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娼门女侯    作者：秦简
    
内容介绍：
    古语有云，一个女人的迅猛成长，永远离不开渣男。
　　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秦思为攀附权贵，将她反绑入轿送与紫衣侯为妾。
　　阅遍群芳的紫衣侯萧冠雪为飨宾客，将她当作玩物赐给冷面将军为奴。
　　冷酷无情的将军裴宣为迎高贵公主，将她十两银子卖入国色天香楼。
　　那一日，她因不愿倚楼卖笑而被鸨母毒打断气。
　　短短三年之间，从妻到妾再妓以至身死，江小楼以为这一生永无翻身之机。
　　谁知她命太硬，阎王不敢收，不得不再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一回，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直面悬崖绝境的人生。
　　当被逼到极处的弱女子撞上煊赫权贵的男权集团，翻手反排命格，覆手复立乾坤，激起险恶世界万丈波澜！谁若再敢轻易践踏，莫怪她举起屠刀，来他个干脆利落杀伐果断尸横遍野…

标签：重生 女强 复仇 爽文 励志 豪门

    第1章 棺内重生

    大周
    冬至日，刚过亥时，天色已经漆黑如墨。白天一场大雪过后，照的整个大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各行早已歇业，街上空无人烟。原本沉静的雪地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动，一老一少两个短衣男子一前一后悄悄进了墓园。说是墓园，其实是乱葬岗而已，大多数的尸体都是随随便便地就地掩埋，连一卷席子都没有的也比比皆是。
    “师傅，你说咱们会不会被人发现？”年轻人胆怯不已，悄悄问着老人。
    “挖人坟墓又不是描画绣花，怕就别干！现在王家急着给儿子找个老婆，开价就是十两银子！你动作快点！”老人眯了眯眼睛，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年轻人不敢抱怨，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却又下意识地站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黑压压的乌云沉沉笼罩，一丝的月色都瞧不见，阴风嗖嗖的刮着，手中的风灯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让人不由自主浑身发毛。
    若不是这买卖一本万利，他才不会大半夜冒着风雪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一般的盗墓贼都是冲着达官贵人或豪门富户墓中的古董玉器而去，而这一老一少却反其道而行，不选择高门大户的家墓，反而不辞辛苦跑到这个极为破旧的无名墓园来。这全是因为大周贵族普遍迷信于风水，为了不让家族出现孤坟而影响家宅后代的昌盛，便千方百计地为未婚去世的子女配冥婚，所以这一老一少才会出现在这里，他们获得年轻的女性尸体后，将会冠上假籍贯和清白身世转手卖出，真正一本万利。
    经验丰富的老人最先发现一个新墓，兴奋地道：“这个挖出来看看！”
    年轻人不敢反抗师傅，一铁锹又一铁锹地挖下去，终于将墓挖开，里面没有棺材，只有一卷破草席，他壮着胆子去掀开草席，里面赫然躺着一个人。提了灯笼一瞧，这人头发一绺一绺结在一起披散着，满头满脸全是血，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却也能勉强看出是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待看清她身上的衣服到处破损，触目惊心的都是可怕伤痕后，一阵血腥夹杂着恶臭险些熏得年轻男子当场吐出来。
    在旁边蹲着抽水烟的老人瞪大眼睛，连连摇头：“这个不好！身上打成这个样子很难收拾，再找！”
    年轻人叹了口气，胡乱洒了两把土下去，立刻丢下这个墓，亦步亦趋地跟着老人另寻别处。
    老人正低头捻着泥土，揣测埋下去的时辰，却突然听见素来胆小的徒弟惨叫一声，他忙不迭地回头低斥：“蠢东西，你想把人都叫来啊！”
    年轻人惊恐地瞪着不远处，手上的风灯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另一只手连铁锹都拿不稳，一个劲儿地颤抖：“那边…那”
    老人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却见到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过来。
    洁白的雪地上，这人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脚印，触目惊心。她每走一步，身上就有血水渗出，各种新旧不一的伤口，混着黑红的污渍惨不忍睹，身上几乎没一个地方能看了。她走得摇摇晃晃，仿佛整个身躯都是僵硬的。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分明是从刚才被他们挖开的墓里爬出来的。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惊破天际，老人不顾一切地率先冲了出去：“鬼！鬼啊！”
    年轻人像是被这一声惊醒，魂飞魄散地一把丢下铁锹，没命地跟在他师傅身后一起狂奔而逃，他们几乎用尽了这辈子吃奶的力气逃命，压根没有看到在他们飞奔而逃后，刚刚那个脚步蹒跚的“鬼魅”已经倒在了地上。
    江小楼勉强走了几步之后，再也无力支撑过于虚弱的身体，一下子栽倒在雪地上。
    紧接着，她轻轻向那两个人奔逃的背影伸出手去，轻轻呢喃着：救救我，救救我…我还没有死啊…
    可惜那两个人过于恐惧，根本不会回头来仔细听她到底在说什么。
    江小楼浑身的衣物无比单薄，到处伤痕累累，一沾上冰冷的雪地，她几乎疼得无以复加。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眼睫，她扇扇睫毛，才发现是雪，下意识地抬起眼睛看天，只见点点雪花落下来。
    强撑着的一点意识渐渐涣散。
    蓦地，她想起七年前的一日，那时候她的父亲还在世，她依旧是江家闺秀。父亲带着她来到至交秦家，她第一次见到了秦家公子秦思。桃花林中，细雨飘飘，父亲亲自鼓琴、秦思持剑起舞，她且笑且看。多年过去，父亲音容笑貌早已模糊，但她依旧记得那首曲子的唱词…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她知道父亲特意选的曲子叫桃夭，年幼懵懂的她以为父亲是希望她像春日骄阳下桃花那样鲜艳、美丽，后来在大哥的打趣之下方才知晓，他是用桃树的枝叶茂盛、果实累累来比喻婚姻生活的幸福美满，一切都含着慈爱的父亲对女儿婚事的殷切期待。
    父亲是要将她许嫁给秦思，纵然年纪小，她也不禁两颊飞红，目光躲闪，在夭夭桃实、灼灼花枝的衬托下，人若桃花，两相辉映，大哥见她害羞，扶着桃树笑得打跌，几乎惊落了一树桃花。
    后来，灼灼的桃花仿佛是春天的火，渐渐燃起她莫名的相思，那少年在江家走过许多回，既俊雅，又温柔，每次相遇时，他微微一笑，就捉住了她的灵魂。
    “他终有一日要来娶我。”她这样温柔地等待，夏蝉唱完了，秋雁飞过了，终于听到订婚的确切消息。那一日，父亲和大哥的每一言她都隔窗听见了，心儿一如活蹦乱跳的小鹿，她几乎担心那心脏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
    然而，父亲的身体却渐渐虚弱下去，终于一病不起，大哥江晚风远行经商，不放心她一人在家，小心翼翼地将她托付给秦家，年仅十三岁的江小楼带着十万两嫁妆成为秦府娇客。初始未来公婆慈爱，秦思呵护，她自以为找到今生依靠，竟在秦家落难之时傻得将十万两尽数交出，解了秦家燃眉之急。待得秦思以一介商贾之子取得当朝探花郎，往来皆是达官贵人，她的世界一夕风云变色。
    “大周名门相互联姻，都会有彼此利益上的联系，也会互相照拂和庇护，我虽是当朝探花，却也孤掌难鸣。若是迎娶名门之女，对我的仕途大有进益！”温文尔雅的秦思一脸理所当然，“小楼，我未来的夫人将是御史千金，真正的名门淑女，当然我也不会弃你不顾，这秦府自会给你一席之地，让你今生有靠。”
    在强势的秦家面前，江小楼一介弱女子退让了，她让出正妻之位，十万两银子的付出仅能在秦家勉强暂居。可这并不是结局，而是她苦难的开始。随着她变得越发美丽夺目，秦思为步步高升，竟要将她献给权势煊赫的紫衣侯萧冠雪为妾。她不肯依从，偷偷带着乳娘逃出秦府想要去寻江晚风，却半路被秦家抓回来。她百般恳求皆无效果，秦家人虎狼之心终于暴露，把她相依为命的乳娘活活打死，又将她饿了三天，硬生生绑着塞入轿中送到侯府。
    萧冠雪府中万紫千红，群芳无数，数不尽的明争暗斗、互相倾轧，江小楼还未承欢就已失宠。远在异乡的兄长江晚风终于得知真相，千里迢迢来赎回妹妹，却被紫衣侯命人赶出府去。江晚风不服，一状告到京兆府衙门，奈何他不过一介商人，怎能斗得过权势滔天的紫衣侯。八十个板子下去，硬生生送了他的性命，也让江小楼彻底失去了希望。
    得知兄长死讯之时，江小楼正如奴婢跪在一群达官显贵中倒酒，因为难以压抑心头悲痛愤恨不小心倾倒了酒盏，险些被萧冠雪命人拖出去杖毙，裴宣不过无意瞧她一眼，萧冠雪便哈哈一笑将她送出了手。
    裴宣带她回府，却认定她是萧冠雪演得一场苦肉计。全府上下将她视为间谍，处处监视、暗暗提防、动辄打骂，她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几度面临死境。又过了一年，为迎嘉年公主入府，将军肃清府中无用女子，她自请离去，裴宣却毫不理会她的苦苦哀求，随手将她卖入国色天香楼。
    一步一步，江小楼终于被这些男人逼着走到了绝境。
    鸨母用尽一切手段逼迫，江小楼宁死不从，以至于被毒打得浑身是伤，半月后她高烧不退，最终被人一张破席裹了扔到乱葬岗。
    人间如此冰冷，世人如此狠心，她从畏惧害怕到心如死灰，所有希望一起破灭。
    江小楼闭上眼睛，任由洁白的雪花落在眼睫上，融成一道道泪痕…
    父亲，大哥，我好想你们，小楼好想你们，好想去找你们。
    可就这样死了，她不甘心。如果她死了，谁向那些刻薄寡恩、心狠手辣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依稀中，父亲的笑容浮现在她的眼前，那时候他拉着她的手：小楼，要心地善良，凡事忍耐，做个宜室宜家的好媳妇。
    依稀中，大哥临行之前的模样历历在目，倔强的少年眼圈发红：小楼，哥哥要出远门，不能将你带在身边，但哥哥一定会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兄妹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亲人的叮嘱言犹在耳，她自问对得起所有人，可为何老天让她落到今日下场。
    如果这样死去，如何面对惨死的大哥，如何面对失望的父亲，如何能面对自己任人糟蹋的人生？
    恐惧到了极致，到最后反而就不再害怕。
    黑暗中，江小楼掐住手掌命令自己：我还只有十七岁，不能死，无论如何不能死。
    当雪花再一次落在她干渴到裂开的唇上，她瞪大眼睛盯着天空，漆黑的眼睛有一团光在燃烧，坚定犀利一直烧到她心深处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不会死，也不能死，她要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活得健健康康，亲手向那些将她逼入绝境的人讨回公道。
    老天爷，你既放我一条生路，就请你一并换掉我的心脏，给我一副铁石心肠，我会笑着看害我的人下地狱！
    －－－－－－题外话－－－－－－
    恶俗的名字是编辑起的，请大家不要客气地去砸她家窗户。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看完庶女有毒还没有变成汉尼拔的心地纯善的渣妹们，嗯，以上。

    第2章  夜半惊魂

    天色还未亮，一辆马车走在大街上，马车的四角全都挂着牛角灯笼，红色的穗子垂挂下来，穗子下面各自吊着金铃铛，随着马车的行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足以彰显主人身份的不凡。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唯独马车两旁的灯笼照亮了一尺方圆。车夫有条不紊地驾驶着，马蹄的回声在这静谧的时间格外空旷。
    马车拐入一条长街，忽然，马儿受惊一般发出一声长嘶，车夫连忙勒紧缰绳。
    马车骤然一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谢连城蓦地睁开眼睛，旁边的青衣侍从怀安连忙探出头去：“外面怎么回事？”
    车夫跳下了马车前去查看，稍过片刻惊得面无人色地跑过来：“大少…外头…外头有一具女尸！”
    怀安吃了一惊，赶紧挑了帘子一咕噜滚下马车去，顺着车夫那颤抖的指尖望过去，果真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孤零零地趴在雪地上。怀安跟着谢连城到处走南闯北，胆子到底大一些，忙不迭跑近了，却被那年轻女子的惨状惊得呆住。
    这…这个鬼样子，还像是个人吗？！
    “怀安，这女人是不是哪家跑出来的姬妾？怎么这个时辰在这里，要不要到处问问？”车夫试探着问道。
    怀安被车夫这话气得小脸一红，瞬间炸毛：“你蠢啊，这事一看就蹊跷，这附近都是深宅大户，正经人家的姬妾又怎会死在街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边两人正在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嗓音，暗夜里听来，声音缓缓的，清澈而沉稳。
    车夫一听如蒙大赦，连忙道：“大少，您来瞧瞧！这个女人不知道死了没有！”
    谢连城迈步过去，怀安看了一眼他垂在地上的大髦，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谢连城看了他一眼，道：“无妨。”径直向那女子走了过去。
    怀安一拍脑袋，赶回马车，取了灯笼照过来，彻底看清那人的瞬间谢连城皱起眉头。
    这女子全身从头到脚都是伤痕，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成了雕塑，谢连城走近去，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人，可闻一片寂静中微弱的呼吸声，她的衣衫边缘还在不断往下滴答着血迹，染得洁白的大地血污不堪。
    一路拼死从墓园爬出来，江小楼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眼看着真要就这样被白雪掩埋，突然听见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因为周围的环境是这样的安静，以至于那人的脚步声是如此的突出，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如此的轻微却如同鼓点打在她的心上。
    有人来了！她的心脏在瞬间开始猛烈的跳动起来，那般不由自主。
    勉力睁开双目，先是看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鞋子，随后她缓缓抬起眼睛。
    年轻男子就站在了丈许之外的地方，那是一个极为俊美的男人，黑色的大氅，领口滚了一圈白狐毛，他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头上束着碧绿的玉冠，饱满的额头，浓密的眉毛，眼睛长长的，鼻梁高挺，下巴方正却偏偏有一道美人弧，唯独嘴唇略显苍白失色。
    在烛火的映衬下，他那如同羊脂玉一般莹润洁白的面孔微微泛出明灭的光影。
    “救救我…我…救”江小楼拼命地想要向他爬过去，可她的身躯仿佛已经冻僵了，一动也不能动。
    这声音虚弱、无力，但却像锥子一样直锥进人心，是万千惨烈遭遇化作的请求，也是暗夜孤身被弃雪地的绝望，更是纤纤弱女被命运压迫的无力抗争，声音明明风一吹就散，可谢连城却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抑郁和悲愤。
    她不想死，尽管浑身浴血，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她还是不想死，那一刻的震撼让谢连城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怀安虽然惊讶女尸居然还有气，却也皱眉：“少爷，咱们别管这个人了，现在这时辰出现在大街上的能有什么好女人，咱们何故平白管这等闲事，走吧走吧！”他焦躁不安地看了一眼天空又开始纷纷落下的大雪，心头十分担心。
    车夫看着怀安，嗫嚅地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怀安恶狠狠地瞪圆了眼睛，呵斥道：“你懂什么！没看到这女人身上伤痕吗，说不准是从那等不干净的地方”
    他的话还未说完，却听见谢连城开了口：“怀安。”
    怀安一震：“少爷。”
    “送她去最近的药馆。”谢连城不再看那女子，只身上了马车。
    怀安十分不满少爷的多管闲事，可他却不敢多言，少爷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只要打定了主意绝无更改的。
    低头看了这女子一眼，怀安不满地撇嘴：“真是好命！”说完，他便招呼车夫，将那年轻女子一起抬着上了马车。瞬间一股带着铁锈味道的腥气顺着夜风扑到他的脸上，怀安几乎要呕吐出来，只不敢惊动马车里的主人，扶着她在马车外头陪车夫一起靠着。
    马车一路颠簸地来到了这条大街上最有名的医馆回春堂。
    回春堂大半夜被一锭银子敲开了门，等大夫看到江小楼那张灰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立刻吓了一跳：“这…这不是死了吗？”
    “还有气！你就开方子吧，能不能活下来看她自己的命！”怀安瓮声瓮气地道，把江小楼扶着送上了床榻。
    看着这种可怖如同尸体一般的病人，大夫喉咙里干干的咽了咽，停了停，有些手足无措的望了望江小楼白得吓人的脸，想着那诊金，终于下定决心般的抹了抹头上的汗，吩咐药童去拿药箱。
    他自己瞧着满身是伤的江小楼，左右为难的选了半天，最后才选定地方，拿了剪刀将一件血衣裁了开来。
    怀安原本是不情愿救人的，可瞧见那露出的皮肤上豁着长长血口的伤处，也不免头皮发麻。这种德性还要坚持活下来，这女人真叫人震撼。
    大夫在最初的犹豫之后已经恢复正常，他动作熟练地沾着水把已经沾粘上的血衣化开，又拿着药巾一点一点的轻压上去，把皮肉上的黑色血块一点点去了。
    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纵然大夫经验丰富却也非同一般的痛苦，江小楼握紧了拳头、咬紧牙根一声不吭。
    怀安瞪大了眼睛，只觉对这女子下手的人相当歹毒，几乎都是往死里整。场面血腥可怖，他到底忍不住赶紧又取了一锭银子出来塞给药童：“这个是我家公子给的药资…过几天我再来瞧瞧…先走了！”说完不等人开口，已经逃命似的挤出打开了一半儿的门板。
    大夫回头望了一眼，哀叹一声，正要低头上药，却突然撞上江小楼的眼睛。
    这女子除了脸，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原本连她的面孔也被凌乱的长发遮着看不出相貌，这样一动，才惊觉她长着令人叫绝的一双眼睛。那眼睛，真是秋水盈盈，似乎晃动一下都会满得漾了出来。
    大夫一看到她的眼睛，魂便给勾住了，恨不得自己变成个灰尘砂粒什么的蹦进去，淹死在那柔柔的波里，才叫过瘾呢！因为有了这么出色的眼，其它书里头描述美人的什么面如桃花、髻发乌云、俏脸生春什么的，就显得不怎么重要了…
    －－－－－－题外话－－－－－－
    编辑：既然大家都要求客串，我也要。
    小秦：我早有安排\（^o^）/～
    编辑：斜眼，真的吗？
    小秦：嗯，你叫金玉，国色天香楼的老鸨。
    PS：要求客串的孩纸们，好好留言排队吧，小秦白天要培训不在线，回来后会尽量回复留言哒
    第3章  奇货可居

    大夫上药的时候，江小楼疼得浑身抽搐，身体随着呼吸剧烈的震动。
    大夫心头一颤，正要转身将药巾洗了，却不料一只血淋淋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大夫惊得几乎跳起来：“你…你…你要做什么？”
    江小楼一声不响地盯着他，漆黑的长发从肩膀散落下去，整张脸因为失血过度，苍白得没有血色，她小小声问道：“刚才送我来的，是什么人？”
    大夫一阵沉默，直到那只攥住自己手腕的手颤抖的更加厉害，他才赶紧回答：“我也不知道啊，他们只是留下银子就走了！你别乱动，要好好养伤！”一边说话，一边自言自语，“伤的这么重，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江小楼没有说话，她能够爬出来，是因为她不能死，她必须活下来。
    下意识的咽了咽有些发干的喉咙，大夫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给江小楼上药。
    药一沾上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低低的抽了口气，那一双眼睛立刻变得水汪汪的，要落泪却落不下来的模样。
    这完全是人的本能反应，显然并非江小楼故意。老大夫活了七十年，还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睛这样活色生香，不由小心肝抖了抖，余下的话全都混沌沌的凝在喉咙里，忙别过眼睛不去望她。上好了药，大夫立刻道：“你在这里歇着吧，那个救了你的人说过几天还来看你。”
    江小楼想要点头，却因为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动弹不得，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大夫便拉着傻了一般的药童进了内室。
    江小楼轻轻闭上眼睛，老天爷既叫她不死，她就一定要想方设法活出滋味来；那些人不把她当人，她还非要做个人上人！
    江小楼伤得极重，接连十日药石不进，高烧不退。但是再恶劣的情况，她也依然显得很安静，连一声抱怨也没有，愈发让人觉得她十分与众不同。
    也许是她顽强的生命力连阎王都犟不过，第十一天，高烧终于退下去了。
    王大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江小楼这样顽强的病人，退了烧就开口说话，两天就撑着起床，五天就蹒跚行走，虽然全身重重叠叠的掐拧、灼烧和鞭打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可神情却无比轻松自然，仿佛压根不知道痛一样。
    这…还能算是一个人吗？王大夫疑虑重重地盯着江小楼的动作，摇了摇头。
    江小楼在等，等她的救命恩人上门。
    害了她的人，她要报仇。救了她的人，她要报恩。
    只可惜等了足足一个月，江小楼没能等到谢连城，反而等到了国色天香的老板娘金玉。
    国色天香是大周朝最高级的青楼，没有之一，而金玉便是逼迫着江小楼挂牌的罪魁祸首，也是命人毒打她的人。按照道理说，仇人见面理当分外眼红，可金玉一瞧见江小楼立刻泪水涟涟：“我的好妹妹，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回春馆每天病人来来往往，人多口杂，很容易便将药馆收留了一个重伤美人的消息传扬了出去，更别提国色天香是一等一的销金窟，想要知道江小楼在何处简直是易如反掌，所以金玉便立刻赶了来。她虽然已经年近三十，却生得十分漂亮，再加上体态风流、笑如春风，自然颇有风情。
    王大夫不安地看了一眼江小楼，嘴巴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可是看到金玉那张笑盈盈的面孔，终究是忍住了。国色天香绝不是一般的地方，金玉的背后可是数不清的达官贵人在撑腰，谁敢和金玉作对？
    江小楼注视着金玉，一言不发，那一双白皙的面孔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金玉不以为意，反而笑着问大夫：“她的病好了吗？”
    大夫咳嗽一声：“原本她受伤严重，失血过多，心、肺、肝、脾、肾哪里都有伤，是必死无疑的，好在她人坚强，硬生生扛下来了，只要以后好生养伤，没有性命危险。”
    金玉对这些并不在意，她只要知道眼前的江小楼不会死就好，至于会不会留下病根压根不重要。她媚眼生春地一笑：“既然如此，今日我就带着小楼回去了。”
    大夫吃了一惊：“这…怕是不妥，我也是受人之托照顾她，你这么贸然把人带走了，我怎么向人家交代！”
    金玉桃花瓣一般的嘴巴张张合合：“王大夫，江小楼可是我们国色天香楼里头的人，她的乐籍还未脱，怎么都不可能留在这里的。”
    大夫还要说什么，却突然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王大夫，多谢你救了我，我应当回去了。”
    这话是江小楼说的，但连金玉都惊讶地看着她。刚入楼里，江小楼性情倔强，软硬不吃，金玉本可以命人用强，只可惜这丫头还是个清倌儿，若是真的用了强也就不值钱了，所以才用尽一切方法往死里折腾，然而偏偏是个硬骨头，不管怎么打都不肯松口，她一股子邪火上来命人直接打死丢进了乱葬岗，却不料这人还能活过来。
    要说江小楼还是清白之身，可能都没人相信，但事实如此，秦思当她奇货可居，紫衣侯不屑一顾，裴宣更是处处提防，以至她到今日还是完璧，所以金玉才想要借此抬高她的身价。
    江小楼很明白，国色天香的每个女子都是有记录的，卖身契在金玉手里攥着，人若死了也就罢了，若是还活着，那一辈子也别想脱离乐籍。
    金玉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风情万种之间带了三分诧异，似是惊讶一个烈性人怎么突然改了个性，变得如此好说话，她还以为非得动一番干戈，却不料江小楼立刻开口应允，难道人死了一回也变得聪明了？
    江小楼微微一笑，眼眸盈盈如波：“金玉姐，咱们走吧。”
    大夫看着江小楼随着金玉离去显然大为着急，下意识地追出门外，却突然瞧见小楼转身，苍白面上带了一丝郑重：“大夫，若有机会请帮我转告那一位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江小楼结草衔环，非报不可。”
    她一介沦落风尘、自身难保的女子，居然还想要报恩？王大夫有些怔忪地望着她，一时不能言语，却见到江小楼毫不犹豫地上了车，帘子落下，马车很快绝尘而去。
    马车里，金玉靠上繁花似锦的靠枕，笑意中带了三分试探：“小楼，你可是真明白了？”
    “金玉姐放心，我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想不通呢？”江小楼只是微笑，神色平静。
    金玉疑惑地看着她，江小楼却已经掀起帘子看向了窗外。
    透过车窗望去，沿途尽是茶楼酒馆，商铺店肆，一户紧靠着一户，空气中飘着茶香、酒香、胭脂香粉的味道，江小楼明白，大周朝那了不起的繁华与富庶越来越向她逼近了…
    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垂下了眼睫，掩住眸中思绪：金玉啊金玉，你若将我打死也就罢了，打蛇不死，你又怎能快快活活？江小楼既然立誓复仇，第一个便要拿你练刀。所以这国色天香楼…纵然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回去的。
    －－－－－－题外话－－－－－－
    大家都说此文重口味，口胡，明明是小清新！谁能比我更清新！

    第4章  国色天香

    国色天香楼位于阊门大街上最热闹的一个巷子里，既方便客人往来，又曲径通幽，门前一汪活水，流水含缠绵不尽之情，岸上碧绿杨柳连排，取依依不舍之意。院内的陈设和整体建筑更是考究和精致，大厅宽敞，庭院美丽，前后奇花异草，左右怪石林立，看起来不像是青楼，倒像是豪门深宅。
    在大周，寻常人家女眷一般是不抛头露面的，除非是所谓通家之好，否则见了男客要回避。所以有身份的人互相应酬或者娱乐，在家里是很不方便的，最好的去处就是秦楼楚馆。国色天香作为个中翘楚，经营的最主要业务是做花头，也就是俗称的喝花酒或打茶围，做花头是指陪酒局，打茶围是指陪茶局。这里的菜是清淡的，酒是醇厚的，茶是清香的，姑娘们一个个楚楚动人，仪态万方，不少客人到此不光是为买笑而来，更多则是为了应酬，听歌、看舞、喝酒、品茶，准确的说买的是境界。
    有资格当上国色天香楼一等姑娘的，不但要貌美，还要有才华；不但有天赋，还要技艺超群，比如国色天香四大花旦之一的李香兰，便是一个箜篌演奏艺术家。有一次她鼓箜篌而歌，哀戚婉转，缠绵动人，街上的行人听了，都纷纷停下脚步来欣赏，一会儿功夫门前就挤满了人，达官显贵们更是捧着大把金银蜂拥而至，趋之若鹜。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李香兰，二等三等姑娘绝没有束之高阁的道理，她们还是要向客人提供特殊服务，刚开始金玉便把江小楼定位在二等上头，准备拿她做一颗摇钱树，谁想到她性烈如火，宁死不从，把金玉也给惹恼了。
    回到国色天香，金玉笑脸微沉，劈头就问：“你什么时候能够挂牌？”
    江小楼略一停顿，故作为难：“金玉姐是知道的，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立刻招待客人怕是不妥，还是先陪陪饭局酒局为好。”
    金玉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我的好小楼，你能陪客吗？”
    江小楼十指纤纤掠去落下的一缕发丝，笑容平和：“刚来的时候我想不开才处处和您对着来，实际上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勉强算是能见人的。”
    金玉瞧江小楼言之凿凿，心里头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面上却道：“小楼，我这里的姑娘琴棋书虎诗书文章都是一等一的，便是那些名门淑女也断及不上，你么”
    这是明摆着瞧不起人，小楼却也不生气，温温柔柔地道：“姐姐若是不信，只消一试便知。”
    她江小楼也曾是养在深闺里的好女儿，三岁习字，五岁学琴，痴迷古书与舞蹈，父亲曾笑言江家闺秀若非从不抛头露面定然名扬天下，可看看她如今被那些渣滓糟蹋成了什么模样？江小楼心头翻江倒海的恨，全化为面上轻盈盈的笑，那一双眼波流转之间勾魂摄魄，威力十足，饶是金玉见惯风月，却也不免被这柔如水波的眼睛挠得心头痒了痒，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大声喧哗。
    金玉面色一变，率先起身推门出去：“外头出了什么事？”
    娇俏的婢女哭哭啼啼地迎上来：“不…不好了，今儿杨阁老摆宴，招了香兰姑娘去弹曲，结果香兰姐姐身子不适，推辞不去，杨阁老大发雷霆，说要掀了场子！”
    寻常达官贵人金玉还不放在眼中，但这位杨阁老是三朝老臣，素来性子古怪，一旦发起火来谁都不顾，连当今圣上都要敬他三分，得罪了这样的人，金玉也要惹麻烦，她眼皮子一跳，顾不得江小楼，施施然便走了出去。
    包厢里杨阁老已经打翻了酒杯，吹胡子瞪眼一派怒容，旁边同行的客人也皆是面如寒霜。
    金玉何等眼色，一进去连忙告罪：“阁老莫要生气，是香兰这丫头不懂事，我立刻叫她来向您赔不是！”
    杨阁老冷笑：“我在这里摆酒设宴，又喝茶，又吃水果，又看风景，又吃夜宵，花了无数金银，偏生连个李香兰都请不来，你金玉还真是仗着有人撑腰横得很啊！”
    “阁老严重，给金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怠慢您，这就叫人去请香兰来，我先赔罪三杯！”金玉面上堆满笑容，举手便去抬酒保“不必了！”杨阁老声音酷寒，面如冷霜，“咱们走！”
    金玉面色一白，今天若是让他一走，算是把人彻底得罪了，将来麻烦数不尽，她还来不及赔笑，却听见门外有一道声音响起：“阁老息怒，香兰来迟了！”
    容颜娇美的李香兰如同一朵出岫的白云飘进了门，端得是腰身款摆似杨柳，笑颜娇丽如香花。可还没等她发挥，杨阁老一只茶杯盖飞扑过去，将她打了个劈头盖脸，李香兰素来被人捧惯了，何曾受到过这种气，一时目瞪口呆，僵住了。
    杨阁老拂袖便走，门外却又来了一位纤腰美人，面上施着淡淡脂粉，容貌清丽脱俗，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一双美目，横波流转之间动人心魄。她婀娜多姿地走过来，给众人行了一个礼。
    众人都是一怔。
    江小楼已经笑道：“阁老，香兰姐姐来迟可是有缘故的。”
    杨阁老皱眉：“什么缘故？”
    江小楼声音柔婉：“因为香兰姐姐在看列女传。”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青楼女子去看列女传，疯了不成？
    李香兰震惊地转头看着江小楼，藏着眼底十分的震怒，她完全没觉得小楼为她解围，全当作是羞辱。
    杨阁老原本怒气勃发，却不免松缓了肩头嗤笑：“荒谬之极，什么列女传，当真是母狗无礼！”
    此言简直羞辱到了极点，谁知江小楼答道：“若香兰姐姐是母狗，您不正是公猴？”
    此言一出，闻者无不傻呆住，待片刻后反应过来，不禁目瞪口呆，这小丫头竟然敢辱骂当朝阁老，真是疯了不成？！金玉正要厉声呵斥，杨阁老已经暴跳如雷：“无礼的东西，竟敢出言不逊！”
    江小楼微微含笑，语态平静：“阁老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当然是公侯。”
    杨阁老愣住，指着江小楼的手指半天都忘记收回来。
    众人恍然大悟，公侯谐音公猴，江小楼说的是公侯，而不是公猴。但若要与母狗相对应，怎么听怎么是公猴，如此才思敏捷，又这般胆大妄为，偏生一张笑脸盈盈无辜的很，当真叫人拍案叫绝！
    杨阁老素来自诩才高八斗，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给唬住，当下怒也不是笑也不是，脸色忽青忽白，气喘吁吁。
    江小楼此言看似寻常，但往深里一想，则不难想到满朝公侯不过只是公猴，冠冕堂皇不过只是沐猴而冠，真是鞭辟入里，妙不可言，只是在场的人除了少数人根本想不到这一点，都在那边忍笑。
    金玉本以为杨阁老要发怒，可最终这老头竟然气哼哼地坐了下来，指着江小楼道：“今日就让这丫头作陪！”
    李香兰上前一步：“阁老！”
    “滚远一点！”杨阁老挥苍蝇一般，李香兰面色立刻变得煞白，一双美目在小楼面上挖刀子一般剐了一眼，一甩袖子便走。
    金玉转念一想就明白其中奥妙，杨阁老乃是当世大才，性子古怪，却又自诩十分爱才，你若是能在才华上令他折服，他又怎好当众发怒，岂不是自打嘴巴？谁能想到一个臭脾气的江小楼转了心思后竟然是此等妙人，她的摇钱树又要多一棵了！可转念瞅见杨阁老一脸风雨欲来，她心头顿时咯噔一下，今日一关，恐怕江小楼不好过！
    －－－－－－题外话－－－－－－
    编辑：女主要在青楼呆多久？
    小秦：快了，报了仇就可以走。
    编辑：你还能再龌龊点吗？
    小秦：那…宰了你就走。以后更新时间：每天早上八点…

    第5章  无故结怨

    江小楼仿佛看不懂金玉的眼色，面上带着清雅笑容走到阁老身侧坐下。杨阁老斜睨着她：“小丫头年纪不大，口气不小，看来是读过不少诗文了？”
    江小楼面不改色：“阁老谬赞，只是认得几个字罢了。”
    她何止读过书，年少之时她琴棋书画哪样不通哪样不精，若非如此秦思何至于将她当成最好的礼物送给紫衣侯。只是她不愿意成为他人玩物，故意装作文墨不通、技艺不精，入府后甚至连话都不肯多说半句，只肯做个木头美人，存心想要失宠罢了，却未曾想到不论她如何逃避，都逃不过为人鱼肉的命运。
    既如此，她又何必再逃？
    江小楼的言谈显然让杨阁老大为不满，他见过的名门千金、青楼名妓等各色女子何止千百，却无一人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他不由冷笑，指着旁边一名青衣中年文士道：“你瞧瞧，他比我如何？”
    文士连忙道：“阁老，我袁秀不过区区白衣，又怎能和您相比！”
    他话说的轻松，可江小楼却在入包厢前就知晓此人身份，他的确是白衣，却是当今陛下身边最为宠爱的词臣。天子身边的奴才都比地方大员要重三分，何况是得到皇帝青睐的白衣卿客？今日若江小楼回答杨阁老强，那就彻底得罪了袁秀。若回答袁秀强，反过来杨阁老也会发牛怎么说她都是错…
    杨阁老不过是在找一个发怒的契机，他要逼着江小楼出丑、认错，挽回刚才的颜面。
    一众人等都盯着江小楼，金玉心头一笑，强出头就是这个下场，她可不会挽救江小楼，让她知道教训，将来就会乖乖听话。
    江小楼容色淡淡，长睫毛下的双眸婉若秋水，潋滟出摄人的柔情：“阁老，朝臣也；袁公，文人也。经纶朝政，侍君泽民，则袁公不及阁老；嘲风弄月，词章华彩，则阁老不敢望袁公。”
    杨阁老听闻此言，足足有半刻的功夫都没有说话。江小楼这个回答实在太妙了，袁秀是多情文人，自然擅长华丽的词章，杨阁老是国家栋梁，自然立足朝堂、福泽万民，再加上她言谈巧妙，语气婉转，并不得罪袁秀，也将阁老架到高空不能下降，活生生叫他发不出火气来。这样的外交辞令，纵然他听了怕也要青眼三分。
    智者之间的较量，本就难分胜负，更不宜轻言对错，别看这丫头身份卑贱，杨阁老反倒越发不好与她计较。毕竟才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份随机应变、处变不惊的气度，叫人心折啊！
    江小楼又给杨阁老斟酒，始终笑容恬柔。她见识不俗，琴棋书画诗酒茶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而且她这个人很有意思，任何一个枯燥的话题都能谈的妙趣横生、别有意趣，等到一盏酒喝完，杨阁老酒足饭饱，高高兴兴的告辞离去。
    金玉迎上江小楼，脸上笑出一朵花来：“好！好！从今日起，你就升为一等，来人，还不替小楼准备闺房！”
    “金玉姐，小楼这个名字用在这里不妥，还是叫我桃夭吧。”江小楼和颜悦色地道。
    金玉一怔，随后抚掌大笑：“桃夭、桃夭，果然是个好名字！”
    小楼是父亲所取的名字，这等轻贱自己的人又怎配叫一声呢？江小楼笑模笑样，半点不露声色。
    一等的姑娘这楼里只有四个，全都是经过悉心调教的，江小楼一夜之间跃升一等，实在叫人难以想象，一时旁人无不投来羡慕嫉妒的眼神。金玉却不理会，她抬举江小楼不光为她的聪明头脑和口齿伶俐，最关键的是刚才江小楼画了一幅画送给杨阁老。
    画上的兰花栩栩如生，闻之竟然还有清香拂面，令人啧啧称奇。阁老乃三朝老臣，讨好了他，江小楼的前途光辉灿烂，她怎能不抢先下手？
    江小楼面上露出三分笑颜，似是心满意足：“如此，今后就请您多加照拂。”
    当初她被吊挂起来毒打之时，金玉用了针刺指甲、铁烙皮肉等种种酷刑也不能让她屈服，还曾气急败坏地大骂道：“我白花花的银子买了你来，你推三阻四，总是不肯接客，哼，买了你来当观世音菩萨，在楼里头供着好看么？打，给我狠狠的打！”
    言犹在耳，那一副狰狞模样与如今的笑面菩萨判若两人，而江小楼也是一副彻底想开、心无芥蒂的样子。
    可惜金玉忘记了，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辱骂与皮鞭又如何征服她呢？她以为江小楼转了心性，绝想不到对方早已磨刀霍霍，还在做着摇钱树的春秋大梦。
    李香兰的婢女翡翠进了门，瞧见李香兰穿着一身浅白色衫子，下裙上是刺绣描金的红牡丹，只露出樱桃红的鞋尖儿，看起来香艳夺目，唯独一张脸冰雕一样看不出喜牛翡翠心里不安的很，一脸的笑一下子冻了起来，声音有点发颤：“小姐，茶来了。”
    等翡翠把茶摆放在桌子上，李香兰这才懒懒地伸出手捧了茶盏，水未沾唇便勃然变色，鲜艳的红唇中迸出声来：“你这个混账丫头，是诚心要烫死我吗！”
    翡翠来不及辩解，那茶盖儿已经劈头打了过来，翡翠额头挨了一下，登时红肿起来，她也不敢去擦，只顾着叩头求饶：“小姐，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李香兰的神情本是极为冷漠，此刻眉头向上竖着，杏眼圆睁，一张艳红的嘴巴咬牙切齿，尖锐的声音如刀一般尖刻：“好啊，你们一个个都打量着我好欺负不是，居然敢拿我寻开心！”
    翡翠吓得够呛，她当然知道李香兰是在指桑骂槐。从前她可是国色天香的第一把交椅，一直风光无限，不要说被人当众羞辱，连硬话儿都不曾得到一句，可如今不过去晚了一步就被人当面呵斥、颜面尽失，现在她的一口恶气不敢向杨阁老去发，全都怪在了江小楼的身上！在李香兰看来，小楼今日的解围不是帮忙，而是一种不可掩饰的羞辱！是在挑衅她，你做不到的事，我可以！
    李香兰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几乎将帕子划出一条条的痕来，神情变的鲜艳而残忍起来：一个小贱人，来楼里没两天居然就妄想爬到她的头上，哪儿那么容易！
    翡翠低头小心地捡起地上的茶盖儿，却突然听到李香兰问了一句：“现在那人在做什么？”
    翡翠战战兢兢，大冬天的居然出了一头冷汗，汗水滴下来污了细黛也顾不上，只顾赔笑道：“刚刚奴婢瞧她的丫头出来吩咐准备香汤沐浴。”
    李香兰越想越不甘心，刚才包厢里人人对她投以的冷眼一一划过眼前，她霍然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才缓缓走到翡翠身侧，竟佯作不经意地笑了笑：“香汤沐浴？金玉还真是看重她呀！”
    李香兰平素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偏生客人们还就爱这个调调，所以千方百计捧着，谁料今日难得在杨阁老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她自然要找人发泄心里头的怨愤。还有一条重要的原因，李香兰今年二十二岁，在风月场上年纪已是大了，金玉这两年四处寻找可以替代她的人选都一无所获，偏生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江小楼，她可不会甘心这么快就被人取代！
    想到李香兰的手段，翡翠不禁打了个冷战：“小姐，如今对她动手，万一…万一”
    李香兰冷冷斜睨她一眼，红唇吐气如兰：“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她爬得这样快，只会摔得更惨，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题外话－－－－－－
    女主是招黑体，哈哈哈哈哈哈哈，请叫我开金手指的小秦==

    第6章  香汤沐浴

    国色天香楼里专为一等的姑娘安排了安静清雅的住处，分派给江小楼的院子是挽月楼。屋子在院子的正中，窗口披着大片的紫藤花，里面雕花月门，落地花罩，一切都显得那般古朴精致、秀雅静美，一眼望去比之秦家的绣楼竟还要清雅三分。
    回到屋子里，江小楼面上浅笑才慢慢散去。她抚摸着琴案上的古琴，笑容微凝：“这把琴是”
    婢女小蝶笑嘻嘻地道：“小姐，听说您善抚琴，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金玉倒真是舍得下血本，看来是拿定主意要让她当摇钱树了。
    江小楼信手将琴衣揭去，随手拨了拨琴弦，只觉琴音悠远古雅，有穿透肺腑之势。黑檀方几上还有两本古琴谱，一本是幽兰操，另一本是阳春雪，江小楼翻看了一会儿，面上饶有兴致。小蝶悄悄打量了一会儿她的神情，才垂下头去。
    很快有人将一个大箱子抬了进来。小蝶立刻上前指挥着人将东西取出来，只见到内中放着一只玉枕，一副琉璃棋子，两盒时下甄宝斋最流行的牡丹粉，若干首饰钗环，还有几样女孩儿家喜欢的新鲜玩意儿，显然都是刚刚置办的。
    江小楼一样一样观赏，小蝶耐心地等她看完了，才道：“小姐，您刚才说要沐浴，奴婢已经吩咐浴房准备好了药汤，您好好泡一泡，去去乏。这药汤里头都是放了好药的，对您伤口的愈合大有助益。”
    江小楼深深地看了眉清目秀、颇为讨人喜欢的小蝶一眼，点头道：“好。”
    寻常人半月沐浴一次，抬着水盆进屋子，国色天香楼不同，金玉早已派人修建了一座浴房。汉白玉的地面，光滑的浴池，专人供水，每天从早到晚都有热水，用专门的水阀控制冷热。但能够享用这浴池的，整个楼里不出五个人。为了这一个奢华的浴池，不知引来多少人的红眼妒忌，还有人以僭越为名到京兆尹那里告了一状，反倒被京兆尹寻了罪名痛斥一顿，这样一来，大家都明白了许多，再也没有人敢对国色天香楼指手画脚了。
    小蝶刚走到浴房门口，便瞧见一个丫头鬼鬼祟祟的，不由提高音量道：“什么人在那里！”
    翡翠眼见被发现，连忙过来，强笑道：“奴婢是奉香兰小姐的命来取点热水回去的。”
    取水便取水，何至于鬼鬼祟祟的，江小楼盯着那奴婢瞧了一眼，不以为意般地微笑：“去吧。”
    翡翠忙不迭地拎着裙子飞快退去，江小楼瞧她背影仿佛有鬼在追，目光不由幽幽出神。李香兰的个性素来清高，又被人捧惯了的，想必今天窝了一肚子火，她的婢女看见自己如同撞鬼，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或者是将要做。
    “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走吧。”江小楼进了浴房。
    小蝶要替小楼去了衣裳，却被她一个手势阻止，不由露出吃惊神情。
    翡翠好容易等江小楼进了浴房，立刻悄悄溜进了浴房小隔间。
    “小桐，我来给我家小姐要点洗脸水！”
    “哎，我马上准备！”小桐立刻应了，转身在黄铜水壶里倒了水。
    翡翠接过却不着急走，反而过去笑嘻嘻地拍了拍小桐的肩膀，道：“好妹妹，瞧你大冬天也热的满头汗，歇息一下，活儿给我罢。”
    小桐向来和翡翠感情不错，听了这话感激地道：“不用了，我干活都习惯了！”
    翡翠赶紧凑上去咬着耳朵说：“傻丫头，我把小姐赏的茯苓糕热了热，很好吃，就在小厨房温着呢，你快去吧。”
    小桐一听咽了下口水，说：“这…恐怕不行，这活儿离不开人。”
    翡翠看着她，嗔怪：“不是有我吗？实话跟你说，小姐现在心情不好，我也不敢过去惹她心烦，在你这里躲一躲！”
    “那就多谢了！”香兰小姐脾气那是出名的不好，小桐听了这话信以为真，欢喜的将手在围裙上擦擦，如同一只蝴蝶一样地飞出去了。
    翡翠见她确实走远了，侧头听着不远处的动静，待确定浴室确实有人之后，她的一颗心突然砰砰直跳，呼吸急促。
    眼睛瞪着阀门，手竟然有些发抖。
    李香兰说，只要事情办成了就将一切推到小桐的身上，横竖人到时候都毁了，想金玉也不会为此得罪当红的李香兰，可翡翠毕竟胆怯，站了好久都没动静。
    突然帘子一掀，冷风猛地窜进来，翡翠吓了一跳，立刻回过头来，却见到李香兰一脸恼恨地站在门口，不由整个人结巴了：“小姐…奴婢…奴婢”
    “没用的东西！”李香兰眯起眼睛，透出阴冷的犀光，三两步上来，一把推开了翡翠。
    翡翠有些害怕：“小姐，万一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谁会看见咱们！小桐那丫头只是个粗使的，到时候给点银子就能让她全认了！这种事情你又不是第一次干，怎么还这么窝囊！”李香兰一咬牙，一把握住冷水阀门，用尽力气，猛然一下关上！
    她的面上现出得意的冷笑，只等着江小楼被活活烫死！
    可是，一片寂静，没有惨叫声，没有沸腾的求救声。
    李香兰皱眉，旁边的翡翠连忙道：“小姐，咱们快走吧！”
    李香兰这才猛地惊醒：“对，先离开这里！”翡翠刚掀开帘子，却见到一张笑脸在门外等着：“香兰小姐，这是去哪儿啊？”
    门外不是别人，而是衣衫齐整、笑容轻浅的江小楼。
    李香兰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失声道：“江小楼…你”
    江小楼面带笑容，声音却平淡：“这天气这么好，出来散步么？”
    李香兰心头大为惊骇，几乎说不出话来，翡翠立刻道：“是…是烧水的小桐说水都要留着给您沐浴，奴婢去禀了小姐，这才一同来…想同管事的丫头再商量一下。”
    “哦，是么？”江小楼微微一笑。她只以为李香兰素来被人捧惯了，可没有想到这女人心思如此歹毒，不过为了争风吃醋，竟然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江小楼不知道，这浴室发生过的惨剧不是第一回了，只是全都被金玉用意外遮掩了。
    江小楼看了一眼水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李香兰，沉下脸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跟我去浴池走一趟！”
    李香兰面色一变，顿时不说话，扭身往外跑。江小楼眉梢一扬，准确下手一把扣住了李香兰的手腕，她的手劲极大，李香兰一时竟是骇住了：“你…你要干什么！”
    江小楼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拉着李香兰进了浴房，李香兰鲜红蔻丹的手指扒拉着门框，门框哗啦哗啦地响，却还是抵挡不住被迫松了手。她急得连忙扭头：“翡翠，你是死人啊！”
    翡翠吓了一跳，心慌意乱：“江小姐，您快住手！快住手啊！”
    浴房在国色天香楼最里边，一般这时候没人来，此刻的响动没有惊动任何人，翡翠在出去喊人和亲自去救李香兰之间犹豫了片刻，一跺脚赶紧跟了上去。小蝶被这一幕完全惊住，只觉得一颗心要跳出来，这时候去叫人根本来不及，她只好也一头跟着闯了进去。
    －－－－－－题外话－－－－－－
    感谢送花花和送钻钻的孩纸们╭（╯3╰）╮
    第7章  威逼利诱

    因为关掉了冷水阀门，水中的玫瑰花瓣经过加热散发出热气，闻起来香气四溢，可那水却是沸腾着、翻滚着。李香兰被押到了浴池边上，江小楼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脖颈，一条腿跪在她腰间强行将她压住，迫得她动弹不得，口中冷冷道：“你胆子可真大，居然敢用这种法子害人。”
    李香兰面色发白，颤抖着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江小楼你别冤枉我！”
    死不悔改？江小楼一把抓起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轮圆了胳膊就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十二分的响亮。
    “谋害无辜，罪不可恕！”
    两个丫头先后跑进来，恰好听见这一声，只觉得江小楼的语气酷似午夜寒枭啾鸣，让人心生可怕寒意。
    李香兰没想到江小楼真的动手，一张白皙面孔上顿时多了五道指痕，心头不由恼怒，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江小楼发疯了！快来人啊！”
    翡翠立刻扑上来要救她家小姐，江小楼瞥她一眼：“上前一步，我就将你家小姐丢下去！”
    翡翠心头一颤，登时不敢轻举妄动。
    江小楼勾唇一笑，盯着小蝶道：“关上门。”
    小蝶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半天都没敢动。江小楼漫不经心，眼底却浮起一层霜色：“你以为今天的事情你能跑得掉？”
    金玉叫自己看住江小楼，自己当然不能让她出事，再者姑娘们之间争风吃醋的事情多了，今天的事情闹大了，李香兰和江小楼都不会被罚，自己和翡翠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如果江小楼能够有法子堵住李香兰的嘴巴才最好！小蝶一咬牙，反身迅速落了门闩。
    李香兰惊骇地看着小蝶关上门，不停地挣扎扭动：“江小楼，你不能私下处置我！你才来几天，有什么事情都得交给金玉姐！”
    江小楼瞧见她这样，忍不住摇头轻笑：“之前我来到楼里，你就百般在金玉跟前挑拨离间，今天我不计前嫌替你解围，你却反而迁怒于我，真当我是软柿子吗！”还不待李香兰反应过来，她已经迫使对方的面孔逼近了那热气蒸腾的水池。
    “你知道，我本来对你那把椅子不感兴趣，是你自己送上门来！”
    翡翠动了动，可是触及江小楼微带锋刃的眼芒，所有动作立刻顿住不敢靠近。
    江小楼被压抑到了极致，迸发出来的情绪如同火焰爆发，那种被刻意培养出来的娇滴滴、怯生生的闺秀气质全无，反而透露出一种杀伐果断的凌厉。她体内蒸腾的那一种怨恨，将过去的一切全部推罚当她决心抛弃从前那个软弱可欺的江小楼，她就变得充满决心，这一切，都是这些人逼出来的！
    谁挡在她的面前，就是她的敌人。
    李香兰的头皮几乎被那股大力扯掉，她万万想不到江小楼一个女孩子居然有这种疯力气，无论如何动弹不得，痛得眼泪直掉，连忙软了语气道：“江小楼，江小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就是诚心的！”江小楼柔美的面孔，顿时冷漠又残酷，有杀伐果断的冰冷。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么，想要让她活活烫死，说句对不起就能求得原谅？！她已经不愿意再听别人对她说对不起了，每个人都会犯错，可有些错误是不可能被原谅的。江小楼清丽的面孔涌现出一丝冰冷，整个人柔柔弱弱，表情却又雷霆般威严，莫名叫人心口发紧。她将李香兰的头颅逼近了滚烫的水池，道：“刚才我若是在池子里，已经浑身一块好皮都没了，现在也该让你尝尝这滋味。香兰小姐，下一回可要记得，千万不要惹我生气。”
    话音刚落，李香兰的半边面孔要被生生按入滚烫的热水中。李香兰尖叫，身下腥臊液体控制不住地打湿了裙子，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翡翠惨叫一声，浑身一抖，跪了下去，拼命爬过去死死拖住江小楼苦苦哀求。
    江小楼瞧见李香兰如此胆怯，不由一声冷笑，把手一松，李香兰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左脸哀号不止。她那张娇媚的面孔尽管没有完全浸入滚水，却已经是赤红一片，满是燎泡。
    “你为了私欲和泄愤，不惜伤害别人的性命，这次不过给你个小小教训。若是下次再乱来，我可有一份大礼送给你！”
    江小楼一字一顿，说的极慢，往日柔婉的嗓音却有惊雷之势。
    李香兰两眼一翻，瞬间昏迷过去！江小楼淡淡地对着两个几乎木雕一般的婢女道：“好了，现在去通报金玉吧。”
    消息传出去后，金玉偏偏外出未能赶回，李香兰的房间里，婢女翡翠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李香兰昏迷不醒，半边面孔烫的全是燎泡，形容可怖。
    大夫替她整治了一番，才叹息道：“小姐性命无碍，只是一定要静养，好好服药，不可轻易动怒更不能见风，否则…恐怕要一辈子顶着疤痕了。”
    江小楼倒是神色自若：“多谢大夫。”
    等大夫出去，李香兰猛然惊醒，却见到帐子外头坐着一个人影，身形娇弱，面容清丽，正是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江小楼，她心头惊恐，厉声道：“滚！滚出去！快滚出去！来人啊！”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样失态。”江小楼喝了一口茶，轻轻一笑。
    李香兰恨声道：“我一定会告诉金玉姐，让她——”
    “是你意图谋害我的性命，我本来还想替你遮掩，既然这样，那还是免了。你说金玉知道你的脸孔有一辈子好不了的可能，她会怎么对待你？是花重金替你医治，还是让你立刻滚出去，啧啧，我也很想知道。”江小楼悠闲地说道。
    李香兰震惊地盯着对方，此刻江小楼的面孔清丽逼人，眼底却满是寒峭与萧杀，令她心口发紧。
    江小楼微笑道：“李香兰，我素来是很大度的。”
    李香兰牙齿几乎在发抖：“你…你这个疯子！”
    江小楼笑容平常：“瞧你，咱们不过闲话两句，怎么吓成这个样子！”她突然将茶杯放在一边，主动坐上了床，靠近李香兰，眼眸微睐，柔柔一笑：“香兰姐姐，咱们今后可要和睦相处！”
    李香兰惊恐地看进了对方的眼睛，江小楼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冷漠，荒芜，叫人胆战心惊。美目流转之间，竟然见不到一丝感情。
    李香兰害怕地向后缩了缩。
    江小楼突然伸出手，李香兰惊骇地拼命向后退，可是对方纤纤玉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抚平了她白色中衣的褶皱，柔声道：“怕什么，我若是想要你的命，刚才就可以直接把你丢进沸水里去的，你放心吧，我会留着你，让你好好看着。”
    “看…看什么”李香兰的声音抖动得格外厉害。
    “看什么，你终有一日会明白的。”江小楼笑得更加和蔼可亲，语气也格外轻柔，可是李香兰却恐惧的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喧哗，金玉快步走了进来，她刚刚从外头赶回楼里就听说了这个糟糕的消息，一脸急色：“香兰，你这是怎么了？！”
    江小楼弧线优美的唇角微翘，浮现了一丝笑容。
    －－－－－－题外话－－－－－－
    编辑：有人说你的女主是史上最惨女主…
    小秦：不，是世上最彪悍女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8章  声名大噪

    江小楼眼眸淡淡，只是微笑：“大夫说只是一点小伤，过不了几个月就能痊愈，只可惜…最近香兰姐姐不能见客了。”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格外的轻柔，像是发自内心的关切。李香兰只觉得后背一阵阵起了鸡皮，极为恐惧地盯着江小楼。
    金玉点头，随即细细打量着李香兰的面颊，皱眉道：“香兰，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怎么会烫伤？！”
    李香兰一阵颤抖，原本要说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就在这时，她下意识地看了江小楼一眼，对方神色静默，眼神平淡，完全是一副满不在意的神情。
    想到刚才对方的威胁，还有那种狠毒的劲头，李香兰出口的话立刻改了：“是…是我去沐浴，谁知道那管事的丫头不尽心，竟然错开了热水”
    江小楼叹息一声：“好在发现得早”
    李香兰几乎气得要吐血，恨不能将一切托盘而出，可她脑海中始终浮现起江小楼那种阴冷的眼神，对方是来真的，绝非开玩笑，若是自己说出一切，只怕…更何况自己有把柄握在她手上，说出来不但讨不到半点好处还会加重惩罚。万一让金玉知道自己可能会毁容，只怕现在就得挪出去，金玉这等自私的人不会为了一个毁容女子得罪一颗将来的摇钱树。
    她咽了咽口水，哀戚道：“是，都是我运气不好！”
    金玉眼珠子一转，面露怜惜道：“你的脸可一定得当心，千万不能有破损。”
    果然金玉只关心容貌，这可是将来赚钱的资本。江小楼看了李香兰一眼，李香兰的心瞬间拎了起来，而翡翠也只顾垂着头不敢说半个字。
    江小楼秋水明媚的眼神闪动：“香兰姐，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望你的。”
    她这么说，眼底却是充满了嘲讽神色。
    眼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去，金玉看着李香兰那半张脸越发烦心，便也勉强安慰了几句就跟着离去。
    眼前再没外人之后，李香兰哇地一声痛哭出来：“疯子！疯子！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一边说，却突然用被子蒙住了面孔，然后不论翡翠怎么安慰，都不敢再开口说一个字。
    从房间里出来，江小楼看了一眼天色，乌云遮住了月亮，黑沉沉看不到一丝光亮。
    今天对李香兰动手的时候，她心底剧烈地挣扎着。
    虽然心底在颤抖，她还是迈出了这一步，这一步走出，她就绝不会再回头。
    她每走一步，心头都在滴血，舍弃的不只是那些心如蛇蝎的人，更重要的，她舍弃了自己！
    如果父亲和大哥还在，她可以装作没有伤痛，没有阴霾，她可以学习原谅。
    可是，他们都走了。
    人生漫漫，世间险恶，就只有她一人，再也没有人相伴。
    她再也没办法快乐地奔跑，毫无顾忌地笑。
    一滴雨珠落在她的面上，她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雨水越下越大，小蝶连忙撑开伞替她挡着。
    她却微微一笑，笑容淡漠。
    没有人相伴才好。
    没有人陪着，她就只能靠自己，必须靠自己！
    大雨泯灭了她的感情，这样才好啊，把她的过去抹去，不留痕迹。
    江小楼侧头看了小蝶一眼，眼底碎芒莹莹：“今天的事情你想要说，就尽管去吧。”
    小蝶面色一变，立刻垂下头去：“奴婢的职责只是照顾小姐，其他一概不知。”
    杨阁老离开国色天香之后，人前人后却对江小楼的才思敏捷大加赞赏，而那一位被小楼称赞的词人袁秀也作了一首词来赞颂她的容貌，一时之间消息流传开来，人人都知道国色天香楼来了一位桃夭姑娘，据说这位姑娘不但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燕之色，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绝非一般青楼女子可比。
    这一位桃夭，自然便是江小楼。金玉放了消息出去，言明她本是出自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只因家中突遭意外，迫不得已进入国色天香。金玉早已说明，要会这女子，客人须持有拜贴，于是早有无数心生好奇的达官贵人、文人雅士，伸长了脖子把大张大张的银票并随拜贴交与金玉，只盼一睹美人风采。只可惜这些人大多都白等一晚，所有的银票和拜贴一并又给退了回来，这位姑娘暂时不见客。
    权力即春药，越是高官与巨商，身边越少不了有人献媚。要想虏获这些人的心，多半需要欲擒故纵，冷若冰霜也可谓绝不夸张。金玉最明白所谓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越是地位超群的风尘女子，卖笑、卖唱的次数就会依次减少，越是让客人不满足，魅力和吸引力也就越大。所以金玉耐着性子等了七天，直到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喧嚣尘上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扭着纤腰来了小楼住处。
    江小楼正卷着袖子在画一幅画，小蝶在一旁磨墨。当金玉走进去的时候，只见到江小楼衣着朴素，面上也没涂脂抹粉，面色却白皙得像一块温润的玉。金玉笑嘻嘻地道：“小楼，你在这里窝了七天，也该见客了吧！”
    江小楼认真地给画儿添上最后一笔，才抬起头来看了金玉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金玉以为她要推诿，不由把脸一沉：“当初咱们可是说好的，你若这一回想要耍什么花样，可别怪我不客气！”
    软硬兼施，变脸如翻书就是眼前这女人的最大特色。
    江小楼施施然地一笑，声音清冽慵懒：“那就请金玉姐告诉外面那些人，见面银子一百两，吃一杯香茶两百两，清弹一曲三百两，若是要求画，非五百两不可。”
    金玉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小楼，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大周，官员的薪水很低，一个正三品的官年薪不过五百两，前朝还有一位姓张的清官，死后遗产只有十多两银子，国色天香楼里姑娘随便拣出一件首饰，都比他的遗产贵重。当然，青楼有空子可钻，官场亦然，便是这位所谓清官，死后一样留下许多珍奇字画，随便挑一幅字画就能超过金玉的大半资产，所以一等姑娘漫天要价并不少见，可见一面就要一百两，也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见对方愕然，江小楼不经意抬手拂过自己的鬓角，慢慢道：“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保管你赚钱就是。”
    金玉眼睛一瞥就看见江小楼露出的半截手臂虽然素白，却能瞧见三两条微淡伤痕…不由皱了皱眉头，心道这丫头好大的口气，身子如此破败，当真以为自己超凡脱俗不成！

    第9章  檀郎来了

    金玉刚要开口，低眼却看到窗外飞来的一只蝴蝶竟然落在了江小楼的画上，不由瞠目结舌。再仔细一瞧，画上几片兰叶，两朵兰花，构图简洁、舒展，尤其那兰花十分饱满，兰叶互不交叉，用笔竟丝毫不似一般女子细软，反而显得沉稳流畅，挺拔刚劲。不由啧啧称奇道：“果真是好兰、好画，居然连蝴蝶都能引来，我还真是找到宝贝了！难怪连杨阁老都啧啧称奇…只是，为什么你画的兰花没有根？”
    江小楼微微一笑：“我自己便是个无根可依、无家可回的人，即使画了根，叫她生长在哪里呢？！”
    金玉闻言一震，不由细细端详对方神情，却看不出丝毫端倪，她心头莫名有些不安，却是笑了笑：“好，一切就照你刚才所言！”
    小蝶送金玉出门，跨过门槛的时候，金玉回头下意识地看了江小楼一眼，小楼已经低下头去又铺开了宣纸，那一双垂下的明眸极潋滟，隐有秋水的涟漪。这一幕场景如同墨色，慢慢在金玉心头浸开，有细小的怀疑遥遥而来，转瞬即逝。
    单薄苍白的女孩，如同一个风都吹得走的纸人，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她心底嗤笑自己多虑，却又不由压低声音道：“好好盯着她，若出了什么差错，仔细你的皮！”
    小蝶被金玉那毒蛇一般的眼神惊了惊，连忙垂头：“是。”
    屋子里，江小楼抬起眼睛，紧紧地抿着嘴，明眸闪亮，有一种平静中暗涌的情绪。
    金玉以为她会逃避，可江小楼不会。过去，当人生的不幸压上她的肩头时，她从不反抗，只一味地包容，面对厄运时，总是第一个反应：忍耐。
    可后来她才明白，退一步的结果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劫不复。可悲的是，她直到躺进棺材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内心总是不安的，动摇的。秦思曾经说过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她便也真的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满足于别人给予的一切，既看不到危机的来临，也看不到自身的不幸，被人一再逼入绝境的时候甚至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而现在，她的前方没有光明没有出路，哪怕要她一路披荆斩棘，流着鲜红的血，剧痛着也要顽强地支撑下去，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国色天香楼，辉煌的灯火伴着歌声，如水一般从门扉花窗的每一个精巧的缝隙里流泻出来，一辆华丽的马车稳稳当当的在门前停下，明明没有护卫鸣锣开道，却仿佛无形中劈开了一条道路，行人纷纷避让。
    “卫公公，国色天香楼到了。”一道清润的嗓音响起，马车里率先下来一个美男子，他生着饱满的额头，浓密的眉毛，眼睛长长的，鼻梁高挺，正是谢连城。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马车里下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一身淡青色的长袍，脚踏半旧不新的黑色布履，衣着分外朴素，与谢连城并肩进了国色天香楼。
    谢连城刚跨进正厅，金玉就忙闻讯赶来，她头簪精工细致的绢花，腰系洒金的大红罗裙，人还未到，香气早已扑鼻，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欣喜：“谢公子肯赏光，国色天香楼真是蓬荜生辉啊！”
    谢家是巨富，又是皇商，与皇室的渊源颇深，外人虽然不知究竟，却也知道谢家绝非一般的商门，便是金玉这等素来眼高于顶的人也要青眼以待。
    谢连城似司空见惯，将金玉那一只攀附上来的鲜红蔻丹长指轻轻拂去，笑道：“金老板，今儿的主客可不是我。”
    金玉眼睛一飞，一眼瞧出旁边那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是何种身份，不由微笑起来。大周一朝，皇帝对太监颇多宠幸和倚赖，在宫中得脸的大太监又格外不同，从当年开国皇帝赐宫女给太监王充为夫人之后，这宫中有名望的大太监几乎人人都有一位正室夫人，虽没有诰命封赠，却与寻常男人家中正儿八经的主母别无二致，所以金玉对太监出现在风月场所并无多少惊讶，更何况并非人人来此地都是为了赏风弄月，多的是来谈生意的，眼前这两位显然就是如此。她笑容更加灿烂：“那么，二位里边儿请。”
    刚进国色天香大堂，只见到整个大厅布置得格调高雅，富丽堂皇，大堂中坐了有八成满的客人，皆是身着华服，非富即贵，绝大多数揽了美人吟诗作对、唱和饮宴。当中绣凳上坐着一个脸色白嫩的美貌女子，怀里抱着月琴，轻轻拨动琴弦，启开朱唇，缠缠绵绵的唱着。在各桌之间往来穿梭的婢女们更是生得身姿窈窕、面容俏丽，好一派清雅风流景象，让人丝毫生不出不堪入目之感。
    见到他们几人进来，所有人的眼光“唰”的一下都扫了过来。
    “谢公子”
    “是谢公子”
    “檀郎来了”
    大周一朝，对于美男子的最好形容便是檀郎，而在阅美无数的姑娘们眼中，能称得上檀郎的着实凤毛菱角。整个大厅在瞧见谢连城的瞬间，四处都是压抑着兴奋的声音，还有人“蹬蹬蹬”的往楼上跑想要去招呼人来瞧，整个空气中洋溢着一种蠢蠢欲动的倾慕之情。
    谢连城缓步走来，在烛火通明的大厅更加显得美如冠玉，皎若朗月，那一头漆黑的发下，肤似冷玉，眉如墨裁，眼波轻轻闪动之间俊朗绝俗，顾望之际夺人心魄。
    真可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有些不熟悉谢连城的寻欢客俱都眼前一亮，已经在开始小声打听这位陌生的俊美公子是谁了。
    金玉腻声道：“两位请包厢坐一坐。”
    谢连城对一切早已见怪不怪，与卫公公二人径自落了座，将外界一切议论摒于门外。二人商议完正事，卫公公兴致颇高，特地请了人来唱曲。不一会儿就有四名妙龄少女进了包厢，绯色衣服上绣着描金的牡丹花，显得异常美丽，四人分别抱有琵琶，古琴，玉笛，萧，同时笑吟吟地屈膝行礼，然后开始表演。
    卫公公看了一会儿，兴味索然：“人和曲子都不错，但都说国色天香楼美人如云，咱家瞧着也不过如此。”
    这四名女子都算中上之姿，但宫中何等天仙国色没有见过，难怪卫公公不以为然。谢连城笑了笑，不置可否。站在他身后的怀安瞪大了眼睛，心道这位公公好生挑剔。
    四名少女一愣，互相对视一眼，领头的嫣然一笑：“您有所不知，似我等寻常的只在外头逗个趣，咱们国色天香楼里面的一等姑娘个个天仙一般，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先生若是不信，待会儿便是我们新近名声大噪的桃夭姑娘搭台表演，您一瞧便知。”
    卫公公微微一笑：“哦，那我倒是要看看。”
    大周传到第五世，君王开明，藏富于民，一派欣欣向荣的场景。
    当今天子喜管弦丝乐，贵族们争相效仿天子名士风范，民间便也大兴此道。
    自古以来才子就跟佳人分不开，本朝文风开放，达官贵人、才子名流皆以风流自视，寻常出游、饮宴、诗会统统都离不开这些风流佳人的陪伴，而国色天香楼更是个中翘楚，世人皆知这里的一等美人要比宫中妃嫔都要艳上三分，卫宏此行当然也有好奇之心，若有可能么，寻摸个绝色佳人…将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这二楼设计巧妙，一个个包厢相互独立。客人在包厢内往下能清晰的看清场中人，外人却难以窥破其中奥秘，着实颇费心思。
    突然听见一声鼓弦响动，卫公公向楼下望去。此时不但国色天香楼包厢全满，便是楼下也已坐满了名门公子，巨富豪客，远远围着一个小戏台。人人都是京城里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却都翘首以盼，几乎扭伤了脖子。
    －－－－－－题外话－－－－－－
    青楼卖艺神马的最庸俗了，哈哈哈，要卖出点不同寻常来才行。话说有娃问我这个檀郎是不是男主，不要着急，本文凶狠彪悍的美男众多，别轻易站队，站错了多惨→＿→
    第10章  天下绝色

    谁都知道国色天香楼的老板娘金玉手段超群，亲自调教出来的人不仅个个相貌身材一流，而且诗词歌舞样样精通，等闲人不要说请来饮茶，想要见一面都不容易。再加上金玉在朝中有显贵支持，国色天香楼自然坐稳了京城风月的第一把交椅。往日一等的姑娘若是表演都是座无虚席，更别提今天这一场要演出的还是如今风头正劲的桃夭姑娘。
    很快台上便出现一位白衫美人，手里一把古琴，她身形纤细如柳，头发乌黑油亮，众人瞩目之下便面上泛红，眼帘低垂，不经意间透出点点风情，叫人大为爱怜。众人以为她就是桃夭，正在欣赏之间却又有一名红袍美人上场，她的头发全部高高束在头顶，腰间系了五色彩丝，眼瞳晶亮，艳光四射，偏是大大方方地看向众人，一副英姿飒爽的男装打扮。
    这两人模样身材一般无二，赫然是一对双生子。二人一人奏琴，一人舞剑，白衣女子琴音婉转流畅，有种超乎凡俗的清幽，红衣女子身姿卓绝，腰间彩丝随着她的动作如雀屏般散开。随着琴音忽而扬起，红衣女子的剑招越发凌厉潇洒，窈窕身形刚劲如同游龙，耀眼的剑光令人眼花缭乱。二人配合天衣无缝，众人看得目不暇接，叫好连连。
    随着“铮”的一声琴音结束，红衣女子陡然收剑，剑光猛地顿住，就像平静的江海凝住了波光。
    这双胞胎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文雅一洒脱，一羞涩一大方，端的是各有所长，真是占尽了风光，满堂宾客大为称奇。四下彩声雷动，人人喊好，更有韦伯侯家的公子沈长安大声赞道：“好！好一对绝丽佳人，国色天香楼果真不同凡响！”
    骠骑将军府少将军王鹤和户部尚书府公子吴子都也来凑趣，巴掌拍的震天响。
    这些公子哥本都是风流场中的常客，能博得他们满堂彩自然不同凡响。
    卫公公眼见如此，也不禁啧啧两声，问作陪女子道：“的确颇有意思，下头哪一个是桃夭？”
    女子掩唇一笑：“先生心急了，我们桃夭姑娘岂是这等凡俗女子及得上的，您且莫要着急，细细看下去就是！”
    谢连城却只是低头品茶，对一切视而不见。
    开场便已经达到如此高度，桃夭如何表演都很难更胜一筹，此乃大忌。按照道理说，经验丰富的金玉当不会犯下这个错误，还是她当真对桃夭如此自信？
    不光谢连城如此想，在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能够压得过这一对双胞胎，不知桃夭姑娘是何等风情，现场的气氛因而一下子更加热情高涨。
    就在此时，舞台右侧漆木美人屏风后侧缓缓步出一个金色华裳的女子，她面上罩着一层轻纱，手中持着一只琵琶。就在众人疑惑顿起之时，轻妙的琵琶声响起，节奏不疾不徐，她举足旋身，裙裾如游龙惊凤，缓缓摆动。
    她的腰肢十分柔软，时而弹动琵琶，时而将琵琶作为道具旋转，项饰臂钏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媚字，体态像弱柳般娇柔无力，别具清韵。
    原来是琵琶舞，众人恍然大悟。
    节奏开始由慢变快，由弱变强。刹那间，这女子一举足一顿地，一个旋身竟然将琵琶悬于背后。只听见那琵琶陡然发出一连串音量极强、极洪亮并富有金石音色的高亢奏鸣，震得谢连城的耳鼓都一阵微痒。他不由自主举目望去，台上的女子手中琵琶明明悬于身后，却依旧在她的纤纤玉指下迸发出激烈仙音，她一边弹奏一边舞动，身形却越发见出轻盈婉转，旋即如风。
    “她这是——”台下的沈长安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向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提问。
    “是反弹琵琶！反弹琵琶！”吴子都抢先抚掌大叹，“妙，实在是妙极了！”
    在座众人皆知，琅琊寺中有一幅长达十米的千年壁画，画中描绘着历史上的四大美人。第一幅便是美人飞天伴随着仙乐翩翩起舞，举足旋身的反弹琵琶图。曾有舞姬妄图模仿画中场景，奈何要跳此舞不光要舞蹈高妙，更要擅奏琵琶。不是没有人跳出来，却无一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只有形似没有神似。偏偏这桃夭姑娘竟然能模拟出飞天在反弹琵琶绝技时刹那间的灵动舞势，实在叫人拍案叫绝。
    当化名桃夭的江小楼使出了反弹琵琶的绝技－－于是，整个国色天香楼为之惊羡不已，时间仿佛也不再流逝，众人张大了嘴巴望着台上舞姬，完全忘记了语言。
    江小楼不曾关注台下的震动，她的舞姿越来越快，有时折腰转身，有时脚步轻移，琵琶声声，舞姿绚烂，像是一朵妖娆的牡丹，疯魔般的艳丽沸腾着观者浑身的血液，所有的漫不经心都在她的这一出舞蹈中粉身碎骨，她如同烟霞一般灿烂，光彩照人，万众瞩目。
    舞到众人都目瞪口呆之时，江小楼突然掷出琵琶，王鹤一把接住，抱住琵琶呆呆望她，几乎痴了。
    她手臂轻甩将臂上金环褪去，原本折好的水袖陡然散开，她的舞姿疾徐变化，由高亢变得柔缓，由凌厉变得飘逸，赫然是美人图上第二幅的长歌水袖。顷刻之间，她已经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壁画上描绘的翠鸟临水、游龙惊梦、垂莲照影、凌雪纷飞四种场景，舞姿之变幻、节奏之平缓，简直是轻盈之极、娟秀之极、典雅之极。
    沈长安眼睛都看直了：“瞧她神态舞姿，简直是壁画上的长歌再生！”
    吴子都连连点头：“是诗又是舞，世所罕见啊。”
    须臾之间，江小楼微微一笑，仰头撕了水袖，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变换了舞步。她的身体随着脚步的动作摇摆扭动，似空中浮云，又似晴蜒点水，更像是浪花不断拍打着海岸，仿佛龙宫中的仙女在波涛上飘来舞去，硬是将一出舞跳得流畅痛快，极富“踏歌来、凌波舞”的气韵。
    “是第三幅云棠的凌波舞！”包厢里的卫公公眯起眼睛。
    当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之时，伴奏的悠扬琴声忽然换成了幽冷的箫声，变得苍郁而萧索，江小楼翩然转身，突然褪去一身金色华服，露出内里柔若白云的白衣，瞬间舞姿也变得仿佛一片秋风中的落叶，美得那么凄凉，美得令人心碎。
    她如今一身白衣，与刚才锦衣华服，对比十分强烈。
    烛火通明的台上，她临风而立，衣袂翩翩。张开的手指如同莲花，纤细的手臂如同莲蔓，不断牵引着，却又不断分离。
    这一场哀伤缠绵的独舞，用曼妙的身体语言表现着澄澈如水的心灵陷入绝望后的悲伤，像是暖日下的春雪，像是花瓣上的清露，在短暂的时光里，折射出生命最后的美丽。
    众人看到眼前的活色生香，摇曳翩翩，仿佛见到最美的锦缎剪裂了，清艳的莲花被揉碎了，黑暗缓缓吞噬着最后的美好…她的舞蹈无声无息，偏偏像是死去的花之精魂此起彼伏。
    这一出舞蹈是歌唱，是哀号，是痛苦，是叹息。散出莲花的香气，流泻了千年来缭绕在壁画上的芬芳，集了三千宠爱的骄傲，更藏着饱受人生不幸灾难的苦恨。
    大家在这美丽的绝望和绮丽的馥郁中臣服到底，每一个人都把眼睁圆了。
    莲衣的故事不是传说，她降临了，在这个台上，是真正的莲衣！
    众人看着看着，竟有人被这一出舞勾出了莫名心事，眼中忽然有了泪光。
    只有谢连城怔怔望着，似乎望进了江小楼的心中。
    她这样灿烂的美丽着，谢连城却分明看到那灿烂的美中缭绕着深入骨髓的忧伤。
    绝望，凄然，悲愤，仿佛想要挣脱一切却被死死束缚。满身伤痕却依旧孑然傲行，阴柔绝望中深藏凛然怨愤。
    在众人浑然忘我之时，箫声突兀地断了，江小楼的身躯流云般飘落。她整个人缓缓匍匐在地，就好像一只失去爱侣的鸳鸯独自死去。
    那样安详和谐静谧，那样与世隔绝的疏离。
    江小楼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子里的情怀。
    谢连城目光微动，喃喃自语：“是莲衣之死。”
    飞天、长歌、云裳、莲衣皆是琅琊寺壁画中的四大美人，飞天叛逆绚烂，反弹琵琶；长歌轻盈典雅，水袖倾城；云裳飘逸洒脱，凌波微步；再加上最后一出风姿卓绝却凄艳至极的莲衣之死，讲述的是四位绝代佳人的独门舞蹈，也是她们光辉灿烂却又各具特色的一生。
    江小楼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极为逼真，须臾之间让众人尽观四位早已随风而逝的绝色美女，满足男人的全部幻想，何等风流，何等惬意！
    不知瞧过多少美人的卫公公，在看到过江小楼一舞后，居然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叹息着说道：“我没有话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能汇聚天下之美，能拥天下之妖。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精彩的表演，如此女子，岂可沦落风尘？”
    谢连城盯着江小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还痴痴抱着琵琶的王鹤喃喃自语：“拥有这一美人，岂非天下绝色尽在怀中！”
    众人这才猛然惊醒，赫然发现自己忘记鼓掌，一时热烈的掌声几乎将屋顶都掀翻了。
    恰在此时，二楼漆画着富贵海棠的包厢门突然打开，一紫衣男子漫步而出。此人玉面朱唇，风流可人，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那蛊惑的眼，薄薄的唇，勾人的笑，一轻瞥一浅笑，绝色得让人窒息，偏生华丽阴鸷的气质天下之间独一无二。
    他身上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情不自禁被吸引、被迷惑。那是芬芳的罂粟，那是淬毒的刀锋，那是销魂的靡靡之乐，不动声色之间夺人心魄。
    他只消一登场，便华丽耀目得让周围顿时惨淡失色。
    刹那之间，满堂赞叹戛然而止，寂静无比。
    江小楼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心头掀起滔天巨浪。哪怕天地崩裂，哪怕海水倒流，她也不会忘记此人。
    紫衣侯，萧冠雪。
    －－－－－－题外话－－－－－－
    编辑：我终于看透了你的本质，你就是个玛丽苏。
    小秦：我当然是玛丽苏，我还是金手指，尼玛我最喜欢一堆人为了女主要死要活的。
    编辑：是女主逼得别人要死要活吧→＿→
    第11章  庸脂俗粉

    萧冠雪的身上有一种邪恶的魅力，让人明知道眼前就是万丈深渊却还是心甘情愿的一头栽下去。
    他的外表高贵、优雅，微笑的时候总是能让你心头发软、身体发颤。但江小楼很清楚，他甜蜜的微笑下转动的永远是最最狠毒的念头。
    她不知道上天为何要创造出这样一个男人，有着如斯俊美的外貌，却生着恶毒至极的心肠，像毒蛇一样阴冷，狐狸一样狡猾，冰雪一样理智，这种人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萧冠雪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小楼。
    小楼面上的轻纱不知何时已经掉落了，露出了真容。他盯着江小楼的一双眼睛，轻轻说道：“看着——有些面善。”
    萧冠雪的语气很平淡，声音很柔很软，但如此温柔的声音却让江小楼心头攥成一团。
    屈辱，是她涌起的第一个感觉。
    他不记得她，是啊，他的府中不知多少国色天香的美人，在她的刻意掩饰之下，他不过将她当做寻常的礼物，还是从未多瞧一眼的礼物。但就算如此，他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她的兄长前去告状，下人来报，他只是随意地吩咐人处理掉。
    仅仅是三个字，就活生生抹杀了一条人命。
    眼前这个人，令她感到恐惧，甚至是毛骨悚然。
    过去的磨难带给她的深刻印记，牢牢刻在她的心头，不经意之间突然跳了出来。
    但人越是到了害怕的时候越是清醒，她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从前的事。
    有一次路过紫衣侯的宴会，她见到一头野鹿被绑在宴会厅中间的柱子上，健壮的护卫举着宽大的竹片在野鹿的背上拼命地猛力抽打，那野鹿不停地挣扎，脊背变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此时厨师手持尖刀上前，对准野鹿鲜血淋漓的脊背就是一刀刺下，手腕一提，活生生剜出一块肉来。野鹿痛得悲鸣不已，厨师却捧着血糊糊的鲜肉装入托盘预备当场烘烤。
    这残忍的做法叫烹鹿，脊背上的肉最少最难取，但如此取下的肉才是最嫩最鲜美的。
    在萧冠雪看来，美人与牲畜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取乐的玩具。
    江小楼微微一笑，垂下眸子：“侯爷莫要拿我取笑。”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萧冠雪看着对方那双如黑玛瑙一般透亮的眼睛，笑容慢慢收住，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伸出了手，轻轻抬起江小楼的下巴。
    那一只手就像一块冰冷的玉石，养尊处优，修长美丽，在她的下巴轻轻滑过：“你叫什么名字？”江小楼忍住心头翻滚的强烈憎恶，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桃夭。”
    萧冠雪修剪齐整的指甲轻轻陷入江小楼的皮肤，一阵尖锐的刺痛感让江小楼下意识地蹙起眉头，他满意地看着她，问道：“你不痛？”
    这样温柔的表情，这样清软的口吻，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审视什么一样。痛？当然痛！但江小楼不能畏惧，更不能呼痛，因为一开口便有人会发现，一怕痛，便会被人如同对待蝼蚁一般杀死。
    她记得他有一匹叫做透骨龙的爱马，身高体健，满身灵气，脑门有一块白色月芽状印迹，只要轻轻拍一下，它就会像飞起来一样奔跑，真正是一匹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良驹。萧冠雪也极为爱护这匹马，为它盖了豪华的马厩，吃的是千里之外运来的特殊粮草，从不允许任何人碰一下。然而在一次狩猎中，这匹透骨龙因为被猛虎惊吓而将他差点摔下马，回来之后他便下令将它处死。
    透骨龙极具灵性，居然前蹄跪倒，眼中泪流不止，无数幕僚清客前来说情，萧冠雪却只有一句话奉送。
    懦者弃之。
    江小楼知道，他杀爱马并非因为对方危及他的性命，而是他极端厌恶一切懦弱的人和事物。
    于是，她的笑容更深，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卖笑是我的本分，所以桃夭不能痛。”
    萧冠雪似是颇感意外，笑意却更浓了：“你说得对，方才你若是落泪，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萧冠雪杀人不需要理由，哪怕是让他不高兴，江小楼也得死。
    “多谢侯爷手下留情。”江小楼声音软和，心头却是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有一天你会发现，留下我的性命，是你这辈子做的最错的决定。萧冠雪收回自己的手，对左右笑着道：“如此看来，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庸脂俗粉。”
    金玉一直在旁边瞧着，此刻脸色微微一变。
    江小楼丝毫不生气，脸上更无半点尴尬之意，反倒笑容可掬地道：“是，多谢侯爷褒奖。”
    萧冠雪刚才离得远还瞧得不甚真切，此刻距离她这样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此女荡人心魂一般的美。虽然只是略施朱粉，却更显得眉如墨画，面如清荷，俯仰之间，眉眼全是风情。刚才表演的那孪生姐妹花也是同样的美人如玉、娇俏可人，但与她这样肆无忌惮的清艳一比，原本还各有千秋的美立即被压的无影无踪了——
    萧冠雪挑起眉，突然笑了，在一瞬间明白为什么桃夭如此受到追捧。
    如此娇媚温顺的神态，如此小巧精致的面孔。谁说魅惑人心的女子一定要形容妖冶？分明长着一张如此清丽的脸孔，一双眼睛却是刻入骨髓的妖娆。清纯的模样，如同一抹淡淡的素色青莲，生生逼退了万紫千红。
    更重要的是，被人形容成庸脂俗粉都不生气，还能笑得这样温温柔柔、美丽无辜，若非心计过人就是别有居心，又或…两者兼而有之。萧冠雪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地道：“倒是颇有意思。”
    说完，他自顾自地走了出去，身后跟着的护卫连忙跟上离去。
    直到他走后良久，大厅里才炸了锅。
    “哎，这样的姑娘也叫庸脂俗粉，紫衣侯也太”
    “嘘，小心隔墙有耳！”
    大厅里人们议论纷纷，却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见。
    江小楼远瞧着紫衣侯的背影，挑起轻柔的笑意，蚀骨般的柔媚，恰好掩饰了眼底那一抹冰凉。刚才一直噤若寒蝉的金玉这才欢天喜地走过来，连声道：“哎呀，我的好桃夭，侯爷这是喜欢你呢！”
    她看透世情人心，显然发现紫衣侯对江小楼有了三分兴致。
    江小楼转过头来，已经换了清浅的笑容：“金玉姐，我累了，先回去歇息。”
    金玉还来不及阻拦，江小楼就已经轻飘飘地走了。见状，大厅里突然闹腾起来。
    “桃夭姑娘怎么走了！”
    “对啊，桃夭姑娘不表演了，也该给咱们大伙儿敬杯酒啊！”
    金玉忙着安抚喧嚣的宾客们，而另外一侧的楼梯上，谢连城轻轻蹙起眉头，这个叫做桃夭的女子为何如此眼熟？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而他身后的怀安分明已经认出了桃夭便是那一晚救下的女子，却碍于有客在场不便提醒，生生憋得小脸通红。
    卫公公感叹道：“咱家自诩见多识广，这等有才有貌又有心思的姑娘并不多见，可惜，可惜了。”
    谢连城当然知道卫公公在说什么，如此佳人本该被千娇百媚地藏于金屋，谁知竟然沦落至此，如何不可惜呢？
    江小楼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挽月楼，她站在二楼的窗户前向下望去。
    那是一顶八人大轿，轿子上镶金嵌玉，远远望过去都是珠光宝气。可这并非重点，真正的重点是轿子由八个年轻美貌的少女抬着，一个个身高胖瘦酷似，就连样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个个腰肢如柳，乌发如云，面如凝脂，眼眸含情，虽然抬着轿子，走起路来却轻飘飘的，像是一朵朵翠绿的云，从繁华绮丽的睡梦里飘过去一般。轿子的后面则跟着黑色大髦的护卫数十人，他们悄无声息地跟在轿子后头，仿若漆黑的蝎子群，默然却又阴森，与前头的鲜明翠绿形成了强烈对比。
    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消失在黑暗中，小蝶喃喃道：“这…这是”
    江小楼微微一笑道：“紫衣侯就喜欢这样的排场。”
    暗夜里，她这一字字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种念诗唱曲的妩媚，别有韵味。
    小蝶正要说什么，却见到江小楼侧脸微微闪过一丝幽淡光泽，笑容稀松平常，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江小楼同样如释重负，她在羽翼未丰之时竟然引起紫衣侯的注意，今晚的刺激，实在太大！
    －－－－－－题外话－－－－－－
    谢谢glx786513722、吕奶奶、yuanyuanxue等诸位童鞋的钻石和打赏，客串的童鞋会挨个出来，不要捉急，只是客串童鞋的生命财产安全没有保障，看我诚恳善良的大眼睛（⊙o⊙）

