂寂无声。他再问一遍，有个太监忽而抬首答道：“传国玉玺只传历代君王，不传窃国逆贼！”

    赫连钰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挥手道：“悉数拖出去，杀了罢！”

    士兵们呼声“是”，便将一众宫女太监皆拖了出去，宫外很快响起几声垂死的呼喊呻吟。赫连钰瞥向一旁的慕云松，语气淡淡道：“不听话的人，便应如此下场！”

    面带银犀甲的慕云松笑笑：“侯爷，这是在敲打我么？”

    “你明白就好。”赫连钰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伸手抚摸大殿正中鎏金灿烂的龙椅，“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希望你清楚。擒住慕云泽之后，我便会让他禅位于你……罢了，索性将他杀了，由太后出面让你继位，届时你便百般拒绝，推说自己无德无能，再提出慕家祖先无道，窃国篡位，如今理应顺天意承民心，将这皇位还给赫连家。到时候，”他在龙椅上坐下来，双目发出灼灼炽热的光，“大燕朝变成过去，这天下，仍是我赫连家大周的天下！”

    台阶下的慕云松冷笑道：“如此，我是该恭喜赫连侯爷，两代人处心积虑，终阴谋得逞了？”

    正得意中的赫连钰，闻言顿时变了脸色：“慕云桐，你好大的胆子！”

    台阶下的慕云松一步步向他走近：“对外勾结塞北女真族，对内囚禁我慕家众人，逼迫老六假扮我模样，打着北靖王的旗号起兵造反。若不成，我慕云松便是千古罪人，若功成，你再坐收渔翁之利，实在是个稳赚不赔的好计策！”

    赫连钰被他咄咄逼问得有些心虚，看着他那双如鹰般伶俐的目光，忽然失声大叫道：“你不是慕云桐！你……是慕云松？！”

    慕云松伸手摘下脸上的银犀护面，冲赫连钰冷笑道：“你我自幼一同学习兵法，你能用一记偷梁换柱，我便能还你一招将计就计！”

    赫连钰惊得险些从龙椅上跌下来，“你从什么时候……”

    “沈阳城。”慕云松掂了掂这戴了许多时日的护面甲:这是赫连钰胁迫慕云桐假扮于他时，怕被手下士兵看出端倪，特地打造了这东西令慕云桐戴上，却不曾想也帮了慕云松大忙，“顺便告诉你，隐逸已率暗卫突袭九龙山，救出了我王府家眷。而女真族首领松甘，亦被我派去的文先生说服，不会再出一兵一卒。”

    赫连钰脸颊动了动，忽然坐在龙椅上笑道：“我管他女真族做什么？我要你王府家眷做什么？我要的，是这皇位，是这天下！”

    眼见赫连钰忘乎所以的模样，慕云松眼眸中划过一抹痛惜，“子佩，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从习文练武到义结金兰，我始终视你如兄弟手足，曾立志以守卫大燕国土、保护百姓安宁为己任！你究竟从何时起，起了窃国谋逆的心思！”

    “兄弟手足？”赫连钰忽而夸张地大笑，“我曾经也信了，甚至在我父侯将赫连家反燕复周的大计透漏于我时，我都不愿苟同！直到有一天，我父侯被你们处心积虑地害死在北靖王府，却只推出一个丫鬟来顶罪！

    从那时起，我忽然明白了：只有强者才能站着说话，而弱者只会是一具尸体，一具被肆意践踏的尸体！”

    赫连钰狠狠瞪着慕云松，双眼中是灼灼恨意的火焰：“所以，我要做最强者，将天底下最大的权力握在手里！让你们慕家人好好看看，赫连家的后人，才配得上这天下之主！”

    这家伙，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慕云松叹了口气，据实以告：“你父侯，不是我北靖王府害死的。”

    “事到如今，你还不敢承认么？”赫连钰嘲讽道，“你爹死后，你年轻气盛、刚愎自用，执着于南征北战，平定塞北诸族，燕北军中大权渐渐向我父侯手中倾斜。

    想来，是你和你娘担心我父侯大权独揽，架空了你北靖王府的势力，故而设下毒计，将我父侯害死！可恨我那时人轻势微，便是不甘也没法子替我父侯报仇，只好忍辱负重地臣服于你手下许多年！”

    “这就是你谋朝篡位的动机？”慕云松索性向他和盘托出，“你错了，担心你父侯大权独揽，设下毒计害死他的，是皇帝慕云泽！”

    赫连钰立时接口道：“怎么可能！是了，左右慕云泽如今是丧家之犬，随便你给他罗织罪名罢了！”

    “你自是不相信。”慕云松道，“因为你赫连家与慕云泽，本就是相互勾结、沆瀣一气的关系！

    当年，戚国忠将军因精研火器，深受我父王赏识，授燕北军副都督之职，统辖三十万雷军。你爹赫连佑唯恐因此遭受排挤，对戚将军妒恨不已。

    适逢慕云泽新登帝位，对我北靖王一脉极为忌惮，又听闻我父王与戚将军情同手足，担心他们二人齐心对皇位构成威胁，遂起了离间之意，与你爹赫连佑一拍即合。

    于是，由皇帝授意，赫连佑斡旋，暗中笼络收买人心，拉拢了我父王身边的幕僚纪阳，和忠勇卫首领倪虎等人。这些人为名利趋势，沆瀣一气，一手策划了诬陷戚将军私售火器，里通外国的罪证，又篡改我父王手令，将戚家上下二十口悉数屠杀。

    戚将军死后，燕北军副都督之职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赫连佑头上。他一步成功，便有了更大的野心，想要将整个燕北军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想要实现这一步，他就必须除掉我父王这个绊脚石。而皇帝慕云泽对我父王更是忌惮，二人再度不谋而合。

    赫连佑虽有杀心，但始终苦于寻不到合适的时机。直至六年前的中秋之夜，青鹤道人为替戚将军报仇，乔装混入王府刺伤我父王，赫连佑听闻此事，深觉等候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于是，他迅速串通皇帝埋伏在王府的线人月珑，将一盒掺有剧毒埋广的金疮药，通过梦珺送到我娘手上。埋广见血封喉，立时要了我父王的性命！这毒计，可谓天衣无缝、狠绝至极！

    偏偏事后不久，金疮药中掺毒之事被梦珺无意间察觉，为防止出现纰漏，赫连佑又百般威胁梦珺，让她惶恐不敢言，且最终在她回京的路上设下陷阱，害她坠崖身亡，永远闭上了口。”

    慕云松说至此，已是悲愤不已，略缓了缓，方继续道：“我父王故去后，因我彼时年轻，在军中威望不足，加之赫连佑有意为之，燕北军军权便渐渐落在了他手里。就在赫连佑为自己两步计划达成而沾沾自喜，开始异想天开谋划反燕复周大计之时，却不知他已成了皇帝新的眼中钉、肉中刺。

    赫连氏本是前朝皇族后人，如今又接连除掉戚将军和我父王，皇帝岂会眼看着赫连氏在燕北军中做大？尤其是察觉到赫连佑有反燕复周的野心，皇帝慕云泽便愈发寝食难安，一心要将赫连佑除之。

    彼时，慕云泽又通过月珑，暗中拉拢了不甘为王府庶子，一心想要上位的老三慕云枫，责令他与月珑设法将赫连佑除掉！慕云枫方投靠皇帝，一心想要立功，于是和月珑定下了在我父王忌日向赫连佑下手的毒计！

    当日，慕云枫借着陪赫连佑喝酒的机会，用掺有迷、春、药的酒将他灌醉；而月珑则将药下在一盒点心之中，本意是陷害惠姨娘，熟料那盒点心阴错阳差地被惠姨娘随手赏给了丫鬟莲香。月珑只好将计就计，让莲香出现在赫连佑、床、上，成了害死赫连佑的‘罪魁祸首’。

    赫连佑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害死了与自己并肩作战的袍泽兄弟，可最终，自己也沦为阴谋的牺牲品！”慕云松叹了口气，望着赫连钰正色道，“世间自有公义，害人终害己，子佩，回头罢！”

    他的话，让赫连钰有片刻的恍然，但瞬间被戾色取代，“我哪里还能回头？我为何要回头？我就是要做这天下的皇帝，受万民朝拜敬仰，将我几十年卧薪尝胆的屈辱，统统补回来！”

    他从龙椅上跳起来，冲大殿门外拍了拍手，便见几个黑衣蒙面的杀手冲了进来，将慕云松围在正中。

    “你的确睿智，挖出了许多真相，但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赫连钰冷笑道，“天鹰盟只是受雇于皇帝慕云泽，我赫连钰，才是天鹰盟幕后的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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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回  立你为皇后

    眼见天鹰盟最精锐的幽冥杀手，结成血阵将慕云松困住，赫连钰再度在龙椅上幽幽坐下，犹如看着落入蛛网的飞蛾，“事到如今不妨告诉你，当年在你负伤返回广宁途中埋伏杀手，逼得你自坠悬崖的，是我；你浑浑噩噩时，派杀手去东风镇杀你的，不是慕云泽，也是我！”他目光中挤出一丝悲悯，摇头叹道，“你那时既然前事尽忘，就不该再回来，若在那边陲小镇安分守己地待下去，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境地，你说是不是？”

    慕云松已无暇顾及他的冷嘲热讽，眼前一众杀手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和浓浓血腥气，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握紧手中长剑，谨慎应对。

    “谁能杀了他，封锦衣卫千户！”赫连钰吩咐一句，众杀手便齐齐攻了上来！

    慕云松不得不屏息凝神，出手便是凌厉杀招，极干净利落地干掉了两个杀手，无奈强敌环伺，他左支右绌，虽暂时不落下风，却也难以杀出包围。

    赫连钰坐在龙椅上看得心焦：如今大局未定，众多燕北军便候在太和殿外，若北靖王长久不出，必定惹人生疑。到时候有外人闯进来，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想至此，他烦躁地起身拔出佩剑，“都给我让开！让我亲手结果了他！”

    慕云松此时，已满身是血，有些脱力地抵在墙边，冲他不屑道：“你有这本事？”

    他这一句嘲讽，彻底惹怒了赫连钰，他加快了脚步，一步一句道：“是，从小到大，你处处比我强，处处压我一头，我赫连钰只配做你的跟班、你的副将。”他行至慕云松面前，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我不比你差！正如我爹要除了你爹这块绊脚石，如今我想要得天下，必须先亲手除了你！”

    这是他的心结：慕云松不仅挡在他与皇位之间，更横亘在他心里。不亲手杀之，他便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活在自卑之中。

    赫连钰说罢，便挥剑向慕云松心门呼啸而去！慕云松举剑格挡，二人电光火石间过了数十招，慕云松已然与众杀手大战一场，渐渐体力不支，几次杀招皆险而又险地躲过。

    赫连钰却是拼劲全力，趁慕云松腾跃落地步伐不稳之时，使出一记“青蛇吐信”，手中剑光闪闪，直刺慕云松咽喉！

    “王爷！！”

    这骤然响起的声音，竟让赫连钰身形停滞了瞬间，手中的剑锋便被慕云松躲避开去。然赫连钰此时却顾不得再攻，转头寻声望去，“苏兄弟？！”

    便见那个他已许久未见，却日思夜想的人儿，正裹着宫中小太监服色，被另一个白胖狰狞太监押着，将一把雪亮匕首抵在她粉嫩的脖颈之上！

    安德此时，已然跑得气喘不已，但眼前二虎相斗的情形，却让他始料未及。但他在宫中浸淫多年，早练就了通透的玲珑心窍，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几分，当即做出了选择：“赫连侯爷，老奴安德愿归顺！”他将匕首紧了紧，“老奴手上的，便是慕云松心爱的女人！要杀要剐，只听侯爷一句话！”

    赫连钰瞳孔骤然缩了缩：慕云松心爱的女人……女人？！

    “是真的？”他盯着慕云松问道。

    但慕云松此时无暇答他，正欲冲过去救苏柒，无奈被众杀手围住，左突右冲一副搏命的态势。

    赫连钰提剑一步步向苏柒走去，安德以为他被自己说动，面露喜色道：“侯爷……”

    然他再未多说出一个字，已然被赫连钰一剑刺进肥厚的胸口，剑刃搅了几搅，黏腻腥臭的血喷薄而出，人便如同漏了馅的小笼包，渐渐委顿下去。

    赫连钰对他的死视而不见，只用一双发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苏柒，问道：“苏兄弟……他说的，可是真的？”

    苏柒此时，心中着实有些慌乱：她若承认了，只怕赫连钰恼羞成怒，更会对慕云松痛下杀手；但她若不认，眼看慕云松犹做困兽之斗，为了救她已然豁出命去，她实在不忍心……

    她正纠结犹豫着，却冷不防被赫连钰抓住肩膀，紧紧握着道：“我不管他说得是真是假！我只告诉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男是女，你以后就是我的人！只能是我的人！！”

    他许多年的卧薪尝胆，许多年的处心积虑，将反燕复周当做平生唯一一件重要的事，为此放弃了人生该有的亲情爱情，将自己变得冷酷隐忍、无欲无求。

    唯独她的出现，犹如误落凡间的仙童，带着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让他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但他甚至不敢去抓住，不敢向前多迈进一步。他很清楚，自己走得，是一条注定孤独血腥的不归路，成王败寇，他愿赌服输，却不想赔上一个心爱的人。

    但如今，他距离这龙椅不过咫尺，忽然便有了底气：无论她是谁，无论她之前爱过谁，他都要将她夺过来！

    “苏兄弟，你听着：待我杀了慕云松，待我称帝登基，便立你为皇后!皇后！！”赫连钰近乎嘶吼着，索性一把将苏柒搂在怀里，在她耳边道：“我说到做到！只要你莫再离开我，可好……”

    苏柒对他口中的“皇后”置若罔闻，只有一句话她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待我杀了慕云松！杀了慕云松……

    “不……不要！！”她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我是北靖王妃！我才不要做什么皇后！你放开我！！”

    北靖王妃……这称呼如同一柄刀子骤然扎在了赫连钰心上，他愣了片刻，忽然一扯唇角，现出个冷戾的笑容：“你好好看看，北靖王都要死了，哪里还要什么北靖王妃？”

    他捏着苏柒的肩膀，粗暴地将她转过去，看着正与天鹰盟杀手殊死搏杀的慕云松，俯下身子，在她耳边柔声喃喃道：“你当真爱他？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答应做我的皇后，我便放他一条生路！只是你必须从此忘了他，一心一意爱我，做我的女人！”