    第12章  故人见面

    经过这一晚，国色天香楼的桃夭以擅长舞蹈、绝艳倾城而闻名京城，更出乎金玉意料的是，杨阁老对桃夭的兰花图格外欣赏，每逢文会便特意拿出来请人品鉴，能得到杨阁老青睐的人自然非同凡响，一时之间无数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特地来求画，只可惜江小楼推说手伤为愈，不肯轻易作画，真正流传出去的也只有杨阁老手上那一幅而已。
    这一日，刘御史府的三少爷刘耀笑眯眯地陪着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进了门。金玉不禁笑着贴了上去：“刘三少许久不来，今日怎么得空了？不知您身边这一位是”
    秦甜儿没来得及躲开，只感觉到一具温热丰满的人体贴在自己身上直发烫，一时勃然大怒：“滚开！”
    金玉被一把推开，赫然吃了一惊。她是何等精乖的人物，眼睛一瞥便见对方耳朵上有个小小的孔，当即笑容不减：“刘三少，这地方可不是他这等人来的。”
    刘耀哈哈一笑：“秦公子正是今儿主客，难道生意上门了还往外推不成！”
    金玉微昂起下巴，不再理会旁边的人，只顾贴上刘耀，故意满不是滋味的怨声道：“瞧您说的，客人既然上门来哪里有往外推的道理，姑娘们可都盼着刘公子来，要不是您御史府的门第太高，早派人上门去请”说着，人已经拽着刘耀往大厅走去。
    秦甜儿被独自丢下，一张小脸登时僵住，原地急的跺脚：“刘耀，你敢落下我！”
    刘耀回过头来，连忙推开金玉来哄她：“哪里敢哟，今天你才是贵客！金玉，还不快去准备个上等雅座！”他一边说，心里一边嘀咕起来：若是把这丫头丢在这里，回头还不得被大姐撕了耳朵！
    秦甜儿这才欢喜起来，两人相携着一同进去了。后头原本跟着的四个平常装束的壮汉只隔着三步的距离，隐隐的保护着他们两人。金玉回头瞧了一眼，这四人相貌都还平常，可是个个体格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威，显然是武功高强的护卫。
    雅座门口一位相貌娇俏的婢女上来替两人脱去披风，两人在桌前坐下，婢女们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往来，不一刻就摆上了佳肴美酒。秦甜儿蹙了蹙眉，斜眼看着刘耀：“难怪嫂嫂总说你不学无术，瞧你对这里熟门熟路，显然是常来了！”
    刘耀原本就生得十分俊俏，在美人堆里头向来很吃得开，当下摸了摸鼻子笑了：“这个么…甜儿就不懂了。国色天香是京城最出名的风月楼，虽为风月场所却是清雅的很，刚才上楼的时候你没瞧见么，大多数人都在这里谈生意看演出，是个风流而不下流的地方呀！要不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将你带到这里来。不过你回去后可别告诉我大姐，否则她非活剥了我的皮不可！”
    刘耀口中的大姐，便是刘御史的嫡长女刘嫣，如今的六品翰林院修撰秦思的夫人。翰林素有储相之名，十分接近皇帝，升迁的机会比同榜者快，能够得到这样的职司而非是被外派，足可见岳家得力的好处。
    秦甜儿撅起了嘴巴，大眼睛更显得娇俏可人：“少来这一套，不是说最近有个名噪京城的桃夭姑娘么，怎么还不出来？”
    话刚说完，就看见刘耀的目光一下子凝注了，秦甜儿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楼下的台子上，一个美丽女子款款走出来，清丽的面上淡淡施了粉黛，晶莹白嫩的肌肤带着浅浅的红晕，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横波流转之间动人心魄。
    刘耀慢慢站了起来，面上大为震惊：“竟然是她”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却看见刚才还稳如泰山的秦甜儿一阵风似地刮了出去。
    “甜儿！”刘耀心中叫了一声糟糕，连忙追了出去。
    江小楼刚刚出来便引起一阵骚动，还未开口便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呼喝：“江小楼！”
    在这国色天香楼，人人都叫她一声桃夭姑娘，乍听闻这三个字，江小楼的眉头一皱，不由远远望去，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少年蹬蹬瞪跑了下来。
    少年杏眼桃腮，一双妩媚的大眼睛含着薄薄怒气。
    江小楼眯起眼睛，一时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秦甜儿看她模样，不知哪来的火气，猛然间暴怒一般把旁边桌子上的酒杯夺过来，呼啸着就朝江小楼扔了过去。
    小蝶一声惊叫，江小楼却轻轻侧身，那酒杯瞬间扑了个空落在地上，琥珀色的液体倾倒而出，顿时惊了满堂宾客。
    秦甜儿还要发怒，刘耀连忙追下了楼，一把拉住秦甜儿：“甜儿，别惹事！”他穿着绯色袍子，玉冠束发，肤色十分白皙，五官更是俊秀非常，一身打扮富贵之极。
    江小楼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酒杯，微微一笑：“许久不见，秦小姐可还安好？”
    金玉闻声赶来，见状收住了脚步，而原本预备干涉的其他客人听到这里都是一惊，这三个人显然是认识的，不但认识，似乎还渊源颇深。
    秦甜儿眼里流露出毫不遮掩的鄙夷与厌恶，她满是讥讽地看着对方：“江小楼，好端端的一个千金小姐到这里来抛头露面，秦家的门风真要被你败坏了！”
    江小楼看了看她，眼底波澜不兴：“秦小姐多虑，我和秦家如今毫无瓜葛，要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何谈败坏你秦府门风？”
    秦甜儿娇俏面孔上的鄙薄之色更加深重，她没想到素来温柔忍让的江小楼竟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一时被噎了噎，却又实在难掩怒气：“亏你还沾沾自喜，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我就多劝你一句，与其倚楼卖笑还不如立时死了，省得丢人现眼！”
    这话可真够恶毒。
    江小楼却只是笑笑站在那里，笑容里云淡风轻：“这世道果真变了，从前秦小姐身上穿着碧云丝，平日喝着极品燕，享受着我的十万两嫁妆，用钱的时候就好姐姐好姐姐的叫着，一回头就翻脸叫人去死。你这样的人都不觉得羞愤欲死，我又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听到这话，大堂里的宾客们一时哄堂大笑。众人只知道这位桃夭姑娘曾经也是好人家的小姐，却不料和新贵秦府还有这等纠葛。
    秦甜儿愕然，被众人一笑，一张粉脸瞬间涨得通红，指着江小楼手指颤抖：“你…你…你”
    江小楼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秦小姐，你父母花言巧语骗我老父信任，步步为营诈我十万雪花银；你那饱读诗书的大哥为了追求荣华退婚，又为了仕途高升而出卖我；你我本是多年好友，却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帮着你大嫂百般欺凌虐待。秦家这一门寡廉鲜耻的人都还好端端活着，我又为何要死？刘公子，你说是不是？”
    秦甜儿没想到江小楼毫不在乎地全都捅了出来，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刘耀一愣，一张白玉似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江小楼笑容更深，秦甜儿固然是个口蜜腹剑、翻脸无情的东西，至于你刘耀——若非你为秦思牵线搭桥，教唆他将我送给紫衣侯，我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金玉看情形不对，连忙上来打圆场：“刘公子，我家桃夭脾气不好，您可千万别见怪！楼上请，我给您赔不是！”说得冠冕堂皇，面上却无多少惶恐，刘耀不是杨阁老，她国色天香楼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请什么请，似这等腌臜地方，我是一刻都呆不下去！”秦甜儿一把甩开刘耀，快步往外走，在走过江小楼身侧的时候，趁其不备正预备狠狠的一个耳光抽甩过去，江小楼轻巧的一个退步，一把扼住秦甜儿的手腕。
    秦甜儿怒道：“你敢怎么样？”
    打人是一种艺术，打得鲜血淋漓不叫伤，打得痛不欲生才叫苦。众目睽睽之下她这个苦主得演到底，这一笔账要先记着，江小楼勾起嘴唇，轻轻放了手。
    秦甜儿尴尬地收回了手，原本想要让身后护卫为自己出头，可转眼一瞧满堂宾客都虎视眈眈的瞧着，知道今天要是闹大了怕是会损坏自家名声，不由忍下怒气，极其不屑用鼻子“哼”了一声：“等着瞧！”随即便带着护卫扬长而去。
    刘耀正待跟着离去，金玉笑着拉住他：“刘公子，当真不喝一杯酒再走？”
    刘耀回头看了一眼，却瞧见烛火之下江小楼正含笑望着他，眼底不见愤怒却是盈盈如水，登时心头一跳，鬼使神差一般地：“好，不过桃夭姑娘可得敬我一杯酒！”
    刘耀是纨绔中的纨绔，表面风流却是坏到了骨子里，他这一句话，明摆着不怀好意！
    上楼之前，金玉盯着江小楼，郑重提醒：“他毕竟是刘御史的儿子，你可不要闹我的场！”
    江小楼脚步一顿，似笑非笑：“金玉姐这是什么话？”
    金玉冷笑：“我不是糊涂人，从你第一天进国色天香楼，旁人不知道你是什么底细，我却是再清楚不过的。我知道你和那些人都有仇，但我这里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你好好替我赚钱也就罢了，如果想要借机会报仇，我只有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些人谁都不是好惹的，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丫头可得小心了！”
    江小楼闻言却是轻笑起来：“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在国色天香楼里跟人正面起冲突，更加不会连累你，但”
    金玉眉头一皱：“但是什么？”
    江小楼一双潋滟的眸子生生带出锋芒：“若是跟国色天香楼无关呢——”
    金玉嘴巴轻轻一掀，露出一丝笑容：“只要跟国色天香楼无关，你要杀人放火我都管不着。不过，你不是笨人，也应该好好掂量着对方的身家背景，凡事要想想后果，一个弄不好尸骨无存都是有的。这可是天子脚下”
    江小楼定定望着金玉：“天子脚下又如何？”
    金玉被她那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望着，心里一突，声音却刻薄：“我是提醒你，所谓天子脚下，你这样身份低贱的人哪怕有满腹委屈也没处告状，相反，若是里头那位刘公子少了一根寒毛，你可就没命在了！”
    江小楼并不如金玉所想的那般生气，只是神色如水：“谁说我要杀他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份又是如此低贱，如何才能杀得了一个出身显赫的贵公子？金玉姐未免太高看我了。”
    金玉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缓和了语气：“那就好，随着我进去敬一杯酒，这就一笑泯恩仇吧！”
    一笑泯恩仇？江小楼唇畔勾了起来。
    因为这些人，她受尽了天下人的白眼和欺凌，被人装进棺材九死一生，现在对方居然轻飘飘的一句一笑泯恩仇就想要抹平一切。
    不，绝不！她江小楼这一辈子决不原谅任何伤害过她的人，也不企求任何人的帮助。
    忍、等、狠，这就是江小楼反复告诉自己的要诀。
    她要等多久，才会有出头的机会？
    没人知道。
    但她会等，能等，必须等！而且她知道，这一天马上就要来了！
    －－－－－－题外话－－－－－－
    觉得情节发展慢的孩纸可以过两三天来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3章  美人有毒

    刘耀坐在雅室内，倨傲地看着江小楼。不可否认，他聪明好学，头脑灵活，但从小生长在绮罗丛中，目空一切，很少听人劝告，唯一畏惧的便是他那一位嫁入秦家的长姐。
    刘耀上上下下打量着江小楼，神情带着一丝不可掩饰的欣赏：“从前在府中就知道你是个美人，却不想竟然有这等风情。听说你进了紫衣侯府却不得宠爱被赐给裴将军，谁能料到那裴宣竟然是个榆木疙蛋，竟舍得将你送到这种地方来，啧啧！”
    早在他们初次见面，刘耀就讶异地发现他那位俊美儒雅的姐夫竟然还有一位这样美貌脱俗的未婚妻。
    的确，江小楼美貌，温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江家不过区区商户，她又无依无靠，如何敌得过出身御史府的刘嫣。在高贵典雅的刘嫣嫁入秦府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处理这位前未婚妻。纵然江小楼几次求去，刘嫣都不放心，需知道放江小楼出府容易，彻底断绝了丈夫想要左拥右抱的心思太难。后来刘嫣找上了有几分小聪明的弟弟刘耀，让他去了结这件事。刘耀微微一笑，拍着胸脯向刘嫣保证，不出三个月就让秦思心甘情愿将此女送出府去，而且，绝无后患。
    他的确有办法，而且十分了解秦思，不过一句“如斯美貌，怎不好攀附一棵大树”就让秦思转换了想法，所以才有江小楼入侯府。
    此刻，他的语气轻佻、鄙薄，却难掩眼底的惊艳与垂涎。
    江小楼对他微微一笑，声音婉转：“刘公子谬赞，桃夭兜兜转转了一圈，才发现此处倒也是个安身之所。”
    此时金玉上来，笑盈盈地推了一杯酒过来：“既然两位都是旧识，看在我金玉的份上，就此和好吧！”
    江小楼并不推辞，纤纤玉手果真接了那杯酒。
    刘耀盯着对方，细细品味着桃夭二字，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高挑的眉梢满满都是得意。他举起酒杯：“金玉，可否让我们故人单独相处？”
    金玉看了小楼一眼，似有踌躇：“这——”
    江小楼神色如常，语气轻柔：“金玉姐，我和刘公子只是叙叙旧罢了，很快就会出去接着表演。”
    金玉放了心，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刘耀很感兴趣的看着她，不知道在府中素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江小楼如今笑颜以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的长姐刘嫣夺她姻缘，害她沦落至此，她岂会不怨恨？
    再次见面，他以为会是剑拔弩张，却不料她神色平静，甚至还听从金玉的话来敬酒。
    这只有一个可能，她在寻找机会报复。可惜——她终究找错了人，他可不是那等被女人一哄就不知东南西北的傻子…刘耀大刀阔斧地坐在那里，等着看江小楼示好。
    不料江小楼静悄悄地坐着，半晌，毫无动静。
    既不剑拔弩张地喊着要报仇，也不处心积虑的接近施展美人计，就这么像是木头一般坐着，怎能打动他？
    刘耀困惑地看着对方，但很快，他的困惑被惊讶所取代。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睛里竟然有泪水在打晃，一圈两圈却一直不肯垂下来。
    他以为她会假意亲近借机报仇，却不料竟然是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
    江小楼也不瞧他，只是垂头，幽幽地道：“直到今日，我对你姐姐刘嫣的怨恨也从未消过。”
    刘耀望着她，一时有点醒不过神，却听她继续说道：“秦思本就是无情无义之辈，全然忘记我江家对他的诸般好处，一心想着飞黄腾达抛弃青梅，这等人我绝不留恋，他与你姐姐成亲后我多次想要离去，你姐姐却命人将我看管着。当年秦家落难的时候，我拿出父亲留给我的十万两嫁妆倾囊相助，因为我的帮助，秦家人才能生活在华丽舒适的宅子里。可一转眼，我却被你姐姐从干净温暖的绣楼赶到狭窄寒冷的小院，她知道我能歌善舞，便逼着我赤足走进琴室，替她擦洗古琴，调试琴音，甚至在她和秦思吃饱喝足的时候逼我如同低贱的歌女一般献艺。到了晚上，她甚至逼着我去杂役房，担水、劈柴、跑腿，像用牲口一样催个不停，只要我失误半点，便会挨打受骂。”
    刘耀惊奇极了，这个楚楚可人的江小楼，娓娓述说的江小楼，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动人。
    她的情绪并不如何愤怒，但眼底那份哀戚，语气里那份悲凉，不动声色之间已经将人心击溃。
    平心而论，刘耀并不为过去所做的一切后悔，有些人天生就是要给人践踏的，谁让她出身比不上刘嫣呢？但或许是江小楼太过美貌，声音太过温柔，语气又太过哀戚，竟然令得他一时生出怜惜之心。
    江小楼眉梢眼角全然都是风情，却是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暗地里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悄无声息地审视着对方。若要让刘耀相信她全无恨意那是不可能的，他不但不蠢，相反还很有几分聪明，所以她的行为必须拿捏好分寸。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江小楼顿了顿，叹口气：“他们如何对待我并不要紧，为何连我的乳娘都不肯放过？我从小就没有母亲，是乳娘将我带大，在我心中便和亲生母亲一般无二。她年纪大了，却被打发到洗衣房，寒冬腊月竟然要浆洗你姐姐的贴身衣物。你可知道，每当我望见乳娘花白的鬓角、伛偻的腰背、红肿的手指，内心有多痛？你那高贵的姐姐每天换下的各色衣饰数不胜数，丝绸、锦缎、罗裳、绣襦、披肩、裘衣、大髦…整个院子里都晾晒着这些令人目驰神迷的衣衫，可谁会怜惜我乳娘身体虚弱，年纪老迈？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只是帮着我逃跑而已，你的姐姐姐夫就将她活生生杖毙，全然不顾我哭出了血泪，难道人心真就如此狠么？”
    刘耀目瞪口呆，这些事情他的确耳闻目睹，却从未放在心上，姐姐要如何对待情敌都是理所当然，更何况当年他也曾觊觎小楼美貌，百般示好却都被她严词拒绝，如今这美人儿却像是变了个人，一举手一投足几乎能把人的灵魂都勾走。
    那些个警惕，那些个防备，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了。
    江小楼抬眼看他，轻声地说：“我的生活就被秦家和你那个善妒的姐姐给毁了，你说我怎能不怨怼呢？”
    刘耀看着她，实在非常心动，有些后悔。
    “我姐姐也太好妒了些，你毕竟曾经是姐夫的未婚妻，又多次请求离去，从不曾有破坏他们之心，她却无论如何都容不下你，唉，我也该多劝劝她的。”
    刘耀鬼使神差一般地说着，天晓得江小楼这个木头美人想通了之后竟然有这等风情，早知如此他何至于劝说秦思将她送入侯府，早已想方设法占为己有了。
    他虽然是个颇有心计的纨绔，但到底不够定力，江小楼如此温柔婉转的怨怼，如同流水般无孔不入，竟然将他自以为无坚不摧的心肠给打动了。
    他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瞧见那一双盈盈眼波在脑海里头晃动。
    －－－－－－题外话－－－－－－
    小秦：昨天晚上看了一眼，惊觉自己上强推了，那四个字的文名甚为碍眼！
    编辑：你没发现在一堆名字里，这四个字是多么的超凡脱俗吗！
    小秦：（⊙o⊙）…

    第14章  风流纨绔

    江小楼楚楚可怜地看了对方一眼，声音婉柔：“我原本只想要好生过一辈子，你却教唆着秦思将我送入紫衣侯府，你的心肠怎么这样狠。”
    “这笔账你也不能全记在我头上，我以为送你去侯府享福，哪里想到后来那些，是不是？”刘耀下意识地问道。
    江小楼望着他不语，眼光复杂，神态楚楚。
    刘耀被勾得心痒痒的，站起身就要来握她的手，正预备搂着人好生安慰一番，谁知江小楼突然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格外疏离：“外面还有很多客人在等我，刘公子，慢走不送。”说完竟然决绝转头离去。
    等到那一抹裙角消失在门边，刘耀心里头如同一盆滚油走过后又是一盆冰水，翻来覆去颠来倒去的后悔自己动作不够快，错失了大好机会。
    经过头天晚上那件事，金玉原本以为刘耀不会再来，但她没有想到江小楼敬酒一杯后，刘耀就像是被勾走了魂魄，三天两头都要来国色天香楼。
    可惜他再没能再单独见到人，因为想要见这位桃夭姑娘的人太多太多了，尤其是韦伯侯府的公子沈长安、骠骑将军府少将军王鹤和户部尚书府公子吴子都，三人一直盯得很紧，千金捧来只奢望能博美人一笑，他们都没机会一亲芳泽，哪里肯让其他人靠近。
    这日午后，刘耀带着随从到了国色天香楼，一听说桃夭姑娘不在顿时变了脸，压不住心里头憋了几天的火气，一时大声叫嚷起来：“江小楼你再不出来，我就掀翻了这国色天香楼！”
    婢女连忙上去阻拦，刘耀一把甩开她，竟是蹬蹬瞪大步上楼，想也不想一脚踹开了一间雅室的门。见里头一个正搂着美人轻怜密爱的中年文士吓了一大跳，他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二话不说又去踹下一间的门。跟在后头的婢女来不及阻拦，面色不觉大变，慌忙追上前去阻拦。
    “刘公子！”
    赶在刘耀一脚踹翻第三间雅室之前，一旁窜出来的国色天香楼护院动作敏捷，一把将人从后架住了，及时赶到的金玉大声道：“刘公子，这是国色天香楼，不是你御史府！”
    刘耀扬眉看着金玉：“那又怎样！”
    金玉冷冷望着他：“不怎么样，我这里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想到国色天香楼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刘耀勉强压住气：“我只要见到桃夭姑娘！你叫她出来见我，这里弄坏的东西我照价赔偿！”
    金玉缓缓舒了一口气：“桃夭被沈公子邀去赏花了，这会儿可不在楼里头，您要闹要跳，我也变不出一个桃夭来！”
    刘耀脑海里总是回想起江小楼那似嗔非嗔的话，尤其那一双眼睛总在他的梦里头转，使得他抓耳挠腮非要把人弄到手不可，此刻闻言不由一愣：“赏花，哪里赏花？”
    金玉眼珠子转了转，笑道：“琅琊寺后山的花园，刘公”还不待她说完，就瞧见刘耀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金玉身边最得力的吕妈妈凑上来，试探着道：“主子，您是不是太纵着那个丫头了，万一她惹出祸来”
    金玉冷冷地看她一眼：“只要她乖乖地给我赚钱，其他的我就当瞧不着，横竖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办不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你让小蝶盯紧了，不许出半点纰漏！”
    吕妈妈眼底划过一丝阴狠，面上却笑嘻嘻地：“是，奴婢一定照办！”
    琅琊寺后山有一条百年溪水，沿岸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加上临波照影的小山，重峦叠翠，叫人不由心旷神怡起来。草地上十几个穿着各色便服的年轻贵公子席地而坐，树下铺着大大的毯子，数名年轻美貌的歌姬正在逗趣，当中一人合着琵琶的曲调唱得悠长：“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好一派风流富贵景象。
    刘耀一眼望去，座中穿一身鲜亮鹅黄、十分骚包的是韦伯侯家的公子沈长安，执着扇子的白衣公子笑得和蔼亲切，是户部尚书府吴子都，还有一个紧紧坐在江小楼身畔，英俊面上带着笑容，却是骠骑将军府少将军王鹤。
    刘耀心头不悦，快步走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桃夭姑娘，我可是三番四次上门找你，缘何都闭门不见？”
    江小楼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微微冲他颔首，那般漫不经心：“真是抱歉，许是刘公子来的不太凑巧。”
    之前楚楚可怜，转眼不冷不热，这女人分明故意吊他胃口！刘耀压抑了几天的怒火一下子腾地燃起，冷哼一声就要上前掳人，谁知沈长安一把将他的手隔开，面上尽是盛气：“小爷邀了桃夭姑娘半个月才能得她赏光，你又是从哪里滚出来的，跑到这里来煞风景！”
    眼看那手指就要伸到自己鼻子上来，刘耀勃然大怒：“我和桃夭可是旧识！”
    “有什么旧识新识，难道桃夭姑娘还会对你另眼相看！”吴子都面目姣好如同俊俏少女，此刻不阴不阳地打断了刘耀的言语。
    “跟这个小子多什么嘴，敢对桃夭姑娘无礼，以为老子是御史就了不起啊！”浓眉大眼、体格健壮的王鹤素来脾气暴躁，一身锦绣衣裳也绷不住教武场练出来的肌肉，此刻横眉竖目的模样冲上来就要挥拳头。
    这三个人刺啦一下子围过来，刘耀看了他们一眼，紧跟着喉头微动，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他哪里不知道这三个人都是纨绔子弟，一个他倒是不怕，三个一起来怕是御史府也难以摆得平。思忖着这些，他却只是冷哼一声，讽刺道：“王公子忘记上回你父亲用马鞭绑着你游街的事儿了，预备着因为争风吃醋再来一回吗？”
    王鹤上回因为喝酒闹事，被骠骑将军王充揍个半死，此事素来是他软肋，听人一下子当着桃夭的面上捅出来，顿时眼睛变得血红，刚要一拳头勾上来，却被吴子都一把架住。吴子都挡在王鹤跟前，阴沉着脸，盯着刘耀：“好小子，胆儿肥了！”
    刘耀不看虎视眈眈的三人，只转头盯着江小楼，眼光里阴晴不定。
    江小楼冷然抬眸，扬脸勾起潋谲笑容，惊心动魄的美丽，只是笑笑：“刘公子，今天沈公子邀请我来是赏宝的，不妨坐下一起欣赏？”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只因带了一分笑，那眉眼立刻褪去了冷淡，露出一些清雅的妩媚来，直叫众人看直了眼。
    王鹤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如踩在云里雾里，身子轻飘，眼前只余下她的笑容，心头万朵鲜花盛放，开心得无法形容。他咧嘴一笑，笑得很无赖，眼神却很犀利：“好！好！那刘公子坐下和咱们一块儿欣赏吧！”
    他这样说着，立刻一巴掌拍在刘耀肩膀上，硬生生将刘耀拍得趔趄两步跌坐在地。
    王鹤哈哈大笑，沈长安顺手将旁边一位歌姬推到刘耀跟前：“去，陪陪刘公子！”语气十分亲热，只是笑容颇具威胁，气势咄咄！
    旁人望去，只觉他们之间气氛诡异，大为不妙，一时警惕望过来。
    只有江小楼，唇角微微翘起，便是不言不语，也是笑笑的样子。
    －－－－－－题外话－－－－－－
    编辑：我觉得我的性命保住了
    小秦：是的，因为刘渣渣的出现，你能多活两三天编辑：（‵′）
    吕妈妈，表着急，后头你有戏哦

    第15章  疯狂之举

    歌姬立刻倾身过来，乖巧地坐在刘耀身畔。看见刘耀满面强压的怒气，她却有意无意地凑近了些许，胸口那大片雪白滑腻有意在他手肘上一抹。
    刘耀低头一瞧，歌姬脸上新扑了香粉，姿容秀丽，若往日里他还有几分兴致，可一眼看到对面江小楼锦衣美服，言笑晏晏自成优雅风骨。
    有她在场，其余人都成了草鸡。
    他一把推开那歌姬，端起酒杯走到江小楼面前，正要说话却不想被王鹤故意猛力一肘子打翻，酒水顿时淋湿了前襟。他端着一只空杯站在众人面前，好不狼狈。
    江小楼见状并不多言，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递给他。刘耀意外，瞧见那雪白手指端着酒杯过来，原本要推拒，竟鬼使神差地收下，等酒入肚才想起这酒杯江小楼刚才已经用过，隐隐有异香入鼻。他心头突突跳了两下，偷眼看去，那人却没有一丝异样，依然是出尘绝俗的模样。
    王鹤看到这一幕，顿时表情古怪，似愤怒又像懊悔，恨恨剜了他两眼才算罢休。
    刘耀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座位，火气居然神奇地浇灭了。
    “这盆兰花是我寻到的稀世珍品，此次特意带来送给桃夭姑娘作为礼物。”沈长安吩咐人将兰花抬了出来。
    兰花只有五、六朵白色小花，婀娜多姿，墨绿的叶好似一掐就会挤出水来，嫩的弱不禁风，一片片迎风而长，叫人心动不已。一阵风吹过，众人只闻见这兰花发出阵阵花香，香中带着一种冷沁，让人闻到便觉得精神一振。
    “果然是一盆极品墨兰！”江小楼轻轻笑了笑，“如此，便多谢沈公子了。”
    沈长安知道江小楼擅长绘兰，为讨美人欢心千方百计才花重金寻来了这盆兰，此刻听到这里顿时眉开眼笑。
    王鹤不甘示弱，拍了拍手，健壮护卫立刻抬了两只巨大的箱子出来，王鹤笑道：“桃夭姑娘平日在楼里憋闷得很，这一次我放点新鲜玩意儿给你取乐！”
    他这样说着，亲自上前打开了其中一只箱子，众人不由都伸长了脖子望过去。
    这一箱子装的竟然全是真银打造的不倒翁！
    王鹤挽起袖子取出不倒翁放在水里，不倒翁立刻顺着溪水，一边往下流一边带出阵阵的漩涡。王鹤瞧见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难掩得意道：“桃夭姑娘，好玩吗？”
    江小楼顺着众人目光望过去，不由轻轻挑起眉头。
    吴子都满脸笑容解释道：“为了讨你开心，他把长门里所有银匠都请来了，吩咐他们日夜赶工，整整花了两千两银子才做出一百个不倒翁来！”
    这时候，小溪里飘满了不倒翁，一个接着一个，到了关节处连溪流都堵塞了，有歌姬惊叫着从溪边跑回来，却是被溢出来的溪水湿了罗裙。
    江小楼望着这群争先恐后讨好她的公子哥，清凛凛的眼眸闪亮：“这个玩法真是很新奇。”她这样说着，竟然主动走到小溪边儿上，掬起一抔清水洒在不倒翁上，不倒翁顿时摇摇晃晃打起了圈儿。旁边人看得有趣，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王鹤看着她出了神，好半天才回转过来：“桃夭小姐是真的高兴吗？”
    江小楼瞧见他惶恐不安如同稚子，扑哧笑起来：“傻子，你这样讨我高兴，我当然是真的开心”
    一句傻子，好似心爱女子的娇嗔，王鹤不好意思咧嘴跟着笑，回神时，才觉得心尖被那寥寥一笑缠绕，越发勒紧。
    沈长安推了吴子都一把，低语道：“王鹤从前追求的女子多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认真啊！”
    吴子都摸了摸下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一棵芝兰玉树，把别家园子的风流都比下去了，难怪他这么倾心。”这些公子哥本都是风流场中的常客，年纪相仿又喜结伴寻欢，感情也素来不错，因此说话并无顾忌。
    他们远远望去，只觉得江小楼目光清幽，静静端坐着犹如仙人一般，然而一笑起来便生出万分风情，吴子都不由心想：国色天香这等污秽地，竟能生出这样凤凰般的人物来，着实令人惊异。
    江小楼明显的亲昵令众人对王鹤极为艳羡，这位桃夭小姐自从来到国色天香楼，三天出场一次，仅仅是跳舞弹曲而已，若非相熟的客人从不曾陪着喝酒饮宴，时至今日她也依旧是个清倌儿，各方虎视眈眈的一时却都僵持不下，谁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如今成了赌局的热门话题。
    刘耀瞧着越发不耐烦，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王长安斜眼瞧他：“怎么，刘公子也有礼物送上吗？”
    所有人都向刘耀望过来，那眼神似鄙薄似看戏，全都热闹得不得了，江小楼却是毫无挤兑的意思，只是垂首撩拨着那不倒翁玩耍，仿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潮汹涌。
    吴子都朗声笑道：“只怕刘公子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准备吧！”说完，他的嘴角就勾了起来，十足一个醉卧花丛的纨绔浪荡子。
    刘耀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饶是他脸皮再厚，也要被众人挤兑的无地自容。站在原地思虑良久，他突然冷冷一笑，扬声道：“谁说我不曾带礼物来，桃夭小姐，你可好生看清楚了！”说完，他向身边长随低语了几句，那长随吃了一惊：“少爷，这可使不得！”
    刘耀眼睁睁看着吴子都等人看好戏的神情，面上依旧带着笑，神色却已经带出三分恼怒：“立刻去办！”
    长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得依言去了。
    众人就坐在那里谈天说地，王鹤原本性情粗豪，此刻也学了轻柔蜜语的笑模样，挑拣了京城的笑谈来讨好江小楼。小楼看着远处美景，耳边间或有溪水的淙淙响声和着王鹤的烂笑话，她只是低头，轻笑，手中的酒杯掩不住一双若有所思的眼。
    王鹤说得开心，沈长安最捧场，硬是笑喷了一地的酒。吴子都摇着扇子坐在一边，脸上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斯文笑容。
    微甜的酒液带着寒气一直凉到心底，江小楼只是轻轻舒展了一下腰。那一日从棺材里爬出来，大夫说过她五脏六腑都被打得几乎移位，能活下来就是奇迹。最近练习舞蹈过勤，那疼几乎是一分一分痛进了骨子里，仿佛有人持着细长银针一针一阵密密地刺来，但她只是勾起了嘴角，眉眼弯弯。
    原本的献宝会变成了赛宝会，用墨典雅的名家山水图，温润细腻的白玉如意，描金刻凤的琉璃宝瓶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比，比不过就眼也不眨的摔了，富贵公子丝毫也不曾将这些放在心上，何等风流快活的日子。
    刘耀一改刚才暴怒模样，坐在那里安然等待，沈长安一刺再刺，都刺探不出究竟，索性丢了他在一边不去理会。
    很快，众人只见到八个护卫挑着四只黑漆木大箱子过来。
    沈长安好奇，挑起眉：“装的什么？”
    刘耀难掩眼底得意道：“能是什么，等着瞧吧！”说完，他站起身，吩咐护卫们将箱子抬去琅琊寺的尖塔。
    沈长安撇了撇嘴：“故弄玄虚！”
    吴子都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我看倒是未必！”
    刘耀亲自带着人去了，众人照样玩乐，没有人特别在意。
    过了一会儿，天上似乎有什么落下来，一个歌姬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拂，仔细一瞧竟然尖叫起来：“啊，老天爷，天上下金雨啦！”
    这一嗓子喊出来，所有人脸仰得高高，眼光聚集在天空。
    不远处高高的塔顶上，有无数金色叶子翩翩飞舞，不断地从高空飞落下来。它们先是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然后猛地散开，一大片一大片，疯狂的漫天飞舞，远远看去这金色几乎遮天蔽日。
    不是金雨，是金箔！
    灿烂的阳光照在金箔上，仿佛有上万个小太阳在天上疯狂的旋转、飞舞。有的四处飞散，像天女撒下的花瓣；有的欢快的抱在一起，像顽皮的小孩在翻跟斗；还有的悠闲自在，最后像树叶一样优雅、端庄地飘落下来，姿态各异，金光灿烂！它们彼此之间相互撞击，叮叮当当，清脆明亮，仿佛天籁之音。
    富贵公子们没料到刘耀居然做出如此疯狂举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
    高空风大，有一些金箔自由散漫地飞到了草地上、石头上、溪水边，甚至高高挂在树枝…歌姬们再也忍耐不住，纷纷站起身来去抢，她们不顾姿态地匍匐在地，甚至有人攀爬树木以至于露出了鲜艳的底裙，争着抢着夺着，不顾一切互相撕扯着…
    在这样的混乱疯抢之中，刘耀站在塔顶哈哈大笑，那笑声无比的得意、猖狂。
    毫无疑问，他赢了，大大的赢了！赢得疯狂，赢得漂亮！
    一片繁华似锦中，人人都震惊，只有吴子都注意到江小楼的表情。
    她只是微笑地看着，像是在欣赏落下的雪花。
    那美丽的表情仿佛一尊雕塑，丝毫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异或者艳羡。
    异常平静。
    平静得几乎过了分。
    －－－－－－题外话－－－－－－
    关于斗富情节，《扬州画舫录》中有详细记载，“有欲以万金一时费去者，门下客以金尽买金箔，载至金山塔上，向风扬之，顷刻而散，沿沿草树之间，不可收复。又有三千金尽买苏州不倒翁，流于水中，波为之塞。”有兴趣的娃可以看看，哈哈哈
    第16章  马吊之术

    等到刘耀从高塔上下来，指着王鹤笑道：“王公子，我的礼物比你的如何？”
    王鹤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沈长安刚要开口，却被旁边的吴子都拉住。
    刘耀眼看着将王鹤被挤兑的无地自容，正在得意洋洋，却突然看见江小楼站起了身，明显是要走了，他连忙上前两步：“桃夭——”
    王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涨红了，明显因为斗输了失去颜面。谁知江小楼轻飘飘地道：“王公子，时候还早，回到国色天香楼内对弈一局如何？”
    桃夭邀请王鹤对弈？！她居然主动邀请人对弈？所有人都呆住，甚至连王鹤自己都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等弄明白人家不是在开玩笑，他登时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连声道：“好，好，好！”
    不光是王鹤，其他人也都跟着站起身来簇拥着他们离去，从始至终江小楼没有多看刘耀一眼。
    刘耀站在那里，身侧数名歌姬还在疯抢着金箔，那是他花费了五千两换来的金箔，却换不回美人一顾，刚才的痛快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勃发的怒气。
    三日后，国色天香楼
    刘耀上了台阶，迎客的婢女瞧见是他脸色立刻变了，连忙进去通报。金玉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原来是刘公子上门来了，快请进来坐！”
    明明是怕他闹事，却做出一副欢喜模样，刘耀嗤之以鼻，盛气凌人地问道：“桃夭呢？”
    金玉笑道：“刘公子，里头正开了局，桃夭在陪着——”
    开局是行话，不过就是打马吊罢了。
    刘耀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也去看看！”说完一把推开金玉，蹬蹬蹬上了楼。
    屋子里，国色天香楼最当红的姑娘全都在座，有今年刚评出来的花魁梁安雅，有出生前朝皇室没落沦尘的姚珊瑚，有一把梅腔红遍京城的焦琉璃，有被誉为倾国之貌，色艺双绝的林晚晚，真正可谓是繁华迷人，芳香四溢。刘耀第一眼就从或妖娆或妩媚的女子中找到江小楼，眼睛下意识地黏在了对方的身上，目不转睛。
    江小楼正坐在王鹤身侧，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刘耀曾见过她的舞蹈，只觉得台上台下判若两人：跳舞时，绝顶风流；下了台，却又极为娴静。所有人都在猜测桃夭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尽管他们猜不透她的心思也不明白该如何讨她的欢心，却人人都被她的眼睛迷住了。她的那双眼睛，仿佛最美丽的牡丹花瓣上的清露，清新得叫人心动，又静谧得叫人遐思。
    在座的数名公子都是出身豪门，一掷千金，沈长安瞧见刘耀，立刻笑了起来：“刘公子也来玩一局么？”
    刘耀上一回为了出气，花掉了整整五千两白银，这一大笔钱不是他的，若是被那凶悍的大姐知道，只怕…他下意识地想要退出去，可吴子都却轻笑道：“刘公子，你可别上他的当！今天他的牌很邪门，一直赢，我劝你可别跟他赌！”
    稀里哗啦牌声又响，马吊牌列的整整齐齐，王鹤哈哈大笑起来：“是啊，再输我就得把裤子脱给他了！”
    他们三人本是好友，此刻一搭一唱分明在挤兑刘耀。刘耀立刻走过来，斜睨着吴子都：“那就请你让个位置！”
    吴子都笑着起身坐到沈长安身旁去，只把一双眼睛在江小楼的身上转了转。
    小蝶立刻恭敬地捧了一盒筹码，走到刘耀面前，嫣然一笑：“刘公子是要”
    刘耀冷眼瞧去，江小楼只侧身和王鹤说话，并未注意到这里，一时不由恼怒：“五百两！”
    江小楼笑而不语。
    两粒小红骰子被置于马吊牌中的空地。
    出人意料的是，刘耀竟然是一个马吊高手，坐下后大杀四方，第一把就赢了，通吃，他面上难掩得意之色。第二把，他又赢了，脸上更是笑得张狂，笑着笑着，不由自主盯着江小楼。
    沈长安输了钱脸色不好看，江小楼却笑道：“看来财神爷换了地方坐，不如我替沈公子玩两把。”
    沈长安闻言，顿时笑了：“好，赢了算你的，输了我来负责！”
    刘耀冷笑，沈长安不过是借机会找台阶下！江小楼坐下后，接着第三把刘耀又赢了，顿时心头大为开心。然而从第四局开始，他打到一半，刚吃了个杠子，却没能胡牌。第五局、第六局、第七局，刘耀连输三把，不多不少，输了一千两。
    眼瞧着情形不对，刘耀身后长随脸色不太好看，低低的道，“少爷，咱…咱回去吧！”
    刘耀输了钱，脸色极端冰寒：“滚开！”
    江小楼看了刘耀一眼，却是笑了笑。
    下来一局，刘耀似乎慢慢转运了，也赢了几把小胡，赢回来五十两，他的心里刚略略安定了些。就像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接着一局，他又开始走下坡路，没两下，就把钱全输了个精光！
    江小楼洗牌，却是举重若轻，手段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点破绽痕迹。这马吊她从三岁开始坐在父亲怀里学，素来是打得极好，只要从她手上过的牌，可以说是心想事成。刘耀当然打得也不差，但刘御史很是厌恶这等奇巧之术，他的技术怎样都无法与她一较高低的。
    刘耀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沈长安一把按住：“哎，怎么能说走就走！打，一定要打！”
    刘耀知道若是今天临阵脱逃，他这辈子就别想在京城抬得起头，但继续打下去…他的鼻尖开始沁出了汗珠，勉强做下来，一张牌却始终在手里停止不前，总要惦量个七八遍才敢放下。他分明已经骑虎难下，那些钱全都不是他的，若是不能赢回去，那他这辈子就别想回去见他大姐！
    江小楼静静望着刘耀的表情，掩住了眸子里的冷嘲。身后的人盯着她的牌啧啧称奇，她微微一笑，将手里起到的一张牌扔了出去。
    东风！
    这一下，满屋子鸦雀无声。
    刘耀头上的汗越冒越多，连前襟后背都湿透了，手也开始哆嗦，他猛然站起来，满面怒容：“江小楼，你敢出千！”
    －－－－－－题外话－－－－－－
    感谢各位渣妹的钻石和鲜花，小秦很感动。珊瑚妹纸，安雅妹纸，客串了开心么…我会尽量让你们好好活着的…嗯，编辑大人替我作证。
    大家发现没，跟未央不同，小楼是个很温柔的人哦，很温柔很温柔哦…看我亮闪闪的牙
    第17章  万丈深渊

    沈长安冷冷道：“愿赌服输，这么多双眼睛在这里看着，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刘耀气急败坏，脸色涨得通红，显然就在崩溃的边缘。
    眼见对方终于入了套子，江小楼将牌往前轻轻一推，依旧在笑：“打牌真没意思，还是回去下棋吧！”
    她这样一说，竟然把让刘耀输得连家门都不认识的大好机会就这样放弃了。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沈长安动了动嘴巴似乎要说什么，王鹤一把拉住他，浑不在意地笑道：“好，不打了不打了，我去陪你下棋！”
    王鹤早被江小楼迷得神魂颠倒，教训刘耀不过是件小事，他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刘耀意外之极，却也大松了一口气，才发现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湿透了，江小楼从他身侧走过时，轻轻抬眸看他一眼，光是这一眼，竟让刘耀跌落谷底的心一下子飞上了云霄。
    出了门，原本走在最后的吴子都悄悄靠近，低低笑起来：“猫咬死老鼠前都要戏耍一番，桃夭小姐今日玩的开心？”
    江小楼笑吟吟回了一句：“纨绔公子日子大多无聊，这一场戏，吴公子看着可还如意？”
    吴子都一愣，须臾眼角流转出丝丝风流之态，竟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太有趣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赌博是一件很容易让人着迷上瘾的东西。江小楼敢赌，是因为她永远不会被欲望和其他因素所干扰。她的赌博只有一个目的，引鱼儿上钩。她能赢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她的才识、理性以及所做的周密准备。她知道刘耀的家底，同样知道那位秦夫人的私产全都交给了最信任的弟弟打理。对方约莫有三万两的资产，她便将这三万两安排了一个月的计划，每十天的赢面是一万两，每一天的赢面就是一千两。但实际上刘耀不会每天都来，所以她要算好每一次他的到来，引他们走不同的牌，一局下来，赌资可能超过三千。
    从头到尾，江小楼只是在一旁笑着看王鹤等人打牌，她告诉王鹤如何控制赌本，前一局输掉了，这一局就要减少，这样才能细水长流。而如果前一局赢了，就要将赢来的钱平均分配，在下一局适当加大筹码。王鹤从前不知道这些法则，他打马吊向来很随意，输赢多少也不在意。但自从有了江小楼，他居然在短短半月内只赢不输，不由大为惊奇。
    刘耀截然相反，打马吊让他浑身血脉贲张，越陷越深，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在这样的小赌怡情中输掉了三万两，而且还在不断的输下去，输到最后他只能签字画押，根本没有现银支付了。刘耀骨子里是个很精明的人，但就是这样的精明人，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变得十分疯狂，做出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雅室里，吴子都笑着落下一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小楼：“最近刘公子输了很多钱，已经变成国色天香楼里头的散财童子了！”
    江小楼认真看着棋盘，像是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吴子都眨了下眼睛：“他不是每一局都输，相反，他总是会赢一点小钱，然后输掉更大的！”
    江小楼下了一子，伸手轻轻勾了一下耳边碎发，露出个似叹似悯的笑容：“吴公子，轮到你了。”
    吴子都眼睛紧紧盯着江小楼，刘耀已经变成了一个赌鬼，每一次都会小赢一把，然后他会投入更多的资本进去赌，最后输的一干二净。吴子都觉得，有人看透了刘耀的心理，在设置一个陷阱给他钻。
    吴子都将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挑高了眉头：“我不喜欢别人利用我的朋友。”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江小楼很明白他说的是耍江小楼轻轻笑了笑：“不倒翁的钱都十倍赢回来了吧。”
    她突如其来的一句，吴子都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江小楼音色清冷，不带半分尘俗之气，纤细玉指落下一子：“吴公子，我赢了。”
    吴子都看着这一盘棋，又看看江小楼，忍不住微微蹙眉。江小楼教王鹤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他有必胜的把握，也不能因为暂时的胜利失去理性。所有的钱被江小楼用极为严格的分法分成数份，投入赌局的仅仅是五分之一。因此王鹤没有损失，江小楼没有让他沦为一个赌棍，而是教他如何成为一个赢家。
    国色天香楼呢？这里只是一个提供娱乐的场所，收取相应费用后一切与他们无关，无论哪一方输了或者赢了，国色天香楼都不会损失一分钱，更加不会有什么带累。国色天香楼没有损失，江小楼更没有，她只是干干净净、面带微笑地坐在一旁，有时候甚至人都不曾到场。
    一个赌徒上路之后，不管原先牵引着他的那根绳子在不在，他都会失去常性、疯了一样地向前跑，这是人性。每一个人在输了钱之后都想着要翻本，刘耀明知道再赌下去会怎样，但他必须赌，因为他以为自己可以翻身。
    赌疯了的，只是刘耀一个人而已。
    江小楼端了茶，吴子弟知道这是要送客的意思，他起身走到门口，却又突然转过身来，笑着道：“御史府虽然有钱，但什么开销都要入账，他一直在欠帐，画了好多押，我想再过几天债主上门，他恐怕要被刘御史打断腿了。”
    打断腿？那只是保守的说法，刘耀输掉的那些银子，足够刘御史一半身家。
    铁面御史刘城山这一回会如何处置这丧德败行的儿子，结果不言而喻。
    吴子都再看江小楼，只觉烛火之下，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孔映着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睛，竟媚的带了几分邪气。
    她生着这样美好的容貌，行事却如斯诡异莫测。
    如王鹤一样，吴子都也极为喜爱她的容貌和舞姿，甚至言谈风度、语气态度，简直可以说从未如此着迷过一个人。可他却又十分警惕，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竟在短短数日已经让人倾家荡产，偏又抓不到她丝毫把柄，可见她处事周密，滴水不漏，只怕刘耀现在也想不到，江小楼这是挖了个怎样的陷阱给他。
    从头到尾，她只是含笑坐在边上，看着刘耀欢天喜地地主动跳入万丈深渊。
    这样的女人本该远离才是上策，偏偏吴子都每一想到她的脸和她的心思，唯一残留在心中的感觉就是——想要她！
    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说清楚的古怪吸引力，就像是童年的时候摔断了腿在家养伤，每每动一动都要疼得撕心裂肺，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尝尝那痛得不得了的滋味。
    吴子都终于离开了，小蝶悄悄看着江小楼，却又怯生生地垂下头去。
    江小楼看着桌子上的棋盘，伸出手指拨乱了。
    吴子都一定认为她心思毒辣，可他又是否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秦家…一个个都是禽兽不如。
    当他们睡在高床软枕的豪宅，有没有想到她正睡在不蔽风雪的破院？
    当他们享用着美酒佳肴，有没有想到她被赶入刻薄的下人中间食不果腹？
    当他们恣意打马玩乐，有没有想到她江小楼无路可走，被打的遍体鳞伤？
    没有。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她，没有任何一个人肯放过她。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从前那般忍让，所以她要受这万般的苦，刘耀又有什么不同？！
    杀人不见血，又有什么难处！
    只可惜，吴子都终究猜错了，她江小楼要的不是钱，是刘耀的命！
    三天后御史府债主上门，刘城山没想到自己刚在朝上弹劾了淮南王纵子行凶，回头自己儿子就在他脸上狠狠给了一巴掌。在暴怒之下，他咬牙将所欠款项一并还清，回头却又因为肉痛将刘耀狠狠责打了三十板子。事情闹得很大，御史夫人求情也无用，最后甚至惊动了早已出嫁的长女刘嫣，刘嫣一听自己交托给兄弟在外的私产全都被他或输掉或抵押，登时气得昏了过去，醒过来以后不说一句话扭头就走。此时有心人便又把当日刘耀与人斗富一事捅了出来，刘御史气性上来，将素来疼到极点的小儿子给打了个半死，关在家中不许出来。
    刘耀被关了半个月，左思右想终于觉得不对劲，一切仿若都跟江小楼没关系，但一切又都是从遇见她开始的。他想方设法出了御史府，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江小楼。
    一路上了国色天香楼的台阶，刘耀越想越是恼恨，眸子满是狠毒阴鹫之色。那个贱女人，她的容貌那么美丽，身姿那么婀娜，可却分明在暗地里推波助澜、兴风作浪！
    如果没有她，他根本不会整日里沉沦赌局。
    刘耀死死握着的拳头隐隐发白，恨不能将指节捏碎。好啊，你不仁，莫怪我也不义，反正我没好日子过，要了你的命，也算出了这口恶气！
    这样想着，一双眼睛血红，原本俊朗的脸变得越发狰狞。
    走廊那头雅室传来江小楼的轻柔笑声：“王公子说笑了，不过是雕虫小技”
    不知王鹤又说了什么，里面一片欢声笑语。
    刘耀恨得牙齿咬碎：笑吧笑吧，江小楼，看我不拆了你的骨头！
    －－－－－－题外话－－－－－－
    昨天下午出了个车祸，三车连撞，我在第一辆车上，轻微脑震荡，告知群里后，作者们沸腾了编辑：我要去发条微博，秦简发生三连撞事故，目前下落不明，>＿<，作者甲：我脆弱的心肝被这消息吓到，心里受创，没心情码字，停更半年（x＿＿＿x）
    作者乙：我要去现场找秦简，归期不定＼（^▽^）／小秦：喂，你们够了（T＿＿＿T）

    第18章  腰斩之刑

    雅室，缅玉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篆香，香云携着香气在火光明灭中袅袅飞舞，仿佛踏入了桃源仙境。沈长安腆着脸求道：“这香怎么弄的，居然还有这样新鲜的玩法，能不能教教我！”
    沈长安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天生坐不下来，看到什么新奇玩意都欢喜。江小楼细细说了一遍，他便真的叫人取出祥云玫瑰柄香篆来实践，只可惜他动作粗鲁，香粉一下子洒了满地。
    江小楼笑容浅浅，竟主动接过来，扶着他的手轻声道：“把香粉舀出的时候要小力，慢慢放到香篆的图案空隙里，不能让香篆晃动。”
    沈长安原本是喜新厌旧的人，在座的几位姑娘都被他追求过，奈何他依旧见一个爱一个。江小楼却不同，她对谁都和颜悦色、一视同仁，沈长安哪怕用尽了心思也换不到她特殊对待，他原本还对痴迷小楼的王鹤嗤之以鼻，最近自己也越发跑得勤了。
    看江小楼用个小小的禅杖般的铲子，精心铲平香篆里面的香粉，心静，气沉，众人不禁呆住。须臾之间，她点燃香粉，烟云从容升腾而起。
    这世上，果真有做什么都赏心悦目的人。
    王鹤瞧着江小楼不错眼珠子，沈长安抱着篆香翻来覆去地看，吴子都搂着美人轻声说笑，眼睛偶尔才会落到江小楼的身上。
    这一屋子的人都是纨绔子弟，只谈风月，不过话题兜兜转转怎么也离不开朝上朝下那些事。
    王鹤说道：“最近我家老头子叫我去军中历练，那些人最是看不惯咱们这些勋贵子弟，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我看着就腻烦！”
    吴子都笑着推给他一杯酒：“这可是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你父亲既然这样说，可见是打点好了的，绝不会叫你受什么委屈，横竖是去转一圈，也好过将来一无建树的袭爵。”
    王鹤不以为然，剑眉星目硬是多出三分戾气：“可他那种口气，活像是我整天里斗鸡走狗，无所事事！”
    沈长安正在锲而不舍地研究篆香，闻言一抬头，睁大颇为秀气的细长眼睛：“难道你不是？”
    王鹤被噎了一下：“我是又怎样，总好过太子爷的小舅子，那才叫一个荒唐的主儿呢！”
    沈长安顿时笑了，悄悄道：“也是，那家伙素来荒诞不经，最近不知怎的迷上了畅春园的一个女戏子，死活在戏院住下了不肯回去，惹得太子妃勃然大怒，今儿晚上说是要亲自把他捉回去呢！”
    “消息倒是灵通，敢情你是太子妃肚子里的虫子？！”王鹤明显不信。
    “别人说的倒是不可信，他么——”吴子都故意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着沈长安，沈长安被他看得怒向胆边生：“我怎么了？！”他生怕被吴子都说出什么来，硬是在台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吴子都面不改色，潇洒地摇着扇子。风吹过去，香灰一下子喷了王鹤满脸，他呸了两口才嗤之以鼻道：“你们俩别挤眉弄眼的，我早就猜到了！上回饮宴，我分明看到你跟太子府那个芳儿眉来眼去的！说起来这也不稀奇，太子妃就这么一个弟弟，怎么能不上心？”
    太子妃蒋妍仪乃是当朝太傅之女，少有才名，美丽端方。后来太子选妃，皇帝亲点，等到册妃那一日，镶金嵌宝的凤辇抬着美丽的太子妃，百官随侍的排场震了京城。按说蒋家应是风光无限，可惜太傅一世英名，偏偏生了个扶不上墙的阿斗蒋泽宇，此君日日撒鹰走狗游手好闲，太傅大人年纪大了不能辖制，太子妃特地将他送入国子监以求管教，谁知他在国子监里头称王称霸，吃喝玩乐无一不精，无所不为无所不乐，活生生气死学官，老太傅一世英名全毁在他手上。太子妃疼惜弟弟自幼丧母，骂狠不下心肠，打下不了死手，只能天天派人盯着他。
    不知谁给太子妃出了个馊主意，蒋公子要是去了青楼，一大堆铁甲护卫跟着站在床头，把个房间里站得满满当当，叫他什么事儿也办不了。要是当街打架，一群花花绿绿的妈妈们拖着抱着哭着喊着不能啊，这么一来二去，底下人的明里不敢多话，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嘻嘻哈哈的，快把嘴笑歪了。蒋公子气得够呛，索性破罐子破摔长期住在戏院任谁劝也不回家，这一点彻底激怒了太子妃，最近正明火执仗地准备收拾他一顿。
    吴子都叹了口气：“这蒋泽宇也是可怜，秦楼楚馆不让来，现在连戏院都不让去了！”
    “什么戏院，您还不知道吧！”焦琉璃一双细眉画成一弯新月，用甜糯的软语蜜蜜地道，“那位主儿想了个新玩法，如今可谓是震动京城呢！”
    焦琉璃最精通唱曲，往常也有不少戏园子里的朋友，她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纷纷被勾起了兴趣。
    崔琉璃声音十分动听，娓娓叙述着蒋泽宇入了戏楼，特地请了当红戏子舞阳姑娘照着他的谱子来演戏。
    “戏台子底下人人诧异，不知道这纨绔到底要做什么勾当，等台上书生推开了房门，就见到床上”焦琉璃嘻嘻地笑着，却是不往下说了，顿时勾起沈长安的兴趣，央求着她继续说下去。
    焦琉璃成功赢回了众人的关注，抬了抬白腻的下巴，略带得意地看了江小楼一眼，这才继续说下去：“床头花旦只披轻纱，那身细白如雪的肌肤叫人眼睛都睁不开，开口一声郎君哪，真叫一个缠绵入骨，听得人哪怕连骨头都要酥软——”
    台上被翻红浪，无限旖旎，端得是活色生香…于是台下无论观者是何等身份，尽皆意乱情迷——待到众人流了口水，蒋泽宇便从台上的绣床下头跳出来狂笑不止，把个上上下下的丑态拼命嘲讽着…
    在座的公子哥正是年少，日日里就知道迎风弄月无所不为，家中大人们知道了便一笑了之随他们去，闹大了不过就是年少荒唐——因此他们无不是精于此道，可听见蒋泽宇的玩法也尽皆愕然，随即便是哄堂大笑。吴子都下意识地向江小楼望去，一片笑声中，越发凸现出静坐的江小楼美丽温柔的脸，她轻轻打着扇子，目光沉静。
    焦琉璃这边讲的高兴，谁知砰的一声雅室的门被人踢开，刘耀满面铁青地闯了进来，嘴角上含着阴狠笑容，径直推开阻挠的人就向江小楼走去。
    还未等他挨着江小楼的身体——
    “放手！”
    “胆儿肥了！”
    暴喝突然乍起，一只酒壶紧随而至，哐啷一声，砸在刘耀的额头上，立刻滚落下来，他胸前赫然一片酒液。
    刘耀暴怒，居然不管不顾扑上去就要抓住江小楼，还没挨上边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接着头皮火辣一痛，左脸上已经挨了一龋他大叫一声，整个人被王鹤拽过去，王鹤满面怒色地按住他猛打！沈长安呼啸一声，门廊处顿时涌上来数名护卫参进打斗，他们一把揪住刘耀便是拳脚相向。雅室内一片乒乒乓乓，混着惊叫、怒骂、惨嚎…
    小姐们一时都几乎昏厥，慌忙躲到一边生怕被拳风扫到。
    这边倒是热闹，江小楼一声叹息，翩然起身离了雅座。
    在青楼里争风吃醋的事情经常发生，尤其是国色天香楼，那简直是三天两头上演一出全武行。大家都是出来寻欢作乐，越是这种场合起哄的越厉害，姑娘们也素来喜欢借此抬高身价，刘耀是从府里头逃出来的，身边没有护卫，自然被狠狠揍了一顿，旁人瞧见也都笑话他无能，谁也没往别处想。
    最终吃了大亏的刘耀怒气冲冲地离开，走到窗下的时候却被一条从上面落下的丝帕兜头罩住了，他气急败坏地一把抓下丝帕，抬头看上去，小蝶正倚窗对他一笑。
    他愣住，却见到小蝶飘然下楼来，手中竟然拎着一个包裹塞给他，随后笑嘻嘻的模样。他手头掂了掂觉得不对，气哼哼地打开包裹，那里头竟然是十锭白银。
    他完完全全镇住，小蝶笑笑：“我家小姐说了，你姐姐姐夫欠了她十万两，最近这段时日你输了三万两权作利息，这点银子给你当做辛苦费，多谢你起早贪黑给她送钱！”
    刘耀原本用了全部力气以为能够攀上月中嫦娥，没想一脚踩空高高的掉了下来，摔的皮开肉绽不说，人家竟然还找上门来讽刺！他立刻上前一把扯住小蝶的袖子，眼底掩饰不住一丝怨愤：“她在哪儿！”
    小蝶皱眉道：“小姐没空招呼你，她晚上要去畅春园看戏！”话说完，一把甩开他，刘耀一眼瞧见对面不远处两个护卫站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蝶一阵风似地刮走了。
    从国色天香楼出来，刘耀晃荡着走到湖边上，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潦倒又落魄。心烦、愤泞怨恨，心里却又燃烧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欲望，江小楼，你我之间岂止就了结了，你害我受得那些皮肉之苦，总要你自己来偿！他越想越气，愤然转身离去。
    夜晚的街很安静，轿子一路从国色天香楼出来，转过长街，兜兜转转绕了数个弯，一路跟着来的刘耀只跟紧了，直到轿子绕进了小路，他一路急行却还是丢了踪迹，好不容易追到畅春园门口，刚好见到一顶极为朴素的轿子停在当中。身形踉跄之间，大脑仿佛冲上来一阵热血，他不禁冷笑一声，畅春园门口人来人往，灯红酒绿，他的冷笑并不特别引人注意。
    小蝶伴着轿子走过来的时候，罗裙不小心被旁边的树枝勾着了，她连忙弯下腰去拉出来，就在这时候，一阵喧哗的声音响起来。小蝶吓了一跳，连忙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过去，那边的刘耀已经倒在了街上，他的眼睛睁大了，似乎不敢置信如何就被人一刀砍掉了半截身子。
    整个冲撞发生的猝不及防，从刘耀来到畅春园开始，不，应该说从他第一天在国色天香楼里见到江小楼开始，他的性命注定要葬送在一片鲜艳血色的黑暗里。
    此刻，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被拦腰斩断的腰间不停地涌出鲜血，那已被截成两段的身体依然温热和柔软，血在这夜晚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腥香，渐渐在青色的砖面上铺开变成了一株艳丽的海棠。
    小蝶远远瞧见不久前刚刚见过的人血溅当场，顿时脸色苍白如纸。
    护卫们铁青的脸在对面街角的夜色中显现出来，其中一人抽回长剑，面无表情地道：“竟然敢对贵人无礼，去查查到底什么人！”
    沸腾的喧哗刺破了广袤无际的天空，畅春园门口有几只大红的灯笼仿若萤火在飘动，一阵风吹来好像随时随地能烧起来刮到天上，映衬着匆忙赶出来看热闹的达官显贵们华服上的光芒微闪。那顶看起来极为朴素的轿子迅速地抬起来，消失在茫茫街道中央。人们议论纷纷，围着冰凉倒地的人，终于有人一声惊叫，认出他到底是耍刚刚被太子妃从戏园子里拎出来的京城第一纨绔蒋大少如同滑不溜丢的鱼一样，趁着刚才那一场闹剧藏了起来，此刻才从门后闪出来。躺在那里的登徒子早已悄无声息，人们的喧闹声遮天蔽日，他却一眼瞧见了灯笼能照见的那条小巷。往日里那巷子逼仄狭小，人烟稀少，与人声鼎沸的畅春园天壤之别。
    此刻，那儿静静矗立着一顶轿子。
    轿旁人尽皆隐没黑暗，一阵夜风吹开了坠着流苏的轿帘，一个少女穿一身鲜艳的红衣坐在里头，面带微笑，耳垂明铛，像极了只有在画上才能见到的美人。
    惊鸿一瞥，蒋泽宇几乎呆在那里。等到他下意识地飞奔而至，那轿子却已经不见了，是狐，是鬼？！
    只有冷风自无人的小巷中嗖嗖地穿堂而过，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题外话－－－－－－
    今天一章节分量很足，比加更还加更呢，来吧，给我一个温柔的╭（╯3╰）╮
    第19章  登门谢罪

    国色天香楼的消息素来是最灵通的，别说京城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是谁家夫人摔了妆奁，打了侍妾都一清二楚。
    沈长安一进门就嚷嚷：“刘耀死了。”
    吴子都正在和王鹤下棋，听了这话顿住了手里的动作：“死了？”
    “对啊，死在畅春园门口，那血流了一地，肠子呼啦啦都出来了，好些人围着看，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刚被衙门里抬走。”沈长安坐了下来，端起杯子咕噜咕噜一阵牛饮，好半天才喘出一口气来。
    “怎么死的？”王鹤扬起眉，满脸惊诧。
    沈长安像是想到了什么可乐的事情，压低声音：“说来也怪，不知道这家伙发什么疯，居然敢扒拉太子妃的轿子，当场就被当成刺客给就地正法了！”
    “这怎么可能？太子妃出来哪儿能没有仪仗，他再怎么昏了头也不会——”话还没说完，吴子都愣住，他突然想到昨天无意中说起的那一桩笑话。当时沈长安曾经提起太子妃要去捉拿自个儿那个不着调的弟弟。是啊，若是青天白日里太子妃出行，寻常人哪儿有近身的机会，但晚上去畅春园就不同了，难道她还能大张旗鼓、前呼后拥地带着大批人马去捉人？那岂不是被人笑话死了！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沈长安能得到这消息，未必别人就不能…
    “那刘御史就没闹起来？”王鹤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闹什么闹，本就是他儿子闯了天大的祸事，听说太子妃特意进宫哭诉了一场，刘御史吃不了也要兜着走，哪里还管得上那个死鬼儿子！死了更好，陛下眼皮子一闭事情就算过去了！”沈长安撇嘴，满面不屑。
    “这…算个什么事儿？”王鹤虽然刚跟人打了一架，却万没想到还能闹出这么一出，来不及幸灾乐祸，整个人就是有点懵。
    沈长安的笑声低低地泛开：“这个嘛，外头都传开了，说这刘耀八成是把太子妃当成了畅春园的红戏子，不管不顾就上去调戏。冲撞了皇室当场宰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历朝历代也都有，更何况这回咱们太子妃因为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刚受了太子斥责，心情可不大好，正巧找个人杀了立威，全怪他自个儿倒霉”
    “呵呵，官场里的事啊，什么时候要走运，什么时候要倒霉，学问大着呢，这回刘御史那张铁面可挂不住了！”
    吴子都面上泛起一丝冷嘲。倒霉？是，全怪他倒霉，可全天下的倒霉事都被他一个人撞上，似乎太巧合了点儿。
    江小楼踏进雅间的门，正巧撞上了吴子都那一双深思的眼睛，她眼眸微睐，脸上却是愉悦的笑容：“诸位在说什么，怎么如此开心？”
    王鹤欢天喜地的把事情告诉江小楼，脸上终于透出说不出的解气。
    吴子都一直在观察小楼神情，见她静静听着，深敛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不由暗地里更加注意。
    江小楼早已留意到吴子都的异样，却是不置可否。
    她的第一步是下钩，刘耀不是蠢人，但三分楚楚七分美貌足以引得他心痒难耐，以为有机会可以得到她。第二步是激将，此人原本自信满满却硬生生被王鹤比了下去，若肯甘心放手才怪。第三步是设套，赌博这种东西沾染了便再也改不掉，尤其是赢小的输大的，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沉迷。
    事情到了这里，后头的事情便水到渠成。赌博只是让刘耀栽个小跟头，受人话柄并且吃一点苦头，江小楼看准时机慢慢往上加码。烂赌、丢颜面、砸场子、争风吃醋、打架闹事…如果就这么扒下他一层皮倒也容易，但他这等自诩风流的人，背后不知做了多少戕害少女的事情，刘御史当然可以凭借权柄压下一切，可若是事情牵扯到了动不得的贵人呢？事情牵涉到太子妃，他就成为整个家族的祸害。哪怕那晚刘耀不死，刘御史也会将他打死了事。
    从头到尾，江小楼没有教唆他赌博，没有蛊惑他打架闹事，更没有让他去骚扰太子妃，一切的一切可都是刘耀自个儿所为，谁都怪不得她。如今刘家人恨不能没生过这个儿子，千方百计忙着压下这件事，更别提去重新翻查他的死因。无论如何，素行不良是真的，名声败坏是真的，调戏太子妃是真的，羞辱皇室是真的，被当场杖毙也是真的，一切都真的不能再真了。哪怕翻出什么来，刘御史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面对吴子都审视的眼神，江小楼始终淡淡的，神色如常地与众人谈话，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对此事的诧异。
    吴子都没有任何证据，当着别人的面又不能过分追究，只能压下满腹疑团，决定暗暗将此事调查清楚再说。
    江小楼推说身体不适早点回去休息，刚出雅室就被吴子都叫住：“桃夭，刘耀的事情与你无关吗？”
    江小楼回过身，唇角微翘有了个清艳笑容：“自然无关，吴公子高看我了。”
    虽然衣衫素净，依旧美艳不可方物。
    吴子都瞧着她，心中暗暗叹气。若刘耀真是为她所诛，那她的心思也太可怕了，一步步推着那人上死路…还不等他再开口，江小楼已经翩然远去了。
    黄昏时分，挽月楼有客人到访。江小楼坐在屋子里，眼神平静地望着来人，气氛一时过于安静了。小蝶低头屏息地倒茶，又端着一盘五碟茶点放下。碟子里装着瓜子蜜饯青梅莲花酥桃仁饼几色，配着茶香正是诱人得很，只可惜屋子里谁也没有多瞧一眼。
    江小楼微垂纤羽，眼波深敛：“香兰小姐，请回吧。”
    李香兰脸色一白：“桃夭妹妹，过往之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一时错了主意”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满面愧疚，“大家都是薄命的人，我也不瞒着你，这国色天香楼表面上风光无限，无数人捧着爱着，心尖尖一般疼着，但一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这路是根本看不到前头的。我是看到你短短几日就越过了我去，心里难受才…桃夭，从前都是我的不是，你且原谅了我这一回，今后让我当牛做马都使得，只求你再不记恨！从今后我再也不会冒犯，若有自食其言——情愿”话没说完，眼泪滚滚而落。
    －－－－－－题外话－－－－－－
    编辑：一个个都冲上来要求客串啊，还有高丽名纸啊！
    小秦：你总算知道悍不畏死四个字怎么写了吧。
    编辑：我知道永垂不朽四个字怎么写了。
    PS：有娃问我说青楼应该叫小姐还是叫姑娘。其实宋元时期的小姐最早是指宫婢，后来亦指妓女。宋代以后贵族富豪人家的女儿叫小姐，到了明清一般是指大家闺秀或者小家碧玉，但是过去还有例如姑娘、姑子、大娘这种称呼。特定时期小姐就是指的未婚女子，因为本文架空朝代，所以我就没有严格区分，介意的娃自动换算。

    第20章  鸿门之宴

    李香兰好好将养了一阵子，如今面上的烫伤基本痊愈，只剩下指甲盖儿大小的红印，不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她是靠脸面吃饭的，一点儿的瑕疵都容不下，非得在镜子前将细粉擦得厚厚的才肯出来见人。
    翡翠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泪痕道：“桃夭小姐，我家小姐自从那一日之后日日做噩梦不得安宁，成天想着要来请罪，全怪奴婢不好，当初会错了小姐的意思，犯了大错，您大人大量”
    江小楼如今是国色天香楼里最红的人，达官贵人要见也得排期或者等到她当众表演的日子，更何况她年纪轻，得意的日子还长着，李香兰若是长久与她为敌，将来断没有好日子过，所以她才急着要来请罪。
    看到李香兰惶恐的满眼是泪，江小楼示意小蝶去把人扶起来，声音和缓道：“我已经说过了，当初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李香兰松了一口气，脸上才重新堆上了笑容，道，“那咱们以后”
    江小楼认真地望着她：“若是香兰姐姐真心能改，从今往后咱们会如其他人一般相处，绝不会有什么嫌隙。只是，如果姐姐害人心思不止，迟早还会有祸事。”
    李香兰一愣，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面容倒影在江小楼的眼睛里，那双美丽的眼中荡漾着一层滟滟的波影，叫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片刻后她突然醒悟过来，忙不迭地点头道，“不会不会，以后我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以妹妹你如今的势头，我是万万不敢与你争风，以后也不求别的，只要趁着年纪还不大多攒几个银子，将来找个好人托付终身也就罢了。只是…妹妹如今在楼里说一不二，我还要请你照拂一二。”
    李香兰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神色看不出一丝作伪的迹象，小蝶看到这里，心里也不免松了许多。李香兰毕竟是楼里的红人，论起人脉比江小楼要强得多，两人一味交恶怕不是好事，如今能够握手言和自然是好的。
    出门的时候，李香兰再三拉着江小楼的手道歉，江小楼微笑着道：“言重了，姐姐请回。”
    李香兰擦着眼泪去了，面上是说不尽的愧疚悔恨。小蝶看着对方背影，才喜悦道：“小姐，这一回可好了。”
    江小楼只是轻轻一笑，坐回凳子上，只顾垂下头去抚摸着心爱的琵琶。
    她的脖子十分纤细，肌肤宛如美玉，然而眼底却是沉沉黑影，心思复杂，小蝶一时有些纳闷。
    晚上，江小楼在房间里用膳，翡翠却奉命提着食盒过来，一脸小心翼翼：“我家小姐亲自做了点心，想要送来给您却又怕您怪罪”满脸带着笑容，生怕被人拒绝。
    小蝶瞧着江小楼神色不像是发怒，便斗胆将食盒接过来，从里头取出了一只描金雕花小碗，里面盛着雪色的银耳，色泽清润，散发出甜甜的香气，让人看了便很有食欲。
    “小姐说了，若是您不放心，可以随便试，她绝对不会有二话的，这只是她的一片抱歉的心意。”翡翠道。
    李香兰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来赔罪，并且做好了一切准备。
    翡翠的三言两语就是在告诉江小楼，如果她不信李香兰的诚心，大可以验毒。
    江小楼笑了笑，眼睛从那温润的色泽上移开：“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小姐，我说了不怪她便是不怪，不必如此多礼。”
    见江小楼收下了，翡翠这才松了一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江小楼继续用餐，却没有碰那银耳汤一下。小蝶见情况便自以为明白了对方心思，悄悄取了银针探入，不一会儿抽出来，银针尖端还是雪亮的，没有丝毫的异样。
    江小楼连眼皮子都没抬，小蝶有些疑惑：“小姐，这银耳汤没有问题。”
    既然是李香兰亲手做的，便是示好的诚意，如果江小楼碰都不碰，很容易再次破坏彼此的关系，所以小蝶才这样积极。
    江小楼察觉小蝶的异样目光，温婉冲她笑：“我不喜欢太过甜腻的食物，待会儿拿去倒了吧。”
    小蝶有些为难。
    江小楼却很坚持：“照我说的去做。”
    小蝶犹犹豫豫地站着不动，江小楼凝视着她，眸色深敛。
    最后，她只是冲小蝶颔首：“去吧”
    小蝶端着那一碗散发着热气的银耳汤，依依不舍地走了。
    但这仅仅是刚开始，李香兰的诚心的确很令人感动，总是锲而不舍地送汤水来，而且绝对不吝惜银子。先是送一些甜汤，知道江小楼不爱喝甜的之后便立刻改换了人参炖乌鸡汤，炖好了同时分送给楼里的姑娘们，不免人人欢天喜地。可惜这些汤江小楼碰都没有碰一下，全都吩咐小蝶拿出去倒了。小蝶在诧异的同时不免觉得江小楼心肠硬，人家千百般示好都不动容…
    国色天香楼里的桃夭姑娘如今是整个京城最娇艳的花，金玉前后脸色判若两人，几乎娇宠的任由桃夭要什么给什么，甚至几度要另拨几个人过来伺候，都被江小楼婉言谢绝了。莫说寻常达官贵人想要见桃夭一面，就算是那些清贫的书生才子们也经常故意从国色天香楼面前经过，只是为了能找到机会惊艳一瞥。
    这一日江小楼早起头痛，闭门谢客，金玉特意来看她，一进门便是嘘寒问暖，说不尽的关怀：“这两日便不要表演了，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才是。”
    江小楼唇畔带了三分笑意：“多谢金玉姐关怀。”
    金玉越发殷勤道：“我已经吩咐浴房改了药汤，这汤水可是有讲究的，过去天气冷的时候用木瓜汤洗，活血暖膝，四体温和，全身柔暖如春。如今天气逐渐热起来了，就得改用杭菊花煮沸后晾温了洗，才能清心明目，全身凉爽，保证不中暑气，你身上伤还未全好，杭菊花用着才舒服。”
    金玉满面贴心的笑，语气又非常温柔，说的更是关切之言，若换了其他人早感激不已，偏江小楼神色淡淡的，对她依旧不冷不热：“您想的果然妥帖。”却是再没有半句话了。
    金玉也非寻常人，看情形没有半点恼怒，笑笑转身斜着坐在凳子上，佯不经意道：“回头我去请个有名的大夫，让他替你好好调理一二，趁着天热补一补，天气寒了身子才不会发憷。”
    江小楼只笑不语，但她的面孔是那样的美丽，眼神仿佛秋水般盈盈动人，让你无论如何都发不出火来。
    金玉终于不着痕迹地说到了正题：“明日便是端午佳期，惯常是要闭门谢客的，我在江水阁要了一间雅室，咱们到时候喝酒取乐，一起看龙舟才开心呢！旁人我都不想请，只请了你一个，只是不知你是否有空闲”
    每到节庆的时候，能够陪伴金玉上江水阁饮宴的都是最红的姑娘，这也是身份的象征，江小楼微讶，看金玉满面真诚，一副热心的样子，便道：“既然金玉姐盛情相邀，桃夭恭敬不如从命。”
    等金玉笑嘻嘻地出去，江小楼面上便收了笑容，眸子里的幽深渐渐退却，有了一丝犀利光泽。
    她不会忘记，国色天香楼的老板金玉，是个厉害角色。
    这一场饮宴，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李香兰和金玉轮番示好，一桩桩一件件，怎么就这样巧？
    －－－－－－题外话－－－－－－
    小秦：公布读者群号，五毒教247422819；女侯吧286552647；毒步天下217129447；庶女有毒172292381，满了拒加就请加另外一个，管理员大人很凶猛，慎入。
    编辑：看看这些群名字，怎么不叫盘丝洞、黑风洞、无底洞、琵琶洞、狮驼洞…
    小秦：→＿→

    第21章  端午佳期

    在房内人说话之间，吕妈妈早已悄悄退了出去。小蝶正要端着茶水进门，被吕妈妈截在了门口。
    小蝶心里一颤：“吕妈妈。”
    吕妈妈面上笑成了一朵花，声音却压低了：“让你盯着她，你可做好了？”
    小蝶悄声道：“妈妈，小姐疑心很重，从不肯跟我交心的。”
    吕妈妈哼了一声：“那丫头心机颇多，所以我才叫你当心，她屋子里已经屯了不少好东西吧。”
    金玉控制银子控制得极好，但凡楼里面的姑娘见客收来的钱都不肯放过，但江小楼却不同，她往来的都是名门公子、达官贵客，个个出手大方，进门银子给了金玉不错，可那些价值连城的礼物却直接送给了江小楼。吕妈妈耳闻，便吩咐小蝶找准机会，等江小楼出去的时候悄悄潜入她的房间翻箱倒柜，想要把那些宝物弄到手。谁知任凭吕妈妈怎么搜，却什么都找不到，不由既是诧异又是恼恨。后来她几次三番建议金玉就如从前那样直接逼迫着姑娘交出来，但江小楼如今名声极大，相交的都是豪客，她的性子又叫人摸不准，金玉等闲不敢触她的霉头，只好强忍着旁敲侧击罢了。
    小蝶堆上笑容：“吕妈妈，小姐来往的都是贵公子，保不齐她请谁存着，奴婢以后一定会留心的！”
    吕妈妈狐疑地盯着小蝶，直到她额头冷汗都快流下来了才冷笑一声：“那是最好，若是叫我发现你有什么小心思，可别怪我将你发卖出去！”
    小蝶连声道不敢，过了一会儿便见到金玉出来，吕妈妈连忙跟着走了。
    等小蝶捧着茶盏进去，江小楼却招呼她过来，将一个香囊递给她。
    小蝶捧在手上只觉得沉甸甸的，估摸着最少有十两，不由心中震愕不已，她的月钱不过两百文，对方却一出手就如此大方。她勉强笑着道：“小姐，您这是”
    江小楼又取出两匹绸缎，一股宝钗，一对凤头玉簪，容色温柔地道：“这些都是给你的。”
    小蝶眼睛珠子几乎从眼眶里脱出来：“小姐，这…这千万使不得，都是贵重的东西”
    江小楼脸上的笑容并非怀疑、试探的那般冷笑，反而极为温和：“既然给你，就收下吧。”
    小蝶眉头微拧，有些困惑。她知道有了这笔钱能解决家中难题，虽然金玉当初买了她的死契，可她一直将银钱拿回去资助自己贫病交加的父母，但…
    江小楼淡淡地道：“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事的，你大哥昨日不是悄悄来找过你吗，这是给你爹治病的钱。”
    小蝶一时泪盈眼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江小楼看着小蝶，这个少女不是恶人，虽然她奉命在自己身边监视，但她试探过几次，这丫头一直在暗地里替她隐瞒遮掩，可见她的心肠不是太坏，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出钱帮助她。
    小蝶死死攥着银子，悄悄擦了眼泪，才道：“小姐，奴婢以后一定尽心服侍您。”
    江小楼点点头，才道：“明日我要和金玉一起去江水阁，你准备一下吧。”
    小蝶错愕，亦觉得不可思议，似乎有话要说却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江小楼见她如此，似看不见一般道：“我累了，下去吧。”
    小蝶小心翼翼地收了东西往外走，可是走到门口脚步又收住，下意识地回头看着江小楼，嘴巴动了动却又生生咬住，终究是出去了。
    江小楼看着小蝶的背影，摇头笑了笑。此时无声胜有声，有时候不说话就很能反应问题了。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正在梳妆，却突然听见外面小蝶道：“香兰小姐来了！”
    通报后，李香兰一脚迈进了门，后面还跟着垂头敛息的翡翠。
    “妹妹，好端端的节日便一大早来打扰你，实在是因为今日我有一位重要的客人突然来了，想问你借那套红宝石的头面。”李香兰笑嘻嘻地坐下。
    “哦？”江小楼看了李香兰一眼，见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织锦梅花衫子，下着同色裙，便笑笑问：“能让姐姐如此隆重，想必这客人也很重要了。”
    李香兰难得腼腆地一笑，道：“只是旧识，万万比不得妹妹来往的那些贵人，上回看妹妹表演的时候戴着那套头面实在好看，我心里十分喜欢，只是借来戴一天，回来就还给你，绝不会损伤一点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江小楼身上华美的云锦衣裳，掩住了眼底的一丝复杂情绪。
    江小楼秋波般敛滟的美眸毫无异样：“一套头面算得什么，姐姐既然喜欢，便送给你吧。小蝶，去取出来。”
    李香兰连忙推辞，见江小楼坚持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笑笑：“送来的汤水，妹妹可喜欢么？”
    江小楼道：“姐姐一片盛情，我自然是十分感激。”
    李香兰点了点头，似是十分欢喜，又柔声问道：“妹妹今天打扮这样漂亮，可是要出去？”
    江小楼并不隐瞒，只是道：“金玉姐邀请我今天去看龙舟，香兰姐姐可要同去？”
    李香兰的脸色变了变，她盯着江小楼，心念急转之间竟流露出欣羡的神色：“妹妹可真是好福气，金玉姐可从未如此高看过旁人呢！”话刚说完，她便急急地站起身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在这里耽搁你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江小楼突然叫住了她：“香兰姐姐忘记了取头面，这就要走么？”
    李香兰回过头来，讪讪地笑道：“哎呀，看我这记性，是，我是来借头面的。”
    小蝶捧着红宝石头面过来，李香兰吩咐翡翠捧着，又勉强敷衍了几句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江小楼盯着李香兰的背影，突然冷冷地一笑。
    连李香兰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可见今天这一场真的是鸿门宴了！
    眼看着江小楼要出门，小蝶终于忍不住：“小姐，您最近身子不好，不如奴婢去跟老板娘说您不舒服，今儿个不去了”
    江小楼回头望着小蝶，对方一副忐忑模样，她心里轻轻一动，口中却道：“万一让她知道是你在背后劝说我，可能会因此而惩罚你，不怕吗？”
    小蝶咬咬牙，道：“小姐对奴婢这样好，奴婢当然要为小姐考虑。”
    金玉既然处心积虑，又怎么会轻易放弃，江小楼微微一笑，只望着她道：“我交代的事情都通知到了吗？”
    小蝶一愣，连忙道：“是，小姐吩咐的事情，奴婢已经照办了。”
    江小楼笑容变得更深：“那就放松心情，权当散心吧。”说完，她就已经走了出去。小蝶阻挡不及，脸上不由泛起焦虑。
    一路坐着马车，江小楼主动掀起窗帘向外望去，只见到店铺外面都高高挂着艾草，孩子们脖颈和手腕上系着五色丝带，少女们腰间佩上绣着各色鲜花的香包，一派热闹的景象。小蝶当着金玉的面不敢多说旁的，只是指着不远处道：“小姐，您看前面湖上在划龙舟呢！”
    江小楼吩咐马车停在湖边，这里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不远处的湖畔有十二条龙舟在湖中蓄势待发，每条长十多米，统一狭长、细窄，船头饰龙头，船尾饰龙尾，以木雕成，加以彩绘，每只舟上足足坐了三四十个船手。只听到鼓声响了三下，棹影斡波如同飞出湖面的剑影，人人欢呼雀跃，掌声雷动。
    “小姐你看，那些人划龙舟的法子都不同呢！真好看！”小蝶惊呼起来，心里实在是想要拖延时间。
    江小楼循声望去，一人正好用桨叶插入水中，水花飞溅，船头船尾的人则有节奏地顿足压船，使龙舟起伏如游龙戏水；另外一条船的人不甘示弱，立刻把龙尾踩低，使龙头高翘，船头的急浪便从龙嘴中喷吐出来，如龙在吞云吐雨。一条条龙船宛如真龙在水面飞掠，鞭炮声、船歌声、锣鼓声、观众鼓劲助威的呐喊声，激浪荡波，场面极为壮观。
    江小楼看得入迷，似乎要长久耽搁下去。金玉见状连忙道：“我席面都订好了，咱们快走吧。”
    江小楼似笑非笑地看了金玉一眼，道：“金玉姐好像特别着急，江水阁有什么人在等着吗？”
    金玉一愣，阳光下江小楼的肤色近乎透明，眼神清澈得仿佛能够洞察人心，她心头一紧，面上笑容却更加甜蜜：“哪儿的话，江水阁地势高，咱们坐在楼上看不是更好吗？”
    江小楼笑了，她看着金玉，吐气如兰道：“如此，就请您带路了。”
    －－－－－－题外话－－－－－－
    小秦：送来的甜汤，好喝么？
    编辑：你不会是放了老鼠屎吧…
    小秦：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东西，我会放么（⊙o⊙）…
    glx786513722亲，你送这么多钻石，我无以为报，让你客串的时候SHI的唯美一点吧。yuanyuanxue亲，你也想要陪客串的亲们一起唯美是不是，你们这样踊跃，我太感动了，眼泪哗哗的…

    第22章  烈酒伤身

    金玉果真订了一间临江的雅阁，江小楼一入内便发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几上放着香鼎，两边桌几摆设了不少古玩，壁上还贴着不少诗稿，从窗口便能看见连绵不绝的江水，景色十分宜人。金玉笑着亲自替江小楼倒酒：“今天特意将你请出来也是为了向你道歉，当初咱们之间有不少龃龉，好在如今都过去了，你宽宏大量，不要记恨我。”
    酒杯正递过去，谁知江小楼轻轻按住她的手，笑道：“这等俗物怎能喝酒？小蝶，把我那套青瓷酒器取来。”
    小蝶应了一声，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套青瓷酒盏，另配着两只酒保江小楼道：“金玉姐，外头的酒杯既不干净也不风雅，还是用我的吧。”
    金玉原以为食盒里面装着点心，却不料竟然是酒杯，她端起来一瞧，只见这杯子釉色青翠，洁净素雅，杯心直立一凤首，她细细观赏片刻才微笑起来：“桃夭，这只酒杯设计独特，造型精美，真是不同凡响。”
    江小楼笑容更深，主动替金玉斟了一杯酒，却只有三分之二并不满溢：“金玉姐果真好眼力，这杯子是吴公子送给我的，若是经年好酒下了杯子还有异香，十分难得，所以我一直珍藏着。今日这酒是现成的桃花醉，再香醇和美不过的。”
    青瓷酒杯釉光莹润，色泽艳丽，堪称青瓷之精品，的确颇具收藏价值，但江小楼另备酒器说明对方暗中防备，金玉心头冷笑，面上却点头道：“吴子都是再挑剔不过的，连他你都能哄得服服帖帖，好本事。”她说完却不动，直到江小楼将自己那一杯酒斟满，手一抬、一仰脖子，最后亮出空杯底，金玉才跟着喝下去。
    江小楼便又替她斟了三分之二的酒，自己则再倒满一杯：“金玉姐，我知道你最近感染了风寒不能多饮，这样，我且满饮此杯，还望金玉姐原谅我从前的过失。”
    江小楼本身酒量不高，只喝了两杯便推辞不饮。金玉看了一眼江小楼微微泛红的面颊，笑道：“桃夭想是饿了，这江水阁的鲈鱼最新鲜不过。”说着，她吩咐人端上佳肴，又道，“桃花酿太浅，入喉不够味，还是换罗浮春来才过瘾。”
    罗浮春是糯米所酿，色泽如玉，芬芳醇厚，喝起来和梨花酿一般入口蜜甜，却是烈性酒。
    小蝶看着暗暗着急，悄悄向江小楼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同意，谁知江小楼却很大方地将青瓷酒壶递给婢女去换酒。
    金玉笑容甜蜜，道：“从前我是真不知道你的本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眼拙。只是我在这一行当多年，有些话提早告诉你，你不要嫌弃我多嘴就是。”
    江小楼低头笑：“金玉姐言重了，有什么话请直言。”
    金玉眼眸微动，继而笑了起来：“我是要告诉你，那些人虽然爱慕你的容貌和才情，多少珍宝流水一样的送过来，你也不要都散去了，自己积趱些私房，遇个知心着意、心里欢喜的，那时我与你做媒，好好地嫁出去，也算全了你我之间的缘分，可不是两全其美？”
    对方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江小楼眼眸似带着感动，点点星光流泻而出：“您说的是。”
    等罗浮春换来后，金玉酒量高，什么都不吃，只是以酒相陪。事实上，她若是专心想要讨人喜欢，绝不会叫人厌烦，一边向江小楼介绍京城中的豪门贵族，一边向她讨教歌舞，聊得颇为投机。
    不知不觉间，龙舟赛事已经停了，外面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夜幕笼罩下来。
    江小楼原本已经放下酒杯，金玉却并不依从，千方百计说了不少暖心的话来劝酒，小蝶想要上来倒酒，以便让江小楼少饮一些。江小楼却摇头道：“金玉姐如此关怀，我怎能不识抬举？”同样次次都比金玉倒得多。又是一连十多杯下去，金玉如此善酒的人都面上泛红，醉意上头。小蝶越发着急，在江小楼斟酒的时候故意装作换点心轻轻一碰，一杯酒全撒在了金玉的罗裙上。旁边的吕妈妈一时大怒：“你这死丫头怎么做事的！”劈头便要来打，却突然听见江小楼一声冷哼：“吕妈妈！”
    吕妈妈吃了一惊，江小楼面若寒霜，眼神冷漠：“吕妈妈，我的婢女还用不着你动手教训吧。”
    吕妈妈立刻满脸赔笑，连连说自己不是。金玉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吕妈妈连忙上去扶住。金玉笑道：“我先去换衣裳就是，桃夭，你可不许走，今天咱们可得好好喝到尽兴为止！”
    江小楼面色红润，似乎也是酒气上来，道：“自然。”
    这边金玉扶着吕妈妈出门，小蝶着急道：“小姐，您怎么能喝这么多酒！”
    江小楼一根修长的手指伸到唇畔，神秘地含笑：“嘘。”
    金玉一出门，不由甩了甩头道：“这酒性子真烈，连我都架不住！”吕妈妈刚要说话，却见到迎面一个少年翩翩而来。
    来人一袭绯红衣衫，金线绣了满身，却是面若秋月，色如春花，一根抹额齐额横过，中间缀了一颗极为罕见的碧玉，腰间别着一根镶嵌着七宝的马鞭，此外还有一大堆名目繁多，林林总总的其他装饰品。年纪不过弱冠，却富贵逼人，正是太子妃的幼弟、太傅家的公子，京城第一纨绔大少蒋泽宇。
    蒋泽宇探头向雅室内望去，金玉连忙一把将他拉到旁边，语气满是娇嗔：“我的好公子，何必这样心急，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叫这煮熟的鸭子飞了！你且去等着，我一会儿便把人悄悄地给你送去，放心吧！”
    蒋泽宇勾起嘴角，那天晚上惊鸿一瞥，他几乎找遍了京城，好容易才在国色天香楼里把人找到，万两银票送上只求一夜风流。只可惜桃夭姑娘性子冷傲，追求者众，压根不屑一顾。金玉却暗地里许诺他不出三日定然成事。听到这里，他登时笑道：“好，那我就在雅间里头等着！”说着快步离去。
    蒋泽宇一进了东面雅间，原本伺候着的小厮、婢女个个争先，端茶碗的端茶碗，递手巾的递手巾，簇拥着包围着千方百计来讨好，他一时腻烦起来：“滚，全滚出去！”
    等屋子里人都退了出去，他才笑了起来。
    世上就没有弄不到的女人，桃夭，你以为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
    刚把蒋泽宇哄走，金玉便吩咐吕妈妈：“你们几个人就在外头等着，一会儿我叫你进来扶人。”
    吕妈妈满脸谄媚地笑：“是。”
    雅室内，小蝶急得快哭了：“小姐，您快逃吧！”
    江小楼勾起唇畔，轻轻摇了摇头，小蝶还要说什么，门被推开，金玉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题外话－－－－－－
    我在微博推荐了一个治愈系萌片，温暖的尸体，可大家都不相信我…我难道不够治愈吗…

    第23章  春风一度

    金玉笑盈盈地换了外衣回到雅间，又端起酒杯和江小楼对饮，三杯两盏下去，她竟然也觉得天旋地转，不由笑着望向江小楼，见对方果真是一副不胜酒力、堪堪晕倒的模样，正准备吩咐吕妈妈进来，谁知还没站起身，自己就噗通一声跌了下去。
    小蝶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随后竟然看见原本面红耳赤、醉态嫣然的江小楼慢慢坐直了身体，她面带微笑地拍了拍手，门外进来的并非吕妈妈和国色天香楼的护院，而是四个健壮护卫，口中称呼道：“属下奉我家公子的命令来听候您差使。”
    江小楼温言道：“请你们将人送到江汀。”
    其中两名护卫应声道：“是。”随后上前一人一个把金玉架起来。小蝶追去一瞧，原本在门口守着的吕妈妈和护院全都不见人影，不由大为诧异：“小姐，这是”
    江小楼并不言语，径直走到旁边桌子前研磨，用左手写好一张纸条，才吩咐另一护卫道：“你们刚才已经看清楚那人进了哪间么？”
    “是，人就在东面第二间雅室。”
    “替我送一张纸条给里面的人，不必让他瞧见。”
    “是。”护卫依言去了。
    听见叩门声，蒋泽宇迫不及待地快步开了门，外面不见人影，一低头才看见地上塞进来一张纸条，看完后一时喜形于色，快步迈出门去随手揪住一个人：“江汀是哪一间？”
    雅室内，小蝶还是一脸震惊的模样。江小楼见她如此惊讶，笑着主动替她倒了满满一杯酒：“今天你也跟着受累了，来，尝一尝这有名的烈酒。”
    小蝶愣愣地一只手接过酒杯，刚要举起杯子却发现酒杯里空空如也，一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江小楼笑了起来，又主动给她倒满了。
    等到小蝶接过来，杯子里还是一无所有，空空如也。怎么会这样？她不相信地把杯子颠了个底朝天仔仔细细的看，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又怀疑地看了一眼原来放杯子的地方，桌子十分平稳。她干脆弯下腰在地上四处找酒液，但地上干干的，连一滴酒的痕迹都没有。
    怎么会？！
    “我分明看见小姐你往杯子里倒满了酒啊，难道是杯子有问题？”杯子的内壁完好无损，一丝裂纹也没有，小蝶不由嘴巴都开始颤抖：“难道…难道是有鬼怪？”
    江小楼见到她如同见鬼的表情，笑着替她又倒了一杯酒，只是这一次并没有倒满，只是倒了七分的样子。小蝶认真地盯着酒杯里的酒，良久，那酒半点没有异常，仍旧是七分满的样子。
    小蝶的脑袋里突然涌现出一个奇异的念头。
    江小楼点头：“只要往杯子里倒满酒，酒很快就会消失，滴酒不剩、空空如也。但如果只把酒杯斟到七八成满，酒一点儿也不会变少，完全看不出异常。”
    小蝶听了这解释，赫然回忆起刚才江小楼倒酒给金玉的时候果然只是七分满，给自己倒则是几乎满溢，但外人看来这是一种体贴金玉风寒未愈的表现，万万想不到其中还有这些名堂。
    “小姐，你好冒险，刚才若是金玉自己倒酒”
    江小楼淡淡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既然拿出这样的杯子，自然会想方设法不让她动手。”
    “那这个杯子”
    “是戒盈保”江小楼回答了小蝶的疑问。
    相传，戒盈杯是前朝定国公的传家宝。定国公的长子成亲之日，定国公赠此杯并问长媳可知用意。新嫁娘说：“父亲赐此杯，是教导我们凡事要适度，不可过贪，否则将一无所得。”定国公十分欣慰，引之为佳媳，戒盈杯因此名扬天下。
    事实上，戒盈杯设计独特，盛酒时只能浅平，不可过满，否则杯中之酒便会全部漏掉，一滴不剩。正所谓“知足者酒存，贪心者酒尽”，寓示世人办事处世必须讲究公道，不可贪得无厌。但戒盈杯只在典籍中有寥寥数语，战乱中早已不知所踪，金玉不可能会想到如此神奇之物竟然在小楼手中，当然无法提前防备。
    这一套青瓷酒杯是吴子都上回赛宝会后千方百计寻来讨好江小楼的，而他本身也并不清楚这套杯子的妙用，直到江小楼在偶然一次倒酒的过程中才发现了这酒杯的独特。
    蒋泽宇一路寻过去，终于找到名为江汀的雅间，推开门却是一片漆黑。窗台前的矮几上点着高档檀香，远远便闻到淡淡幽香，他觉得十分受用，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美人榻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影。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果真摸到一具温软身体。心头一阵狂喜，伸出手摩挲着用力扯开那人衣裳，鼻子里闻到一阵香味扑鼻，他屏住呼吸，把对方的内衫慢慢的褪了下来。
    四处伸手不见五指，手下触摸的人体却温润细腻，能想象得出那细白的肌肤和艳红的肚兜，他脑海里立刻忆起那一晚见到的轿中人，当时月光透过巷口，照亮了她的一张面孔，如同莲花一般清雅的面容，妖娆的眼睛，嘴角微微上弯，不笑似含笑，从那天开始他的心就像被人悬在半空中，荡悠悠半天没有着落。想到美人如今就在这里任由他为所欲为，不由大为激动，一把抱住她，压抑至今，越发不可收拾，一身皮肉紧紧贴合…
    金玉先前醉倒，觉得头晕脑胀，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睡了过去。睡梦中隐约感到有人大力地搓揉自己，挣扎着醒来，立刻发觉自己四肢软弱无力，耳边只听到急速的呼吸声传来，金玉一慌，不由想要挣扎，谁知那香味阵阵传来，不知不觉已经是骨酥魂散，她要动嘴巴说话，没曾想嘴巴却是被他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许是蒋泽宇太过得意忘形，也许是那香气过于馥郁以至昏了头，竟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春风一度后，蒋泽宇快活地下榻点烛火，口中笑道：“那一天晚上见到你就觉得美不胜收，不知道今天又”
    烛火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正好得意地回头，随后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大变！
    美人榻上衣衫尽褪的人不是徐娘半老的金玉又是谁？！
    金玉刚要爬起来，蒋泽宇杀气腾腾地冲上来，猛地将她踹翻在地。他一脚踩上美人榻，揪住金玉的长发，厉声喝道：“贱人，说！怎么会是你？”
    金玉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惯了，一瞬间剧烈地抖起来，几乎能听见上下牙叩击的脆响，一时哀求不已：“蒋公子，是我的错，是我办事不力”
    蒋泽宇向来是个蛮横性子，今天满心欢喜跑来抱美人，没曾想竟然抱一个老女人逍遥了半夜，一时又怒又气，戾气上来，噼里啪啦打了数个耳光，他用力不轻，打的金玉吐出了血水。金玉哪怕有一百张利嘴也没办法立刻让盛怒中的人消气，一时被打得发髻乱了，鼻子歪了，嘴巴斜了，整张脸都扭曲变形，她眼前一黑恨不能晕死过去，但瞬间又是一个巴掌下来被弄醒。
    蒋泽宇身娇肉贵，一时打得手痛，满面狰狞地一把丢下人，金玉以为终于结束，谁料他大喊一声，外头立刻进来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
    “打！接着打！打到我消气为止！”
    －－－－－－题外话－－－－－－
    小秦：我把你给奉献出去了
    编辑：z（U＿＿U）z
    小秦：这是为艺术献身，真的献身了。
    关于戒盈杯，不是杜撰，历史上真的存在这种神奇杯子，当年唐明皇曾经用这只杯子问过杨玉环\（^o^）/～
    第24章  深仇大恨

    从前国色天香楼那些年轻美貌的姑娘多半哀求给她们时间好慢慢物色对象，金玉每次都是表面答应，实则于节日或其他适当时机，设家宴以款待，乘机将她们灌醉，然后让人以暴力破其贞洁，事后爪牙领了她的赏钱跑得无影无踪。那些受害女子酒醒之后向金玉哭诉，金玉自然有法子推得一干二净，受害者受辱失身，有的见保持贞洁、伺机从良之愿已灭，只得破罐子破摔，不再拒绝接客，这正中金玉下怀。也有的一时愤恨而悬梁自尽，遇到这一种金玉也不会心慈手软，直接捆绑起来教训，直到愿意挂牌为止。
    江小楼不同，她如今身价倍涨，等着讨好她的王孙公子如过江之卿，金玉深知只有将生米煮成熟饭才能一劳永逸。但这种人选却不能是那种没背景的爪牙，回头江小楼要是算账还是会算在金玉头上，但若是蒋泽宇破了她的身子，对堂堂太子妃的弟弟她又能如何？到时候金玉自然有无数法子劝说她乖乖接客牟利。
    金玉为此煞费苦心，但蒋泽宇怎么会听人解释，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好端端来享受美人，这个老女人竟然敢鱼目混珠来骗他，当他是个蠢材不成！
    金玉拼命挣扎求饶：“少爷，我的好少爷，这一切都是桃夭那个贱人…我是真的不知情啊”
    然而事到如今，说一千道一万都没有用，蒋泽宇的护卫冲上来就一顿猛打。他们打人很讲究章法，金玉被打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一口血噎在喉咙里偏偏是吐不出来，只能不停哀求。
    蒋泽宇面目阴沉地看着金玉挨打，猛然想起还要抓住桃夭，赶紧呵斥道：“还不赶紧去抓那贱人，我就不信她还能跑得了！”
    话音刚落，他的护卫首领满面乌云地附耳过去：“少爷，刚刚外头有人来了消息，太子妃急派了人往这边来了！”
    一定是谁给太子妃传了消息！
    蒋泽宇面色大变，阴冷地看了满面青紫的金玉一眼，冷哼一声：“这次就放过你！”说完快步带着护卫一阵风似的离去。
    金玉被独自丢下，浑身的骨头几乎都要被打散了，等她挣扎着从房间里爬出来求救的时候，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到江小楼惊讶的表情。
    “金玉姐，你这是怎么了？谁这么大胆子把你打成这样？”
    江小楼震惊的模样几乎把金玉气死，她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小楼立刻转头吩咐道：“还不快帮我把人扶起来！”
    小蝶三两步上来，和江小楼一起把金玉搀扶了起来，金玉还从未受到过这种气，手指死死扣住江小楼的手腕，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几乎陷入肉中，满眼都是恼恨：“你…装什么糊涂！”谁料江小楼一副无辜的样子：“昨天夜里金玉姐你喝醉了，我便将你送到这里来休息，中途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金玉一双眼睛瞪着她，几乎要喷出火来。
    江小楼更加惊讶似的：“对了，吕妈妈去了哪里，怎么丢下金玉姐你一个人跑得无影无踪？”
    金玉肚子里火烧一般，强忍着一口血水咽下去：“桃夭你——”话还没有说完，却看见王鹤大步走了进来，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他似乎对眼前场景十分震惊：“这是怎么闹的？”
    小蝶连忙帮着金玉把外衣披上，江小楼则回头，仿若埋怨：“王公子，这可都是你的不是！若非你说什么晚上江面还有人放灯，非要闹着我一起看，我亲自陪在金玉姐身边，也不至于出这等乱子！你瞧瞧，她都被人打成什么模样了？！”
    金玉满口愤恨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死死盯着王鹤，心中原本要立刻发作江小楼的念头顿时悄悄匿了。对方这番话透露出两个意思，一则昨天晚上将她送到这里来是王鹤的意思，二则江小楼昨天和王鹤在一起看河灯，压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时脸上慢慢地变形了，咬牙切齿无声的咒骂着江小楼这只狐狸，胸脯气得起伏不定。
    王鹤连忙告罪：“都是我的不是！早知如此昨儿个晚上就不该嫌麻烦，应当直接把人送回国色天香楼！我这就去找老板，看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竟然敢在这里惹事！”
    王鹤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走，金玉连忙阻拦：“不，没事！没事！王公子，不过是我昨天晚上喝多了几杯，碰上个老客人，不碍事，不碍事的！”她浑身痛得快要散架，却还只能强撑着把话磕磕巴巴说完，心里那股愤恨憋屈就别提了。
    王鹤可不是省油的灯，平日里送了多少宝贝讨好江小楼，金玉还不知对方对昨天那件事搀和了多少，万一闹起来只怕会不管不顾。事情闹大了，第一个有损的是蒋家声誉，太子妃会如何震怒可想而知。蒋泽宇做这等眠花宿柳的事情不要紧，金玉可不想平白无故惹上一个身份尊贵的煞星。想想那个无缘无故因为冲撞太子妃被杀的刘耀，金玉当然不会任由王鹤出去追问。
    追问的结果，最好的一条也是金玉和江小楼彻底撕破脸。哪怕是为了钱着想，现在也不是立刻翻脸的时候。金玉强心按捺内心愤恨，笑脸有些僵硬狰狞。
    王鹤不满道：“怎么能就这样算了，什么客人能把人打成这样——”
    江小楼却柔声道：“王公子，这咱们就不好多问了，既然金玉姐说了不追究，还不如赶紧回楼里去请个大夫不是更好么？麻烦你去找一找吕妈妈，让她赶紧来照顾。”
    王鹤忙不迭地答应了，跑出去吩咐自己的护卫照办。
    吕妈妈不多时就被带来了，只是蓬头垢面、满头稻草，一见到金玉就呼天抢地：“主子，奴婢昨儿晚上不知被哪个混账东西给绑了，竟然把奴婢等几个人硬是绑在马棚里啊，奴婢满身都是马粪”她的话音刚落，却见到金玉一张漂亮脸上满是伤痕，同样是满身狼狈，顿时半截子话都堵住，目瞪口呆，“主子，您…您这是怎么了”
    江小楼看了狼狈的吕妈妈一眼，轻描淡写地道：“真是个蠢东西，昨天晚上到处找不到你，竟然被人弄到马棚里去了，国色天香楼怎么养了你这样的废物！”
    吕妈妈面上露出愤愤之色，想要说什么却被金玉喝止：“好了，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快扶着我回去！”
    眼见吕妈妈一瘸一拐地搀扶着金玉出了雅室，江小楼才微笑着对王鹤道：“王公子，昨天若非你解围，只怕现在落得这个模样的人就是我了。”
    王鹤昨天一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能够拯救桃夭于水火，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此刻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那…我送桃夭姑娘回国色天香楼。”
    江小楼轻展笑颜，金玉啊金玉，游戏既然已经开始，不搅个天翻地覆，谁能全身而退…
    回到国色天香楼，吕妈妈一边小心上药，一边小声道：“主子，那个贱人居然勾结了人来”
    金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甩了她一个耳刮子：“住口，滚出去！”那骂声像一条毒蛇吐信时的尖声咆哮，嘶哑而尖刻。
    门一开，吕妈妈连滚带爬地出去，连带着一只飞出的茶壶，一下子砸在她的背上，烫得她嗷叫一声，却又赶紧捂住了嘴。
    房间里，金玉脸上戾气毕现，江小楼，走着瞧吧，看看我能不能叫你跪下来，求我让你接客！
    －－－－－－题外话－－－－－－
    小秦：开坑后，我是成日成夜的不想写，抓心挠肺的不想写啊，>＿<，编辑：等上架时候你就抓心挠肺的想，NND当初怎么没存稿累死个球了小秦：你说话好无情（⊙o⊙）…
    编辑：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诚实了！

    第25章  别有居心

    铜镜前，小蝶轻轻为江小楼摘下钗环，一双眼睛紧紧垂下，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觉得我很可怕吗？”江小楼突然开了口。
    声音又柔又轻，但刹那响在这样的寂静里，着实让小蝶吓了一跳，她猛地抬起头，一下子撞进了铜镜里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不，小姐，奴婢没有”
    江小楼的目光像是落在光滑的铜镜上，又像是穿过铜镜落在了小蝶的身上，那如影随形的目光令她无比紧张。这座国色天香楼不知迎来多少位美丽多情的佳人，但这位小姐却是不同的，当她翩翩起舞的时候，仿佛壁画上的绝色美人被吹了口仙气复活，那样精致绝伦的美丽，谁能匹敌，谁舍得伤害？
    只是当小蝶逐渐走近真正的江小楼，又仿佛窥见了某些了不得的秘密。
    江小楼总是不知不觉中迷惑了你的心智，将人引入万劫不复。这场景，仿佛庙中廊柱上的美丽蜘蛛，平时恭听佛音，共享香火，转身却布好丝丝绕绕的陷阱，眼也不眨地将猎物吞噬殆尽。
    “你是觉得我做法太残忍，从刘耀到金玉都是那么不留情面，不是吗？”江小楼平静地叙述着。
    小蝶手下一惊，不小心扯断了一根青丝，不等小楼说什么，小蝶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小姐，是奴婢的不是，都是奴婢的错！”
    江小楼轻轻笑了：“小蝶，世上的一百个人中，真正的好人只有一个，真正的恶人也只有一个，我们大多数都只是普通人。如果他们没有对我作恶，我可能一辈子就那么懵懂的活着，告诉自己善良是对的，忍耐是对的，一直不放弃、不抛弃地祈求老天爷保佑是对的，毫无怨言地原谅他人是对的，可后来我才明白，就是这样的我，一直在纵容那些人作恶。我的软弱可欺成全了他们的恶毒自私，一味忍让成全了他们的毫无悔意！他们会得到报应吗？谁会为我惩罚他们，老天爷吗？笑话！老天爷不会的，他只是高高在上的看着，一直看着世人痛苦挣扎！”
    小蝶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江小楼，对方的面孔皎白晶莹，神情却极度陌生。
    “小蝶，你的父母是最诚实的庄稼人，他们一年当中拼命地劳作，到头来因为一场天灾赤贫如洗，不得不将你送到这种地方来。你的父母不是好人吗，他们不够忍耐、不善良吗，可最终得到了什么？只有无尽的压榨，数不清的痛苦，甚至是毫不留情的践踏以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世道如此，天道如此，当别人把你当成羊羔践踏，你必须告诉自己，你不是羊，你是狼！没有人能伤害，没有人能践踏，懂了么！”江小楼盯着小蝶，一字字地道。
    小蝶读书不多，却听懂了江小楼那些违背常理的观念巨浪，这巨浪猛然袭来，一时让她顿生困惑。
    “他们亲手造就了一个这样的我，一个这样可怕的我，现在轮到他们承受这恶果的时候了！”江小楼看着小蝶，认真地、蛊惑地说着，“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但该保持沉默的时候你必须懂得闭上嘴巴。作为回报，我会给你足够的财富，彻底改变你的命运，明白了吗？”
    江小楼的提议极具诱惑，如果认命她还是要做一辈子的婢女，但答应了对方却有可能咸鱼翻身，论情、论理、论利都无从拒绝，小蝶全身竟哆嗦了一下，思虑片刻，她只能轻轻俯身下去，认真而恭敬地道：“是。”
    等小蝶起身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心慌气促，看江小楼瞧过来，她连忙笑道：“小姐，是奴婢蹲的麻了，不碍事。”
    江小楼仔细看了看小蝶，笑道：“这些日子倒是丰腴了些。”
    小蝶刚刚和江小楼达成了协议，此刻心情松快了许多，面上泛起三分笑：“小姐，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突然就圆了起来，这件小姐给我的衣裳还特地放了两边腰身呢！”
    江小楼发现小蝶的面颊的确丰腴，纤瘦的身体圆滚滚的，就连原本扁平的胸部都变得鼓鼓囊囊，腰身更是有原来两个粗。
    变得丰腴不是不好，只是她发胖的速度也太快了，简直就像是一下子被吹足了气，小楼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这样也好看，原先实在是太瘦了。”
    小蝶也跟着笑起来，她家里是长庄稼的农户，当然比不得那些讲究纤瘦飘逸的小姐们，越壮实才越好，自然没把发胖的事情放在心上。但与此同时，她也有胃口大增、变得嗜睡的奇怪现象。如今她一进屋子就想睡觉，还经常有头晕、乏力、胸闷气喘的情形，但她以为这不过是夏日人倦怠，不知不觉就忽略过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起了一阵喧哗。小蝶连忙出去查看，却不想外头突然闯进来一个满面惊惶的白衣女子，小蝶立刻拦住她：“珊瑚小姐，您这是干什么？！”
    在国色天香楼的美人之中，姚珊瑚年纪只有十六岁，白皙的面孔上生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极有灵气，在一众美貌绝伦的女人之中，她总显得那么与众不同。从前江小楼与她见过两回，与旁人的拈酸吃醋不同，她总是腼腆的笑着，神色楚楚，所以给江小楼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现在姚珊瑚一脸的惊慌，不顾小蝶阻拦径直冲到江小楼跟前：“桃夭姑娘，你救救雪凝吧！”
    她一张素白的面孔挂着晶莹泪珠，似断了线的珠子坠落，许是过于惊慌的缘故，说话又急又快，江小楼几乎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便立刻将她搀扶起来：“珊瑚，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姚珊瑚却是十分固执，满面泪水：“你若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算是我求你帮忙”
    “你先别哭了”江小楼用力将她托起来，极为冷静地道，“不管是什么事，你总得说清楚，不然这样稀里糊涂的我怎么能明白呢？”
    “是…是我的一个好友，病了大半年了，金玉姐一直逼着她接客，她也倔强，死忍着，病得越来越重！昨儿晚上不小心惹恼了客人，金玉姐要赶她出去！”姚珊瑚咬着唇，忍住焦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小楼蹙起眉头。
    姚珊瑚让她去救人？
    “你刚才说雪凝？”
    “是，郦雪凝，以前也红过，但得病后就不行了，我…我求了金玉姐，她怎么都不肯听我的，你不同，肯说一句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姚珊瑚又急起来，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郦雪凝，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可她如何都想不起。
    姚珊瑚看江小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慌了一般：“你忘了吗，那时候你被赶出去…是雪凝好心出钱找人把你葬了…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厉害了，自己都没什么钱的”
    对方说得磕磕巴巴，但江小楼却倏然变色，眸子里的寒意渐渐扩散。金玉无缘无故找茬挑事，选择的还是郦雪凝，又想耍什么花样！
    －－－－－－题外话－－－－－－
    小秦：你看，我给你的客串戏份很多。
    编辑：我一直在盯着你。
    小秦：盯着我做啥？
    编辑：默默吐槽，培养仇恨值，争取成为变态——

    第26章 放饵钓鱼

    江小楼的面孔平日里美丽温和，此刻眸子里却突现怒气，姚珊瑚看着不免心头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江小楼的脑海飞速运转着，原来自己没有曝尸荒野是因为别人的好意。不由自主地，她的声音变得温和：“不必着急，你带我去看看。”
    姚珊瑚这才慌忙点头：“好！”
    院子里混乱的一塌糊涂，两个身材高大健壮的妈妈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女子死死护着怀里的某物，这似更加激怒了两人，打骂之声不绝于耳。
    “你们还不放手！”姚珊瑚难得满面怒色。
    “珊瑚小姐，老板娘亲口吩咐把这个丧门星丢出去，奴婢劝您可别插手！”崔妈妈是个满面横肉的壮硕妇人，语气虽然客气却暗含威胁。
    “你…你”姚珊瑚似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江小楼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面色煞白、披发掩面的年轻女子身上，她垂着头，似乎没有力气负荷那纤细的脖子，但却一直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
    崔妈妈刚说完，常妈妈却变了脸色，连忙捅了崔妈妈一下：“还不住口，当着桃夭小姐说什么呢！”
    桃夭是国色天香楼的大红人，达官贵人都要千方百计讨好，她们这些不过是下等仆役，又怎么能在对方面前失礼，万一桃夭不高兴，一状告到金玉那里去，她们这等身份如何抗衡。常妈妈是个聪明人，立刻笑容满面地上来，卑躬屈膝：“桃夭小姐，这等肮脏地方，小心弄脏了您的裙子。”她一边说着，一边谄媚地作势想要去抬江小楼的衣裙。小蝶挡在了她的跟前，横眉冷对：“你是什么东西，敢来碰我家小姐！”
    常妈妈连忙道：“不敢，不敢！不知道小姐到这儿来有什么吩咐？”
    江小楼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年轻女子的身上，道：“我是来看朋友。”
    常妈妈心里头打了个突：“小姐说笑了，这院子里只住着郦雪凝一个”
    江小楼神色平静却坚定：“雪凝姑娘就是我的朋友。”
    常妈妈面色一变，崔妈妈不禁怒形于色：“什么朋友，那贱人是要被赶出楼里去的人！”
    江小楼眼中隐现冷芒：“我和什么人交朋友，需要向你们汇报么？”
    崔妈妈还要多说什么，常妈妈将她扯了个趔趄，一边往门外退一边连连弯腰：“是，您说的是！奴婢们这就走了，这就走了！”
    走到江小楼瞧不见的地方，崔妈妈一手甩开常妈妈的手：“你怕什么，差事没办完咱们怎么交代！”
    常妈妈阴阳怪气道：“没长眼睛吗？桃夭现在正当红，愿意横着走都可以，你我算是什么东西，要是不怕死就当面顶撞去，我可要向老板娘回话去了！”说着，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快步离去。
    “哎！等我，你等等我啊！”崔妈妈满脸不甘心地看了那破落的屋子一眼，终究一跺脚，赶忙追人去了。
    院子里，小蝶立刻把人扶进了屋子。这院子破旧而阴森，墙壁污秽黑暗，门都已经褪了色。进屋以后就更糟糕，只有一张污黑的床和两把椅子。刚刚被扶起来的年轻女子一身的脏污，面孔泛出死灰色，一阵咳嗽竟然整个人都蜷缩成虾子的形状，可见病得极重。
    姚珊瑚流露出同情的模样，瞧见江小楼正默默注视着自己，忙道：“多亏有你在才能赶走那两个仆妇，谢谢你了！”
    江小楼并未回答，只是轻声吩咐小蝶立刻去请大夫。等小蝶走了，江小楼才发现年轻女子怀里抱着的是一个襁褓，她的眼睛里顿时泛起一丝惊异。
    她抱着的不是什么珍宝，却是一个孩子？
    面对江小楼质疑的目光，姚珊瑚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吐露实情：“之前雪凝怀孕，金玉大发雷霆，吩咐人给她堕胎，谁料她性子倔强，不顾一切也要把孩子生下来，装作喝了药背过身全抠掉了，平日里只拼命遮掩着，不久前快要临产，肚子实在瞒不住，还是被金玉发现，她就吩咐人强行”
    青楼女子一旦怀上身孕，会被视为不吉祥的事，必须按照规矩强制堕胎。鸨母会想方设法让她吃各种药物，不论她的身体是否能够承受，但也有很多时候吃药无效，鸨母就会吩咐人用桌子、椅子压在女子的腹部，让力气大的人用力在上面踩踏直至流产为止。哪怕将人折磨致死，也绝不容许青楼有婴儿啼哭之声，这就是规矩。江小楼曾经亲眼见过这样的惨状，所以她很清楚这个叫雪凝的女子当初受了怎样的折磨。于是，她沉默了。
    半个时辰后大夫进门。王大夫年逾七十，背着药箱快步走来却脸不红气不喘，而小蝶上气不接下气，喘得非常厉害，江小楼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小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她实在是太胖了，走两步路都喘得厉害，刚才一路过来那老大夫一直狐疑地盯着她看，她几乎恨不能把脸遮起来才好，哪里有人家丫头胖成这样，上回的事情吕妈妈到处找她的不是，回头又该说她懒惰了！
    王大夫走到雪凝面前，雪凝只是低头抱着襁褓，长长的头发垂下挡住了面容，叫人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样。王大夫替她把脉，慢慢的眉头紧皱：“身体耗损太厉害，我尽力而为，看她造化吧。”
    王大夫要去开药，一直闷不吭声的雪凝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希冀地望着他：“救救我的孩子。”
    王大夫这才注意到她一直埋在怀里的襁褓，顿时面色惊骇地倒退了两步。襁褓里是一个婴儿，面孔发青呼吸冰冷，明明已经死去，她却一直死死抓住不放。
    “我的孩子还能治得好吗？”雪凝这样问道。
    江小楼这才看清了郦雪凝的容貌，她微微仰着面，恳求地看着大夫，尽管面容消瘦，却挡不住桃花尖脸，秋水杏眸，还有眼下一颗泪痣带来的艳色，此刻她眼底那份凄怆绝望足以叫人心头震动。
    大夫被她状若发狂的举动又吓退了几步，求助地看着江小楼。
    郦雪凝一直没沾过净水，更没梳洗过，浑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异味，然而江小楼却毫无嫌弃地走了上去，蹲在郦雪凝的面前，轻声地道：“雪凝，孩子已经死了。”
    郦雪凝的眼珠子动了动，终于第一次落在江小楼的身上。
    此刻，吕妈妈悄无声息地站在后窗，将屋中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冷冷一笑，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毛丫头，哪里斗得过金玉，这么容易就中了圈套，自作孽！
    －－－－－－题外话－－－－－－
    小秦：为啥大家都觉得小蝶怀孕了，OMG编辑：想象力太贫乏，贫乏！

    第27章  阴毒心思

    江小楼伸出手试图从她手中接过孩子。下一瞬间郦雪凝猛地推开了她，见此情景小蝶和百合连忙上去按住雪凝，却不料原本十分安静的人此刻变得像个疯子，不停地用手推，用嘴咬，用指甲撕扯，拼命想要挣脱她们的控制。
    如此美丽的女子竟然被逼得疯狂，就像是一匹艳丽到极致的锦缎在江小楼面前生生撕裂，发出裂帛的沉痛呻吟，分明是一幕残忍到极致的画面。在百合强行掠走她怀里的襁褓之后，一直无声的她突然哭喊起来：“放开我，我要孩子，我只要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不要抢走他，我只要孩子——”
    那声音距离这样近，这样尖锐，嘶哑而痛楚，哪怕江小楼的心坚如铁石，在这一瞬间也被揉成一团。
    郦雪凝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嘶咬百合的手，百合痛得大叫一声松了手。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夺回了襁褓，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然而过度的激动使得她猛烈咳嗽起来，空气在她的肺部不停地鼓动着，几乎不能遏止。
    在这样的情况下，姚珊瑚已经吓得退到了门边，她没想到会看到如此惨烈可怕的场景，几乎忘记了言语。
    江小楼却再一次靠近，用再认真不过的语气一字字地道：“你的孩子已经死了，雪凝，你仔细看看，他死了，不管你怎么哭怎么闹都不会回来！”
    郦雪凝用了全部的心力期待着自己的孩子，江小楼却异常清醒地将她最后的希望击碎了。她突然停止了咳嗽，盯着江小楼。
    整个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姚珊瑚见对方安静下来，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雪凝，桃夭姑娘你还记得么，你从前——”
    雪凝直直地瞅着江小楼，姚珊瑚心里一阵哆嗦，声音就这么戛然而止。
    江小楼轻声道：“人死就要入土为安，就像你当初帮助我一样。”说完她吩咐小蝶去取干净的水来。小蝶忐忑地去了，再回来手上已经端了一盆清水。江小楼接过帕子沾了水，竟然掀开了郦雪凝怀里的襁褓，仔细地给那个没了呼吸的孩子擦身体。郦雪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疯狂从未存在过。
    两人用这样奇特的方式相处，实在是太诡异了，连大夫都看得愣住。
    江小楼一丝不苟地替孩子清理好，道：“我会吩咐人做一套小衣裳，并且请人来超度，希望他将来投个好胎，不会再受苦。”
    她这样自说自话，郦雪凝自始至终都只在一旁看着，可那只手却是松了…
    姚珊瑚和百合对视一眼，不由面面相觑。
    半途夭折的孩子出生就是来人世历劫的，可江小楼却说到做到，果真吩咐替他准备了棺木和新衣裳，甚至在寺庙里请了牌位来供奉超度，旁人都认为她是在向雪凝报恩，可江小楼却知道不只是如此。
    她只觉得，那孩子的死亡像是在提醒她，这世道有多么的残酷。
    她要感谢这个孩子，感谢郦雪凝，他们让她想起了有一个该下地狱的人，现在还活得十分鲜润。
    江小楼再一次来看郦雪凝的时候，王大夫正好来复诊，他将小楼拉到一边，悄悄地告诉她：“这姑娘的病很严重，心脉又受损，我也没有把握，只能用好药吊着，能多活个一年半载就是老天爷的恩赐了。”
    江小楼闻言略一停顿：“不论如何，请王大夫尽力而为。”
    王大夫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却一眼瞧见小蝶，脸上立刻起了点疑惑：“姑娘，把你的手伸出来，我替你看看。”
    小蝶诧异地看了江小楼一眼，对方轻轻颔首，她才乖乖伸出了手。王大夫替她诊脉，半天后才放下，好心提醒道：“小姑娘，才五六天你又长了一圈出来，我劝你不要吃太多大补的东西，再这样下去怕你以后连路都走不动了！”
    小蝶原先是个身段窈窕的少女，现在下巴都生了双的。若是身体因此变得壮实也就罢了，可江小楼却注意到她走两步路都在喘，倒像是生病。思及此，她立刻道：“大夫，小蝶平日饮食和以前并无不同，怎会突然不明原因发胖呢？”
    “饮食一样？”王大夫惊讶了，寻常人发胖总归是饮食过剩和缺少运动这两样，可小蝶一个婢女，整日里忙忙碌碌，饮食也没有变化，为什么身形会在短短数日膨胀到这个模样，简直像是被气吹圆了一样。
    小蝶猛然一惊，脸色变得煞白。江小楼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变化，道：“究竟怎么回事？”
    小蝶扑通一声跪下，脸上满是不安：“奴婢…奴婢偷吃了香兰小姐送来给您的汤水…小姐，奴婢错了，奴婢不是有心违背您的意思，只是…只是舍不得”
    小蝶自小家境贫寒，自然不舍得浪费粮食，所以她吃了那些东西江小楼并不奇怪，但李香兰送来的都是寻常甜点汤水，绝不至于让小蝶在短短几日胖成这样。江小楼越想越是不对，神色也变得郑重：“每天她送来的东西你都喝掉了吗？”
    小蝶怯生生地点头，想了想道：“最近奴婢实在太胖，就不敢再多吃，前天送来的雪梨银耳还在，奴婢这就去端来！”
    昨天李香兰来过挽月楼一次，见到小蝶，不知为何就急匆匆就回去了，也没有再送汤水来。江小楼轻轻点头，吩咐道：“小心点，不要让别人瞧见！”
    “是！”小蝶满腹疑团地去了。等到片刻后她回转，手里多了一罐雪梨银耳。
    王大夫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又特意用银针试了试，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若是用毒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李香兰不会那么傻的。”
    江小楼听见这声音猛然回头，就见到郦雪凝和姚珊瑚站在门口。
    郦雪凝走过来，一阵风吹过她的衣衫，她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竟然就重重咳嗽了两声，却像是怕吓着他们一样很快强忍住了。
    “雪凝姐姐，你身子还没好，这里的事情就不要多管了。”姚珊瑚追过来试图挽住郦雪凝的胳膊，雪凝却轻轻挣脱了，向后退了一步：“我这病难保传染，珊瑚妹妹还是离我远一些。”
    姚珊瑚面上闪过一丝悲伤，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小楼看着她们二人：“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郦雪凝没有回答，反倒是姚珊瑚主动从王大夫手上接过那小盅，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巴里，舌尖上细细品味着，过了半响，才轻声地道：“这汤里下了东西。”
    “不可能，我什么都没闻出来啊！”王大夫诧异，他精通医术，若是有人在汤里下了药，他怎么会查不出来？
    姚珊瑚面上闪过一丝不忍，本是不愿意说人是非，却终究轻轻叹息一声：“这不是毒药，只是一种猪饲料。在乡下的时候，那些贫苦的百姓总是用猪草来喂猪，再好些的也不过是豆饼和馊水，没什么出奇的。可凉州一带猪养得特别好，因为当地有一种从山上采摘下来的草。这草叫见风长，只要生长的地方必定是一大片一大片，若是采来喂猪，原本一年才长成的猪只需半年便长得十分肥硕，于是便有越来越多的人采了草来磨碎成粉末，混在猪食里面，纯粹是为了…让猪长膘用的。”
    这汤里面用的不是毒药，而是猪饲料。
    江小楼不是舞艺倾城么，李香兰便要她胖成一头猪，这辈子都没办法跳舞。
    王大夫顿时摇头：“恐怕不止是发胖，会带来好些病症。”
    看着依旧懵懂的小蝶，姚珊瑚的面上显出一丝怜悯：“是的，如果长期服用下去会胖到走不动，最后直到瘫痪在床为止。”
    疾言厉色的害人性命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笑着给你一刀。江小楼已经提防李香兰，却不料对方盘算着这样的主意。
    不光是要她的命，更要毁了她的花容月貌，残了她的窈窕身段，坏了她的绝妙舞姿，叫她一辈子瘫软在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等机心，何其阴毒！
    －－－－－－题外话－－－－－－
    是猪饲料，有孩纸猜中了吧，如果在现代的话，那就是化学饲料，因为在古代所以是见风长。拿肉肉同学送了521朵鲜花，这是表示我爱你的意思吧，哈哈哈哈哈哈推荐清风逐月的作品《名门嫡秀—九重莲》，属于温馨系宅斗\（^o^）/～
    第28章  登堂入室

    江小楼的神色慢慢变得冰冷，一股冷意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头顶，让她渐渐觉得周身都在发凉。
    小蝶已经吓得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后悔得恨不能打自己耳光，若是她听小姐的话将那些东西倒了，何至于会中了人家的圈套！她越想越是害怕，眼泪哗的一下全流出来，扑过去抓住江小楼的裙摆，哭哭啼啼地：“小姐，救救奴婢，求您救救奴婢！”
    姚珊瑚安慰道：“不必害怕，你服用的时间很短，只要停用就好了，切不可再喝她送来的东西。”
    小蝶连连点头。
    王大夫道：“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毒辣的女人，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只是…你又如何知道的呢？”
    姚珊瑚轻轻摇了摇头：“三年前有一位当红的花魁娘子青玉，美丽脱俗、能歌善舞，可没过半年就胖的连路都走不动，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大夫，谁都救不了她，只当做是个怪病。”
    江小楼声音静静地：“和李香兰有关系？”
    姚珊瑚点头：“她和李香兰是义结金兰的好姐妹，直到她死前那段日子，李香兰还常去安慰。只是有一回我去看望青玉的时候，却看见李香兰手忙脚乱地把一个纸包收了起来，当时我觉得很蹊跷，但也没有往深处想。等青玉死了，我越想越奇怪，悄悄去厨房查看才发现了那些粉末，大夫们都不认识，最后托人去了李香兰的故乡凉州才发现端倪”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还要由着她继续害人！”
    姚珊瑚看着一脸义愤填膺的小蝶，清澈眼瞳有些委屈：“青玉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只凭着这些能说明什么？”
    李香兰在汤里下猪饲料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一般人决计想不到这样阴毒却又隐秘的法子。只怕姚珊瑚也想不到李香兰时隔三年又再一次故技重施。
    小蝶怒气冲冲地道：“那我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她还没动作，却被江小楼阻止了。
    “告诉谁都没有用。”江小楼异常平静地开了口。
    小蝶眼中一暗：“小姐，您不肯为奴婢主持公道吗？”
    江小楼笑了，笑小蝶的天真：“李香兰在楼里是红人，你是什么，金玉会为了你惩处她吗？不错，她原本要害的人的确是我，可中计的人却是你，他们只会笑话你贪吃，绝不会怪罪她的。到时候她大可以推说一切都不知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明白了吗？”
    小蝶脸色忽青忽白，梗塞一般说不出话来。
    江小楼轻轻一叹：“要报仇以后再找法子，现在你得忍着，这不是可以发作的借口。”
    她说的轻飘飘、软绵绵，可神色之中却并非玩笑，小蝶顿了顿，终于下定了决心，认真低下头去：“是。”
    郦雪凝看着这一幕，却又咳嗽了起来，她手臂上有一片紫色的瘀伤，显然是被毒打后的痕迹，咳嗽了半天，才终于停息下来，看着江小楼，低声道：“那些钱以后我会还给你的。”
    “你送我一副棺材，让人将我安葬的时候，有想过我会还钱给你吗？”江小楼不答反问。
    郦雪凝自身都难保，当初拿出来的本就十分有限，这些日子光是为她看病，江小楼的钱便流水一样花出去…
    江小楼见对方的神情，却是郑重道：“点水之恩，涌泉以报，你别多想，先把病治好了。”
    姚珊瑚劝说道：“既然桃夭姐姐鼎力相助，你就收下这份好意吧。”
    郦雪凝静静望了江小楼一眼，终究一言不发，返回屋子关上了门，剩下的人一时都愕然。
    对郦雪凝的态度，江小楼十分坚决，金玉倒也没有过分干涉，毕竟一切吃穿用度都有人掏出银两，并不碍着她什么，她也就放任自流，不再强迫郦雪凝在身体并未痊愈的情况下见客。郦雪凝从此闭门不出，人前人后没有半句谢字，这让很多人都认为她没有良心，不懂得感恩，而姚珊瑚却因为这件事变得热情起来，三天两头来看望江小楼，姐姐长姐姐短，十分热心。
    “我真不懂她。”姚珊瑚的神情显得有一丝激动，“像姐姐你这样伸出援手，她却没有一句谢谢。从前她不是这样的，许是病中冷了心肠…姐姐不要怪罪！”
    江小楼只是静静坐着喝茶，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似听非听。
    姚珊瑚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姐姐的心地真是好，那样不计后果的帮了忙，现在人人都说你处事厚道、为人也好，我从前就是不知道，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她眼睛里充满了感动，两颊边上流苏耳环不时晃动着，“我原本还听信了别人的话，有人说你很高傲、不容易亲近，现在才知道一切都是误会！今后…我能常常来吗？”说到最后，声音小了许多，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望着她，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味道。
    姚珊瑚面色瓷白，眉眼精致，一双大大的眼睛衬着淡红的小嘴，格外惹人怜爱。比起别有居心的李香兰，这份热情并不谄媚，反而显得真诚又温暖。
    “自然可以。”江小楼款款而笑，并不拒绝。
    姚珊瑚越发欢喜。
    小蝶在一旁看到便也跟着笑，姚珊瑚是个十分讨喜的女子，如果能够成为小姐的好友，小姐在楼里也能多个助力。
    从此，姚珊瑚终于博得江小楼另眼相看，她原本在这楼中便是很红，只无论如何抵不过小楼，如今不管去何处她都随着江小楼一起，连带着也红得更上一层楼。
    姚珊瑚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总是对江小楼千恩万谢，时不时将客人送给她的礼物挑选最好的送过来，非常诚恳地请求小楼收下。后来她发现江小楼每逢阴雨天气便会浑身疼痛难忍，到了最严重的时候根本没办法下床，她便一日两次来探望。
    此刻，王大夫正在给江小楼换药，她只是软软卧在锦被之上，漆黑的长发在雪缎枕头上流连，当揭去身上包扎的布条时，她的额头渗出豆大汗水，在锦被上泅开一朵花。
    姚珊瑚分明瞧见有殷红血水流淌下来，浓浓的血腥味道充斥着房间。
    王大夫叹息：“每一次表演都会让原本结痂的地方裂开，且不说受伤的五脏六腑需要静养，单单是这身伤疤你都不给它们褪去的机会啊。”
    江小楼可以拒绝所有男人，因为把所有人都得罪，也就谁都不得罪了。但她要保持鼎盛之势是极难的，金玉已经在积极训练美貌少女模仿她的舞姿和神态，当被人取代的那一天，就是必须向人妥协的时候，她又怎能懈怠？
    江小楼一动不动，疼痛加剧的时候，她的眸子虽然渐渐涣散，却始终紧紧咬住唇瓣不发出一声。
    王大夫早已见识过这女子的倔强，不免无奈地摇了摇头。
    姚珊瑚面露惊讶，在国色天香楼呆了这么久，见过绝色倾城的佳丽，见过高贵蒙尘的明珠，见过文采清高的才女，见过妖媚入骨的妖姬，却是头一次见过江小楼这样的女子，面容清丽，眸子妩媚，一举手一投足都风流入骨，却又掩饰不住眉梢眼底的倔强冷漠。
    你以为她是一块冰的时候，偏偏她透出蚀骨妩媚；等你以为她是一团火，却又被那冰冷的温度冻伤。
    她心头微微一动。
    难怪人人都趋之若鹜，跟她一比，自己这种纯真温柔，毫不出众。
    王大夫去旁边写新药方，江小楼倚在床头，声音低沉：“谢谢你好心来看望我。”
    姚珊瑚满面怜惜：“从前听说你受伤很重，我还不知道竟然留下许多后患。”
    江小楼神色如常：“不过是些旧病，躺几天便好了。”
    何止是旧伤，这种浑身钻进骨子里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浑身战栗。
    小蝶端了药盅来，盖子一打开，黑漆漆的中药发出难闻气息，江小楼皱眉，道：“放在那里吧，我过一会儿就喝。”
    小蝶如今停了药，虽然无法恢复从前那窈窕的身材，却不会再心慌气短了。李香兰刚开始还试探过两次，见江小楼毫无异样，便以为她根本不知情，只当是送来的东西都被无知的丫头吃了。既然真正要害的人没吃，这汤自然不必送。
    小蝶见江小楼又不肯吃药，不由苦口婆心地劝说：“小姐，王大夫说了，您这身子骨一定要按时吃药，否则每到这种天气就受不了的。”
    姚珊瑚起身接过药盅，柔声劝慰：“姐姐不要任性，良药苦口。”
    江小楼实在对一日三次的药汤感到腻烦，再者王大夫已经说过这种病根要伴随她一生，吃药也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她又何必自我欺疲身上有的伤口已经脱痂，但有些伤口却经常发炎，总是会引起高烧，这两天高烧退了，却连微微说两句话都觉得费劲，闻到药味，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
    姚珊瑚见对方压根不为所动，为难了半天，终究叹了一口气，声音更加轻柔温软：“这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呢？”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眸瞬间闪闪发亮，“我想到了！”
    小蝶惊讶地看着姚珊瑚，却见她欢天喜地低声吩咐百合几句。等百合将东西取来，却是一盆从未见过的粉色的花。薄薄的花瓣质薄如绫，光洁似绸，轻盈花冠似朵朵红云片片彩绸，虽无风亦似自摇，兼具素雅与浓艳华丽之美。
    江小楼见到这盆花，眼波微动，面上却露出三分惊讶：“这是——”
    －－－－－－题外话－－－－－－
    送来的花是没有毒的，但是别有玄机，大家想想，送花到底做什么？
    PS：庶女的番外在早上八点半更新。

    第29章  如此妙人

    “是虞美人。”姚珊瑚笑得很温柔，“我两年前生了痢疾，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后来有客人好心送我一种神花，只用鲜花配上甘草服用了半个月，果然病愈，所以我特意用那花培育了种子，就在院子后面开辟了一小块地方养着以备不时之需。这花不光只是治痢疾，姐姐这样总是浑身疼的毛病也能治。不如现在就请王大夫好好看看该如何入药，说不定能有帮助的。”
    小蝶欢喜不尽，连忙请了王大夫来瞧，王大夫仔细盯着那盆花看了又看，不由啧啧称奇：“果然是虞美人！这花不但美，而且药用价值高，入药便能镇咳、止痛，你们看这种子，还能延年益寿，嗯，好东西，果真是好东西！桃夭姑娘，你平日里换药都痛得不得了，有了这个也能减轻七分苦楚了！”
    听到这话，姚珊瑚不禁甜甜的笑起来，那一双大眼睛带了十足的欢喜：“那就请王大夫把花全挖了带回去入药！”
    百合连忙道：“小姐，这可使不得！您统共就十来棵，养得又费尽心思，怎么能全都——”
    姚珊瑚皱眉，回头的时候难得露出不悦：“你懂什么，有什么事情比得上姐姐的身体重要！”
    百合还是犹犹豫豫：“可是小姐”
    江小楼轻声打断：“不必这样麻烦了，我只是一点旧患，没什么大碍的，全部挖走多么兴师动众，反倒让人在背后议论我。”
    姚珊瑚原本斩钉截铁，被江小楼这样一说，娇美面颊顿时一红，脸上露出了惭色：“是我考虑的不周到，那我就代替姐姐栽培着，每天送一点药引过来。”
    王大夫笑道：“是，这东西入药很方便，不过是一点花瓣种子而已，磨碎了跟我开的方子一起熬，不碍事的——”话说着，眼睛却是盯着那盆虞美人不放，“我之前也想寻，只是这花产在南方，又被那些豪富之家严格控制着，不容易得！”
    姚珊瑚善解人意地道：“刚开始我不擅长培育，种子倒是大半都没养活，这一盆就送给您，若是将来可以大片种出虞美人来，也能救好多人，算是我积了福报。”
    七十岁的老大夫听了这话兴奋得满脸通红，倒像是受了多大的恩惠，捧着虞美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姚珊瑚说到做到，每日都按时送了药引过来，只是这一回小蝶十分谨慎，将药引送给王大夫再三确认后才肯下在药汤里面，姚珊瑚也并不见怪，依旧笑盈盈的，甚至亲自帮忙小蝶煎药，劝着江小楼吃药，倒弄得小蝶自觉多心错怪好人，不免对姚珊瑚也亲热了三分，一时之间人人都知道姚珊瑚与小楼相交甚好。
    这一日，姚珊瑚来探访，穿着一身颜色亮丽的鹅黄色衫子，宽摆大袖，将手腕处都遮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脂粉细细匀了，唇上的胭脂也是格外鲜艳。往日里小蝶端药来的时候她都会抢着去接，今天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小楼望了她一眼，她立刻局促不安地抿了抿嘴巴，小楼便低下头喝药，姚珊瑚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抬起手将一缕碎发掠至耳后，就在这一瞬间，小蝶突然惊呼。
    那一段不经意露出的雪臂竟然裹着布条。
    姚珊瑚被小蝶吓了一跳，低头一瞧才发现露陷，赶紧放下了宽大的袖子。
    江小楼目光一顿：“怎么回事？”
    姚珊瑚欲开口，却被百合抢了先，再也压不住义愤填膺似的：“都是那些人见不得小姐”
    “没什么事，只是一点小误会，刚才已经上药了，休息几天就好，姐姐不要担心。”姚珊瑚立刻打断，坚持道。
    “你不是要学反弹琵琶吗，若是像我一样留下伤疤那就太不美了。”江小楼惋惜着。
    姚珊瑚银牙轻轻咬了下贝齿：“姐姐，真是对不起。”
    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泪光盈盈欲碎。
    江小楼眉头轻皱，眼底笑意慢慢淡下去，道：“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听出其中关怀之意，姚珊瑚才赶紧眨了眨眼睛，道：“那…姐姐不生气就好，我明日再来看你。”
    姚珊瑚依依不舍地走了，江小楼吩咐小蝶：“去外面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蝶的消息很灵通，不一会儿一脸愤愤地回来：“就是那个李香兰，今天不知怎么竟然将滚烫的茶杯一下子全洒在了珊瑚姑娘的身上…大夫说可能要留下疤痕。”
    江小楼沉默半晌，才道：“哦，原来是这样。”
    “还不止呢，当时那么多人都在，她偏偏伤了珊瑚姑娘，只怕是故意的！”小蝶道，“谁不知道最近她和小姐你要好”
    江小楼摇头，心底冷笑。这世上的人心啊，真是难测。
    “小姐，李香兰这个人真不是好东西，您一定要帮珊瑚小姐出口恶气！”小蝶还在说着。
    雅室里，王鹤刚刚坐下，便将新近得来的宝贝给江小楼看，一副殷勤的模样。姚珊瑚坐在一旁，轻声向旁边的婢女道：“这些点心都撤下去吧。”
    雅室的点心都是精心制作的，热腾腾、香喷喷，为何刚上来便要撤下去。
    婢女站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就没有动。
    姚珊瑚轻言细语地责备她：“王公子的习惯忘记了么，他最喜欢的便是凤梨酥，还要前面昌记那一家最新出炉的，刚才我已经吩咐人备下了，你去端来就好，怎能拿这些粗糙的东西搪塞。”
    饶是王鹤一心都在江小楼的身上，闻言却也不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姚珊瑚的面色立刻泛起红晕，江小楼这才发现，她的眉眼不是没有风情的，只是都被那天真的神情掩去了，平素里看不出来罢了。
    江小楼淡淡一笑，垂下眸子喝茶，像是没留心王鹤不经意的失神。
    王鹤的目光没有在姚珊瑚的身上停留太久，便又回到了江小楼那美丽的面上。
    王鹤讨好地与江小楼说话，面上全是温情。而江小楼虽则微笑，却是有些漫不经心，她的目光有时会滑到姚珊瑚的身上，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子里的兴致。
    姚珊瑚谁也不看，只是垂着头，乖巧、认真地拿着小钳子磕核桃。
    王鹤见江小楼神情倦怠，突然就转了话题向姚珊瑚：“不是有婢女么，怎么亲自做这种事？”
    姚珊瑚樱桃小口一抿，细白的小手在核桃上轻轻摩挲，目光竟如一只怯怯的小鸟，在王鹤面上一沾便飞开，并未立刻回答。
    江小楼笑了笑：“你的手指水葱似的，指甲都留了这么长，可别碰坏了。”
    姚珊瑚腼腆地笑了笑，只是低着头，轻轻把核桃衣剥去了，才柔声道：“王公子那时候不是说喜欢糖核桃么，我待会儿便吩咐人将这些送去厨房给您做甜点。”
    王鹤愕然，片刻后才有些怔忪地道：“哦…好。”忽而却又鬼使神差一般，“哪里能劳烦你，让他们拿去厨房剥了吧！”
    婢女连忙上来接，姚珊瑚却轻轻推开了对方的手，大眼睛染上一层天真的妩媚：“我没有这么娇气，待会儿取个甲套也就好了。”
    江小楼无声地笑了笑，一个女子想要收买男人的心其实并不难，只要稍微用点心思，让他知道，在你的心里他是与众不同的便好。
    不冷不热、欲擒故纵是一种手段，但这种方法时间长了会让人产生疲惫感，人通常会自然而然靠近喜欢自己、仰慕自己的人寻求温暖。
    姚珊瑚神情姿态刚刚好，纯然的天真，全心的渴慕，果然是个妙人。
    －－－－－－题外话－－－－－－
    编辑：天气好热，我痛苦的想死。
    小秦：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编辑：哟吼，答应我，好好照顾渣妹们，我先走了往后江山社稷，托付与你
    还望你不负重托…
    加…油…
    （噗，咳出一口老血）
    小秦：再…见…

    第30章  抽丝剥茧

    王鹤眼神一瞥，瞧见江小楼巧手托着青瓷茶盏，袅袅云雾氤氲了她的眉眼，顿时有些讪讪，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谁知江小楼只是笑道：“昨天晚上休息的不好，我先失陪。”
    王鹤有些不安地站了起来，江小楼向他微微颔首，带着小蝶转身离去。踏出雅室门口，小蝶不经意地回头，姚珊瑚正好低头，美目含着泪水，神态楚楚可怜：“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回到房中，小蝶不解道：“小姐，王公子是专程来找您的，您怎么这样轻易就走了呢？”
    江小楼卸下发间钗环，道：“他是来找我不错，可却被珊瑚迷住了。为长久计，她今晚一定会拒绝。”
    小蝶越发困惑：“可是，珊瑚小姐她”
    江小楼见到小蝶一副懵懂的模样，不由笑了：“傻丫头，你跟了我这么久，居然还学不会看人。”
    小蝶瞪大眼睛，胖嘟嘟的脸挤成一团：“您是说”
    江小楼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世上有人貌美如花，却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姚珊瑚若是无缘无故对我示好一定会引起怀疑，但郦雪凝曾经帮助过我，我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她因为雪凝才来求情，只会给人留下心地善良的印象。后来更是经常到访，在我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的照顾，又特地来献药，哪怕我江小楼铁石心肠也会被她感动。因为与我交好，她心甘情愿被李香兰为难。等事情传出来，自然名正言顺被视为自己人。昨日，百合不着痕迹地向你透露她家小姐恋慕王公子，其实只是希望我暗中牵线搭桥、成人之美。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试探我是否真正信任她。”
    小蝶看着江小楼，嘴巴几乎都能飞进蚊子去：“她特地送来治病的良药，难道那也是假的？”
    “假倒是不假，只可惜暗藏玄机。你只知道虞美人可以治病，可还知道另外一种叫御米花的植物？它们都是三四月抽花茎、结青苞，花朵大而艳丽。虞美人多以花朵入药，而御米花则是用果实中的乳汁，两者都能止痛。唯一不同的是，虞美人无毒有利、延年益寿，御米花的乳汁长期服用却容易成瘾，严重的还会送命。所以，虞美人在南方有不少，而御米花却是各州严禁种植的。当然，在京城能分辨出这两种花的人极少。”
    莫非姚珊瑚故意换了药？！小蝶隐约猜测到了什么，不觉难以置信：“难道连王大夫都分不出来？”
    江小楼纤柔浓睫闪了闪：“寻常人的确很难分辨这两种花，可王大夫精通医理，怎么会分不清？她第一次拿来的花的确是虞美人，送给王大夫种植的也是虞美人，后来你反复验看的药引当然也是，但从三天前她送来的就是用御米花制成的药引了。可惜，你已经完全对她放松了警惕，不再进行查验。”
    江小楼虽然足不出户，却并非无知女流。大哥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每隔两三月便寄来一封家书。有一次听说她脾胃不调，他特意寄了一株虞美人回来给她熬药。她病愈后回信给大哥，大哥又把虞美人做成标本给她送来。因为颜色美丽，她经常拿出来欣赏，并且从书信中得知还有一种非常相似的御米花。大哥说过，长成的御米花果实中有一种乳白色的汁，当地人会将刀片磨到很薄，在饱满的果实上熟练地划上两三下，乳白色的浆液便流出来，用作药引有奇效，却能让人上瘾，因此后来被视为毒草。
    她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姚珊瑚，当然会特别留心她送来的东西，一来二去想不露馅都不可能。
    “那小姐怎么看出不对了？”小蝶追问。
    江小楼拍了拍她的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莹莹照人：“好好动动脑子，姚珊瑚若是怕我知道，为何还要来看望，分明是故意露出破绽引我追问。”
    小蝶实在不能想象一个女人竟然有这样多的弯弯绕绕，一时都有些呆住。
    “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姚珊瑚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夺回心上人，另外一方面则是背后有人指点。”江小楼一手优雅地撑着下巴，鸦青色发丝低垂耳畔，越发显得肤色赛雪。
    “背后有人指点利用”小蝶丰腴的面上现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是金玉！一定是她！”
    江小楼逐渐对御米花上瘾，那就意味着她将被人控制，到时候金玉当然可以为所欲为，难怪上次的事情之后她没有给江小楼难堪，原来找到了叫她乖乖听话的法子。
    “金玉这个人明明那样爱财，却经常助长楼内女子奢靡的风气，借以达到长期在金钱和精神上控制人的目的，如今甚至用这法子，这个女人还真是很有意思。”江小楼笑容变得更深了。
    “哎呀小姐，你这是疯了不成？！明知道那些人合起伙来骗你，竟然还笑得出来！今后咱们可怎么办呢？”小蝶自己愁得眉头都要打结了，见对方一派轻松自在的模样，实在是着急上火。
    江小楼一双水眸落在铜镜里的自己身上，突然伸出手在眉梢眼角轻轻划过，声音微沉：“小蝶，听说过十五年前汴州名妓端云的故事么？”
    小蝶自然摇了摇头。
    父亲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曾经向她提起一桩奇事，十五年前汴州名妓瑞云容貌才艺举世无双，本与才子柳生相爱，奈何柳生家境贫寒不能相守。后来，端云偶然见了一位奇人之后突然面生黑斑，而且越长越大，人人嫌弃厌恶，却只有柳生倾家荡产前来赎身。鸨母将端云低价卖出，端云得以与心上人相守。谁知一年后奇人再至，略施小计竟让端云奇迹般的恢复了容貌，这故事流传出去，一时传为美谈。世人多为痴心的柳生和多情的端云所感动，江小楼却独对那个成人之美的奇人感兴趣。父亲记得不多，她便托大哥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去当地看看，只可惜还没能等到大哥的来信，反而被赶入了下人房，所有信笺都被秦思截断…
    小蝶大略听完，不禁犯愁：“可是小姐，咱们去哪里找这种奇人？找他来能怎样，小姐又没有相好的人，没办法帮你赎身，而且金玉很狡猾，不好骗呢！”
    江小楼听小蝶举一反三的设想，不由觉得这憨憨的丫头很可爱，失笑道：“国色天香楼内没有傻瓜，当然不能照搬了。”见小蝶越发懵懂，她反而止住笑，正色道，“对了，如今有多少客人来求画？”
    小姐的思路变得这么快，几乎让人转不过弯来。小蝶板着手指数了数，数来数去不由哀叹：“听说杨阁老很是推崇小姐，已经有十来位贵人来求画了，老板大多数都挡了，却还留下四五幅画是推不掉的呢！”
    江小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都有哪些人？”
    小蝶仔细翻出一本小册子递过去，江小楼一瞧，却又丢了册子，摇了摇头：“都不是我在等的人。”
    小蝶十分惊讶：“小姐在等什么人？”
    江小楼起身，从墙壁上取下琵琶，素手轻轻拨动着弦，只听到动听的乐声从她指尖流泻而出。
    小蝶纳闷地摇了摇头，本以为江小楼不会回答，却听见流畅的乐声中，她的声音再度响起：“等一个嚣张跋扈、权势滔天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小楼眉眼扬起，一颦一笑间不掩寒意。她在等，等那个人的到来，借他之手，跟那些人算算总账。金玉，姚珊瑚，李香兰，当然一个都不能少了…
    －－－－－－题外话－－－－－－
    御米花就是大家说的罂粟\（^o^）/～
    第31章  公子流年

    第二日，江小楼借口复诊，亲自来到药馆看病。金玉当然派人死死盯着，江小楼却并不在意。王大夫听说江小楼觉得药效太慢，便又按照她的要求重开药方，多添了几味药。从药馆出来，马车刚刚走到巷口，却突然听到一阵喧哗之声。小蝶掀开车帘，只见到四五个黑衣男子正围拢在一起，对着一个蜷缩在地的少年拳打脚踢，不由面色一变，道：“小姐，外面有人打架！”
    江小楼微微皱眉，道：“不要多管闲事。”话一出口，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看了那少年一眼，瞬间镇住。
    那少年的眼神充满愤恨、刻毒，但无一丝求饶、哀求之意。他被打成这样，竟然闷声不吭，甚至不愿向打手求饶。
    少年倔强的神情竟然和自己当初的绝望糅合在了一起。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听见了自己果断的声音：“停车。”
    车夫受命去阻止那群打手，那些人本不想理会，车夫一抬手丢过来一锭银子：“我家小姐说了，立刻放了这小子！”
    领头的用牙齿咬了咬银子，嘿嘿一笑，却还不忘狠狠踹了那少年一脚：“狗东西，下次可把眼睛放亮点，再敢到酒楼偷吃的就宰了你！咱们走！”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江小楼注视着那少年，这世界很残酷，从前她也被人这样残酷的对待过，那种被人刺在心口，一刀一刀又一刀的痛苦，谁也没有比她更能体会的了。
    车夫立刻上去搀扶起少年，少年挣起了半身，只听“哇”的一声，他竟然一口喷了血出来，将车夫兜头兜脑喷了一脸。车夫立刻后退一步，少年仰头摔倒在地上，整个人如同散架了一样。小蝶被地上那斑斑血迹惊到了，顿时惊呼一声，江小楼却笔直朝他走去。
    少年原本静闭着的眼，在江小楼走近的一瞬猛地睁开了。
    他的面容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一双眼睛的形状却如同柳叶，眼尾上挑极为漂亮，只是此刻他眼睛里的恨意如同冬天夜里的火种一般熊熊燃烧着。
    那双黑幽幽的眼落在江小楼的脸上，盯了一刻，嘴角冰凉凉的露出个冽然的笑意，满是讥讽：“多管闲事。”
    真是狼心狗肺，小蝶怒声呵斥道：“真是个没教养的东西，我家小姐好心救你——”
    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少年挣扎着慢慢爬了起来，有一瞬间江小楼几乎以为他会再次倒下，可是他没有，纵然身形摇摇欲坠，呼吸也变得像是破旧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可他还是顽强地站了起来。
    江小楼低声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
    少年讽刺地看着她，声音如同啐了冰雪：“因为我偷东西吃，现在知道了吧，你救的是个小偷，是个狗杂种！”
    他一直是个狗杂种，从小就是，父亲抛弃了他们，娘熬不下去便做了私娼，接客的时候防止他哭闹不休，便将他锁在狭小的木箱子里，只留下一个孔洞呼吸。后来，他娘因为酗酒不节制死了，从此之后他就变成了所有人嘴巴里的狗杂种，必须在烂泥堆里面打滚，跟叫花子抢夺残羹冷炙，甚至还要和狗抢夺骨头。每天唯一的感觉就是饿，饿得前心贴后背，饿得恨不能吃人。
    七岁的时候，庙里卖字的顾秀才收容了他。从那天起，他成了秀才的儿子。他天生有着非凡的才能，过目便能记下整本的文章，凡是看过的书可以一字不差地倒背出来，顾秀才欣喜若狂，拼了命地逼着他念书。最终，他以秀才亲生子的身份参加考试，一步步得上青云，十六岁便赢得皇帝钦点头名状元，成为世人眼中的传奇。然而在关键时候却被人举报他出生贱籍，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若非是太后寿诞大赦天下，他已经被推上刑场砍了头。尽管如此，他也落了一个功名作废，永不录用的下场。顾秀才满心指望咸鱼翻身，急火攻心撒手而去，他再次成为不名一文的乞丐。这一回，他比从前更惨，因为那些在考场上输给他的名门子弟，一个个都在等着找麻烦。
    他能熬得过饥肠辘辘，熬得过白眼讽刺，熬得过高烧之时无处容身，熬得过毫无缘由被人毒打折磨，横竖这些他都毫不在意。那老秀才从来不曾给过他半分温暖，存的根本是奇货可居的心思，在这个世上他感觉不到温暖，感觉不到希望，甚至感觉不到活着。饥寒交迫，忍；疼痛入骨，忍；羞辱折磨，忍。在这样的人生中，他一天天变得麻木，变得冷漠，他不需要温暖，不需要宽容，更不需要那些廉价的同情心。尤其是那些身娇肉贵的女人，在街边看到他挨打，经常有人会多管闲事。
    他到底年少，骨子里倔强无比，恨人同情更恨人轻易践踏他的尊严，而眼前的少女看着他，神色莫名变幻不定，那复杂的眼神叫他没来由的心生烦躁。
    又来了，这些人为了表示自己的善心而伸出手救人，随随便便给一块银子便要他当作天大的恩典，最好是跪在地上叩头才好。每一个都是这样，不是为了帮助他，而是迫不及待地彰显自己的善良。
    他低贱，卑劣，那些人骨子里比他还要卑鄙无耻。
    江小楼吩咐小蝶几句话，小蝶低声道：“小姐，您何苦跟这种不知道好歹的人说话。”
    江小楼失笑，小蝶是个善心的好丫头，明明最先想要帮忙的人是她，她轻轻一叹，道：“去吧。”
    小蝶动作很快，很快去马车上取了点心过来，正要吩咐车夫送过去，江小楼却从她手中接过，将匣子推到他的面前。
    少年一动不动，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这双眸子极为狭长，本该是漫天的明澈，却隐现戾气和凶狠。饶是污垢满身，他那一双眼，终是直击人的心扉。
    少年惊于江小楼的专注，瞬间一缕脏乱的头发垂落而下，挡住了他的眼。
    江小楼只是淡淡一笑：“不是饿了吗？”
    少年的手顿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接过匣子，翻出里面的核桃酥，狼吞虎咽地吞下去。
    天色已经黑了，家家户户亮起了烛火，青石砖面上有朦胧的光影，江小楼看了少年一眼：“我让人送你去看大夫。”
    “不必费心。”少年冷淡地说，声音里有一丝与声音不相符的沧桑。
    小蝶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几天没吃饭了？”
    “五天。”他的语气很平常，经常没饭吃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说到这里，突然盯着江小楼：“你瞧不起一个小偷？”
    “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江小楼微笑，认真地说，“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可能也会这么干。”
    这些年来，他被打磨得冷热不侵、愤世嫉俗，却又必须屈辱地活着。现在目标是活下去，为此不惜去偷、去抢。
    她的目标是报仇雪恨，为此也不惜去偷、去抢，只不过，她要的不是食物，而是仇人的性命。
    “是么？”少年的声音又恢复了冷淡的语气。
    “是啊，只不过我比你运气好，我是个女人，总有谋生的法子。”江小楼轻声地叹息着。出卖尊严和出卖身体，谁也不比谁更高尚。
    “你这是在炫耀？”少年挑高了眼睛看她，漂亮的眼睛永远带着一种嘲讽世人的神情。
    小蝶在一旁督促道：“小姐，咱们该走了，回去晚了耽搁表演。”
    江小楼看着少年没有动：“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关心他叫什么，微微一皱眉便回答道：“我叫顾流年。”他娘没有给他起名，他不过是偶然从顾秀才口中听说一句流年易逝的陈腔滥调，于是给自己起名叫顾流年。
    少年的声音透露出一股浓重的绝望之气，却又有一种张扬和决绝。那是一种独行人间的孤愤与偏激，如同一只不知世间险恶的雏鸟，纵身一跃，以为自己得上青云，却不知跌下来的时候头破血流无可避免。
    江小楼当下只是点头道：“哦，原来你叫顾流年。”
    小蝶再一次提醒：“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江小楼并不理会，反倒眉梢微扬，眸子粲然：“大丈夫立身处世，纵万刃加身亦是面不改色，何必在意一时得失，我要走了，你保重吧。”
    顾流年收获过无数目光，绝大多数是同情和怜悯，这已经是最善意的，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用看同类的眼神看着他。
    没错，就是同类。她的神情不骄不躁神态自若，仿佛在说，瞧，我们都是一样的。一个人最渴望的就是有人理解你，如果有人肯给予理解和包容，你会觉得活在这个世上也不是那么糟糕。
    江小楼上了马车，车夫塞给顾流年一袋银子：“小姐说，这是她借给朋友的。”说完，他嘴巴里忍不住念叨：“小姐真是闹不清，跟个乞丐做朋友，疯了！”
    顾流年看着马车远去，胸口郁气输出，突然轻轻一笑。
    你说的不错，世人皆看不起我顾流年，但终有一日，定要他们看着我如何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
    －－－－－－题外话－－－－－－
    顾流年，是以我最爱的一位武侠人物为原型，哈哈哈，大家应该猜得到他是耍
    第32章  毁容风波

    天空从早上开始便是绵绵细雨，李香兰站在走廊上，裙角被打湿了半边，脸色不善：“为什么不见？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金玉姐说！”
    吕妈妈赔笑：“香兰姑娘，主子正在见客，这时候不方便见你！”
    “什么见客，我刚才分明看见姚珊瑚进去了，你躲开！”李香兰一把挥开吕妈妈，快步上前推开那道雕花大门，吕妈妈连忙去追，李香兰的倩影已经隐入门中。
    吕妈妈一脸惶恐：“主子，香兰姑娘她”
    金玉脸上并无愠色，只是挥了挥手。吕妈妈不满地看了李香兰一眼，终究不敢造次，悄悄退了下去。
    “你可不要过河拆桥”李香兰满脸愤怒，“桃夭不是傻瓜，如果我去她面前透个风，你这一出戏算是白演了”
    “瞧这话说的，咱们不都是帮着金玉姐办事，何必分什么你我这样生疏。”对面坐着的那人一双清纯的眼睛，楚楚可怜的尖下巴，分明是姚珊瑚。
    “你当然高兴，如今可算把王公子弄到手了，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得到了什么？”李香兰声音尖锐无比，难掩妒忌。
    里面瞬间静了一静。
    金玉一双眼睛向李香兰扫过去，阴冷而刺目。
    “金玉姐，”李香兰终究察觉到自己的无礼，有些软下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沉不住气，只是怕我忘记了你的好处。”金玉冷哼一声。
    姚珊瑚静静坐着，眼神依旧是轻灵的，笑容纯洁温和。
    李香兰还想说什么，触及金玉的眼光，终究没敢吭声。
    姚珊瑚见气氛如此僵冷，主动起身将李香兰在一旁绣凳上按下，眼中艳波流转：“我刚才还想去找你，可巧在这里碰上了，明日吴公子本要邀请我去唱堂会，我身子不适，香兰姐姐替我去吧。”
    李香兰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姚珊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笑容却更温婉。
    被豪门贵族邀请去唱堂会，当然收获颇丰，还有机会进一步攀附，这等机会可遇不可求，姚珊瑚居然让给了她？李香兰原本的怒火瞬间消了三分，脸上要笑不笑的，原本的冷脸也有点僵硬。
    金玉眯起眼睛看着姚珊瑚，心中暗忖：虽然年轻了些，手段总是不错的。知道什么时候要进，什么时候要退，还懂得利益均沾。李香兰愚蠢冒进，若是真让她去江小楼面前嚷嚷了什么，那才真是一拍两瞪眼。想到这里，她换上一副面孔嗔道：“看见了吧香兰，珊瑚可是替你着想，你们都是楼里的红人，互相提携才能红得更久。”
    李香兰心知自己不如姚珊瑚长了一张会骗人的脸，却也不得不佩服对方能将桃夭都收服，只好道：“那就多谢妹妹了。”
    金玉笑道：“这才对嘛！”她说话的时候，不小心抽动了嘴角的伤口，不由疼得龇牙，对面两人看在眼底都觉得异常可笑，却都不敢笑出声来，只是低头垂目。
    “桃夭那里，你怎么看？”金玉缓了一口气，才问姚珊瑚。
    姚珊瑚道：“她很信任我，甚至连吃药都不避讳”想到江小楼毫不吝惜地将王鹤送给她，全然是知心姐妹的模样，她呵呵笑了起来，神色微微正经一分，“我已经照着金玉姐的吩咐将御米花的汁液想方设法下在药碗里面，药量一点点加大，估摸着再吃一两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到时若突然停了供应，只怕她会难受的抓耳挠腮，到时候金玉姐想要让她接客，她只怕还要感恩戴德。”
    哪怕说这等害人的话，她也依旧是嗓音清凌凌的，极为好听。李香兰自认手段已经颇为毒辣，却不料这看起来清纯可爱的女孩子比自己毒辣三分，竟然给金玉出了这样的计策。让江小楼染上毒瘾，到时候她要继续得到那东西，只能不停地接客，乖乖给金玉赚钱。
    金玉点了点头，道：“上一回她联合王鹤给我下套的事情，我总要找她算账的。”但这也得在金玉榨取了江小楼身上最后一分价值为止。
    姚珊瑚笑笑，不错，这主意是她给金玉出的。御米花这种毒药，一旦开始上瘾就要不断服用，否则就会痛不欲生，但金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长年服用，不消两年就会变得形销骨立、丑态毕露，甚至四肢无力、形同废人，到时候这位风华绝代的一位名妓便会逐渐湮灭在风尘中。想到昨夜里王鹤明明抱着她却叫着桃夭，姚珊瑚的眸色逐渐变深，这是那人夺走她心上人的代价！
    “她虽然喜欢装高贵，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谈吐又是风流别致，连杨阁老都经常跟她清谈”李香兰冷笑，面上闪过一丝得意，“等她真上瘾的时候，还不是任由金玉姐揉搓。只不过——”她转头看向姚珊瑚，杏目微睐：“还望妹妹多加小心，千万别露出什么破绽来，我费了那么大力气给你当垫脚石，你要成功才不枉费我的辛苦。”
    李香兰刚开始行动是孤身一人，并未告知金玉，但她很快发现江小楼的身材毫无变化，反而是对方身边的小蝶一个劲儿的发胖，这时候姚珊瑚主动找上了门…刚开始她不明白姚珊瑚为何会来找她，后来才知道是金玉的授意，至于对方面前…自己早就已经暴露了却还不自知。于是，她的毒辣索性顺水推舟变成一个跳板，让姚珊瑚攀上江小楼的跳板。
    姚珊瑚勾起唇角笑，声音却故作委屈：“姐姐总是怀疑我，真当我是傻瓜么…桃夭聪明冷漠，我就是她唯一贴心的姐妹；桃夭记人恩典，我就是她最该还恩的对象…横竖，她逃不出金玉姐的手心。”说完这话，她眉眼依旧含笑，眸子清澈得可以倒映出影子。
    金玉很满意，面上只是淡淡笑了笑，她在风月场上打滚多少年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丫头的小把戏。横竖做皮肉生意，只需要江小楼狠赚个一两年，等她没办法赚钱再慢慢收拾掉。
    姚珊瑚聪明、美丽、精明，是最好的棋子，而江小楼风头太盛，得罪太多人了，金玉不会为了她一个人犯众怒，更别提对方还反过来算计她，一个身有反骨的丫头，最终留不得！
    正在说话间，吕妈妈突然敛气屏息地进来：“主子，后头出大事了！”
    金玉带着吕妈妈先赶到了挽月楼，江小楼一张脸消瘦苍白，秋水滢眸闪动着不安，见到金玉进门连忙掩住自己的面孔，金玉却已经吃惊地大叫起来：“哎呀，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江小楼不得已放下袖子，只见到那张美丽面孔依旧，只是两颊不知为何开始脱皮，一层一层分外明显，金玉连忙上去仔细一瞧，顿时呼吸一窒：“到底怎么了？”
    小蝶哭丧着脸：“老板娘，奴婢今天准备给小姐梳妆，却突然发现她脸上有脱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玉气急败坏地道：“叫大夫来看了没？”
    小蝶脸色更不安：“看了，王大夫说是因为开的药方里头加了穿心莲，可能是小姐身子吃不消”
    换句话说，穿心莲虽然是药，可也保不齐有人会对这东西过敏。
    金玉满面焦心：“快，快去再请大夫，要城中最好的！”手下力气大得快要把江小楼的指骨捏碎。
    江小楼一把推开她的手，快步走到铜镜前仔细看自己的面孔，瞬间脸色变得越发苍白，活似欲化的冰。
    金玉一共请来三位大夫，每个人的说法都和王大夫一样，桃夭姑娘是对穿心莲过敏了。
    金玉耐心等了半个月，江小楼的脸上脱皮现象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严重。整张脸都在掉皮，皮掉了之后就是红色的疹子，弥漫性的潮红，除了一张脸，手臂、腿上、背上更惨，甚至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过敏症状。大夫们都说，虽然停了药，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康复，可能一年半载，也可能一辈子就这样。
    金玉怀疑是姚珊瑚作了手脚，反复查问，逼问得姚珊瑚指天发誓自己绝没有擅自动手，金玉左思右想，越发纳闷，桃夭莫名其妙毁了容，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题外话－－－－－－
    感谢所有为小秦组团打赏的妹纸，特别鸣谢女侯群的小尾巴的妈妈和猴子妹妹们的热情响应，咳咳，以及各群很辛苦的管理员大人们。

    第33章  欢心尽失

    一个月后。
    刚进门，金玉的笑便冻了起来：“今天还是没有好转么！”不是追问，而是肯定。
    小蝶满脸不安：“这…脱皮成这样，晚上的表演恐怕是不能上台了！”
    金玉抬眼猛然扫向她，眸光比狼更狠戾三分：“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点小事，多擦点粉谁能看得出来？！不表演，外头人会怎么看，她之前休息的还不够吗？！”
    吕妈妈站在一旁，露出不屑神情。
    小蝶顿时慌了神，结巴道：“如果上妆，小姐的脸会不会更严重”
    啪地清脆一响，莲花杯被金玉用力掼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半，桌巾边角顿时濡了，间或有水珠摇摇欲坠。
    小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板娘，小姐她真的不能上台，若是叫人瞧见她这样，今后可怎么办啊？！”
    金玉冷着脸，目光狠戾又阴柔：“这怪得了谁，病也看了，钱也花了，我这里不能白白供着一个祖宗，谁知道她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江小楼静静坐在一旁，面色苍白，眼睛低垂，那纤细白皙的脖子仿若随时会被折断，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然而不论如何，面上大片的红潮非常明显，好端端毁掉了一张美丽的面孔。
    雅室内，姚珊瑚一脸悲戚：“姐姐是病了，病得很严重，一张脸都不能见人了。”
    王鹤呆了半晌：“怎么会，我不过出了趟远门，有些日子没来而已。”他手上还捧着一尊玉观音，通体碧绿，一看就是特地送给小楼的礼物。
    不光是王鹤，就连沈长安和吴子都也都十分吃惊。
    沈长安睁眼望着她：“桃夭姑娘到底什么病，怎么都不透个风儿出来！我们也好帮忙请个好大夫啊！”
    姚珊瑚悲伤地低下头，益发显得楚楚可怜：“姐姐原本身子不好，大夫便开了药替她调理，谁知她竟然对穿心莲过敏，一下子就毁了半张脸，这些日子都是以泪洗面，伤心的不肯见人。”
    王鹤不由得变了色，江小楼何等姿容何等美貌，看她一眼只觉得心儿都化了，现在好端端的怎么会毁容？
    此刻，月光从雕花的窗子漏进来，姚珊瑚白皙的肤色透出淡淡的粉红色，外表清纯无比，骨子里却透出一份成熟的妖娆来。她回答对方问话的时候十分审慎，因为她很清楚，这些公子哥虽然纨绔，却不是蠢人，一不留心反而容易被对方看穿。
    不管对方如何追问，她只是哀伤不已地将怜悯同情的话重复了几遍，那柔和的嗓音带着说不尽的悲戚。
    吴子都眉头紧皱：“没有亲眼见到桃夭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
    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面上也是铁青颜色，沈长安一时愕然地看着他。
    姚珊瑚叹息：“姐姐面上没有毁那么严重，只是一些红疹而已，半点都不吓人的，待会儿王公子你们瞧见了千万别大声喊出来，不要让姐姐伤心。”
    点心端上来，王鹤胡乱吃了一块，又捧起那玉观音，整个人维持着一种古怪的姿态。
    沈长安知道，这是王鹤心烦意乱的表现。
    这时候，雅室的门被推开，江小楼一身素净的衫子站在门口，沈长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也不免“啊”地惊叫了一声。王鹤只不过望了一眼，手中捧着的玉观音立刻掉了下来，啪地一声摔成两截。
    江小楼平静望着他，有望望地上的碎片，神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悲悯。
    屋子里一片死寂。
    吴子都缓缓站了起来，那一张他日思夜想的美丽面孔上全是大片的红潮，看起来就像是红斑一样，可怖又渗人。
    江小楼的目光在这三个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只是对着姚珊瑚道：“我身体不适，请妹妹招呼几位吧。”
    她转身离开，姚珊瑚赶忙跟在她后面送了出来。
    江小楼回过身来道，隔得远远的站定了：“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姚珊瑚隔了相当的距离看她，此刻的江小楼像是一个浮动的影子，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她面上表现出无比的难过：“姐姐，他们都是少不更事的富家公子，谁不是贪图美色，图个又刺激又新鲜，便是多美的姑娘，看得久了渐渐也审美疲惫，更何况姐姐一时突然毁了容貌，他们自然没法接受。姐姐，我回去劝劝他们”
    “世人都爱美色，不必劝了。”江小楼面上红斑触目惊心，神色却淡淡的。
    “可没有这些公子哥撑着，只怕今后姐姐在楼里的日子要不好过了！”姚珊瑚试探着。
    “多谢你的好意，我虽然不能见客，但总还有手有脚，我已经自请搬出挽月楼，去舞姬们的住处教她们舞蹈。”江小楼这样说着，语气很平静。
    姚珊瑚笃定了对方是装出来的平静，这年轻女子哪一个不爱护自己的容貌，听说江小楼自从毁容后性情大变，对小蝶是非打即骂，把小蝶逼得彻底翻脸，到处哭诉恳求，吕妈妈收了好处便将小蝶调去了别处。
    金玉对江小楼的态度也变得越发恶劣，若非指望着她的脸有朝一日能够康复，再加上还有杨阁老这等看中小楼才情的客人，恐怕早已动手收拾她了。如今江小楼自请离开挽月楼，总比被人赶出去要体面些。教楼中姑娘舞蹈，不至于吃闲饭，有朝一日容貌恢复，说不准还有机会重返云端。至于接客，金玉不是没想过，现在这副德行，鬼都不肯要她。
    江小楼到底还是个聪明的女子！姚珊瑚眼睛转了转：“姐姐，我明天便去向金玉姐说，与其去教那些愚钝的女子，不如来我这里，有我护着你，总不会叫人欺负了你去！”
    江小楼闻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微微一笑便离去了。
    吴子都在窗口看着江小楼离去，那背影弱质纤纤，衣裙飘飘，仿若广寒仙子。从前她那般美丽，那般高贵，即便他也只能远观不可亵玩，心底不由自主便多了一道填不满的欲壑。可是如今看到她变成这个丑怪样子，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说不清是同情、惋惜，还是恼牛“完了，桃夭彻底完了。”沈长安在叹息，深深地叹息。
    王鹤却一直没回过神来，看到那样一张脸，他会做恶梦的，一定会…
    消息很快在京城中散布开来，曾经名噪一时、色艺双绝的名妓居然在一夕之间生了怪病，好多人特地跑去国色天香楼确认，在发现桃夭面上果然生了大片红斑之后，客人都不再登门了。唯独只有杨阁老偶尔还来看望桃夭，这位风清气正、脾气古怪的老大人本就不是为了风月而来，他看中的也不是桃夭的美貌而是她独特的个性，幸好有他在，桃夭才不至于失去最后的栖身之所。
    金玉挨不过姚珊瑚万般请求，把江小楼送给了她。
    姚珊瑚照样对江小楼温温柔柔、言笑以待，先是向江小楼求教画兰的秘技，又千方百计求她教舞，江小楼并不藏私，当真逢问必答。
    于是，姚珊瑚每逢出门、陪客必定带着她，如同亲密友人。
    江小楼这一张丑怪的脸，一来可以反衬清新美貌的姚珊瑚，二来可以增加她在公子哥之间的好感度。毕竟出了这等事，喜好诗文、自命风雅的公子们惋惜有之，同情更多。原本在一众美人之中并不起眼的姚珊瑚，便也因此一跃成为国色天香楼第一把交椅，甚至在半月后搬进了挽月楼…
    －－－－－－题外话－－－－－－
    看到你们那么迫切知道编辑大人的客串角色什么时候死，她觉得人生很绝望，表示再也不爱你们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4章  挟怨报复