    苏柒望着已然杀得满身是血的慕云松，依稀看到青杨浦上，那个从千军万马中向她走来的英雄，乱发飞扬，满身殷红血色，手中长枪兀自滴血不止，凛然如杀神降世。

    那一眼，便是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他对她说：“你是我心头之珠，渗我骨血，你若没了，我也活不了。”

    他对她说：“于我慕云松而言，家国天下是大事，与你的儿女情长也是大事。”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苏柒忽然便笑了：“侯爷，我如何与你交易？我的心，我的人，我的骨血，我的魂，都早已给了他。

    我是他的命，他也是我的命。他在，我亦在；他亡，我亦亡……”

    她的话说罢，便见慕云松犹如神降一般，发力一剑刺穿一个杀手的胸膛，用尽平生力气大吼一声：“小柒！”

    但其余杀手很快重新围了上来，苏柒后撤两步，以背抵墙，拔出梼杌剑紧握在手中，向赫连钰决绝道：“今日若我相公不敌身死，我绝不独活，还请侯爷成全！”

    “你休想！”赫连钰咬牙逼近一步，“事到如今，这天下我夺得，我心爱的人我也夺得！谁也挡不了我！”

    说着，伸手便去抓苏柒手上的剑，苏柒情急之下，用力将剑向前刺去……

    “砰！砰！”

    巨大声音响起，苏柒但觉眼前一黑，赫连钰颀长的身子晃了两晃，便向她迎面倒了下来。

    苏柒避无可避，随他一道向地上倒了下去。

    伤口的撕扯，让赫连钰有片刻的回神，颤抖着低头去看自己胸口扎着的梼杌剑，有血丝丝缕缕氤氲而出，在他胸前绽开一朵殷红的花，正如他对她的情，美的惊艳，又痛得刻骨。

    便是在这一刻，他近在咫尺地凝望着她那张美得纯粹的脸，忽然觉得方才被权欲和戾气充溢的内心，都变得平静。他吃力地抬起手，轻抚她如花的面颊，似自嘲又似遗憾，“功败……垂成……罢了，我赫连钰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苏柒眼见赫连钰那张俊朗的脸靠在她肩头，一双好看的眼眸凝望着她，再无半点声息。

    这个曾在夜市上，出手替她解决麻烦，还要替她背锅的男子；

    这个被他缠得不胜其烦，还极有涵养耐心的男子；

    这个被她害得坠入护城河，还要替她找干净衣裳换的男子；

    这个儿时曾救过她性命的男子……

    苏柒觉得自己的心在微微发颤，抬手替他缓缓合上眼，在他耳边喃喃：“侯爷，对不住了……”

    与此同时，手握三眼神铳的慕云梅一马当先，抬枪连中几个杀手。慕家众兄弟紧随其后，不过须臾之间便将杀手收拾干掉。

    随即，苏先生带着夏严和慕鸿也一路追了进来，见满身是血与赫连钰靠在一起的苏柒，不免大惊：“小柒！”

    慕云松不过喘了口气，立刻去将赫连钰的尸首推开，将失魂落魄的苏柒一把揽进怀里，轻拍她背道：“没事了，小柒，没事了……”

    “我杀了赫连侯爷……”苏柒一副浑噩的模样，喃喃道，“我杀了我的救命恩人……我会遭业报的……”

    “不会，不会的！”慕云松轻吻她鬓发，“我知道你是为我，便是有业报，我也替你扛。”

    苏柒在他的百般安抚下，才渐渐回过神儿来，抓住慕云松的手急急问道：“王爷，你没事吧？那么多杀手……你可有受伤？”

    慕云松便被她这唠唠叨叨的小娘子逗笑了，伸手捧了她的脸道：“娘子好好看看，我没事，好好的……你说过我是你的命，我的身体发肤、血肉灵魂皆是你的，我岂敢轻易折损？”

    见他二人打算你侬我侬抱到天荒地老的模样，慕云柏实在忍无可忍地咳了咳：“大哥，慕云泽……还在内殿御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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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回  慕云泽之死

    慕云松便在苏柒额头轻吻一下，“且等我，我去去就来。”

    苏柒问：“你会杀他么？”

    慕云松道：“戚家与他的恩怨，北靖王府与他的恩怨，燕北军与他的恩怨，终要有个了结。”

    慕云松说罢，便起身要往御书房走，却忽听身后一声唤：“北靖王叔父！”

    一直跟在苏先生身旁的慕鸿，忽然冲慕云松跪了下去，“我知道，我父皇心思狭隘、作恶多端，致众叛亲离、国将不国！但他终究是一国之君，慕鸿乞求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慕鸿愿此生替您牵马坠蹬、肝脑涂地，报叔父大恩！”

    说罢，高傲倔强的少年，便重重叩首下去。

    “你是皇长子慕鸿？”慕云松回眸望着他，“你可知我慕家男儿，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宁死也不向人折腰乞怜？”

    “我知道！”慕鸿道，“但他终究是我的生身之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慕鸿不能置天理人伦于不顾！还请叔父成全我剔骨还父之心！”

    慕云松面露赞赏，“是个好样的！”他环视众人，郑重道：“赫连钰本是打着‘兵谏’的名义起兵，但赫连一族包藏祸心，大逆不道，已然伏诛！

    如今，我北靖王慕云松率军入宫，仍为兵谏，不为篡位！”他向慕鸿道，“至于皇帝慕云泽，便要看他如何自处了！”

    他坦诚目光扫过众人，便见苏先生郑重抱拳行礼道：“我相信王爷，定能还戚家一个公道！”

    慕家兄弟齐齐以右拳敲胸，行军礼道：“我等唯大哥马首是瞻！”

    慕云松略略颔首，逐一望过目光赞许的慕云柏、神采飞扬的慕云梅、满面豪迈的慕云樟和慕云桐，伸手在苏柒肩上拍了拍，将带血的宝剑入鞘，大踏步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皇帝慕云泽遣散了下人，独自一人盘膝而坐，抚着一张古琴，琴弦在他指尖上下翻飞中，铮铮然奏出杀伐之声。

    慕云松步入殿内，便听到这凛冽中透着绝望的《十面埋伏》琴曲，望着散发赤足，衣襟凌乱的皇帝慕云泽，叹道：“太祖有训：圣者仁心，民贵君轻，以仁德治天下。你如今仁德尽失，众叛亲离，可悔？”

    琴弦发出一声呜咽，被骤然扯断，断弦割破了抚琴人的手指。慕云泽侧头望着血丝顺琴弦滴下，忽而笑道：“自古成王败寇，你如今以胜者的姿态，与我说这些虚伪道理，不觉得可笑么？”

    “这不是虚伪道理。”慕云松道，“是治国之道，可惜你妄居皇位数载，只一心铲除异己、独揽大权，却从未想过经世理政之策、变革富强之法，你这皇帝当得，不称职得很。”

    慕云泽不屑地摆摆手：“你何必在这里与我枉费口舌？反正自今日后，这皇位是你的，大燕国也是你的。”

    慕云松索性苦笑一声：“我早说过，我北靖王一脉从未觊觎过皇位，也从未有过反心，可惜，你始终不信。”

    “你让我如何信？”慕云泽颤抖着站起身来，“从小到大，他们时时处处拿我与你比，说我不如你睿智，不如你勇武，不如你有勇有谋不如你功勋显赫！”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你知道，从小到大活在阴影下是什么感觉？我做梦都怕，有朝一日你会策马持枪杀入西京，将我从皇位上赶下去！”

    慕云松看他又是一副疯魔状，暗下决心，向他和盘托出：“我不会抢你的皇位，今日不会，今后也不会。”

    慕云泽反笑了：“你以为我会信？”

    慕云松向前两步：“世人皆知，当年我爹与你爹的皇位之争。那时，我父王已率军兵临西京城外，本欲发兵攻城，将属于他的皇位夺回来。”

    “可他为何不夺？”慕云泽现出个不可思议神情，“难道，当真是因为我母亲……”

    “没错。正是你母亲，那时的皇妃赛罕只身单骑，夜闯燕北军营去见我父王，是她的一句话，让父王彻底改变了主意！”

    慕云松深吸一口气，盯着慕云泽一字一句道：“她对父王说：长子云泽，是你亲生骨肉！”

    咣……慕云泽膝盖一软，碰翻了古琴，半天才踉跄着站直身子，一双眼眸中满是赤红血丝：“你说……什么？你说谎！”

    “事到如今，我何必骗你。”慕云松道，“在我十六岁册封世子时，父王将此秘密郑重告知于我，训诫我说，我北靖王一脉虽有皇位继承权，但绝不可觊觎皇位分毫！”

    他不免回想起当时，他身为叛逆少年，乍闻此事心中的激愤与不甘，却不为皇位与自己无缘而怒，只为自己母亲不甘，为自己众兄弟不甘，为北靖王一脉而不甘！

    “如今你明白了，”慕云松长叹一口气，时过境迁，他早已将那份不甘放下，偏偏坐在皇位上，被他北靖王一脉拼死效忠的这个混账皇帝，“你本就是我亲生兄长。”

    “我虽说不会抢你的皇位，也不会任由你在这皇位上胡作非为下去，将我大燕百年积淀毁于一旦，让我大燕百姓置身水火之中。”慕云松正色道，“我要你从此隐退后宫，放政弃权，另选贤臣治国，任良将守边，重整朝纲，收拾山河，你可愿意？”

    偏偏，慕云泽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低头喃喃道：“我……是慕玉棠的儿子？是慕玉棠与赛罕私通的野种？！”

    慕云松无奈道：“如今太后尚在，你若不信，自可去问她！”

    “我信！我为何不信！”慕云泽忽然仰面大笑，“她本就是蛮夷女子，一辈子都心系慕玉棠，为不能嫁给慕玉棠而抱憾，从未将父皇放在心里！”

    他踉跄着向前两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正统的皇嗣血脉，真龙天子，原来……原来……我竟是个蛮夷女子与别人私通生下的杂种！杂种！！”

    慕云松没想到，身世之谜的暴露，竟对慕云泽有如此大的影响，尚未想到该如何对待这个魔障的皇帝，却忽见他一把抽出墙上的波斯弯刀，狞笑道：“我如今……什么都没了，连血脉都是假的！我恨……我恨慕玉棠，我恨赛罕，我恨这苍天无道！我恨你们！！”

    慕家兄弟等众人在门外等了许久，方见御书房大门被豁然打开，慕云松立在门口。

    众人忙向殿内望去，见皇帝慕云泽倒在殿中央，血不断地从他胸口的波斯弯刀处涌出，汇成一条血河，汩汩流向殿外。

    慕云松便踏着这血河，一步步走出御书房，行至目瞪口呆的慕鸿身畔，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我并未杀他，是他不愿放过自己。”

    便见坤宁宫掌事季公公气喘吁吁赶来，捧着一块明黄色诏书道：“奉太后娘娘口谕：皇帝无道，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德不匹位，即刻废为平阳王。立北靖王慕云松为摄政王，辅佐朝纲，革故鼎新，尚赖亲贤，共图新治！”

    慕家兄弟与殿外燕北军齐齐跪下，山呼：“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苏柒住进了翊坤宫。

    新上任的摄政王很忙，忙得没日没夜地不见人影。

    苏柒可以理解，慕云泽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大燕朝廷内政外交、经济民生皆是一团糟。慕云松方接手，无论调整官员、清查账目还是安抚百姓，都是一宗又一宗的大工程，更罔提革除积弊、变革图强的长久之计了。

    苏柒觉得，虽然同处一个宫檐下，她却已然许久未见过这位摄政王的人影：明明每晚都预备了宵夜等他回来，却总是等到自己昏昏睡去，睡梦中感觉被他搂进了怀里，等她再醒来，他却又不见了人影。

    苏柒心底有一些些哀怨、一丝丝寂寞：苏先生辞官不受，留下封书信便远走高飞、自在逍遥去了；夏恪从天牢里出来，与夏严一同忙着打理后宫诸多事宜，日日不见人影；慕鸿则一天天跟在慕云梅屁股后面，骑马练枪学习兵法，俨然小迷弟一枚。

    想见的人一个也见不着，偏偏不想见的人日日踩破了门槛：明眼人皆看得出来，慕云松做摄政王不过权宜之计，不久之后必然荣登大宝，这位昔日的“北靖王妃”，听说与王爷感情笃厚，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于是，京城名门望族的夫人、世家门第的千金，无不争先恐后地上门结交，只求能傍上这位准皇后的大腿，以保家族门楣长盛不衰。

    苏柒不胜烦恼，只觉日日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僵了。

    “皇后？”

    当夜，苏柒终成功地在慕云松回来时转醒过来，跟他嘀咕了一句被当做准皇后的重重“厚待”，特烦恼。

    一句刚嘀咕完，便被他精健的臂膀搂在怀里，在她耳边柔声问道：“我的小柒，想当皇后么？”

    想个鬼……姑奶奶我当年连北靖王妃都不想当，皇后，那得是多高段位，非修炼千年的老妖精不能胜任。

    更罔替后宫比北靖王府尤甚，实实在在是步步白骨的修罗场……

    苏柒想要吐槽两句，偏偏望着他一双深情眷眷的眼眸，张了嘴又没说出来，终叹了口气，双臂换上他的肩膀：“没什么想不想的，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当北靖王，我就当北靖王妃；你若当皇帝，我就当皇后；你若继续当东风镇的猎户，我就当冥婚媒婆兼猎户娘子。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此生此世不分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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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回  最好的婚礼

    她这话，说得慕云松一阵动情，不由分说便吻上了她娇嫩的双唇……

    一番亲昵恩爱过后，他将累得昏昏欲睡的小人儿安置在怀里，轻咬了咬她耳廓：“小柒，且再等等……”

    苏柒已眼见周公在向她愉快招手，迷迷糊糊问道：“等什么……”

    “等……我娶你。”他轻笑道，凝视她的眼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我还欠你一场婚礼，小柒，我想给你世上最好的婚礼。”

    三月后，九月初九，天风玉宇、琴瑟和鸣的好日子。

    摄政王迎亲的彩礼和阵仗，轰动了整个京城。

    据好事者有鼻子有眼儿地形容，天刚蒙蒙亮，便见那威武的燕北军士兵，身着簇新的玄色衣装，四人一队，抬着四层高的红漆木嫁妆箱子出了皇宫西华门，一路浩浩荡荡往夏家而来。

    最先打头的，是四对八只一模一样的嵌玉赤金如意，接下来是各色金镶宝盆景，映着朝阳，闪的让人睁不开眼，后面一抬抬嫁妆上面，一层一层满摆着各色金器，从摆件到果盘碗碟、帐钩烛台，各色首饰，想到的想不到的，应有尽有，一路金光流淌地横穿过大半个西京城，最前头那抬金如意进了夏府的门，最后一抬金器还没出皇宫西华门！