    次日吃了早饭，姚珊瑚与江小楼一同出门。
    姚珊瑚端坐于马车上，腼腆地冲江小楼笑，真诚道：“姐姐病了这许久都不见好转，我心中十分难过，听说念慈庵的菩萨很灵，希望菩萨保佑姐姐早日康复！”
    纯真的眼睛，温柔似水。
    王鹤如今已是姚珊瑚的座上客，从前用到江小楼身上的心思全都转了回来，越发衬得小楼形单影只、孤苦可怜。她本人倒不觉什么，偏偏姚珊瑚一副替她伤感的模样，引来许多人冷嘲热讽，可怜是可怜，却也可笑。
    到了念慈庵，进入大殿，姚珊瑚焚起一炉好香，方欲拜倒，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一回头听见有人大声叫嚷：“桃夭，滚出来！”
    姚珊瑚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扯着江小楼的手：“姐姐，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台阶上，庵堂的主持连忙去拦着，谁知对方不管不顾一鞭子抽过来，一把将主持面上抽出血痕，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旋即带着一众嚣张跋扈的护卫直接冲到大殿门口，一脚踢开殿门。
    来人一身华服，满面戾气，原本春花秋月般美好的容貌显得杀气腾腾，盯着江小楼的眼神格外恼怒：“来人，给我绑了！”
    两个护卫不由分说上来便拖江小楼，姚珊瑚似乎想要阻拦，却被一把掀到旁边，百合连忙扶住。
    庵堂里的尼姑们见势不妙早已躲起来，国色天香楼的护卫更是没法进入庵堂，就算他们在，谁会出来保护失势的桃夭呢？
    那帮如狼似虎的护卫捆住江小楼，一路飞奔出去，江小楼倒也奇怪，一路踉跄跟着走，却是不声不吭。一直到了湖边，蒋泽宇才命人丢下她，扬眉冷笑道：“哟，大伙儿瞧瞧这个美人儿是谁？”
    江小楼连鞋子都掉了，露出莹白如玉的双脚，脚底下血迹斑斑，她却只是抬起眸子望他，神色无一丝惊惶。
    “不记得我了吗？我可是被你耍弄了一通，你害我啃了一口老甘蔗不说，还让我姐骂了半天！”
    听完这话，江小楼便肯定眼前这位锦衣公子的真正身份了。
    太子妃教训弟弟向来严苛，于是蒋泽宇趁着这个机会上门找茬来了，她冷冷道：“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别装蒜了，那日你跟金玉两个合起伙来坑我，你以为瞒得了！”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不过你这鬼样子，现在白送我也不想要了，但这笔账还得算清！胆敢欺骗我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哼，桃夭，别怪我没给你机会”说着，蒋泽宇取过一旁护卫手中弓箭，又命人将一只苹果放在江小楼头上，嘻嘻一笑，“这样吧，如果我射中苹果，你就可以安然无恙离开。”
    换句话说，如果射不中，那江小楼必死无疑。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你竟公然恐吓无辜女子，蒋公子真是好大的派头，真的不怕御史弹劾的折子堆成山么？”江小楼目光冷峻，声如珠玉。
    护卫首领一愣，旋即小声提醒：“少爷，太子妃已经吩咐过，若是再出什么岔子…属下们怕是性命不保！”
    “你少拿她来压我！”蒋泽宇窝了一肚子火，立刻搭箭射出，长风嗖嗖而过，这一箭径直穿过江小楼的耳畔，嗖的一声钉在树上，箭羽震动了几下，抖落许多树叶。
    蒋泽宇哈哈大笑起来。
    江小楼眯起眼睛，伸手将那只苹果猛然掷在地上。她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向对方，斩钉截铁道：“蒋公子，我就站在这里，你大可以一箭射向我的心脏！记住，心的位置在这里，偏一分都死不了！”
    蒋泽宇骤然变色，眸子里噙了薄牛眼前这个面上生了红斑的女子，只是一个出身下贱的人，怎么敢这样和他说话！
    护卫上前掏出长剑，一下子架在江小楼脖子上。
    江小楼无动于衷，又向前走了一步。
    护卫的长剑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声音透出怒意：“退后！”
    那长剑锋利、闪亮，代表着嚣张霸道，代表着恃强凌弱！
    江小楼不退反进，白皙的脖子上多了一道鲜血淋漓的血口子。
    若是换了旁的女人，只怕早已脸色紫青，双腿打颤，跪下来求饶，偏偏江小楼根本没有退缩之意：“拿着弓箭便可以当街射杀无辜平民女子，而丝毫不畏惧国家法度、天理昭昭！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请你立刻杀了我吧！”
    此刻，二十几个高大健壮的护卫，手里持着长剑，把江小楼团团围住。远处，无数百姓人头攒动，垫脚张望，议论纷纷。
    “你真是不怕死！”蒋泽宇目光阴刻。
    江小楼笑了，神色冷傲：“众目睽睽之下你从念慈庵将我掠走，我若是死了，御史们的奏章中会大写特写你蒋大少无故杀人，蒋家清白门庭从此要跟一个出身青楼的卑贱女子扯上关系，这个消息肯定轰动全城，想必到时候太子妃也会以你为荣！”
    蒋泽宇望着她平静的面容，立刻想起太子妃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恨得很，怒声道：“杀了她，立刻杀了她！”
    但是护卫们没有动，谁都没有动。
    江小楼说的不错，如果让大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御史一定会闹得喧嚣尘上，到时候大少爷或许没事，但他们这些人一定会被推出来做替死鬼。
    “你们聋了吗？！”蒋泽宇气得头发昏。
    江小楼眸子转厉，定定瞧着蒋泽宇：“蒋公子，蒋家是百年大族，门第高贵，家风清白。太子妃千金之体，八岁诰命封身，十岁就被陛下钦封十全贵女，十五岁成为储君正妃，可若是今天你在这里杀了我，明天太子妃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你贵为储君内弟，将来前程无可限量，为何要跟我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过不去？精美的瓷器和瓦砾碰在一起，谁会先碎？劝你好好想清楚，如今我这条贱命就在这里，想要随时拿去！关键在于，你愿不愿意因此付出足够的代价！”
    听了这一番话，蒋泽宇脸上满是暴怒，眼底带着狠戾，这个贱人居然敢威胁他。
    全场气氛僵冷，所有的护卫进退不得。
    太子妃让他们跟着蒋少爷，只是保护，不是帮他杀人。
    蒋家一门清贵，老太傅视名声如命，若是今天蒋泽宇在这里杀了人，太傅能当场气死。
    他们的确可以杀了这个女人，可后果呢，谁来承担？
    太子妃吩咐他们跟着，可是说了不许蒋泽宇做一件荒唐事。
    当街杀人，要杀的是一个青楼女子，不免流出许多桃色绯闻，增添全城笑柄，还不够荒唐吗？
    四下里寂静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蒋泽宇一时间语滞，气得脸色煞白。
    骄阳掠过的瞬间，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圈，江小楼一张美丽的面孔上布满可怖的红斑，乌发在阳光下镀上一层金光。她好似一尊完美雕塑，静静立在那里，平静地等待死亡。
    她将决定的权力送给蒋泽宇，却根本没有给他第二条路走。
    要报仇，可以，她的命就在这里，不怕身败名裂就来拿！
    －－－－－－题外话－－－－－－
    最近很忙，留言不能每条都回，见谅，>＿<，
    第35章  公子救美

    谢连城刚走到店门口，突然瞧见前面人头攒动，不由眉头轻皱。怀安立刻抓住一个人问道：“前头出了什么事？！”
    “太子妃的弟弟又闹事了，让人包围了一个姑娘，还喊打喊杀的！”
    这等事情，多半会被人以为是风流韵事。
    谢连城暗讶：“去前面看看！”
    所有人只敢在远处观看，谁也不敢靠近盛怒的蒋泽宇。
    在一片静谧中，蒋泽宇竟然再度举起弓箭：“既然谁都不敢杀，那我自己来，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他手劲一松，那箭矢斜冲着飞了出去！远处的人群见此情景，顿时爆发出惊声尖叫——风被撕裂一般割在江小楼的脸上，只听的咻地一声，原本应该直接射入她眉心的长箭偏了方向。一把折扇竟带着箭插在地上，箭头有一半穿过扇面，却被这一把象牙扇的骨架生生卡住，进退不得。
    “是你！”蒋泽宇勃然大怒，“你敢拦我！”
    谢连城黢黑的眸子十分冷静：“蒋太傅当年任国子监祭酒之时桃李满天下，他教育学生要挺直脊梁做人，多少年来培养了无数朝廷栋梁、中流砥柱，当今天子钦赐大方之家的牌匾，如今就高悬于你蒋家大厅！可如今你一把长弓就毁掉了太傅一生的努力，摧毁了你蒋家的门楣，压断了你自己的脊梁骨！当朝律令第一条便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光天化日地草菅人命，是以一己之私扫陛下仁德之心！你自己无所谓，可置太傅于何地，置太子于何地，置天子于何地！”
    一句一质问，一鞭一血痕！
    整个场地，静的连呼吸声都不曾听闻。
    蒋泽宇面色轮番变幻，拳头握得死紧，最终一把丢下长弓，扬声道：“走！”
    江小楼目送着京城第一纨绔带着人远去，旁边的怀安却惊叫起来：“啊，你的脸！”
    江小楼转过头，怀安被吓得倒退两步：“你原先不是很漂亮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谢连城看着江小楼，面上并无惊讶或是嫌弃：“没事吧。”
    江小楼笑容幽静：“我没事。算上一次的救命之恩，我欠了谢公子两次。”
    谢连城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到江小楼脚上鲜血淋漓，他吩咐怀安：“去街口买一双绣鞋来，速去速回。”
    怀安估摸了一下尺寸，立刻转身去了。他虽然爱多嘴多舌，但办事效率极快。
    谢连城问道：“还能走吗？”
    江小楼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一旁柳树下静静等着。旁边的那些百姓见没有热闹可看，便都散去了。
    “分析利弊对寻常人有效果，但偏偏蒋泽宇个性非常傲慢，又长期受到太子妃的严厉管教，所以你的话容易起反作用！”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竟然敢直面锋利的利箭，谢连城非常欣赏，却不赞同。
    “看来蒋泽宇最敬重害怕的人不是太子妃，而是那个并不常管教他的太傅大人。”江小楼闻言，并无后怕之意，反而微笑起来。
    谢连城吩咐旁边的随从去取药箱来。
    江小楼连忙道：“只是一点小伤，不必麻烦。”
    看到对方那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眸，谢连城仿佛回到国色天香楼的雅室，依稀看到她的舞姿翩跹。他的声音柔和下来：“马车里就有药，不麻烦。”
    江小楼一愣。
    这世上最难还的便是人情，她欠了人家两次，实在不想再欠第三次。
    谢连城认真地道：“脖子上的伤口不深，但脚伤却不浅，若是损伤过度…你将来还要跳舞，岂不是误了大事？”
    江小楼微微讶异：“你觉得我如今这个模样，还有机会重新跳舞吗？”
    谢连城却在笑：“蛟龙终非池中物，岂会鳞波羡游鱼，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至今还留在国色天香楼，但我知道不达目的你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随从恭敬地送来药棉与药酒，还有消毒的药粉，江小楼却根本没有去接，只是转眸盯着谢连城，似乎等他说完。
    谢连城轻轻叹息：“能忍之人，事事称心；善嗔之人，时时地狱。天大的事，何妨不了了之。如果小姐一直放不开过去，定然没办法开心生活。”
    谢连城这样说，分明是猜到了她要做什么，江小楼的眉头微微扬起，这使得她那张红斑遍布的面孔显得格外可笑，但谢连城没有笑，只是面容沉静地望着她，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江小楼从旁边的随从手中接过了药，药棉浸湿了药酒，轻轻按在脚底，将污血清洗干净。
    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道：“琵琶一共有四根弦，弹奏的时候如果过于用力，弦就会一下子断掉。人的心也一样，被欺骗的时候断一根，被伤害的时候断一根，被羞辱的时候断一根…一根一根，最后变得千疮百孔，无可挽回。琵琶的弦断了还能修补，可人的心呢，一旦碎掉了应该怎么办，再捡起来吗？没可能了。谢公子，身在红尘之内，怎能立于是非之外，不是我错，是他们错，是这个世道错！”
    谢连城轻轻蹙眉，他和对方不过见过三次，交情实在浅薄，可他却看得出来江小楼身上戾气很重，不由道：“也许，他们还能有改正错误的机会。”
    江小楼突然笑出声音来，表情说不出的讽刺：“禽兽尚且不会相互残食，可有些人却能做出比食人更可怕的事。他们并不是无意或者冲动犯错，而是早有预谋的去伤人、掠夺，甚至是杀人。只顾追求自己的利益，只图自己的一时快乐，永远不知悔改的人，本来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果放过了他们，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的尊严和人生！既然老天爷不肯动手，那我只能替天行道”
    “你是一个女子，当真不在意别人看法？”
    “谢公子，来这世上沾染功名利禄，谁也不能摆脱闲言碎语，但我这一生，只要无愧于己，留下什么样的名声又有何惧！很感谢你救了我，将来若有机会我会回报这份恩德，但请你以后见到我，不要再插手了。”
    谢连城身子不动，半晌才轻叹一声。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他不是江小楼，不懂她的痛苦，之所以出言相劝是不希望她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但她执念如此之深，他不能劝解。
    “不论如何，请桃夭姑娘不要把自己搭进去，否则我便白白救你了。”谢连城终于只是淡然一笑，声音温和。
    谢连城是个聪明而且豁达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劝解，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住口。
    此时怀安正巧送了绣鞋来，十分精巧大方，大小也刚好。
    “怀安，雇一辆马车送小楼姑娘回去。”谢连城直言。
    江小楼吩咐轿子直接回去念慈庵，姚珊瑚正在门口一脸焦急地等待着，见到江小楼回来，眼底露出一丝惊诧，面上却是无比欣喜：“姐姐，你可算平安回来，我都吓坏了！”
    江小楼唇畔笑容很淡：“我没事。”
    “蒋公子放了你回来？”姚珊瑚不安地追问。
    江小楼只是点点头。
    姚珊瑚小鹿一般的眼睛里雾气纵横，眼泪堪堪落下：“全怪我不好，要不是我非来上香，也不会出这种事。”
    江小楼定定瞧着她的眼睛：“这本不关你的事情，上次在江水阁有些不愉快”
    言辞之间，并没有对她的一丝责怪。
    姚珊瑚收了眼泪，轻轻笑：“也是，姐姐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因此迁怒我。”
    江小楼心底冷笑，若你不是故意，蒋泽宇又怎会找到这里来，未免太巧了。
    －－－－－－题外话－－－－－－
    如果我从此后消失了，那就是被因庶女番外而激怒的渣妹们给扣起来了…悄悄跟你们说呀，就是不能写番外，一写番外误终身！

    第36章  暗夜阴影

    她们回到国色天香楼，刚进门便见到李香兰扶着翡翠，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哟，这不是桃夭姑娘吗？”
    姚珊瑚笑容满面，清湛眼波流转：“香兰姐姐怎么来了？”
    李香兰看也不看她，只盯着江小楼道：“国色天香楼什么时候也收容这等丑八怪了？”
    姚珊瑚掩住眸子里一丝嘲讽，李香兰越跋扈，越显得愚蠢，口中却温言道：“金玉姐已经答应了——”
    “哟，这是拿金玉来压我么？”李香兰斜睨着她，一副慵懒模样，“这里一颗米都是要钱买的，珊瑚妹妹好大方，尽是养着闲人。”
    “香兰姐——”
    “姚珊瑚，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免得将来被疯狗咬一口。”李香兰冷笑道。
    从始至终，江小楼唇畔挑着若有若无的笑，眸子低垂，一言不发。
    “说什么蒙尘明珠，分明是丑怪的女人！”李香兰鼻子里哼出好大一口气，“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恢复那张漂亮的脸！”
    姚珊瑚怯生生地陪着笑脸，拉着江小楼离去。
    李香兰犹觉不足，心中愤然，向身边翡翠低声吩咐道：“去找个人”
    江小楼如今依旧在挽月楼，只是住在婢女的房间。百合经常偷懒不做事，将活计安排给江小楼，她也从不推拒。姚珊瑚要用夜宵，江小楼走入花园，经过花丛的时候，一个阴影迅速将她拖进黑暗，力道十足——
    她整个人被扑倒在地，死死压住，一股陌生丑恶的气息扑面而来，男人涎笑着：“原来国色天香楼的第一美人在这儿——”
    江小楼一惊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你不知道我的容貌比鬼还丑么？！”
    来人狞笑着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我的小乖乖，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不明白呢，若非有人花钱请我消灾，我哪里肯碰一个丑鬼？”
    犹如当头一瓢凉水，头脑清晰无比，江小楼脸容藏匿在阴影里：“…放开我。”
    对方更嚣张：“你还以为自己还值钱？！别犯傻了，这种德性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还是老实点——”一边说着已上来扯她衣裳，连嘴巴都不捂，压根毫无顾忌。
    江小楼袖中的一道冷光倏地落下，这副身体没有攻击力，匕首自然是她最好的傍身之物。
    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把握好动手的时机！
    就在利刃快要插入他腰侧的瞬间，那人突然嗷叫一声，脑后就被重物猛地一砸，他勉强起身要搜寻偷袭者，头又被猛击数下，顿时涌出数道血流糊住了双眼，只能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趁着这空挡，江小楼已经被一双冰凉的手拉着飞奔离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男人兀自捂着血流不止的头哀嚎不已，那一片地上更是触目惊心的红。
    来人一直拉着她跑到僻静处才停下，随即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她的声音像是破败的风箱，呼啦呼啦，下一刻就要断气一般。江小楼瞬间认出了眼前的人——郦雪凝。
    “是你——”
    郦雪凝终于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些人不是好惹的，你自己要小心。”
    “你说李香兰？”
    “不光是她，我想真正要防备谁，你比我更清楚。”郦雪凝认真地说，久病的眼下有深褐色的阴影。
    江小楼却笑了：“从前我得意的时候你从来不肯锦上添花，如今我这么惨你却来雪中送炭，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郦雪凝轻轻摇了摇头，她实在不懂江小楼为什么这样镇定，待看到小楼收起袖子里的匕首，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我多事了。”
    江小楼点头：“对，你是多事了，如果让李香兰知道是你救了我，你会因此而遭受到更多的不幸。”
    郦雪凝抿了抿嘴唇：“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做自己该做的事，那我活着就连一点意义都没了。”
    锦上添花无济于事，雪中送炭才是真的回报。她苍白的脸上那一抹隐隐的微笑，让江小楼心头微暖。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倒有了一丝欣赏之意。
    “你应该尽快想法子离开国色天香楼。”郦雪凝不放心地提醒。
    “不，我不会走的。”江小楼轻松地笑起来，声音轻柔里透出一种坚定。千载难逢的机会马上就要到来，她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离开。
    月光下，她的眉眼飞扬，纵然那脸上红斑遍布，也挡不住眼底的神采，这张清丽的面孔一笑起来就仿佛盛开的花海，风流恣意，妩媚至极，不动声色间勾了人的心魂。
    郦雪凝不禁愣住，别人都说她面容尽毁，毫无魅力，实在是太浅薄了！
    这个女子，一言一行，无一不透出骨子里的清艳…
    雅室内架了紫檀木镂空雕花屏风，檀香在室内袅袅盘旋。王鹤与姚珊瑚正在下棋，王鹤一路奏响凯歌，姚珊瑚眉头拧紧了，露出苦恼的神情：“王公子，为何不肯让让我呢？”
    王鹤哈哈大笑起来：“从前桃夭可没这么要求过，都是她让着我啊！”
    姚珊瑚手中的帕子不易察觉的捏紧，面上笑容却无半分变化：“桃夭姐姐是下棋的高手，连王公子都要甘拜下风么。”
    王鹤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姚珊瑚笑了，眼神轻轻一飘，语气里带了点娇柔：“如果今天王公子输了，想要点什么？”
    王鹤心头顿时一动，轻松地笑：“如果我赢了，珊瑚今晚就陪我——”
    姚珊瑚抬起眸子，似乎很认真地听。
    王鹤笑着继续说下去：“陪我说一晚上的话吧。”
    姚珊瑚笑得温柔，眼底却有娇羞：“那我今天晚上要任凭王公子发落了。”
    王鹤瞧见那小模样，心里早就被撩了起来。
    姚珊瑚微笑，站起身借口要换衣裳出了门，对着站在门边如同婢女一般的江小楼，惊讶道：“姐姐怎么在这里？又是百合这丫头偷懒，真是没规矩！”
    江小楼轻轻笑了笑，若非你这位主子的示意，她怎么敢，不过是想要让所有人看看如今桃夭便是你的仆人罢了。
    两人刚下楼梯，迎面撞见金玉笑盈盈地和人说话：“权督公要的东西，怎可不尽心尽力，卫公公请放心，绝不会有差错的。”
    “公公最爱兰花图，金老板这趟差事若是办得好，那一定有不少赏赐。”淡青色长衫包裹着中等身量的中年男子，衣着分外朴素，可一身居高临下的气息绝不容人错认。
    “一定办的妥妥帖帖。”金玉连忙躬身说道，语气里有从未有过的恭敬。
    姚珊瑚一愣，公公？难道是宫里头的太监？！
    这卫公公笑容和煦，眉眼和善，竟然是从宫里头出来的。
    江小楼落后一步，她可以清晰的看见卫公公微笑时下巴微抬，略带倨傲。在听清他们所说的话后，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金玉亲自送了卫公公离去，回过神来发现姚珊瑚正站在走廊上看着，向她微一点头，目光落在了江小楼的身上，语气十分郑重：“桃夭，你容貌虽然毁了，但我也还留着你在楼里吃饭，让你不至于无处可去，现在到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江小楼看着金玉，目光款款：“不知金玉姐需要我做什么？”
    金玉神色从未有过的肃穆：“权督公要一幅兰花图。”
    江小楼缓缓舒了一口气，在国色天香楼耗了这么久，终于让她等到了。
    －－－－－－题外话－－－－－－
    大家都是没耐心的，不死人就不开心的，我很伤感，真的，以前你们都是一群多么活泼可爱又纯真的姑娘，都长着一双双善良的大眼，怎么都变成这渣渣的模样了呢…
    陌上花开ら亲，你这么积极打赏…一定是要客串了吧…一定是吧…（⊙o⊙）…

    第37章  绝世名画

    姚珊瑚抢先道：“原来是这样的事，金玉姐难得表情这么郑重，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
    金玉脸色微沉，低声呵斥道：“你懂什么！那是谁也得罪不起的贵人！”
    江小楼很清楚这位权督公何许人也。
    他原名权海，当今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随着，两次豁出性命保护太子。陛下登基后，他最受信任，掌管着负责皇城秘密监察的部队天策军。权海得势后并不得意忘形，相反，他不吝金银，仗义疏财，后宫妃嫔、太监、宫女、能够接近皇室的道士、天子近臣等等，时不时可以从他那儿得到不少好处。因此，皇帝耳边经常可以听到关于他的好话，称得上好评如潮。更重要的是，他极为精明能干，每每能够事先预知皇帝的意图，大得陛下欢心。
    世人皆知，这位权督公极爱附庸风雅，见到名画名作必在上面题字，京城藏画难寻未被他提识的。一个人若爱附庸风雅，必定广求名画名作，曾经便有清高文人不肯献出诗作，结果被权海罗列罪名残酷杀害的。对敢于反抗他的人，权海固然是极端残酷，但那些依附逢迎的，他也是不吝金钱。这样一个人不知从何处听闻国色天香楼有一个名妓画技倾城，一手兰花出神入化，竟然上门讨画来了，金玉自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江小楼还没有说话，姚珊瑚已经醒悟过来：“刚才那个卫公公他”
    “他就是权督公麾下的爱将，”金玉道，“所以桃夭，这一次你可得好好画，督公吩咐了，要比给杨阁老画的更好！若是让督公高兴了，你要什么有什么！若是画得不满意，那国色天香楼都要跟着遭殃，听见了没有？！”
    江小楼面上淡淡的：“金玉姐，我最擅长的就是画画，难道还会出错么？”
    金玉仔细地盯了她一会儿，才吩咐吕妈妈道：“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她，什么时候画好了，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这是要盯着江小楼防止她背地里耍花样。江小楼哂笑：“这也事关我的生死，难道我会不要命么，金玉姐你也想得太多了！”
    的确，若江小楼暗中使花招，第一个要死的就是她本人。
    姚珊瑚已经把整件事听得明明白白，她向金玉使了个眼色，声音柔柔地道：“金玉姐，我有点事想私下去和你说，不知道”
    金玉点头：“那你跟我来吧。”
    江小楼刚要迈步，姚珊瑚连忙道：“姐姐这几日辛苦了，还是换了百合那丫头来伺候。”说罢，便丢了江小楼，往走廊尽头走去。
    江小楼看着对方轻快的脚步，唇角微翘。
    到了房间里，姚珊瑚一脸喜色：“金玉姐，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金玉端了茶，用盖子轻轻撩拨茶叶，只是漫不经心地挑眉道：“什么机会？”
    姚珊瑚笑容恬柔宁静，像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若得到权督公的赏识，当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荣耀。”
    金玉盯着她，只是不说话。
    姚珊瑚干脆点破：“桃夭的手因为做粗活受伤了，根本没办法作画，但我的兰花图画的比她更好！”
    金玉倒有三分意外：“李代桃僵？果真打得好算盘！”
    姚珊瑚微笑：“金玉姐，一块最赚钱的招牌倒下去了，当然要重新树一块起来！”
    金玉心头掠过千万个念头，最终轻轻点头：“你可有把握？”
    姚珊瑚脸上浮起难以掩饰的惊喜，忙道：“金玉姐大可放心，我定会做得天衣无缝，只是权督公那儿”
    金玉微笑，又道：“督公是何等身份，他只要画，其他一概不管，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做吧。”
    那样的大人物，根本不会打听画画的真人是耍姚珊瑚连忙说明，她只要名，赏赐分文不取，全部都属金玉。
    如此，也算将彼此利益都说定了，双方都很满意。
    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姚珊瑚才回到挽月楼。
    姚珊瑚回来后，只是坐着垂泪，百合怎么问她都不肯说话，直到江小楼来，她一下子扑进小楼怀中，哽咽道：“姐姐”
    江小楼表现得有些惊讶：“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姚珊瑚眼睛微红，说话有些急：“我…我是”
    江小楼心里明白对方开始做戏，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抚道：“别哭别哭，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能够猜到对方想要做什么，语气恰到好处。
    姚珊瑚抽抽噎噎：“金玉姐说我处处不如你，我无意中顶了两句，你瞧我的脸”
    那一张雪白无暇的脸上有一道鲜红的巴掌印，看来让人怜惜。
    江小楼眸子一闪，似有些恼意：“她居然下这样的手？”
    姚珊瑚泪珠子簌簌滚落，梨花带雨的模样，哭道：“我的确是不如姐姐，画不精，舞也不好，不能代替姐姐给国色天香楼挣面子！”
    江小楼摇头道：“金玉也是过于苛刻了，你自然有你的好处，何必处处要比别人？”
    姚珊瑚更加委屈：“我何尝敢与姐姐比，都是被逼得没办法，就像这一次，若是我能画出漂亮的兰花图，也不至于被金玉姐骂没用了！”
    一边说，泪珠一边不间断的滚落下来。
    百合拿了沾湿的帕子，小心地替她擦拭红肿的面颊：“这有何难，不如请桃夭姑娘代小姐您”
    姚珊瑚脸色微白：“不许胡说，我怎么能做这种没脸没皮的事！”
    她不安地望着江小楼：“姐姐，你不要听这丫头胡说，我绝没有这种意思！”
    空气里倏然变得窒闷。
    百合蹙眉，眼睛一个劲儿往江小楼身上瞟：“桃夭姑娘，当初若非我家小姐求情，您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呢！”话音刚落，面上立刻挨了一记耳光。
    姚珊瑚大怒：“若还口无遮拦，我就立刻赶了你出去！”
    百合吓得哭了：“小姐，奴婢知错了，千万别赶了奴婢出去！”
    江小楼心头轻叹，唱念俱佳，果真是个妙人。
    像姚珊瑚这样聪慧的女子，怎么会约束不好身边的丫头？
    而且，再仔细回味姚珊瑚的话，本就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让江小楼主动提出来，好狡猾啊。
    “姐姐不必想那么多，”姚珊瑚恬柔道：“不管金玉姐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江小楼思虑片刻，才缓慢开口：“百合说得对，承蒙你的照顾，我才能留在国色天香楼，受人恩德千年记，我总该有所回报的。”
    “姐姐，你怎么也这样？”姚珊瑚震惊般睁大了双眸，作出一副吓到了的模样。
    江小楼声音淡淡的：“我是实话实说，你若是得到权督公的赞赏，将来必成国色天香楼第一人。”
    姚珊瑚结结巴巴，一张小脸绷得通红：“可…可…我怎么好意思夺走你的名声”
    江小楼笑起来：“我如今样貌全毁，这才女的名声对我有什么用？”
    姚珊瑚心里欢喜，表面上又推诿了好久，最后推不过才接受了。
    江小楼果真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三日，三日后，她请了金玉和姚珊瑚来欣赏。
    这是一幅巨大的兰花谱，用巧妙的构图将生长在风、晴、雨、露、崖、盆等不同环境的兰花一一展现出来。笔法挥洒自如，所到之处形到神到，意境深邃，体现出兰花清幽空灵的气韵。仿佛画由心生，幽静深远，引人入胜。
    最重要的是，当她们徐徐展开画幅，一股馥郁的兰花香气扑面而来，令人迷醉。
    整个作画的过程，吕妈妈都亲自在门外盯着，不允许江小楼和外人接触，三餐送进去都要接受严密检查，这是金玉的聪明之处，她怕江小楼挟怨报复在画上做手脚。此刻见这幅画比想象的更加精美绝伦，金玉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金玉对外宣称桃夭的手因为意外受伤，兰花图乃是珊瑚学成后所画，人人都特地赶来欣赏，皆对这画赞不绝口，并且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的确，这幅兰花图的笔法、技巧和意境都比送给杨阁老那幅更高一筹，有青出于蓝之势。
    画很快被送到了督公府上，权海对这幅画十分满意，将之挂在自己的书房日夜欣赏。不止如此，他还按照惯例邀请京城权贵和文人雅士来自己的府邸，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赏兰大会。当这个消息传到国色天香楼，姚珊瑚不禁喜上眉梢，她知道自己时来运转了。从今天开始，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她姚珊瑚的芳名，她会比桃夭红上百倍、千倍！
    人必自绝，然后天绝之，欣喜若狂的姚珊瑚绝对想不到一场弥天大祸将会降临在她的头上…

    第38章  香兰暴毙

    为表感激，姚珊瑚特地请了江小楼，摆了一桌子酒宴，嗓音绵软：“这回多亏了姐姐。”
    江小楼的眸子落在她面上，粲然一笑：“妹妹不必客气。”
    姚珊瑚穿着一袭水红色绣并蒂荷花罗裙，仅带了只珠钗，面孔如同晶莹的梅花，既青春又清纯，叫人移不开目光。
    “姐姐这样帮助我，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她满脸的感激，提起一杯酒便要敬，江小楼却轻轻摇头，止住了她的手，道：“我身体不适，不能饮酒。”
    姚珊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了手，讷讷地道：“哦，昨儿百合才说姐姐你月信来了不能吃生冷的东西…你看我都糊涂了，那就不喝了！”立刻转头吩咐百合将酒壶全都收了起来。
    江小楼只是含笑并不生气，姚珊瑚却一再责怪自己考虑不周，始终怏怏不乐的模样。等回到屋子里，江小楼刚刚准备休息，百合立刻来敲门了。
    百合微带歉意：“小姐说怕您用不惯奴婢们用的那些，特地送了新的来给您。”说着，她递过来一个托盘。
    江小楼看清托盘上放着一条工艺精良的缎带制品，面上出现了一丝惊讶。
    前朝的时候，若是女子来了月信，她们通常会将草木灰装进小布条里，两头同细线系在腰间，成了所谓的红梅带。脏了需要更换，便将里面的草木灰倒掉，用清水加皂角清洗后风干再用。家境富裕的女子则会用干净的棉花取代草木灰。但是由于新棉花不容易吸水，所以草木灰依旧是首选。到了大周一朝，姑娘们多是喜欢将草纸夹在红梅带里使用，而金玉特地吩咐人制作了最高档的红梅带，用的是寻常大户人家祭祀用的柔软白纸，缎子的质地也是最好的，每月定期供应。但由于这种纸价格昂贵，只有国色天香楼里面最当红的姑娘才有使用的权力。
    物以稀为贵，金玉总是从衣食住行各方面区分档次，果真成效显著。
    现在，红梅带被姚珊瑚送给了江小楼，这可不是一般的恩惠。江小楼眼眸微敛，果断笑道：“多谢你家小姐。”说完便关上了门。
    百合接下来要说的话一下子噎住，顿时落了脸，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江小楼当然不会使用姚珊瑚送来的红梅带，但她照常每天都要清洗后晾晒在院子里，并且挂在特别显眼的地方，像是故意给所有人看见。有一天晚上，这条缎带突然不翼而飞了。这样好的东西被人盗窃，江小楼向姚珊瑚表达了歉意，对方虽然再三说了没关系，神情却掩不住不自在，过后千方百计派百合出去找那缎带究竟被人偷走了，最终却一无所获。
    三天后的早晨，江小楼是被一阵喧闹的声音惊醒的，刚起身便听见有人在大声尖叫：“不好啦，来人啊，死人了，死人了，快来人啊！”
    她凝神去听，声音似乎从东面传过来。
    开了门，姚珊瑚一脸慌张地站在门口：“姐姐，你听到没有，外头出事了！”
    她们急急忙忙赶到了碧月阁，于是大家便都看见了。李香兰仰面倒卧在床上，脸上胭脂化了一半儿，秀目大睁着，上半身只着内衫，扣子解开三两颗，露出雪白的香肩，一只脚上幽幽的悬着一只大红缎面的绣鞋，鞋面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另一只却孤零零地躺在床边上。
    翡翠跪坐在一旁，吓得已经失去了言语，一张脸白纸一般。
    李香兰竟然一夜暴毙，姚珊瑚眸子里雾气朦胧，泪盈于睫：“好可怕，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金玉满脸冰霜，其他人也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李香兰是大半夜准备就寝的时候突然暴毙身亡的，连鞋子都只脱了一半儿，翡翠早晨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具僵冷的尸体。
    江小楼一动不动，将自己藏匿在阴影里，仿佛是一尊雕塑。
    姚珊瑚壮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到枕头边上放着刚清洗过的红梅带，面色不禁大变。雪色贝齿咬住朱唇，立刻捂着帕子，哀声哭起来，“香兰姐姐死得好惨！”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百合连忙扶着姚珊瑚出去了。
    江小楼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唇角挑起一抹冷峭笑意。
    金玉一脸厌恶地吩咐吕妈妈：“这丫头死得太不吉利，快点拖出去埋了，悄悄地，可别惊动楼里过夜的客人们！”
    吕妈妈应了一声，金玉再也忍受不了屋子里的浊气，快速地带着人离开了。
    吕妈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李香兰，想要掳下对方脖子上的金链子，无奈那一双凄厉眼睛死死瞪着她，害得她心头不安，便只挥手吩咐翡翠：“别号丧了，把你主子身上值钱的首饰都摘下来，好好送她上路！”
    “是。”翡翠抽抽噎噎地道。
    “等一等！”江小楼突然走上前。
    吕妈妈斜眼瞧她：“干什么？！”
    江小楼轻言细语道：“吕妈妈，那红梅带原先是珊瑚送我的，可以物归原主吗？”
    翡翠很忐忑：“桃夭姑娘，这带子我家小姐已经用了两回了”
    吕妈妈厌恶地皱起眉头：“拿走吧，这种肮脏东西都要，真是不上台面！”
    江小楼用布包起来收好，只是微笑道：“多谢吕妈妈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姚珊瑚被吓得花容失色，当即就请了王大夫来看诊，大夫看了病、开了药，随后便绕道江小楼这里看她的旧疾。江小楼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将那红梅带取出来给王大夫。
    男人碰到这种东西实在是晦气，他皱眉半天，但还是仔细检查了，很快整张脸都发白：“这缎带上头涂了南天竹的汁液，谁要是带在身上，药力会迅速通过皮肤渗入身体，血越是流得快，中毒越是快，严重点还会发生痉挛、呼吸衰竭而亡，你可千万别碰这东西！”
    论起过河拆桥，姚珊瑚认第二，恐怕没人敢认第一。刚刚画完那幅画，转眼就想要她的性命，还在这种一般人提防不到的地方下药，手段堪称毒辣。
    江小楼眼底的锋芒敛去，眼若寒潭：“李香兰不过是替死鬼”
    －－－－－－题外话－－－－－－
    所谓红梅带，其实就是月经带，详细的样子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在我很小的时候见到奶奶用过…咳咳，一不小心暴露了大婶的本质…
    恭喜glx786513722亲成为本书第一个状元，特别感谢女候丸子童鞋的超级大红包打赏，丸子童鞋，你好好想客串的名字，我决定给你一个超级好的角色，能活千年万年，比女主都长寿哟…

    第39章  权阉之怒

    王大夫有些不解：“她若是杀了你，今后再想要找人代笔怎么办？”
    江小楼冷笑一声：“很多事情可一不可二，若是一直找我代笔，怎么可能始终不泄密？大不了事后说自己的手伤了再也不能作画，得到权督公的青睐，她再也不用怕别人了。”看到王大夫担忧的面孔，她放缓了语气：“您不必担心，我自有主张。对了，小蝶的卖身契”
    王大夫点头道：“小蝶只是个丫头，姿色不出众，最近又胖成这样，身价不过五两银子，我已经将她赎了出来，只说喜欢这丫头要收房小妾，金玉倒也没有怀疑。可怜我真是晚节不保啊”
    老大夫在那里长吁短叹，江小楼却是柔声道：“小楼感激不尽。”
    世间总有一些愿意不计报酬帮助你的人，比如这位老大夫，若说小蝶还是因为切身利益，王大夫却是不曾向她索取分文，真正值得人尊敬。
    王大夫刚走，姚珊瑚亲自到访，一脸惴惴不安的神情：“桃夭姐姐，你说到底是什么人对香兰下了这样的毒手？”
    眼睛里流露试探。
    江小楼挑了唇角笑，姚珊瑚被她笑得有点心虚：“姐姐缘何这样看着我？”
    “妹妹今天来找我，是要再送我一条红梅带，还是准备在茶水里下毒？”江小楼轻描淡写地问道。
    姚珊瑚脸色一瞬间煞白，嘴巴动了动，后背有冷汗冒出，眸子楚楚可怜：“姐姐这是何意，难道怀疑是我”
    那么温柔可爱的脸孔，却有一副恶毒的心肠。
    江小楼已经说得这样明白，她却还是死不承认，果真人至贱无敌。
    “珊瑚，你不必在我跟前浪费感情，已经用不着了。”江小楼神色温柔，眼眸深凛。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姚珊瑚再也坐不下去，她甚至没办法掩饰自己眼角眉梢的狰狞之色。
    江小楼神色从容，并不回答。
    姚珊瑚猛地站了起来，眸子严苛：“若非我的庇护，你早就被人赶出去了！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恩将仇报，简直是毫无廉耻！”
    江小楼的眼神太嘲讽，让她觉得这场戏没办法再演下去。
    门砰的一声，百合突然闯了进来，一脸慌慌张张。姚珊瑚勃然大怒，斥责道：“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出去！”
    百合跌倒在地，满面涕泪：“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佩剑的将领已经率军冲了进来，他的目光在美貌的珊瑚和丑陋的江小楼面上轮番掠过，最终指着姚珊瑚，笔直地道：“捉住她！”
    姚珊瑚惊骇地盯着对方：“出了什么事！”
    对方压根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身着闪亮盔甲的士兵已经将她押了起来。他们身上的盔甲和腰刀铿然作响，让姚珊瑚恐惧得几乎膝盖发软。
    两名士兵拽住姚珊瑚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求饶将她扯出门去，百合战战兢兢地跟着追出去，追到楼梯之时却不小心翻滚了下去，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此时，她听见楼梯上响起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双绣鞋落在了她的面前，随后裙摆直接从她面上跨过，百合下意识地一把抓住：“桃夭姑娘，救救我们小姐吧！”
    江小楼停住，低下眼睛瞧她，那一张遍布红斑的面孔此刻看起来格外静谧：“来不及了。”
    说完，她轻轻抽出自己的裙摆，转身离去。
    整个国色天香楼已经乱成一团，姑娘们面面相觑地看着眼前吓人的一幕。先是老板娘金玉被揪着头发绑出来，接着轮到姚珊瑚。
    大厅里的客人们都震住了，一时戛然无声。
    “到底怎么回事？金老板和姚姑娘是犯了什么罪？”
    “你没看见吗，连天策军都出动了，分明是得罪了那一位！”
    那一位，说的自然是天策军的都统权大督公。
    金玉脸色发白，金钗散落在地，头发十分蓬乱，她死死扯住士兵的盔甲，指尖发白：“军爷，我们到底哪里犯了罪，总得让我心里明明白白！”
    吕妈妈忙不迭点头：“到底怎么回事，也得说个清楚啊！”
    姚珊瑚也是泪如雨下。
    楼梯的拐角，郦雪凝正疑惑地看着大厅里喧闹的一幕，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是你——”
    “嘘”江小楼食指轻轻靠近唇，眼眸静谧无痕。
    姚珊瑚眼尖，正好瞧见几位华服公子大步流星地进了楼，顿时眼前一亮：“王公子，救救我，快救救我吧！”
    王鹤看到满面泪痕、衣衫散乱的姚珊瑚，登时勃然大怒：“你们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到这里来拿人？！”
    他的话音刚落，却被吴子都一把抓住，吴子都压低声音道：“你看清楚再说话，这是天策军在拿人！”
    天策军地位非凡，直接隶属于权海，权海又为皇帝效命，权责比禁军都要大三分。
    姚珊瑚瞬间红了眼睛，她莫名其妙被天策军抓住，压根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现在只有王鹤这一线希望，她怎能轻易放弃？她用力挣开士兵，一下子扑倒在王鹤脚下，白净脸颊惨白一片，妩媚眸子泪水滚滚：“王公子，我真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王鹤极度气愤，而其他人看到面无人色的姚珊瑚含泪娇滴滴的模样，心中不免也十分同情。王鹤上前一步，向那领头的佩剑军人道：“不知她们二人犯了什么过错？”
    那军人眼神阴鸷，面容瘦长，语气带了三分戾气：“天策军办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姚珊瑚脸色从原先的苍白，到如今的一片死灰。眸子惊恐地睁大，浑身抖动的如同筛糠，豆大汗珠从脸颊滑落。
    而向来冷静的金玉脑子正在急速转动着，她突然大声喊道：“一定是桃夭，是桃夭那个贱人，肯定是她做了手脚，得罪了督公！”她大声喊着，然而所有人都是茫然不解的眼神，她快速转向领头的军人，瞳孔骤然收缩，极度气愤：“一切都跟我们无关啊！”
    郦雪凝吃惊地望着江小楼，然而她神色平静，毫无动容之色。
    那么平静的眼神，像是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发生。
    军人冷冷道：“我们只奉督公的命令，捉拿国色天香楼老板娘金玉和姚珊瑚。”
    金玉猛地爬起身就要往楼上跑：“我带你们去找桃夭，是她害人，一定是她啊！”
    两柄雪亮的长剑，一下子抵住了她的去路。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郦雪凝莫名惊骇。
    “没有人会相信她们的话。”江小楼乌黑眼眸似有锋刃劈过，冷芒四溢。
    金玉和姚珊瑚都是聪明人，但她们的聪明没有用在正道上。金玉仗着国色天香楼有不少后台便自以为是，而姚珊瑚凭借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就想操纵一切。只要江小楼蓄势待发，猛力一击，她们就会输得一塌糊涂，再无翻身之机。
    姚珊瑚用手捂住脸，嚎啕大哭，刚刚她落泪时，依旧是那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此刻那种陷入绝境的恐惧已经逼得她完全失去理智，声音撕心裂肺，眼眸一片死灰！
    为什么，明明那幅画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她们全都检查过，绝无半点机会给人动手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题外话－－－－－－
    女候丸子童鞋已经升上探花了，恭喜！
    一直趴在小饭桌上码字，今天出去跑了一天买电脑桌没有买到，最后拖回来一张青少年版学习专用桌，看来小秦还很年轻么，叉腰笑
    第40章  画皮一笑

    天策军来拉姚珊瑚，她尖叫着死死抱住王鹤的靴子，拼命哀求：“救救我，救救我啊！”
    王鹤想要阻拦，然而沈长安和吴子都却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王鹤怒喝：“放开我！”
    沈长安一张俊帅脸孔难得凝重：“我们是把你当成朋友才会拦着你！不要无缘无故招惹天策军，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不值得！”
    王鹤整个人僵住，终究是无力地垂下了头，眼睁睁看着姚珊瑚被人拉走。
    金玉和姚珊瑚都以为有机会申诉，可出乎她们意料的是，根本没有人要审理她们，权海只是吩咐人将她们直接投入暗牢。
    当然，青天白日之下天策军不会无缘无故捉人。权督公给出的证据很充分，数名苦主状告国色天香楼公然掳劫年轻美貌的平民之女。而金玉在得到这些女子之后，强迫她们接客，若是不愿意的，她就将她们关起来毒打，一直到打死为止。其中一名叫杨柳的少女，本是秀才的女儿，清白门户，谁知被金玉看中，竟然设下陷阱将女孩子捉了来。杨柳本是烈性的女孩子，金玉便命人将她的衣裳剥去，命她卧于冰上，用木棍毒打，棒子打断了再换皮鞭，直打得小便失禁。等到杨秀才找到国色天香楼，杨柳全身没有一块好肉，更有针穿伤痕四十余处，早已经气绝身亡了。还有一个叫青萍的女子，本是良家妇人，因为丈夫欠账被金玉买进楼内，在发现她早有身孕后，立刻强迫着她打胎，小产后又马上逼她接客，青萍不肯，就被金玉用烧红的火筷连烫带打，打得体无完肤。
    如此不胜枚举，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苦主，纷纷向督公大人哭诉。于是有监督京城各处职责的权督公便大为恼火，直接将金玉和作为她“帮凶”的姚珊瑚一起给捉了。
    此时，郦雪凝固执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小楼挑起眉头：“什么怎么回事。”
    郦雪凝满面困惑：“权海不是那种伸张正义的官员，他捉走金玉她们定然不是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猜一定是因为兰花图出了问题。但我也远远瞧见过那幅兰花图，构图美妙，异香扑鼻，你到底是怎么下的手？”
    江小楼淡淡地举起自己的右手：“我的手可是做粗活的时候受了伤，一直包着布条，那幅画是姚珊瑚自己所画，你问我…我可不知道。”说完，她径直便要往前走，郦雪凝却拦在她面前：“那些话你去骗外面的人可以，但我知道画画是要有心境的，似姚珊瑚那等小人绝对画不出美妙的作品来。”
    江小楼见她斩钉截铁，潋滟眸子微动：“不错，权海捉走她们并非为了伸张正义，不过举办赏兰会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意外罢了。比如说，原本芳香四溢的兰花图突然有了尿骚味，又比如说，向来与他不对盘的杨阁老当众嘲笑了他。”
    “你怎么会有机会换掉那幅画？！”郦雪凝惊诧万分。
    “不必换，因为那本就是同一幅唬只要在画兰花的时候用尿研磨，画完后再在宣纸洒上一些用兰花煮成的香花水，刚开始的数日闻着当然是香喷喷的，可时间一久，尿骚味自然会铺天盖地。”江小楼好整以暇地说。
    “权督公明明有鼻子，变味后怎么会闻不出来？”
    “这是因为他心头得意，经常捧着那幅画欣赏，天天嗅着，自然适应了，而外人又有谁敢对太监、阉人提个‘臊’字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幅图的笔法画技都是无法比拟的，督公得到的兰花图明显更胜一筹，所以他一定会邀请杨阁老。其他人都不敢说，阁老这种人却绝对不会隐忍，一定是当面嘲笑了，如此一来，督公当然会暴跳如雷。”江小楼有条不紊地说着，眼睛似夏露般晶莹透亮。
    “你就不怕金玉和姚珊瑚说出一切？”
    这种带着恶意的嘲弄和陷害，竟然是眼前这个文质彬彬、温柔可亲的女子做出来的事，郦雪凝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怕，当然怕，可是我需要赌一把。权督公不是一般男人，他的心胸会更狭窄一些，不，或者是狭窄很多，被当面嘲讽后怎么还会给人辩解的机会，只怕那两个人压根没有解释的机会就会被大卸八块了。”江小楼色如春花，语气温柔。
    不是她的耳朵出了问题，就是江小楼真的疯了。
    敢在画上动这样的手脚，又一步步谋算每个人的心态，绝非常人所为。
    如此胆大疯狂的主意她都能想得出来，郦雪凝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收拾东西离开吧，这里已经是一盘散沙了。”江小楼微笑着说完。
    郦雪凝一愣：“我这样的人，能去哪里？”
    江小楼却施施然笑了：“我买了一座农庄，至少可以短暂安身。”
    郦雪凝望着她：“你早就预备着今日？”
    江小楼微薄的唇角翘了翘：“是，我早就准备着这一天。”
    一个时辰后，国色天香楼收到了两卷草席，吕妈妈壮着胆子上前掀开，登时吓得惨嚎一声跌坐在地。其他人只看一眼，同样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大叫着跑开。
    金玉的尸体满是泥沙，铁钉贯脑，其状惨不忍睹。而姚珊瑚则只剩一张薄皮而不见血肉，可见受刑的时候有多么痛苦。
    世人皆知，在天策军的暗牢内，有一套所谓全刑，包括笞杖、枷锁、脚镣、手钮、夹棍、拶指、压膝、断脊、刺心、剥皮。权海毕竟是一个变态的阉人，凡是违逆他的人，都要在暗牢中受尽各种酷刑，一个个皆是肌肉腐烂，筋断骨裂。而他似乎尤其痛恨拿他的尊严开涮的姚珊瑚，亲自为她定制了特别的死法。
    站在楼上亲眼看着那一张笑容宛然、栩栩如生的美人皮，郦雪凝只觉一股冷意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头顶。
    江小楼叹了口气：“督公真乃当世高才，美人笑乃是古籍所记载，早已失传多年。剥皮的时候由脊椎下刀，要一刀把背部皮肤分成两半，再慢慢用刀分开皮肤跟肌肉，最后像蝴蝶展翅一样的撕开来，这可不是一年两年能练出来的刀功。”
    郦雪凝觉得周身都在发凉：“他真是残忍。”
    残忍？她们害人的时候就不残忍吗？
    江小楼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过去，神色如常：“马车我已经雇好，农庄里什么都有，小蝶也在那里，你们彼此可以照应。”
    江小楼真是个奇人，对仇人极狠，对她却极好。郦雪凝愕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只是劝道：“好，我马上收拾好，我们一起走——”
    “我不走。”江小楼这样说道。
    “为什么？”郦雪凝吃惊地瞪大眼睛。
    “因为”江小楼停顿片刻，眉梢闪过一丝冷冽，“因为还有一个人，也必须接受惩罚。”
    郦雪凝倏然抬眸瞧着她。
    －－－－－－题外话－－－－－－
    本章中涉及的兰花图并非杜撰，历史上早有记载，秦淮名妓马湘兰用同样的方法狠狠戏弄了魏忠贤，一时名动天下。全刑史上也有记载，出自锦衣卫的刑场。
    许多童鞋找到微博去，告诉我想要看文却又被血腥可怖的死法吓得睡不着，所以为了免于有些童鞋害怕，我会尽量描写得温柔一点、文明一点。

    第41章  新仇旧恨

    郦雪凝心里闪过一丝怜惜。
    江小楼戾气很重，金玉和姚珊瑚虽然不是她亲手所杀，但却是她一手设计。
    跟这样一个心机极深的女孩子在一起，她应该感到害怕才对。
    可是郦雪凝不害怕。
    金玉不断压榨无辜女子，用掠夺来的财富过富贵奢侈的生活。
    姚珊瑚靠着一张清纯的脸，踩着别人的鲜血往上爬。
    老天爷没有给她们惩罚，所以江小楼才会发牛这个世界，永远都没有所谓的公平。
    善良的人得不到幸福，恶毒的人活得猖狂。
    “我不知道你还要对付什么人，但我知道继续留在国色天香楼非常危险，跟我一起离开好不好？既然金玉已经死了，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郦雪凝忍不住劝说。
    江小楼眼底透出冰凉：“老天爷留下我这条命，本就应该珍惜。可惜不管重来多少次，受过的伤害永远都在，这里！”她指着自己心脏的方向，“一直在告诉我，不要放过他们，那些欺脾背叛、凌虐，还有亲人死去的痛苦，永远都不要忘记，这是我活下去的最大动力。”
    “仇恨会让你迷失方向，小楼，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好好听我的劝告，离开这里远走高飞——”留下来等于危险，郦雪凝不想让朋友陷入危机。
    “远走高飞？雪凝，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是希望我和你一样躲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吗？”江小楼语气陡然变冷。
    “我是不想让你卷入更大的漩涡。”郦雪凝分明担心着她，“所以不要这么倔强！”
    “很对不起，虽然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可我没办法喜欢你。如果不是一开始你救过我，我甚至不会多看你一眼。过去，你有美丽的容貌，有健康的身体，有动人的身段，可是现在你看看自己被摧残成什么模样了？消瘦、重病、走路摇摇晃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镜子里你都没办法认出自己了吧？还有你的孩子，你是怎么失去他的还记得吗？明明变得如今这副惨样，想到的只有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因为金玉已经死了，所以你的病能治好了吗？你的人生可以重来吗？你的孩子也可以活过来了吧？就算是迫害你的幕后黑手继续逍遥法外，你也感受到美好的明天在召唤你？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江小楼声音很是动听，即便是嘲讽的话也说得如同珠玉落在盘中一般。
    这番话如同尖利的刺，锐利而冷酷。
    郦雪凝一震：“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明知道我失去孩子是多么痛苦，明知道我也非常不甘心，但我能怎么样，这是我的命运，我必须接受！”
    “明知道这命运是不公正的，你也要全盘接受吗？”江小楼眸子光泽犀利地反诘道。
    “孩子已经死了！”郦雪凝的身体隐隐在颤抖，双手却紧握起来。
    “那又如何？因为你失去了孩子，就认为别人会同情你、怜悯你、安慰你？所以一得到重新开始的机会就感恩戴德、无比兴奋？因为懒惰、害怕、贪图安逸所以要幸福地期待平淡的生活。如果你是这样的人，很抱歉，我们没办法成为朋友，因为我跟你完全不同。我的人生本来可以更幸福，我的亲人本来可以好端端的活着，为什么我要承担这样的痛苦，是谁害得我和至亲天人永隔，是谁害的我伤痕累累！对于那些人，原谅他们重新开始，借着蔑视的借口远离那些畜生？不，我不会！不承担责任，就这么逃避过去的活下去，我不接受。如果你以为离开国色天香楼就能得到幸福，那真是太天真了，这世上强者的幸福总是建立在弱者的不幸身上，有些人总是喜欢通过践踏别人获得利益。而被踩的，永远都是自欺欺人的废物，这就是现实。”
    江小楼转身，不再想和对方说任何一个字。
    道不同，不相为谋。
    “小楼！我们不过是普通人而已，你用自己的方式去判断别人，这样真的对吗？”郦雪凝心头惶然，一时快步追了上去。
    “当本该判断对错的手段失去效用的时候，我只能按照自己的对错来审判。”江小楼冷冷地回答。她不懂得原谅，什么活得好、活得幸福就是对恶人最好的报复这种话，完完全全是懦弱的人自我安慰的谎话。
    因为没有本事报仇，因为害怕承担后果，所以自我欺脾自我陶醉地放弃一切重新开始。
    真正要表现骨气的方法，只有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赢回被践踏的尊严，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甘心情愿躲进乌龟壳里面舔舐伤口的行为，怀着感恩老天、平稳走向人生尽头的心态，她江小楼不会有，永远也不会！
    “江小楼，你站住！”郦雪凝跑得过快，只能扶住楼梯，气喘吁吁。
    江小楼已经走到了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郦雪凝：“还有什么事？”
    “你真的什么都不怕，执意要报仇？”郦雪凝强忍住咳嗽的冲动，执着追问。
    江小楼没有给她回答，只是转身离去。
    现实生活中没有单纯的幸福，要么选择妥协放弃，要么选择充满血腥的斗争。
    不仅仅是秦家，还有紫衣侯，她将要以一己之身与这个国家强大的权贵集团对抗。
    江小楼回到屋子里，第一件事便是找到早已配好的抗敏药，她从小就对穿心莲过敏，如果放任不管足足需要三四个月才能恢复，从前金玉请大夫来看病，她总是暗中继续服用穿心莲，过敏又怎么可能康复。事实上，最好的解药是穿心莲的根须配上十来种中药熬成的水，用来泡澡一个时辰左右便能完全康复。
    泡在温水里，江小楼的脑海中浮现刚才金玉和姚珊瑚的死状。
    一个…两个…三个…
    她将自己缓慢沉入水底，乌黑的发丝随着水波荡漾，如同碧波中的水草，妖娆弥漫。在水底呆了许久，她才猛然破水而出。
    晶莹的水珠顺着她洁白的脸颊缓缓流下，仇人么…
    她微微一笑，缓缓赤身从浴盆中走出来。燃烧的红烛发出劈啪一声响动，照亮了她如同细瓷一般的肌肤，当然，还有肌肤上蜿蜒的累累疤痕。
    江小楼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戏院内，只听得锣声一响，云板的声音打得犹如飘风疾雨，台上眉眼娇艳的小生头扎洁白包巾，身穿紧身武服，胸前白绒绳绕着双飞蝴蝶，腰间系着湖色缎带，刚上台便左手向上一横，亮开门户，右手剑光如同电光，漫天飞舞。反串小生的戏子那一双莹莹的眼波，只盯在台下蒋泽宇的身上。
    蒋泽宇看得兴起，连声叫好。台上戏子们知道这位金主出手大方，少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台上只看到剑光飞舞，冷光闪闪，异常精采。
    就在这时候，一个护卫快步从外头进来，俯身在蒋泽宇的耳边低语几句，原本懒洋洋的人腾地一下子从藤椅上跳了起来：“此言当真？！”
    “大少爷，如今事情都传开了，国色天香楼这回算是倒了，谁也不敢替他们出头，老板娘一死，只怕那些姑娘都要作鸟兽散。”
    蒋泽宇哈哈大笑：“好，真是太好了，新帐旧账这回一起算！”
    －－－－－－题外话－－－－－－
    潇湘年会活动开始了，感谢各位的踊跃投票，哈哈哈哈哈，没有大家的投票，小秦只能游泳去桂林了…现在很多地方下暴雨，各位渣妹，祝平安！
    编辑：我已经牺牲了，可以还魂吗？
    小秦：不可以。
    编辑：那我重生可以吧？
    小秦：→＿→
    编辑：实在不行诈尸也可以啊！我死了之后不甘心然后半夜爬出来找女主，你想想看这种情节多么惊心动魄啊！创新啊懂不懂！
    小秦：⊙▂⊙

    第42章  色胆包天

    傍晚时分，挽月楼来了不速之客，直接送上拜帖，声称蒋公子今夜要作客国色天香楼。
    吕妈妈一脸谄媚：“桃夭姑娘，您看这怎么办呢？”
    江小楼脸色平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吕妈妈满脸惊诧。
    挽月楼外面多了不少守卫，进出者都要一一盘查，摆明了不让江小楼离开。
    晚上，蒋泽宇一脚迈进挽月楼，重重纱帘之后，江小楼静静坐着，面目朦胧。
    他刚进门便听说桃夭容貌恢复的事，不怀好意地笑道：“难怪引来那么多人疯狂追求，果然名不虚传！就这影影绰绰，就堪当这国色天香楼第一的名头。”
    江小楼淡淡笑道：“公子既然今日到访，可见太子妃出京的消息是真的。”随后，她伸出一只手掀开纱帘。
    那只手没有一丝瑕疵，洁白细腻、肤色如玉，蒋泽宇一怔，随后便看到江小楼那潋滟的眸子，月光般皎洁的面容，叫他心动不已。
    她微笑，上前轻轻倒了一杯酒：“酒已斟上，公子请。”
    蒋泽宇盯着她美丽的面孔，笑道：“从上次见面后，我一直朝思暮想，今晚终于有机会一亲芳泽，明日一早，我必会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
    江小楼仿若听不懂话中暗示，眉眼平静地推过酒盏：“公子请。”
    想把他灌醉，还是这杯子里有毒？蒋泽宇眼底莫名警惕，他不是蠢人，自然不肯上当。江小楼不以为意，只是大方地将酒杯一饮而尽，亮出了杯底。
    她那双漆黑眸子望着他，冷冽潋滟。
    红烛高燃，不如这瞬间迸发出的烈烈风情。
    蒋泽宇满心的火气顿时消弭，眼睛一时都撇不开了。
    她身上有一种清新的莲花味道，清雅中香气阵阵，一缕缕侵入心田，渗透到四肢百骸，让人不自觉地浑身发软。
    “这是我珍藏的美酒，寻常人喝不到”江小楼神色温柔，如沉香般优雅，安静。
    蒋泽宇确信无毒，这才呷了一口，笑道：“桃夭姑娘不但人美，连鉴赏力都比旁人更高一筹！”
    言笑晏晏，仿佛彼此之间的龃龉从不存在，男人啊——
    江小楼唇微微向上勾起，似笑非笑，目光盈盈，掩住心底冷嘲。
    蒋泽宇满脸笑容地看着江小楼，目光在她粉嫩的面颊上流连不去。
    江小楼容貌清雅，眸子却妖娆，带了一种清纯的妩媚。原本他想来给她一个下马威，没成想看到人就连仇结在何处都想不起来了。
    今天晚上，这个美人就是他的！
    桌子上早已摆好了莲子百合、金丝蜜枣、八宝鸭子、酥肉滚等佳肴，中间的托盘里还放着一盏荷叶，碧绿宽大的叶子别出心裁地托着小巧的红樱桃，十分清新可爱。江小楼自己用牙签挑起薄薄的樱桃片，刚要放入唇中，却被蒋泽宇半路拦住，硬生生将她的手送到自己嘴边，一口咬下。
    “嗯，味道真好。”他笑容更深，明显带了不明意味。
    江小楼恍若未觉：“这莲叶十分新鲜，樱桃也用蜂蜜腌制了一个半时辰，恰到好处才能香甜可口。”
    蒋泽宇不知不觉，便又多尝了几口。
    江小楼给他斟酒，笑容恬柔，长长的睫毛下，斜斜看人的眼睛，充满了风情：“公子是稀客，要多喝几杯才好，否则便是我怠慢了。”
    几杯酒下肚，蒋泽宇身子渐渐燥热，一张白玉面孔泛起红光。他嘿嘿一笑：“良宵苦短，既然有美人陪伴，怎能浪费？”他一边说，一边就想要搂人进怀。谁知却听见对面美人轻声一笑：“那么，你就好好地记住这一刻吧！因为这将是你永生难忘的回忆。”
    她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却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蒋泽宇身体一软，整个人就倒了下来，他瞬间惊恐地瞪大眼睛，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等他幽幽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更可怕的是，江小楼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笑眯眯地望着他。
    一张嘴巴被抹布堵得严严实实，他心头恼怒，眼带威胁。
    “其实，我一直惦记着你，就等着你来找我，结果你这么快就送上门了。”江小楼声音很甜，笑容却很冷。
    蒋泽宇用眼神盯着江小楼：你敢怎样？
    江小楼眸子盈盈如水：“公子的护卫们都在楼外守着，我能怎样呢？不过是跟你玩一个游戏。”
    蒋泽宇眼睁睁看着原本挂在腰间的鞭子落在对方手中，鞭尾上的宝石在红烛下闪着诡异的光泽，他一时心头猛地跳起来，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第一下，打你色胆包天。”她一扬手，重重给了他一鞭子。
    这鞭子是正宗的牛鞭，打人奇痛无比。这一鞭子下去，他闷哼一声，不仅感觉到痛，还感到一种痒从身体里爆发出来，那种感觉叫人生不如死。
    “鞭尾加了点天荷的粉末，接触皮肤后当然会很舒服。”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瞬间荡起狠戾的涟漪。
    天荷粉，就等于痒痒粉，怪不得他只感觉痛中有痒，痒中带痛，难受得要死。
    蒋泽宇怒上心头，一双眼睛充满仇恨地盯着江小楼，一副恨不能吞掉她的模样。
    江小楼声音清脆悦耳：“公子可别这么看着我，我很胆小的，手一抖，您的小命可不保。”
    她话说得软，手底下丝毫不软，一鞭子又接着一鞭子，蒋泽宇浑身痛得撕心裂肺，火辣辣的疼痛里带着奇痒，痒到了骨子里，他恨不能抓掉自己身上一层皮，恨不能马上趴在地上打滚，然而他动不了，一点都不。
    “第二下，打你和金玉狼狈为奸设陷阱。”
    “第三下，打你挟私怨扰佛门清净。”
    “第四下，打你害我受了惊。”
    “第五下，打你用箭乱伤人。”
    “第六下，打你——”江小楼想了想，似乎想不起来，又是一鞭子下去，这一鞭的力道，比刚才五下还重。
    蒋泽宇心头怒火冲天：想不起来也要打？
    江小楼青葱般的手指握着长鞭，眼神无辜地看着他：“刚才数到哪里，我都忘记了。哦，第一，打你色欲熏心。”
    她竟然厚颜无耻地从头开始数，这女人分明是睚眦必报的疯婆子！蒋泽宇脸色越发地狰狞，心头在咆哮，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时几乎要跳起来。
    －－－－－－题外话－－－－－－
    小秦：因为各位渣妹的努力，小秦在鲜花榜和钻石榜上都占了一席之地，受宠若惊中。
    编辑：我要活过来…
    小秦：小楼不会为了折磨人而折磨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下文，｀（*∩＿∩*）′编辑：我要活过来…
    小秦：再次感谢所有为小秦投票的童鞋。
    编辑：我要活过来…
    小秦：⊙0⊙

    第43章  绿毛乌龟

    蒋泽宇拼命想要呼救，想要让外头院子里的护卫发现自己。然而江小楼却笑道：“不必白费心思，那些护卫…现在早已被美人们灌倒了。”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容，然而鞭子却毫不留情，直打得蒋泽宇皮开肉绽，白骨森然。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里还带着难受的麻痒，他身上的每一块皮肤和血肉都在哀嚎不已，真正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江小楼打人的姿态很优雅，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却没半点留情。
    蒋泽宇奄奄一息，却始终用恨毒的眼神盯着她，他在赌，赌对方不敢杀他，等他被救出去，非刺穿这丫头琵琶骨不可！
    江小楼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只是笑着丢了鞭子，打量了一下浑身血污的蒋泽宇：“好像依旧不服气？是不是？”
    当然不服气！蒋泽宇这辈子没有受过这种屈辱。
    他一定不服气。
    江小楼笑容慢慢沉下来：“我不过是打了你几下，你就这么不服气，那你羞辱我的时候，我就不难过吗？你痛苦，我就不痛？你是人，我就不是？你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我就不能把你踩在脚下？这一切，不过是报你当日之恩罢了。”
    蒋泽宇瞪大了眼睛。
    江小楼面容素淡如初荷，轻声叹息道：“公子猜的不错，我的确不会杀你，但并非因为我害怕承担后果，而是我觉得，让一个人痛苦地活着，要比让他痛快的死去强得多。”
    听了这一句话，蒋泽宇只觉得连骨头都开始发毛。
    “你这辈子欺辱糟蹋过多少无辜的少女，一个，两个，三个…我想起来了，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啧啧，真是个庞大的数目。”她的声音那般柔和宁静，可是隐隐带着危险。
    那又如何，那些女人都是出身低贱！他的眼神这样说。
    江小楼点点头：“是啊，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她们都是出身卑贱，所以只能任人践踏。”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蒋泽宇的身边，一只手托起他那张年轻俊俏的脸：“蒋公子，我必须告诉你，出身是不容人选择的，但这并不代表你有权力去践踏别人的人生。当然，作为你总是对我念念不忘的馈赠，我要送你一件厚礼。”
    蒋泽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江小楼一只纤纤玉手已经伸了过来。
    哗啦——衣服和皮肉撕开，他本该惨叫，然而却只能闷哼一声，眼皮子一翻，痛得昏了过去。
    等他第二次醒过来，是被那种剧痛弄醒的，这一回，他上半身已经被扒了个精光，整个人依旧如粽子一般被捆得严严实实，显得狼狈至极。
    “刚才我很小心，正好留下地方可以作唬”江小楼轻轻说着，认真地在他的胸前位置画着什么，又低头微微想了一下，才道：“这幅画很配公子，相信你一定会喜欢。”
    蒋泽宇的脖子被绳索勾在红木柜的一角上，根本没办法低头，只感受到那湿漉漉的毛笔在胸前游走，两人靠的很近，这场景本来应该让他觉得很香艳，无奈浑身被鞭打过的地方又痒又痛，生不如死，实在没有办法注意到别的。他竭力想要动一动，才发现身体比刚才更加没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要白费力气，刚才那些酒菜是没有毒的，有毒的是我的手指，不经意间碰了碰牙签，染上樱桃汁，所以你不知不觉就没了力气。”江下楼继续认真地作唬蒋泽宇恨得发狂，面色不由更加狰狞。
    在画完一幅满意的画之后，江小楼微微一笑，取出一根长长的针，在蒋泽宇面前晃了晃：“先说好，千万别乱动。”
    蒋泽宇的身体一瞬间僵住，绷直了。
    江小楼如同绣花一样，一针针下去，针随着节奏在皮肤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种痛感一直深入骨肉，蒋泽宇浑身冷汗涔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每刺一笔，细细的针划开皮肤，江小楼便用颜料及时涂上，灌入色彩，线条加粗、深浅填色，蒋泽宇一旦痛得昏死过去，很快又会痛得醒过来，这样死去活来几十次，若非嘴巴里还有个抹布，简直恨不能就咬舌自尽了才好。
    他总算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连一开始的愤泞怨恨、屈辱全都忘光了，就剩下一定要报复回来的心态在苦苦支撑。等一个时辰之后，他连报复的事也给忘记了，只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要招惹这个女疯子。
    终于，她停了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满意地点点头。
    “你真要感谢我天资聪颖，看人家师傅刺了一会儿就学会了。呀，我忘记要消毒了，真是抱歉。不过，想必蒋公子也不会在意的，是不是？”
    江小楼言笑晏晏，随手丢了针和颜料，一刀割断了他脖子上的绳子。
    蒋泽宇一低头，一只绿毛乌龟正在他胸前，张牙舞爪地冲着他笑。
    瞬间火冲头顶，江小楼这个贱人，居然敢在他胸前画绿毛乌龟，而且还覆盖了胸口大片皮肤，乌龟的尾巴抵达肚脐上半寸为止。
    下一刻，尖锐的刀锋抵住了他的脖子，她贴近了，弯起的唇角有丝略带嘲讽的天真：“蒋公子，千万记得，下次不要轻易得罪女人。”
    蒋泽宇气得目眦欲裂，浑身剧痛，终于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惊怒交集的折磨，彻底昏死过去。
    江小楼冷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得蒙蒙亮，江小楼却不立刻逃跑，而是对着铜镜细细梳理长长的青丝，精挑细选了一支镶嵌着猫眼石的金簪配上，手腕上也戴了价值不菲的雕花赤金手镯，脚腕叮叮当当挂着金铃，又挑了一条色泽红艳的花笼裙穿上，这种裙子轻软细薄，是用半透明的单丝罗织绣而成，上面用各种颜色的丝线绣出花鸟等图案，看起来光彩夺目。
    她穿上以后，透过铜镜看向自己。
    浓郁黑发，雪色肌肤，明晃晃的耳坠，艳丽夺目的裙子，能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美不胜收。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终于天亮了。她看着昏迷的人，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题外话－－－－－－
    从今天开始，我要去参加为期五天的培训，基本不在线，无法准时回复留言的话，大家见谅。那啥，总是联想到SM的…自己去面壁！你们太不纯洁了！

    第44章  纵身一跃

    蒋泽宇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松了，赶忙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眼就瞧见后窗悬着一条长长的绳索，他一把扑到窗边，赫然发现那红色的裙摆已经闪过了一楼的拐角。他大声喊起来：“抓住她，快抓住她！”
    护卫统领这才慌忙快步过来，还未说话便被他一个巴掌招呼上去：“没用的东西，她往东边跑了！”
    蒋泽宇被江小楼如此羞辱，怎么肯轻易放弃，带着护卫们一路急忙追上去。一边喊一边往外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不小心在地上摔了一跤，跌的鼻青脸肿，不由更加气急败坏。睁眼一看，院子里一角堆着无数柴火，他一时怒向胆边生，大声道：“给我一把火烧了！”
    护卫们一时愣住，他抢过火折子，一下子丢进了柴火堆。
    事实上，如果他静心想一想，就会察觉整件事的蹊跷之处，可是人在暴怒之下，脑子早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很快，熊熊大火燃烧起来，整个挽月楼都陷入一片火海。国色天香楼的人全都被惊动了，一看到火势这样大都吓得够呛，忙不迭地往外跑，哭天喊地尖叫连天，也有人想起来要救火，可惜柴火太多，火势太大，已经根本来不及了。火势从挽月楼一连串地蔓延开来，一直烧到国色天香楼的前厅，楼里的人们虽然逃了出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国色天香楼付诸一炬。
    天色这时候已经大亮起来，国色天香楼紧挨着阊门大街，繁华喧闹，蒋泽宇一路带着人拼命顺着东面追，不知道踢翻了多少百姓的摊子，撞到了多少无辜行人，一时引来无数骂声，却都被那些凶煞的护卫给吓退了。
    眼见前面到了护城河，江小楼终于在高高的桥上站下。
    蒋泽宇站在桥底下冷笑：“这回你可跑不掉了吧，小贱人，居然敢拿我寻开心！”他浑身痛得快要散架了，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到现在还能支撑着，说话都有气无力地。
    到处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众人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红衣的女子美貌无匹，容色清冷，而下头这个明显是纨绔子弟，浩浩荡荡地带着十来个护卫。
    江小楼一只脚跨出了桥外，整个人悬空坐在桥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蒋泽宇。
    蒋泽宇怒喊一声：“你以为寻死我就放过你了，别想，今天一定要把你这个贱人捉回来！还不上去！”
    他这一嗓子倒是喊了，奈何各处涌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护卫们偏偏挤不过汹涌的人群，压根没办法过去抓人。
    江小楼扬眉，清澈如水的眸子瞬间带上锋芒，声音亦凛冽：“蒋公子，桃夭是国色天香楼的人不错，纵然洗遍护城河，也没法洗清这身份的卑贱！尽管如此，桃夭却也知道洁身自好、出污泥而不染，并非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攀折。而你，生来纨绔，行事不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过因为桃夭不肯从你，便毒打折磨、百般羞辱，甚至一把火烧了国色天香楼。蒋泽宇，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等无恶不作的奸诈之徒？！”
    她说的义正言辞，铿锵有力，蒋泽宇和众人听得愣住。
    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桃夭的话无疑激起一片声讨的浪潮。
    “这人怎么这样不要脸，人家姑娘不肯从她，竟然逼得人家走投无路！”
    “是啊，怪不得刚才瞧见浓烟滚滚，竟然连国色天香楼都给烧了！”
    “这是谁家的混账东西，简直是胆大包天！”
    “对对，刚才踢翻了我家的摊子！”
    人群里有寻常的摊贩，有刚准备去书院的举人秀才，有富贵加身的名门子弟，腰缠万贯的大商人，满面皱纹的买菜大婶，年轻美貌的姑娘…清一色的都是义愤填膺。
    毒打折磨，百般羞辱？
    蒋泽宇暴怒：“你这个贱人，满口胡言乱语！你们聋了吗，还不把人给我捉下来！”
    护卫们拼命挤上去，人群变得更加混乱，很快便将他们彻底冲散。
    江小楼已经站到了桥头，声音决绝：“蒋泽宇，你仗着出身权贵横行京城，整日驰骋街头，不知踩踏多少无辜百姓；为报一己私仇，闯入佛门地方，众目睽睽打得出家人重伤；只因你爱听戏，戏院女子多受戕害，无辜枉死不知几何；为霸占良家女子，你不惜花言巧语欺骗，害得城东刘家女一尸两命；因为桃夭不从，你就一把火烧掉国色天香楼…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历历在案、血泪累累，偏偏老天无眼，王法不公，让你这样的人逍遥法外！”
    江小楼没有胡言乱语，这些事情蒋泽宇都不得不认，因为这些都是他亲手做下的，可他万万没想到江小楼会在此刻一五一十全抖出来，随着她所言，他的脸都已经变过无数回颜色了。
    “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可以告诉你，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男子如此，女子又有何不同？桃夭是个青楼女子不错，但我纵然要委身，也要选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绝不会选择你这样的小人，免得脏了自己。你既然逼迫至此，我情愿一死，也绝不肯屈从！”
    江小楼高高立于桥上，一身红衣，裙衫飘扬，神色清冷，语气凛然，当众人听完这番话，立刻醒悟过来不对要去拉她下来，她却已经毅然决然纵身一跃，投入湍急的护城河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桃夭这一死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好一个烈性的青楼女子，竟然因为不肯屈从一个纨绔子弟跳了护城河！
    一时间，平日里受尽了欺压的百姓群情激奋，人群中有人大声喊着：“他逼死了人家姑娘！别放跑了这畜生！”“抓住他，打死他！”“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蒋泽宇见到这种情况知道不对，连忙向后退去，却被一个高大的汉子推倒在地，左一拳右一拳按着往死里打，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你出一拳我踩一脚，把蒋泽宇打得出气多进气少，他拼命哀嚎着恳求着告饶着，可惜平日里他得罪的人太多，不少人借机寻衅报复，挑唆着人群越发愤怒，护卫们拼命地要保护他，可惜人数毕竟不多，不多时就被人们挤得七零八落。
    过了好半响，终于有人想起来更重要的事，立刻有几个人扑通扑通地跳下护城河去救人，一时之间河上河下乱成一团。
    －－－－－－题外话－－－－－－
    其实我真的很想写，江小楼从此香消玉殒，全文完…

    第45章  黄雀在后

    京兆尹梁庆终于带人赶到，大批带刀衙役扑过来，人群一哄而散，留下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蒋公子，孤零零地倒在地上。京兆尹连忙派了人去捉打人者，奈何见者有份，一人一拳，这时候人群如同鸟兽一般散开，谁能找到究竟是谁下的手。京兆尹见蒋泽宇气息奄奄，着了慌，连忙带着蒋泽宇先去治病，又赶紧吩咐了人去蒋家报信。
    然而，事情的直接引发者——国色天香楼的桃夭姑娘到底没能捞上来，蒋泽宇也被打了个半死，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事情本是一桩风月案，却莫名变成了一场民众的暴动。太子妃得讯后哭得眼睛都桃子一样，刚要进宫去向皇帝告状，没想到御史的折子已经像雪花一样飞进了皇宫。一告蒋泽宇骄横跋扈，积习难改。二告仗势横行，欺男霸女。三告无故纵火，烧毁民宅。四告言行不当，犯了众牛可怜蒋公子一身皮肉都被打得稀烂，又被皇帝拖进宫训斥，若非太子妃苦苦求情，只怕皇帝当场打死了他，尽管活了下来，却也是三魂七魄掉了一半儿，龟缩蒋府再也不敢出来。
    消息传扬出去，国色天香楼的名妓桃夭就此葬身护城河，一时之间引来无数文人雅士叹息不已，好一个绝世美人，就这么葬送在了一个纨绔子弟的手上，可惜，可惜啊。
    他们不知道，当天跳下护城河，江小楼已经顺着河水一路而下。
    小时候，她总是羡慕可以四处玩乐的大哥，便悄悄瞒着父亲跟着大哥去河里捞鱼玩水，后来她可以独自潜泳游过半个湖泊，可惜终究被父亲发现，当时她站在岸边浑身湿淋淋的，父亲又好气又好笑，说女孩子是不应该去学这种技巧的，因为压根用不着，可她还是着迷于水下的欢快，被发现第二次后，整整罚跪了三天的祠堂。
    作出这样的筹谋，她早已思考了许久，岸上必定有不少会水性的人，其中胜过她的也未必没有，所以她跳下水之后立刻将全身的珠宝全都丢掉，那些人虽然纷纷跳下水救人，但她将满头钗环珠宝全都丢在水下，自己却从桥的另一边潜走，他们一时找不到人，便以为她被水冲走，纷纷拿着晶莹璀璨的珠宝返回岸上。
    刚下去的时候水很冷，她咬着牙泅泳出去，顺水而下。直到出去二十多里，再也不会有人发现，她才终于攀上了河岸。
    一出了水，寒风立刻向她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支撑起身体，向一家成衣铺走去。片刻之后她再出来，已经是用金耳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仰天看了一眼，骄阳烈烈，刚才的寒冷已经无影无踪。
    蒋泽宇，多谢你的配合，桃夭才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江小楼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江家墓园
    江府衰落以后，这园子已经许久没有人打扫，坟上长满了青草，江小楼找到父亲的坟，轻轻在坟前跪了下来：“爹，小楼来看望你了。”
    记忆里，父亲总是喜欢将她抱在怀里，教她读书写字：“我们小楼生得太漂亮了，但是女孩子漂亮不一定是好事，你要多学一点立身处世之道，才能好好保护自己。”
    “进则兼济天下，退而独善其身，即便是女孩子，也不要轻视自己！”
    “父亲会一直看着小楼，等你长大，成亲，生子，将来到了底下，我才好和你母亲交代啊！”
    “父亲，小楼一直记着你的话，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会按照你的吩咐，好好活下去。”她默默地说道。
    父亲虽然是个商人，骨子里却十分骄傲，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然沦落青楼，一定会十分悲伤。而大哥——有着和父亲相似的面容，只是脾气急躁了一些，不如父亲那样沉得住气。大哥被活活打死后，有江家的老仆怜悯，特意将他带来埋葬在父亲的身边。江小楼缓缓地站起来，若是没办法报仇雪恨，小楼绝对不会再来这里。
    父亲，大哥，你们等着我。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间，周围突然亮起无数火红的灯笼，刹那亮若白昼。
    江小楼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烛海中，她瞧见了一张脸。
    这张脸她毕生不会忘记。
    萧冠雪的面上带着微笑，那微笑十分迷人，充满兴味：“你果然在这里。”
    江小楼望着他，心尖滞迫，一瞬间有了明悟：“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的面上并没有惊恐之色，萧冠雪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拍了两下：“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看着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好姑娘。”
    江小楼清湛眼眸莹莹，眸子里恨意瞬间敛去，缓缓垂眸：“小楼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在我府中的时候，你一直想方设法避免引起我的注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逃出府去，够隐忍。”
    “进了国色天香楼，你故意大放异彩，从千百佳丽中脱颖而出，够本事。”
    “装作毁容，欺骗金玉，掐准了各方的反应，算计人心功夫到家，够聪明。”
    “攀上阁老，当做靠山，在毁容的情况下屹立不倒，够狡猾。”
    “利用权海，借刀杀人，那些人怕是死不瞑目，够狠毒。”
    “做完了这一切，你本可以远走高飞，就此罢手，可你却依旧不肯放过曾经羞辱过你的蒋泽宇，可谓睚眦必报。护城河上那一幕，够大胆！”
    这一句句的话，听起来都是夸赞，却实在触目惊心。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见紫衣侯一直都在注视着她。
    她终于，扬起脸望着他，心底现出毒蛇般的恨意，面上却是谦恭的微笑：“侯爷说错了，我怎么敢算计蒋公子，护城河不过是…无奈之举。”
    “你把我当成外面那些傻子吗？一则挽月楼院子里的柴火都是你送到蒋泽宇面前，二则桥上人群中你买通了人去煽动。”萧冠雪眸子平静幽深，却隐隐带着兴奋与激赏。
    “瞧您说的，我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江小楼轻笑，声音恬柔。
    “一把火烧了国色天香楼，你的卖身契永远消失，害你沦落之地永远埋葬，蒋泽宇今生今世入仕无望，一辈子遭人唾骂。你也算是聪明，若是一刀杀了蒋泽宇，反而会背上杀人之罪，现在你手上干干净净，他却满身脏水。国色天香楼的名妓桃夭姑娘就此功成身退，完美谢幕。现在想来，你还真是会记仇，凡是得罪过你的一个也不肯轻易放过啊”
    岂止，为了报仇，她简直是是无所不用其极。
    到现在为止，刘耀、金玉、姚珊瑚，一个个都死在她的手上。就连曾经羞辱过她的蒋泽宇，如今也是生不如死。一场大火，真正说明她连国色天香楼本身都不肯放过。算计之心，仇恨之心，实在是叫人不寒而栗。
    “可惜算计千百次，算错一次也就死无葬身之地。”江小楼轻轻叹息。
    “怪就怪你太痴，好好地直接走了，也许我就不会找到你。”萧冠雪眸子里略带得意。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她终究要来看望父亲，对方正是把握了她的死穴。
    不过，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么做。
    “那么，侯爷要抓我归案吗？”江小楼笑着望向对方。
    轻轻一笑，亦动人心魂。
    －－－－－－题外话－－－－－－
    谢谢各位的踊跃投票，哈哈哈哈，在培训里痛苦挣扎的我很开心。