    这是何等阵仗？便是当年皇帝封后，也没有这样的排场！西京百姓争先恐后地跑出家门，挤到过嫁妆的街道附近一睹为快。有钱些的索性在附近的酒楼包个临窗的位子，一边品茶吃酒，一边看一担担奇珍异宝从自己眼前徐徐抬过，识货有眼力的，还能为大家介绍品评一番：

    “呦，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象耳炉，这少说得值五千两银子；快看，彩漆描金群仙祝寿御制钟，说是金子打得都不为过；还有这古画古墨古砚台，枫香红木黄花梨；这阴阳八卦桃木剑是？”

    满城的百姓皆看热闹看得喜气洋洋，唯一早就一身礼袍站在自家大门口的夏老爷子战战兢兢，再三向夏严确认：“摄政王他……当真亲自来迎娶？”

    夏严无奈地第一百遍答：“是！”

    “你身为礼部尚书，也不说劝劝！”夏老爷子数落道，“我大燕朝开国至今，哪有这样的规矩？”

    夏严尚未开口，另一旁的夏恪便翻白眼道：“规矩都是人定的！人家摄政王乐意来娶，您老管得着么？”

    心中却暗哼：小师妹为他吃了那么多苦，几番性命都险些丢了，算他有良心！

    夏严也道：“是啊父亲，摄政王垂青我夏家，才让王妃从夏家出阁，您理应与有荣焉才是。”

    “我荣焉，荣焉之至！”夏老爷子嘀咕着，心中却愈发紧张：准皇后的娘家是那么好当的？这要出点什么幺蛾子，整个夏家都担待不起！

    幸而一晌平安无事，直至正午时分，彩礼过完，摄政王的迎亲队伍也到了夏府门口。

    对于这位即将成为一国之君的新郎官，夏家人自然不敢轻慢，故而什么拦驾灌酒、刁难戏谑被统统跳过，几个傧相恭恭敬敬将新郎引到了闺房门口。

    慕云松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穿一袭苏绣金龙大红锦袍，腰系五彩祥云白玉带，被慕家众兄弟簇拥着来到闺房门口，顿住脚步忽然有些尴尬，低声向身旁的慕云柏问道：“一定要念诗么？”

    “自然要念啊！”慕云柏笑道，“不念催妆诗，新娘子如何跟你走？”

    慕云松感觉自己这辈子没像模像样地念过诗，却也清了清嗓子，提声念道：“欢颜女儿贵，出嫁帝王家。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念罢，四周想起应景儿的掌声一片，慕云松咽了口口水，有些紧张地盯着门口的大红门帘。须臾，见那门帘轻动……

    他按捺不住，作势举步就要上前去迎，却见是采莲出来，冲他笑道：“新娘子说王爷诗念得好，让再念一首！”

    慕云松立时傻眼，身后众兄弟皆低头嗤嗤地偷笑。慕云松咳了咳，以目视自家二弟：赶紧再作一首啊！

    慕云柏顿觉压力山大，摸摸鼻子道：“小弟才疏学浅，方才那一首已是用尽平生所学，再作一首实在是……”

    慕云松飚过一记眼刀：做不出，军法处置！

    慕云柏苦笑：大哥你也知道我是个武将？早说让你迎亲带上文先生来，你就不听……

    慕云松眼看无人可指望，只得豁出颜面，向闺房内拱手作揖道：“松才疏学浅，请新娘子高抬贵手！”

    屋内传来一阵咯咯笑声，慕云松等了片刻，索性柔声唤道：“小柒，快出来罢！”

    便见红帘轻动，曼妙身影如芙蓉摇曳般出阁，大红盖头下，一双明澈如水的眼眸，敛尽世间纤纤情丝、眷眷柔情，含羞带媚地向他轻睐一眼，又瞬间掩藏在一片喜庆的红帕子之中。

    慕云松深以为，只为这一眼，便可许三生。

    当夜，宫内一派流光溢彩，宫外一片喜气洋洋。

    西京百姓户户皆分到摄政王办喜事的酒和肉，无不与有荣焉，甚至有人家放起了鞭炮，夜晚又有宫内的烟花，热闹如同过年。

    新娘子苏柒在翊坤宫的新房等了又等，等到半夜也不见新郎官回来，不免心中有些腹诽：

    洞房花烛夜，就让我在这里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也就罢了，你在外面花天酒地大鱼大肉，却将新娘子我晾在这里无人问津，连口吃得都不给……

    苏柒无奈地摸了摸大声抗议的五脏庙：除了从夏府出门之时，象征性地吃了几口送亲饺子……且夏府中人不知是否故意为之，饺子竟煮得半生不熟，她噙在嘴里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她们竟还厚着脸皮问她“生不生”？！

    之后，腹中便再无进项，挨到如今，天都黑了，腹中早已雷声大作，偏还要顶着盖头规规矩矩地坐在喜床之上，不许乱动，简直快要饿晕过去。

    苏柒深感不解：昔日在这后宫中，处境悲惨之时曾挨过饿，如今自己眼见要当摄政王妃，也算是平步青云，大婚之夜居然还要挨饿？！

    苏柒不禁悲从中来，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溜出去，拉上慕鸿再去御膳房偷几个包子？

    苏柒悄悄撩开盖头角四处观望，立于身旁的喜婆立刻慌道，“王妃莫要乱动！”伸手帮苏柒重新整好了盖头。

    苏柒只得悻悻坐好，但实在按捺不住腹中饥饿，只好向喜婆求道：“可否给我拿两块点心来？”

    她方才分明看见，洞房中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盘瓜果点心，还有一壶酒。

    不料这宫中的喜婆都是资深年长的老嬷嬷客串，一板一眼十分不近人情，正色道：“那是新人饮合卺酒之时才能用的，王爷来前动不得，王妃且忍一忍吧！”

    眼前这两个古板执拗的喜婆子可真惹人厌啊！真想让烧麦进来把她们都叼走！

    苏柒越想越觉自己可怜，愤愤之余，忽然转念一想，我都要当摄政王妃的人了……干嘛要怕她们？

    苏柒忽地站了起来。

    “王妃莫动！”喜婆又要来拦她。

    “你们且出去，本王妃要更衣！”

    “王妃娘娘要更衣，我们伺候着便是。”另一个喜婆道。

    “我不需伺候，你们出去，门口候着便是。”

    “这……”喜婆有些为难，这不合规矩啊。

    “让你们出去便出去！”苏柒骤然端起王妃的架子，提高了嗓门，“我是王妃，还是你们是王妃啊？”

    两个喜婆吓了一跳，咕咚跪了下去，边叩首边告：“王妃娘娘息怒！”心中暗想：这位摄政王妃的脾气可是不小！

    待到两个喜婆连滚带爬地出门去，苏柒把盖头一扔，活动活动发麻的手脚，终于自由了！

    芙蓉饼、凤梨酥……苏柒正埋头吃得开心，冷不防又听到门“吱呀”一声，有人进来。

    苏柒很烦，这喜婆还真是执拗讨厌！遂头也不回地一个大红苹果甩过去：“出去候着！”

    一把接住苹果的慕云松有点摸不着头脑：新娘不让新郎进洞房，这是什么规矩？

    “先赶走了喜婆，又要赶走新郎，新娘子，脾气挺大呀。”慕云松笑道。

    苏柒险些被一块点心噎着，顿觉尴尬，忙一把扔了点心和果子，起身想要溜回喜床上坐好，偏又寻不到了大红盖头。

    慕云松便看着他的小娘子，一张美若天人的俏脸上，满脸的点心渣子，低头垂眸，怯怯地向他解释：“我不知是你……我只是……太饿了……”想想又觉委屈，瘪嘴道，“王爷一个人在外面大鱼大肉、好吃好喝，却全然不顾我死活！”

    慕云松又气又笑：“我哪有不顾你死活？只是来贺的名门望族、异域使者太多，应酬了许久，我又安排了些别的事。想你也该饿了，刚吩咐下人，去做了两个你爱吃的菜，一会儿就来。”

    他说着，搂着他的小娘子在桌边坐下，伸手爱怜地去拂她花猫儿似的脸，看着她今日凤冠霞帔、面若桃花、含羞带媚的样子，顿觉胸膛中充溢着满满的柔情与幸福。

    他看过她的千般模样：娇俏的、温柔的、赌气的、坚强的，甚至心灰意冷的、毅然决绝的，那千般模样皆刻在他心里，化作萦绕百炼钢的三千绕指柔，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离不弃。

    “普天之下，万物如尘，唯汝是我心头之珠，渗吾之骨，融吾之血，断断割舍不得。”

    苏柒娇嗔地瞥他一眼：“好端端的，念这话本子里的台词做什么？”

    慕云松笑叹：“我是个武夫粗人，实在不通风月，连首催妆诗都是找人代笔，唯独这句你教我的情话，我记得清楚，想要对你说一辈子。”

    苏柒绯红了一张脸，整个人都羞得埋在慕云松怀里。慕云松佳人在怀，自然意动，方才饮下的不知多少酒，此刻突然便觉得上头。

    他一把将新娘子打横抱、起，肆意亲、吻着那如花的美靥，转身便往喜床走去。

    “等等……等等，”苏柒百忙中挣扎着问道，“还没挑盖头饮合卺酒呢？还有好多繁文缛节……重要是，我还饿着呢……王爷！”

    慕云松在她耳畔轻笑道：“别急，相公来喂、饱你……”

    红鸾被暖，一夜梨花雨，不知今夕是何夕。

    苏柒偎依在相公怀里，用指尖轻抚他右胸口的浅浅疤痕，叹道：“当年我初见你时，这伤口血肉淋漓，何其吓人……”

    “若不是你，我那时便已魂归西天，哪里还有我们后来的种种。”慕云松叹罢，忽然想起桩事，握了苏柒的指尖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许多年前，我与你兄长戚长胜及赫连钰结拜之时，皆是年少轻狂的年纪，便一同寻广宁城中有名的刺青师傅，在各自胸口纹了只龙兽图形。

    长胜身长力大，纹得是霸下，而我纹得是英勇善战的龙子朝风，至于赫连钰，纹得是善用智计的狻猊。

    三个龙兽乍看相仿，实则各有不同，我们觉得正如我们兄弟三人，各有所长却又能精诚团结，和衷共济。

    后来，你大哥他……而我胸口的朝风，却在北征鞑靼的战场上，为救徐凯而意外中了火箭，皮肤烧毁，伤愈之后留下疤痕，再看不着了。”

    “我知道。”苏柒轻抚着他胸口凹凸不平的伤痕：这伤是她亲手照料，眼看着痊愈，她岂会不知，“只是，你突然跟我提这个做什么？”

    慕云松俯身将她圈在怀里，低头凝望她道：“我是想告诉你，许多年前在漫天大雪的断崖边救你的人，不是赫连钰，而是我。”

    他深知，苏柒一直将赫连钰当做救命恩人，对于自己亲手杀了赫连钰之事始终耿耿于怀，不得宽宥。他思前想后，决定将真相向她和盘托出。

    “那时，我正与父王闹不睦，大雪天独自去山上狩猎，正追逐一只野兔，却无意间看见了在断崖边挣扎的小女孩儿。”

    苏柒瞪圆了一双眼眸：“当真？”

    慕云松在她眉间轻吻了吻：“我记得，你那时穿一件宽宽落落的男子棉袄……如今想来，应是苏先生的？若不是那棉袄肥大，将你挂在了崖边的石棱上，你就当真掉下去了。”

    苏柒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对！没错……”

    “我费力将你拉上来，你惊魂甫定地喘了半天，方对我说：敢问救命恩人尊姓大名，小女子来日定以身相许！

    我那时心里暗笑：小丫头才几岁，哪里学来这些俗套台词？”

    “我那时吓坏了，根本就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苏柒有些尴尬，却又渐渐感动，伸手揽着慕云松脖颈，在他耳边喃喃轻语：“原来是你……原来，一直都是你……”

    提起当年事，二人忍不住又是一阵缠棉亲昵。苏柒累极，终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见金灿灿的阳光正从窗棂透过来，窗外是嘹亮的蝉鸣蛙唱。

    许久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了，苏柒坐起来伸个懒腰，捶捶自己发酸的肩背，忽然发觉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那套繁复无比的大红喜服，亦不是宫中的服色，而是一套舒适的素白棉布中衣。

    这……她揉揉眼睛环顾四周，但见朴素低调，却干净整洁的卧房，蓝布印花的床单，桌上摆着大黄铜壶，一如她在东风镇时的模样。

    苏柒咽了口口水，第一反应是：我又双叒叕被绑架了？

    她立时紧张起来，谨慎地看看四下无人，立刻猫腰下炕，提上粗布鞋便要往外冲，却恰与进门来的慕云松撞个满怀。

    “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去？”

    苏柒一句“快跑”噎在喉咙里，呆望着同样一身玄色粗布打扮的慕云松，活脱脱“苏丸子”现世，眨了几眨眼，终挤出一句：“咱们……这是……唱得哪一出？”

    慕云松挑了挑眉，好笑道：“自然是男耕女织，山水田园。”

    “可是……”苏柒不解，咱们不是应该在宫里么？她四处打量一番，“咱们这是在哪儿？”

    “京郊的农宅。”慕云松看他的小娘子一副不明觉厉的呆萌神情，觉得可爱至极，索性拉她坐下，慢慢向她解释：

    “昨日咱们婚礼之后，嗯，就是你饿着肚子‘独守空房’的时候，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辞去摄政王之位，又由太后扮懿旨，将皇位传给了皇长子慕鸿。”

    “什么？”苏柒没想到，在她与喜婆斗智斗勇的档儿，前朝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可你……他们都说，慕鸿年纪尚幼，应是你……”

    慕云松笑道：“我娘子都不愿做那劳什子的皇后，我当皇帝何用？”

    苏柒汗颜：这理由，也太任性了罢！

    又不免担忧：“慕鸿虽说是个好孩子，但他毕竟只有九岁，如何做得了这天下的主？”