    第46章  囚牢深深

    归案？
    从头到尾，她手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刘耀死在太子妃的手上，金玉和姚珊瑚死在权海的手上。蒋泽宇火烧国色天香楼，激怒百姓被人毒打。每一件跟她都分不开，可却没有一件她真正动了手。
    送去衙门，根本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处死她。
    萧冠雪弯了弯唇角：“聪明，真是太聪明了！”
    江小楼垂下眼睛，似笑非笑：“侯爷谬赞，小楼不敢当。”
    大哥的死是她心底永不磨灭的痛苦，一切都是她的错，若非因为她，他现在还很平安地活着。这样的错误，每当她孤苦无依的时候就加倍痛苦，而当她得知那些杀害大哥的凶手们活得光鲜滋润、富贵盈门的时候，更是难以忍受。
    紫衣侯太精明，料准了她的心思，所以一直在这里守株待兔。
    江小楼的话似乎很有趣，因为萧冠雪笑了：“显然你觉得这不公平，是不是？”
    江小楼望着他，十分平静：“是，这当然不公平。你是侯爷，有无数的眼线，而我是什么，我一无所有，这一场游戏在你看来有点意思，在我看来根本只是猫捉老鼠罢了，双反既不对等也永远不可能对等，你捉住我不代表你比我聪明，更不代表你把握了我的弱点，因为即便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也非要来看望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不可。所以，你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她那黑漆漆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萧冠雪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虽然他见过各形各色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的面前将轻蔑表现得如此彻底。
    这个女人骨子里有一种骄傲和高贵，这是显而易见的。
    一个出身商户的女人能有这样桀骜不驯的性格，实在是让人觉得非常有趣。
    在他的人生中，似乎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一点兴趣。
    他很想看看，她是否真的能有本事将复仇这件事贯彻到底。所以，他若有似无地笑道：“将她送去给京兆尹，就说是江家的余孽，他知道该如何处置。”月光下，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一尊雕塑，俊美绝伦却又冰冷刺骨：“我想知道，在监狱里你能活几天。”
    他的唇畔浮起一丝隐秘的微笑，显然带着一种讽刺。他是将此事当做一个实验，就像是猫在捉到老鼠之后要好好戏耍一番。最要紧的是，他将她送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那个曾经亲手打死她大哥的梁庆所管辖的监狱。
    梁庆，她怎么能忘记这个名字，恐怕这一生都不会。
    当今陛下刚刚登基之时，内忧外患众多，为了维护皇权曾经严厉打击威胁帝业的人，而这么多年过去，这样的严刑峻法逐渐趋于缓和，但朝中依旧是乐以刑杀树威的人提拔得较快。十年前，京兆尹梁庆迁景州知州。当地多为豪强之家，他们连成一体，沆瀣一气，官府对他们毫无办法。到了景州，梁庆挑选若干名曾犯有重罪而又果敢任事的人充当手下，让他们到第一线去对付豪强。短短时间里，就以各种理由将豪强之首的滕氏家族全部捕获，因滕氏家族庞大，受到株连者有千余家。首战告捷后，他立刻上书皇帝，说滕氏私藏武器、招兵买马，建议诛灭全族，家产统统没入官府。
    皇帝信以为真，诏书一到，一场大规模的杀戮就开始了。上万人成了刀下之鬼，流血十余里，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一时人人悚然，惊恐交加。滕氏血案，对那些横行乡里的豪强来说是咎由自取，但对大多数无辜被牵连的平民百姓而言，真是难以洗刷的血冤。梁庆从九月上任到十二月底，短短三个多月，人们侧目而视，关门闭户，全都沉浸在一片恐怖之中。
    杀人，对梁庆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无辜平民的白骨为他垒就了向上爬的阶梯。他的累累政绩得到皇帝再三褒奖，一举将他提拔到京城，让他专管治安。这对梁庆来说是一个关键的飞跃，过去他一直是地方官，如今却一跃成为京官了。京城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处，与往日里那些为皇帝所猜忌的地方豪强并不相同，于是狡诈的梁庆改变了以往的做法，对朝中官员们笼络讨好，对百姓们酷杀行威。他专门选用那些好猜疑、心狠手毒之辈作为自己的鹰犬，暗地里监视平民百姓的一举一动，随时随地寻找可以进一步晋升的机会。
    “侯爷这是想要让我屈打成招？”江小楼轻轻一笑，笑容中带了三分讽刺。
    萧冠雪扬起眉头：“只要你向我求饶，他们会立刻放你出去，一天不肯求饶，你就在里面关一天。”旋即他吩咐道，“告诉梁庆，不许她死。”
    看，这就是萧冠雪的恶作剧，现在，他要将她送到一个屠夫那里去。
    护卫将她推搡着带走，她回头望了一眼，萧冠雪好整以暇地站在月光下望着她，面上带着可恶的微笑。江小楼却是认真地望着他的五官，从狭长的眼睛到骄矜的嘴角，只为了牢牢记住他这张脸，永生永世记住他！
    这一场是生死赌博，到底谁会赢？
    京兆狱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监狱，从梁庆掌管以来，这座监狱变得越发神秘血腥。一路被人推入女牢，只见到四处环境阴暗，入口处一名女胥卒迎上来，接替了护卫的工作，把江小楼带入牢房。她们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是囚室，门上全都垂着沉重的铁锁，上面有斑斑锈迹，有些甚至有陈年的血迹，看起来十分可怖。因为光线阴暗，每隔五步都会高高挂着铜制的烛台，上面点燃着蜡烛。她们走过的时候，有人大声喊冤，有人拼命啼哭，还有人用力捶打着牢门或者墙壁，甚至不断有人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
    江小楼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前朝对犯罪的女子较为宽容，因为涉及名节，一般女子除非犯了谋逆或者杀夫这种重罪，轻易不会被关押在监牢里，但今朝却不同，女人犯罪一样要受到严厉的惩罚。所以这个监狱里，杀人、通奸、盗窃的女人都被关押，可谓形形色色，十分复杂。
    走到一半，便看见两个胥卒抬着一具尸体出去，领头的胥卒见江小楼注意，嘿嘿一笑：“现在气候不错，死的人不多，往年这时候，每日也有病死数十人的。”
    走到黑咕隆冬的夹道尽头，站在一间冷僻的牢房前，胥卒打开了门室，用力把江小楼推了进去。
    从今天开始，她要和直接杀死大哥的凶手打交道。
    换句话说，她离梁庆很近。
    这是唯一让江小楼感到兴奋的事。
    －－－－－－题外话－－－－－－
    京兆尹梁庆原型：汉武帝时期的酷吏王温舒。
    PS：我是温柔的存稿箱君，大家有神马要投诉的吗？

    第47章  刑讯逼供

    这个季节临近初秋，外面还有阳光，可监牢里面却冷得刺骨。江小楼打量了一下这一间狭小的囚室，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床，说是床，其实根本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凑起来的，灰尘积得很厚，上面能看到斑斑污迹。整个墙壁裂缝累累，顶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但高度是人绝对没办法攀爬的。空气中充斥着古怪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或者是老鼠的尸体开始腐烂的味道。
    江小楼知道，萧冠雪在等她求饶，如果她肯抱住他的脚痛哭流涕地恳求，他就会觉得有趣、快乐。这种人的开心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可他这一次明显找错人了，她不会求饶。
    像是看不到那灰尘能呛死人，江小楼径直躺下，闭上眼睛，呼吸着周围那股可怕的味道，旁边牢房不断有人发出尖锐的喊叫，明显有人被日复一日的监狱生活给逼疯了。不过那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她眼前浮现出的是江家的花园，微笑的父亲，喜欢胡说八道却能为她打架拼命的大哥，这样的想象让她觉得心情愉快，并且重新振作起来。没有人能常胜，萧冠雪的势力过于庞大，心思也十分狡猾，她会引起他的注意并不奇怪。这不是失败，只是一次考验。
    当然，如果她在考验中就此失败，等待着她的唯有死亡一途。
    晚饭是一碗稀粥，当然如果灰扑扑的水里面漂浮着两三颗米粒也能算是稀粥的话。江小楼没有拒绝，她深深知道这段时间自己必须忍受这种待遇。胥卒将碗收走，她便坐在床板上，考虑现在已经是什么时间。唯一可以判断时间的便是从窗口照射进来的微弱光线，那光线将栏杆的影子投影在地上，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暗，最终消失。等到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江小楼突然听见了脚步声，一步步如同踩踏在人的心口，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钥匙插进钥孔，发出咔哒一声，牢门又被打开了：“大人要见你，快出来！”
    梁庆？江小楼目光一凝。
    膀大腰圆的女胥卒并非立刻带着江小楼去提讯，相反，她带着她走了很远的一段路，让她观看了整个监狱处罚犯人的刑房。刑房内摆满了刑具，看起来十分可怕。
    “犯什么都可以就是别犯错，犯了错也别犯到咱们京兆尹大人手里头，你瞧瞧，这里面的刑具可都是他发明的！第一样就是穿胸，咱们用尖锐的铁棍从侧面穿透进胸口，挂在木杆上示众，生不能死不能，啧啧，那滋味可叫一个痛。第二样——”胥卒指着一把横挂在墙上的尖刀，笑眯眯地道，“犯人若是要自杀，大人就会把人剥光放在木板上，用这尖刀从锁骨的地方挖下去，一直把两根锁骨都用一把刀穿起来，技术高的人来做那可是不带血的。”
    江小楼眼眸微动，淡淡道：“哦，是么。”
    胥卒认定她是故作镇定，继续道：“那是铜烙，凡是不肯招供的女犯人，许多都是绑在这炉子上烤热，有的连肉都熟了自己还不知道呢！旁边的叫铁滚，重达千斤，只要吊在你的腰上，甭管你是什么做的都得勒成两截！”她的眼中带着一种可怕的笑意，诡秘地等待着江小楼恐惧得瑟瑟发抖。
    江小楼柔软笑了笑，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么大的铁箱子是做什么用的，也能烤热吗？”
    胥卒有些吃惊，把脸一沉：“人锁在里面只把脑袋伸出来，一个大锤子砸下去，你说会怎么样？”
    “一定会脑浆迸裂…梁大人颇有天赋啊。”江小楼脸上依旧是那般恬柔幽静。
    胥卒恼恨地咬了咬牙，却又很快若无其事地道：“对于某些死不悔改的犯人，有时候会用挖胸或者万箭穿身。”
    挖胸自然很容易理解，对于女犯人来说十分恶毒。但万箭穿身，江小楼知道一定不是表面听上去那么简单。
    “说来也不难，只要把犯人绑在一块木板上，召集十余名弓箭手站在旁边，行刑官下令射哪里就射在哪里”胥卒说到这里，小眼睛里迸发出一丝邪恶的光，像是嘲笑像是等待。
    指到哪里射哪里，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前面一间刑房传来惨叫声，胥卒特意推了江小楼一把，要她自己去看。狭小的刑房内有一个年轻的女子被迫赤身裸体地在铁板上滚来滚去，铁板上有很多尖锐的小突起，细如牛毛，十分锋利，她不肯滚动，便有两个人拉着她在铁板上来回拖曳，后果自然是鲜血淋漓，惨叫连连…不远处，另外一个行刑官正在把一串红木棍套在女犯手指缝间，绳子一收紧，受刑者便发出阵阵惨叫，行刑官大叫：“收紧！收紧！”
    “啊——”一声刺耳的高叫之后，声音戛然而止，犯人活活痛晕过去。
    用这点手段就想吓唬她？江小楼唇角的笑意嘲讽，梁庆也太小看她了！
    胥卒一直仔细地看着江小楼的表情，通常女人看到这种场景不是又哭又闹就是吓得傻了，可对方眼神和表情都显得兴致勃勃，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害怕，这让胥卒十分纳闷和不悦。
    江小楼到了提审室，这是一间阴森森的房间，除了两名衙差之外只有一名主审，四面墙壁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地上呈出黑污污的一摊血迹。主审不是梁庆，这让江小楼有些惊讶。
    “跪下！”主审官冷冷地呵斥。
    江小楼声音轻盈：“大人，我的膝盖受过伤，跪是可以跪，就怕再也站不起来。”
    语气里全是认真，毫无半分畏惧。
    主审官一愣，正要发怒，旁边的衙差连忙在他耳边嘀咕几句，他面色一变，上上下下打量着江小楼，似乎在评估她的身份，半响才咳嗽一声：“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京兆狱，关押犯人的所在。”江小楼笑容依旧优雅。
    “知道就好，这里的犯人都是犯下重罪的，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主审官面目阴沉地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大人就不该把我关进来，因为我什么罪都没有。”
    依旧那般温柔语气，却是字字镇定。
    闻到这提审室的血腥气息，寻常女人早已溃不成军，她倒是稀奇！主审官发出一声嗤笑：“没罪？进来的人都是有罪的！”
    “那就请大人拿出我有罪的证据来！”江小楼扬眉。
    “你当然有罪，我们也有证据！”主审官声音里带着狠戾，“只要好好拷打一番，你就什么都会老老实实地说了，进来的时候没瞧见审问房么，你想要一一尝试，我当然成全你！”
    －－－－－－题外话－－－－－－
    ⊙▂⊙昨天看电视看到了红岩，立刻就毫不犹豫的将女主投入了监狱…大家不要误会…小楼不会试图越狱的，因为小秦没有看越狱…

    第48章 酷吏难缠

    听到这句充满威胁的话，江小楼却笑了，她毫不掩饰眸子里的惋惜：“大人，我曾经受到各种各样的重刑，全身上下骨头都断了，五脏六腑都受过重创，冬天怕冷夏天畏热，就连多走两步路都要气喘吁吁，大夫说我也没几年的活头，等同于半个废人，你说的那些刑罚自然可以试一试，就怕还没等你要到口供我就没命在了。”
    主审官的脸色从未有过如此的糟糕，他在这监狱呆了这么久，手段何其毒辣，哪个囚犯进来不是哭天喊地的求饶，江小楼这样娇滴滴的女子不消半个时辰就能让她老老实实的——但他太明白了，紫衣侯如果要杀一个人早已经直接杀了，将这丫头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她臣服，如果真的死在这里可不好办，更重要的是，她和紫衣侯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还没办法摸清楚。
    主审官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江小楼，佳人似莲，雅致清丽，给整个黯淡的囚室增添了一抹亮色。
    优雅，安静，镇定，这样的女子显得那样与众不同。
    这是什么地方，她这样不畏！
    还是她真的如此愚笨，竟意识不到自己身处何处？
    主审官眉头打结。
    “要打就打，最好往死里打，千万别给我留着一口气，顺便告诉萧冠雪，人畜不同道，不成就是不成，我宁死也不会向他屈服！”江小楼故意将话说得语焉不详，叫人疑窦丛生。
    主审官思来想去越发不对，这年轻女子如此美貌，个性又嚣张，莫非她和紫衣侯有特殊的关系？还有她口口声声不成，难道侯爷是要逼着她就犯？可侯爷何等身份，想要多少女人都使得，怎么会独对她另眼看待。再者，侯府自有地牢囚室，侯爷为什么要把人送到这里来？她说什么刑罚都受过，莫非紫衣侯就是没办法了才把这个烫手山芋塞过来叫他收拾？想起那护卫曾经关照过，绝不许把人弄死，他想的脑袋打结，身上燥热，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江小楼一眼，吩咐身边衙差几句，随后那人便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江小楼听到门后的铁门咔嚓一下，发出轻轻的脆响，她意识到，外面有人来了。衙差果然进来，向主审官耳语几句，主审面色大变，眉头抖动了一下，才冷冷地向着江小楼道：“你父亲和大哥犯下的是谋逆罪，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父亲和大哥犯了谋逆罪？江小楼现在明白什么叫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了，父兄一样都只对赚钱经商感兴趣，从来不会参与到政治中去，可现在这些人竟然随随便便给他们栽赃了一个罪名。谋逆？何其可笑！
    “大人，江家不过普通商户，哪里来胆量谋反？我父亲和大哥都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从无半点谋逆之举，您若是有证据，大可以把我一起抄斩，但若是没有证据，就别妄想从我嘴巴里套什么证据，因为这个罪名根本是子虚乌有！”
    “当然有证据！你大哥就是交代了谋反之事，我们才会将他处死。至于你…既然是谋逆犯的家人，当然也是知情的，你老老实实把你父兄谋反的过程详细说出来，我会看在你是弱质女流的份上让你少吃点苦头！”主审官疾言厉色。
    “我已经说过，江家上上下下都是普通的生意人，我不会交代根本不存在的事情。”江小楼冷冷地道。
    “你还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的耐心很有限，恐怕等不了多久！”主审官的神色变得狰狞，一字一句地喝问。
    “大人，即便江家真的有人谋反，也要有人证物证，没有的话，哪怕你关我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也伪造不出证据来！”江小楼神色难以抑制的出现一丝嘲讽。
    “在这个监狱庾毙者，每年不下一二千人，你的身体别说熬上十年，恐怕十天都熬不下去。你可好好想清楚了，若是愿意交代清楚，我可以让人将你移到现监中去，纵然是死，也死得快活点！”
    这监狱之中，所有的犯人便溺、饮食、睡觉全在里面。冬天寒冷刺骨，夏天炎热潮湿，很少有不生病的，而且监狱夜里又不开锁，常常有人半夜死了，活人还得继续闻着死气睡觉，根本不能回避，因此受瘟疫传染的人很多。如果身体强壮、精力旺盛，或者还能活得长点，像江小楼这样的身体状况，只怕死得更快。刚才主审所说的现监，生活条件会稍微好一些。按旧典，这是用来关押犯事官员、轻罪犯人及涉案证人的，如果能住在那里，死亡的几率稍微小一些。寻常人如果听到这样的优待，只怕争着抢着要答应，但江小楼却只是神色漠然地道：“多谢大人好意，可我不会捏造事实！”
    主审官脸色僵冷，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江小楼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并未回头观望。她隐约可以猜到，这场审判是有人监听的。似乎有人处心积虑要逼迫她承认江家谋反，可江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对方非要定这样的罪名又是什么缘故。用牛刀杀鸡？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主审官眉头皱紧，神色冷冷地道：“你以为什么都不说就有用么，江家过去的仆人已经提供了充分的证据，其中包括江家父子勾结地方豪强、意图谋逆的书信，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如果你说晚了，到时候我也未必乐意听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江小楼的反应，试图从心理上给对方施加压力，然而江小楼只是面无表情，神情十分平淡，对他的言语毫无反应。
    “江家积累了大量的财富，绝对不止江乘风给的陪嫁，你自己也清楚，除了那些店铺、京郊和周围数个州县拥有大量良田以外，还有许多农庄，听说你喜欢琴棋书画，他便连隐居深山的琵琶名家都给你请来了，银两流水一样的花出去，当别人都瞧不见吗？”
    “那又如何？江家也是数代人积累出的富贵，就算他们有很多钱，和谋反又有什么关系？”江小楼反诘。
    “哼，你以为光是富贵吗？你父兄就是利用这批钱财招兵买马，收买人心，意图不轨！”主审官蛮横地道。
    江小楼盯着对方：“招兵买马？收买人心？这又从何说起。”
    “他们两人一年倒有大半时间不在京城，四处以做生意为名联络地方豪强，这还不是证据吗？”
    压根是在胡说八道！做生意的人当然会到处跑，至于跟所谓的地方豪强联系，作为大商人，最重要的就是打点好各方关系，各地豪强望族正是最重要的主顾，人人都是如此，难道带了货物不能卖给豪门大户吗？等等，对方明知道这一点，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逼着她承认父兄是反贼，难道京兆尹收下秦家什么好处，非要逼着她承认江家谋反？不，不会，她已经是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秦家不会浪费这种心思。那又是为了什么？
    江小楼头脑飞速地转动着，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地道：“大人，若是承认了谋反又如何，江家除了我之外已经没人可以满门抄斩了吧！”
    主审官心里一喜，刚要说话却硬生生顿住：“那就等你认罪了再说！”
    “大人慢慢等吧，恐怕这辈子你都很难等到这一天！”江小楼同样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主审官越发恼怒，几乎难以抑制。
    “先将她押下去，改日再审！”最终，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她，厉声道。
    主审严凤雅心神不宁地进了门，立刻向屋内的人行礼：“梁大人。”
    梁庆正靠坐在椅子上，眼皮子都不抬。
    他年近不惑，却依旧是眼若寒星，鼻若悬胆，外表看来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书生，再加上身材颀长，举止文雅，若是别人瞧见决计难以相信他手上染了不知多少鲜血。
    严凤雅瞧出梁庆今天像有心事，自忖说话小心着点儿，便收敛了神色，端正地站着。
    梁庆端起茶杯，吹了吹，一股茶香徐徐上升，朦胧了他文雅的面容。
    “梁大人，审问已经结束了。”
    梁庆似是才注意到他，淡淡一笑：“来了，坐吧。”
    严凤雅哪里敢真的坐下，当即一副愧疚的模样道：“梁大人，属下不才，什么都没能问出来。愿领罚，扣俸饷、挨板子都行！若大人以为如此处罚太轻，即可把我革职，我也绝无怨言！”
    梁庆叹了口气，道：“人是紫衣侯送来的，叮嘱了必须得留着气儿，你的难处我怎么会不知道。”
    严凤雅松了一口气，拭拭鼻尖上泌出的汗珠：“多谢梁大人体恤属下，只是——这人一直关着，话问不出来，又该怎么办？”
    他其实心里很不明白，梁大人为什么要逼着江小楼承认谋逆之罪，江家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而已，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这个罪名又有何意义？
    “人是交给你了，要怎么问可是你的事。”梁庆不紧不慢地说道。
    严凤雅一下子急了，脸先是发白，跟着又青又黄，他怎么越发搞不懂这位大人心里在想什么，交给他，他又能怎么办？好一会儿他才僵着声音道：“大人，这人若是能打能骂，属下保管把话都给掏出来，可她弱不禁风，怕是吹口气都要倒，手下那帮人您是知道的，手段太辣，我真一点刑都不敢动，若是不小心逼死了，侯爷那儿咱们不好交代——”
    “能打能骂，那不过是对付寻常囚犯，江家人都是硬骨头，便是你往死里折腾也是一样没效果，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在这里呆了十来年，好好想一想，别急着回答我！”梁庆品了口茶，神色悠然地道。
    “这——”不能打不能骂，那还能有什么法子？总不能叫他求着人认罪吧。
    在梁庆手下混事不容易，一件事办得不妥，一句话说错了，都有可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要逼一个人认罪，严凤雅自然有千百种方法，可眼下分明没有一个用得上。问不出，梁庆饶不了他，逼死了，侯爷那关过不去。梁庆固然厉害，可紫衣侯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主，此事干系很大，严凤雅陷入了两难：“属下愚钝，请大人明示。”
    梁庆不耐烦地放下了茶杯，用手指关节轻轻地叩着桌子，缓缓开腔道：“看来我是太高看你了，跟了我这么久，没半点长进！”
    严凤雅一下子呆住，连连告罪，左思右想后定了主意，才回答道：“现在属下把江小楼作为要犯囚于监牢，着精干之人昼夜看守，但久押终不是个法子。以属下愚见，对其处置不外乎三个办法。”
    “哪三个办法？”
    “第一个法子是强行押着她画押。”严凤雅试探着。
    “蠢材，强逼认罪又如何，我要问的话还不一样问不出！”梁庆冷哼一声。
    严凤雅心里一凛：“第二个法子是严刑逼供，大不了弄死了人只对侯爷说是病死的。这牢狱是大人的天下，属下手下这些人，绝对不敢泄露。侯爷虽然势大，却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你当紫衣侯是傻子么？”梁庆笑容越发冰冷。
    严凤雅咬咬牙：“最后一个法子，把江小楼关于水牢，不放太多水，只以让人憋屈难受为目的，这法子既不会死人又不会留伤，直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哪怕长了一张铁嘴也是要开口的。大人，这是最折中的法子了，总不能叫人家以为咱们京兆狱是个纸老虎——”
    梁庆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了两步，摇曳不定的烛光把他的身影投在墙壁，显得恐怖而神秘，就像一个幽灵在缓缓移动，随后他猛然转过身来看着严凤雅，神色坚定：“好，就依你所言！”
    京兆狱的水牢建筑在最靠近监狱中心的地底下，四周都是坚厚的石壁，分为上下两层，上面是一个小型蓄水池，只要开了开关，下层的水面就会不断上升，直到彻底将牢房淹没，整个设计十分独特。江小楼借着微弱的烛光隐约窥见整个水牢的轮廓，地下的水泛着黄光，如同水下隐藏着巨大的怪物，但那不过是烛火映射在水中的倒影，水面传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腐味。
    胥卒以施舍的口吻高声喊道：“大人说了，只要你认罪，就放了你出去！”
    江小楼只是平静地回答她：“没有罪，怎么认？”
    她的话似乎彻底激怒了胥卒，那女人将她一把推了下去。真正到了底下，江小楼才发现这空间里至多容纳一人蹲着，站站不得，坐也坐不得，只能勉强蹲在里面，水并不深，只是没到小腿而已。江小楼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水牢里面恶臭难忍，她尽量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头靠着膝盖闭上双眼。只过了一会儿，她已经感觉到腿脚发软、身体发酸，可整个环境异常狭小，不要说站直了舒展身体，就连想要换个姿势都不可能。她只能尽量在可能的情况下，不断捏揉着膝盖和手指，防止关节僵硬。
    按照道理来说，只要上面的人打开机关，这狭小的水牢就会被淹没，到时候她必死无疑。但她可以肯定，若对方想要她的性命，压根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把人关押进来，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逼她认罪而已。当然，认罪并不仅仅是终极目标，一定还有更严重的后果在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这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墙壁仿佛从四面八方压坍下来，给人造成一种极为可怖的心理恐惧，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办法揣测到底过了多久。时间越来越久，水将冰凉的感觉传递到四肢百骸，手、腿上的各处关节开始僵硬，尤其是脚趾和小腿因为全部泡在水面以下而失去了感觉。气力在一点点的衰竭，想伸直腿脚却绝不可能，要忽视目前这种可怕的局面实在很难，因为周围实在是过于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水里面似乎有可怕的动物在窃窃游动。
    或许是水老鼠，又或者是漂浮的不明虫子。
    每过一段时间，胥卒便会在头顶上重复那个问题，刚开始追问的时候还保有耐心，可在接连三次得到相同的回答后，她们彻底失望了，追问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她犹如身处一个狭小的棺材里，没法动弹没法呼吸，小腿向下的部位是冰冷的，身上却隐隐发烫，唯一能动的只有头脑。江小楼很清楚，对方是利用这样特殊的环境，将她丢进一个手足无措的可怕困境，这就是不用刑罚也能让人投降的方法。
    此时，头顶第四次传来说话的声音：“你还是不肯认罪吗？”
    江小楼不说话。
    胥卒从未见过这样倔强的女孩子，在她看来认罪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于是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用一种自以为和气的口吻：“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若你还这样倔强，就得在这里关上整整一夜，当然你不会死，可难保会真的成为一个废人。”
    江小楼依旧不回答。
    “听说你很会跳舞，如果在这里关上一整夜，你的脚就被泡烂了。”
    “还没有进了水牢都不肯认罪的犯人，这里头不知有多少蛇虫鼠蚁，你真的不怕被它们吞吃了，就继续这么呆着吧！”
    始终听不到回答，胥卒明显气得不轻。头顶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江小楼始终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承认江家谋逆之罪？不，这不可能，她的家人虽然已经不在了，可父亲在辽州还有不少同宗，谋逆是要抄斩九族，她一旦认了罪，那些人只有死路一条。
    长时间滴水未进，又一直蜷缩着，江小楼身体无力，只是靠在石壁上，几乎虚脱昏厥，但却至始至终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上一夜，她的确可能成为废人，但这不过是一个惩罚而已，从这样的做法中江小楼可以敏锐地分析出一个道理：梁庆并非无所顾忌，他害怕、畏惧着萧冠雪。萧冠雪一天等着她诚服，梁庆一天不敢让她死。世间的刑罚有很多，可她身体太弱，一样也受不住，对方只能用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法来对付她。如果她一直保持沉默，他们压根无可奈何，到了最后必须放她。然而这种等待十分漫长，绝非常人可以忍受。
    如果父亲在，他一定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办。在江小楼的心中，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最让她依赖的人。
    他经常说，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生意，一定要做到三个字，笑、勤、忍。
    不管对待什么人，都要笑脸以待。大哥年少轻狂，性情暴躁，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父亲却完全不同，小楼从未见过他脸上有一丝怒容。每次遇到大哥和人发生争执，父亲总是把一切错误归咎到自己身上。很多人来求他帮忙，他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可能帮助别人。江家在父亲的手上更加发达富贵，他却全然不以为意，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大哥经常说父亲是菩萨心肠，这样做生意很容易吃亏，他却总是一笑了之。
    从她有印象开始，父亲总是一个人默默坐在书房里，处理杂务。有一次早上天还没亮，她跑去找父亲却发现他在书房里，以为他是早起，后来才知道他为了誊写来往商户的清单一夜都没睡。正是因为这样，江家商铺永远开得最早，关得最晚，备受好评。
    至于忍耐…
    江小楼拼命回忆，却只能想起父亲对她说过，忍耐是为人处事顶顶重要的，什么都可以不会，但一定要学会忍。忍耐，忍耐，再忍耐，忍到心头滴血，忍到海水填平。
    不，父亲，忍耐的目的不是为了苟延残喘，忍耐是因为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忍字头上一把刀，只要忍到这把刀磨利、磨狠，便是真正下手的时机。
    她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忍耐，磨刀，直把牙关咬紧，手心攥出血来。
    时间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慢，几乎停止了流动。
    除了心跳声，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忍耐两个字。她在等，等到对方先屈服，等到对方先认输。老天既然要她到这里来受苦，她就一定会要了梁庆的性命！
    在此之前，她不会死，不能死，更不舍得死。
    终于，头顶再一次传来脚步声，胥卒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把她拉上来！”
    那一道声音响起后，头顶上的门瞬间打开，一个人扯着铁链将她拉了上去，在这个过程中，整个关节像是一寸寸都要断掉，简直没办法形容这种非人的痛苦。然而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一瞬间，她蓦地睁开了眼睛。
    “我想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真是从来没看过你这种女人，简直是个疯子！”胥卒恼火地说。
    “这是在鸡蛋碰石头，绝对没有你好果子吃！”另外一人这样说道。
    江小楼毫无反应，像是根本听不见她们所说的话，那两个人越发恼怒，却半点法子也没有，其中一人重重推了江小楼一把：“还不走，等着人背你回去吗？”
    这一把推下去，江小楼一个踉跄，头重脚轻差点晕倒，但她还是竭尽全力地迈动了步子。因为腿脚在水里泡了太久时间，每走一步都仿佛有人用尖利的刀子在刺她的脚底，麻痒、痛楚，一阵阵钻心的痛，几乎让人站立不稳，以至于一名胥卒不得不伸出手推着她往前走。
    一路回到自己原先的囚室，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盯着她。
    进入囚室的时候，她整个人依旧是僵冷的状态。尽管只是初秋的天气，可牢房里温度要低很多，再加上刚才在凉水里浸泡了几乎一夜，她的身体已经全部冻僵了。脚每次触地，即刻就发软，因为痛得像火烧一样，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在囚室里活动活动，否则这两条腿都会残废。所以她不断在牢房内走来走去，加速身体的血液循环。脚上有镣铐，她便尽量走得慢一点，可依旧每走一步都感到有一种火烫似的灼烧感。对方的目的是为了从她嘴巴里逼问出话来，所以他们不会直接逼死她，但他们的方式极端残忍，也许她的身体状况没办法支撑下去。
    早上，胥卒给了少许梳洗的水，只是江小楼接过的时候双手抑制不住颤抖得厉害，差不多一半水都给泼在身上，引来对方大声斥骂。这并非是她故意为之，只是她的全身各处关节本来就有病，经过一夜冷水的浸泡带来的损伤是难以想象的。尽管她一直在努力地活动身体关节，但这种举动明显无法带来多大用处。她的皮肤感觉不到温度，想要弯曲膝盖却没办法，指甲盖隐隐发青，双腿、手肘的的骨节都肿得很大。最可怕的是她身上有些已经结疤的伤口裂开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发炎、感染、流脓。水刑只是进行了一夜，她已经皮开肉绽、伤筋动骨，如果他们准备加重惩罚，她是没办法活着走出这个地方的。
    就算是这样，她也绝对不可能承认莫须有的罪名，不过，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要强加谋反的罪名在江家人的身上？这对梁庆又有什么好处，是否出自紫衣侯的授意？一连串的问题让她难以安宁下来。
    房间内，桌子上摆放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梁庆微笑着道：“江乘风当年资巨万万，田产遍于天下，是真正的富豪之家，后来他从辽州迁至京城，家产也跟着转移到这里，生意做得很大，单是嫁出去一个女儿就给了十万两嫁妆。”
    严凤雅一愣：“可江家已经败落了——”
    “不要那么死脑筋，江乘风把绝大多数的资产传给了自己的儿子，除了明面上咱们收走的田庄、铺子，难道就没有小金库么？这个咱们还没有找到——”
    严凤雅心领神会：“明白了，属下会让她说出来。”
    梁庆眉头一挑：“哦？”
    严凤雅道：“属下会叫她明白不肯交代那些房屋地契的下场，她自然该知道怎么办。”
    梁庆冷笑一声：“你别小看了这女子，年纪小小脑袋不坏，还知道咱们不可能让她死，这把柄压在她手上，一切都不好办。”
    严凤雅连忙道：“大人放心，属下保证一切都会无声无息的，绝不会惊动别人。”
    梁庆终于笑了。
    监狱里，门突然响动了一下，有一个年轻的女犯人被推了进来。
    “瞧瞧，现在你有个伴儿了！”胥卒冷冰冰地说道。
    年轻的女犯人被推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江小楼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胥卒就把门关上了。
    大部分的囚室都关押着三到四个人甚至更多，这间囚室也不会例外，这一次被关进来的女子年纪只有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生有三分姿色，只是颧骨突出，头发疏少，衣衫褴褛。
    按照道理来说，被单独关押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害怕寂寞。尤其是那种被关押在一个房间里很久的人，渴望与人交谈、与人说话，可江小楼只不过看了她一眼，立刻就垂下眼睛，继续活动自己的手脚关节，专心致志，毫不在意她的存在。
    秋荷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将胥卒丢进来的被褥放到旁边，一边悄悄用眼睛打量着江小楼。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主动坐了过来：“她们说你刚从水牢里出来，是真的吗？那地方听说很可怕”
    江小楼认真地活动着自己的关节，并未回答。
    那一双眼睛里，带了试探的情绪，随后她向外张望了一眼，悄悄将一断发黑的山芋塞给江小楼：“吃吧，这是我昨天晚上省下来的，你饿了一个晚上，肯定饿坏了。”
    这样明显的善意，换了谁都会十分感激，可江小楼像是压根没有听见。
    秋荷有些不满：“你真的不要？真不要我自己吃掉了——”
    江小楼头都不抬。
    秋荷满腹疑团，却还是将那份山芋狼吞虎咽的吃完了，吃完了还不忘舔自己的手指头，尽管那手指头黑乎乎的。
    似乎看出了江小楼的冷淡，秋荷不再试图和她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开始做自己的事。
    过了两个时辰，江小楼依旧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秋荷实在忍不住了：“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总不说话？”
    江小楼看她一眼，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有什么好说的？”
    秋荷啊了一声，却是答非所问：“你不但人长得特别好看，连声音都很好听，怎么也被关到这里来了呢？”
    江小楼苍白的脸庞上，额头及双颊溅满了泥浆，但不可否认她的五官极为精致，眼睛闪闪动人。的确，美丽的江小楼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她不像是个穷凶极恶的犯人，倒像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小姐，秋荷似乎很困惑，但江小楼对回答她的问题没有丝毫兴趣。
    “我家是开丝绸庄的，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梁庆，他们痛打了我爹一顿，他没两天就死了，剩下我一个人不甘心，到处告状，还跑到京兆尹门前要上吊，他们就把我关进来了。”秋荷自说自话。
    “我恨死这个梁庆了，这种狗官不得好死！”她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
    江小楼听到这里，才对这个人有了点兴趣，她抬起眼睛，漆黑的眸子望向对方。
    “你也是被他关进来的吗，你犯了什么罪？”秋荷发觉江小楼的关注，一时有些兴奋。
    江小楼淡淡一笑：“我没有罪。”
    秋荷一愣，随即像是很有共鸣一样：“对，他们总是无缘无故冤枉人，这种狗东西，真该千刀万剐！”
    江小楼似乎并未听见这句话，只是恍若无心地问道：“华锦到了吗？今年想必售价很高。”
    华锦凉滑细软，轻薄如朝霞，每年一到便会风靡京城，因产量不多，物以稀为贵，更是千金难求。
    秋荷声音一顿，迅速接口道：“是啊，贵得很！不是权贵人家的女眷前去，我家都不会拿出来。”
    说话的语气十分老练，仿佛真是丝绸庄出来的。
    江小楼心头冷笑，今年华州棉花产量极好，供应充足，华锦难得送来许多，一时价格比往年降了不少，这个连国色天香楼里的姑娘们都一清二楚。既然是开丝绸庄的，怎么会连这种行情都不知道。再看对方面黄肌瘦，脸色苍白，瘦骨嶙峋，一看便是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生活了很久，根本不像是刚刚被关押进来的人，又怎么会知道今年的丝绸行情？偏她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分明是在撒谎。
    那么，她必定是被人安排进来，背负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秋荷压根没察觉江小楼早已怀疑上了自己，还一门心思地想着要从她嘴巴里套话：“看你细皮嫩肉的，家里一定很有钱，你被关押进来，家里会拿钱来赎你吧？”
    江小楼淡淡地道：“我家人都死绝了，没有人来赎我。”
    “这不可能！”秋荷断然道，“哪怕没有人，只要你交钱，应该也是可以的。”
    她这句话说完，发现江小楼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立刻警醒过来：“我是说，那狗官就认识钱，只要你有足够的银子，管你犯了什么罪都能出去。”
    她说起钱的时候，隐隐带着一种期期艾艾的口气，带着试探、揣测。
    江小楼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剪剪秋水的明眸闪动了一下：“这倒是不错，江家原先是很有钱。可惜我父亲和大哥相继过世，仆人们卷走了家财，现在只怕剩不下什么了。”
    秋荷忙不迭地道：“怎么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家当年有万贯家财，怎么会全都没了——”
    江小楼并不说话，眼眸像冰。
    秋荷心头一凛，讷讷笑道：“我也是听别人瞎说，你别见怪！”
    梁庆一直对江小楼的身份讳莫如深，眼前这女子倒像是一清二楚。江小楼已经全都明白了，但她并没有揭破对方前后矛盾的说辞，只是语气淡漠：“就算有，我人在监狱里，万贯家财又怎能救命？”
    “钱能消灾，钱能通神！”秋荷刚以为自己不小心泄露了秘密，此刻听到这里立刻笑逐颜开，“有钱，再找一条好路子，保准你能平安出去！”
    “大周律例，贿赂官员者要流放的。”江小楼提醒她。
    秋荷面上露出一种诡谲的神情：“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
    江小楼叹了一口气：“这就难说了，世上有很多人比鬼还要可怕得多。”
    秋荷心头窃喜，听不出来小楼话中的嘲讽之意，继续劝说道：“钱财是身外之物，如果拿出来就能免灾，总比你抱着银子一起死要好得多！我家里已经派了人来赎，很快就要出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江小楼神情似笑非笑，梁庆千方百计要逼迫她认下谋逆罪，然后欺骗她用钱财来赎，真正的谋逆是罪无可赦，到时候对方根本不会实践放她的诺言。正相反，他们会拿着她的供词将她置诸死地，她会失去全部的银子，也不会得到自由。这么多年来，已经有很多拿钱赎罪的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因为他们本身犯了贿赂罪，说出去只会罪加一等。可他们还是得抓住这一线生机，谁都不想死，更不想囚困终身。
    现在，对方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梁庆分明怀疑江家藏有大量财产。事实上，父亲坚持把她当成世家小姐培养，请了最严格的嬷嬷来教导她规矩，对于她喜欢的琴棋书画也是悉心培养、聘请名师，并早早为她储蓄衣衾、妆奁。但在经商方面，父亲从不让她插手。因为他认为女孩子就是用来疼宠的，经商和继承家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女孩子无法承担这样的重任。
    父亲希望她能一直保持优渥富贵的生活，千万般娇宠的过日子，所以给她的嫁妆单子里就包括五百亩土地、三十间商铺，还有十万两银子。他之所以置办如此嫁妆，是为了让小楼将来嫁去秦家少受委屈。根据大周法律，嫁妆是女子唯一可靠的纯私人财产，公婆、丈夫以及丈夫的族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动用。换句话说，这些钱财全都是给小楼备下的，不止如此，父亲还在江家所有商铺里都给小楼留下份子，每年定期有红利，收入极丰。可惜她太愚笨，居然为了帮助秦家度过危机，悄悄瞒着大哥拿出了十万两银子，又一再卖掉土地和商铺来折现，现在想来那些分明都是秦家人的圈套，他们已经不知不觉骗走了她全部财产。这些情况，梁庆不可能不知道，他如此咄咄逼人为的不是秦家侵吞的那部分嫁妆，而是江晚风继承的江家财产。
    可是大哥死后，江家这一支算是彻底断了血脉，原本家中的宅子、古盯大周各地的铺子和田地，全部由官府收走入库。按照大周的法律，官府本应给未嫁女儿留下一半资产，江小楼从前只是寄居未婚夫家中，并未真的出嫁，但那时候她被困在侯府，自然无法为自己申诉。梁庆以江氏女下落不明为由，没有给江小楼留下分文。照这样说来，他应该知道在她手中诈不出钱来，为何还要演这场戏？
    除非——他怀疑大哥早在死前暗中藏匿了巨额财产…
    先是将她逼入绝境，再让人来循循善诱，果真是个老道的酷吏，妙绝！
    －－－－－－题外话－－－－－－
    培训期间得到入V通知，如同晴天霹雳吖肉探花，秋荷就是你的化身，开森不，看我雪亮的牙齿｀（*∩＿∩*）′

    第49章 生死之赌

    江小楼理智地分析一切，很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大哥年轻气盛，脾气暴躁，但却不是傻子，或许他真的早已转移了部分资产…梁庆以为她知道秘密，妄想从她身上把这些钱弄出来。毕竟江家资产大多收归国库，必须经过层层手续，他造册的时候可能隐瞒一些，全部侵吞却办不到。如果找到江家暗中隐藏的资产，这些就能全部归他所有，果真打得好算盘！
    秋荷再三劝说，江小楼只是抬起头看着屋顶，神色平静。
    一只微小的黑色蜘蛛，正吐出一根细细的游丝，轻巧缠绕在屋檐之上，然后它缓缓爬行过去，接着吐出另一根。整个过程摇摇欲坠，十足危机，却又稳扎稳打、极有耐心。当它把四周的框架都搭好后，便开始一点一点为自己的猎物布下天罗地网。
    “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多少银两也没有性命重要！”
    “你可想清楚，只要交了银子就能出去了！”
    “喂，我在跟你说话——”
    不管秋荷说什么，江小楼都根本听不见的模样，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一只小小的蜘蛛布线、撒网、捉虫、吞吃入腹。
    干脆利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秋荷气结，恰在此时，牢门外突然有人叫道：“江小楼，出来！”
    所有的囚犯都有属于自己的号码，唯独江小楼没有，因为她既没有经过正规的审判，也不是真正的犯人。她没有看秋荷一眼，径直走出了牢门，接着被人一路带出去。他们不知何时走出了阴森的囚室，进入衙门后院一间装修奢华的雅室。
    雅室内，一名紫衣男子言笑晏晏地望着她，薄唇轻启：“这两日，呆着如何？”
    江小楼面上未见惊讶，神色淡然：“侯爷如此善解人意，特地将我送到这里来，小楼自然过得很好。”
    萧冠雪注视着她，像是在审视她是否撒谎，最终他发现，对方的面上十分平静，丝毫没有愤怒的意思。一个向来锦衣玉食的美人沦落到青楼，又被送到这种可怕的监狱，说是万劫不复也不为过，她居然一概都能忍耐下来，果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江小楼不理会他，只是端起旁边的茶壶要倒茶，然而她的手腕昨天弯曲太久，此刻倒茶的手隐隐发抖。萧冠雪微笑着，竟伸手压住她白皙纤细的手腕。
    江小楼挑眉望着他，他却不动声色地一笑。
    原本颤动的水流变得平稳，顺畅地注入杯中。萧冠雪看向江小楼，神色温存：“这么说，你还得谢谢我。”
    江小楼冷冷一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萧冠雪默默注视着她，虽然样子十分狼狈，却也难掩朱颜玉貌，尤其那一双美目，不笑含情，动人心魄，足以叫世上任何一个男子为她动容。
    不可否认，她是个十分特别的女人。
    萧冠雪似乎也有了一丝迷惑动摇，他的手下意识的抚上她的脸：“国色天香楼第一美人，果真名不虚传。”
    江小楼轻挑峨眉，眼中不知不觉流露出厌恶。
    他却似乎十分着迷的，留恋着她细嫩光洁的皮肤，口中笑着道：“明明恨透了我，却还能保持如此平静，气魄不俗，忍功不俗。江小楼，明知道斗不过我，你接下来又要怎么翻身？”
    萧冠雪一双狭长的眸子里，有一种独属于美男子的风韵，那种带着妩媚的英气叫人心头颤动。
    江小楼望着他，眼底寒芒闪过，面上却笑了：“侯爷怕我？”
    怕？萧冠雪这辈子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人人都知道他狠毒，知道他残忍，谁也不敢靠近他，所有试图反抗他的人都死路一条。他不需要亲人，不需要爱人，更不需要朋友，他成功的时候不要人来褒奖，欢乐的时候不要人来分享，悲伤的时候更不要人来安慰，压根没有这种需求的他是没有感情、没有弱点的，眼前这个小小女子居然敢说他怕她？
    哈，她还真是什么都敢说，滑天下之大稽。
    从前他怎么没发现她身上有这么可爱的特质，实在是太可爱了些，可爱到近乎愚蠢。
    他一挑眉，收回目光：“能在国色天香楼脱颖而出，那是你的运气，整死了金玉，又诈死骗过蒋泽宇，算你有点小聪明…如今，你是想用激将法，保住一条小命？”
    江小楼心头划过一丝冰凉，面上却笑着道：“怎么，侯爷知道我用激将法，所以不肯上当？”
    萧冠雪心头微微一动，这个江小楼，明明身处绝境却心比天高。国色天香楼本是一潭沼泽，进去了就别再想干干净净地出来，可她不但成功除掉了自己的对手，还平平安安地退了场。可以想见她比天底下绝大多数柔弱女子都聪明得多，也胆大得多，若非他早算一步棋，只怕此人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不错，她此刻就是在用激将法，但她把握准了他穷极无聊的心思，笃定这场游戏他一定会继续玩下去——萧冠雪喜欢聪明人，更喜欢在悬崖绝壁上还能保持冷静聪明、审时度势并且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的人——江小楼果然不负所望。
    江小楼面上神色轻松，心底却是把萧冠雪此人盘算了一遍又一遍，他出了名的心性残忍、喜怒无常，绝非好相与的人。但这样的人并非没有弱点，他表面上无所畏惧，事实上却恐惧无聊的生活，只要让他撞见有趣的人、有趣的事，他就非要把有趣变得无趣不可。只要她开口求饶，立刻就会变得和芸芸众生一样——无趣、无聊，那样她才真是离死不远了。更何况，梁庆以为萧冠雪对她别有心思，所以不敢起杀心，这权势滔天的紫衣侯，她正好拿来做挡箭牌。
    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她怎能不利用？
    “我和朋友开了赌局，如果你能逃出生天，我就放过你。如果逃不出去，千刀万剐。”萧冠雪眯着眼，一双狭长眼睛光彩内敛，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
    “侯爷是赌我成还是败？”江小楼唇瓣噙了笑，勾人魂魄。
    她此刻的衣衫满是污渍，看起来黯淡脏污。可是再难看的衣裳映衬着她的浓郁黑发、洁白皮肤，都会显得明亮三分。
    阳光透过雅室薄薄的窗纸照进来，她的眸子似秋水澄澈，妖娆妩媚。
    眸子如此妖娆，偏偏却清澈如水，似天边晚霞，有一种叫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美丽。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萧冠雪审视她片刻，笑容中有一种舒漫的轻狂，转身离去了。
    回到监狱之后，原本喋喋不休的秋荷已经被悄悄带走，只剩下空荡荡的囚房。可怜的秋荷，从执行这个任务开始，就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已经挂在了刀锋上。
    萧冠雪并不怕江小楼逃跑，因为这监狱的铁栏十分牢固、无法摧毁，监狱的院子里每隔几步便会有胥卒，监视着通往外界的所有通道。如果想要从监狱里出去，必须通过三道检查的关口，只要有半点试图越狱的表现，立刻就会被当场处死。
    如果她是一个男人，一定能有办法从这里冲出去，哪怕十年、二十年，但她不是强壮的男人，她只是一个身体十分虚弱的女子，而且，她没有十年、二十年那么长，她只有十天。十天是一个赌注，关于她性命的赌注。现在她感到一种怨愤，如果老天爷给她一副强壮的身躯，她一定能找到最快的方法出去，而不是连走一步路都要喘息不已。
    一抬头，蜘蛛丝不知为何断了一根，那蜘蛛正在锲而不舍地吐出新丝，一点点地把空洞补上。一只小小的昆虫不明所以撞上了蜘蛛网，拼命挣扎却无法逃脱，蜘蛛有条不紊地向它而去。
    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既然一次不成功，那便重头再来。江小楼收回目光，脑海中迅速地盘算着，随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仿佛陷入了沉思。在这样沉静的思考中，她如同一尊雕像，丝毫也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在监视着她。
    病入膏肓，恰恰是一种机会。她这样想着，不觉沉思起来。病情过重便必须要转移牢房，至少她能够寻找到更有利的时机。
    当天送饭来的时候，江小楼只是躺在薄薄的床板上一言不发，哪怕胥卒把喉咙喊破了，她也毫无反应。胥卒不以为意，一顿不吃饿不死，这牢里多得是用绝食威胁的人，只要饿了这人就得屈服。她完全想错了，江小楼整整一天滴水不沾，只是躺在床板上仿佛一个死人。胥卒有些害怕，她知道这里头关押的是很重要的人，并不敢怠慢，赶紧把这件事汇报给了严凤雅，他立刻跑过来看，发现江小楼双目紧闭，脸色发白，肤色近乎透明，除了仍旧有呼吸之外，压根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他心头一凛。
    当江小楼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严凤雅就在她旁边大声呵斥：“你以为这样就行了？不老实认罪你这一辈子也别想出去！”
    江小楼的眼睛动了动，神智很清醒，身体却没有力气。
    “还不快起来吃饭！”严凤雅有些掩饰不住的恼怒，如果眼前这个人死了，第一个要吃排头的人就是他。
    胥卒在旁边附和着，不停的催促。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语气恬淡：“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爬不起来。”
    她并非危言耸听，因为在水牢里待了一夜，她浑身躁热，四肢酸痛，身体热度已高得完全感觉不到囚室里冷彻骨髓的寒气。她明确的告诉他们，不吃东西不是为了和他们对抗，只是因为她没有这样的胃口和心情，甚至也提不起力气爬起来了。
    胥卒悄悄地向严凤雅道：“大人，刚才我检查过，她身上好些旧伤口被冷水一泡都裂开了，不少地方开始流脓，十分恶心，如果伤口继续恶化，她可能会死的。”
    胥卒没有说谎，更没有夸大事实，江小楼本来只有半条命，必须好好调养、精心呵护，可他们却为了逼供将她丢入水牢，使得她身上的许多伤口因为泡水太久而浮肿、膨胀，疤痕无法跟得上皮肤胀大的速度而只能崩裂，很多地方都变成一道道口子，脓血不停往下淌，膝盖以下的部位因为泡水最久，所以肿得很厉害。
    严凤雅恶狠狠地瞪了胥卒一眼，又盯着江小楼看了好一会儿，梁庆没有得到答案，萧冠雪同样得不到她的认输，这场戏就绝对不能落幕，所以江小楼不能死，必须好好活着！不得已，他气哼哼地：“那就叫大夫来！快去，务必不许她死！”
    胥卒的动作很快，迅速请来了一位姓傅的年轻大夫。
    囚犯一旦被关进监狱，不仅会遭受种种非人的凌辱、折磨，而且生命也根本得不到保障，常常因狱中的酷刑或虐待致死。这种情况在监狱里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虽然大周法律对虐待和随意处死囚犯的行为严令禁止，凡典狱官吏滥用刑讯等导致囚犯死亡的，以故意杀人罪论处，但事实上这些规定往往只是一纸空文。
    若是寻常犯人死了，大多数都是以病亡论处。可江小楼不是，萧冠雪不是好性子，严凤雅若是敢用这种陈腔滥调来糊弄，怕是不出两天也得跟着病亡，这就是他同意请大夫的原因。监狱里当然没有配备专门的大夫，但对于特别重要的病人却可以花钱出去请，只是江小楼的身份特殊，对外一律封锁她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国色天香楼的桃夭早已死了，却不知道她被秘密关押在这里。所以这回请来的傅朝宣，医术十分高明，还是专门为梁庆治病的大夫，绝不会向外透露机密。
    年轻的傅大夫不仅有祖传医术，而且长得非常俊美，要说女子过于美貌是祸水，这位傅大夫更是祸水中的祸水。他因为去京城一富豪家中看病，结果被这家小姐看到，顿时觉得这大夫长得太俊俏了，一时动了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吩咐家人把他抢进了府。仆人给他头上插了花，然后说我们家小姐看上你了，现在就成婚，你就别走了。面对如此生猛的场面，傅朝宣当天晚上趁着外面喧闹办喜事就爬出了墙，一路奔逃回家。那家人还是不肯放弃，非要闹着上门抢婚，好在傅大夫声誉卓著、人人皆知，一时引得群情激奋，众人对那户人家群起而攻之，这才能够彻底摆脱。
    此刻，傅朝宣一路走进来，引来无数人眼光。他个子高挑眉眼舒朗，眼神清亮风采奕奕，的确是个出众的美男子。
    “傅大夫，请你帮她看一看，务必不能让她断气！”严凤雅赶紧说道。
    “那就开门吧！”傅朝宣立刻这样说。
    “不必开门，把她挪到铁栏旁边来就能看病了！”严凤雅阻止道。
    “不开门怎么搭脉！不搭脉怎么对症下药？纯属胡闹！”年轻的傅朝宣明显不吃对方这一套。
    严凤雅有些不耐烦了：“哎呀，你看着情况随便开点药方就行了，反正只要人不死，又不是非得治好！”
    傅朝宣一听，顿时皱起眉头：“我从来只问如何治好病，不知道怎么拖延人不死的法子，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严凤雅顿时急了，正要上去拦着，却突然瞧见梁庆走了过来。他一身官府，文质彬彬的模样，脸上带着笑容道：“傅大夫，里面关押的是重犯，不让你进去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要生气。”
    傅朝宣对梁庆一向很信服，当下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梁大人，大夫的职责是救人性命，里面不管关押着什么样的犯人，哪怕她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我也不可能昧着良心马马虎虎的应付。你们让我来看病，却又不让我进去，这病真是没法子看——”
    梁庆对傅朝宣像是很尊重，当即道：“凤雅，立刻开门让傅大夫进去。”
    “梁大人”严凤雅一脸的别扭，他知道傅朝宣对治病很有一套，梁庆很看重他，所以也不敢多言，只好吩咐胥卒去开门。
    江小楼明明听见了一切，却一直保持着十分的安静。直到她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前面的一人脚步很轻，动作沉稳，而另外一个人却明显带着些踟蹰和不耐烦，走过来的速度很慢。
    傅朝宣看清躺在床上的人就是一愣，他以为自己见到的会是一个满脸横肉、一脸凶相的可怕女人，却没想到江小楼身形瘦弱，容颜清丽。
    她的目光正关注在他的身上，不由自主让他心头一跳。
    这样的脸，实在是个天生的美人。
    梁庆似乎看出傅朝宣的困惑，指着江小楼说道：“傅大夫，这个女子长得是很漂亮，可她却不是一个秉性善良的人。过去她曾经有未婚夫，但在未婚夫移情别恋后她立刻对新人痛下杀手。她最擅长用这张极为漂亮的脸来诱惑男人，很多人都受不住这样的勾引犯下错误，现在你要为她治病，将来每天都可能见到她。也许她会用同样低贱的招数来勾引你、诱骗你。傅大夫，你可得小心了，千万不要被她这张如羊羔一样纯善的面孔给欺骗了，否则你也会和别人一样死在她的手上。”
    “我不会的，”傅朝宣轻轻蹙起好看的眉头，他本来是上门为人看病，可那些年轻的姑娘却因为看中他而想方设法陷他于不义…抢婚的事情不止一次，所以他如今很厌恶女人，尤其是花言巧语、心藏不轨的女人。年轻可爱的少女本来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可当她们心怀不轨、意图欺骗男人的时候，就会变得无比招人讨厌。
    “她是一个很恶毒的女人，千万别被她的外表欺骗了，不管她向你说什么话，千万别信。”梁庆是一只老狐狸，他很审慎地观察着傅朝宣，确定他的确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才放下心来。
    “替她好好治病吧，毕竟还没有审讯，不能叫人死在这里。对了，诊治完别忘记开我的药方，你的药总是很有效。”梁庆这样说道，对旁边的严凤雅使了个眼色，只吩咐胥卒留下，便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江小楼把刚才梁庆说的话全都听在了耳中，不觉好笑。听听，这个世界是多么的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秦家背信弃义夺人钱财他不管，紫衣侯残忍自私草菅人命他也不管，偏偏打死了她的大哥江晚风，现在还要逼着她交出江家的财产。
    像对待秦家人一样，她无比憎恨梁庆，因为他是杀死大哥的直接凶手，更有甚者，是他揭开了她真实的个性——过去的很多年里，她一直按照父亲的希望生活，做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闺秀，做一个贤良淑德的未来媳妇，可这个世界如何回报她的？
    事到如今，她一定要做点什么来回报这位高高在上的京兆尹，比如撕裂他的心脏、叫他在烂泥地里挣扎呻吟…无数的主意在她的脑海中疯狂的碰撞、旋转。当闻到年轻大夫身上浓浓的檀香味道时，她突然回忆起梁庆刚才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瞬间，她想到了一个计划，一个非常有趣的计划。
    胥卒上前把她扶着坐了起来，然后道：“把手伸出来！”
    她很听话地伸出白皙的手腕，此时此刻，她眼底的仇恨之火早已熄灭，变得无比温柔，无比顺从，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大夫，谢谢你为我诊治。”
    文雅，有礼，声音温和，语气矜持，处处显示出一个年轻小姐的温柔与礼节。
    这绝对不像是个意图谋杀别人的杀人犯，倒像是个不幸沦落的无辜女子。
    傅朝宣并不看江小楼的面孔，因为这张脸实在是太具有诱惑力了，他心中暗暗想着，梁大人说的没错，眼前这个女人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精，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并且能够非常有效果的将它作为利器来对付男人。问题的关键在于，哪怕明明知道这一点，他也还是没有足够的信心去抵挡这样美丽安静的目光。
    江小楼一直注视着这个年轻俊美的大夫，她的眼光隐隐带了一丝微笑。
    他一直低着头诊脉，压根都不肯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看来他是十分相信梁庆的，而且梁庆刚才说过，要他去开药方…
    江小楼轻轻叹口气。
    “你受伤很严重，所有的伤口都溃烂了，还有许多水泡，如果不想办法把脓血挤出来，你真的会死的。”
    江小楼只是道：“如果大夫觉得肮脏，我可以自己来。”
    傅朝宣对这样的小瞧显然十分不悦，他的脸孔微微一沉，口气极端厌恶地说：“谁告诉你说大夫会嫌弃自己的病人？再说你连动一动都很困难，能自己来吗？！”
    “可麻烦你，我心中不忍。”她再次这样说道。
    傅朝宣冷冷地道：“我只是尽到自己的本分，如果你以为光凭着漂亮的脸和花言巧语就能勾住我，那你就想错了，恐怕你还得多费点心思。”
    他年轻的面孔看起来很古板，一副温文尔雅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江小楼从他的身上看出了些微的神经质，如此看来，他很明显对她产生了警惕之心。
    胥卒从牙缝里叽咕说：“大夫，您尽快看诊吧，我还得去巡视别的牢房！”
    傅朝宣不客气地道：“我在看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多嘴多舌，你要去就去吧，人在这里还能飞了不成？”
    胥卒对眼前这位年轻大夫无可奈何，只能关上牢门走了。
    江小楼只是微微一笑，眼前的人如今是一块冰、一尊雕塑，可她很快会融化他的，只要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傅朝宣只是按部就班的诊脉，然后取出银针冷冰冰地吩咐道：“不是要自己来吗，我教你怎么治疗。先用银针挑破水泡，挤出脓血，一定要清理干净，不然伤口发了炎你的病情会加重。”
    江小楼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处理完手臂上的伤口，便点点头：“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她是病人，却也是个女子，按照道理来说大夫看病不分男女，可傅朝宣对于这种喜欢耍阴谋诡计的女人没有兴趣，所以压根就不愿意多跟她接触，以免她又动什么歪脑筋。于是他便递给她用火烤过的银针、消炎的药水还有包扎的干净布条。因为腿泡在水里，伤口最严重，所以她轻轻挽起裤脚，露出洁白的皮肤，上面红肿的水泡触目惊心。
    傅朝宣皱了皱眉头，把咬在口中的木塞递给江小楼，然而对方却向他摇了摇头，随后便低下头，用银针挑破了一个水泡，尽可能快的将脓血挤了出来，整个过程虽然痛苦无比，她却没有呻吟痛骂，更没有撒娇卖俏，甚至没有向他多说半句话的意思。
    按照常理讲，她如果想要博取男人的同情，现在可是最好的机会。可是江小楼却异常安静，只垂着长长的睫毛，低头做自己的事，压根没有别的意思，这让全身拉起警报、肌肉紧绷的傅朝宣有点困惑。
    他并不知道，从他进来开始，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举动，江小楼都看在眼睛里，并且不易察觉地对他进行了分析和审视。她的表情很安静，大脑却在急速运动，迅速拟定了一个合适、精巧的方法。通常情况下，女人的武器便是眼泪，但江小楼认为每一滴眼泪都是有用的，不需要浪费在一个对你起了戒心的人身上，因为根本没有作用。可他只要是一个人，就一定会有弱点，有突破口。哪怕他无坚不摧，铜墙铁壁，找到了突破口，就等于掐住了他的软肋。
    傅朝宣当然看见江小楼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与温柔的笑容，她的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个杀人犯。她的身上血迹斑斑――在监狱里一定受了极大的苦楚。他越发不安，皱紧眉头。
    消炎的药水是特别配制的，洒上去令伤口更加疼痛，江小楼脸色不由变得苍白，额前刘海微微垂下。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蛊惑，他不由道：“还是我来吧。”
    她抬起头，冲着他笑：“不必了，我自己能行”
    傅朝宣心口微滞。
    花言巧语的女子，能忍得住这种痛苦？
    但梁大人是不会说谎的，他这样想着，神色又变得冰冷，看江小楼把水泡都挑破了，他便收回了银针，淡淡道：“药水和布条都可以留给你，明天我来换药。”
    江小楼目送着年轻的大夫离开，嘴角浮现起一丝微笑。
    这一晚她终于能安然入睡，梦中她捏紧了梁庆的咽喉，割断了他的喉管，这甜蜜的梦境使得她睡得很香甜。
    十天，已经过去了第一天。
    头顶上的蜘蛛网被风吹散了，蜘蛛再一次吐出绵长的细丝，在风中摇摇晃晃。
    第二天，傅朝宣如约而至。这一次他带来更多的药物和布条，因为他知道她需要这些。江小楼不等他要求，便自己接过了药水，预备解开原先的伤口换药。傅朝宣站在一旁，尽职尽责地盯着她，那眼神与其说是在看着病人，不如说是在监视。
    她的外袍早已划破，一束青丝洒落，额角隐隐微汗，面上泛出红潮，怎么看都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她一抬头，便能从他眸子里能看清他情绪的变化，但她只是继续低下头，沉默地解下布条。
    “你不太会处理。”他看着她略显笨拙的动作，终究想到自己是一个大夫，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尽管充满了厌恶，他还是不得不尽责地半跪她的身边，道：“伤口这几日不能再沾水。”
    她苦笑道：“这恐怕由不得我”
    他眉头一皱，道：“我会告诉他们。”
    她垂下眼睛：“多谢你，不过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多说什么，因为他们只想要保住我的性命，并不希望我康复，我的性命对他们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傅朝宣有些不高兴：“如果继续泡水或者受刑，就会要了你的命！我不想浪费自己的心血。”
    他的确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大夫，而具有责任感的人也一样具有同情心，只要良心未泯，对她的处境就十分有利，江小楼只是微笑着再次道谢。
    从看到她开始，她说的最多是谢谢，而不是帮帮我，可怜我——如果她真的这样说，傅朝宣连理都不会多理她的，他厌恶那样总是楚楚可怜的女人。傅朝宣冷漠地看了她一会儿，心里这样想着。
    他的十指已经熟练地解开了布条，一层层揭开，直到最后两层，血肉和布条已经纠缠不清，理不下来，撕下来的时候傅朝宣都觉得头皮一紧。
    她却强忍着疼痛，额头冷汗滚滚：“大夫，请你动作快一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充满了鄙夷之情。
    江小楼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你咎由自取，早从你杀人的时候就该预料到今天的下场。”
    “我没有杀人。”她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只是这样平静的回答。
    他继续洒药粉，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抬起头，一对眼睛灼灼逼人，明摆着已经忍耐到了极点：“没有杀人怎么会被关押在这里？至少你也是意图想要谋杀别人！你知道我救活一个病人需要多久，可你想也不想就因为一点私怨要杀死别人，你这样的女人，死不足惜！”
    很显然，他对于自己要治一个杀人犯的事实十分厌恶，却因为大夫的天性不得不接下这种活，所以十分愤慨。
    江小楼闻言，淡淡一笑置之：“你看过杜七娘那出戏么？”
    这出戏说的是被抛弃的农家女子杜七娘奔波千里、状告负心人郑如玉的故事，故事脍炙人口、流传多年，人人皆知，但江小楼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傅朝宣有些不解。
    “当然看过，那又如何？”
    “这位抛弃糟糠的郑公子其实影射的是前朝丞相郑浩。”江小楼娓娓道来，声音婉转。
    傅朝宣微微惊讶，面上有了点兴趣。
    江小楼继续说下去：“他当年在京城为官时，经常有同乡、同窗来投，谋取官职，他多次接待，并劝以刻苦攻读以求仕进。后因来投者日多，难于应付，于是嘱总管一律谢绝。家住均州的同窗胡生昔日与他进京赴考时，曾赠与大批钱财，结果上京求助之时，却遭到不明真相的郑家总管一口回绝，胡生心生不忿，回到家乡后特意召集一群落魄文人，将一些升官发财、忘恩负义而抛妻灭子之事全都捏造在郑浩身上，编成杜七娘，并且到处演出。当演到郑浩家乡的时候，郑家人十分愤怒，曾经组织家中仆人当场砸了剧团衣箱，并将戏子痛打一顿以至于死伤数人，演出被迫停止…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被记载于当地志中。”
    “是吗？”傅朝宣愣住，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你是说这故事根本是杜撰出来的，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污蔑郑浩。”
    江小楼唇边露出笑意，慢慢地道：“郑浩年轻的时候，官员赵和因为官清廉，敢于直言而得罪权贵，被奸党捏造罪名投入监狱。郑浩当时不过是个普通学子，又与赵和素不相识，却联络同窗百名，联名上疏，步行赴京为赵和诉冤请愿。京兆尹衙门不肯处置，郑浩便印发揭贴，申明真相，最终赵和冤案得以昭雪，官复原职。这件事一时震动朝野，郑浩之名，天下传扬。”
    傅朝宣冷笑道：“这世上沽名钓誉之辈太多了。”
    江小楼扫视他一眼，便垂眸而笑：“郑浩的妻子张雅君出身书香，两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诗书相伴，琴瑟相和，无比恩爱，可惜五年以后，张雅君病了。关于她所患的疾病，我在文献中没有找到相关记载，只知道经过大夫的治疗后，病情并没有好转，在当年就去世了。那一年，郑浩才二十七岁。他当上丞相之后，很多人都劝他再娶个妻子，还有人送给他美妾，然而他却一概加以拒绝，并且终身不娶。他只是孤身一人，从二十七岁开始，带着妻子留下的独子度过了一生。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的位置，其他的女人永远不能够替代。如此痴情，天下又有几人？”
    傅朝宣声音飘忽：“说的如此肯定，仿佛你亲眼看见似的，若这个故事真的这么动人，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江小楼微笑，平和地道：“我曾经看过郑夫人亲手绣的佛经，在佛经上，还有一首郑浩怀念妻子的诗文，足可证明这件事是真的。一个人可以装三年，装十年，可一辈子呢？一辈子的情真意切，能作假么？”
    “你是在告诉我，你跟郑浩一样被人冤枉，受了很久的冤屈。”他一针见血地道。
    “不，我只是在告诉你，道听途说未必属实，你有眼睛、有耳朵，为什么不亲自看一看、听一听？这监狱是什么地方，梁庆又是什么人——”
    傅朝宣一愣，旋即紧张地看看门口，胥卒巡视到这里，正向里面警惕地瞟了一眼，等胥卒走了，傅朝宣才低声说：“你如果要让我相信你，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此时胥卒又走了回来，他故意拔高喉咙大声说：“你惯常会花言巧语，我不听你这些胡言乱语。”
    江小楼瞧见他紧张的模样，幽静的眸子里仿若潋滟波纹微荡，只是垂下眼睛，笑了。
    傅朝宣越发困惑，在他眼里，江小楼是个奇怪的人，她总是对眼前的一切无所谓，就连伤得这么重也不畏惧。明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却总是温柔可亲、和气有礼，身边的环境和人却什么都没办法影响她。她从来没对自己献过殷勤，但一举一动却富有魅力，除此之外，她真的有一双美丽的眼睛，笑容又有一种叫人信服的力量。
    哪怕他再厌恶她，也不得不承认她腹有锦绣，谈吐风雅，是个很容易让人心动的女子。
    傅朝宣走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江小楼一眼。江小楼望着他，诚恳道：“大夫，可不可以替我带一本佛荆”
    带佛经，在这种时候？他怔住，足足半刻都说不出话来，随后猛然醒悟过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小楼看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
    十日的赌注，已经是第二日。
    蜘蛛在新网上爬来爬去，翘首以盼。
    第三日，傅朝宣果然来了，因为胥卒发现江小楼的高烧未退，便又请他来重新开药方。他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佛荆他将佛经递给江小楼，道：“你这样的人，也信佛吗？”
    不，当然不信，如果天上真的有佛，为什么不惩恶扬善，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好人受冤，江小楼心头冷笑，面上却微笑道：“我小的时候身体不好，父亲曾经送我去庵堂修养过一年，在那里我跟着师傅们吃斋念佛，已经习惯了身边带一本佛荆”
    傅朝宣盯着江小楼，像是在忖度她的话是否可信。
    江小楼当然没有说谎，她的确在庵堂生活过一年，还曾经亲手抄写过佛经，供奉在佛祖面前，但从出事之后，她便再也不会碰这种没用的东西了。佛祖太忙，没办法庇佑每个人，她必须靠自己。
    傅朝宣静静望着她，心中不由自主的想到，一个信奉佛祖的人，始终坏不到哪里去。
    在重新诊脉、开了药方之后，傅朝宣发现江小楼已经翻开了佛荆那纤细的手指认真地摩挲着佛经上的每一个字，带着深深的眷恋。大多数时候她在默诵着佛经，的确是背诵出来的，因为她几乎没有低头看过，也许她只是试图从佛经上寻找一种平静，而非是真的需要。就像是他手腕上套着的这一串佛珠，只是一种象征，信仰的象征。
    开好了方子，他又看了一会儿，并不打扰她，无声无息地走出去了。
    十日的赌注，三天过去。
    蜘蛛捕捉了一只飞蛾，却因为意外而飞走了，仿若白忙一场。
    －－－－－－题外话－－－－－－
    水牢：梁羽生武侠名著《龙凤宝钗缘》史朝英关押方辟符和聂隐娘的机关。
    傅朝宣：古代有名的一个美男子，著名的山西戏曲《拉郎配》主人公的原型。后面讲述的郑浩的故事，事实上出自于历史上傅朝宣的孙子傅青山。
    感谢所有特意在上架当天打赏和送花的孩子们，你们的心意小秦全部都看到了。五毒教和阊门群发生了误会，大家群情激愤，小秦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大家走到一起是因为缘分，如果互掐互憎就变得没有意义。为了处理这件事，小秦一天都没能写文，希望大家可以营造一个和谐温馨的气氛，陪着小秦把这篇文写到底，这是初衷，也是愿景。

    第50章 佛陀杀人

    江小楼得到这一本佛经之后，便一直默默诵读，连睡觉的时候都放在枕边。胥卒一再嘲笑她，因为她的身体状况没有因为信佛而好转，相反，她病得更严重了。高烧不退，甚至开始剧烈的咳嗽。这种咳嗽破坏了她的喉咙，连说话的时候嗓音都十分沙哑。送来的食物她都不能碰，只能喝一点清水和少量的稀粥，严凤雅怕她真的死去，又邀请傅朝宣来监狱看诊。可是这一次，他以事情太多而拒绝了。
    直到傍晚，江小楼也没有得到预先应该来看望她的傅大夫。
    胥卒冷嘲道：“看，你的花容月貌这回也不管用了，傅大夫看到你都想吐！”
    江小楼只是平静地躺在床上，唇角微微翘起。傅朝宣不来，若非真的有事，就是在故意躲避。他害怕她，畏惧她，担心靠近她会改变原先的看法。或者说，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
    第四天就这样过去，距离死亡之约，只剩下六天。如果六天后她无法成功，就一定会命丧此地。
    蜘蛛的网被一只大飞虫撞破，有了一个很大的洞，它紧锣密鼓地爬来爬去，忙着修补旧网。
    第五天，她终于看到傅朝宣走了进来，然而这位年轻的大夫面色苍白，眼睛里似乎有点迷茫。他照着往常一样替她搭脉，然后仿佛不经意地道：“听说你姓江，江承天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过世的父亲。”江小楼声音温和地说，“你知道他么？”
    她的声音柔和，却十分沙哑，叫他心头一跳，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是的，我知道他，他这一生做了很多好事，修桥、铺路、造福百姓，他是个大善人，在不少寺庙里都有他的长生牌位。”
    江小楼向他投注的目光意味深长：“这么说，你去打听了。”
    傅朝宣没办法否认，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江小楼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京兆尹隐瞒的很严实，消息没有传递出去，监狱里的人也大多议论纷纷，却没人真正知道江小楼的真正来历。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故作不觉地从严凤雅那里套话，了解江小楼的身世，随后他出去四处打听，才得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江承天是一个善良的商人，做了许多好事，他的女儿原本是秦家未来的儿媳，秦思却琵琶别抱，可以想见江小楼的愤怒，那么她意图杀人的事情就有了理由。
    “不管如何，你不该玷污你父亲的英名。”他这样责备，声音却非常温柔，脸上的厌恶不知不觉消失了。
    江小楼轻轻一笑，眼前这个人已经不知不觉向她迈出了一步，她要做的是让他走一步、再一步。所以，她诚恳地道：“我没有杀人。”
    她的眼神、言语、举动，都是那样的真诚，她扮演的是一个对佛祖有着虔诚信仰的女子，只可惜——当初那个信仰佛祖的江小楼已经死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些浅薄的话吗？若是你真的无辜，梁大人又为何要冤枉你，难道他试图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还是有人在威逼利用？”他十分不解，这样的不解一直困扰着他，令他坐立难安。
    江小楼神色平静，唇边带着文雅的笑：“你真的不知道梁庆要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来替你治病。”
    “可是，你也替他治病，深得他的信任。”
    “我没必要骗你，信佛的人不会说谎，这是要下地狱的。”傅朝宣皱眉。
    “那就是梁庆隐瞒的太好，他希望得到我江家的财富，所以设计陷害，希望我死在这里。”
    “这不是事实！”他反驳道，“你现在还活着，并且他们千方百计让你活下去。”
    江小楼叹息着：“是的，因为他们还没有从我口中得到江家财产的下落，所以我自然不会死。”
    傅朝宣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不相信梁大人会做这种事！”
    “你是个大夫，不是官员，我不求你相信，因为你是否相信对这件事都没有任何帮助。或许你是他的同谋——意图从我身上套取什么情报。”她的神色闪动，变得不安，充满了怀疑。
    傅朝宣的脸立刻涨红了，目光迸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如果跟他是同谋，压根不需要费尽心思替你看诊！”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愤怒起来，快速站起身就要往外走，然而胥卒此时走到了牢房门口，她充满怀疑地向内看了过来。
    江小楼的心就在此刻猛然一顿，这是一个赌注，极为危险，如果傅朝宣将她所说的一切都透露出去，她可能无法实施下一步的计划。但如果赌赢了，她就一定能顺利达到目的。
    于是，她用一双恳求的眼睛盯着他看。
    “我口渴了，倒一杯水来。”他最终颓然地对着胥卒这样说道。
    随后，江小楼听见胥卒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傅朝宣不再和她说任何一句话，在喝了一杯水之后，沉默地离开了。
    在傅朝宣离开后一个时辰，梁庆到了。
    江小楼有一瞬间的紧张，她必须做好准备，防止傅朝宣说出了什么，那样她就得走另外一条路，费的心思也更多。然而梁庆只是微笑着道：“这份证供，如果到时候你不肯画押，有人会帮助你画押的。”
    江小楼看了一眼，是谋反的证供。
    她冷笑起来：“梁大人，你这是预备造假么？”
    “假亦真时真亦假，只要我愿意，这就是真的。江家人会成为谋逆，那些与你们家无关的族人也会跟着一起遭殃，九族…啧啧，这可不是一两百人。”
    江小楼笑了：“那大人可要记得，秦家曾经与我江家有儿女之约，千万别放过他们。”
    梁庆一瞬间沉下了脸：“江小楼，你真是死性不改。在监狱里呆了这么久都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我倒是要看看，你还有多少本事能熬下去！”
    他站起身，讥讽地冷笑了一声，走了出去。
    江小楼很清楚，她只剩下五天的时间。
    但她没有表现出焦躁的情绪，正相反，她无比镇静，默默等待，垂头诵荆胥卒的脚步从走廊尽头走来，停在她的监狱面前，随即嗤笑了一声，离去了。
    江小楼静静听着脚步声离去，她很清楚，年轻的胥卒暗中喜欢着俊美的大夫，她代替梁庆监视着自己，每次看到自己在念经，自然会告诉傅朝宣：那个女人又在做一些没用的事情，犯罪就该受到惩罚，念经又有什么用。可笑的是，这个姑娘没有发觉，她爱恋的人身上带着浓重的檀香味道，手腕上还挂着一串佛珠，他是个佛教徒，很虔诚。
    时间寥寥无几，而傅朝宣一直毫无动静，显得格外安静。
    第六天，傅朝宣依旧来了，只是面色比往常看起来更难看，他盯着江小楼一会儿，才道：“你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不能继续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了，否则会死的。”
    他一直假装自己无动于衷，但这六天来，他一直紧密关注着江小楼的身体状况。她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有着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最皎洁的面孔，可是她却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只能看着这一朵花慢慢枯萎。他是一个大夫，也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这几日他不自觉地受到她的冲击，经受着良心的敲击。他一直在思考她所说的话，悄悄派人去打听江家的事，得到的不过只言片语，却让他开始摇摆不定。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是梁庆，还是江小楼。他感到心慌意乱，矛盾的感情让他举棋不定，一边是梁庆不断告诫他的话，一边是江小楼温柔的倾诉，而后者显然更有魅力。
    江小楼看出了傅朝宣内心的复杂，察觉到对方强烈的矛盾挣扎，不错，他对她升起了怜悯之心，对梁庆起了疑心，但她并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向他证明一切。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如果大夫愿意帮助我，我可以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傅朝宣浑身一震，猛然想起梁庆的警告；江小楼是一个妖女，她会利用人的弱点不惜一切达到目的，千万不要被她诱惑了。这样的话几天来他反复提醒自己，直到坚定了信念才敢来到这里，他是修心养性的佛教徒，没有道理见死不救，既然她是病人，他就必须治好她，其他的一切都不要管。可现在，在这双充满魅力的眼睛面前，他的信心动摇了。
    “我当然不会给大夫带来麻烦，我只是需要你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佛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这里吗？”她的声音非常平和，带着一种恳切的请求。
    美貌，温柔，善解人意，这些不过是江小楼的外衣，薄薄的一层皮相之下，隐藏的是暴戾和阴鸷的灵魂，然而谁能透过美丽的外表看到那个愤怒燃烧的灵魂，谁又抗拒这样美好的诱惑？
    “我…虽然很同情你，但你毕竟是个犯人，我不能肯定你的清白，也不能审判你的罪过，更不能背着梁大人帮助你。”他犹豫再三，还是摇头。
    “你自己有眼睛，”她叹息着道，“但你却装作自己看不见，如果我真的有罪，他们手上已经握有足够的证据，为什么不直接判罪？一切的罪名不过是莫须有的，我唯一的罪过就是不肯认罪，不肯交出江家的财产。其实梁庆的所作所为，你不会毫无察觉，为什么还是不敢承认，执着的要认为我有罪呢？”
    傅朝宣的牙关紧咬，额头上隐隐露出青筋。
    江小楼笑了，轻轻摸索着佛经的封面，动作轻柔：“大夫，你有忠于内心活着吗？”
    傅朝宣见她不再对刚才的话题穷追不舍，似乎松了一口气：“忠于内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困难了。”
    “难吗？”江小楼清亮的眼睛望着他，带着质询。
    傅朝宣叹息：“如果所有人都随心所欲，这个世界的秩序会变得很混乱，所以京城需要梁庆这样的人，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说他冷酷无情，执法严苛，但如果没有他，只会更糟糕。”
    江小楼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中含着一丝难以隐藏的轻蔑。他蹙起眉心，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笑？”
    “我笑你可笑，你觉得梁庆的残忍是在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我却觉得他是一个滥杀无辜的刽子手。陛下依赖梁庆这样的人是为了维护皇权，而你呢？作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一个信奉佛祖的人，为何也要被梁庆的假面具所欺骗？为何明知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百姓的摧残，是对良善的践踏，为什么还要为他辩解？”她明明是在责备，可神色却依旧带着温柔和妩媚。
    他的心口瞬间好似被沸水烫过，一时之间满面通红，十分难受。他口口声声说不相信江小楼，事实上由不得他不信。她经历的痛苦，梁庆的风闻，甚至是这监狱里可怖的刑罚，都说明了梁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不过，从前因为梁庆的好言安慰，再加上他从未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发生，蛛丝马迹就这样被他忽视了…如今被江小楼这样当面指责，他心中愧悔交加。
    “你是一个修佛的人，可佛是什么，念佛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了自我的修行，还是为了普度众人？”她这样问道，眼眸闪闪发亮。
    他一愣，随即讷讷地道：“修佛是为了脱离自我的境界，救渡众生脱离苦海，从医也是这样，通过我的医术，我可以救更多的人。”
    “从医你治好的只是病人的身体，可你无法治疗病人的心灵。你知道地藏菩萨所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真实意义是什么吗？”江小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很久，声音婉转，循循善诱，“菩萨知道，地狱永远不会空，因为人的欲念不会消失，地狱里的恶鬼不会消失，造业的业力更不会消失。菩萨誓不成佛，是以自我的牺牲去普度众生，他是用自身微弱的力量试图去改变这个世界。换句话说，如果你医治善良的人，他会去帮助更多的人，制造善念。可如果你帮助恶人，他会不断伤害人命、制造恶念，大夫，我这样说，您明白了吗？”
    傅朝宣完完全全的僵住了，几乎已经丧失了语言的力量。江小楼的语气十分温和，神态更是温柔，但这种温柔中带着一种魅惑人心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跟着她的思路继续下去。
    “梁庆杀死了我的兄长，为了得到江家的财产，把我关进囚牢，使用种种刑罚，还要用一盆盆的脏水泼在我的身上。他使得一个无辜女子的名誉受损，尊严扫地，傅大夫，倘若您的母亲，您的姐妹也沦落到我的处境，您会如何，袖手旁观吗？”江小楼的神色渐渐变得冷担让一个人放下屠刀不是难事，但想要让他调转枪头，可就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但她很有信心，足可以应付一切的难题。从第一天开始，她便知道他是一个严于律己、刻板正直的人，甚至对年轻美貌的女子有着莫名的警惕心，或许这就是梁庆允许他来看诊的缘故。梁庆遇事多虑，且又心存猜忌，选中傅朝宣，是因为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原则和态度，更不会轻易地被她所迷惑。一个年轻女子的美貌和眼泪会有很大的杀伤力，但对眼前这个厌恶女性媚态的男人只会起到反作用。当然，他并非铁石心肠，他信奉佛祖，身上总是带着浓重的檀香味道。这是唯一的突破口，江小楼利用这一点来打破他看似无坚不摧的城墙。用平和虔诚的心态让他相信她与他是同样信奉佛祖的人，找到他内心的弱点，一天、两天、三天…一点点去影响他、感染他、动摇他，直至最后控制他的思想。
    她宛如一只灵巧的蜘蛛，用她连绵不绝的丝，将傅朝宣卷进她的网中。
    身为女人，和男人并无不同，她应当比狮子更勇敢，比狐狸更狡猾，对背叛自己的人比蛇蝎更狠毒。可以慈悲向善，诚实温和，但如果有需要，她也必须懂得抛弃一切优良品质改弦更张。总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傅朝宣竭力克制自己，但依然感到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诊治的是一个刽子手，一个屠杀无辜者的杀人凶手，这种想象让他觉得浑身发麻。
    江小楼观察着他的神情，眼眸依旧清湛如水：“人是不可能救赎自我的，你知道梁庆成为京兆尹之后的现状么？他的监狱里，陷害、杀人一天都没有停止过，这里的监狱每天都要死四五十个无辜的人。屠杀百姓，在他看来是家常便饭。那些试图弹劾他的人，从来没有成功过。知道为什么？因为陛下信任他，同时也需要他。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有无数的人受到冤屈，堕入地狱。”
    傅朝宣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你”
    “如果您愿意的话，请看看事实的真相。”她动作迅疾地解开裙袍，背过身去，将后背上的累累伤痕给他看。一道道可怖的疤痕已经裂开，张牙舞爪的留存于洁白如玉的皮肤上，蜿蜒遍布，终身不灭。
    这样的场景，并无半丝旖旎之态，反而带来一种恐怖的美感。
    “这是——”他脸色发青，整个人如遭雷击。
    “就是梁庆的同盟者，我的仇人所为。”江小楼重新披起衣衫，神色冷凝转过脸来，重新面对着他，“那些人不顾我的求饶，无视我的痛苦，强行抓住我，将通红的烙铁、尖锐的铁钳、细密的针尖一一落在我的身上，使得我遍体鳞伤。那时候我哭得透不过气来，几乎失去了知觉，我拼命乞求佛祖，但佛祖无法救我。由于疼痛和耻辱，我有千百次想要就这样死去。可我还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生命并不是属于我所有，这具血肉之躯，最初是由父母生养，我有义务使自己活得更幸福、更有意义，没有权力毁灭自己的生命。我憎恨梁庆，并非为我自己的仇怨，而是为了更多无辜的人，如今我能坚定地活下来，是为了替百姓除害。”
    傅朝宣隐隐预料到了什么，目光中逐渐露出一丝惊恐：“佛祖的教义是戒杀的，你真是疯了——”
    “不，大夫你行医救人，救下的到底有限，这不过是小善，而如果有人成功杀死梁庆，等于救了无数人的性命。那不光是救赎他们的身体，更挽回了他们的灵魂和尊严，这才是真正的大善。”她眼中暗暗流转的光泽，带着慑人的力量。
    傅朝宣难以遏制地后退了数步，瞳孔骤然收缩，脸色血色一瞬间全部褪去，四肢变得僵硬。
    江小楼分明瞧见，有豆大汗珠从他的脸颊滑落。
    江小楼望着他，神色十分平静。她很清楚，作为一个救人性命的大夫，他被她的这种想法吓坏了，杀人等于救人，她传达的是这样惊世骇俗的理念。而他分明是信了，却又无法阻止自己产生强烈的罪恶感。所以，她微笑道：“这是我的想法，我预备要这样去实施。大夫，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他看着她，神情好似大半夜撞鬼一般惊骇无比：“我…我不可以违背戒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平日里看到的都是自己想看的，听到的都是自己想听的。可即便是眼睛真切看到，也会不由自主加上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思考。佛祖讲修功德，是要求找到自己的本心，并且让行为顺从本心。作为一个人，痛苦的时候就应该哭泣，快乐的时候就应该欢笑，愤怒的时候就应该宣泄，这才是人性，也是真正的本心。什么秩序，什么别人，都和本心无关。修行不拘一式，不困一境，这只是过程而已。人只要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就行了，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他的眼底出现了一丝碎裂。
    他的信仰，一点点地发生坍塌，尽管他不承认，可是在江小楼的目光前，哪怕是钢铁也要慢慢地碎裂。这样的美人，如此的言语，带着可怕的诱惑力和覆没一切的力量。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底，有一种同样的情绪被她挑起，这种感觉早已在他的心底埋藏很久，他一直靠着教义将它压抑下去，层层冰封。但是江小楼的话，一点点逼迫着那种感觉苏醒过来。
    可他怎么能？读了那么多年的佛经，为什么所有的压制力和克制力在她的面前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傅大夫，梁庆欺骗了你的信任，你对他同样充满怨恨和愤弄—”
    “够了，别再说胡话！”他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急速地打断了。
    “你既然深深憎恨着他的欺骗，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本心？因为你修佛没有到家，因为你害怕面对自己的愤牛”她声音与平常的清雅无异，却一步步地将他逼入死胡同。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但你应该是这样想的啊。佛祖创造的世界应该是干净的，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真可怜啊，你一直很痛苦吧，竟然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受苦，还要继续过着欺骗本心、欺骗自我的生活。”
    他死死盯着她那张脸，一个劲摇头，最终身子发软，跌坐在地上：“我不会被你说服的”
    “所谓的秩序只是权贵的场面话，我们真正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不是你是否能被社会容纳，而是你到底能否顺从自己心意活下去，仅此而已。如果能除掉那些垃圾，这个世界会变得干净。禁忌只存在于这个皇权的世界，你看看动物的世界，它们是怎样生活的？如果我是你，我会不遗余力地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傅朝宣被这种骇人听闻的话击垮了，同时被她的循循善诱给诱惑了。没错，他的本心也是这样想的，梁庆欺骗了他，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可他却身居高位、尸位素餐，自己还必须替这样的人诊治疾病…他是间接的凶手啊。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一点察觉，我可以想方设法阻止他！”他下意识地，喃喃地说道。
    江小楼从他的眼中看到的是隐藏的怨愤，本不该属于一个大夫，不该属于一个佛教徒的怨愤。
    诱他杀人，这是要堕入地狱的罪过，但江小楼并不后悔，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而不仅仅是为了诱导眼前的年轻男子。她怎么想，就怎么说，这就是她桀骜不驯的地方，因为她不甘心受难，她要复仇。
    “来吧，与我站在一起，把污染世界的人打倒，这并不难的。我也将与你在一起，打倒我们的敌人。”她带着些微的温柔，一字字道。
    他全身瘫软，然而精神却非常振奋，眼睛里隐隐跳动着一种异样的光彩：“对，我是他的大夫，这是佛祖赐于我的机会，最好的机会！”
    江小楼轻轻地笑了起来，这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有温柔可亲，柔顺体贴：“不，你首先要做的是安排好自己的退路，而不是急于求成。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只有保护好自己和家人，才能做到至善至美。”她的确是一个卑劣恶毒的女人，用一副善解人意的面孔去诱导他，可她不会送一个无辜的人入死地，她要的只是梁庆的性命。
    傅朝宣的神情已经被一种兴奋的情绪取代，他盯着她，极为认真地道：“对，留有用的身躯，不能轻易损坏，这才是佛家的教义。我必须先想到合适的方法，让你成功离开这里。”
    第七天，江小楼的病情加重了，她身上的伤口虽然开始结痂，但身体的热度更高，整个人开始出现昏迷的症状，梁庆开始不安，他反复催促傅朝宣加大药量，不管如何一定要保住江小楼的性命。傅朝宣似乎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没办法改变病情恶化的趋势，最后他不得不好心建议梁庆把人从监狱里暂时移到监狱后面的官衙厢房。梁庆刚开始十分犹豫，可想到把一个死人交给紫衣侯的下场，他不得不同意这个建议。对于病人来说，布置简陋的厢房肯定比环境极端恶劣的监狱要好得多。
    江小楼并非是故意装病，她的病情是真的，一直觉得身体忽冷忽热，发着高烧。傅朝宣吩咐人抱来厚厚的被褥，让江小楼躺下休息。在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内，她一直昏迷不醒，大部分时间陷入一种难以摆脱的梦境，昏昏沉沉。她苏醒的时候，发现傅朝宣正坐在她的身边，垂头替她针灸。发现她已清醒了，他收了针，微笑道：“你的高烧已经退了，一切都会好的。”
    说完，他递过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江小楼皱了皱眉头，依旧端起来一饮而尽。因为舌头发苦，所以她根本没有办法分辨出药汁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
    喝完药，额头有些汗津津的，可是身体却没有原先那样痛苦，足可以证明傅朝宣的医术很好。
    “原先你所说的，信奉佛祖的事情是假的吧。”他突然这样问道，眉眼中带了一丝试探。
    江小楼停顿片刻，此刻她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来蒙蔽对方，她有这样的能力和手段，可她不过道：“不，曾经是真的。”
    她说的是曾经两个字，这意味着她已经背弃了佛祖，不再信奉任何人了。傅朝宣一震，整个人似乎呆住，良久，他眼睛里涌现出一丝恼怒：“所以，你之前都是在欺骗我吗？”
    江小楼冷冷地道：“我七岁跟着父亲去庙中布施，叩遍了所有佛像；八岁京城饥荒，父亲开仓放粮救济流民；十岁父亲出资白银千两，为百姓修筑石桥。这些年我们江家行善好施，救济许多穷人，做生意公平公正，尽量多结下善缘。为何佛祖要降下灾祸，让我家破人亡？梁庆杀人无数，血债累累，为什么佛祖不惩罚他？”
    傅朝宣咬牙道：“人在地上做事，佛在天上监察，世人如何犯罪，他都记在账上。如同堤外洪水，慢慢往上升涨，大堤还未崩溃，世人以为平安。直到决堤之日，就是审判之时。”
    他用佛言来回答她，是希望她忍耐，江小楼却望着他，目光坚定：“不，佛祖不能判，我来。你若不敢，我也要一个人做到底！”
    傅朝宣面色阴晴不定，眼波急剧不安，看着她，内心变幻不定，半响都说不出话来。在监狱里一时冲动的答应，现在他开始怀疑，开始动摇。
    “我不强求你帮助我，但我会为这件事尽到全力。”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个人怎么能做成这件事！”他神情一凛，目光锋利扫过来，声音也严厉几分，却难掩其中的关怀，“好，我答应帮忙，但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无辜受害的百姓。现在你预备怎么做，外面有多少人负责守卫着，你知道吗？那些人一个个手持长剑，若是你有半点异动，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江小楼闻声，面上并无欣喜之色，只是平静问道：“那么，大夫你能够按照我所说的一切去做吗？”
    傅朝宣目光微顿，落在她脸上。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情极为认真。
    他只是郑重地点头：“我可以向佛祖起誓，一切都按照你所说的去做。那么，第一步我应该怎么做？”
    江小楼须臾才缓缓一笑：“秋高气爽，酒宴频繁，想必梁大人身上的疹子又犯了吧”
    傅朝宣眸子一紧：“你怎么会知道他得了什么病？”
    江小楼秋水明媚的眼睛眨了眨：“监狱的日子过得很慢，不管是犯人还是狱卒，都要为自己寻找一点消遣。人人都在说，梁大人前些日子恐怕感染了风寒，又加上饮酒过量，脸上出了不少疹子，不能见风，所以不少案子都给搁置下来了，监狱里的犯人们怨声载道。”
    “的确不假，梁庆身体其实不适饮酒，但官场上应酬很多，他经常会因为喝酒过度而浑身起疹子，我在这方面独有心得，所以他会特地请我来治病。只是这一次他浑身疹子都很严重，甚至蔓延到了脸上，实在是有碍观瞻，只能暂时告假养病。”傅朝宣实话实说。
    “傅大夫，这世上的疹子有太多种了，你能肯定他是因为饮酒过敏而造成的吗？”江小楼眼底碎芒莹莹。
    傅朝宣微诧：“不是这个原因又是什么？”
    江小楼神色平淡如水：“慢慢想，你就应该知道会是什么。”
    傅朝宣越发不解，待见她笑容中颇有深意，才突地心头一凛。她轻轻凑近，在他耳畔低语几句。他回神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轻风缕缕，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向外面守卫森严的衙役看了一眼，随即迅速折回，轻声道：“此事——一定要谨慎行事。”
    江小楼轻轻一笑，妖娆娇媚：“大夫放心，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一切都会很顺利。”
    梁庆因为性情阴鸷，体内火气淤积，每次饮酒后就会出现大规模的红疹，但只要傅朝宣一剂药喝下去，这红疹一天就会全消了，可这一次情况却完全不同，他一连喝了两天药，脸上的红疹却越发严重，甚至变成较大的红色斑块，严凤雅急得团团转，又请了傅朝宣来看，他照着往日里的方子加重了药量，然而梁庆原本的疹子并无转好的迹象。
    暂代一切事务的严凤雅来看望梁庆，特意拉住傅朝宣：“傅大夫，我家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病情没有好转，反倒病得更厉害啊！”
    傅朝宣见到是他，面露难色：“的确，从前只要一剂药喝下去立刻便有好转，这一回反倒加重了病情。”他若有似无地向帐子里面正卧床休息的梁庆看了一眼，低声道，“严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严凤雅从对方凝重的神情看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连忙将他引出了屋子：“大夫有话请直言。”
    傅朝宣眉色凝重：“梁大人如今脸上的红疹已经变成较大的红色斑块，斑块表面十分粗糙，身上无法出汗…最要命的是，他刚刚告诉我，脸上有一种蚂蚁在爬行的感觉”
    严凤雅一时不作他想，只是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感染上了麻风病。”傅朝宣的眼眸氤氲出焦灼之态。
    严凤雅震愕，半晌才勃然大怒：“胡说，大人只是身上有点疹子，怎么会是麻风病！”
    傅朝宣面带急切：“严大人，我虽然年纪不大，可医术却是祖传的，若无七分把握，我是绝对不会在这里胡说八道的！”
    严凤雅怒气上涌，面孔发青：“大夫，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麻风病可不是普通病症，你这样的胡言乱语若被人传出去…京城舆论素来极度可怕，到时候一定会人心惶惶！你自作聪明，想过后果吗？！”
    傅朝宣也怒，上前一步，毫不退缩：“《金匮要略》中说过，麻风病人刚开始会觉得皮肤淫淫苦痒如虫行，或眼前见物如垂丝，或汗不流泄，或手足酸疼，针灸不痛，眼目流肿，内外生疮，小便赤黄，尿有余沥，面无颜色，恍惚多忘…这些症状，梁大人已经有大半，绝不可能是普通酒疹，你若是不信我，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严凤雅顿时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大夫莫走，有话慢慢说！”
    严凤雅不是故意质疑，而是麻风病在大周一朝实在是人人谈虎色变，他原本以为梁庆不过是酒疹，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会有麻风病的症状。他见傅朝宣说的斩钉截铁，不由道：“大夫…麻风病不常见，大人怎会无缘无故染上，你说的可有十足把握？”
    傅朝宣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暗暗焦急，他原本准备直接向众人宣布梁庆的病情，然而江小楼却告诉他要先做两件事。第一，在梁庆的药方子里面加上数种海鲜干磨成的粉末。傅朝宣听到这样的主意吓得够呛，梁庆原本就浑身起红疹，加了海鲜伤口当然会溃烂红肿，发痒难耐，将来就算检查药渣子都查不出东西，海鲜粉早已经融化在药汤里面被吞下了肚子，谁会猜到其中竟然有这样的关节。第二，她要求他在严凤雅的面前特意透露梁庆的病情，而非众人跟前。
    见对方还是不信，傅朝宣哼了一声：“麻风病起之由，皆因冷热交替，流入五脏，通彻骨髓，用力过度，饮食相违…大人肝脏受损，本来就不能饮酒，却偏偏应酬极多，身体毒素越积越多，才会到了这个地步。严大人，这种病从感染到发作有一段时间，他极有可能很早就感染上了，只是一直没有发作。这事情非同小可，一定要尽早隔离，不要传染给其他人。”
    “隔离…现在？不…这不行！”严凤雅一下子慌乱起来，神色变得极为不稳。
    “如果现在不隔离，将来会传染给别人，严大人要如何交代？”傅朝宣神色严峻地提醒。
    严凤雅深知此事严重，大周律令规定，凡是京城的传染病人都要送往疠迁所进行隔离，为保护皇帝及朝廷官员，甚至规定官员家中发生传染病，如有三个以上的亲属被传染，即便官员自己没有被传染，也不得入宫，为期一百日。而麻风并非普通传染病，并不仅仅隔离了事…
    傅朝宣一边说，一边端详着对方神色。事实上他心中十分困惑，为什么江小楼只告诉严凤雅，隔离了梁庆又如何，想要他的性命还是绝无可能。
    这样想着，面前突然浮现起江小楼的面孔，眸子晶莹，笑靥如花。可是，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题外话－－－－－－
    教义原文并非出自佛教，原文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将到。人在地上做事，神在天上监察。世人如何犯罪，他都记在账上。如同堤外洪水，慢慢往上升涨。大堤还未崩溃，世人以为平安，直到决堤之日，就是审判之时。”
    麻风病的记载出自《金匮要略》和《神农本草痉。
    顺便恭喜陌上花开同学也荣升状元！