    “所以我给他留下了两个辅政大臣：文先生和慕云柏，他二人皆是睿智贤达、胸有韬略之人，文武相彰、互为股肱，定能辅佐慕鸿，做个好皇帝的。”

    苏柒茫然地点了点头，问道：“所以，咱们回广宁去，你继续做你的北靖王？”

    熟料慕云松豪爽地摆手：“我一并将北靖王位，传给老五了！”

    苏柒简直要被雷得外焦里嫩：自家相公任性起来，简直不像话啊！

    慕云松深情道：“曾经，我为了家国天下，不得不一而再地割舍儿女情长，一而再地负了你。如今家国已定，天下安宁，我也终能卸下重任，摆脱世俗羁绊，将我曾经亏欠于你的，好好还给你！

    你不愿做皇后，我便不当皇帝；你不喜圈在王府中的生活，我便不当北靖王。从此以后，你我便是一对平民百姓、自由自在的一双人，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你想要做什么，我便陪你做什么，可好？”

    苏柒被他的一番话说红了眼眶，仍云里雾里地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这个男人，情愿为她放弃江山皇位，与她做一对下里巴人……

    历经生死，阅尽离合，原来所谓幸福，不就是一屋两人的嬉闹拌嘴，粗茶淡饭的三餐四季？

    苏柒揉了揉眼角，忽然便甜甜笑了:“记住了，我是苏柒，你是苏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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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六载

    慕云松和苏柒游历遍江南塞北，再回到西京的时候，喜闻文府不久前添丁进口，文夫人生了个胖胖的小公子。

    婉清有弟弟了？苏柒十分欣喜，适逢岁末，北靖王慕云梅进京述职，将北靖王妃采莲也带了来，二人便备下礼物，一同去文府道贺。

    文家小公子不过半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粉团儿似的可爱。旁人抱一会儿，他就吭吭唧唧，一副不耐烦状，唯独到了姐姐婉清怀里，便眉开眼笑，乖觉得很。

    苏柒看了一阵，便伸手将胖娃娃抱过来道：“婉清累了吧？且去歇歇，这娃娃我替你看着。”

    婉清自幼对苏柒感情极深，便活动活动发麻的胳膊，跑出去玩儿了。

    待婉清走后，苏柒将胖娃娃端端正正摆在桌案正中，挑眉道；“你倒会撒娇弄痴地招人疼，天天赖着婉清，倒也好意思？”

    胖娃娃皱了皱鼻子，突然奶声奶气地开口：“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家婉清出落得愈发水灵秀气，长大了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我不赖着她看紧点儿还了得？”

    “嘿你……霸占人家文小公子的躯壳，你还理直气壮了？”苏柒一时气结，倒是一旁采莲好意提点道：“婉清如今可是你姐姐。”

    胖娃娃无谓地“切”了一声：“又不是亲生的，不耽误将来我娶她。再说了，这文小公子本就是个养不大的命格，若不是我化去几十年的修为，与他融为一体，他只怕一出生便夭折了！”

    苏柒呛他：“婉清比你大整七岁呢！”

    胖娃娃反唇相讥：“说得好像你相公不比你大十岁似的！”

    苏柒顿时哑火，不忿道：“我的意思是，你还没长大，人家婉清就到了及笄议亲的年纪，以文先生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威望，到时候求亲的人家还不得踏破了门槛！”

    “来一桩我搅黄一桩！”胖娃娃豪迈地挥挥小肉手，“我李锦当了几十年的厉鬼，吓唬几个富家公子还不是手到擒来？”说罢又瞪她，“我当鬼时与她有缘无分，如今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他这话说罢，采莲深表赞同：“真的，于我们鬼而言，爱上容易，相守不易，且行且珍惜……她一个傻乎乎的大活人，怎么会懂个中艰辛呢？”

    苏柒睨她：“好吧好吧，你俩终究是一伙儿的。”说罢碰碰采莲的肩，笑道：“看你和五爷的亲热劲儿，过得不错啊？”

    采莲的脸便有些红，垂眸道：“说真的，我纠结挣扎了很久，觉得愧对采莲，多少次想要对相公和盘托出，可……我又不能说，也不敢说。”

    苏柒望着她，能够理解她的痛苦和纠结，握了她手宽慰道：“四娘，你实在不必自责，当初采莲魂魄已散去，不可能救得活，是她临行前心甘情愿将这幅躯壳交给你，又将五爷托付给你，便是希望你能带着她对五爷的那份爱，与他好好走下去。”

    采莲吸吸鼻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一旁的胖娃娃冷言冷语道：“苏柒你莫听她矫情，娃都生了两个了，还愧疚自责……她愧疚个鬼！”

    采莲立时换了脸色，对胖娃娃张牙舞爪道：“熊孩子你再说一句？”

    适逢婉清拿了弟弟喜欢的玩具回来，胖娃娃一眼瞥见，撇了撇嘴，仰脸“哇”地大哭起来。

    待他被婉清一脸心疼地抱走，采莲仍忿忿不平：“根本就是那熊孩子挑事儿，到头来倒成了我欺负小孩儿了？！”

    苏柒好气又好笑地劝道：“他如今正仗势，你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采莲喝口茶缓了缓，又垂眸打量苏柒的小腹：“你也成亲两年有余了，怎么还不见动静？”说罢又凑近他耳边低笑道，“莫不是你家相公，耕耘不够努力？”

    苏柒讪笑一下：当年在宫中，她被兰贵人丧心病狂地灌下一碗红花而落了胎，后来也寻御医看过，只道她被那虎狼之药伤了身体，再想有孕，便难了。

    她也曾为此伤怀不已，倒是他家相公豁达，说他如今既无皇位又无王位要继承，有没有子嗣无关紧要。添个娃娃反倒耽误他们夫妇二人游山玩水，行侠仗义。

    苏柒便也渐渐看开，冲采莲笑道：“子嗣之事么，随缘就好。”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十六年过。

    “慕！晟！”

    慕晟已然悄悄迈出房门的一只脚触电般收了回来，他知道，他娘每次直呼他全名，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尤其是他娘手里还掂着鞭子的时候。

    “娘……这么晚了，您老怎么还不睡呢？”慕晟在转身的瞬间就换上了一副乖宝宝的讨喜模样。

    “我老？”他娘显然并不领情，“我老了吗？”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慕晟暗暗埋怨自己：今日定是花了太多心思筹谋逃走的缘故，把自己的聪明才智都用尽了，竟触了老母亲的霉头……忙不迭改口道，“娘怎么会老呢？我娘亲貌美如花、人见人爱！”

    “什么叫你娘亲人见人爱？”

    慕晟刚为自己脑筋转的快而自鸣得意，便听到了他爹不悦的声音，“你娘只能你爹来爱！”

    “爹，这么晚了，您怎么也……”慕晟脑门上都冒出了汗：爹娘今儿是犯了什么邪？平日里天一黑便早早地关了房门谢绝访问，生怕自己这个儿子打扰他俩的二人世界，今儿这都半夜了……莫非他们看出了什么端倪？

    “小子，我倒要问你，”他爹拖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门口，“深更半夜的，你这是打算上哪儿去？”

    “我……”慕晟挠挠头，随即有了说辞，“我哪也没打算去啊，这不正准备关上门，就上床睡觉么。”

    “哦……”他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得慕晟心里发毛，“睡觉之前还要特意换上夜行衣……娘子，这臭小子何时有这种怪癖了？”

    他娘立刻与他爹一唱一和：“是啊，我也纳闷呢！不过，幸而我有灵丹妙药……一顿鞭子大餐，专治各种怪癖，以及不说实话。”

    说着，他娘将紫藤鞭在慕晟面前“啪”地一抖，“是想吃你娘的鞭子，还是挨你爹的拳头，你今儿幸运得很，竟有两个选择。”

    慕晟咽一口口水，双腿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他娘这条紫藤鞭，从他三岁习武的第一天开始，便跟他形影不离，感情深厚：马步扎不稳，抽！《拳经》背不出，抽！练拳喊苦累，抽！跟娘亲打架打输了，抽！

    直至慕晟长到十二岁上，一人独挑村寨里五个地痞小混混，将人家揍得满地找牙，他娘面露欣慰笑容，赞了句：“我儿终于长大了！”

    然下一刻，他娘便祭出藤鞭法器，将慕晟抽得满院子乱跑。

    “臭小子，早跟你说了打人不打脸，怎么就不听？你可知要赔偿人家多少诊金？！”

    人常说“严父慈母”，慕晟以为，娘亲都应该是很慈爱的才对。看同寨的其他白族孩子，娘亲无一不温柔似水，每天“囡啊仔啊”地叫着，生怕自家娃儿受了半点委屈，慕晟羡慕不已。再看自己的娘亲，虽说是寨子里公认的大美人，对别人也是温柔和蔼如沐春风，唯独对他这个亲生儿子……

    若不是眉眼跟他娘生得一模一样，慕晟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从山沟狼窝里捡来的。

    如今，这紫藤鞭又一次在眼前晃荡，慕晟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敌我双方的武力及智力水平，最终决定……说实话。

    “我想出去游历一番。”

    “游什么历？你才多大？你今年才十六啊！”他娘显然对慕晟这个想法深表惊讶。

    反倒是他爹表现得比较淡定，“十六，倒也不算小了。”说着，还碰了碰他娘的手，提醒她：你十六七的时候，都千里寻夫，随我上战场了！

    见有爹爹挺自己，慕晟顿时多了几分底气，“是啊！慕兄说，他十六的时候，都随他爹跟东洋毛子打了十几仗了！”

    他爹娘瞬间对视一眼：“你所说的慕兄，是谁？”

    “哦，是新近结识的一位朋友。”提起这位慕兄，慕晟眉宇间满是崇拜神色，“说起来，与慕兄结识的经过倒也有趣：前两天我逃学……哦放假，跟几个同窗到镇上去逛，正巧碰到一位什么薛家老爷在摆擂台，为他女儿比武招亲。我被几个同窗一阵怂恿，便跳上擂台去试了试，这一试不要紧，便一连打败了四五个对手。我正自鸣得意，不料一个年青武生翻身上台，说要跟我比划比划。我与他来来去去过了百十招，竟不分胜负！说来有些奇怪，我俩从拳法比到枪法，总觉得彼此招式十分相似，竟似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般。最后，他忽然变了套路，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这才惜败下来。打完，我与他英雄相惜，便相邀着去喝了顿酒，觉得愈发投缘，便义结金兰，结为兄弟。”

    慕晟说完，却发现他娘依然沉浸在他打架打败了的情节里，“打了败仗还好意思跟人家英雄相惜？”他娘抬手给了慕晟后脑勺一巴掌，又想起另一个点：“你方才说，人家摆擂台是为了比武招亲？你与你那慕兄惺惺相惜义结金兰去了，那薛家小姐怎么办？”

    “这个……”慕晟挠挠后脑勺，讪笑道，“只顾打得痛快，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娘气结，便听他爹问道：“你那义兄，是个什么来头？”

    慕晟被他娘问了一通有的没的，正觉得心好累，忽闻他爹一开口便抓住了重点，不由心中好生感激，忙答到：“这位义兄长我八岁余，祖上辽东人士，后来因他父亲调任，便举家迁至福建。他此番是受父母之命到云南来办事，顺便游历一番，结交些朋友，增长些见识。爹，慕兄十六岁便上战场杀敌了，都是与海寇、东洋毛子真刀真枪地干，好生了得！”看看人家，再看看我，要出门游个历你们都要大惊小怪。

    他爹娘竟齐齐鄙视了他一眼：十六上阵杀敌，有什么可大惊小怪，你若生在广宁，也早给你扔战场上去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这位义兄，叫什么名字？”他爹问道。

    “慕骏！”

    “慕骏？！”他娘惊讶地望了一眼他爹：不会这么巧吧？

    他爹略一思忖，对慕晟道：“小子，你想出门游历，爹娘不反对，只是……你能否让你这位义兄明日到家来一趟，我和你娘……想见见他。”

    “为何？”慕晟不解，我不过结拜个义兄，又不是私定了终身，你们何必如此大的兴趣？

    “因为……”他爹想了一想，忽然一脚冲慕骏踹过来，“你爹娘想见就见，哪有那么多为何？慕骏不来，你小子就哪也别想去！”

    “我爹娘呢，从小对我的教育方法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慕晟一边引着慕骏往家走，一边还不忘向这位义兄诉苦，“左右他们也不是什么斯文之人，大哥你莫要见怪。”

    “怎么会。”慕骏笑道，“我娘对我也是如此，自小儿巴掌就是道理，能动手绝对不动口。”

    慕晟愈发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说话间，便到了家门口，慕晟引着慕骏进了门，正寻思要如何开场，却不料他义兄慕骏见了他爹娘，忽然像遭了雷劈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满脸震惊的表情。

    慕兄是个谦恭知礼之人，这是……慕晟尴尬地捅了捅慕骏：好歹是我爹娘，大哥你倒是见个礼啊！

    不料慕骏忽然重重地跪了下去，冲着慕晟爹娘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响头！

    不是吧……慕晟看傻了眼：这礼，行得有点大呀！

    却听慕骏用激动到颤抖的声音道：“大伯！大伯母！骏儿，给你们请安了！”

    翌日清晨，慕晟随慕骏拜别父母，迎着万丈霞光，豪迈地向东方策马而去，欢脱得如同初次出巢的小鹰。

    “当初不是说好了，咱们儿子大了做什么都好，哪怕当个穷酸书生，也不再当武将么？”苏柒倚在相公身旁，望着兴冲冲远去的儿子的背影，有些怅惋地说。

    “儿大不由爹娘啊。”慕云松抚慰地搂过苏柒肩膀，“这小子身上流淌的，是慕家和戚家的血，可能，注定就是要驰骋疆场，上阵杀敌的。”

    “可他才十六啊……”

    “十六怎么了？我十六的时候早就上阵杀敌了。”看她平日对儿子严苛无比，如今却又百般不舍，打心眼里还是个慈母，慕云松低头在她耳边轻笑道，“你十七，就嫁我了呢！”

    “还不是被你骗了！”苏柒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依旧有些惆怅地望着慕晟远去的方向。

    “晟儿去的是福建。如今慕云柏封南靖王戍守福建，有他和英娘关照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慕云松宽慰道，“再说，这小子终于走了，你我不又可以双宿双飞，自在逍遥了？”伸手在她纤腰上轻掐了一把，“我一直寻思着，闺女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要不，咱们再努把力，添个闺女？”

    “老不正经！”苏柒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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