    第51章 佛口蛇心

    “傅大夫，这件事并非小事，我要召其他大夫来核实，若你所说的有半句谎言——”严凤雅疾言厉色，可隐隐发抖的声音还是让傅朝宣看出他的色厉内荏。
    “大人尽管找人验证，此事我绝不敢有半句妄论！”傅朝宣毫不退让。
    严凤雅即刻吩咐人将整个院子封锁起来，然后请傅朝宣去别处坐着，另外请了一位大夫来看诊。傅朝宣压根不怕他拆穿，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厅里喝茶。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严凤雅一脸严寒地踏进了门，见到傅朝宣，面色变得更难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病该怎么治？”
    傅朝宣心头冷笑，麻风病最大的特点便是脸部有蚂蚁爬行的感觉，这也是寻常大夫区分麻风和普通病症的首要判断，他既然敢这样说，就是笃定没人能够做出相反的论断，毕竟麻风病非同小可，纵然只是有一点疑似，都要被立刻隔离，更不用提现在相似度如此之高。大夫又怎么会冒险说这可能只是寻常酒疹？
    “现在大人信任我了吗？”傅朝宣冷冷道。
    严凤雅脸色都铁青了，还是按捺着性子，慢慢道：“现在乃是非常时期，绝对不能让大人患病的消息传扬出去，还请大夫与我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京兆尹是一城长官，说他得了麻风病实在是非同小可，严凤雅请来的大夫支支吾吾、无法断定，只说与麻风病很相似…相似，什么叫相似！他是官员，不是寻常愚民，这种话有多少可信度？治中出现麻风病人，按照常规他本可以向上汇报，但问题是梁庆就是他的上级，他能去向谁汇报？万一以后发现只是空穴来风，梁庆岂能轻易饶了他？再者，此等病情在没有确诊的情况下，一旦传扬出去定然是人心惶惶，梁庆个人生死是小事，他严凤雅也要跟着遭殃。但一直不说等同于隐瞒不报，罪名可大了…怎么想，他都面临着一个极难处理的局面。
    傅朝宣叹了一口气，神色从容地道：“前期是用阿魏雷丸散方，发展到中后期用天真百畏丸，外用的有大白膏方、大黑膏方”
    他说得毫不费力，字字镇定，严凤雅却是极为不耐，立刻打断道：“这些就不必说了，你且说有多大可能治愈？”
    “治愈？”傅朝宣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屑，“大人真是会说笑，我大周开国这许多年，只怕还没有一个能治愈的麻风病人，傅某纵然是医仙在世，也是无力回天啊。”
    “那…传染是不是很厉害？”严凤雅心头一跳，面上出现三分畏惧之色。
    “这个么”傅朝宣沉吟片刻，才道，“里里外外可用雄黄、朱砂等消毒药品来消毒，但效果有多大就未必了，所以大家都必须回避才好，就连我这个大夫…都要千万小心谨慎。”
    听他这样一说，严凤雅不由汗如雨浆，后背湿了一大片。
    此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严凤雅赫然一惊，勉强镇定下来，才道：“进来吧。”
    一名婢女进来回禀：“严大人，梁大人要见您。”
    严凤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定了定神，道：“我即刻便去。”看着婢女敛气屏息地退出去，严凤雅沉吟道，“傅大夫，今天的事情希望你保守秘密，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需要时间来考虑到底该如何处置此事，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搬到府衙来住。”
    傅朝宣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严凤雅不想恐惧，但他不能不恐惧，这种恐惧是人的本性发出的对于恶疾的畏惧，而非他自己能够轻易控制。等他到了屋子里，只敢站在门边，根本不敢再近一步。
    梁庆半倚在床头，眉头紧锁，目光冷峻，摆明了心情不太好。
    “凤雅，我这两日身体不适，所有的事务恐怕暂不能处理，请你代我例行公务，烦劳了。”
    严凤雅立刻躬身，谦卑地道：“大人言重，属下本就该为您分忧解劳，只是我才疏学浅，恐怕辜负您的信任！”
    他这不是托词，京兆尹事务繁忙，代替他处理事务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件事处理不当都会引起显贵们的不满，他深知梁庆嫉贤妒能的个性，事情办不好当然是严厉斥责，事情办好了恐怕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梁庆皱了皱眉头，他这几天总是十分忐忑，日夜难安。按道理说，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仕途上也很是得意，这小小病症早已是家常便饭，不日就会痊愈，本不该放在心上，可这一回他却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猛然想起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江小楼那边，你可别忘记了，得盯紧！”
    “大人，您身体不适，这件事也可以暂时搁置起来，等您康复了也不迟——”严凤雅想要捂住口鼻却又不敢，只能低声道，表情显得无比恭敬。
    梁庆不以为然地道：“不妥，这丫头狡猾多端，迟则生变，你要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说起来容易，那紫衣侯说了要留人，江小楼又是个病秧子，水牢那点挫折已经让她皮开肉绽、命悬一线，他哪里还敢再刑讯逼供，严凤雅小心翼翼道：“那属下再试一试”
    “好了，你下去办吧。”梁庆说这话只觉得面上瘙痒，不自觉地用手指抓了一把。
    严凤雅见状简直是心惊肉跳，却又不敢多说半个字，讷讷地退了出去。等他一出来，立刻吩咐人将整个院子封锁起来，除了每日里的三餐供应和大夫看诊，寻常仆从一律不许轻易进出。但梁庆积威已久，他不敢轻易违背，当天下午便去找江小楼。
    江小楼养病的地方，是一间条件简陋的厢房，守备森严，形同囚牢。除了看诊的大夫，她没办法与任何人接触。
    江小楼身上有伤，依旧那么美貌婉转，只是瘦了许多。见到严凤雅，她淡淡含笑，如第一次相见那般温柔和气，气质娴雅。
    “严大人，今日怎么会来看望我呢？”
    这口气听起来没有丝毫敌意，仿若旧日友人来访。严凤雅皱了皱眉头，不管身处何种环境，这女子都是眉目风流，眼眸明亮。
    明明身陷囹圄，体遭酷刑，却是语笑嫣然，毫无畏惧。
    人在富贵显达的时候养尊处优、气质高贵不难，难得是落了架的凤凰，还能保持当日的气度和心境。
    这个女子，无论如何都不是简单的人。
    “你倒是悠闲自在的很，看来病全好了？”严凤雅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江小楼声音温和，眼眸淡然：“不过苟延残喘罢了，怎么，梁大人没有亲自来审问？”
    她开口便直接问起梁庆，严凤雅面色微变，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分冷凝。
    江小楼只是同样望着他，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严凤雅眼眸不善，口吻严厉：“江小楼，你是我见过最胆大包天的犯人！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你一日在我们手里，就一日没办法得见天日，生生死死都是我们说了算！”
    他的态度十分倨傲，眸子里深敛了残忍。
    江小楼却并未被这种疾言厉色的态度吓到，她只是和和气气地道：“严大人，我不过是问一句梁大人安好，你便如此生气，难道大人的病情加重了么？”
    严凤雅一时语塞，眼前的女子靠在椅子上坐着，表情毫无怯懦温顺，眼神闪闪发亮，更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妩媚，当她向着他笑的时候，妩媚之中隐隐有冷冽渗透而出，直逼人心。
    梁庆曾经提醒过他，江小楼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对付的角色，让他不要掉以轻心。现在她三言两语之间便试图探他的话，严凤雅心头不由一凛。难道说傅朝宣透露了什么？不，不会，此事非同小可，傅朝宣绝对不敢到处乱说！再者自己刚和对方说完话，也没有泄露消息的时间。他这样一想，心头便很慌乱，只是这种情绪不能在江小楼面前泄露出来，他只是强自按捺了，故作镇定地冷冷道：“梁大人当然身体安康，你一个囚犯，哪里有资格过问大人的去处？我劝你不要闲操心，还不如想想你自己！”
    他越是掩饰，越说明心底发虚，看来傅朝宣已经成功引起了他的恐惧。
    这世界上还没有不怕麻风病的人，只不过对于梁庆残酷手段的忌惮使得他暂时不会发作，这种忌惮能维持多长效果，那可就未必了。
    江小楼心中念头快速地闪过，唇边的笑容却依旧风雅，她只是语气悠然地道：“大人，我早已经说过，没有罪让我怎么承认？你再问一百遍、一千遍，我依旧是无罪的，只怕你只能空等了。”
    严凤雅极为恼火，心口窒闷，从来没见过这等油盐不进的人，令他觉得烦躁又恼恨。原本为了梁庆的事情他就头大，现在还要从一块顽石嘴巴里套话，这日子简直痛苦至极。看人家这态度，到底他们俩谁才是囚徒？
    “若是你执意不说，”他脸色越拉越长，越发威严，转身对旁边衙差道，“送她回牢中！”
    他这个模样，分明就是气急败坏。
    江小楼很清楚，她这般挑衅，对方若不快，将她再次丢进水牢也未必不可能。
    可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懂得隐忍。这么容易就被人挑起怒气，这个人的聪明也是很有限的。
    江小楼闻言，轻轻一笑，径直站起了身，脚步很慢地走到了严凤雅的身边，眼眸平静无波：“大人，世人做事无非一个利字，你逼我入罪，对你本人没有任何好处啊！”
    严凤雅身体一震，瞧着江小楼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止住衙差上前的动作，冷冷道：“你们先退下！”
    两名衙差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严凤雅打量了江小楼半响，不由勾起冷笑：“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小楼分明瞧见此人眼中戾气毕现，却只是轻言细语：“大人，我的意思不是很好理解吗？你们逼我认罪，不过是为了江家财产，可事实上对于大人你而言，财产是属于梁大人的，他可会分给你一分一文？”
    梁庆是一个极为小气的人，纵然让他得到了江家财产，也绝对不会收缴国库，更加不可能分给别人，江小楼这话一说出来，严凤雅立刻道：“你是想要挑拨离间？”
    江小楼叹了口气：“是挑拨离间，还是直言不讳，谁能比大人你心里更清楚？”
    “哼，有些人天性卑贱，一家人都死绝了，还在这里大言不惭，简直是可笑之极！”严凤雅满面都是嘲讽。
    江小楼唇挑浅笑：“大人说得不错，江氏不过区区商户，本就卑贱得紧，家人也全都没了，所以我更是无所顾忌，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大人聪明果断，能说会道，很得梁庆的赏识，也算是他身边极为信任重视的人了，为什么不能多听我说几句呢？”
    严凤雅没想到江小楼突然转了话头，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点捉摸不透。
    江小楼只是望着他，神色从容：“大人你跟着梁庆五年，一年前刚刚升上京兆少尹，当真是可喜可贺，这正说明在梁庆的心目中，严大人是他的亲信。”
    严凤雅下巴微抬，更显得倨傲：“那又如何？”
    “三个月前梁庆夫人康氏宴请她的族人，大人你正巧上梁府，康家乃是名门望族，梁夫人认为你身份不高，上不得台面，所以吩咐人将你拦在门外——”她话说了一半，却是破有深意。
    事实上，梁庆十分善于逢迎献媚，凡是皇帝看不顺眼的臣子，他都要罗织罪名诬陷。为了达到目的，他在全国各地招一帮人，皇帝想要除掉谁，他就让这帮人一起罗列罪名诬告，最后将这个臣子置于死地，替皇帝找到光明正大除掉眼中钉的理由。严凤雅就是他豢养的这帮人之一，因为聪明伶俐，能说会道，一向很得梁庆的赏识。梁庆性情多疑，很少信任人，明明有两个京兆少尹，他却只任命了一个。手底下那些功曹参军、司录参军、司户参军等人，因为有些是前任京兆尹留下，又与京城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并不信任。
    严凤雅祖上不过出了一个穷秀才，到了父亲一代早是个破落户，却因为梁庆的赏识从此进入了朝堂，成为出身草根的新兴官僚。但他在别人面前可以洋洋得意，在梁夫人的面前就什么也不是了。康氏虽不是京城显贵，却是冀州百年大族，哪里瞧得起他这样的出身？当然会将他拒之门外。
    严凤雅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听说梁府设宴还准备整理衣冠进去，没成想却被下了逐客令，这可太伤自尊了。他千忍万忍，终究没有忍住，一时向身边人抱怨了两句，这话传到梁庆的耳朵里，私下里命人将他捆绑起来痛打一顿。他一下子醒悟过来，自己的一切都是梁庆给的，万万不能撕破脸，于是毫无廉耻地跪下求饶，梁庆教训了他几句就让他走人。严凤雅害怕对方心中仍旧存有怨恨，特地搜罗了大批名贵的礼物去向梁夫人行贿，还悄悄送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给梁庆。梁庆有了珠宝和美人，很快将此事给忘了，可严凤雅却是寝食难安。他一直帮着梁庆办事，自然知道对方心狠手辣，虽然一时原谅他了，回过头来仔细一想，难保哪天不翻旧账，到时候他可真是死路一条——但这个隐忧他一直藏在心坎里，从不肯对任何人说起，一下子被江小楼道破，不由面色忽青忽白，难看至极。他快速走到门口，厉声吩咐所有衙役都退出院落，这才重新返回。
    “这种事，你到底从何得知！”他粗声粗气地逼视着对方。
    江小楼只是平淡道：“国色天香楼是什么地方，梁大人又是何等身份，很多消息不用打听就会自动传到我的耳朵里。严大人有空想这个消息从何流出，不如好好想想若是将来梁庆向你翻旧账，你该怎么办才好。”
    严凤雅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而这时候江小楼面上的笑容缓缓退去，露出丝丝嘲讽。
    这个丫头，一举手一投足风情潋滟，看起来温柔婉约，特别容易让男人沉溺，实际上却是步步紧逼，犹如荷塘里的水草，不经意之间便会缠死你的脖子。
    佛口蛇心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却极少见过这种风姿卓绝的。
    那一双美丽的眸子，让你无论如何恨不起来。
    那些沉积的怒火，一点点被强压下去。他终于看出江小楼是在故意激怒他，或者说她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正在试图引他入圈套。越是愤怒的时候越是要忍住，他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可那又如何，以为仅凭这一点就能挑拨我和大人之间的关系吗？痴心妄想！”他毫不留情地说道，用的是十足轻蔑的语气。
    江小楼的面容柔美温顺，黝黑眸子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我只是在提醒你，好好想清楚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傅朝宣走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听到严凤雅在愤怒地咆哮：“你这个狡猾的女人，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我要命人勒断你的脖子！”
    他脸色一沉，悄悄借着虚掩的门向内望去。
    严凤雅面上满是难堪，却没了刚才的鼎盛之气，不过颓废地坐在椅子上，神情不振。
    江小楼道：“严大人，是一辈子做一条狗，还是爬上去做人上人，全在你一念之间。”
    严凤雅顿时暴怒，猛地扭头瞪着她。
    这一刻，傅朝宣绝对不怀疑，若是有可能他一定会扑上来掐住江小楼的脖子。可最终，严凤雅不过只是瞪着，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想要悄悄向江小楼使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操之过急，严凤雅逼迫不得。
    江小楼却并没有看他的方向，只是毫无退缩之意地望着严凤雅：“我听人说，大人原本叫严昌盛，这也是个好名字，为何要改名呢？”
    严凤雅不吭声，只是冷冷地盯着江小楼。
    屋子里的空气一瞬间凝滞，傅朝宣一直试图引起江小楼的注意，她却置若罔闻。
    整个房间里，只听到她婉约柔和的嗓音：“凤凰乃是百鸟之王，一飞冲天之物，而雅这个字，当然更是意境深远。雅操是指乐曲高雅精妙；雅篇是优美的篇章；雅量高致是说人气度不凡，情趣高尚；雅人深致是说风雅的人自然有深远的意趣…你瞧，不管是用在哪里，都是高尚言辞，这不正是贴合了大人的心境么？”
    明明有名字，却偏偏要和凤凰、雅扯上关系，这一方面说明严昌盛对于高贵地位的向往；另一方面则从反面向江小楼展现出他深刻的自卑。若非对于低下的出身耿耿于怀，他何至于连名字都改了，又何至于说起江小楼出身商户的时候那般愤愤。在他看来，大抵是觉得江家这样的富豪比他还要更卑贱一些的…
    可笑的想法，可笑的人，但用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却十分有效。
    严凤雅充满狐疑地盯着对方，面色阴晴不定。
    “大人不妨扪心自问，梁庆如此喜怒无常，又能对你有多少信任，将来若有一日他想起旧账，只怕大人会沦落到比我还惨的地步。”
    严凤雅含怒的眸子一下子有些畏惧。
    “大丈夫为建功立业，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可以置伦常于不顾，也可以置良心于不顾。只要有利于自己的地位，又有什么不可以干的？大人你才华高绝，聪敏果敢，论手段论魄力又有哪里不如梁庆？不过是机遇罢了，全是因为大人没有碰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江小楼声音平淡轻缓。
    严凤雅望着她，似乎呆住了，眸子里渐渐燃起一丝莫名的火焰。
    “大人这样尽心尽力的辅佐梁庆，可在他眼中，大人连狗都不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简直是直接把你的一片热忱放在地上践踏，我真是替大人您不值！”江小楼惋惜地叹了口气。
    傅朝宣看着江小楼，不由也跟着愣住了。
    若论起罗织罪名、角谋斗智、构人以罪、兼且整人治人，梁庆绝对是个中高手，但他绝对想不到，就在他养病的时候，已经有人如法炮制，甚至更高一筹！
    严凤雅的神色变幻不定，显然正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当然知道江小楼说这番话是不怀好意，但他更清楚对方说得没错，梁庆是一个小人，今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想起自己曾经的不敬，到时候真是有嘴没处说。再者，自己跟着他这么多年，好容易才爬上一个少尹的位置，但今后想要晋升，除非梁庆先上去…可眼下看来，这种机会实在是凤毛麟角，自己少有升迁可能。
    一辈子这样仰人鼻息，不是太痛苦，而是生不如死。
    他拼了命往上爬，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彻底摆脱低贱的出身，如果能够当上京兆尹，取梁庆而代之，他改变的就不仅仅是个人的仕途，而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有了这样的诱惑，哪怕明知道江小楼给他挖了一个陷阱，他也会跳得义无反顾。
    这两日代行京兆尹职权，他早已尝到了甜头，若是能长久占据这个位置，那他真会达到人生最高峰！越想越是兴奋，几乎一时几乎压过了心头对梁庆长年积累的害怕。
    江小楼一直在轻巧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眼神也变得野心勃勃——
    “人生在世，就要敢于向上攀登，若是大人畏首畏尾，战战兢兢，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建树。”她加了一把柴，语气似春风般轻柔，“当然，如果是过去，梁庆一手牢牢把握权力，大人贸然行动只怕得不偿失，毕竟在京城中他的人脉更广，支持他的人也更多。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听说梁大人卧病在床，他可是个极为顽强的人，通常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将权力交给别人的…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得了很重的病，大人若是有心，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这样温柔的语气，却如一把利剑，一下子刺中了严凤雅的心脏。
    他浑身一阵颤抖，想要站起来，却是双腿打软，浑身无力。
    最好的机会，最好的机会，这一辈子他可能就只有一次机会。
    梁庆得了麻风病，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他立刻就要卸任，那就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这是老天爷知道他日日夜夜都在期盼着向上攀爬，给他的恩赐！
    他心头一阵哆嗦，然而看到江小楼清亮的眼神，猛然惊醒过来，厉声道：“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江小楼笑了，神色是那样理所当然：“大人，你可别忘了，梁庆不但杀了我大哥，还将我抓入牢中百般折磨，我当然不会站在他那一边。”
    她不会站在梁庆一边，也未必会站在严凤雅一边，只是这一点，当时的严凤雅压根没有察觉到。
    敏锐、狡猾、温柔可爱的江小楼，不动声色之间就说动了梁庆身边的头号帮手，这种本事太令人惊奇了，傅朝宣眼睛都转不开。只不过，他早已被江小楼的神采飞扬迷惑，压根想不到她背后还有深意。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严凤雅不是傻子，他冷静下来以后，故作漠然地问。
    江小楼面上笑意清淡：“大人，你我非亲非故，你不需要相信我，只要知道我比你更憎恨梁庆，日日夜夜都在等着他的下场就好。他若死，我开心，你开心，大家都开心，又有什么不好？”
    “哼，你说得倒容易，他可是京兆尹，不是小猫小狗，说死就死！”严凤雅当然知道江小楼对梁庆的愤恨犹在自己之上，此刻不禁下意识地道。说完了这一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对梁庆之死表现的这样在意，分明就是承认了自己的心思。
    他不想被江小楼捏住把柄，这太危险！
    心念急转，他早已起了杀心，眼眸似野兽暴怒时的凶残：“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
    江小楼笑意倏然敛去，眸子里面顿现锋利，身上也多出一丝凛然之气，冷酷漫天盖地，扑面而来：“大人若是杀了我，再无成功可能，严氏一门，永无出头之日！”
    不知是被这股突然的杀伐之气笼罩，还是一时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江小楼，严凤雅一下子镇住。
    江小楼的声音亦如寒铁：“大人，梁庆为官多年，实力雄厚，绝非你一个人光靠着野心可以扳倒。今日我在此断言，若无我，事必败！”
    严凤雅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牙齿有些隐隐发抖。
    这些年来落在他手中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狠毒有之、狡诈有之、凶残有之，但那些女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江小楼，她不光聪明，而且善断，竟然瞬间看穿了他的心思。是，他太想要爬上那个位置，有一丝可能的助力都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不管江小楼有什么目的，人都还在他的手上，他不会有半点吃亏。相反，如果现在杀死这个女子，紫衣侯那里交待不了不说，若她真的有方法帮他呢？
    虽然心头隐隐有了一个如何成事的方法，但现在并不成熟，他还需要更多的主意。
    一个共同的敌人，足可以让他对江小楼另眼看待。
    想了半天，他暴怒之色退去，慢慢被犹豫所取代：“你真的有信心，不会中途出什么岔子？”
    江小楼看出他的色厉内荏，却并不当面戳穿，褪去刚才的冷凝，和颜悦色地道：“大人，万事万物只要你肯下苦功，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你若是求不得，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的愿望不够强烈。不管他再强悍都好，总有弱点可循，只要抓住有利时机，给予那弱点猛烈一击，自然水到渠成。当然，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真的到了，你就得好好把握！”
    严凤雅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一会儿看看江小楼，一会儿又满脸踌躇不安。
    他觉得江小楼一定在打什么主意，但那又如何，只要能打倒梁庆，他极有可能取而代之，管江小楼动什么心思，与他毫无相干！
    傅朝宣感觉到严凤雅内心的激烈斗争，但此刻的临门一脚必须成功——否则就会功亏一篑！
    严凤雅陡然停住步子，回过头来阴冷地盯着江小楼：“不行，太冒险了！”
    傅朝宣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完了！
    江小楼却不急不缓：“大人听说过赌石么？”
    翡翠在开采出来时，有一层风化皮包裹着，无法知道其内的好坏，须切割后方能知道究竟。赌石如赌命，赌石人凭着自己的经验，依据皮壳上的表现，反复进行猜测和判断，估算出价格。买回来一刀剖开，里边如果色好水足，顿时价值连城成为巨富，也有可能里边无色无水，瞬间变得一文不值，这就是赌石的风险。
    “一刀涨，一刀跌，一块石头可能使人暴富，也可能使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赌赢了，十倍百倍的赚，一夜之间成为富翁；赌输了，一切都输尽赔光，一无所有。这是最疯狂、最刺激、最残酷的勇敢者游戏！”
    解石刀一闪而逝，切开的不只是石头，还有人心。
    “严大人，身为赌石的人，一要有挑战精神，二要胆色过人，第三是要有丰富的经验和实力——并非人人都能做到。”
    傅朝宣看着严凤雅的脸一点点涨红，眼睛里强光暴起，显然被江小楼说得心动神摇。
    江小楼却是不动声色，甜美一笑道：“一旦开出玉，价钱就会千倍百倍的疯涨。人生也是这样，无常却又有常可循！只有真正懂得把握机会，有实力、有魄力的人才能取得成功。老天给了你这样的机会，却因为畏惧而放过了，只能接受十赌九输的结局！”
    江小楼的身上有一种非凡的力量，坚强的意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并且她会用超人的毅力和果敢把它们坚持到底。
    而严凤雅刚开始气势汹汹，开声夺人，最后变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这一幕，如同两军短兵相接，刀枪相击，委实太过精彩，以至于傅朝宣都屏住了呼吸。
    江小楼不骄不躁神态自若，清湛眼眸目光灼灼：“你觉得，这一块石头开出来，会是玉，还是石？”
    啪地一声，傅朝宣分明听见严凤雅神经断裂的声音。
    严凤雅眼眸通红，已然下了决心：“好，说得好！”
    傅朝宣刚刚松了一口气，严凤雅却立刻又道：“不过，光是这个还不够，并不能让我相信你的诚意，我要江家的财产！”
    傅朝宣一愣，立刻涌起满腔愤怒，严凤雅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官僚，这就是官僚的丑恶嘴脸！
    明明除掉梁庆他获利最大，可现在却装作吃亏的模样向江小楼讨要好处，简直是匪夷所思！
    “大人，江家的确有财产。”江小楼轻言细语，恍若不觉对方的狼子野心，“原本我想过，若是我死了，情愿将这些财产的藏身之处永埋地下，也绝对不会告知梁庆，可我与大人之间却不同，我们没有血海深仇，钱与其被梁庆夺走，不如交给大人更好。”
    “此言当真？！”严凤雅眼眸一亮，这些年收拾了不少人，但大多数钱财都被梁庆搜刮去了，他可没有捞到半点好处，只能从死人身上剥皮，那又能有多少？江家不是一般的富豪，他这回定然可以积累下大笔财富，将来仕途上也可以用来打点，不过——“你可是出自真心？”
    江小楼太过狡猾，他不能不预先防备。
    江小楼微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人还在大人手中，又怎么敢与你耍花样呢？”
    她笑容温顺，形容优雅，妖娆动人，如朵夜下怒放的香昙，叫人不知不觉心头微动，严凤雅眼神有瞬间的迷离，但很快恢复平静，等京兆尹到手，要多少美人都可以，眼前这一个…也未必到不了手！只不过如今一切都是未知数，他必须按捺住：“你可记住自己说的话，若是想要糊弄过去，也别怪我无情！”
    若说刚刚的一席话已经勾起了严凤雅的野心，那么江小楼的许诺，便是让他野性狂炽的最后一把火。
    连骨子里的畏惧和犹豫，都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江小楼道：“城中锦绣钱庄，存有一万两银票，单据就在——”
    严凤雅那双眸子终于变得彻底通红。
    江小楼止住话，慢慢道：“现在告诉大人，您还会放我出去吗？怕是——不妥吧。”
    一盆冷水浇下去，严凤雅忍不住咬牙切齿：“那你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
    江小楼语气神秘：“当然是你我共同的敌人倒下之时，不过到时候，你也得答应放我离开。”
    严凤雅沉思良久终于答应，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傅朝宣避到了廊后，看着他走出空空的院落。
    等严凤雅离开，傅朝宣才走入房间，
    “你太冒险了，简直是与虎谋皮！”他的神色充满担忧。
    严凤雅是什么心思，江小楼并不在意，他与梁庆的恩怨，她亦不会在乎。
    如今是对方的机会，何尝不是她的？只要利用得当，她很快会达到自己的目的。
    “傅大夫，人在做，天在看，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的口气淡淡的，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漠然。
    “可你怎么能许诺将财产交给他，他比梁庆又好得了多少？”傅朝宣心中着急，汗湿鬓角，“跟这种人打交道、做交易，你有几个脑袋？最重要的是，你怎么能用和梁庆一样的卑劣手段！”
    江小楼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却是笑了。
    在她看来，做事要从征服人心着手，让人自觉自愿的为他自己的欲望付出。江小楼首先为严凤雅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并逐层深入地劝服他相信一切都会成真，直到他心悦诚服。其实，这已经不是高明的谋略，只是从人性的贪婪出发，预先谋算对方的心思。
    “傅大夫，梁庆害人无数，一方面源于他的心狠手辣、无耻之极；另一方面，他的心机和手段其实也不乏高明之处。你如此正直善良，却过于小看了他，所以才会吃亏上当、遭其蒙疲揭穿梁庆的害人把戏并不重要，洞悉其奸、勿受其害也仅仅是稍有进步，只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能还世界一片清明。”她微笑着，这样说道。
    只有学会利用邪恶，才能真正战胜邪恶。
    －－－－－－题外话－－－－－－
    “大丈夫为建功立业，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可以置伦常于不顾，也可以置良心于不顾”是化用，原句出自唐朝酷吏来俊臣的《罗织痉。
    因为大家的齐心协力，小秦爬上了钻石榜和鲜花榜，感激所有的渣妹！

    第52章 地狱之火

    “小楼，你这样做，到底要干什么？”傅朝宣满面不解，又道，“你是想要挑唆他们狗咬狗吗？你就不怕他想明白了先对付你？”
    “对付我？”江小楼唇畔带着笑意。
    傅朝宣上前一步，语气严肃道：“我知道你要除掉梁庆，但这件事咱们要谨慎，若是处置不慎，极有可能引火烧身，把地狱之火引到自己身上！”
    傅朝宣的个性，江小楼已经看得很清楚，他秉性正直，笃信善恶有报，可照他这么等，恐怕她等到牙齿摇了、头发白了也等不来。所以她只是微笑道：“你说的当然不错，但不引火上身，又如何达到目的？严凤雅不是傻瓜，很难轻易上钩，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正因为如此，我更要让他信任。”
    她神色从容，谈笑之间不掩蚀骨寒意：“畏首畏尾，难成大事。”
    傅朝宣并不赞同，立刻反驳道：“贸贸然去劝说他背叛梁庆，万一适得其反，咱们反倒是会引起怀疑，到时候什么都做不成了！”
    江小楼却摇了摇头，道：“身为属下，必须把全部功劳让给上峰，罪过留给自己，不丢失警惕之心，不显露智慧能力，只有心甘情愿做到这样，才能得到上峰的宠幸，也才不会轻易丢了性命，但严凤雅并不是这样的人。梁庆个性阴狠，手段毒辣，从不信任别人，严凤雅作为他的属下，一直殚精竭虑、生怕受到苛责，日子实在难过得很。他比我更清楚，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祸福常在片刻之间，这是形势的必然，我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推了他一把而已。如果他真正聪明，就应该知道要如何选择。”
    傅朝宣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定下乾坤，此刻内心震撼加上不解，几乎说不出话来。
    江小楼笑了，用言语来杀人，这是刑罚中最高明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劝服严凤雅，总要那嫌隙已生，积怨多年才可以，火候到了，只要轻轻一推，便是水到渠成。
    傅朝宣满面疑惑，却听见江小楼神色平静地问道：“大夫，我的病最近有所好转，药量也可以减轻了吧。”
    他一怔，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却见到一个人影轻轻闪过，顿时一惊：“有人偷听？”
    江小楼眼神略一扫过，却是并不在意：“严凤雅怀疑你将麻风病一事透露给我知道，自然是要派人盯着的，不必过于紧张。”
    不紧张？怎么可能不紧张，这事情非同小可，有半点差错都要万劫不复。
    傅朝宣看着江小楼，越发不安：“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小楼望着他，目光温柔：“傅大夫，接下来就不用我们多做什么了，严凤雅会将一切办妥。”
    傅朝宣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江小楼的脸上却露出了自信的微笑，这种笑容使得她苍白的面孔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眸子也熠熠闪光。
    房间里，梁庆正向着一个婢女大发脾气：“你躲那么远干什么，倒杯茶都办不好，要你这废物有什么用！”
    他原本让婢女倒一杯茶给他，谁知这丫头离开他三丈远，送茶过来的时候一副惊恐的模样，他一时生气，大声斥骂两句，这丫头竟然失手就打翻了茶保真是反了天了！
    梁庆怒声道：“不用你伺候，快去告诉其他人，收拾行李，我要回府里去养病，再看见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真是要活活气死我！”
    婢女听了此言，顿时抬起头来，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梁庆气得眼皮直翻，呼哧呼哧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突然听见门发出一声响，却是严凤雅走了进来，他一时暴怒，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怒气冲冲地道：“你是怎么办事的，挑来伺候我的不是聋子就是哑巴，连人话都听不懂！快，吩咐下去，让他们准备一下，我马上就要回府去！”
    梁庆平日里为了表现敬业、勤勉，一直都是住在京兆尹衙门的后院，身边只留下几个仆人伺候，他在京都郊外另有家宅，只是一个月回去两三次而已。原本他以为自己不过寻常酒疹，休息一两天就会和往常一样痊愈，完全没想到这回拖了这么久，身上的红斑越来越严重，伴随着手脚无力而来的是头晕目眩…梁庆不是傻瓜，他隐约怀疑起自己到底有没有用对药，或者那些下人是否真的按方抓药了，这才急急忙忙想要离开这里回府去养病。
    严凤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院子里还有三十几人敛息站着。
    梁庆一连问了三次，严凤雅都没有动弹，他又气又怒，气急败坏地上去，重重一巴掌捆在严凤雅的脸上。
    “听不见我的命令吗？你也聋了！”
    他这里怒气冲天，严凤雅却面色沉静：“大人，你病得太重，已经糊涂了。”
    “你说什么！”梁庆目光一凝。
    见惯了他阴沉的表情，严凤雅心头一时畏惧，差一点想打退堂鼓，可是很快，他想起江小楼所说的话。机会只有一次，能否把握就要看他的了，梁庆为人冷酷无情，多疑阴冷，自己在他手底下办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差池，却还经常被他责骂，压根就没有丝毫的地位，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头？他绝不能就这样庸庸碌碌！思及此，他面若寒潭：“大人，我说你病得很重，该好好歇息，现在回府，恐怕不智！”
    梁庆听到这话，信手将旁边桌案上的茶杯向严凤雅的面上砸去，顿时鲜血四溅，严凤雅不避不让，额头硬生生被砸了个血窟窿。
    梁庆的声音里带着暴怒：“好啊，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居然敢这样和我说话！”
    “属下是为你着想！大人，你现在病情加重，神志不清，根本没办法分辨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替你诊治，从无半点伺候不周到的地方。你现在离开京兆尹衙门，将会带来极大的害处。一则大夫说过你的病不能见风不能见光，对你康复不利。二则惊扰了夫人，恐怕吓坏了她。三则事情传扬出去，属下可就保不住你了！”严凤雅捂住额头的伤口，眼神阴冷地瞪着对方，面孔平静得叫人害怕，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势。
    “满口胡言！”梁庆阴沉冷笑，“要在哪里养病都是我自己的事，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干涉我？”他是何等精明之人，虽然这两日头脑有些混混沌沌，却很快想到了关键之处，细一思索，不由面色大变：“严凤雅，你到底搞什么名堂，这是想要限制我的自由么？你这是以下犯上！”
    梁庆这四个字一出口，严凤雅原本摇摆不定的心立刻定了。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别想着给自己留下什么后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梁庆的性命现在已经捏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如果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只会被梁庆处理掉！他的瞳孔似已收缩，面上却全无表情，微笑道：“大人何必生气，我一切都是为你着想。”
    梁庆一把推开他，快速向外走去，却没想到刚跨出门槛，就看到了院子里三十余名腰上跨刀的衙役，顿时转过身来，眯起眼睛盯着严凤雅：“你真的要造反？”
    严凤雅的面上带着微笑，眼底却透出犀利的阴冷光芒，他看着对方，慢慢地道：“梁大人，我已经说过很多遍，在你的身体痊愈之前，哪里也不能去！”
    梁庆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仿若夜枭，让人心生寒意。
    “好！严凤雅，你果然是好本事！倘若不是我把你从渣滓堆里头拎出来，你现在也就是一坨烂泥！现在学了点本事，就敢调转枪头对付我！我对其他人都不信任，唯独相信了你这个狗东西，这才阴沟里翻船！好！”梁庆声音里透出一种阴桑严凤雅心头一颤，迅速下定了决心。原本他还想要暂且留着梁庆，看事情发展再作决定，可看现在的局面，如果自己不斩草除根，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受害常常是因为对人没有仔细的察验，遭受祸患则是由于对人心慈手软，这些都是梁庆教导他的，现在已经到了学以致用的时候了！他一挥手，扬声道：“来人，梁大人病得神志不清要逃出去，还不快把他抓住！”
    不由分说，原本等在院子里的数名衙役都冲了上来，他们一把抓住梁庆，三下五除二就将他绑得严严实实。他拼命挣扎，被衙役按住了。
    梁庆咬牙切齿，呸地一口唾沫啐到严凤雅脸上：“你竟然敢教唆着他们一起反我，好，看我将来怎么收拾你们！”
    原本绑着梁庆的衙役一时有些害怕，却听见严凤雅高声道：“梁大人的病传染性极强，大家一定要谨慎小心，千万不要放了他出去，若是祸害了别人，陛下怪罪下来，到时候咱们大家都得一起死！”
    传染病？
    什么传染病？！
    梁庆面色变得铁青，扭头一看，这才发现那些人的面上都蒙着白布，看自己的眼神，恐惧中带着嫌恶。他被激得火冒三丈，对着严凤雅破口大骂：“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什么传染病，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狠毒小人！可叹我一世精明，竟然看不透你的狼子野心！当年你一无所有，若非我有爱才之心收容了你，替你谋取官职，你现在算个屁！不错，我是经常呵斥你，但没有我你怎么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简直是卑劣至极，无耻之尤！诬陷我有传染病，什么病？我只是酒疹，什么病也没有！”
    梁庆这里说得大汗淋漓、声嘶力竭，面上的红斑更加骇人，旁边人连忙低下头，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些年来压抑的愤恨和憎恶一起涌上心头，严凤雅险些回骂，可是转念一想，立刻变了主意，只是迅速道：“你们看，大人脚上有溃烂，手上无毛，呼喊时声音嘶哑，跟大夫所说的症状一模一样。傅大夫可是名医，品德出众，他是不会诊错的，还不把大人送去疠迁所！”
    疠迁所也称疠所，是大周专门隔离麻风病患者的地方，说是隔离，事实上就是等死。疠所缺医少药，甚至没有照顾病患的人，送去的人绝活不过半个月。按照道理说，京城所有的麻风病疑似患者都要经过京兆尹府衙的鉴定，可是京兆尹本人有了这种病症，事情就大条了。如今严凤雅代行京兆尹职责，一切都是他说了算，梁庆的病症又和麻风病如此相似，由不得人不怀疑。
    梁庆连忙大声道：“你们不要听他胡说，他是想要谋夺我的官职！”一边说，一边扭曲着脸孔，愤怒的向着严凤雅，“你以为除掉我就行了吗？告诉你，陛下不会答应让你取代我的，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严凤雅心中冷笑，他已经以梁庆的名义向皇帝上了密折，自请进入疠所治病，如今这折子恐怕已经送进宫中了。这得多亏了梁庆的信任，他才能够拿到印章。于是，他不紧不慢地道：“大人，不要胡思乱想了，去了那边好好养病，我会认真替代你处理各项事务，放心去吧！”
    梁庆挣扎无果，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那些人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束着他，他只能瞪着发狂的眼睛喊叫起来：“我没病，我没病，我真的没病！”
    他的表情，与那些被他冤枉的人没有两样。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体会到那些人心头的愤懑和几乎要吐血的恨意。
    面对着这样的梁庆，严凤雅叹了一口气，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行动？！”
    梁庆拼命挣扎着，尖声嘶叫着，然而旁边的衙役狠狠给了他后颈一下，这沉重的致命一击，把他完全打垮了，他整个人弯了下去，瘫软在地。
    严凤雅眼底带着满意的微笑，面上却是无比惋惜，挥手做了个手势：“送走吧！”
    严凤雅送走了梁庆，心头越发不安，在包扎了头上伤口之后，不知不觉便转到了厢房门口。他挥开了门口的衙役，吩咐他们远远退下去，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江小楼正在喝药，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眸晶亮亮的，如水一般温润。
    “江小姐身体可好些了？”严凤雅笑着问道。
    江小楼闲闲地将药碗放在桌子上：“不过苟延残喘罢了，拖一天是一天。”
    “哎，话不能这样说，紫衣侯可是真心喜欢小姐你，将来说不准有大造化。”严凤雅微笑着，带了三分试探。
    江小楼笑而不语，并不接茬。
    严凤雅终究没能忍住，看着她道：“梁大人已经去养病了。”
    只是这一句话，没有旁的，江小楼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懂。
    果然，江小楼淡淡笑了，话音不带丝毫情绪：“梁大人殚精竭虑，辛劳多年，好好养病也是应该的。”
    居然没有喜悦之色？严凤雅微微顿了下，才道：“从今往后，这京兆尹府衙就会由我暂代大人的职务。”
    换言之，江小楼是继续回到监狱，还是在这里软禁治病，一切都由他来决定。
    江小楼笑意渐浓，严凤雅试图通过她的一举一动，揣摩她的心思。
    心狠手辣，言行谨慎，狡诈过人，严凤雅不愧是梁庆的学生。
    人的心总是无底洞，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江小楼不过三言两语，严凤雅就动了心，起了意。
    从少尹到真正的京兆尹，常人要花费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如今大好机会在手，什么提拔之恩、同僚之情，全都抛诸脑后。
    想到这里，她十分温柔地道：“我之前便和锦绣钱庄说好，只要有人可以凭我亲笔书信前去，便可以提取五千两银票。”
    这些钱，事实上属于她自己，是将国色天香楼的所有礼物变卖折现所得。
    在关键时刻这笔钱财就是鱼饵，极为有效。
    现在是五千两，很快全部的资产就到手了！严凤雅顿时大喜：“我立刻吩咐人给你送纸笔来。”片刻后察觉到自己的急切，轻轻咳嗽一声，沉下脸来，道：“既然江小姐肯交出江家谋逆之资，我自然不会牵累你，这罪名，我会尽可能替你开释。”
    钱是给你了，可有没有命花就难说了。江小楼心头冷笑不已，面上却温柔可人：“那就多谢大人了。”
    严凤雅达到目的，转身便要离去，却突然听见身后江小楼声音婉转地道：“大人，小楼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严凤雅刚刚得遂心愿，心情大好，听到这话不由转过头来，摆出一张端正的脸：“小姐如果想要让我立刻放了你，恐怕不行，紫衣侯已经关照过，十日之期不到，不可放人。”
    十日之期？现在已经是第九日，还差一日，就是她和紫衣侯约定好的日子。
    十日一过，她还无法脱身，他会取走她的性命。
    江小楼轻轻一笑，道：“大人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小楼本不该泼这盆凉水，只不过，梁大人秉公办事，严刑峻法，这些年真是得罪了不少人，大人不该就这样放他离去，一路去疠所的路，真是太远、太远了。”
    严凤雅唇边的笑容一顿，仔仔细细地盯着江小楼，像是她的脸上开出了鲜花来。
    江小楼神色从容，满面温柔：“大人，应该多派人前去保护梁大人才是，万一路上发生了意外，可是大人你的过错。”
    疠所位于京城郊外的深山，来去不过一天的功夫，算不得太远，江小楼为什么要这样说？
    严凤雅正充满疑惑，却又听见她叹息道：“大人这一路繁花似锦的前程，可全都是梁大人给的，但从今往后没了梁庆，大人要擅自珍重。”
    严凤雅面皮一紧，醒悟过来，他知道江小楼是在警告他。
    梁庆不除，永留后患。
    这个女人，明明恨透了梁庆，从头到尾却没有一句落井下石的话。
    温温柔柔，笑容和气，有礼有节，洞察人心，实在是太精明了！
    这样的人活着，难保将来会把一切都泄露出去。关于背叛，落井下石——
    梁凤雅眼皮微沉，目光阴了些许，心头杀机顿起。
    紫衣侯固然可怕，但与自己的锦绣前程比起来，谁也比不上！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必须等一等，梁庆才是第一要务。
    “是，江小姐说得对，我一定会派人好好保护梁大人，务必让他平安抵达，绝对不会在路上发生任何意外。”梁庆面皮终于松了开来，半晌才皮肉笑了笑，话音听起来比刚刚轻松不少。
    江小楼却察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狰狞。
    然而，她只是无声笑着，目送梁凤雅离去。
    碎金阳光隐藏了江小楼的秀美面容，点点光芒之中，她似战场上的将军，谈笑自如、运筹帷幄！
    这边的梁庆被人塞进轿子，硬是一路准备送出城。城中正是集市，热闹得很，刚开始众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顶青色轿子。可不知怎么回事，一个轿夫的脚突然崴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倒，其他人重心不稳，轿子一下子侧翻在地上。看热闹的人吓得纷纷散开，梁庆一下子从轿子里头滚了出来。嘴巴里的布也跟着掉了，他不由心头狂喜，大声喊起来：“快救我，我没病啊！”
    负责看守的衙役汗水涔涔，面色发白地大喊道：“还不快把他塞进轿子，麻风病会传染啊！”
    这三个字像晴天霹雳，猛然落在人群上空，热闹的市集猛的一静，跟着就爆发了潮水般的躁动，喧嚣尘上。
    “快、快，快把人送走！送走！”衙役们七手八脚来抓梁庆，他却拼命挣扎，想要向周围的人群求救。然而他根本想不到，此刻他满脸疹子，鼻子塌陷，脚刚才也摔伤了，一瘸一拐的，像足了传说中的麻风病人。
    嘈杂的喧闹中，蓦地挤出一声惊慌的尖叫，人群中顿时掀起大乱，很快就扩展成可怕的拥挤和混乱。大多数人都没有亲眼见过麻风病，但人人都是闻之色变，畏之如虎。眼看着这麻风病人拼命挣扎，试图逃出人群，大家一下子醒悟过来，心急火燎，大吼大叫。
    “快，抓住他！”
    “麻风病传染啊！赶紧抓住他！”
    “对，不能让他乱跑！”
    梁庆猛跳起来，直眉瞪眼地嚷道：“住口，我是京兆府尹！”
    没有人听他的话，人们惊恐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怪物，更有无数人用了扁担、石块向他投掷，衙役们原本要上去捉他，见到这种状况，不得不悄然无声地撤退了，只躲在人群里偷偷窥伺。
    “怎么回事，麻风病没人管了？”
    “麻风病怎么能到处乱跑啊”
    “要火烧，一定要烧死！”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爆发出这样的喊叫声。
    人们被提醒，对，麻风病是要烧死的！
    两个早已埋伏在人群里的大汉特意掩住口鼻，这才扑上去将梁庆绑了起来，旁边的人都议论纷纷。人群簇拥着那两个大汉离去，衙役们惊骇的面无人色，一边有人回去报信，一边有人悄悄尾随人群而去。
    这时候的京兆尹衙门内，严凤雅正在焦急地等待着。这样做很有些冒险，但为了官位，为了往上爬，一切都是值得的。
    梁庆活着，总有一日会泄露出去，他必须永除后患。
    衙役快步进来，满面紧迫，报告道：“大人，梁大人的轿子被人劫走了！”
    严凤雅心头大喜，面上不动声色：“这帮天杀的愚民，竟然连大人的轿子都敢劫持！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筹备人手，赶紧救下大人！”
    衙役心底一凛，立刻道：“是！”
    这次任务特别，严凤雅将绝大多数的衙役都派遣而去，作出一副积极营救麻风病人梁庆的模样。
    书房里，严凤雅看着门外忙忙碌碌在集合的衙役，心头冷笑。不错，他安排了人故意将梁庆暴露在众人面前，又买通了几个渣滓在人群中挑唆闹事，叫嚣着烧死梁庆也都是他安排的，利用人们的恐慌心理，让梁庆光明正大的消失。
    自古以来，在那些百姓的心中，麻风病人都是要被烧死的，他这样做，不过是提前送梁庆上路罢了。京兆尹有麻风病，已经引起轩然大波，倘若将来有人拿这个借口发作严凤雅，他也是尽心尽力，殚精竭虑，其他一概不知。
    只有死人才不会走漏风声，这个当口，哪怕是留下破绽，他也非得除掉梁庆不可！
    他走到院子里，正要吩咐众人出发，没想到外头突然有人惊慌禀报：“严大人，不得了了，梁夫人带着好多护院冲进衙门里来了！”
    严凤雅面色一变，勃然大怒道：“这是干什么？”
    “她说…说您无故软禁上峰，要立刻见到梁大人！”衙役满面惊惶。
    严凤雅冷笑：“荒唐，一个妇人竟然也敢闯进来！”他的脑海中迅速浮起当初梁氏夫妻如何羞辱自己的一幕，不由恨上心头，只是强忍着，跨出门去迎接。等看到满面怒色的梁夫人和身后的三四十名护院，他勉强笑道：“夫人，这可是官府重地，任何人私自闯入都是要受罚的，您这样——”
    梁夫人上前，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地道：“不用理他，搜，现在就去把大人搜出来！”
    “大人不在这里，已经去养病了！”严凤雅连忙上去阻拦，却被一个护院推了个趔趄。他顿时也怒起来，大声道：“夫人，你这是擅闯，我要告你个扰乱公堂的罪过！”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你也配！”梁夫人怒火滔天。
    严凤雅再也不跟对方客气，吩咐衙役上前捉人，可梁夫人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她带来的都是梁庆在府上豢养的爪牙，一时之间两帮人马纠缠在一起，大打出手，整个场面混乱成一团。
    严凤雅这边焦头烂额，调集所有衙役前去营救梁庆，只留下二三衙役在江小楼的院子里守着。等到听说严大人被梁夫人打了，这边院子里的人再也呆不住，便用一把大锁锁住了门，转头冲了出去。
    江小楼所住的院子离骚动的中心不远，她甚至远远听见女人的尖叫和厮打声。
    梁夫人出身名门不错，可这个名门却是地方上有名的豪强，性子骄纵跋扈，又跟着梁庆多年，养成了一副撒起泼来不管不顾的气魄。严凤雅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会容忍一个妇道人家放肆无理。这样一来，两方人马碰上，不打个头破血流是不可能的。
    就在此时，窗子突然发出三声敲击。她轻轻起身，打开了窗户，窗户外面早已被木条封死，此刻缝隙之中露出的正是傅朝宣的脸，他手上举着一把钥匙，轻声道：“别出声，我去给你开门，马上放你出去！”
    傅朝宣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在这里的时间里主动替人看病，和衙差们关系很好，趁着一个看守酒醉的时候套了他的钥匙，刻在了瓜瓤上，悄悄借着购买药材为理由让自己身边的药童带出去配了钥匙。
    江小楼从门内，看见了傅朝宣的身影。
    他屏着呼吸，气喘吁吁，每次听到身后有一声响动，他就满头大汗，连钥匙都拿不稳。
    终于，门开了。
    整个京兆尹衙门像是糟了一场劫难，到处都被砸得一塌糊涂。严凤雅本人尤为倒霉，整张脸上被人抓了个稀巴烂，全是血口子，再加头上的伤口，更是十分狼狈。他一边满脸阴沉地吩咐人将梁夫人和那些被捉住的护院全都扣起来，一边气哼哼地吩咐人收拾残局。正在这光景，他脑海中突然涌起一个不好念头，不对，梁夫人怎么会知道他软禁了梁庆，从前他在府衙养病也是常有的事儿啊！
    越想越是不对，他立刻急匆匆丢下骂骂咧咧的梁夫人，快速奔向了江小楼的院子。等到了院子里，却是不见衙役，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猛地一跺脚，怒骂道：“这个狡猾的女人！”
    此时的大街上，两个大汉已经将梁庆压到了官府用来处斩犯人的菜市场，无数人将大大小小的鞋子，篮子筐子，石块砖瓦，甚至是烂柿子烂苹果，一股脑儿地砸在了梁庆的脸上。大多数人生怕被传染，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而不少大胆的人一边帮着那两个大汉压住梁庆，一边堆起无数柴火。
    菜市场两旁人山人海，聚集了上千名看热闹的人，他们一会儿互相大声传告：“要动手了，要动手了！”一边骚动着大声喝道：“快一点！”
    许多人只远远站着，伸长脖子向里头张望，耐着性子等候。
    梁庆见到这么多人，一时愤怒起来，大声道：“我是京兆尹梁庆！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混帐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这样对待朝廷命官！”
    百姓们听说他是京兆尹，却是一阵哄笑。
    京兆尹大人得了麻风病，马上就要被人烧死，谁信啊？！
    有人哈哈大笑，一把烂菜叶哄然砸在梁庆的脑门上：“看这个疯子，病得自己是谁都认不出了！”
    “这疯子，快点烧死他！”
    “对、对，烧死他！”
    正午的阳光晒得热烘烘的，围观的人们个个挺着腰、直着脖子，表情兴奋地看着前面的人在堆积柴火。人群中你拥我挤，指手画脚，乱嚷乱叫，不时有人不停地叫嚣着立刻烧死梁庆。
    梁庆整个人被绑在架子上，阳光把他晒得满头是汗，脸上全是油光，原本那风度翩翩的儒生模样早已认不出来了，他口中不停地叫骂着，越骂越是疯狂，若是现在给他衙役，恐怕他会毫不犹豫地吩咐把眼前这些刁民全都绑起来处死。
    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她面容平静，淡淡看着眼前这一幕。
    傅朝宣同样在一边看着，目瞪口呆：“你——当真要烧死他？”
    “不，不是我，是严大人。”江小楼微笑着，眼波犹如潋滟的湖水。
    傅朝宣转过头，恰好看见她唇角弯起的优雅弧度：“可是烧死京兆尹，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只是无法相信，向来说一不二、无法无天的酷吏梁庆会有这种囚困的时候。恐怕连梁庆自己都想不通，怎么会无缘无故变成了麻风病，又为什么会被下属背叛，甚至被绑在这个火刑架上。
    “万一有人认出他来怎么办？”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冒险了！
    江小楼抬起眸子望向他，神色温柔：“你以为这里的人认不出他来么？”
    她的话看似平常，含义却异常锋利，刺得傅朝宣浑身一震，惊讶地向四周扫去。
    周围已经人山人海，原本负责押送梁庆的衙役被鼎沸人声吓得惊慌失措，压根没办法靠近，最终被声潮淹没。
    梁庆衣衫残破，头发散乱，被人狼狈地绑在架子上。
    柴火越堆越高，在阳光下闪着可怖的光芒。
    汹涌的杀意，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小楼刚刚已经换了一袭白色罗裙，红唇衬着雪色肌肤，清丽逼人。
    她的目光淡淡，后背笔挺，只是落在不远处的梁庆身上，眼睛被长长的睫毛盖着，压根看不清情绪，可是她刚才所说的话却分明告诉他，人群中早已经有人认出了梁庆。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人认出了他，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救他。
    因为梁庆喜欢告黑状，到处陷害人，横行倒施，得罪了太多人了，尤其是普通的百姓，平日里对他的行为多有不满，今天一下子全都激发出来。
    傅朝宣这才发现，从前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怎么会因为对方温文儒雅的外表就相信他呢？
    说到底，他只知道行医救人，根本不懂得体察人的心思，连梁庆这种人都当成是一个好人。
    他太天真了！
    江小楼眼睛望着不远处的梁庆，始终保持着优雅的笑容。
    梁庆突然看见了人群中的一个丽人，眼睛瞬间瞪大。
    是她！他大了嘴：这是江小楼！她应该被关押在京兆尹府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小楼形容美丽，笑容恬淡，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一样望着他。
    梁庆连喊带骂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你这个贱人，是你，一定是你，我到阎王那儿也要告你一状，死也不饶你！”
    一个大汉防止他说出什么来，一把揪住他，狠狠打他耳光，动作迅速地把木块塞入他的嘴中，他再也出声不得。只能带着满腔愤恨，横眉倒竖，死死盯着江小楼。熊熊烈火燃烧起来了，火舌从他的裤脚一直爬上来，吞噬着他身上的皮肤、血肉、骨头。他拼命挣扎，被火舌吞没的瞬间，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人。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如潮水汹涌，整个菜市场人声喧闹。
    傅朝宣痴痴望着江小楼，耳边人潮的声音褪去，只剩下烈焰焚烧，火柴噼啪。
    那柔媚的面孔上，红唇微微抿着，透露出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洁白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叱咤风云的傲气。
    这不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她的心无比强势，仅仅是靠着一己之力，三寸之舌，一点点蚕食了所有人。
    一次次被她震慑，傅朝宣这才恍然觉悟，素色衣衫包裹下的柔弱身躯，随时会零落成泥，可是那一颗刚强的心，坚如顽石。
    那柴火的劈啪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让所有人都升起了恐惧之感。有女人惊叫一声，晕死过去，更多人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将头低下。
    江小楼看着眼前的烈焰，始终面带微笑。
    梁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你却把我当成鱼肉，当成泥土，肆意践踏。
    你残忍好杀，嚣张跋扈，毫无人性。
    杀我兄长，囚我入牢，毁我家园。
    今日，终于也轮到你体会这一种任人鱼肉、哭救无门的痛苦。
    生命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值得尊重的。
    既然你记不住这一点，便应该切身体验。当你的身体被熊熊烈火焚烧的时候，那种痛不欲生的苦难足以叫人疯狂。
    世界这样美好，许多人那么善良，可你却恣意践踏他们，羞辱他们。她绝不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
    烧吧，烧吧，猛烈的燃烧起来，把一切污秽燃烧殆尽。
    一把烈火，在眼前吞噬着梁庆的衣衫、皮肉，头颅，火舌一点点卷走了他的一切，那撕心裂肺的可怖画面在众人眼前留下惨烈的景象。
    一把烈火，在江小楼的心中默默燃烧，她静静望着，眼神似雪刃般锋利，始终面带微笑。
    大哥，你看到了吗？
    小楼手刃凶手，以命抵命！
    －－－－－－题外话－－－－－－
    很悲桑，梁大人死翘翘了…

    第53章 拭目以待

    大火渐渐熄灭，架子上多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浓郁的刺鼻味道在空气中蔓延，每一个人都深深觉得震撼。
    傅朝宣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直到人群渐渐散开，他还回不过神来。
    “大夫，你还好么。”江小楼轻声提醒，声音恬柔。
    傅朝宣随即醒过神来，他看着江小楼，仍旧有些无法回神：“我没想到梁庆会是这样的下场。”
    江小楼轻声叹息：“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不必替他可惜，从他欺压良善开始，便注定了有这样的结局。”
    傅朝宣下意识地朝那具烧焦了的尸体看了一眼，路过的小孩子嫌恶的捡起石块投掷已经不成人形的梁庆，焦尸被打得晃了晃，原本用来捆绑的铁丝也裂开来，砰地一声摔下来，变得粉碎。
    一生高高在上，任意妄为的京兆尹，死后居然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何其悲凉。傅朝宣并非同情他，只是他笃信佛教，悲天悯人，没办法真的坐视一个人眼睁睁在自己眼前烧成灰烬。
    “不要多想，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傅朝宣皱起眉头，“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江小楼脸上有了淡淡笑意，并未回答。
    “去我医馆养伤吧。”傅朝宣开口劝说，温润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关怀。
    江小楼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你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严凤雅也不会轻易放过你，难道你想要半路被他们捉走吗？”傅朝宣觉得这样的举动十分不理智，他不能放任江小楼就这样离开，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的确要养伤，可大夫你的医馆并不是个好地方，严凤雅第一个搜查的就是那里。”江小楼望着对方，非常认真地回答。
    “我在京城郊外有一座草庐，你可以暂且在那里藏身，严凤雅要搜查也好，要抓人也罢，不会找到那里去的。”傅朝宣忍不住坚持。
    江小楼略带惊讶地望着他，眼眸如同清澈的湖面，波光粼粼。
    傅朝宣看着那潋滟的眼波，只觉宛如一潭漩涡，温柔的将他卷入，不由心头一跳，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们是合作的关系，朋友的关系，但如果我去了大夫的草庐，那大夫你的举动就不再是铲奸除恶，而变成沉迷女色，金屋藏娇了，这样也没关系吗？”她含笑，声音似羽翼滑过，宁静的眸子一直盯着对方俊秀的面孔。
    傅朝宣的脊背一瞬间僵直。
    不错，梁庆滥杀无辜，横行倒施，他原本帮助江小楼是义举，是善行。不管在任何时候，他都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良心。可如果现在他把江小楼带回去，替她养伤，并且留着她在身边，以后还不知会变成如何局面。
    一瞬间的犹豫，江小楼已经看在眼中，不由失笑：“大夫不必认真，我只是与你玩笑。你放心吧，我自然早已准备好了去处，你不用替我担心。”
    傅朝宣闻言，一种莫名的情绪缠绕心间。说不出是后悔，还是失落。
    刚才若是他没有犹豫，诚心邀请，她可能会答应。他本来就是大夫，收留一个病人再正常不过，为什么要犹豫。真的是担心自己的义举变质，善心受损吗？不，并不仅仅是这样。
    眼前女子眼若星辰，笑如春花，洁白皮肤竟比冬日盛雪美丽三分。
    长此以往，他未必不会动心。
    可是江小楼心性坚忍，个性强势，极为记仇，睚眦必报，远非一般女人。
    他心仪的女子，必定是温柔美丽，贤淑善良，而眼前的这个人，太骄傲，太强势。
    他，分明动不起这样的心。
    可为什么心底后悔的感觉始终没办法压下去呢？他正在愣神间，江小楼已经挥手离去，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你还会回来吗？”
    江小楼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瞬间青丝被风吹动，她的眸子熠熠生辉，语气十分轻快：“傅大夫，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傅朝宣就这样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怅然若失。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上去挽留她，可他终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
    “侯爷，江小楼已经顺利出了京兆尹府衙！”
    紫衣侯府内，一片精致的凉亭，周围碧树繁花，桃蕊争艳，绿树成荫，亭台宛然。紫衣侯坐在凉亭里，一个美人席地而坐，取了一架焦尾琴，铮铮地抚了几下琴韵，随后动作行云流水地弹奏了起来。
    萧冠雪随手拎着一只酒盏，似乎在欣赏琴音，神情却有些迷离，没有说话。
    护卫低下头去，也不敢再开口。
    等一曲终了，美人垂手而立，萧冠雪才淡淡道：“接着说。”
    “江小楼不知用何种手段迷惑了傅朝宣，傅朝宣不着痕迹地帮助了她，接着梁庆被诊断出有麻风病，严凤雅以梁庆名义上了一道密折，然后悄悄将梁庆送去养病。在途中轿子发生意外，惊动了百姓。那些百姓按照民间惯例，把梁庆强行压过去执行了火刑。梁庆就这样活生生被烧死了。当时梁夫人还在京兆府衙门闹事，严凤雅自顾不暇，江小楼趁机逃了出来，属下派人一直跟着，可是到了人群里，一不小心丢了痕迹。”
    “她察觉你们了。”萧冠雪似笑非笑。
    护卫惊恐地跪倒在地：“侯爷，属下等已经小心谨慎，绝不至于会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察觉，实在是当时整个菜市口都水泄不通，我们才把人跟丢了。”
    萧冠雪修长的眉毛微微挑起：“哦？”
    “她…实在太狡猾。”护卫道，“属下一定在一天内就将她搜查出来！”
    萧冠雪置若罔闻，只是兀自起身，走到刚才的美人跟前。
    夕阳落在他冰冷的面上，映上淡淡一层光彩。他的身姿高大挺拔，面容俊美绝伦，看人的神情格外专注，美人不由自主垂下眼睛，红了脸。
    眼前的女子，尖尖下巴，大大眼睛，只是着了淡妆，却精致无暇，楚楚动人。
    不过茶楼小坐，远远便瞧见这女子在对面的小楼上弹琴。只一眼，他便动了意。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每当他仔细端详这女子的气质和神态，竟然有一种惊人的熟悉。
    温柔，和顺，清丽，妩媚，仿佛一株盛放的清昙，美而不妖，动人心魄。
    陆婉出身富豪之家，却只是庶出，父兄得知有机会攀附紫衣侯，想也不想便将她打包送入府上。她心中惶恐、畏惧，因为人人都说紫衣侯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她苦苦哀求父亲，然而父亲却认真告诉她不必畏惧，凭借着她的美貌，任何男人都要动心。
    这话是不错的，她一直知道自己美丽无双。不管走到哪里，总有无数灼热目光跟随。壮着胆子入府，第一次见到萧冠雪，她完全愣住。眼前风度翩翩、俊美绝伦的男人和传闻中残忍好杀的紫衣侯完全判若两人。他向着她微笑的时候，会微微翘起唇角，眼睛充满魅力，任何女人瞧见都要神魂颠倒。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她，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别人，这种情绪微妙的几难察觉，令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多想。
    萧冠雪抬起了陆婉的下巴，认真端详。
    眼前的脸渐渐与印象里那张脸重合，美丽的面孔，温柔的表情，甚至是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却少了三分灵气与坚强。本该是一双明媚清澈的眼睛，却多了三分艳丽与俗气。
    眼前的陆婉身材婀娜，天生娇颜，笑容轻盈，娇艳如花，却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灼目闪耀。
    这矫揉造作的楚楚可怜，掩了天生丽质，实在令人失望。
    他端详半天，越发增添了几分厌烦，转过身来，向着护卫道：“不必了，到了时候，她会自己来找我的。”
    护卫愣了一瞬，才郑重行礼：“是！”
    陆婉娇娇柔柔：“侯爷——”
    “滚。”萧冠雪冷冷地道，那一张俊美容颜是前所未见的厌恶。
    陆婉一愣，整个人都呆住了，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侯爷，我是不是哪里做错，惹您生气了？”
    萧冠雪压根都不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去。陆婉心头一慌，本该识趣地退下去，却被那种丢弃的感觉萦绕心头，瞬间扑了过去，一把抓住萧冠雪的下袍，眼睛噙满泪珠：“侯爷，婉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萧冠雪垂眸，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突然伸出修长的手，仿若怜惜地擦去她脸颊的泪水，笑着对她说：“不想离开我？”
    “是，我不想离开侯爷。”陆婉声音凄婉哀切，一往情深的美丽容颜令人心头震撼。
    世人都说萧冠雪狠毒无情，可是见到他俊美的容颜、温柔的态度，她一直无法相信。再无情的男人，都会被女人的柔情打动，世上绝没有哪个男子能拒绝这样的美人和深情。
    萧冠雪眼眸深敛，似有些恍惚，陆婉以为自己大有希望，泪珠大颗大颗簌簌滚落，不由更加哀戚地道：“我宁愿一死，也绝不会离开侯爷身边。若是侯爷不肯真心疼爱我，这个世界有什么可以留恋？”
    萧冠雪看着她的眼神多了一丝莫名的嘲讽：“哦，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陆婉哽咽着呢喃，柔媚与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萧冠雪笑了，陆婉和那个人有三分相似，天生一个美人胚子。从前他每次从陆婉的脸上看到妩媚和娇艳，很容易就会想到另外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清丽，脱俗，灵艳，总是对着你笑，背后却会插一刀，表面温顺可人，内在桀骜不驯，眼睛勾魂摄魄，内心冷漠如冰。哈，造物主真是神奇，明明有些相似的面孔，藏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相比之下，陆婉这种妩媚和柔情，甚至带了些谄媚，在他看来太过无趣。
    “老天给了你一张漂亮的脸，却给了你一个没趣的性格，可惜，真是可惜。”他叹息着，语气温存。
    江小楼笑面如花，心狠如刀，观其言行，体其本心，再好好看看那些人的下场，方才知道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令人毛骨悚然。但越是这样，才越是有趣。一个满心柔情，规规矩矩，毫无逾越之处的女人，怎么看也是完全浪费了这张脸。
    萧冠雪轻笑了一声：“既然你要死，便成全了你。”
    陆婉猛然抬起头来，满面震惊，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护卫已经上前来将她拖了下去。
    凉亭里，萧冠雪放出了自己的宠物，一头浑身雪白的狼。
    这匹狼，是他小时候一次出门狩猎时发现的。当时山上的村民为砍树闯入了雪狼活动区，一只雪狼跟一群村民发生了生死搏斗，雪狼被打得半死，倒地的雪狼一声低沉的嚎叫引来了几十只雪狼，把所有的村民全咬伤，因此村民们开展了灭狼行动，所有雪狼全部被宰杀，只剩下这一只小狼崽逃了出来，恰好被他撞上。
    看中了狼崽美丽的眼睛，他将追赶而至的村民全部杀死。从此之后，他便收留了这只小狼。如今，这匹雪狼长近两米，有一颗巨大的头和细而柔美的身体。身上的雪白皮毛非常梦幻，美丽却又可怖。
    萧冠雪就是喜欢这样美丽却可怕的东西，非常喜欢。
    不多时，护卫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丸过来，空气中散发出奇特香气，雪狼猛然四肢站立，飞扑上去。护卫躲闪不及，被它仆倒在地，惊慌得面无人色。
    雪狼并不理会他，已经快速地吃起它的美食。
    谁都知道，萧冠雪的宠物十分挑剔，有自己专用的厨师，每天的菜肴精心烹饪。这道丸子餐看似简单，制作工序却十分复杂。厨师要将鲜肉仔仔细细剔去肉筋，擦干洗净，搅成肉馅，加上鸡蛋、葱末，顺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把搅好的肉馅放入手掌心，握成拳，让肉馅从大拇指和食指形成的环圈中挤出形成丸子，然后放入水中。待最后一个丸子挤完后，用勺子撇去锅中的浮沫，待丸子凝固，转大火，出锅的时候香飘万里，雪狼才能胃口大开。
    雪狼挑剔地吃着自己的御用食品，护卫瞧见那肉末儿，却是突然转身，胃里面一阵酸液涌上来，呕吐不止。
    看到他那一副狼狈的模样，萧冠雪哈哈大笑。
    江小楼，十日之赌，你赢了！
    京郊农庄
    小蝶端了一碗药过来，苦口婆心地道：“雪凝姑娘，你不要再出去找了，都这么多天了，小姐还是没有下落，你都快要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郦雪凝重重咳嗽了两声，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小楼到现在都没有下落，我不放心。”
    小蝶犹犹豫豫的，还是把实话说出了口：“可是人人都说桃夭姑娘投水自尽，如今就连国色天香楼都毁了，咱们又去哪里寻找她？”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郦雪凝自己都是半条命，还这样锲而不舍地到处寻找江小楼。如果光是寻找就算了，江小楼离去的时候曾经给过郦雪凝一个锦囊，里面有五百两银票，都是给她治病用的。可这些日子以来，郦雪凝到处雇人去打捞护城河里的尸体，还派人四处寻访，不知花掉多少钱，连自己的病都顾不上去瞧，长此以往，恐怕江小楼人没有找到，她自己先送了命。
    小蝶怎样都想不到，郦雪凝竟然是个这样傻的人。
    就在她预备再劝说的时候，负责看守农庄的管家敲门进来，躬身道：“姑娘，家里来客人了，指明说要见您！”
    郦雪凝微讶，自己没有亲戚朋友，再者说这座农庄如此偏僻，从无外人来往，哪里来的客人。
    她虽然满是疑惑，却还是和小蝶一起来到客厅。
    等她看清眼前的人，顿时呆在那里。
    眼前的女子面容美丽，看起来比往日里消瘦，却是眉眼飞扬。
    郦雪凝忍不住一阵激动，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小楼，你去了哪里？！”
    她神色之间，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焦虑与关怀。
    江小楼看到她如此紧张，不由微笑起来：“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郦雪凝见她果真没有大碍，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我派人找了你很久，可始终没有消息——”
    小蝶同样满面欣喜地跑过来，盯着江小楼上上下下地看着，几乎怀疑眼前的人是一个幻影。的确，桃夭已经死在了护城河，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谁会想到她居然还会活生生站在她们眼前，这简直是奇迹。
    听小蝶絮絮叨叨说着分别后的情景，江小楼便只是笑着听，不时点头。
    郦雪凝却注视着对方，良久，突然打断了小蝶的话：“小楼，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受伤了？”
    江小楼知道郦雪凝是个聪明而且敏感的女子，便只是点头，却不说破，道：“不过是旧伤复发了，你是知道的，在国色天香楼我留下了很多后患。”
    “哼，都是金玉做的坏事！”小蝶气呼呼的，想起国色天香楼的老板娘还是咬牙切齿。
    江小楼面上却是云淡风轻，清湛眼波欲流，笑语嫣然：“好也好，坏也罢，对于一个已经过世的人，实在没有多说的必要。”
    小蝶听话的点头，眼眸忽闪忽闪：“小姐，这回你要好好养伤。”
    郦雪凝却道：“小蝶，小楼刚刚回来，你去准备干净的水给她沐浴。”
    虽然刚走出京兆尹府衙的时候就换了衣裳，江小楼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一种监狱里特有的发霉味道，见到郦雪凝这样说，不禁欣然点头，小蝶小跑着去了，步伐轻快如飞。
    小蝶离开以后，郦雪凝的脸沉了下来：“小楼，你脸色非常苍白，受伤一定很重，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江小楼一愣，随即发现郦雪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不由叹了口气。
    郦雪凝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小蝶却是大大咧咧的，既然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异常，想要隐瞒下去也不可能。于是，她轻轻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逐渐重新结疤的伤痕：“虽然曾经裂开过，但现在已经在康复，真的不必担心。”
    江小楼在国色天香楼留下的伤患很严重，到了监狱那种恶劣的环境更是伤上加伤，这实在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事。更不用提她是一个柔弱的女人，能活到现在全靠坚忍不拔的毅力。郦雪凝的眼眶不由自主湿润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屋子里取来外伤药膏，主动替江小楼擦拭。
    “我的死讯已经传的到处都是，你为什么不干脆卖掉农庄，然后带着我给你的钱远走高飞？”江小楼这样问道。
    郦雪凝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这是你的产业，钱也都是你的，我怎么能这样做？”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哪里还有产业，更不用提钱了。寻常人若是得到这样一笔意外之财，一定会想到占为己有，别说桃夭的死早已人尽皆知，纵然她还活着，也不会想要归还。从江小楼送这座农庄和银票开始，她就准备将这些送给郦雪凝。当初对方送她一卷席子，不至令她露尸街头，自然应当投桃报李，送她一座栖身之所。可她没有想到，郦雪凝还在到处寻找她。
    狡兔三窟，江小楼又怎么会只准备这样一个藏身之处？若非偶然在护城河上发现了打捞的人，她决计想不到郦雪凝居然会这样坚持。
    坚持到近乎于一个傻子的举动。
    她素来讨厌郦雪凝的容忍与善良，可是到了现在，她也不得不承认，郦雪凝与众不同。
    有些人在知道了这个世界的黑暗之后，变得愤世嫉俗，充满怨恨，不惜抛弃自己的本性投入黑暗之中，用同样残忍的手段去对付敌人，譬如江小楼。但同样有些人，在被这个世界伤害了以后，却一如既往保持着原先的善良本性，拼命忍耐，坚守良心，譬如郦雪凝。
    截然不同的两种价值观和处事方式，老天都没办法判断谁对谁错。江小楼曾经当面痛斥过郦雪凝的愚蠢，可是到了今天，她隐约觉得感动。
    她喜欢这般坚持又善良的女子，在对方的身上，她可以看到曾经那个对世界怀着美好向往的自己。不得不说，郦雪凝有她自己的个性，可以辱骂，可以欺辱，但是没办法轻视。
    江小楼看着她，不由摇了摇头：“你真是傻到家了，拿着这笔钱，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你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郦雪凝一双碧清色的眸子很是坚持：“即便有很多钱，也买不到良心的安宁，我不会做这种事。”
    江小楼叹了口气，神情间有些费解：“我想…终我一生，都没办理解你。”
    “我才不能理解你！”郦雪凝毫不犹豫地说道。她不能理解，明明从国色天香楼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去招惹那些人，为什么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再纠缠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尤其——江小楼根本一无所有，她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自己真的能看清吗？
    “如果你继续坚持下去，今后还是会一身是伤，你纵然有九条命，也会扛不下去。”郦雪凝郑重地告诫她。
    江小楼笑了，眸色宁静柔和：“不能将恶人绳之以法，我永远都不会安心。既然我已经回来，会很快将这座农庄变卖，你拿着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郦雪凝一愣，随即加快手上重新上药包扎的速度，等到全部做完了，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着江小楼道：“你想不想听一听我的故事。”
    江小楼望着她，眸子慢慢浮起温柔之色。
    郦雪凝认真地道：“我不记得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里，只记得小时候家中的母亲很温柔，父亲妻妾成群，还有…母亲总是喜欢抱着我在银杏树下看月亮。剩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我被人拐卖，四处辗转。因为要活下去，我不得不陪客卖笑，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学了琴棋书画，渐渐有了名气，金玉从原先的青楼高价买走了我。刚开始，我很红，所以金玉对我也很好。我知道青楼不是能常驻的地方，总有一日年老色衰无枝可依，不知会论落到怎样的下场，所以一直悄悄攒下银钱，预备找到合适的机会便为自己赎身。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郦雪凝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停顿。
    江小楼抬起眼睛望着对方，发现她的眼底隐隐有着泪光。不忍心打断，便继续任由她说下去。
    “我只知道他出身富贵，随扈如云，偶尔来到国色天香楼，成为我的座上宾。原本迎来送往的日子过久了，彼此也未有几分真心。直到有一日他告诉我，要为我赎身，连屋舍都已经安排好了，只待我脱籍。我很感动——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日子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我等了那么久，他是第一个真心要为我赎身的人。我向金玉说明了一切，并且再不肯接别的客人，不管金玉如何威逼，我也无畏无惧。僵持了半月之后，她终于同意我脱籍，并愿削价以示优惠，当时她说，难得有情郎，索性便成全了我，所以我千恩万谢地交了赎身银子，还将所有钱财留下。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通过吕妈妈跟那人府上的婆子拉上关系，得知他就要迎娶身份高贵的妻子，于是特意通知了他的未婚妻…说他讨了一个青楼女子做外室。他们很快约集人马，直接闯入我的家中，将我的衣物、金饰、家具摆设全部抄没，我也被赶出了门——”
    “那个人，他在哪里？”
    “不知道，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江小楼冷哼一声，有本事做却没本事承认，你要娶妻又如何，为何不及早对郦雪凝言明，难道人家还会硬缠着你不成？不消说，又是个无情无义之辈。
    郦雪凝却并无多少怨愤，反倒语气很平静：“我曾经想过寻死，后来金玉赶到，抱着我边哭边流泪，劝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自寻短见，可以回国色天香楼去，好好休养，再图生计。我无处可去，只好点头同意。”
    江小楼静静听着，郦雪凝说起来简单，遭遇却是极为可怖。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这在青楼女子来说是极难得的事情，我决计想不到的…金玉听到这件事顿时变了脸，强迫我拿掉孩子，我想方设法骗过她的耳目，却没想到最终还是留不住这个孩子。”郦雪凝说完，淡淡一笑。
    再次提起孩子，她的脸上已经没有那种痛彻心扉的泪水，江小楼很明白，当一个人痛苦到了极点，她是哭不出来的，所谓欲哭无泪，就是这样的感觉。她轻轻拍了拍郦雪凝的手：“不要担心，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的，金玉已经死了。”
    郦雪凝点点头，随后道：“我的故事说完了，现在能知道你的故事吗？”
    江小楼一愣，随即道：“你这是要跟我交换吗？”
    郦雪凝十分认真，坚持道：“是，我想知道。”
    江小楼望着那一双真诚的眼睛，心头感到了一阵温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有人能够认真听自己说话。她沉思片刻，便简单把自己的故事讲了一遍，然后下了结案陈词：“事情就是这样简单，所以我不能轻易离开。”
    郦雪凝这才明白，江小楼背负的不是个人怨恨，而是血海深仇。
    一个人可以忘记自己不幸的过去，可以推倒一切重新开始，却没办法忘记背负的仇恨和亲人的血债。郦雪凝自己可以放弃，是因为她秉性善良，相信一切都会有转机，而江小楼早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她如果不报仇雪恨，这辈子都不会释然。
    沉思良久，郦雪凝才道：“你不走，我也不会离开。”
    江小楼终于皱起眉头：“为什么，你我之间非亲非故，你完全没有必要留下来。就像你说的，我的敌人很强大，如果让他们发现你和我在一起，说不准反而会连累你。”
    郦雪凝忍不住苦笑道：“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又有什么好连累的。虽然你瞧不起我，说我是软骨头，可我把你当成朋友，我会留在这里，替你好好打理这个庄园，任何时候你回来，我都会在这里陪着你。”
    江小楼难以置信望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对方是认真的，不是敷衍，而是承诺。
    “我的孩子，是你帮助埋葬。如果没有你，不会有人替我治病，更不会有人替我将金玉绳之以法，所谓的重获新生也不可能再发生。你感激我，所以送给我这一座庄园，我就不能感激你，留下来陪伴自己的朋友吗？”郦雪凝这样问她。
    江小楼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是什么。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愚蠢，她江小楼不需要任何人陪伴，更加不需要朋友安慰。觉得眼前的女人软弱，她何尝有过这样毫无怨恨之心只知道随波逐流的朋友。可是——她隐隐约约有更多的感动浮上来。
    刚刚傅朝宣的犹豫，她全都看在眼底。他虽然受到她的迷惑，骨子里却是一个古板正直的人，即便暂时帮助了她，却不能完全接受她的处事方式，所以在关键时刻，他甚至不敢收留她。何其胆小，何其可怜，不过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并无奇怪的。偏偏是郦雪凝，不知死活的要留下来，陪伴一个曾经斥骂过她的人身边。
    朋友，这个词好陌生，陌生到她现在有一种不敢置信的感觉。
    良久，她才笑了笑：“你真的要留下来吗？”
    郦雪凝秀美苍白的一张脸上带了笑容：“我不是留下来帮你，我是无处可去。”
    江小楼不再说话了，哪怕她巧舌如簧，也没办法说动一个早已下定决心的人。
    回到医馆的傅朝宣，整日里神不守舍，不知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药童连忙上前燃起烛火。这才发现傅朝宣坐在桌子前，医书摊在那里，一页都没有翻过，旁边的茶都没了热气，他也无动于衷，只是盯着书页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药童惊讶地追问。
    傅朝宣吓了一跳：“没什么。”
    药童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明明神不守舍的么，他想起京兆尹府上的那个神秘女子，试探着问道：“少爷，昨天那位小姐走了，以后还能见到吗？”
    傅朝宣心头一跳，蹙眉斥责道：“这种事不是你能管的！”
    傅朝宣虽然对花枝招展的女人很厌恶，但对下人一向很温和，从来没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药童嘟嘟囔囔：“我只是觉得那位小姐生得很漂亮，好端端的生气做什么？”
    傅朝宣听见自己声音冷冷的：“不过是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你凭什么惦记人家！”
    药童笑道：“少爷那么尽心尽力，为了替她治病连家都不回，我还以为您喜欢她呢！”说完这句见傅朝宣脸色一变，顿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
    傅朝宣刚要吩咐他出去，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优雅的笛声，他心头一动，快速迈步出去，猛然一下子打开了门板，却见到一个笑盈盈的美人站在门口。
    心跳一下子超过正常的频率，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嘴唇动了一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中乱作一团。
    江小楼笑了：“怎么，不欢迎我吗？”
    傅朝宣心跳加速，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步：“进来吧。”
    江小楼进入医馆，打量了一下周围整洁的环境，转过身来看着对方：“看到我很惊讶？”
    “我没有想到你还会来，我以为你——”
    他以为她不过是在戏弄他，绝对没想到她竟然还会出现在这里。
    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就这样想着，心脏竟然就砰砰跳得厉害。
    傅朝宣强作镇定，俊秀面容也尽量放得冷淡：“你这么晚了，为什么会突然到访？”
    江小楼轻笑，声音恬柔：“大夫，不必这样冷淡，我是来告诉你，明天在公堂上要如何应对。”
    “公堂，什么意思？”傅朝宣一愣，旁边端茶来的药童也愣住了。
    傅朝宣见江小楼的眼神落在药童身上，连忙道：“你退下去吧。”
    药童充满疑惑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傅朝宣确保周围没有人在窃听，这才认真追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小楼的神情十分温柔，眸子里平静幽深，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严凤雅做出这等事，自然会做好万全准备，梁庆本来就不是真正的麻风病，他自己贪恋权位，想要取而代之，但最后一定会用你来背黑锅…傅大夫，你风评很好，也为许多达官贵人看诊，记得问询的时候一定要说，梁大人的确没有得麻风病，一切都是严凤雅胁迫你向外公布这个消息，因为你不肯，便被软禁在府中，若非梁夫人大闹，你到现在都没办法脱身。只要你说得情真意切，所有人一定会相信你。”
    傅朝宣完全愣住，他想到后面还会有麻烦，却想不到麻烦来得这么快。可是，江小楼居然能这么快料到一切。
    “你让我再说一次谎言？”
    江小楼轻轻道：“大夫，一个谎言总是要有无数的谎言去圆。更何况这一次，你说谎不光是为了保住你自己，更重要的是击破严凤雅的阴谋，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
    傅朝宣良久不说话，只是看着江小楼。
    烛火下的美人，越发容颜如玉，眼眸似星，他不由自主地痴了。
    从前他说谎，的确是为了惩治梁庆。然而他没想到，她还给严凤雅挖了一个陷阱，一箭双雕，既除掉了梁庆又让严凤雅死无葬身之地，这样的招数何其狠毒。为达目的，江小楼会不择手段。
    可不论如何，说谎是违背良心的，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佛祖的教义。
    说谎的人，将来会下地狱。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放过严凤雅。从外表看，她是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美丽女子…可事实上，她比谁都要心志坚定，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丁点的机会。
    他不应该对这样一个女人动了心，可是人若什么时候都能很好的控制，那他也就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不但动心，而且痴迷，甚至不顾一切地就点了头。如果要下地狱，他恐怕也不会畏惧。
    江小楼眸子盈动，淡淡笑了：“那么明天，希望大夫平安归来。”
    －－－－－－题外话－－－－－－
    今天，丸子童鞋一人分饰两角，陆婉和丸子君，不过，也可以说是一角O（∩＿∩）O8月4日苏州的读者同乐会，小秦要COS未央，对于活泼善良温柔可爱和蔼可亲的小秦来说，饰演这个角色非常有挑战性，我预备以被烂柿子砸死的决心贴好古井般的眸子，将女主糟蹋到底！

    第54章 腰斩之刑

    尽管梁庆这样的酷吏在京城真正的贵族心中并无分量，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并非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僚。他是皇帝喜爱的人，惩戒不听话臣子的得力助手，皇帝非常依赖他，哪怕他风评不好，坏事做尽。
    皇帝接到梁庆的请愿书，感到十分震惊，正预备下诏让御医前去看望，就已经传来梁庆在菜市口被执行民间火刑的消息。
    皇帝十分不悦。
    梁庆虽然是人人厌恶的酷吏，但他有一个优点，他忠于皇帝。忠诚到可以置伦常于不顾，也可以置良心于不顾。只要有利于皇帝，没有他不可以干的。一个人主动把自己置于狗的位置，当然能够讨得皇帝的喜欢。所以，能够处死梁庆的只有皇帝本人，哪怕他真得了麻风病，也不应该是那些愚蠢的平民来执刑。
    然而，法不责众，如果他下令将所有在场的人都抓起来，反倒惹怒百姓。谁都知道，在大周的历史上，被民间执行火刑的并非只有梁庆一人。他不会是第一个，当然不是最后一个。哪怕他是皇帝，也不能阻止民众灭绝传染病的行动。
    梁夫人见到自己丈夫焦黑的尸体，神经受了极大刺激，开始四处告状，喧闹不已。聚集无数人在京兆府衙门口闹事，严重影响了官衙的威信和正常的秩序。她并不以此为满足，没有人敢过问，她就一层层往上告，找刑部，找御史，找丞相，直到上达天听为止。
    她的理由很简单，她的丈夫绝对没有感染麻风病，只是寻常的酒疹而已。
    事情变得复杂。
    皇帝着令刑部尚书重申此案。刑部尚书推敲再三，还是决定把严凤雅关押起来。
    严凤雅正准备全面接手梁庆的权力，因为按照惯例，京兆尹突然暴毙任上，皇帝不会再行委派，通常会由少尹监管一年，一年后少尹会变成真正的京兆尹。他除掉了梁庆，很快便能取代对方，真真正正执掌权力。虽然梁夫人再三前来闹事，可无凭无据，所有人都知道梁庆是因为麻风病而死，他又有什么过错？一切不过是梁夫人的臆想而已。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极度疯狂，一级一级向上告，弄得他有些应接不暇。
    当刑部派人来带走严凤雅，他还认真的将所有公务放在一边，以为自己随时还会回到这个地方来。刑部的调查，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刑部尚书李杭请出梁夫人，直截了当，要求严凤雅拿出梁庆得了麻风病的证据。
    严凤雅不慌不忙，将所有事情推在京城名医傅朝宣的身上。
    傅朝宣早已作好了上堂的准备，当他出现，告诉众人的却是：“梁大人经常饮酒，饮食不调，体内积毒，这就是他爆发大范围酒疹的原因。”
    严凤雅怒容满面：“什么酒疹，你明明说过那是麻风病！”
    傅朝宣有点惊异地问他：“我为梁大人看病这么久，到底是麻风病还是酒疹，我能分不清吗？”说完，他取出一份药方抖了抖，“李大人，你可以请外面的大夫瞧一瞧，这究竟是治疗什么病的药方！”
    李杭点头，果真吩咐人来看药方，老大夫琢磨半天，慢悠悠地道：“寻常治酒疹的，散散热，驱驱毒，用药很精准，绝无问题。”
    严凤雅面色难看，他意识到傅朝宣不比自己慢，早已设计好了某个陷阱等他跳下来。
    李杭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这样说，梁大人根本没有得麻风病了？”
    严凤雅立刻道：“我还请来一位方大夫看诊，他明明说过是疑似麻风病！”
    李杭皱了皱眉头，便立刻吩咐人传方大夫上堂。方大夫很快到来，他偷偷瞧了严凤雅一眼，犹犹豫豫的：“麻风病和酒疹刚开始的阶段是有些相似的，谁也不能明确区分，但我相信傅大夫的判断，他说是酒疹，那就一定是酒疹。”
    方大夫不过是普通看诊大夫，当初梁庆的症状谁也没办法分辨，他既然无法肯定，当然不能惹祸上身。如果在傅朝宣这个主治大夫说明只是酒疹的情况下他一口咬定是麻风，那岂不是和严凤雅成了同谋。相反，模凌两可的回答，只能说明他自己功夫不到，没办法看出真正的病因，把论断的责任全都推给了傅朝宣。
    梁夫人露出冷笑，她是绝对不会相信丈夫得了麻风病，纵然真的是，其中也有严凤雅推波助澜，她非要用这个混帐东西来为梁庆抵命不可！
    人性是软弱的，也是自私的，谁能不为自己着想，谁肯为严凤雅辩护。
    “这么说，梁大人当时的确只是酒疹。”李杭肯定地道。
    堂上三位大夫都在点头。
    严凤雅勃然大怒：“傅朝宣，你这个反复小人，竟然跟这些人串通好了一起来陷害我！”
    “梁大人根本没有病，是严大人你为了谋夺他的权位才会对外宣称他有病。”傅朝宣心头一颤，面上却毫不退缩地道。
    不管是为了江小楼还是为了自己，他都不能让严凤雅反咬一口。
    “既然大夫如此肯定，当初为何不肯出来告知大家真相？”李杭这样追问。
    傅朝宣昂首：“我说是酒疹，可严大人一口断定是麻风病，并且迅速封闭了梁大人居住的院落，再不许我去看诊。不止如此，他还将我扣押在府上，不容许人接近，这个——所有衙役都可以作证，除非他们畏惧严大人的权势，不肯实话实说。”
    “胡说！你这是血口喷人！”严凤雅向来会冤枉别人，可他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冤枉。为了让众人相信，他大声道：“这一切都跟江小楼有关，大人，请你下令通缉这个女人，一切都是她策划的，她教唆了这个大夫来诬陷我！”
    所有人面面相觑。
    江小楼是谁，谁知道？
    严凤雅大怒：“就是国色天香楼的名妓桃夭！大人，您一定要抓住她啊！她和梁大人有仇，这事情她才是罪魁祸首！”
    李杭和众人脸上露出惊讶，随后便是嗤笑。严凤雅一定是发疯了，所有人都知道，国色天香楼的桃夭早已经香消玉殒，死在了护城河里，太子妃的幼弟至今还被关在家中闭门思过，全因为他逼死了桃夭而闹得人尽皆知。
    滚滚护城河早已经带走了名妓桃夭，他居然说一切都是死人策划的，何其可笑。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府衙所有人都能作证，监狱里也有——他们有人见过她啊！”严凤雅大叫起来。
    李杭派人查问，监狱和京兆尹后衙的确关押过一个美丽的女子，然而没有人确切知道她的身份，所有人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至于桃夭一说，毫无根据。谁都知道，梁庆喜好美色，他经常弄来一些良家女子悄悄藏在自己的后衙。
    梁夫人十分难堪，丈夫的行为她并非一无所知。
    梁庆非常喜欢抢夺美女，也不管人家是未出阁的姑娘还是已嫁人的媳妇，一定要弄到手里。要是人家不给怎么办呢？客气一点，他就上门做客，让对方自动把姑娘送给他；要是这家人不识相，他就告人家谋反，把人家全家关起来，然后把姑娘弄过来，被他弄得家破人亡的不计其数。梁夫人就是这么娶来的，她出身于大名鼎鼎的冀州望族，大周非常讲究等级门第，按道理讲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嫁给梁庆这样的人，更何况她本来已经有了未婚夫。但是因为太漂亮，被梁庆盯上了。那时候梁庆担任着冀州同知，特意到康家去，明白地说皇帝已经把她赏给他了。康家人虽然明知道这纯属胡说，但是他们身为地方上的贵族，生怕他罗织罪名到皇帝那里胡说八道，只好想方设法退了婚，把女儿嫁给他。
    出身名门的梁夫人尚且如此，其他寻常女子又怎能幸免。
    到了京城之后，梁庆知道权贵并非他能得罪的，所以他紧跟着皇帝，忠心耿耿的做好一条狗，闲暇之余，他抢夺的都是平民女子，而且做的比较隐蔽，不轻易被人察觉。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梁庆的监狱里现在还关着因为不肯从他而被严刑拷打的无辜女子，这样一来，后院里有一个美貌少女算得了什么？
    李杭认为所有的供词全都是严凤雅的狡辩，毫不留情地将他关押了起来。
    严凤雅大声抗议，可这并不能拯救他。
    这时候就体现了出身的坏处，如果严凤雅是豪门大族出身，梁夫人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成功。
    李杭转而提审府衙中严凤雅的亲信，经不住拷打的衙役交待出了严凤雅囚禁梁庆，偷用印章，甚至是押送梁庆去养病的秘密。
    当日在火场上的两个大汉经过一系列紧张的通缉，很快被地方州县捉拿，送来京城。严刑拷打之后，两人坦白当日被严凤雅收买。
    这些人说得事无巨细，十分清楚，甚至连严凤雅通宵不睡，召集他们一步步谋划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负责审判的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件事情涉及到皇帝喜爱的臣子，哪怕梁庆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毕竟是朝廷命官，而且深得皇帝宠爱，他的死，严凤雅当然要负责任。
    在经过三天三夜的审讯之后，他们向皇帝禀报，李杭的奏章上，历数严凤雅的罪过：一是忘恩负义，谋害上峰。二是虚拟奏章，欺君罔上。三是制造混乱，火烧梁庆。
    很快，严凤雅正式入狱。
    这个消息一传播开，原本京兆尹府衙内的衙役们全都慌了手脚。京兆尹衙门原本要换一个新的主人，可这个人竟然不是少尹严凤雅。
    没有人相信辩解得声嘶力竭的严凤雅，尽管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以死明志，可惜，傅朝宣根本没有理由陷害梁庆，而那个最关键的人江小楼，早已不知所踪。有了梁夫人声势逼人的痛斥，京兆尹衙门的所有仆从几乎一面倒，全都把严凤雅的恶行哭诉了一番。
    皇帝阅读了刑部尚书的奏章，顿时火冒三丈。
    奏章将严凤雅的狼子野心描述的活灵活现，为了配合皇帝的爱好，李杭特意把梁庆变成了一个受害者，一个鞠躬敬业、死而后已，却不小心被自己忠心的属下设计陷害、无辜丧命的可怜朝臣。
    严凤雅最大的罪过，不是他要设计杀害梁庆，而是他试图蒙蔽皇帝，上了假奏章。这是欺君之罪，杀无赦。
    皇帝觉得很丢面子，专门负责京城的官员居然被百姓们烧死了，死得那么可悲而且可笑，于是他下诏，将严凤雅处以腰斩的极刑。所有协助他、帮助他隐瞒情况，押送梁庆的衙役也跟着受罚，不是问斩就是发配远方。
    诏书立刻下达。
    原本被梁庆和严凤雅压制的官员们十分兴奋，严凤雅垮了，京兆尹也空了出来，他们的机会来了。
    行刑前的晚上，严凤雅拖着沉重的镣铐，被关进死牢。他无论如何不能想到，原本春风得意，准备继承京兆尹一切的自己，怎么会转眼之间成为阶下囚。
    傅朝宣作为一个刚直不阿的大夫，拼命保护自己的病人，坚决不肯同意严凤雅的阴谋，被迫软禁在京兆尹衙门，最后还挺身而出证明事实，顿时环上了正义的光芒。
    消息传播开来，百姓们奔走相告。严凤雅这些年帮助梁庆作恶，得罪了不少人。
    “腰斩啊——”江小楼似笑非笑，“可见主审官也很厌恶背叛主人的狗呢！”
    郦雪凝正在专心缝补手中的衣裳，听见这话抬起头，笑着看了她一眼：“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京兆尹的坚固囚牢，马上就要土崩瓦解了。”
    郦雪凝惊讶地望着对方，有些不明所以。
    江小楼站起身，推开了窗子，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你瞧，月明星稀，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适合上路的好天气啊…
    皇帝在刑部的折子上朱笔御批，告示高高悬挂在高大的城门口、衙门前，所有人都远远观望，气氛冷凝。原本所有犯人经过审判后等到秋后才能行刑，但因为这件事情闹得很大，不杀严凤雅难以平息风波，皇帝金口玉言，立即执行。同样的菜市场，早已聚集了无数看热闹的人，他们大声议论着，脸上流露出的是兴奋的神情。
    “京兆尹没得麻风病啊！那不是白白烧死了！”
    “是啊，听说都是这个犯人的阴谋诡计，说什么梁庆感染麻风病，借机会除掉他往上爬呢！”
    “哎呀，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竟然还有这等奸诈的人，连这么阴损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你懂什么，这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太阳升到中天，街道两旁人山人海，声声锣鼓从内城传来，监斩官骑着高头大马，众多全副武装的士兵押送囚车缓缓过来。观看的人群顿时一阵哄乱，场景比当日烧死梁庆还要热闹三分。监斩官轻咳一声，下了马，举步上台，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很快又有人送来了行刑公文。
    严凤雅跪在案前三丈远处，身边有两名士兵把守，身后穿着鲜红衣裳，裸着半边粗壮手臂的刽子手挺刀待命。严凤雅嘴里面被套上木嚼子，这使得他无法喊冤，无法倾诉，甚至无法说出半个字。
    不该是这样的，他本来应该成为新一任的京兆尹。他本来应该继承梁庆的一切，江小楼明明说过的！
    此刻不远处的酒楼，江小楼站在二楼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远处的行刑。她甚至能够穿透重重人群，看清严凤雅脸上的暴怒，心头的不解和困惑。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她的嘴角带着愉快的微笑，恰如观看一场声势浩大的表演。她深深知道，严凤雅只想到成功，绝想不到失败，或者说，他早已经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世情的残酷。谁能忽略赌博的酣畅淋漓与冒险疯狂，可惜他忘了，赌博者，终将毁在一个赌上。
    如果严凤雅此刻是一个旁观者，他会发现江小楼替他精心安排了一个怎样的结局，从她确定他作为这个计划的执行者和贯彻者，她就已经洞悉了他的心灵深处。
    在血腥的刑场上，所有人只看到严凤雅充满悔恨和愤懑的表情，然而却忽略了背后隐秘的故事：梁庆的残忍贪婪，造成了全部噩梦的开始；江小楼看似飘然出世的佛理，隐藏着屠杀的前奏；得了麻风病的上峰，勾出了严凤雅隐藏多年的野心；江小楼的谋略和才能，尽现于与每个人的交谈；炽热的欲焰中，严凤雅最终屈从于自己的权力欲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梁庆想不到自己精心培养的臂膀，会为他送上最后一杯毒酒；人性与佛性的挣扎，傅朝宣在除恶愿望中越走越远；阴暗的人心与复仇的烈焰纵横交织，江小楼把自己的仇人一步步送入死亡的陷阱。
    在这个计划里，她利用的是人最简单的感情和最复杂的人性。
    在一环扣一环的勾连对付中，计划首尾相衔，不落窠臼，无不体现她的匠心独运、眼光精准，恰似一条斑斓奇异的蛟龙，看似美丽夺目，却在你不经意之间露出吞噬一切的真面目，成为所有人永不磨灭的噩梦。
    一人强行脱光严凤雅身上的衣服，使腰部裸露出来，硬压着他伏在铡床上，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架势。严凤雅体格高大，肥白得像葫芦瓜一样，格外引人注目。他变得面无人色，脚下，已经有一摊尿水。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口中呐喊一声，猛然抡起手中的大刀，不假思索地砍向高高悬挂在空中的绳索，巨斧猛然落下。一声闷闷的声响过后，严凤雅已经血肉模糊。
    人的主要器官都在上半身，因此他被从腰部砍成两截后，神志依旧清醒。往日里犯人的家属往往会打点一下刽子手，让他行刑时从上面一点的部位动刀，可以使犯人死快点，减少点痛苦；可惜这一回，梁夫人早已打点过，贿赂刽子手从下面一点的部位动刀，于是刽子手精心准备了一块桐油板，将严凤雅上半截移到上面，使血不能流出来。如此一来，严凤雅最少还要多活半个时辰。
    血肉之躯寸寸受割，其痛楚可想而知了。从前严凤雅想出无数刑罚来折磨别人，可当今天这酷刑落到他的头上，他才真真切切体味出痛不欲生的滋味。
    他濒死的眼睛，火焰般闪着绝望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巨大的鲜甜味道，人们惊惧交加的看着，不时交换着意见，窃窃私语。
    江小楼饶有兴趣地在距离他十分遥远的高楼上，仔细观察这位酷吏的反应。
    血，大量的鲜血，立刻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他的面孔逐渐扭曲。
    严凤雅濒临死亡，却突然仿佛闻到了某种淡淡的香气。曾经在密谈之时，他无意之中靠近，闻到了江小楼身上的一种醉人香气。那时候他也感觉到奇怪，一个被囚的犯人，何故身上竟不让人觉得肮脏可怖。后来他才知道，哪怕在病重的时候，只要一有条件，江小楼就自己为自己擦洗身体，保持洁净。可见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精心准备。
    一些不连贯的、零碎的记忆，涌上了心头，那种香气，类似于春天花开的芬芳，却又萦绕着一种隐秘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不，或许那血腥味道是他自己身上的，毕竟他的腰已经被斩断了…
    悔恨不该听信这毒辣女子所言，他有今日，江小楼便是罪魁祸首。他本无意伤害梁庆，是她勾起了他心底最深沉的欲望，关于权势、地位、生杀予夺。他以为尽在把握，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不过是江小楼复仇的一颗棋子，一颗心甘情愿，自以为是的棋子。
    他的眼前，江小楼美丽温柔的面孔突然清晰的呈现。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聪明灵气；行动举止，风雅高贵；她的神气，充满骄傲。即便身为一个敌人，他也能够理解傅朝宣被她诱惑的全部理由，因为她看起来充满了魅力，能使黑夜都变成白昼，让人越看越喜爱。
    女人不聪慧，就没有吸引力，不懂体贴入微。然而，女人太聪明，就会变得可怕，比男人还要可怕。江小楼，就是一个比男人更可怕百倍的女人。早知如此，他应该在她那一张如花的嘴唇说出诡诈言语之时，就用刀剑砍断那洁白如玉却又十分纤细的脖子。晚了，太晚了，现在悔恨已经毫无用处。随后，她那一张可爱的面孔，又在可怕的血腥味道中，变得渐渐黯耽模糊起来，最终在眼前消失。
    原本黑色的泥土地面，一时间全成为赤红色。
    小蝶端过来一盏点心，笑嘻嘻地道：“这是翡翠楼刚出来的烧卖，好吃着呢！”
    她的声音打断了郦雪凝的沉思，今天一大早就被江小楼拉出来，她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却没想到是来这里观看腰斩，这样血腥的场面有什么好看呢？可是看到江小楼看得很专注，她又不好出声询问，等到江小楼转过身来吃烧卖，她才掩不住好奇，追问道：“小楼，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江小楼似笑非笑的：“当然认识，严大人是个很聪明的人。”
    小蝶咋舌：“瞧小姐您说的，聪明人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郦雪凝远远望了一眼，便不再看那血糊糊的场面，叹了口气道：“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如果真的聪明还好，那种半吊子的聪明是很要命的。因为每个人都不蠢，总有人会比你更聪明，万一遇上了…自作聪明就会让你送了命。”
    她这样说着，不免轻轻摇了摇头。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互相倾轧，彼此敌视，自以为精明了得，实则愚笨。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无所不能，聪明绝顶，却不知道在这个巨大的漩涡里自己根本只是一只蝼蚁，到了特定的时候，就会变成斗争的牺牲品。
    江小楼轻轻笑了：“雪凝，虽然你看透了作为一个棋子的命运，却也没办法逃离这个疯狂的游戏。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他绝对不会因为恐惧未来而退出斗争，如果你一直害怕畏惧、试图逃避，你迟早会成为一个弃子。”
    梁庆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但这么一个聪明人，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严凤雅与他如出一辙，简直可以说是愚蠢透顶，成为别人利用的棋子。他把江小楼看成可以利用的对象，却不知道对方在被他利用的同时，也正是处心积虑要杀他的那个人。人生本身就是荒诞不经的，这场戏原本是一场悲剧，却衍生出闹剧和讽刺喜剧的色彩，真真可悲、可笑。
    江小楼依旧淡淡含笑，明眸清湛却幽静无波。
    三个人从雅室出来，江小楼的面上罩了斗笠，朦朦胧胧，绝不会叫人看出痕迹。
    刚刚走到门口，外面的阳光直射而入，江小楼慵懒地眯起眼睛。
    小蝶上去付款，老板道：“一共一两三钱银子”
    小蝶掏出钱来付账，江小楼和郦雪凝正在等待。
    “老板，楼上临波阁准备好了么？”一个年轻的男子含笑道。
    江小楼眯起眼睛望去，许久不见的王鹤满面笑容地站在门边上，他说完这一句话，便转头和身侧的一个年轻少女说笑，那少女身着淡粉色繁绣衣裙，面容娇俏，唇边带着甜甜笑意，分外熟悉。
    两人神态亲昵，没有看到江小楼。
    “今天的诗会在这里办吗？”秦甜儿笑容满面地问道。
    “是啊，子都在二楼包了一间雅室，邀请了不少人，你上去就知道了！”王鹤面上十分欢喜模样。
    秦甜儿蹙起眉头：“可我不爱舞文弄墨的——”
    “秦小姐不喜欢也不要紧，回头等他们开场了，我们找借口出去就是，等天黑了，我正好带你去看夜景，赏河灯，只是——怕你家人要恼我悄悄带你出来了！”
    “我让身边的丫头回去说过了，只说在姨母家中作客，不过我也不能呆太久，看了河灯就回去！”秦甜儿面孔红得像枝头含水的蜜桃，叫人垂涎欲滴。
    王鹤微笑起来。
    秦家虽然商户出身，可自从出了一个探花郎之后，身价不断飙升。秦思为人温文儒雅，文采风流，因为一首赏花词得到陛下和朝臣们交口称赞。如今他得了岳丈刘城山的引荐，成为太子身边的红人。而骠骑将军王充最近因为一点意外得罪了太子，所以吩咐王鹤从秦家着手，想方设法搭上秦思，顺利解除这个误会。王鹤送了重礼，秦思一直好言好语，亲自接待，却是不肯轻易松口，让他摸不到头绪。
    说到底，秦家终究有个商户出身的底子，虽然秦思成为了御史的乘龙快婿，又做了太子宠臣，但骠骑将军嫌亲自登门掉面子，还是把儿子推出来，美其名曰历练。历练了两三回，王鹤碰到的都是软钉子，发怒不是，恼恨不是，他只能笑眯眯地来哄秦甜儿。秦甜儿长得美，人又甜，王鹤跑了两趟秦家，很快与她熟悉起来。秦甜儿倒是比她那个滑不溜丢的兄长秦思好哄，三言两语之间就和王鹤走得很近。
    按照道理说，一个名门千金是不该和男子单独出游，尤其是秦家这种新贵，越发看重这些矫情的规矩，生怕别人嘲笑他们是暴发户，不懂规矩。但是王家的再三登门，王鹤的英俊魁梧，让秦家人看到了另外一种希望。也许，这是联姻的一个契机。
    王鹤丢给老板一块银子：“把马拴好，喂点好料！”
    看到这样的豪客，又见他们衣着华贵，显然出身高门，老板自然心花怒放，立刻丢下小蝶，连连躬身说是。
    小蝶被丢在一边，有点生气，怒瞪着那两个人。
    王鹤和秦甜儿居然破天荒地走在一起…
    江小楼望着，不由淡淡笑了，还真是稀奇。她向小蝶摇了摇头，小蝶却没忍住，恼怒地把钱丢在桌子上：“老板，给你钱…不用找！”
    王鹤狐疑地看了小蝶一眼，神色中有些困惑。
    老板一愣，忙不迭接过了钱，连声道谢。
    江小楼和郦雪凝，已经一前一后越过王鹤与秦甜儿，走出了酒楼。
    午后的阳光十分明媚，不自觉就浑身懒洋洋的。
    江小楼和郦雪凝信步在街上走，一路穿过绸缎铺、古董店、玉器行，见到的人都是衣冠楚楚，富贵逼人。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一天，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郦雪凝感叹。
    江小楼不觉莞尔：“以后你的生活都会是这样，你再也不会是从前的郦雪凝了。”
    国色天香楼早已毁了，卖身契也灰飞烟灭，如今的郦雪凝，是一个自由人。
    郦雪凝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却看到小蝶气呼呼的，不由笑起来：“你家小姐都不介意，你在介意个什么劲儿。”
    小蝶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江小楼：“小姐，王公子站在你跟前，都没有认出你来！难道你不生气吗？”
    江小楼和郦雪凝对视了一眼，不觉相视而笑。江小楼轻巧地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他已经完全把你忘记了啊！那时候他每天那么殷勤的跑来献媚，好像没有小姐你老天就会塌下来一样，我还以为在所有人里面他最真心，没想到等小姐你容貌毁了，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不但跟那个姚珊瑚走得很近，还纵容她欺负小姐！现在更离谱，居然连小姐你都认不出来了！”
    郦雪凝看着义愤填膺的小丫头，不由摇了摇头：“你家小姐蒙着面纱，又一直低着头，谁能认出来啊！”
    小蝶张大嘴巴想要说什么，想想觉得郦雪凝说的也对，可再一细想却还是不服气：“但他认不出小姐，总该能认出我是谁吧，我在那边站了好一会儿，他居然也认不出来，从前我天天在小姐跟前伺候啊！”
    “傻丫头，你从前贪吃胖乎乎的，现在已经瘦了下来，谁会认出你来？纵然认出来了，天底下有太多长得相似的人，他又能如何？桃夭早已死了，站在你眼前的是一个全新的小姐，不管说多少遍，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郦雪凝戳了戳她的脑袋，失笑。
    事实上，王鹤注重美色，怎么可能注意到一个丫头的容貌，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秦家和王家走在了一起，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江小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却是一言不发。
    三人信步走着，到了一家古玩店门口，江小楼突然站住了。她就站在那里，长久地凝视着博古斋的牌匾，一动不动。
    小蝶惊讶地看着，正要开口，却突然被郦雪凝拉住。小蝶回头，郦雪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向她摇了摇头。
    江小楼神色平稳，声音温和道：“那是我家的铺子”
    博古斋是父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一家铺子，父亲为人简朴，没有什么爱好，但对于古董一向很喜爱。他经常离开京城，每到一个地方，就会从当地的古董市场买一些破烂带回家当宝贝。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古董商人，因为他经常买到假货。当然江小楼很清楚，父亲不是为买古董而买，他只是有时候觉得把那些假货当成传家宝流传了一代又一代，最后因为各种难处不得不变卖的人很可怜。他曾经出了一百两的高价，从一对穷得快活不下去的孤儿寡母手中买来一对瓷瓶。事实上，他很清楚那瓷瓶根本只是仿品，连一两银子都不值。
    商人重利，父亲有点特别，为此大哥还会跟他爆发激烈的冲突。
    郦雪凝看着江小楼，表情悲伤。
    她已经看不出对方面上有任何一丝波动的痕迹，仿佛过去的一切已经成为回忆。可是当她走到这里，明明应该心如铁石的人却停了下来，静静凝视着牌匾，试图从中辨认出过去的痕迹。
    “不，我说错了，应当说，曾经是。”江小楼停顿了片刻，才补充道。
    有一天，这些东西还会回来的，重新回到她的手上。她微笑着，继续往前走，一家一家的辨认，这是绸缎庄，这是钱庄，这是酒楼…有些保留着过去的名字，有些早已经换了牌匾。
    “江家一直在辽州一带经商，到了父亲这一辈，因为母亲早逝，他不想在伤心地继续呆下去，于是带着我们兄妹从辽州迁到京城，在这里买房置地，还经营自己喜欢的铺子。可是没想到，这些他费尽心血才建立起的财产，一夕之间全都化为乌有——”
    郦雪凝望着她，轻声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总有一天可以全都拿回来。”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却很清楚，官府把这些铺子收走之后，低价折现，很多人为了争抢这些铺子几乎动用了一切的关系，打破了头。能够得到这种好处的，大多是一些豪门家族，想要从他们手上把铺面全都拿回来，难于登天。
    江小楼笑了，转眸望着她：“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不用我说就能理解我的心思。”
    郦雪凝认真考虑起来，道：“如果我们把农庄卖了，再加上咱们去锦绣钱庄取的银子，说不定能赎回来一间”
    农庄地处偏僻，卖不到多少银钱，从锦绣钱庄取走的钱也有限…这里的地段极好，能赎回一间都是万幸。
    江小楼眉眼疏开：“不，我要的不是一间，而是全部。”
    郦雪凝惊讶地看着她。
    江小楼却柔声道：“不过不是现在，我如今纵然拿回了一间铺子，却未必能够守住。”手中没有权力，哪怕万贯家财也是一场空。
    郦雪凝沉默，凝眸问道：“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江小楼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是回家啦。”
    郦雪凝是一个非常通透的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只不过有些事情不必立刻告知。江小楼还需要好好筹谋，等待恰当的时机，一举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第55章 流年倾城

    小蝶瞧出小姐心情不好，一路再也不敢多言。等三人回到农庄，江小楼吩咐她去准备热水沐浴。
    除去衣裳，进入浴桶，江小楼才略微觉得放松一些。此时的水温刚刚好，江小楼掬起一捧清水，水汽从她手掌之中缓缓升腾起来，慢慢凝结成一团水雾。
    懵懂之间，想起自己过去的时光，那么痴傻，那么笨拙，跌跌撞撞的生活着。
    没有爱恨情仇，没有怨恨滔天，那样的简单快乐，已经永不可得。
    一死之后，不过万念俱灰，却看见自己在柔软的水中，慢慢浮上来。
    这一张清丽面孔，眼底竟然硬生生染上了血红。
    要让奸恶之徒得偿报应，还有父亲的心血，一定要拿回来。
    雾气中，她轻轻闭上眼睛，将头靠在了边沿，静静休息。
    屋子四周静悄悄的，浴桶里面的人若隐若现。
    暗叹口气，顾流年皱起眉头。
    逃避追捕，却不小心撞见这种香艳场面。
    水花响了一下。
    他克制力极佳，只是收起心神，专心等候她离去。
    水花响了两下，他无动于衷，但却下意识地向下看了一眼，正巧目光落在那漆黑的发顶上。
    她是谁
    若是他没有走错，这里不过是一户普通的农家宅院。外面收拾得很干净，庄园里种植了许多瓜果蔬菜，一对农妇在外面收拾庭院。房舍虽然布置得干净雅致，地处却十分偏僻。别说是富贵的名门，便是寻常的人家也不会选择这里作为别院。
    江小楼只想趁着这个机会稍微休息一会儿，温暖的热气熏得她觉得很舒服，不由自主就放松了神荆“嘶嘶嘶。”
    “嘶嘶嘶嘶嘶。”
    那声音很轻很轻，可江小楼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眼底满是戒备。
    周围空无一人，她的眉微微拧起来，是自己听错了吗？不，不会！这里这样安静，她怎么会听错？！更何况她莫名觉得心头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是危险快要来临前的预感。
    这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农庄，谁会想到她的藏身之所。
    江小楼继续凝神听着，果然再一次听到那极为细微的声响。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终于发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事实——一条满身长着黑色鳞片，口中吐着长长红信子的蛇，正盘踞在桶的对面。不知何时，它竟然离得她这样近。
    强烈的恐惧感窜上来，江小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可关键时刻江小楼住了口，外面的小蝶和郦雪凝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叫她们进来只怕比她还要害怕。江小楼咬紧牙关，下意识地向后轻轻退了退，就在她动了动的瞬间，那蛇突然高高昂起，不断发出恶毒催命的响声，飞快地向她扑了过来。
    蛇眼看扑到面前，却突然凌空掉了下去。
    如同一盆泼出来的水突然僵死，一切缓慢得如同幻影，江小楼吃惊地盯着水中那条刚才还张牙舞爪转瞬间已经变成一堆死肉的蛇，敏锐地发现七寸处有一片极为细小的刀片，在雾气中闪着凌厉的光芒。
    江小楼防心极重，冷冷的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没有人。
    然后，她一点点抬起面孔。
    横梁之上，有一个年轻的男子。
    在瞬间，他看见了浴桶里面的美丽少女，洁白的肩膀，修长的脖颈，还有因为热气蒸腾微微发红的面庞。她的睫毛幽长浓密，如同一层淡淡的纱，轻轻颤动。睫毛上蒙了水雾，更似舞动的蝶翅，晶亮剔透，一碰即碎。
    清丽，脱俗，眉宇之间却莫名的熟悉。
    只可惜，她的身上遍布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没有，显得十分可怖，完完全全破坏了这一具本该完美无瑕的身体。
    他微微一笑，从横梁上翩然落下，动作极为轻巧，仿佛一片落叶，眼看已经到了她面前。
    “这位小姐，失礼了。”他声音低沉，轻轻地吐出，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
    早在看到江小楼的一瞬，顾流年就认出了她是耍只不过，她眼底的戒备和陌生，说明她根本已经不记得他这个人。
    的确，如今的顾流年和当初那个模样早已经判若两人。
    江小楼凝气，这位梁上君子皮相不是一般俊美。
    飞扬的眉宇，高挺的鼻梁，让人心动的眼睛，目光流泄处如月华一般打动人心。
    这场景见面不可谓不尴尬，可是这年轻男子仿若丝毫不觉，一张清俊的脸庞竟有几分孤傲之美，世上的俊美少年大多喜爱穿白色，只为多些白衣飘飘的美感，但江小楼素来却只觉得寡淡，可眼前这个男子硬生生将白色穿出了夺人心魄、妖娆绝俗的光彩，如泻了一地的迷人月光，不分男女都会被他迷惑。
    此君一出，谁还敢穿白色衣裳招摇过市。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脑海中突然便闪现出这样的诗句。真真无法用任何词语去描述他，任何语言都亵渎了他的俊美。
    可惜，再俊美也只是个登徒子。江小楼光洁的额角有一颗水珠顺着落下，划过瓜子般的下颚。顾流年看愣了，江小楼迅速披起外袍，又后退一些，与他保持距离。冷冷道：“你是什么人？！”垂下的眸光抹过杀气。
    “路过而已，小姐不要生气。”他定定瞧着她的眼睛，黢黑眸子幽深似海，不经意之间，一抹狡黠闪过他的眼底。
    他的声音，带点歉意。可是动作却极快，一把冰凉的匕首同时横在了她的脖颈之间。
    她深吸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眼前这个人悄然无声地进入农庄，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着实叫人惊异。再者这一把冰凉匕首横在脖子上，她纵然有天大的怒气也得忍住。
    能忍凡人不能忍，才能留下性命去做有用的事，哪怕她现在恨不得把这登徒子的脑袋拧下来，也得忍！
    “小姐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迷路，不小心才会藏身于这横梁上。”
    是，不小心藏上去，不小心看见她沐浴。
    “我相信你。”江小楼何等心性，面上只是微笑道，“只是，你到底有何目的？”
    顾流年微微一笑，那笑容几乎闪瞎人的眼睛：“外面有不少人在追捕我，我只是希望小姐能够送我平安离开。”
    他的笑容金灿夺目，直直照到人的心里。
    江小楼怒气上涌，面上却越发平静，简直叫人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好，看在你刚才救了我的份上，我送你出去就是。只不过，你得转过身去，让我穿好衣服。”
    “嗯，多谢了。”顾流年道。
    江小楼眯起眼睛想了想，笑容似春风和煦：“那你转过身去。”
    匕首徐徐收回。
    她飞快地将衣物穿好，那人并未背过身去，却是闭着眼睛。
    江小楼衡量着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掂量着自己成功逃脱的可能。
    没有，此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潜进来，绝非是寻常高手。她毕竟是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危险的事情还是不要做。思及此，她微微一笑，仿若毫不介意：“好了。”
    顾流年睁开眼睛，看见江小楼正瞧着他，淡淡笑容如春花绚烂，令人沉醉：“我以为小姐在思考把我杀死然后逃生的可能性，如果小姐要用匕首，你的力气太小。如果选择溺死我…浴桶太小，恐怕塞我不下。”
    江小楼内心一动，明明对方没有睁开眼睛，自己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却一口猜中她的心思。她笑容满面，眼里有丝讥诮：“哪里哪里，公子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做这种恩将仇报的事。”
    顾流年没有吭声。救命恩人这个词，仿佛触动了他的神荆这一瞬间，心房暖的不可思议。
    江小楼神色自若，道：“其实你不必担心，我是不可能在这里杀你的，孤男寡女共处一个房间就已经很引人非议了，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名节都难保，所以为了保护自己，我必须将你平安地送出去。”
    顾流年嘴角的弧度有些讽刺，似乎压根没有被她杀伤力极大的笑容收买，只不过没有拆穿而已。
    江小楼作了个请的姿势：“你先去帐子后面避一避。”
    顾流年倒也大方，真的举步藏好。江小楼深吸一口气，才大声道：“小蝶，你进来。”
    小蝶推门进来，瞧见江小楼一头青丝湿漉漉的，有些怪异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江小楼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然后道：“快去吧。”
    小蝶吃惊地瞪着江小楼，但她是个忠心耿耿的丫头，也不敢多问，快速地离去了。
    过了一会儿，顾流年才探出头来，眉眼生春：“小姐好心肠。”
    江小楼眼底冰冷，神态风流蕴藉：“我不只心肠好，而且送佛送到西，一定会将你送到平安地方。”
    “原来小姐这么善良。”他认真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江小楼听着这人语气里有那么点笑意，好像在嘲笑她睁眼说瞎话。
    再仔细瞧着那双含笑眸子里荡漾的炙热，她觉得疑惑。他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她心头转过无数念头，不过摇头叹息：“我不问公子为什么来，也不管你是什么人，只是平安送你离去后，你我再不相识。”
    “这是自然，小姐的大恩，我铭记终生。”
    江小楼心头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静静等待着小蝶的到来。
    小蝶很快来了，手中捧着托盘，江小楼轻咳一声：“请出来吧。”
    顾流年立刻现身，小蝶先是惊愕，随后便是呆呆看着那人，直到江小楼在她眼睛前面挥了挥手，小蝶才猛然回神。
    “请公子穿上这套衣裳。”小蝶躬身道。
    “这…好像是女装。”还很肥大——顾流年眨了眨眼睛。
    “是女装，而且是最大号的女装，你应该感激我们小蝶曾经生得很高大。”江小楼好整以暇地道。
    小蝶脸皮红了，小小声抗议：“我现在不是那么胖了——”
    顾流年半点没有流露出羞恼之色，反而微微笑了笑：“你可真是大方。”
    江小楼淡淡道：“相逢即是有缘，公子落难，我当然要帮忙。”
    小蝶又把托盘抬高了，顾流年皱皱眉头。
    江小楼盯着他：“这可是最好的法子，也是最安全的法子。”
    男扮女装…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办法，顾流年狐疑地看了江小楼一眼，几乎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寻衅报复。可对方那一双清亮的眼睛毫无愧疚地看着他，没有半点心虚。是他…想多了么？
    顾流年拈起这套绣着红梅的衣裙，嘴角抽动了一下。
    等到顾流年去了帐子后头换了衣裳出来，江小楼正吩咐小蝶想法子将男装处理掉，转头一看，倒是呆了呆，男子毕竟骨骼高大，长手长脚，即便是最大的衣裳穿在身上也有些缩手缩脚，好在他生得俊美，这样一扮，除了看起来有些过于高大，单看那张脸还真是美丽到了极点，小蝶噗嗤一声没忍住笑。
    江小楼眼珠转了转，道：“美若天仙。”
    顾流年怔了怔，苦笑道：“这”
    江小楼脸一沉，道：“公子，这可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了，就这样我收留一个逃犯，还要冒很大风险。”
    顾流年似笑非笑道：“可惜我毕竟不是女孩子，走出去就要露馅。”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江小楼咳嗽一声道：“不要紧，我有办法。”说着，她轻轻地向小蝶挥了挥手，小蝶立刻低头奉上匣子，打开一瞧，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应有尽有。
    顾流年：“”
    江小楼见对方如哑巴吃黄连，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心头冷笑，语间微顿，接口又道：“出了农庄就是官道，但想要进城还有层层盘查，你只要低头跟着我，不要乱说乱动就没有问题。”
    顾流年苦笑道：“你就是让我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放心吧。”
    女人的衣裳，女人的钗环。若是半刻前有人告诉他会发生这种事，他只怕会把对方的舌头割下来。可眼下，不但发生了，他还得心甘情愿地照办。
    此刻他心里的滋味无比复杂，只有天知道。
    他叹了一声，走到美人屏风前。屏风上的美人帕子掩面，风流多情。顾流年将袖子撑开，摆了一个与屏风中女子一样的动作，眨了眨眼，微笑道：“像么。”
    啪的一声，小蝶手中的盘子落地。
    江小楼面无表情：“像。”
    顾流年本就身段一流，此刻眉毛微扬，不长不短不浓不淡，眼睛亮到会发光，端是绝世俊美，闪亮无比，纵然扮了女装也一样是行止风流，以至于小蝶出了门还忍不住回头去瞧。郦雪凝早已去歇息，农庄里行走的仆妇都被小蝶先行遣走，顾流年跟着江小楼，走得心如血滴。
    江小楼心中暗暗思量，这个男子年纪不大，却是武功高强，若是自己一着不慎，恐怕反而会为其所害。他的确是救了她，可惜却也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怎么都应该受点教训。
    顾流年笑起来眼角弯弯，春水一般荡漾的波色叫人心醉神迷：“小姐，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可一定要把我安全送进城才是，我会记着你的大恩大德。”
    江小楼纵然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免被那艳色惊了惊。呼吸顿了顿，随即一笑，道：“好。”说着，她率先上了马车，小蝶腼腆地一笑：“您请。”
    顾流年轻轻一笑，也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布置得十分朴素，江小楼上了车便闭目养神，只听见顾流年声音低沉地道：“进城。”
    小蝶立刻吩咐车夫准备启程，马车启动的一刹那，江小楼睁开眼睛，才发现对方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面上。她更加疑惑，难道他们从前见过吗？可她…丝毫都没有印象。
    走出农庄，上了官道，江小楼这才发觉官府设了岗，有不少行人都在接受盘查。只是他们这辆车比较寻常，士兵掀开帘子看了看，都是女眷，便轻轻松松放行了。
    顾流年含笑，眼睛闪闪发亮道：“小姐果然信守承诺。”
    江小楼面上笑容更深，道：“不必客气，往后你我就当没有见过面，你也不必记着我的恩德。”
    顾流年眯起眼：“这倒不会，我一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我会一直记着小姐，希望你也不要将我忘记。”
    这人面带和煦的微笑，看起来温文亲切，眼底却藏着深刻的杀机，竟如一把锋锐的剑般直指对方的心底，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沉静，世上还有几人能拥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之火腾地燃烧了起来，江小楼心头那把利刃早已将眼前此人千刀万剐，面上却是笑如春花：“公子可真是好人。”
    这人真是面上温和内心奸诈，分明在威胁她今日此事不能传出去，否则他一定找上门来。明明是自己沐浴，他突然闯进来看了个精光，现在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恨不能立刻就将他陈塘…她越是这样想，笑容便越是温柔入骨。
    老毛病，小姐一笑，小蝶就身上发毛，赶紧低下头去。
    “小姐是个太聪明的人，聪明的人都有个坏毛病，爱出尔反尔，我怕一离开你就把我忘记了，还是留点纪念品为好。”说着，他摊开手，修长的手看起来十分洁净。
    这就是毫不掩饰的要挟。他要江小楼对今天的一切保守秘密，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曾经见过他，竟然要挟她拿出信物。女子的东西何其金贵，平白给了一个男人，等于是将人生中最大的把柄落在他的手上。不过，她早已不是闺阁千金，不讲究那些虚礼。
    江小楼心头转过无数念头，却是向后略微一退，摆明了呈现不合作的姿态。
    谁知那人突然探身过来，长长的手臂将江小楼圈在中间，江小楼吃了一惊，男子一双春水般的目中突然射出异样的神采，闪动的瞳光似漫天大网一下子撒了下来，如同有星光出现，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那眼底波光粼粼，暗潮涌动，一瞬间似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又似极度的危险，如同利箭一般笔直地射入她的心头，竟让她一时不能反应也无法动弹，纵然江小楼心智无比坚定，也不禁一阵恍惚迷惑，笑容不自觉地凝固在脸上。
    近乎妖艳的神采从他面上如流星般划过，如果上一秒他还如一只温和无害的绵羊，那么转瞬间便成了狩猎中的豹子，紧紧地、毫不放松地死盯住他的猎物，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决心。
    江小楼突然觉得自己好象成了他全神贯注要狩猎的目标，本能产生了强烈的震颤之感。一个人，怎么能在顷刻间有如此巨大的转变呢？
    好在这仿佛极为漫长的对视只持续了一两秒，再看时对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轻轻展开手心。
    江小楼低呼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帕子已经被对方取走。
    “这个就当做小姐送给我的信物，只要小姐保守秘密，这信物就再也不会重见天日。”他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江小楼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帕子，心头冷笑，面上却故意露出不满的神情：“既然你都拿走了，还要问什么？”
    顾流年道：“这自然是——”话还没有说完，却只觉得呼吸一窒，他连忙提气，却觉得空落落的，心中顿时咯哒了一下，糟糕！
    他的目光瞬间利箭一般刺向江小楼：“你动了手脚？！”
    他发现自己除了嘴巴还能说话之外，连一个手指都动不了，还没来得及在思考，就听江小楼微微一笑，柔声道：“对不住，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
    听着这温柔无比的声音，看到这极为清丽的眸子，顾流年忍不住道：“你在什么地方动了手脚？”
    江小楼捧起一盏茶，似笑非笑：“是啊，你猜猜呢？”
    顾流年这才发觉自己怀中的帕子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心顿时更沉了下去：“帕子。”
    “真是个聪明的人。”江小楼笑容满面，舒了一口气。
    顾流年平日里坑人坑习惯了，从来没被别人坑过，暗地里磨牙的同时却也自在笑道：“难怪人人都说最毒妇人心，小姐年纪不大，心思不小。”
    江小楼笑容轻巧：“我这个人很简单，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是你刚才不起辖制我的心思，硬来强抢手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落到这般下场，你又怪谁？”说完，她吩咐小蝶道，“与车夫说好了么？”
    小蝶忍住笑道：“是，早已安排好了。到了地方，小姐要进去么？”
    江小楼无可无不可道：“不要紧，我就在门外，你派人把他送进去就成。”
    顾流年面上起了警惕，奈何这一主一仆就此住口，再也不肯接下去说了。顾流年还要细问，可是那药效渐渐上来，他的喉咙竟然也哑了，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现在，想要解释刚才只是一个玩笑，却也已经晚了。
    小蝶立刻从他怀中搜走了帕子，顾流年只好干瞪眼。
    城门口聚集着不少士兵，一个个轮番盘查，到了这里虽然掀开帘子发现马车里都是女眷，却也再三询问后才放了行。江小楼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目光在顾流年的身上扫了扫，若有所思。
    马车一路到了大街上，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钱庄、米行、茶楼、酒店、竹木器行、当铺…锦绣耀眼、罗缎盈目。街边上小贩们人头攒动，吃食遍布，香浓的芝麻糖、花生酥、热蛋酥的味道飘香一条街。可是马车却没有在任何一家停下，而是东拐西绕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听到小蝶小声禀报道：“小姐，快到了。”
    江小楼望了顾流年一眼，眼神十分温柔，顾流年心里一跳，暗道不好。
    马车再往前，一路的高墙更多，路面变得狭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行。车轮咕噜噜的声音传进顾流年耳畔，只有触目惊心的感觉。车子到了畅春园的后门，小蝶也不出面，只吩咐车夫拉了顾流年出去，顾流年盯了江小楼一眼，江小楼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目送他离去。
    不知怎的，顾流年脑海里突然就浮现起刚才那活色生香的一幕。
    当时那少女酥胸半露，肤若凝脂，体态玲珑，这场景本来应该引人遐思，但她紧抿着唇，寒着一张面孔，凛然不惧…
    帘子轻轻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车夫将人交给门口的男人，嘱托道：“人是白送的，可要好好招待。”
    灰衣男人连声道：“好好，下次有这样的好事可别忘了我。”说完，他吩咐一同前来的两个壮硕男子，一左一右架住顾流年就进了楼。
    顾流年进了青砖门楼，里头却是里外三重，庭院深广。既有大堂，也有雅座。厅堂庭院之间布置有花卉怪石，水池游鱼。等到进了大厅，陈设更是精致，墙上挂着的都是当时名人的题字。此时他暗暗提气，却觉得浑身还是软绵绵的，不由暗暗苦笑。一个年约三十的美貌女子浑身珠光宝气地迎了出来，笑容满面道：“林四，我让你寻的好货色呢？”
    林四笑笑，指着顾流年道：“这不就是！不过风娘，价钱可得说好了，这姑娘要人品有人品，要模样有模样，低于五十两银子我可不卖！”
    赵风娘一双眼睛瞧了瞧顾流年，见他容色绝丽，风度翩然，叫人一看身体就酥软了半边，饶是她久经风月，竟然也被这等艳色给镇住，连忙笑道：“好，好，腰身好，脸蛋好！”她四下看了看，还用手在顾流年身上掐掐摸摸，顾流年陡然睁开一双眼睛，阴沉地盯着对方，风娘只觉得心头一凉，突然面色一变，厉声道：“林四，你要死啊！我要的可是——”
    林四不慌不忙：“风娘，你管那么多呢，反正你这院子里喜欢新鲜的不是没有！”
    风娘一想，却又笑开，伸手从盘里取了一只金簪插到顾流年头上，道：“好，我这就收下了。客人不喜欢，我留着自己受用也好。”
    她人精一样，早已看出眼前这是个俊美郎君，三两下竟然动了别样心思，林四笑笑，摊手道：“那，五十两拿来！”
    马车里，江小楼微微一笑道：“咱们走吧。”
    小蝶十分忐忑：“小姐，奴婢没想到屋子里还会有蛇的——”
    如今正是秋天，蛇在准备冬眠之前会四处捕捉食物来储备能量，所以这时候的蛇通常都会比较凶猛，有很强的攻击性。更何况她们住在农庄，窗外还有一颗葡萄树，经常招来一些蛇虫鼠蚁，江小楼见怪不怪，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那条蛇，我还引不出那人呢。”
    小蝶吐了吐舌头，后怕地向那深深宅院看了一眼：“小姐，你真把他卖掉了？”
    “不是卖，这叫白送。”江小楼好心地纠正。
    “可是”小蝶还要说什么，江小楼却拧起眉头，“他救我一命，我便送他平安进了城，算是功过相抵。可他偷窥别人沐浴，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过是送点回礼给他。”
    这回礼可真是太可怕了，小蝶身上毛毛的。
    士兵们在城门口搜查不到，不得已便又闯入各家各户搜查。这样的搜索是地毯式的，都是从人来人往的酒楼、茶肆、秦楼楚馆开始。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昨天夜里进京面圣的长安王遇到刺杀，一把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当场断气。护卫们拼命追捕，刺客却翻墙逃走。禀报皇帝，圣上大为恼怒，严守城门开始紧锣密鼓的盘查，士兵们从各家各户搜出一个又一个可疑的人，到了月上梢头却还无法下定论，负责这次搜查的骠骑将军王充早已是极为恼火了。
    当士兵们手持火把冲上畅春园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一个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摇摇欲坠。有个别来路尊贵的客人试图阻挡，可王充却拿出了皇帝的手谕，这样一来，没有一个人敢吭一声，所有人都只能沉默着看向士兵冲向房间，挨个搜查。
    赵风娘吓得脸色发白，寻常的机灵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只能陪着笑，领着士兵破门巡查。遇到不肯开门的客人，他们便砰地一声踹开房门，直捣黄龙。一楼没有，二楼雅室也没有，三楼是花魁的卧房，赵风娘连忙阻止：“房中真的有客人——”
    这样闯进去，什么颜面都没了。
    可是谁会在乎青楼女子的颜面呢？王充向身边副官使了个眼色，他上前一把推开赵风娘，砰地一声，原本结实的房门竟然裂开半扇，哗啦一声倒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满室红烛高燃，雅室生春。
    锦绣鸳帐下，似有一对男女交颈而眠。
    所有人都愣住，一时无人过去。王充冷哼一声，三步上前，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猛然挑开了帘帐，引来花魁一声惊叫。
    寒光中，顾流年披上长袍，俊美的脸庞面如桃花，衬得旁边美貌花魁都面如土色，不及他容颜俊美之万一。他站起身，微微含笑，声音十分悦耳：“王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王充一愣，随即立刻认出眼前这个妖娆俊美的少年是什么身份，不由微微沉下脸来。
    竟然会遇上他！
    王充眼眸阴冷地盯着对方：“顾公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眠花宿柳，督公真是养的好儿子！”
    顾流年脸上显出讽刺的冷笑：“我好酒好色，贪图享乐，骠骑将军未免太过孤陋寡闻，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何必故作惊讶。”
    “哼，督公好不容易找了个承嗣的人，我怕你不明不白死在女人的肚皮上！”王充声音更讽刺。
    顾流年脸上没有一点惊惶不安，声音洒脱：“将军此言差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将军不知其中妙处，又何必嘲笑我！”
    “哼，我是奉命搜查刺客，没空与你在这里废话！”王充一把长剑已经横在了花魁脖子上，“这位顾公子，可是一整天都在这里？”
    花魁身上半披着薄纱，花容失色：“晚上么，倒是在我这里。白天却是去了春莺妹妹那里，具体怎么回事，您还是去问问她吧——”一边说着，一边向后缩了缩，畏惧害怕的模样。
    顾流年微笑着伸出了双手：“怎么，将军这是怀疑我么？既然如此，我不如陪你走一趟，上回入宫的时候陛下还夸我天资聪颖，骨骼精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向他讨一柄好剑！”
    何其洒脱，何其无畏。
    王充目光越发冰冷，刚要开口将人带回去，旁边副将却在他耳边低语：“将军，他毕竟是陛下金口玉言，留给权督公承嗣的，平日里还很得陛下欢心…您看”
    没有明确的证据，不可以轻易动手，尤其这小子滑不溜丢，借着寻芳胡作非为。
    王充握剑的手变得汗津津，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一声令下，悻悻离开了衣香鬓影的畅春园。
    行刺一事，整整一夜依旧没能抓到犯人。在闹得满城风雨后，王充饱受皇帝的怒火之苦，不得已抓出了人来顶罪。因为长安王身份尊贵，谋杀皇室要株连九族，一时菜市口大批的人被砍下脑袋，鲜血四处奔流，几乎染红了整片大地。
    顾流年若无其事的留在畅春园，听小曲，品美酒，看美人。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哪怕王充心中对此人充满了怀疑，却对他毫无办法。直到一切尘埃落定，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顾流年才从畅春园里头走了出来。
    长安王太跋扈，竟然向皇帝要求扩张三分之一的封地，在遭到拒绝之后对皇室多有怨言。他是皇帝的堂兄，身份与众不同，寻常的罪名扳不倒他。更何况太后娘娘对他诸多庇护，皇帝无论如何都不好轻易下手。但如果放虎归山，将来一定会引起很大的祸患。
    皇帝不能做，便可以由亲信去做。这世上皇帝最信赖的人，当然是权海。可接到皇帝密旨的权海却犯了难，长安王毕竟是尊贵的皇亲，总不能弄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弄死他，可如果按兵不动，再过三天他就要大模大样的回到封地去，自己诛杀不成，等于违背皇帝的指令，所以长安王非死不可。思来想去，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执行这个命令。最终，他最看重的义子主动请缨，要求去杀死长安王。权海不想为了一个长安王，毁掉了自己好容易才找到的承嗣人选，但在顾流年的再三保证下，他不得不同意了。
    果然，他成功了，干得很漂亮。
    是啊，顾流年怎么会失败，他虽然学武时间最短，却是天底下最有天分的人。过目不忘，骨骼清奇，不要说百年，千年也难得一遇。长安王死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过分要求最终招来这样一个残酷的下场。
    月色下，农庄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流霜，所有人都已经休息了，一个年轻的男子骑着骏马，摇摇晃晃到了山顶上，远远瞧着那座农庄。
    他骑着宝马，仗剑配笛，锦缎白袍纤尘不染。
    江小楼，你竟然已经不记得我了。是啊，当初的顾流年不过是一个街边的乞丐，若非机缘巧合遇到你，说不定就已经死在了路边。
    遇到你，激起了我的斗志，让我明白这世上有太多值得赢取的东西。如果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帮助过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记。可是，为什么你却想不起我是谁了呢？
    顾流年轻轻微笑起来。
    在他的心中，江小楼是一个熟悉的朋友，格外熟悉。然而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一个误闯入农庄的登徒子。总还会再见面的，希望再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能记得我。他笑了两声，调转马头，纵马离去。
    白色骏马在官道上纵横驰骋，无意中与一辆极为华贵的马车错身而过，带起一阵风尘，引来马车上的仆从大声斥骂。
    马车内美貌女子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掀起车帘：“外面怎么了？”
    话音刚刚出口，却见到那年轻男子拨转马头，正好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了他皎洁的面上，当天的月色是如此美丽，却不及他的面孔一半优美。他突然轻轻一笑，眼神似带着三分醉意，燃烧如火却又柔情似水。
    那笑容一下子猛然撞入她的心头，让她哑了嗓子。
    惊鸿一瞥，使她忘却了身份尊贵的威仪，忘记了自己坚持多年的骄傲与荣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男人的马驰骋而去，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羞花闭月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与痴迷。
    那个男人，便是顾流年。
    －－－－－－题外话－－－－－－
    男扮女装神马的，最有爱了！
    感谢何处是故乡童鞋、glx786513722状元和大家的钻石和花花！

    第56章 神医救命

    严凤雅被腰斩后，京城换了新的京兆尹，局面渐渐恢复了平静。江小楼平日里并无异样，照常吃饭、看书、休养，傅朝宣经常会到访，替她诊治。经过一个月的治疗，江小楼身上的伤口重新结痂，面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傅朝宣第一次见到郦雪凝和小蝶，显然十分惊讶，他以为江小楼压根没有朋友和亲人。
    郦雪凝看到傅朝宣，便只是向江小楼理解的笑笑，将客厅让给他们说话。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但还是应当好好注意，上次开给你的药，按照我的吩咐定时吃，不要嫌麻烦。”傅朝宣叮嘱她。
    “我真的已经好了很多，不必天天吃药。”江小楼嗓音柔婉清涓，曼声絮语，如同涓涓细流，莫名抚平了人心，引来傅朝宣失神片刻。
    “我师傅曾经说过，凡是病人总归是讳疾忌医的，如果大夫也听信病人的话，这病压根没法医治。这是我新开的药方，里面多加了一味安神的药，晚上休息的好，才能有好的精神。”他定了定心神，径自微笑，这样回答。
    江小楼注视着她，目光澄澈：“从前一位大夫说过，我的病一生都无法断根，终生都要承受痛苦。傅大夫，你也这样认为吗？”
    傅朝宣沉思片刻，才回答道：“的确很难。”
    “那我还有多久的寿命？”江小楼直言不讳地问道。
    傅朝宣想了很久，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好半响才回答道：“说不好，如果保养得宜，可能坚持七年八年。如果伤势加重，调理不当，兴许一年…或者半载。”
    他一边注意江小楼的神情，一边婉转劝说：“小楼，只要你让我好好替你调养，一年后再看，或许有转机。”
    光是休养就要一年，到时候若还是结论未定…更何况，她并没有一年半载可以用来养伤。
    “如果你不肯好好休养，恐怕折损寿命。为了一时的急躁，耽误一生健康，何苦？”他似乎看穿江小楼的心思，不免温文地劝说着，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惊喜，“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你跟着我去见师傅，求他替你治病。”
    江小楼略带惊讶地道：“你师傅，是你父亲吗？”她曾经听说过，傅朝宣是祖传医学，那么他的医术应该是他父亲所传。
    “不，从前父亲希望我能够继承他的衣钵，学习治病救人，可是我却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做官，满腔报国热忱。父亲十分失望，为此爆发了很多次争吵。就在我刻苦读书的时候，父亲罹患重病，苦苦撑了半年还是去世了。在病中的时候，他能医不自医，必须依靠其他大夫来开药，那些人医术不精，硬生生耽搁下来，这让我十分痛苦。尽管家中叔伯都认为我应该继承家族所传，承袭父亲的遗志，我却还是坚持不肯。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含辛茹苦地照料着我，她是我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傅朝宣无奈地笑了笑。
    江小楼望着他，目光安静。
    “后来母亲患上了脾病，日夜疼痛难忍。我请来若干名大夫，这些大夫一个个信心满满来出诊，甲说是这个病，乙说是那个病，开方吃药，结果却令人失望，完全没有效果，全部束手无策。乌鸦尚能反哺，可我深受母亲大恩，每天就在她的身旁，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眼睁睁看着，对救她无能为力。这能算是尽孝了吗？于是我翻开了父亲的医书，琢磨父亲留下的治病要义，苦读一年，等觉得自己有些心得了，便开始给母亲开出药方，却只能减缓她的疼痛，无法真正治好。于是，我不得不求助师傅，他是我父亲的好友，看在父亲的份上勉强收下了我。跟从他学习三个月后，我便可以替母亲治愈。当今的大周，医术绝无能超过我师傅的”
    江小楼摇头笑。
    “怎么，你不信？”他大为惊讶。
    “岂会？你的医术这样高明，你的师傅当然更高一筹。”
    “如果要断病根，只能去求我师傅。只不过，他年纪大了以后脾气越发怪，轻易不肯给人看病，尤其是女子”傅朝宣似乎想到为难处，止住了话头。
    “既然令师不肯，便不要勉强了。”江小楼慢慢道，“人各有命，生死在天，我相信自己不会那样短命，在该做的事情没有做完之前，这口气是咽不下去的。”
    傅朝宣失神地望着她，心头涌起一阵难过。
    这世上居然还有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的人，的确，她在意的只有能否报仇雪恨，压根不在意其他的。他故作微恼：“我费尽心思来救你，你自己却不当一回事，早知如此，我就干脆省了力气”
    江小楼微怔，继而笑了，浓密黑发衬在颊边，眉眼飞扬：“傅大夫，并非我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而是与性命比起来，我有更着紧的事情要做。”
    听她说话如此温柔，态度却十分坚决，傅朝宣不由越发难受。他自幼刻苦攻读，接着放弃仕途学习医术，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很有意义，因为他是在治病救人。他对于病人的心、肝、脾、肺、肾都十分熟悉，以至于女人在他面前和寻常的动物压根没有区别。可是后来遇到江小楼，第一次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世上有一个女人，温柔、美丽、坚强，动人心魄。
    过去他的世界无感情无杂欲，可是现在却一天天丰富起来，懂得惦记一个人，关心一个人。
    他不敢泄露感情，只能无奈道：“你真是个特别的人，在我看来没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了。”
    江小楼却开口询问：“你刚才所说的师傅，究竟是谁？”
    “你不是不想治病吗，怎么会关心起他是耍”傅朝宣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脑子急速转动起来。怎样才能让江小楼同意找他师傅…他沉思片刻，才继续说下去，“我的师傅是罗子敬，世称太无先生。当初我想要拜师学艺，他性情却特别的高傲、偏执。尽管知道我父亲是谁，还是婉言谢绝了。为了让他收下我，我每天都去他家门口等着，每天都要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那时候连看门人都说我像是癞皮狗粘在了门口”似乎想到有趣之处，傅朝宣笑容变得明亮起来。
    为了拜师学艺，他每天以拜谒的姿势拱立在大门口。打雷下雨的时候，满街的人瞬间跑得一干二净。可哪怕大雨倾盆，他依旧是风雨无阻，立于大门前，纹丝不动。“你等了多久？”江小楼起了好奇。
    “半年。满了半年后的那一天，家师沐浴洗脸，然后换上整洁的衣服，亲自打开了大门来迎接我，当场收下我做他的徒弟。”傅朝宣俊朗的面上显出一丝骄傲的神情，眸子也熠熠闪光。
    江小楼若有所悟，微笑道：“傅大夫，令师看中的不是别的，而是你做人的态度，用最虔诚的态度去追求医术，这才是他接受你的原因。”
    不管是何种学问，何种事业，只有用尽心力才能攀登最高的境界。
    傅朝宣深以为然，道：“家师医术高明，我只跟他学习了一段时日便可称为京城名医，如果他肯为你医治，有七八成的机会可以痊愈。我不管你想要做什么，都需要一个坚强的身体作为后盾。大业不成身先死，难道你想要留下这样的遗憾吗？你时刻不忘过去的仇恨，可如果仇人还没有打倒，你自己却已经半截埋在了黄土里，又有何颜面去见你的父兄？”傅朝宣认真地劝说着，完全是发自真心的关怀。
    江小楼思虑片刻，她的确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来实施自己的计划。但这位太无先生明显是个性情高傲的人，从他选择徒弟的方式上就可以看出来。半年的不理不睬、视若无睹，完全可以筛选掉绝大多数意志不坚定的人。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没有错，一个连等待和忍耐都禁不起的人，遇到一点挫折就退缩的人，怎么可能苦修高明的医术，成为真正的大夫。傅朝宣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坚忍不拔，认真顽强，在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一个能够经受考验的人。所以他才能学到高明的医术，开创自己的一片天地。
    江小楼并不想死，正相反，她要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开开心心，比所有人都要长久。大哥那样喜好游山玩水，她要代替他看遍天下，赏遍美景，等所有的仇人都化为骷髅，她也要活得貌美如花。
    “好，我陪你去找尊师。”江小楼终于下定了决心。
    傅朝宣望着她美丽的眸子，心头一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即便要表示自己的感情，也不该趁这个时候，否则便是趁人之危。他不是那种卑劣的人…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傅朝宣第二日一大早便来了，江小楼好容易才说动了郦雪凝一起前去，傅朝宣略有些惊讶，并未多说什么。
    马车一路走了两个时辰，几乎是马不停蹄，才终于赶到太无先生隐居的地方。山脚下有一所前后三进的院落，周围绿树成荫，红花环绕，环境十分清幽。下了马车，郦雪凝面上有一丝犹豫：“小楼，太无先生的脾气听说十分古怪，他会同意见我们吗？”
    江小楼笑了笑，道：“见不见，还要等我们去请求才能知道。”
    傅朝宣先上去叩门，药童开了门发现是他，脸上现出喜色，可等看到江小楼等人，面上便罩上了一层疑惑。
    “先生不见女病人，公子是知道的。”药童挠了挠头，一脸不以为然。
    “我会先进去请求师傅，请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傅朝宣微微一笑，回头彬彬有礼地说道。
    江小楼笑着点了点头，眼看着傅朝宣进入院落，任由药童好奇地盯着她们。
    过了许久，傅朝宣才走出门来，满面的喜色：“我已经向师傅说好，他同意你们进去。”
    江小楼每走过一道门，便认真看牌匾上提名的字迹，她走得很慢，一路走马观花，饶有兴趣地把一切看在眼里。
    进入内堂，傅朝宣向她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发出声音。于是江小楼便静静站在一旁，认真看着。
    傅朝宣说过，太无先生已经年逾花甲，可事实上她看到的不过是一个面色红润、气质高华的中年男子，年纪看起来绝不超过四十。不过，对方并不是坐在大堂，而是侧躺在卧榻上，他的身前也没有病人。
    刚才进来的时候，江小楼分明瞧见他的弟子在大堂内诊脉，身前放着一个本子，随时记录着患者的病情。须臾，便见到年轻的弟子跑进内堂，一直走到太无先生的面前，向他禀报道：“师傅，这位病人年纪不过三岁，患的是斑疹，送来之前在其他大夫那里看过病，结果发生误诊，变成了危候，弟子观察的时候，他的斑疹已经黑紫内陷了。”
    太无先生只是躺在那里听。听完了，告诉他：“准备纸笔。”
    年轻的弟子铺开宣纸，立刻开始准备记录。
    太无先生不疾不徐地道：“既然出现这种状况，说明正气已经大虚，如果再不及时诊治就会病亡。开牛李膏，等孩子服下三天后，排出鱼子一般的粪便，斑疹会变红，身上的毒素就会发出来的。”
    年轻的弟子恍然大悟：“这种病就怕斑疹往内走，内陷就很危险了，师傅用这种方法可以让毒素往外排，发出来就能痊愈，弟子受教了！”
    他刚要收拾笔墨出去，却听见太无先生悠悠地道：“这种病很容易复发，你告诉孩子的父母亲，等九月份的时候摘下牛李子，自己熬成膏，如果孩子病情反复，便在牛李膏里面加入三钱麝香，服下两剂就好。”
    “是。”
    这名弟子刚刚退下去，另外一名弟子便又赶紧进来：“师傅，一位患者吃了过量的食物，胀气很严重。弟子已经连续给他开了三天的消食方子，却是依旧没有见效。”
    太无先生皱了皱眉头：“跟你说过很多次，诊治的时候要对症下药。凡是药物都有三分毒性，寻常不要开方子。只是胀气，让他自行回家，用焦三仙熬水喝就好，三日后，若是没有好转再来。”
    弟子满面涨红了，悄悄退了下去。
    江小楼若有所思，傅朝宣轻声解释道：“把山楂、神曲、麦芽给炒糊了，就是焦三仙，这三样东西中，山楂偏重消肉食之积，神曲偏重化痰、消金石和稻谷之积，麦芽消面食之积，三样各十克，乃是消食良方。”
    接连又有三四名弟子先后进来，诊的都是不同的病人，只要说出脉象和症状，太无先生便能准确判断病情并且开出药方，不但速度快，而且极为精确，这种诊疗方式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像是猜到江小楼心中所想，傅朝宣再度轻声道：“我师傅年逾花甲，精力有限，这种方法可以治更多的病人。”
    江小楼笑着点头，在她看来，这是太无先生设计的一种精妙的授徒方式，许多学艺不精的大夫未及出师就开方治人，耽误了许多病人，但若是不让他们诊治，又会缺乏实践经验。所以太无先生让学习中的弟子自己诊治，不能明白的即刻求解清楚，既有利于弟子的成长，又不至于延误病人，实在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大夫。
    一个时辰之后，太无先生才看见傅朝宣，不由脸色一沉：“朝宣，我早已说过不救女病人，为何还要带着女眷前来？”
    傅朝宣上前两步，恭敬行礼：“师傅，请您看在弟子薄面上，为她诊治。”他言之凿凿，神情恳切，太无先生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子，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很了解这个弟子，对于女人素来敬而远之，怎么会无缘无故跑来恳求他治病？再认真看看站在那边的两个年轻姑娘，都是花容月貌、锦绣绮容，尤其是站在前面的蓝衣女子，笑容温柔，眼如明星，叫人见之难忘。
    心中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道：“你是知道为师为什么不肯救治女病人的，为何还要为难我？让你的师兄师弟去看看吧。”
    “弟子的医术师傅最清楚，如果弟子尚且没有把握，他们又怎么可能医治？师傅，您曾经说过，见死不救形同杀人之举，今天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就在你眼前，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的看着吗？弟子觉得，师傅不是这样的人，也请师傅不要让弟子失望。”傅朝宣一字字地说道，神色出奇郑重。
    难得见到温文儒雅的师兄如此咄咄神态，一名年轻弟子正欲劝阻，却陡然瞧见江小楼一双含笑的眼睛，原本要冲出口的话一下子噎住，莫名的脸红了。
    太无先生只是皱着眉头，凝目不语。
    “在我看来，傅大夫多虑了，太无先生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仁者，他一时不肯医治女病人，不过是一时想不开，不会一生如此。”江小楼突然开了口，一下子吸引了满堂的目光。
    太无先生和药堂的弟子们都好奇地看着她，一个年轻的姑娘竟然敢在先生面前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大胆了。他们哪里知道，江小楼更大胆的事情都做过，怎么会少这一桩？
    太无先生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江小楼：“此话何意？”
    江小楼神情温柔，语气如水：“一路走进来，我看见大夫你在家中悬挂的牌匾。第一块上面写着味蓼二字。这蓼字出自雅经，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蓼是一种苦菜，而味蓼则有体味艰辛之意。太无先生用这两个字，其实是寓意百姓们多灾多难，自己应有甘于吃苦、为人分忧的精神，我说的对吗？”
    太无先生略感惊讶地看着江小楼，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你书倒是读了不少，还知道我的真意。”
    “刚才我还听说，先生年轻时候读书非常刻苦勤奋，每次读书，不仅口诵并且亲手抄写，次数竟达七遍之多，所以您给自己的书斋取名为七录斋。您是在勉励自己勤写勤思，研习天下医书，不可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大夫，这一点让我十分敬佩。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看到太无先生将弟子们的居所命名石斋，事实上，先生是为了告诫弟子们，钻研学问要心坚如石，为人处事要有刚正磊落之志，是么？”
    太无先生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她句句不差。
    江小楼形容美丽，眸子闪闪动人，语气越发平和：“但这些不过是告知弟子要勤学好思、努力上进，做一个好大夫。可我认为真正体现了太无先生想法的，是挂在您的药堂门口的含灵二字。”
    太无先生越听越是惊异，这些牌匾挂在那里已经有几十年，却从来没有人多看一眼。所有人走过就是走过了，甚至不曾多问他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哪怕是勤学好问的傅朝宣，他真正感兴趣的也是医术，而非医道。要成为天下名医，只用钻研医术便可以。但如果想要求得化境，却必须明了医道。
    可惜他将真正的医道挂在那里太久太久，根本没有人留意过。
    太无先生慢慢变得表情严肃：“你说说，真正的医道是什么？”
    江小楼微微含笑，俯首扬眉皆是婀娜风情：“请恕我斗胆猜测，太无先生取含灵二字，应是您在告知所有的弟子，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夫，必须发大慈恻隐之心、树立普救含灵之苦的信念，在这种信念的引领下，一个大夫才可以专心于救治，竭诚提高自己的医术，百折不回，不畏万难，这才是进入了医学的至高境界。”
    江小楼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她不仅仅是聪明，她还非常认真。当她一路走进来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揣摩着看到的一切，分析着太无先生的言辞和行动。
    这世上有太多爱拍马屁的人，但擅长拍马屁就不容易了，其中精通此道的更是凤毛麟角。真正的奉承，是要对方明明知道你在奉承，但也照样次次中招，毫无意外。江小楼这样的风度和姿态，不说话的时候赏心悦目，说话的时候气度高雅，更别提她还在众人面前表现了她的学识，以及对太无先生的深刻理解。一时之间，连傅朝宣都愣住了。从前那么多次都走含灵二字下头走，却没有一次认真思考过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他太疏忽了，竟然埋头于医书，从未理解师傅的真意。
    在场的人除了傅朝宣和太无先生，其他的弟子都因为年纪太轻，皆是面颊泛红的盯着江小楼。年轻美貌的女子见得多了，少见这样说起话来引经据典、神采飞扬的，偏偏不会让人有丝毫的掉书袋或者卖弄的感觉，长得漂亮又会讨好人，可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太无先生看着江小楼，逐渐明白为什么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会对她另眼看待。傅朝宣常年埋头医学研究，视治病救人为人生第一要务，不管女子如何挑逗勾引，他却不解风情，不苟言笑。明明年少轻狂的年纪，不爱风花雪月，不喜应酬交往，整日里研究医书和佛学。如果不是母亲强烈反对，他极有可能会剃度出家…却偏偏是这样刻板的人，居然对眼前这个女子格外青睐。
    可惜，眼前这一位江姑娘，聪明又狡猾，心思颇深，这对于傅朝宣而言并非是好事。他应当配一个贤妻，一个全心全意支持他投身医术的人，而不是眼前这个美貌过甚，心机深藏的姑娘。思及此，太无先生笑了笑，道：“我可以治你，不过只此一个，下不为例。这——一来是看在朝宣的份上，二来则是因为你说中了我的心意。”
    傅朝宣不由狂喜，依师傅的医术，只要他肯医治江小楼，绝没有治不好的道理。他刚要叩谢，却听见江小楼突然道：“那就请先生医我的朋友。”
    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傅朝宣一脸震惊地看着江小楼：“你说什么？”
    郦雪凝面色大变，江小楼明明说过，她是单身女子，不能随便与男人一同出行，所以才邀她同来，太无先生好不容易同意替她诊治，她怎么能将这样珍贵的机会让给自己？
    “不，需要看病的人是小楼，我很好。”她心头一惊，连忙这样说道。
    太无先生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的郦雪凝，摇了摇头道：“病入膏肓，就算是我医治，也不过多延长个一年半载的，可是江姑娘，你还有得救。”
    郦雪凝早已明白自己的病情，纯粹是药石难医，所以她听了这样的诊断并不特别伤心，只是柔声对江小楼道：“听见先生的话了吗？我是医不好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应该抓紧机会治好你的病。”
    江小楼的神色很平静，笑容却很坚持：“请太无先生医治我的朋友！”
    傅朝宣上前一步：“小楼，你这是——”
    江小楼认真看着他：“傅大夫，大夫是不应该区别对待病人的，不是吗？我是一个病人，雪凝也是，她的病情比我更严重，如果没有太无先生的医治，她只有短短数月的性命。如果太无先生肯帮她，她就能多活上一年半载。你作为一个大夫，怎么能因为和我更亲近就忘记自己的本职。这不等于是违背了佛教的教义，彻底抛弃了先生多年来对你的教导吗？”
    傅朝宣一时哑然，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江小楼。作为一个大夫，他当然希望每一个病人都能得到公平的救治。可作为一个爱慕她的男子，他最希望看到她的平安。师傅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想要让他再开恩典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江小楼居然要放弃这样珍贵的机会，这让他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深知道江小楼的厉害，她是在提醒他，一个笃信佛祖的人，应该明白众生平等的道理，她并不特殊，郦雪凝一样应该得到救治。
    “不，我不需要！”郦雪凝断然拒绝，向来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决绝，“小楼，如果你逼着我治病，就是在逼着我自行了断。”
    明明有救命的机会，眼前这个人却选择放弃，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江小楼心中泅开。不管郦雪凝是一口答应还是半推半就…只考虑自己活下去，就不配成为江小楼的朋友。
    江小楼肌肤赛雪，清冷寥然的眸子淡淡升起肃杀之气，道：“郦雪凝，你以为我是为了救你么，我完全是为了自己！你当年送我一卷席子，使我不至暴尸荒野，这样的恩德江小楼一辈子都会铭记，今天我把生存的希望让给你，就是希望还你这个人情。人活在世上，只要无愧于心，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做的。总好过那些明明身怀绝技却死死抱着陈规不放，将仁德二字悬于高阁的人要强得多。”
    她一边说，一边向郦雪凝眨了眨眼睛。
    郦雪凝一愣，下意识地望着她，心头泛起无限疑惑。刚才小楼的意思是——
    太无先生淡淡地道：“小丫头牙尖嘴利，你这番话是说给我听的么？”
    江小楼回眸一笑，宁静优雅：“太无先生聪明绝顶，小楼不敢在你面前耍花枪，不错，说的就是你。”
    即便是说这样犀利的话，她依旧是眸子灼目，别样妩媚，叫人看了心里发慌。
    太无先生不由气结，眉头紧蹙：“你这个小丫头又懂得什么？身为大夫，能医病人为什么不医？我自有我的道理！”
    傅朝宣生怕她彻底惹怒师傅，来个鸡飞蛋打，连忙道：“师傅，你不要生气，小楼只是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哼！那就可以言行无状？岂有此理！”太无先生面上笼罩层层阴云。
    立刻便有年轻弟子悄悄对江小楼道：“这位姑娘，我师傅不肯医治女病人，完全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你不知情，就不能胡说”
    原来太无先生早年治病不问身份地位，更不问富贵贫穷，一视同仁。可是后来有一次，偏偏发生了一点意外。在治疗一个未婚女病人的时候，那家人一口笃定少女得了胃胀气，他却诊出了胎像，如此一来，那家人不但撕破颜面、破口大骂，甚至在他的门前倒上粪水，极尽羞辱，使得他整整一年不得不闭门谢客，无法行医。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那未婚女子果然早已珠胎暗结，一年后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那家人羞愤交集，情愿溺死那个婴儿也不肯向他认错。太无先生愤怒到了极致，从此不再诊治女病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也不管是谁家的女眷。遇到女病人求诊，他情愿让徒弟上门看病，自己不肯出诊，更加不出言提醒，治好治坏都听由天命。这件事情早已经形成惯例，人人皆知了。
    江小楼听到那年轻弟子絮絮说完，眸子却如同流水潺潺，清韵雅致：“这么说，太无先生是因为气愤过度，所以无法承受别人的误解了。”
    不等太无先生说话，江小楼已经扬声道：“我大哥出门游历的时候，曾经听说过一位月船禅师的故事。现在可以向您说一说，兴许能对您有所启发。这位月船禅师是一位善于绘画的高手。只是他每次作画前，必坚持买画人先行付款，否则决不动笔。他是佛祖的弟子，却如此计较钱财，因而当时很多人都十分轻视他。有一天，青州知府请他作画，月船禅师什么也不问，只说了一句话。”
    傅朝宣问道：“他说了什么？”
    江小楼笑了笑，神色不动：“他问，你能给我多少银子？”
    旁边的人听了这话，不禁议论纷纷，有说这老和尚贪财的，有说他不懂得掩饰的，有说他完全不配作和尚的。
    “你要多少就付多少！青州知府这样回答他，但是同样要求他去知府家中，当着百名宾客的面，当场挥毫作唬”
    “禅师允诺跟着前去，在众位宾客的面前认认真真为知府大人作画，结果画画好了，知府大人给了一百两酬金。禅师刚要离开，却听见知府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说，这个和尚虽然画了一手好画，可是他的眼中只有金钱，满身都是铜臭味。这样的人早已被金钱玷污了，实在是令人厌恶，根本不配做一个佛门弟子。在说完这样的话之后，知府当场焚烧了禅师精心作出的唬不止如此，他为了羞辱禅师，还当众提出要他再画一幅画，只不过这次…要在自己小妾的裙摆上画唬”
    众人听到这里，更起劲的交头接耳。在女人的裙摆上作画，对于一个佛门弟子而言是多大的羞辱。
    太无先生的脊背挺直了，眉间添上了一丝莫名的紧张：“他答应了吗？”
    江小楼笑盈盈望着他：“月船禅师问的话还是一样，你出多少钱？知府回答他，你要多少给多少。禅师开了三百两的高价，然后当真在那女人的裙子上画了一幅画，随后在众人的耻笑辱骂中离开。”
    “这个和尚真是见钱眼开，只要有钱什么侮辱都能受得！”“是啊是啊，佛门败类！”内厅里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江小楼的声音不疾不徐，缓慢优雅：“很多人怀疑，为什么只要有钱就好？受到任何侮辱都无所谓的月船禅师，心里是何想法。这样的人，还配称为佛门弟子吗？事实上，在月船禅师居住的地方常发生灾荒，富人不肯出钱救助穷人，因此他建了一座仓库，在丰年的时候贮存粮食，预备到饥荒的时候就拿出来赈济穷人。而这些穷人之中，又有无数不知情的人，曾经羞辱嘲笑过他对佛门的玷污。”
    “这位禅师本可以不食人间烟火的在佛堂里好好念经，可他却走街串巷、抛头露面，出卖自己的画技，只为了能够在灾荒之年提供给穷人们一点粮食。为此，他可以承受任何人的侮辱和嘲笑，没有向别人辩驳，甚至不肯为自己多说半句话。他的心里只有慈悲，只有苍生，想不到自己，更想不到个人荣辱。”江小楼微笑着这样说道，晶莹的目光落在太无先生的身上，“我们做人做事，太多时候都会被人误解，有时候这误解会伴随一生，可那又如何，只要我无愧于心，就不该耿耿于怀。不畏惧世俗眼光，不惧怕别人诋毁，这才是真正的得道之人。品性高洁的人，世上的尘埃怎能污染他的心灵？太无先生，你说是不是？”
    太无先生盯着她，几乎忘记了言语。他的脸色长久都是阴晴不定，似乎在认真思考，又像是马上就要发牛江小楼所言，明明字字句句都是劝说他解开心结，然而，分明从一开始她就设下一个圈套给他钻！
    这么一个小丫头，心机也太深了！偏偏她在算计你的时候还笑的这样甜蜜，叫你根本没办法发牛仔细回想一下，她年纪很轻，可对于世界的洞察却极深刻，绝不是寻常人物。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得不错，无愧于心的人就是佛，是我走入了死胡同，这些年来，我做错了。”
    江小楼淡淡含笑：“那么，一人之限还有吗？”
    太无先生重重摇头，心头多年积郁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江小楼深深的畏惧，他站起身，抚掌道：“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便是不为你解开我的心结，只为你这一番好言辞，我就该救你一命。放心吧，你的性命，我会竭尽全力！”
    傅朝宣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欢喜起来，却听见江小楼语调轻快地道：“先生说错了，是我们两个人的性命，都将托付到你的手中！”
    太无先生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对，你们两个！”
    －－－－－－题外话－－－－－－
    罗知悌，字子敬，世称太无先生，刘完素的再传弟子，在朝做过御医，通晓多家医术，名气很大，但很保守，不轻易把医术传授给别人。
    月船禅师，是一个佛教故事，用于教化。
    因为123言情认为娼门有碍雅观，所以小秦经过慎重考虑，改成长门女侯，长门，继陈阿娇之后便有弃妇故事流传于世，用这个词，隐喻小楼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哈哈哈哈
    第57章 生死相托

    既然已经答应了江小楼，太无先生说到做到，主动替郦雪凝搭脉。等他看诊完毕，却是摇了摇头道：“病太久了，早个半年来或许还有救治的希望，现在这种情况，最多维持个一年半载，还得悉心调养。”
    他说话直接，并不避讳，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
    郦雪凝面色倒没有什么变化，显然早已猜到的结局。
    江小楼追问道：“那依您看，要怎样治疗呢？”
    太无先生叹了口气：“开些补气养身的方子，好好将养，不要轻易劳心劳神，才能维持的久一些。”
    郦雪凝站起身，郑重地谢过大夫，她的身形瘦弱，看起来一阵风就要吹倒，神色却十分安静沉稳，叫人看了便心生怜悯，众人纷纷流露出同情之态。
    这样年轻，却已经是命不久矣的人了。
    傅朝宣连忙把江小楼拉过来：“师傅，请您帮她诊治看看，外伤方面弟子自然会想方设法料理，可她的身子骨太弱，五脏六腑都受损严重，弟子不敢轻易下重药，实在无能为力。”
    太无先生瞪了自家徒弟一眼，这样明显的特殊对待，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吗？身为大夫，对自己的病人发生异乎寻常的情感，这可是极为不智的。大周自古就有病不治己，旁观者清的说法，太无先生非常赞同这种观点。大夫在给自家人看病时，避免不了一种情绪上的影响，因为他们完全是靠观察病人的气色、脉象来诊断，给自家人看病，难免感到紧张、焦虑，甚至怀疑，下药的时候必定会犹豫，家人尚且如此，心上人岂非更严重？
    所以太无先生向傅朝宣挥了挥手，道：“站到一边去，我自有主张。”
    太无先生仔细地切了江小楼的脉，沉吟片刻，才回答道：“她的体内有瘀血痰积，当用化瘀之法。”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药童说：“你出去买几斤黄牡牛的牛肉，再买点儿猪肚，记得一定要新鲜的。”
    药童傻眼：“啊？”
    “快去，别多问！”傅朝宣素来了解太无先生的个性，连忙催促他。
    药童没听过这么奇特的药方，却也不敢多问，只好小跑着离去了。他动作倒是不慢，小半个时辰就买回来了。
    太无先生招手让她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好，立刻放到锅里熬，熬到烂得像粥一样的时候，让她慢慢地喝下去。”
    江小楼惊讶：“先生，这是给我的药方吗？”
    太无先生毫不犹豫地道：“对，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药馆，每天要喝下三碗肉羹，一顿都不可以少。”
    江小楼看着那鲜红的牛肉，不觉恶心。太无先生却如同对待孩子一样拍了拍她的头，道：“丫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要好好服药。”
    江小楼因为身体不好，饮食向来很清淡，从前的大夫也都特意叮嘱她不要吃太多荤腥的东西，可是现在这位太无先生却反其道而行，江小楼不由怀疑，是否自己刚才言语太过，惹得先生生气了，故意找机会恶整她。
    傅朝宣柔声安慰江小楼：“师傅绝不会戏弄病人，你安心养病就是。”
    当天晚餐，江小楼看着眼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几乎有当场呕吐的冲动，下意识的开口道：“太无先生大度宽容，绝对不会欺负一个病人。这肉羹，可不可以免了”
    太无先生见她面色发青，只是微微一笑，气定神闲：“要吃十来天，你得好好忍耐。”
    江小楼就留在医馆，每天看太无先生和那些弟子们诊治，闲暇的时候还很有闲心地向那些弟子讨教一些草药的用法，看起来悠闲自在。傅朝宣每两日都会来看望一次，顺便观察江小楼的病情。
    如此过了十天，江小楼果然身体有了些恢复，太无先生开始变了要求：“朝宣，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准备桃核承气汤，每日服三贴。”
    所谓桃核承气汤，是专为瘀血与邪热的蓄血证而设，每日三贴，量倍于常。
    江小楼终于可以不用再喝肉羹，但是这一回喝药却并不见得轻松多少。因为每次喝下药去，都会无法正常进食，呕吐不止，吐出来的都是些血块和一些粘腻的污浊之物。等三天后，估摸着差不多了，太无先生才吩咐傅朝宣把早已准备好的稀粥和煮烂的蔬菜慢慢的给她吃，算是恢复正常的饮食。按照道理来说，江小楼身体五脏都受到损伤，体内淤毒太多，这样的呕吐法子肯定元气大伤，然而情况恰恰相反，这些淤积之物吐出来之后，她开始觉得神清气爽，身体逐渐恢复了健康。
    太无先生并未就此放她离去，反而特意把她召到自己身边，道：“我有话要嘱托你。”
    江小楼心底对太无先生的医术十分敬佩，微笑道：“先生，你的医术救了我的性命，小楼会一辈子感激你。”
    太无先生摇了摇头：“我不用你的回报，我只是想把一个年轻的生命从黄泉路上拉回来而已。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奈何心思太深，这对你的病情也多有不利。朝宣已经竭尽所能的救你，外伤都已经不碍事了，至于内伤…我用的方子足以把你体内的积毒清理干净，你的性命在数年内都不会有大妨埃现在就剩下受损的五脏六腑这不是一日两日可以调理清楚。如果从今以后你修身养性，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调理，再坚持服用我送给你的方子，活到七八十都没有问题。但如果你殚尽竭虑，劳心过甚，这可就说不好了。”
    江小楼很清楚，太无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他分明已经看出她有很重的心思，所以拐弯抹角来劝说她，想到这里，她若有所思道：“先生放心，小楼回去后一定好好保重身体，不会让您的心血白费。”
    太无先生听出了言外之意，她既然没有首肯，就意味着不会轻易放弃要去做的事。算了，人各有志，如果谁都能彻底放开，那这个世界也不会有许多人坐困愁城了。他想了想，才道：“朝宣是一个好孩子，我看着他学医、治病、救人，他秉性纯善，为人正直，就是个性太过古板了些，很多事情不知道变通，这样的人做个治病的大夫还没有什么关系，可如果牵扯到其他事情中去，那就未必了”
    江小楼何等聪慧，她知道太无先生是在为他的得意弟子担心，面上笑容却清淡从容：“先生放心，小楼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打扰傅大夫的修习，更不会阻碍他成为世间最出众的大夫。”
    太无先生看着江小楼，心中叹息。这是一个多么美丽又多么聪慧的姑娘，凡事一点就透，几乎不用他多说什么。世人都有自私之心，他作为一个大夫也不例外。所有的弟子之中，傅朝宣是最有天赋的，也是他最终选定能够继承衣钵的人选。他年纪已经大了，在这条路上走不了多远，朝宣不一样，他将来一定会成为极为出色的大夫，断然不能在这时候分了心…江小楼是个聪明的姑娘，却不是一个能够安心辅佐丈夫求取事业的贤良女子，她的心太深、太大，不适合傅朝宣。他相信，自己的暗示江小楼一定听懂了。
    就在这时，傅朝宣举步进门，瞧见他们二人在交谈，面上露出笑意：“师傅，我这几日苦思冥想，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开方子了！”
    太无先生笑容一顿，道：“说说看！”
    傅朝宣道：“每天用肉羹给小楼吃，是在养她的胃气，胃气足则正气足，在正气足的情况下，师傅开始大胆攻邪，这才是真正的攻邪之道。如果您不先用肉羹养好她的胃气，一旦邪去而正气伤，小病必重，重病必死！”
    为了医术上的进步，他竟然如此开怀。江小楼看着满面兴奋的傅朝宣，不由微笑了一下。他是一个善良正直的男人，但他并不适合自己。只可惜现在的他，还认识不到这一点。
    从大厅里出来，傅朝宣邀请小楼去凉亭里坐坐，她欣然应允。
    坐在凉亭中，看着远处花团锦簇，绿叶清新。他特地煮了一壶清茶，闲坐谈心。
    傅朝宣温和地道：“明天可以一起去集市吗？听说晚上有灯会，一定会很热闹。”
    “明天不行，因为我就要收拾行李回农庄去了。”
    “那…明天下午我来送你回去好吗？我可以休息一天，最近医馆没有什么病人。”傅朝宣锲而不舍地问道。
    江小楼凝眸望着他，道：“傅大夫，你不该为我浪费太多时间。”
    傅朝宣端着茶杯的手倏然一紧，默默打量了她一阵之后才问：“是不是我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太无先生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他是不会多说什么的，请你不要误解他。”江小楼依旧神色不起波澜。她的脑海中，浮现起郦雪凝昨晚与她谈话的一幕。
    当时，郦雪凝踌躇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傅大夫，他娶亲了吗？”
    江小楼很诧异地看着对方：“没有。”
    “那…他有定亲或者心上人？”郦雪凝难得问的忐忑。
    江小楼失笑：“应该没有。”
    “你认识他很久了？”
    “不算很久，其实…他帮过我的一个忙。”
    “他是一个很正直的大夫，他好像…很喜欢你吧？”郦雪凝踌躇再三，终于切入正题。
    江小楼略感到惊讶：“怎么这样问？”
    “小楼，我没有别的意思。身为大夫关心病人是应该的，可他对你却不是一般的关怀，每天亲自过问你的饮食、替你把脉。瞧他不是轻浮的人，若非真心喜欢的姑娘，不会有这样亲近的举动”
    郦雪凝是一个冰雪聪明的人，又或者是傅朝宣太过固执，连掩饰都十分不屑。
    江小楼只是笑笑：“不用这样快下定论，他曾经帮助过我，并且深刻的同情我，世人都有同情心的是不是？更何况，我只把他看作是个善良的朋友。”
    善良的朋友——这就是说江小楼对傅朝宣毫无想法。
    “小楼，你和我不同，你拥有美貌和智慧，是人人想要得到的姑娘，如果现在放弃追求自己的幸福，实在是太可惜了。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心爱的人，并且得到他的照顾。”郦雪凝惋惜良久，最终只能直白地说。
    可惜…江小楼只能辜负这一位好朋友的期待了，傅朝宣品貌端正，个性正直，而她却和对方完全相反。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即便勉强走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她不是来受罪的，更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的前进道路找一个阻挠者。
    傅朝宣见她若有所思，心底不由一阵紧张，薄薄的面皮涌上来一阵红晕。他并不擅长向女子表白，更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如何表达心意才不至于遭致误解。所以他只是犹犹豫豫地看着江小楼，认真道：“小楼，希望你给我机会…陪伴在你的身边。假如，能够让我来照顾你，我会很高兴的。”
    他在说话的时候，竭力控制住颤抖的语气，装作一副很平静的模样。然而他的话中含义十分明显，他是在告诉江小楼，他愿意照顾她、保护她，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这是一个正直善良的男子，他在竭尽全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向她表明心意。尽管这种方式，十分含蓄。
    如果是作为朋友，她会很喜欢这样温文儒雅、个性正直的人。只可惜，她从来不曾将他作为恋人或者丈夫来看待。
    他见她良久没有回答，心情染上一丝焦虑，面颊也变得绯红：“小楼，我知道你的过去，我也全然都不在意。是不是因为我刚才的话太过仓促，所以让你没有思想准备，没关系，我可以等。不管你希望我等多久，我都可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小楼点漆眸子溶在阳光里，并无一丝紧张或者羞涩，有的仅仅是沁人心脾的温暖和感动。
    “我了解傅大夫的为人，你是一个善良并且正直的人，将来会很有前途，很多姑娘会因为得到你的青睐而感到无比的高兴。你能喜欢我，我觉得很荣幸，很欢喜，也要谢谢你。但…我对着父兄的坟前起过誓，如果不能为他们伸张正义、报仇雪恨，我将终身不嫁，永远保持着江家女儿的身份。”
    傅朝宣一震，江小楼的肌肤在阳光下若初雪般白皙，盈盈眸子妩媚动人，然而态度十分坚决。
    她的拒绝十分坦率，却很好的顾全了他的颜面。准确的说，她很懂得拒绝人，在怎样不伤害人自尊的前提下…但她还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这样的理由让他没办法多说半个字，比起直接说不喜欢他，已经好上许多。
    傅朝宣看着她美好的面庞，好一会儿说不出话。很久之后，他才默然微笑：“我虽然没有你这样聪明，可我懂你的意思。你比我坚强，智慧，我相信世上没有能阻挡你的人。”他轻轻地笑了笑，就站起了身。
    不是不伤心的，只是江小楼已经最大程度保全了他的自尊心和脸面，他又怎么能自己揭下来？自尊不是用来践踏的，被拒绝了，也要保持很好的风度，这是他多年所受的教育。
    江小楼站在凉亭里，目送着傅朝宣离去。
    傅朝宣走下台阶，下意识地回眸，她正望着他笑得从容。那美丽的面孔，笑容飞扬，幽致烈艳。
    一瞬间，他心口闷闷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有片刻的时间，他几乎想要扭头再哀求她几句，可是最后他的自尊心阻止了这样的举动。他只是报之一笑，像是没有受到打击一样，挺直着脊背，快步离去了。
    江小楼的确没有说谎，她感到很高兴，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有男子表白爱意都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但她还没有回转，就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你啊——”
    江小楼回过神来，就瞧见郦雪凝满面的惋惜，是发自真心的惋惜。
    “傅大夫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对象，你却错过了，真不知道说你聪明还是愚笨好。”
    江小楼笑了笑，声音依旧平缓，却轻快了几分：“那你就认为是我愚钝好了——”
    郦雪凝无奈地勾起嘴角：“真是傻瓜啊。”
    江小楼斜睨她一眼，笑而不语。就在这时候，她瞧见一个药童带了一位男子走入大堂。
    那是个中年男人，白皙的皮肤，个子很高，削瘦的身板挺得笔直。他的脸轮廓很深，一双浅灰色的眼珠，充满着宽和的光芒。到了他这个年龄，单用英俊二字形容太贬低他了，应当说他别有一番脱俗的气质，那种可以让你轻易从千百人之中分辨出他来。他跟着药童向大堂的方向走，明显是去拜会太无先生。
    药童对待他的态度十分熟稔而自然，看起来就是先生的常客或者朋友。当他走过凉亭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江小楼一眼，眼神十分周正宽和，并未因为凉亭里有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便多加侧目。这很不寻常，因为每天来这里看病的人和家属，总会情不自禁多看江小楼几眼。因为这个姑娘容貌美丽，气质高贵，就像是一株香昙，总是吸引着每个人的眼光。
    “他是太无先生的客人吗？”郦雪凝远远看着，难得对此人有一丝好奇。
    江小楼的目光尾随着那个中年男子，面容浮现起一丝清澈的微笑：“不，他叫谢康河，是一个富豪。”
    郦雪凝觉得江小楼的神情语调都有些特别，不由转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问道：“你认识他？”
    江小楼摇了摇头，道：“不认识，不过——很快就会认识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奇怪，什么叫不认识，什么叫很快就会认识，难道江小楼会上去毛遂自荐吗？郦雪凝正在惊讶，却听见小楼说道：“雪凝，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郦雪凝并不犹豫，道：“你说。”
    江小楼随手摘下锦囊送给她，认真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重要，你千万不要忘记。”
    郦雪凝难得见她神色如此郑重，便点了点头，道：“你放心。”
    她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问要怎么做，立刻就答应了。真正的朋友不是如此吗？江小楼放了心，在她耳边低语数句，郦雪凝听得连连点头。
    谢康河是太无先生的好友，太无先生一见到他，立刻高兴地站起来：“来来来，赶紧把那盘棋端出来，今天你一定得下完棋才能走！”
    谢康河无奈地笑道：“我是来给夫人讨药方的，每次都被你扣在这里，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太无先生满脸的理所当然，道：“怎么这么畏妻如虎，真是没用！早告诉你不要娶妻，像我一样快活自在多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了人坐下，棋盘已经急忙摆好，生怕谢康河后悔。
    谢康河苦笑，却也没有拒绝。两人当真坐下来开始认真对弈，只可惜太无先生医术高明，棋品太臭，三不五时便要举棋反悔，谢康河倒是还好，旁边的弟子早已经是满脸冷汗了。
    难怪没人肯陪师傅下棋，本当举起无悔，这棋品实在是太臭了。
    就在他们下棋的功夫，一名弟子进来禀报：“师傅，郦姑娘有头晕呕吐的症状，不知道可否现在面诊？”
    太无先生正举着棋，听了这话立刻放下，道：“请她进来！”
    郦雪凝举步而入，她身着青色丝质罗裙，肤色白皙，气质清雅。太无先生看到她，连忙说：“把手伸出来。”
    郦雪凝脸上带着惭愧，盈盈拜倒：“太无先生，为了见到您，我说了谎，请您原谅。”
    太无先生极为奇怪，道：“为了见我，什么事？”
    郦雪凝看向身边面带疑惑的谢康河，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激动：“因为我刚才在凉亭里见到了一位恩人，所以特意来拜会。就是这一位——”
    恩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康河与太无先生对视一眼，不由面面相觑。谢康河惊讶地道：“这位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为何称呼我为恩人。”
    郦雪凝眼角余光察觉到背后一道视线正在观察着他们，她想起江小楼的叮嘱，便声音悲切地道：“谢老爷可能已经忘记了，可我永远记得，十一岁那年，是你把我从血泊中救下来，并且将我平安送回城中。”
    谢康河满面惊讶，郦雪凝所说的话，他根本不记得。
    雪凝毕竟在青楼里呆过，虚情假意也并不难办。此刻她泪珠如肆意飞扬的春雨，语带哽咽着说：“我家中住在京城杭家巷，母亲早逝，父亲是普通商人，因为家中无人照料，他便带着我四处经商。有一次走到临州城外，我们遇到一群马贼，他们抢走财物，还杀了我的父亲。我不得已躲在父亲的尸体下，后来是你路过发现了我，把我从尸体下面抱出来”
    “你送我回到京城，却是坚决不肯留下姓名。父亲死后，叔伯就把我家的房子占去。我年纪幼小，没人替我讨公道，只能带着父亲多年积累下来的财富南下去投奔了舅父。直到三个月前才回到京城，我第一次瞧见你，就立刻认出你来了。您是我的恩人，请受我一拜”郦雪凝满面的感激，声音婉转，让人不由自主的动容。
    谢康河呆在那里，而太无先生却连声道：“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巧合的事，老朋友，你这些年帮助的人太多了，恐怕你自己都想不起这位姑娘了吧。”
    谢康河摇了摇头，满面疑惑：“不，我完全没有印象。”
    郦雪凝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道：“这次我入京城，也是为了寻找恩人你，希望能够回报你当年的恩德。这些银两，权作为我一片感恩之心，希望您能够收下。我刚才已经知道您是生意人，我会向京兆尹大人禀明，请他给您表彰——”
    先是赠银后是表彰，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无先生笑呵呵地道：“老朋友，这一回你可要谢谢我，居然来下个棋还能遇到从前帮助过的人。”
    江小楼一直在暗处观察谢康河的神情，观察着他的每一丝表情，分析着他的个性。正常人遇到突如其来的好事，都会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真正的性情。或贪婪或警惕，或是…
    郦雪凝一片盛情，满面欣喜，完全是恰如其分。
    谢康河却仔细回想了一番，然后对她道：“过去我的确经常往来临州做生意，帮助过的人也的确很多，但是不论我怎样回忆，都记不起你说的这一桩事情。”
    郦雪凝满面惊讶：“谢老爷是觉得我在说谎？”
    众人吃惊，郦雪凝这是送钱送名来，有什么必要说谎？
    谢康河神色郑重地道：“我也相信你说的一切的确发生过，可你说的这些事，真的不是我所为！你的救命恩人另有其人。”
    江小楼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浮现起一丝微笑。
    郦雪凝知道这戏还没有演到底，当着众人惊愕的神情，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谢老爷，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可能你早就忘记了也不一定——”
    “不，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谢康河的神情十分认真，“如果我真的救过你，我应当留有印象，可你说起这件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所以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郦雪凝的表情不自觉流露出失望。
    谢康河却继续道：“这位姑娘，那位救下你的人究竟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够活下来，我想一个不愿意留下姓名的人，是绝对不指望你回报他的。这些银钱，你留着好好过日子吧。”
    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江小楼笑了，第一反应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贪婪，哪怕身家巨富，他也不会拒绝送上门的银子。更何况这是郦雪凝主动给他，并非他故意骗取。事情早已过去这么多年，当事人杳无踪迹，只要雪凝认定了，他又为何要回绝这种好事。如果他好名，能够得到京兆尹的牌匾，对于他任侠好义的名声也会大有助益。所以，他极有可能会在下意识的情况下默认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江小楼眼眸深敛，似乎陷入了沉思。
    郦雪凝悄悄看了门外的江小楼一眼，江小楼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多言。
    太无先生对事态的发展大出意外，不由摸着胡子笑道：“郦姑娘，看来你是认错人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啊。”
    郦雪凝笑了笑，大方得体：“是，既然谢老爷说完全没有印象，想必是雪凝认错人了，毕竟人有相似，我当初又只有十一岁——”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打量谢康河。
    谢康河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和太无先生下棋。郦雪凝也不走开，只是在一旁静静观望。另外两人当她还在纠结于认错人的问题，也不再追问，痛痛快快地忙着对弈。
    下到一半，却听见太无先生道：“对了，上回你说的那块地，真的要全部买走吗？把全部农户迁走并且安顿好，可不是小数目。”
    谢康河笑了：“我不会让他们吃太多亏的，所有的费用我会自己承担，只是烦劳先生帮我做个说项，免得他们不肯搬。”
    “你出那么高的价格，又给了更肥沃的土地，谁会不肯搬。只不过那块地虽然依山傍水，却十分偏僻，既不能建铺子也不适合开荒，你要来做什么？”
    “这——”谢康河下了一子，才回道，“那是一块坟茔风水吉地，我有一个朋友，他家的坟地经常有人来来去去，干扰了他的宁静，我想把他迁移到没人打扰的地方来。”
    穷不改门，富不迁坟，通常人不会随随便便迁移自家的坟墓。再者说，纵然要迁坟，也不会由一个朋友出面，除非有特殊的理由…谢康河的行为让太无先生十分不解，他是个直性子的人，便径直问出了口：“他的子女——”
    “我的朋友只有一双子女，可惜他的儿子英年早逝，女儿也是不在人间了，我这些年都在临州和沧州一带经营生意，一月前回到京城才突然听闻这个噩耗，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一个家族的坟地若是无人管理，很快会变得荒芜，听他的意思，应当是有人不放过这家人，至今还在骚扰死者，太无先生皱起眉头：“到底是什么人家会这样惨烈——”
    谢康河不太愿意透露，却是叹息一声，道：“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他是防止隔墙有耳——这家人死得太蹊跷！太无先生脑海中不由自主这样想。却听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响起：“谢伯父，侄女晚来一步，请您原谅。”
    当听到谢伯父三个字的时候，谢康河下意识地向外望去，只见到一个蓝衣女子站在光影处，面容如玉，眼眸深邃，神态举止无一不美，笑容更是无比柔和，她快步走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向他行礼：“伯父，小楼是子虚的女儿，您忘了吗？”
    谢康河听到子虚二字，猛然一下子丢了棋子，站了起来，充满震惊地看着江小楼。
    工子虚，是那个老朋友在二十年前的化名，谁知今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她莫非是——他的面色变了数变，立刻回过神来：“你——你是小楼！”脸上难以掩饰地流露出惊喜的神情。
    太无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神情的变化，立刻向弟子们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没了外人，谢康河实在掩饰不了惊喜，脸色变得极为激动：“你真的是小楼？”
    江小楼再次向他拜倒：“小楼刚才试探伯父，罪该万死，请您谅解。”
    谢康河一愣，转头看了看旁边满面歉意的郦雪凝，不由惊呆，然而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试探。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亲自上前把她搀扶起来：“你叫我一声伯父，我又怎么能不理解你的处境，何以谈得上怪罪。”
    他言谈风度都十分大度宽和，江小楼笑容满面，神情也多了三分敬意：“是小楼草木皆兵了。”
    “不，非常时期，还是小心为上。上次我去江家墓园，发现有不少人鬼鬼祟祟，就怀疑有人想要动你父亲的坟墓，所以才会冒昧的准备悄悄把他们迁移出来。”谢康河在向她解释。
    江小楼早已知晓，梁庆和严凤雅怀疑江家父子藏有家产，这两个人也真是无耻之徒，居然连坟墓都不肯放过。她再次向谢康河表达谢意：“伯父一片苦心，小楼多谢。”
    太无先生在旁边看了很久，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谢康河所说的坟墓，便是江小楼的父亲，他不由叹息起来：“这才是缘分，居然能让你们在这里相遇。”
    世上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缘分，一切都是人为可以设计。江小楼隐没心中的话，来这里之前，她打听过太无先生，也打听过谢康河，无意之中发现他们两人竟然是故友。她思虑再三，贸贸然找上他太突兀，在这里相遇反倒更为巧妙。不要怪她多疑，即便是父亲曾经提过可以信任的人，她也不会轻易托付。
    郦雪凝微笑看着他们，没有再开口。
    太无先生好奇地问道：“我和你相交这么久，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这位朋友？”
    谢康河笑了，他的笑容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苦涩。
    江小楼也望着他，的确，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认识谢康河，尽管他们都是出名的大商人，都是巨富，却从无来往，甚至她在江家从未见过他。如果他们真的是好朋友，为何父亲直到临死之前才向她说，若是有困难，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可以来找这位谢伯伯。
    能让父亲生死相托的朋友，绝对不是普通人。但这一对老朋友，却是多年未曾来往。
    谢康河看所有人都面带疑惑，不由开了口：“从前在辽州的时候，子虚兄颇有家财，是个真正的富家公子。而我，当年只是一个一字不识、一文不名的渔民的儿子。那时候我父母亲还在世，我还有一个小妹妹，一家四口靠打鱼为生，但仅仅吃饱而已，既不能吃好也不能穿暖。有一次，我独自出去，却遇到子虚兄无意落水，所以我救下了他。他给我五十两银子作为酬谢，我很高兴地捧着银子回家，却被父亲胖揍一顿，他说救人是本分，让我不要收意外之财，我没办法，只能拿着钱去还给他。”
    事实上，有些话谢康河没有说，父亲拒绝那五十两的时候，他的小妹妹已经在饥寒交迫的生活中变得营养不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尽管如此，老实巴交的父亲也坚决不肯收下这笔钱。三天后，他的妹妹在母亲的哭喊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永远闭上了稚嫩的双眼。当时的谢康河还很年轻，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只能跑到河堤上去大哭，然后他遇到了化名为工子虚的江乘天。江乘天听说了这样的消息，十分感动，特意跑到他家去看望。从那之后，他们就变成了朋友，一对压根完全不对等的朋友。一个是富家公子，一个是贫民小子。
    这友谊十分奇特，也引来许多人的非议。但不管别人怎么想，江乘天都我行我素，照样来往谢家，甚至对谢家父母像是亲生父母一样尊敬。
    “后来，子虚兄经常跟着我一起到河上去玩。有一次，我们在河里发现上游飘来一卷芦苇席，一时好奇，我用桨勾住席子…打开一看，赫然发现里面裹着一具女尸。我很害怕，担心别人会以为这女人的死和我们有关系，立刻便想要把这席子丢掉。可是子虚却说，人到了这种绝境实在可怜，还要在河里做水鬼，不如将她埋掉，以后也能投个好胎…我刚开始有点犹豫，后来还是听了他的话。我们两人一起把她弄到岸上，谁知就在把尸体搬到河边的时候，我一不小心被席子的尾部绊倒，她就从席子里滚了出来，我们同时呆住。她的肚子上…有一个洞口，无数的鳗鱼苗正从里面溢出来，少说也有近百尾。”
    “鳗鱼苗！”太无先生惊叹，“真的是鳗鱼苗吗？”
    “是，的确是鳗鱼苗。”谢康河毫不隐瞒。
    鳗鱼产卵于海，生长于江河，似蛇，但无鳞，因为像片柳树叶子一般，又称“柳叶鱼”。味道很是鲜美，权贵们极为喜爱，常常出高价购买。可惜鳗鱼苗不能用人工繁殖来培育，每年到了固定的时候，渔民们都会在河口附近用手叉网来捕捞正要溯河而上的鳗鱼，可是哪怕等待一个月，捕到的也是凤毛麟角。越是这样，越是稀奇，一条的收购价比黄金还要贵。
    “我们很惊讶，我刚开始认不出这种东西…子虚却让我一直守着，等到没有鳗鱼苗游出来，我们才将她包起埋葬，两个人还很虔诚地对那坟作了揖。”谢康河这样说完，似乎陷入了沉思。
    众人听得十分入神，几乎都忘记了追问。
    “卖掉鳗鱼苗，挣了整整三百两。得到这样的横财，我特别欢喜，可是我的好朋友却从此消失了。”
    江小楼心中一顿，不免好奇追问：“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谢康河看着她，神色十分温和，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我最好的朋友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再也没有出现在渔村。因为他怕结交不到真心的朋友，一直没有留下真名，所以我花了很久时间都找不到工子虚这个人，不得已请秀才画了他的样子，才一路寻到江家去。我在门口等了三天，可是所有人都告诉我，江家已经搬走了。我并不相信，可是不管我再去多少回，都找不到任何一个江家人。”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为什么发达之后，江乘风反而会避不见面呢？
    江小楼轻轻弯唇，露出一个轻不可见的微笑：“我知道真正的原因。”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猜测，江小楼却是一念闪过，便已经洞悉。
    她的机敏，太无先生都自愧不如。
    见到谢康河面露急切之色，江小楼深深知道，她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题外话－－－－－－
    小秦：娼门还是长门，真是无比纠结。
    编辑：娼门是我起的，这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
    小秦：都是你惹的祸，我晚上要去爬你电脑！
    编辑：我会默默关机，把电脑屏幕调一面，对准窗外…你懂的！

    第58章 泼天富贵

    谢康河一愣，定定看着江小楼，良久才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多年，为什么在我贫穷的时候子虚跑的那么勤，和我那么亲近，可是等我发达了，想要和他一起分享的时候，为什么他却跑掉了呢？”
    江小楼眼眸微微带着笑意：“父亲是觉得这笔钱应该属于你，所以才在你的面前消失了。”
    江小楼虽然不在现场，说的却是非常准确，连谢康河都不得不佩服她：“你比谁都了解你的父亲啊，不错，卖掉鳗鱼苗的第二天，我就带了全部的钱去找他。若非他宅心仁厚，坚持让我葬了那女子，根本不会有这种好事从天而降…这笔钱应该属于他。”
    点点光彩从江小楼的眼眸中蹦出，道：“不，这笔钱是属于谢伯父的，父亲就是笃信这一点，才会藏起来让你找不到他。这说明他对你固执的个性十分了解，宁愿从此以后不再来往，也要逼着你把钱留下。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你当初救了溺水的父亲，他也不会有命来教你…一切都是因果循环，善行有报。”
    谢康河不由震住，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太无先生却点了点头：“小楼说得不错，一切有因才有果，你心存好意，种下善果，所以老天才会给你财富。”
    谢康河却叹了口气，道：“找不到他，我把所有的钱都投来做生意，刚开始只是一家小铺子，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逐渐扩张到各州，于是我开始派人四处寻找你父亲的下落。终于被我知道他当初并没有真的搬离辽州，只是换了地方居住，于是我特地赶过去，才发现他举家迁到了京城。我便又寻来京城，可惜不管我去多少次，子虚总是不肯见我。有一次我把他堵在船上，结果他宁愿从船尾跳下河，弄得我哭笑不得，明明是我欠了他，怎么他跑的比谁都还要快”
    江小楼微笑，谢康河太过固执，他千方百计寻到父亲，就是为了要报恩，因为他认为财富的取得跟父亲的帮助有关。父亲曾经说过，钱财用的完，交情吃不光。所以别人拼命存钱，他存的却是交情。存钱再多不过金山银海，交情用起来好比天地难量。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信任，也不是每次施恩都能让别人牢记，真正遇到那么一个饮水思源的人…到了关键时刻才能用。
    父亲一直避开谢康河，不肯与他来往，一方面是他真觉得这笔财富应该属于善良、勤劳的谢家，另一方面，父亲也有自己的考量。谢康河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要报恩，到了关键时刻，他一定能派上极大的用场。
    父亲是一个很怪的好人，他一边不求回报的做着好事，一边暗地里观察每一个人，发现他们的秉性，试图好好利用起来。而在两个子女中，唯独江小楼继承了他的个性和特点，所以她才能一眼看透父亲的想法。当然，他也有看错的时候，比如对秦家…
    “家父虽然一直没有在小楼面前提过伯父，可是到了他临终的时候，却拉着小楼的手告诉我，如果以后遇到了困难，实在难以维持的情况下，可以来找伯父。他说过，谢伯父是一个正直而且忠诚的朋友，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帮助小楼。”江小楼微笑着，十分诚恳地说道。
    父亲相信谢康河，因为他们是朋友，但这么多年没有见面，谢康河还是当年那个秉性正直的人吗？江小楼不能随便相信，所以她才会用郦雪凝来试探。办法是粗糙了些，但是管用而且直接，只有人的第一反应才能表现出一个人的真实个性。但这种情况下也有一个弊端，如果谢康河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那他就未必会接受郦雪凝的馈赠，因为他不能肯定将来会不会被人拆穿，好名声毁于一旦。但是，江小楼却听见他在购买坟地。在江家落难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和他们划清界限，可是父亲和大哥的坟地却定期有人清扫，没有生出杂草，地上甚至还有祭拜过的痕迹。什么人会丝毫不避嫌疑的这样做？
    现在她可以肯定，这样做的人便是谢康河，他不但去看望已经故去的朋友，甚至还预备为他购买一块好的坟地，让他死后免受其他人的打扰。
    尽管到了这个地步，江小楼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因为他也有可能是为了沽名钓誉，去换取一个好名声。不要怪她多疑，没有一个人值得毫无保留的信赖，即便是父亲一直相信的谢伯父也一样。所以她才引导谢康河说出父亲和他结识的经过。如果谢康河在叙述的过程中有任何一点的隐瞒或者欺骗，江小楼都能隐约察觉到。可是他非常诚实，并且毫不遮掩的将一切都说出来。包括他曾经的潦倒、贫穷、一无所有，包括他和江承天相识的经过，以及他发达的第一桶金…
    一个注重名声的人，一定会选择隐藏自己不光彩的过去，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如今的富贵，可他却连妹妹曾经饿死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直接承认了自己出身贫寒。如果他想要占据这笔财富，大可以把一切的功劳占为己有，根本不必说出来，可他偏偏没有。直到如今，江小楼才相信了他。
    “我的财富起家是因为子虚的帮助，如果没有他，如今我还只是河边的一个渔民。所以，我的所有家产，一半是因为我的努力，另外一半应该属于子虚。既然他已经过世，那这部分便应该由你继承。”谢康河郑重地说道。
    当初卖掉所有的鳗鱼苗，获得所有的钱都作为前期投入，若是没有这些，他不会有今天，所以他认为自己的财富有一半都应该属于江承天，这话原来是不错的。可如今他已经是京城巨富，家资千万，分出的钱又何止是当初那一点？
    见到他竟然毫不犹豫地作出这样的决定，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江小楼都感到十分惊讶：“伯父，我来见你只是因为父亲提起过你，我希望见一见他临终时候还念念不忘的朋友，绝对没有别的意思。那些财富都是你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所得，家父尚且没有任何的功劳，更何况是我？我感激您的好心，但这是绝无可能的。”
    如果谢康河只是作戏，那就可以到此为止，因为他已经成功让江小楼信任他了。可是他毫无就此停止的意思，而是看着江小楼道：“小楼，当年我没有能回报你的父亲，在他的子女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伸出援手，这已经让我良心不安了。如果你能够接受这些，将来我死的时候，才能真正无愧于心。”
    谢康河不是在演戏，更不是在作秀，他是认真的。
    江小楼刚要拒绝，谢康河却轻轻挥手，道：“小楼，这是我能为子虚所做的最后努力，如果你不需要，大可以将来送给别人或者捐赠出去，都随你。但是我很坚持，请你不要拒绝一个伯父的礼物。”
    哪怕江小楼舌头再巧，也绝对想不到谢康河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所以一时之间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愣在那里良久。
    谢康河已经转向旁边的太无先生：“先生，我的侄女在这里是为了诊病么，她的病情康复了吗？”
    太无先生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道：“有我在还怕什么？放心吧，已经没有大碍，只是需要好好调养，以后不可以劳累。”
    谢康河闻言，毫不犹豫地道：“那么小楼，请你和伯父回家去。”
    回家，他要带她回去？江小楼怔住，在她原先的计划中，的确是从谢家开始，那样她在逐渐接近京城财富的中心，可她没有想到不等自己下一步计划实施，谢康河就主动邀请。
    “可是我身份特殊，贸贸然去府上打扰——”她仿若有些犹豫。
    谢康河笑了笑，道：“不必介意，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留下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贵宾，谁会有什么意见呢？”
    江小楼目光如水流淌，缓缓滑过郦雪凝的身上。
    谢康河见她的目光看向郦雪凝，便道：“如果郦姑娘不介意，可以一起去谢府，给小楼做个伴儿。”见到江小楼还是一副犹豫的模样，他不由笑起来，“谢家会多一个主人，而不是客人。小楼，不管你以后想要做什么，想要去什么地方，伯父都不会有任何异议，但是刚才太无先生说过，你必须好好调养。在身体完全康复之前，跟伯父回家去吧。”
    江小楼定定望着谢康河的眼睛，他的眼睛非常真诚，语气神态都有着不自觉的关怀，即便是铁石心肠也要感动。她微微一笑，道：“伯父如此盛情，小楼恭敬不如从命。”
    谢康河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这个孩子要不要他的财产，他都要想方设法让她收下，这才算了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心事。亏欠江家的人情，他将来如何有面目去见自己的老朋友。
    江小楼并未立刻离开，她要求在药堂再停留半个月，处理完自己的一些私事，谢康河没有强求，他也需要时间回家先布置。手头事情全都处理完了，清晨，江小楼亲自去向太无先生拜别，他却挥了挥手，道：“走吧走吧，我知道你早晚会走的。”
    江小楼含笑道：“请先生替我向傅大夫话别，就说他对小楼的帮助，我铭感五内，请他珍重。”
    太无先生闻言，不禁又把她反复看了看：“姑娘，这一走就回不了头，真的不后悔吗？”
    他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别人听不懂，可江小楼再清楚不过。如果她选择了傅朝宣，等于选择了温馨舒适的生活，她会拥有一个爱护她的丈夫，有一个安全平静的家庭，以后她还会有自己可爱的孩子…但她选择拒绝傅朝宣，离开这里，意味着她拒绝了这样的生活。选择一条注定波澜四起、惊险万分的前途。这个孩子，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啊…
    江小楼再次笑了，她的眉目轻扬，声音决断：“是，我不后悔。先生，请你保重。”说完这一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太无先生远远瞧着她的背影，终究长叹了一口气：“出来吧，一大早就来了，为什么要躲避。”
    傅朝宣从树丛后走了出来，面色十分怅惘。
    太无先生瞪了他一眼：“真是没出息，难怪人家不喜欢你，若是喜欢就要勇敢争取，像你这个样子又有什么用？”
    傅朝宣苦笑着摇了摇头：“师傅，你不是不赞同我和她么？”
    太无先生忍不住再叹口气，惋惜道：“一切都是命，万般不由人，难道我不赞同你就会放弃吗？”
    傅朝宣笑了：“是啊，难道师傅不赞同，我就会放弃吗？”
    “她去了谢家，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觉得这次的偶遇太巧合了些，谢兄高兴过度，可能没有看出来，这丫头啊…精得很！”
    傅朝宣皱起眉头：“师傅的意思是——”
    在他们的谈话声中，马车已经越驶越远，逐渐消失在他们的眼帘。
    马车一路向前，四周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目光所及之物由原先的绿色变成繁盛的集市，江小楼坐在窗边，目光投向人头攒动的百姓。郦雪凝望着她，若有所思：“小楼，你为什么要进入谢家？”
    江小楼侧头看她，对面的郦雪凝已经换了一身蓝色绣百合的连衣裙，看起来清新大方，美丽柔和，比往日里的苍白瘦弱看起来强了许多。江小楼微微一笑：“你憋了这一路，已经忍很久了吧，居然等到现在才问，算是很有耐力了。”
    谢康河在挖到第一桶金以后便不再打鱼，他先是买下一家米店，接着发展到粮油店、酒铺子，刚开始因为缺乏经营经验，被人骗了不少钱，后来他有了这方面的经验，加上人踏实肯干，广结善缘，生意越做越大，同时又开设碾米厂、绸缎铺、古董店、玉器行，各行各业都有涉足。他并不忘本，特意买下良田千亩，自行栽种稻米、五谷，把生意扩张到各州，成为真正的豪富之家。江小楼本为报仇而来，却选择谢家落脚，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江小楼不但同意进入谢家，还卖掉了农庄，并且由郦雪凝陪同，带着一个丫鬟小蝶前往谢家。郦雪凝很聪敏，她隐约从江小楼的举动中窥出一二，却又说不出究竟，毕竟小楼心思藏得太深，叫人难以捉摸。
    江小楼在卖掉农庄后，还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竟然拿出大量的钱去收购猪仔，连病死的猪仔也收，收了近百条。郦雪凝几乎以为她发疯了，可江小楼却坚持己见。不止如此，她还雇佣了一艘船，亲自监督，装着满满一船猪仔出了京城东面的运河，一路溯江而去。刚开始郦雪凝以为她要将这些猪仔卖去哪里，可后来她却雇佣了很多人，用坏渔网、编织袋将猪仔灌进去，扎紧袋口，系上江滩上拣来的石头，将猪仔统统坠入离江滩不远处。然而这些猪仔她不是一次性投放，投放的地方她也会每天更换不同的帮手，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郦雪凝不理解江小楼到底要做什么，她只是看着江小楼用大树、入江口等为标识，沿江而下，猪仔一路放，还画了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明白的识别图。等一切做完了，江小楼终于如释重负。
    此刻，江小楼一身淡绿色的衣衫，发间带着饱满的白珍珠排簪，颗颗透明晶莹，再加上黑发如云，眼眸似星，比往日里更添了三分清丽。
    江小楼并不回答，只是剥了一颗葡萄递到她面前，笑道：“这个好甜，你尝尝！”
    郦雪凝抬手接过葡萄吃了，眼睛却越发带着困惑。
    江小楼自己也吃了一粒葡萄，真的很甜，沁人心脾。她的笑容变得更深了：“我去谢家，自然有我的用意，你不必担心。”
    终究是不肯说啊——郦雪凝叹了一口气。
    谢家并不与京城里头的达官贵人抢地方，只把宅子建在京郊南边，占地很大，光是由南至北的主房就达九进。入门后一路向北，房、楼、厢、亭达到一百多间，走廊重重叠叠，连绵楼阁竟似一眼望不到边。整体设计与京城达官贵人、富商名流的宅院相比，风格更为古朴、大气。这并非京城建宅的风格，而是辽州人喜欢的居住环境。
    谢康河骨子里是一个念旧的人，江小楼一路面带微笑，在谢康河的引领下入了宅院。绕过福祠，入仪门，穿过抄手游廊，路上碰到的管家仆妇见到谢康河，皆是屏气敛息地行礼，气派极大。过了磨砖的天井，才来到大厅。她举头一看，中间悬着一个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两边金笺对联十分工整。
    江小楼凝神望了片刻，道：“伯父这对联写得好。”
    郦雪凝等人也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对联，只见到两边对联分别是：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谢康河看了一眼江小楼，神色中多了几分罕见的温情：“这副对联是用来自省的，我时时提醒自己，才不至于忘本。”
    “老爷，您回来了！”正说话间，一道温润的女声响起，一个华服丽人站在大厅门口，鲜衣艳鬓眉目缤丽，身后簇拥着成群的仆妇。
    “小楼，来见见你王姨娘。”谢康河微笑着说。
    他说的是姨娘，而不是伯母，这其中有很显著的区别。江小楼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微微含笑，上前道：“王姨娘。”
    王宝珍是谢康河的二房，因为识文断字、处事干练，谢康河便将她带着出门做生意。她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潜心家务、斡旋人事，凡是大小难事，都能替他献计献策。天长日久，谢康河不但在生意上离不开她，就连家中的饮食穿戴、日常起居，也都非她不可。江小楼知道在外做生意的商人都流行两头大，正宅放着一个夫人，外面再娶一位。别人不知道有正夫人的，很可能会把外面经常跟着奔走的这一位当成夫人。按照道理来说便应该是妾，但王宝珍的地位在谢家早已不逊于原配夫人，更不是其他姨娘可比。不过她非常懂规矩，不肯让大家叫她二夫人，只肯称呼王姨娘。
    王宝珍见到江小楼，不觉微微一愣。江小楼一身淡绿衣裙，黑发如缎眼珠漆黑，雪白的皮肤晃人眼睛，整个人如同玉雕成的，不胖不瘦不多不少。若光是如此，整个人未免太过清减，偏偏她面上红润，笑容妩媚，煞是好看。
    “原来这位就是江小姐，快请进来。”王宝珍笑得满面生辉。
    所有人进入大厅，王宝珍才笑道：“夫人常年吃斋礼佛，今天是菩萨生日，她在佛堂做佛事，中午的时候会亲自宴请江小姐。洪妈妈，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几位小姐都请过来见一见贵客”
    她的态度非常热情，目光落在江小楼的身上也十分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殷勤。
    谢康河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却特意纠正道：“不是客人，小楼从此后就会住在谢家，她是主人。”
    王宝珍并未露出吃惊神色：“是，是，是我一时口快说错了！”她主动走上去，拉起江小楼的手，满面温和笑意道，“到了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一应吃穿用度少了什么都和姨娘说，千万不要客气。”
    明明自称姨娘，话却是只有主母才能说的，江小楼没有回答，只是站在一旁笑，笑容里颇有些腼腆和生涩。
    郦雪凝低头垂目，不时抬起眼睛瞧江小楼一眼，复低下头，不免笑了。这个丫头，惯常装腔作势，居然把一个初到宝地十分紧张的少女演得惟妙惟肖。
    谢康河笑了笑：“瞧你，吓到了小楼”
    王宝珍呵呵地笑：“我就这个急脾气，老爷是清楚的，以后小楼也会知道的。”
    江小楼低头笑了笑。
    不多时，谢家小姐便到了，一个个光鲜亮丽，聚在一起宛如百花齐放。她们对谢康河都十分敬畏，一个个半低着头，等走到江小楼面前的时候才微笑着把头抬起来。这些少女的身上不多不少都有几分含蓄和谦恭之美，就像半垂的百合一样，有着大家千金所需的娴雅气度。
    虽然只是商户人家，谢康河平日里显然对女儿们十分严厉。
    大小姐谢月面容与王姨娘酷似，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两弯细细的柳叶眉，一双长长的凤眼中透着无尽的娇艳，异常的明亮与柔媚。她悄悄拉住江小楼的手，低声道：“妹妹长得好漂亮！”
    她的语气充满了羡慕与欣喜，十足真诚。
    江小楼腼腆地一笑，嘴唇微微带着动人的笑意，就像含着淡淡的花蜜。
    谢月虽然美貌，可她发间带着的水晶流苏簪子却特意卸掉了长长的流苏——按照大周的规矩，这只有一种可能，她在守寡。江小楼仔细想了想，没有听起谢伯父提过这一点，或许谢月并未真正出嫁。那只剩下一种可能——望门妨。
    “妨”字在迷信上说就是因为姑娘命硬，未过门的时候未婚夫婿就被克死了，以后她就不大容易找婆家，外人会给她起一个名叫做望门妨。如此说来，这位千娇百媚的大小姐着实是一个可怜的女子。江小楼想到这里，面上笑容更温和三分。
    二小姐谢柔看起来文文弱弱，眼睛细长，嘴巴小小，容貌不太出色，却也颇有风韵，性格十分文静，只是站在最远处默默望着江小楼。虽然有些不大方，但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意味。江小楼几乎疑心，若是风大一点可能就会把这位小姐给吹走了。
    谢家三小姐谢香站在大姐身边，黑亮的睫毛打着卷儿，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得就像春天的湖面，嘴角不笑也翘起，容貌极为甜美。此刻她的一双眼睛睁大了，满是好奇地看着江小楼道：“你是从哪里来？”
    她的眼波闪耀，带着试探，原本的纯洁无暇便淡了三分。
    江小楼笑了，道：“我么——”
    谢康河立刻道：“小楼是从辽州来的。”
    谢康河并不准备把江小楼的事情告知她们，免得引来太多麻烦。
    谢香哦了一声，目光望向自己的大姐谢月。谢月怕三妹不会说话触怒了客人，笑语嫣然，妙目流盼：“瞧你问东问西的，真是没有礼貌。”
    谢家四小姐谢瑜站在一旁，她削肩长颈，肤色白皙，乌漆眸子，冷冽潋滟。这个女子，明明一身素淡衣裙却偏偏穿出了花团锦簇的味道，美丽的十分引人注目。刚才江小楼分明注意到，她刚才走路的时候，整个人身轻如燕，如弱柳扶风，又如燕飞翩跹，万种风情，却无丝毫轻薄之态。在入谢家之前，江小楼曾经听说过，谢瑜和其他小姐不同，她是谢家养女，亲生母亲在世前曾是歌妓，亲生父亲是谢康河的好友廖家生，因为母亲不见容于廖府，谢康河收留了谢瑜。
    谢康河收留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的女孩子，并且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抚养长大，光是这份气度就让人动容。
    谢瑜只是含笑与二小姐谢柔并排站着，越发把容貌寻常的谢柔比得暗淡无光。她用一种幽幽的目光打量着江小楼。容貌美丽的女子总是喜欢互相比较的，尤其是她素来自诩美貌，江小楼却丝毫也不比她逊色，说不出心里这种酸酸的滋味，便只是在一旁观望。
    谢月等人的关注点都在江小楼的身上，对她身后的郦雪凝看也不看，可能以为她不过是个陪客，所以无人多投注一眼。唯独谢家五小姐谢春，她见到众人都簇拥着江小楼，便主动走到郦雪凝的身边，笑嘻嘻地和她说话。谢春年纪最小，鬓发松松的，头上的芍药并非纸做的绢花，而是从园里新摘的芍药，鲜艳欲滴，上头赫然还有一只蝴蝶绕来绕去，样子看起来有几分可笑。
    果然，谢香噗嗤一声笑起来：“小五，你头上那是什么？”
    谢春扭过头，晃了晃脑袋，很没形象地道：“什么？”
    “你没见到那么大只蝴蝶在你头上飞来飞去吗？我都说了你多少回，不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花儿往头上戴，你瞧瞧，连蝴蝶都引进来了，惊吓了客人多不好！”谢香面带促狭地道。
    谢春眉眼没有其他几位小姐那样精致，却是浓眉大眼，面如圆月。听了谢香的话，便直接向头顶望去，果真见到一只蝴蝶飞来飞去，她嘻嘻一笑，忍不住一把将那蝴蝶逮住攥在手里，刚预备放了，却听见王宝珍笑道：“五小姐，小楼还在这里，你莫要惊着她。”
    谢康河皱起眉头，难得起了不耐烦：“不许没规矩。”
    谢春容貌看起来最酷似谢康河，可看他的模样，并不是很喜欢这女儿，江小楼匆匆一掠，便已经看出了大概。
    谢春不以为然地把蝴蝶放飞了，只是看了江小楼一眼，嘟囔道：“她又不是泥巴捏成的，风一吹就散了。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吓着！”虽然抱怨，却是一派天真。
    谢康河脸色沉了下来：“谢春！”连名带姓的叫，明显是生气极了。
    “好啦，你每次回来就盯着训我，我只是看花开的好看所以才摘下来，并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谢春连忙告饶。
    这时候，谢瑜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江小姐秉性善良，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生气呢？父亲您太多虑了。”
    声音如黄莺般婉转动听，让人心头一颤。
    看似替谢春开解，说的话却颇有深意。
    果然，谢康河脸色越发不高兴，道：“看见没，以后要多和你四姐学一学，再这样没规矩，我就把你送去给教养嬷嬷管教！”
    谢春仿若被呵斥是家常便饭，丝毫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就翻过了这一页。
    谢月最为热情，立刻转了话题：“小楼第一次来京城吧？以后无事，我带你出去逛逛…京城很热闹，你一定会欢喜”
    江小楼只是笑了笑，十分含蓄而温柔。看起来就像是个十足腼腆的姑娘，王宝珍一直在暗地里观察她，见到这种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谢康河看重江小楼，她当然希望这个姑娘能好相处一些，若是性情骄横的，只怕不好办。
    其余看着江小楼，都觉得她内敛害羞，心中各有评判。
    王宝珍又问江小楼一路上可还顺利。
    江小楼只是轻声细语回答了两句，言谈举止虽然内敛，却显得十分得体，几句话说下来，不但谢康河连连点头，就连原本眼带着挑剔的谢瑜也不得不承认，江小楼受过良好的教养，是一个端庄的大家闺秀。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去夫人那边用膳了。”王宝珍轻声提醒谢康河。
    谢康河点了点头，率先站起身，对众人道：“走吧。”
    他们走出大厅，一路穿过前院，就看到大片大片的竹林，绿意盎然。
    谢月瞧见江小楼的目光落在竹林，笑了笑，神色中颇有几分骄傲：“以前都是父亲非要种的，姨娘向来觉得还是养些花草好…在辽州的时候，父亲为了建一个竹林，可没少花心思，到处去求购最好的竹品种。”
    江小楼充当了一个完美听众，面带笑容，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说来也奇怪，也许是父亲算是有缘人。有一天园中来了位游方道人，他面容清癯，气宇不凡，笑呵呵地问我父亲是不是四方求竹。父亲连忙说是的，他说看在父亲心切意诚的份上，特献家传老根一支，说完从袍袖间抖出一截干瘦的竹根来，朝案几上一放，拱拱手便扬长而去。等父亲追出门去，他已经不见踪影了。”
    “父亲拿起竹根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好，想想既来之，则安之，就吩咐下人把它先埋进土里再说。时间长了，四方陆续求得的名竹都已入土，也就把它给忘了。后来搬到京城来，父亲特意选了好些品种一起走，唯独这一杆竹子…父亲思虑再三还是带来了。有一年，京城流行一种奇怪的瘟疫，无论什么名医都开不出方子来。人们谈之色变，到处人心惶惶，我大哥也染上了这个病，父亲终日忧心忡忡，数日辗转不眠。一天夜里他忽然做了个梦，梦见上次那个老道又飘然而来，对他说，你是个有缘人，本不当有此劫难，从前已将仙方交与你，但用此叶泡茶饮，可愈百病；取枝置于室内，可驱百邪。惊醒之后，父亲立刻吩咐赶快按照道人说的做，果然立刻见效，救下了我大哥一条性命。”谢月的声音带了三分骄傲，笑容更是美丽。
    江小楼听了，倒是颇为惊讶。看谢月神情语气言之凿凿，仿佛那老道真的存在一般。不过，大周流行千亩竹说法，家有一千亩竹园，他的富贵就等于封侯。谢康河在家园广为植竹，也是为了招财。心中作此想法，她嘴上却说道：“竹代表着节操、品位和风雅，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光从这里，便可见谢伯父的品位非同一般。”
    见她说话这样熨帖，谢月不由笑容更深。
    整个园子的摆设十分精致，国色天香楼里面也算奢华，但和谢家比起来算是俗气了，所以郦雪凝和小蝶都很有兴趣地望着。
    “这石头好漂亮”郦雪凝指着一处笑道。
    竹与石，本是双生双伴。谢家整个园子在以竹置景的同时，同样钟情于叠石造山。用来叠山的石头，千姿百态，堪称石中极品。
    “这都是父亲花费重金四处搜罗来的，其中不乏有些人家的世传宝物。”三小姐谢香笑起来眼睛像是月牙，越发显得甜美可人，“这些山石都很珍贵，经常有人试图盗窃，为防止失窃，父亲曾吩咐工匠在一些假山石间灌注了大量融化的银浆，无人能搬得动、拿得走。”
    每座假山用银浆筑基，谢家真是泼天的富贵，只是这样奢侈，真是好事么？江小楼听在耳中，不免这样想到。
    最后，终于到了饭厅，王宝珍笑道：“今天是为了小楼接风洗尘…都是家常菜，不要客气。”
    江小楼舒了一口气，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菜了。”
    就在此时，婢女们簇拥着一位中年女子走过来，她容色比王宝珍逊色了许多，却天生一副雍容温柔的气质，看到江小楼，只是默默点头：“是个俊俏的好姑娘。”
    “夫人，时候不早，咱们该用膳了。”谢康河对谢夫人的态度很敬重。
    谢夫人微笑着点了头，众人便跟着一起进入饭厅。菜先由厨房传菜的小厮送到门口，门内的婢女躬身接过，然后轻移碎步来到桌子前面，口中报：“东安子鸡。”江小楼一眼望去，托盘上的碗碟乃是细瓷制成，古朴沉静。
    谢康河摇了摇头，婢女捧着托盘退下。
    第二个婢女捧托盘上前，报：“八仙过海闹罗汉。”
    谢康河点头，托盘轻轻放下。
    第三个婢女捧托盘上前，报：“一卵孵双凤。”
    谢康河点头，托盘放在桌上。
    第四个婢女捧托盘上前，报：“龙井虾仁。”
    谢康河未语，王宝珍点头，托盘放下。
    第五个婢女捧托盘上前，报：“凤尾翅。”
    谢康河刚摇头，却又道：“留着吧，这是辽州菜，小楼会喜欢的。”
    前前后后传了三十道菜，留下不过十来道。
    王宝珍十分热情，亲自替江小楼布菜，旁边的侍宴婢女也在夹菜，所以很快她的碗碟里面都满了。用餐的时候，侍宴婢女片刻不离，不停地布菜更碟。
    桌上的所谓家常菜，事实上极为丰盛，即便是江小楼出身富豪之家，有些菜也未曾见过。她很清楚，谢康河在竭尽全力的照顾周到。
    桌子上留下的除了燕窝、参汤之外，还摆放了一盘颜色鲜亮的蒸蛋。江小楼只尝了一口，便察觉出味道独特。
    谢香甜甜一笑：“我家鸡蛋与别家不同，小楼吃出来了吗？”
    对方话语里有一丝掩饰得很好的促狭，江小楼心如琉璃，一瞬间就看的明白，声音轻盈明朗：“从前我在古书上看到一则方子，说只要每天用人参、白术、红枣研成粉末加入饲料中喂养，鸡生下来的都是参术蛋，味道别具一格，只是每一枚鸡蛋需要一两银子，实在是天价…我一直想要知道这种鸡蛋到底是什么味道，今日可算是尝到了。”
    谢香惊讶，她以为江小楼是辽州来的土包子，没想到她居然猜得到这种鸡蛋是怎样培养出来的，可见人家并不是她想得那么闭塞，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拿出哪种表情来…
    －－－－－－题外话－－－－－－
    编辑：苏州活动你要怎么诠释古井般的眸子，我有个好方法，你弄个白布画个贞子版眼睛，谁要是质疑直接放出来贴上！
    小秦：⊙▂⊙
    编辑：对，奏是这样！气质绝对超群，艳压群芳！
    PS：生活比梦幻更梦幻，这种吃菜的方法是有的，用银子浇假山也是有的，一两银子的鸡蛋当然更是有的，这些都是扬州盐商的富裕生活，有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回家做一枚天价鸡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9章 婚事之约

    桌子上有一道竹笋炖肉，咀嚼起来，口角生香，余味缭绕。谢香刚才没成功，此刻见江小楼多吃了一口，便立刻瞅准机会道：“小楼，你别瞧这山竹笋看起来寻常，做的时候必须新鲜，稍一耽搁，则真味半失。”
    江小楼品位片刻，才缓缓道：“这种味道非同一般的鲜美，想必伯父是请人在山上挖出竹笋后立刻马不停蹄送到府上的。”
    谢康河顿时如同遇到知音般笑起来：“小楼你说的不错，为了保证食材是最新鲜的，我让厨子随身携带一个可以移动的火炉，等他在山上采到竹笋，立刻洗净切好，连同鲜肉一起入锅，放到炉子上生火炖煮，由事先找好的脚夫挑着火炉，在厨师的陪同照料下一路兼程向家中赶。最近的山距离这里大概有小半天的路程，一路烟火，一路炖焖，一路香气四溢，等人到了府上，竹笋和肉恰好出锅，端上餐桌，味道正好。”
    江小楼不由笑着感叹，寻常便饭，味道可也不输给生猛海鲜，何其精细。
    郦雪凝尝了一口看似最寻常的炒饭，不由有些微微震住。从卖相上看，粒粒如珠，黄中透白，却不光是看着顺眼，嚼着更是爽口。
    旁边的谢春向她解释道：“这叫金裹银，做法很费事的。”她说很费事的时候，并没有谢香脸上那种得意的神情，而是有些不以为然。
    看看满桌子的盛宴，厨师似乎还嫌有些单调，特意将菊花揉成花瓣，趁热撒在菜盘上，如此一来，可谓色、香、味、形，无一不佳了。
    在谢香两次都没有难住江小楼之后，谢家人对江小楼开始另眼看待了。用完饭，谢夫人道：“王姨娘，你带着小楼去看她的住处。”
    “是，夫人。”王宝珍十分恭敬。
    谢夫人向着江小楼笑笑，便转身离去了。
    江小楼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王宝珍道：“小楼，我带你去瞧瞧。”
    江小楼回过神来，笑道：“那就劳烦王姨娘了。”
    谢家很奇怪，夫人不管事，整个家中都是姨娘当家，谢康河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妻妾倒置在其次，谢家的小姐们似乎也都和谢夫人并不亲近…
    这家人，真是有趣！
    王宝珍亲自带着江小楼和郦雪凝来到她特意安排好的居所画楼，这是一座有着一溜飞檐翘角的院子，门口月牙门上披着翠幽幽的常春藤，廊柱上雕刻着蝙蝠、喜鹊，形状精美。主屋里面雕花月门，落地花罩，红木琴案，应有尽有。
    王宝珍笑道：“老爷吩咐的仓促，小楼你先将就着住下，回头我再给你挑个更好的院子。”
    屋子里的家具和摆设，全都是贵重的东西。
    江小楼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口中道：“王姨娘不必烦劳，小楼不过寄居，用不着如此费神。”
    王宝珍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满面关切：“真是傻丫头，寄居这话再不许提了！老爷说了你从今往后就是府里头的主子，和大小姐她们一起做个伴儿，日子不知多顺心。你安心住下，缺什么都打发人告诉我。”说完，她转身向着一溜排开的婢女们说道，“你们都要好好照顾小姐，如果有哪里怠慢的，绝不饶你们！”
    众人都对她十分敬畏，连忙躬身应是。
    一名妈妈走到王宝珍身边，恭敬道：“姨娘，老爷请您去一趟。”
    王宝珍笑盈盈地向江小楼道：“郦姑娘的房间就在这院子的西厢，你们先歇息，我去见老爷，回头再来看你们。”
    客气，周到，热情，的确是一个十分好客的主人。
    江小楼目送着王宝珍离去，似乎对她颇感兴趣。
    小蝶吩咐人将行李都搬进来，又带着婢女们忙里忙外的收拾着，等她走到半橱前，正准备把衣裳放进去，却不由一声惊呼：“小姐，您看！”
    打开衣橱，里面早已放满了衣裳。织锦，绫罗，绸缎…一件件精致，繁复，如霞弥漫，灿烂耀眼，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小蝶实在遮不住惊叹，掩了嘴说：“好多衣裳啊！”
    不仅多，而且质地都是最上乘的，十分名贵。最关键的是，尺寸大小都刚刚好，全都是新做的，可见准备的十分精心。江小楼笑道：“果然是来对了，谢伯父对我一点都不小气，将来离开这里，带两件衣裳走都能开成衣铺了！”
    她这话像是在开玩笑，却又仿佛是真的赞叹，一时屋子里的婢女们都有点弄不清，只把头低着，不敢答话。
    谢夫人的花厅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只雪白的猫儿卧在她的脚边，慵懒的卷着尾巴。她自己坐在雕刻着罗汉的梨花木榻上，低眉垂眼地念着荆案头焚着雅致檀香，谢康河在旁边已经坐了许久，一直静默不语。
    谢夫人念完一段，这才抬起头望着他：“老爷，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谢康河笑了笑，声音里有些暖意：“昨天歇息的好吗？”
    谢夫人微微一笑，神色平稳如水：“天天都是同一个时辰睡，很好。”
    谢康河笑容顿了顿：“今天你见到小楼了，觉得她如何？”
    谢夫人沉吟片刻，才慢慢说：“生得好，性情也好。比咱们家的小姐们都要强上几分。”
    谢康河点头，面上欣慰：“这就好。”
    谢夫人注意到他神色变化，心头一动：“老爷为何欲言又止？”
    谢康河若有所思：“是这样的，小楼是我至交好友的女儿，她性情温柔，品行端庄，再加上当年这位好友对我有很大的恩德，哦，我曾经和你提过的那个故事，就和他有关系。得人恩，千年记，小楼如果许配给连城，是再合适不过的。”
    谢夫人面色微微变了：“老爷，连城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长子。你我都是为了他好，这是一定的。只是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连城不是个容易受人摆布的，你若要为他娶妻，一定要他首肯，切不可勉强。”
    谢康河轻轻皱起眉头：“我不会选错的，小楼会是一个宜室宜家的好姑娘。”
    谢夫人面容萧萧：“不是江小姐的问题，而是连城个性与众不同…有一句话我曾经告诉过你，连城是所有孩子之中最有主见的，你虽然是他的父亲，他敬重你、信赖你，却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代替他做决定。”
    “这是什么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老爷！”谢夫人打断了他，神色难得坚定，“连城这个孩子一直由我教导，他心正、讲道理，如果你说的对，他会顺着你、听你的话，这是他的孝顺。但如果你背着他，逆着他，完全不尊重他的意见，只怕他也不会太顺着你的。”
    谢康河愣住：“难道我让他娶小楼，还委屈了他不成？”
    对于谢康河而言，江小楼是恩人的女儿，又是美貌温柔的好孩子，不管她过去有什么遭遇，他都有照顾不周的责任。现在她无依无靠，他要代替江承天好好照顾她，又有什么不对？然而，照顾一个年轻的姑娘，总不能留着她一辈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自己的儿媳妇，让儿子好好疼惜、照料她，这就是谢康河报恩的方式，简单、直接。
    他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连城的个性的确不是他能强求的，不由道：“他不行，还有老二和老三”
    “老爷，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都要看看江姑娘的意思，不能自己一言堂，她喜欢谁，那个人也要愿意迎娶，你才能做主。否则，你做这个主，真是越俎代庖。”谢夫人寥然的眸子有提醒，慢慢说道。
    谢康河心底不以为然，面上却道：“你说的也不错，这些话我都记住了。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让你知道。”
    王宝珍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她停住脚步，听了一会儿，不由面色微变，紧接着又似乎听到谢康河在说：“…小楼人生磨难重重，屡屡遭遇不幸，我十分同情她，也理所当然代替她的父亲好好照顾，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想，她会一直留在这个家里”
    “…她就等于是我的女儿…再说了，她如此聪明懂事”
    “…连城个性不可捉摸，老二老三都未定性，尚且指望不上，如果小楼要嫁出去，我就分出一半家财带给她做陪嫁。”
    关于这一点，谢夫人只是听，不作评价，显然她并不在意谢家财产。若无当初江承天的帮助，今日谢康河什么也不是，拿出一半家产，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王宝珍蹙眉，这位江小姐居然在老爷心中占据这样大的分量。
    婢女上了茶，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王宝珍咳嗽一声，走进去，面上带着端庄的笑：“老爷，夫人。”
    谢夫人道：“坐下吧”
    王宝珍在谢夫人面前是一贯的很恭敬，听到这句话，她便坐了下来，却只偏着半边身体，微微含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谢康河沉吟片刻，道：“如今小楼住在府上，夫人平日里是不管事的，一切就托给宝珍你来照料…我是男人，很多事情照顾的不周到，总要你来盘算，如果小楼有什么需要，竭尽所能的满足她，明白了吗？”
    他平素对外宅的生意很上心，对内宅的事情从来不过问的。几位小姐也都是交给王宝珍来照料，却如此关照江小楼，可见当年他和江家的交情的确不浅。
    王宝珍微微一笑，道：“这种事情何消老爷吩咐，我一定办的妥妥当当，绝对不叫小楼受任何委屈。”
    谢康河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王宝珍回到自己的院子，大小姐谢月和三小姐谢香早已在屋子里坐着了。谢月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迎上来：“娘。”
    大小姐谢月是王宝珍的亲生女儿，只不过在人前都按照规矩管她叫姨娘。因为王宝珍坚持自己只是个妾，而不是妻。
    谢香也赶紧上来赔笑，王宝珍眼眸微闪，道：“三小姐也来了，快请坐。”谢香的亲生母亲是王宝珍身边的婢女高氏，素来和谢月走的极近，对王宝珍也非常恭敬。
    “姨娘，父亲说了些什么？那丫头到底什么来路。”谢香沉不住气地问道。
    谢月笑道：“三妹妹，你别着急，让娘慢慢说。”
    王宝珍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才慢慢道：“你父亲只说让我们好好照料，其他一概不提。”
    “怎么会，他连你都没有说吗？”谢月刚才还叫人别着急，现在自己的一双凤眼却也睁大了，十分惊讶，“从前父亲有什么事情，可都不会瞒着您啊！”
    王宝珍把盖碗拿起来轻轻用盖儿拂着茶叶，茶香悠悠飘了出来，她脸上的笑容不疾不徐：“傻丫头，你父亲是男人，男人的心思怎么会全都告诉女人家。他是一家之主，他怎么决定、怎么说，我一切照办也就是了。”
    谢月娇艳的面孔浮上一层疑虑，叹了口气道：“娘啊娘，家里好端端来了个陌生人，你不说查问清楚就罢了，怎么能听由父亲怎么说就怎么做。”
    王宝珍皱了皱眉头，道：“月儿，你父亲说了，江小楼是他的恩人之女，若是没有江家，他至今还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得人恩果千年记——”
    “姨娘，您别听父亲那样说，都是陈腔滥调了，什么江家的恩德，谢家有今天的基业，可都是姨娘您帮着父亲一起奋斗来的，跟别人又有什么关系？都这是父亲太古板了——”谢香忍不住埋怨道。
    “三小姐，你可别这样说。”王宝珍不赞同地道，“你父亲若是知道你说出这样忘恩负义的话来，还不立刻变了脸？听说当年老爷能够发财，第一笔钱就是从江家帮助而来，若真是如此，老爷要善待他家的女儿，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谢香压根不怕，轻轻哼了一声，道：“姨娘，您又不是没有见到，父亲从前对我们可没这么亲热，好像只有江小楼才是他亲生的——”
    “三妹妹，怎么说话呢！父亲肯定没有这样的意思。”谢月越听越觉得不像话，不由出言制止。
    谢香明摆着不敢违逆大姐，只是嘀嘀咕咕道：“大姐，我说的可是实话，你瞧父亲今天的一举一动，处处都以她为先，就连原本说好要给你的院子都送给了她。她毕竟只是个寄居的，怎么能比咱们这些正牌小姐还要高一头呢？”
    谢香的话虽然过分了些，却也是这个道理，更何况江小楼的确来路不明，谢月也不免心存疑惑：“其实，她倒是和颜悦色，脾气温柔，一举一动都很有教养，应当说受过良好的教育，只是毕竟来历不明，父亲又不肯说明这江家到底是哪一户。姓江的…辽州何止千百，就连京城，江这个姓氏也十分普遍，女儿家都是养在深闺，怕也查不出什么来。”
    “专心要打听，也不是什么都打听不出来。”谢香思来想去，主动提醒。
    “三小姐，老爷已经说过，谁都不许瞎打听，免得惹江姑娘不高兴！你可记住这句话，老爷若是发怒了，我也保不住你。”王宝珍眸子里微荡着不悦，这样说道。
    “姨娘，你看她一个不知身份的人，才来没有多久你们就都向着她，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好！从前父亲就弄了个青楼歌妓的女儿住在家里，还非要咱们当她是嫡亲的小姐，惹得下人们议论纷纷，没来由乱了风气，现在这个更好，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身份呢——”谢香声音微顿，满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谢香极不喜欢谢瑜，尤其讨厌她冷艳妖娆的模样，每次在言谈之中，总是流露出些许的不屑。在她看来，谢瑜这种出身，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住在府上。
    王宝珍叹了口气，道：“横竖是你父亲的意思，我们就当不知道吧。”
    谢月见王宝珍神色复杂，心头起了疑惑。
    谢香又垂头想了一会儿，娇嫩的唇笑起来：“姨娘，不管江小楼是什么身份，她住进谢家，还是冲着钱来的，那就好办了。这样，我以后经常与她来往，侧面观察一下她的言行，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
    听了她的话，谢月用询问的眼神望望王宝珍，王宝珍微微点了点头。
    谢香离去后，谢月亲自捧着茶壶，替王宝珍将茶水斟满。她黑亮的长发垂下了一丝，修长细白的手指捧着茶壶，动作温柔、高贵，此刻的她，怎么看都觉得是个温婉贤淑的富家闺秀。她柔声道：“母亲，这件事情，您真的要按兵不动吗？”
    王宝珍笑了笑，慢吞吞地道：“我向你父亲旁敲侧击了许久，他都不肯透露分毫。刚才去夫人那里，又无意中听见他在和夫人说，要把江小楼许配给你大哥。”
    “许配给大哥？”谢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大哥是何等眼光的人，平素父亲不知道为他张罗了多少人家，从来没有见他点头的。哪怕父亲这么有权威，也难以勉强他。江小楼初来乍到，大家还不了解她的秉性，父亲居然这样容易就被她欺骗了，还要让她成为谢家的长媳，这难道是疯了不成？”
    王宝珍蹙了蹙眉头，她思来想去半天，只能承认一向只会做生意的丈夫这回犯了糊涂。谢家虽然不是豪门贵族，却也是巨富之家，寻常人家是攀附不起的，江小楼一无雄厚家世，二无丰厚嫁妆，三无父母在上，真正是个孤女，这样的女子若当成小猫小狗养在家里也就算了，横竖只是多一口饭吃，等到了年纪就像谢瑜一样赶紧嫁出去，给一份不多不少的嫁妆，还能博个好名声，谢家根本不差这点银钱。可把一个孤女娶回家做儿媳，还是长媳…她不得不怀疑，谢康河真是吃错药了。
    “你父亲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做生意的时候倒还是精明，但总是大手大脚撒钱出去，说是老天爷让他发达，不能忘本，每年捐给辽州渔村修路的钱就不知凡几，怎么劝说都没有用。那边穷坑太深，他都照填不误，更何况领回来一个女孩子养着？只不过，我没想到他居然能异想天开到这个地步，说句不好听的，外面人若是知道了，还不定会怎么议论这件事，说不准以为咱们家有什么把柄在这丫头手里挟持着，才非得答应不可”
    王宝珍越说，神情越是凝重，接着她想到了更糟糕的事：“不止如此，我还听你父亲说，要把一半的家产分给她——”
    谢月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眉毛都笑弯了：“娘，你是不是听错了，父亲脑袋好好的，怎么尽说胡话？”
    “我倒是希望自己听错了，”王宝珍嗔她一眼，打断她的话说：“我是那等胡言乱语的人么？站在门口，听得真真的，绝没有半点差错。”
    “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丫头，平白无故分一半家产，父亲不是疯了就是傻了。”谢月不笑了，脸色沉沉，低声道。
    “月儿！”王宝珍轻叱一声，“不能这样说你父亲。”
    “娘，月儿说的都是实话。”谢月挑高了眉头，“我觉得这一定是娘你听错了，或者是父亲戏言，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基业怎么能无缘无故送给一个外姓人，我绝对不信！”
    王宝珍并不预备向她解释，她担心今天听到的一切都是认真的。谢康河这个人她很了解，不是这种随随便便说话的人。既然他开了口，就一定是下了决心。别看他平常有事情总是喜欢来问问她的意见，可事实上哪次不是她顺着他说话，若是真的违逆了他的意思…反倒不美。
    王宝珍想了想，道：“刚才谢香说的话也没错，女孩子都喜欢珠宝首饰，漂亮衣服什么的，明天开始你经常去陪着她说话聊天，一来可以投石问路，二来”
    “二来也可以盯着她，不让她玩什么花样。”
    谢月立刻笑道：“娘你放心，女儿知道怎么做。”
    王宝珍看着女儿，觉得她越发沉稳，不由点头。想想，又给她补充一句：“再怎么心里不满意，表面上都不要露出分毫，尤其不能给人留下把柄。夫人虽然不管事，家里人却都在看着我，若是你对江小楼不好，没准就有人去老爷那里嚼舌根。咱们没道理平白无故在人前坏了名声，表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的。”
    “是。”
    谢月和谢香两姐妹，第二天下午便来邀请江小楼和郦雪凝，亲亲热热地带着她们四处参观。她们走过花园，在整个谢家绕了半天，每一处基本都介绍到了，最后到了大门前。
    谢月笑容满面：“这院子在刚刚修建的时候，父亲就按照辽州商户人家开了五道门，一字儿朝向大街排开。这五道门各有各的用途，到了特定需要时才打开。久而久之，四周亲戚朋友只要看我家开了哪座门，就大致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道是财门，每年各铺子掌柜上门拜年的时候，财门就会打开。第二道是寿门，逢家里有人过生日、做寿，来访的亲友和客人就会从这道门走。”谢月一边说，一边看着江小楼的神情。谢家如此气派，若是她流露出艳羡的神色，便可知她是个贪财的女子，到时候自然可以想个法子，让她露出马脚来。
    江小楼似听非听，脸上带着笑容。
    “这是禄门。”谢月说了一半，却不往下说了。
    “家里的二哥三哥都在读书，将来若是金榜题名，加官晋级，也就到开禄门的时候了。”谢香笑嘻嘻地接下去。
    江小楼听到这里，淡淡哦了一声。
    接下来一道是喜门，所谓喜门，不管是红事白事，家家都有。总少不了热闹热闹，这时候便会打开这道门。
    “我们昨天进来的那道门，就是福门吧。”谢康河希望福气每天都伴随着谢家人，所以福门作为日常出入的门，恰好可以用来祈福纳福，郦雪凝猜测道。
    “你说的不错，我们就是从福门进来的。”江小楼话音刚落，谢香已经惊呼起来：“呀，是大哥回来了！”
    江小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年轻男子一身风尘仆仆地从马车上下来。乌黑的头发上束着碧绿的玉冠，面孔如羊脂玉一般莹润洁白。他的额头饱满，眉毛浓密，眼睛长长的，鼻梁高挺，下巴方正却偏偏有一道美人弧，看起来极为熟悉。
    谢连城！江小楼立刻反应了过来。
    谢连城正上台阶，突然闻见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恰好撞进江小楼的眼睛里，他顿时一震。
    江小楼微微一笑，向他眨了眨眼睛。
    谢月十分殷勤：“大哥，你回来了！”说着已经迎了上来，笑容十分欣喜。
    谢连城走过来，他的身姿挺拔，有一种雍容气质，既显得风流，却没有丝毫的轻浮之气，显示了极好的教养。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江小楼一眼，身边的怀安显然认出了江小楼，可是少爷无动于衷，他一个激灵，硬是忍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呼。
    “大哥，你还没见过江小姐吧，她昨天刚刚来到咱们家。”谢月看了一眼谢连城，这样笑着介绍道。
    江小楼望着谢连城，眼底含笑，可表面上的神情却完全像是一个陌生人。
    谢连城一瞬间就看的明白，自然也站着不动，微微一笑：“江小姐。”客气，彬彬有礼，却十分疏远，恍若第一次相识。
    江小楼笑容温柔，道了一声大公子，礼数周全，神色腼腆。
    怀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表情。他是很清楚江小楼是谁的，他甚至曾经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趴在地上，满身血污，就剩下一口气。再次见面，她是国色天香楼最当红的花魁，形容清冷，一舞倾城，裙下之臣无数。第三次见面，她孤身一人，却敢于直面蒋泽宇，气势逼人，神情嚣张，绝不像是寻常女子。今天算是第四次见面了…见到的却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
    温柔、和气、高贵、典雅，略带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腼腆。
    这女人，难道是会变脸不成！怀安不由暗地里咋舌，悄悄打量着江小楼。她的眼眸深而明亮，此刻正微微含笑。
    谢连城只是略一点头，唇角笑意微挑，道：“我刚回来，还要去见父亲，告辞了。”说完，他已经带着怀安离去。
    众人之中，只有郦雪凝看出江小楼神情中的一丝不同寻常，她微微一笑，察觉出这两个人之间并非第一次见面。
    看着谢连城离去，谢月神色若有所思地在江小楼面上扫了一眼，等江小楼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她便立刻挪开了。
    谢香则解释道：“我大哥就是这样冷淡的脾性，你不要介意。他是很欢迎你的，只是不怎么喜欢和女孩子亲近，除了家里的几个姐妹——”
    她这样说着，一来点明谢连城的个性，二来表示江小楼是外人，说话夹枪带棒不说，让人无端心生不悦。
    江小楼毫不在意，只是默然一笑，仿若有淡淡光华周身闪耀。
    谢家书房里面只有父子二人。
    谢连城坐在书房里，谢康河手中举着茶杯一直没有喝下去一口，不时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谢连城抬起眼睛看了父亲一眼，他似乎十分紧张。
    谢康河犹豫再三，终于开了口：“连城，今天父亲把你从铺子里叫出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谢连城望着谢康河，神色平静：“父亲，请说吧。”
    谢康河在别人面前都是说一不二，不知为何却总是有些敬畏眼前的长子，声音不由自主带了一丝紧张：“刚刚在门口，见到小楼了吧。”
    父亲一开口就提到江小楼，可见事情与她有关。谢连城自然点头，道：“见到了。”
    谢康河原本等着谢连城继续往下问，可他不过是静静等着自己往下说，不由头皮发麻：“我是想说，小楼的父亲是我多年没有来往的挚友，我一直愧对于他，所以他的女儿——我特意接回来照顾。小楼容貌出众，性情温柔，人也非常聪明，只可惜命途多舛，遭遇了许多不幸，但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会接受他人施舍同情。父亲希望你能将她留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康河的话中暗示很明显，他要谢连城娶江小楼，偿还他亏欠江承天的恩情。在这一点上，他虽然答应了谢夫人的要求，却一直不以为然。大丈夫立身处世，应当立足根本，无愧于心，父债子偿是应该的，谢连城如果能够娶了江小楼，他才算是对老朋友有了交代。
    至于家中的另外两个少爷，长子并未娶亲，怎么轮得到他们。
    在谢康河看来，江小楼的不幸遭遇完全都是他疏忽所致，如果他能早一点找到她，可能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谢连城看着自己的父亲，面上掠过一丝少有的惊讶。父亲虽然也要求他尽快娶妻生子，却从未开口要求，这一回竟然这样说了，就是立定了主意。
    “这件事，父亲对江小姐说了吗？”谢连城斜长的眸子犹如流水潺潺，这样问道。
    谢康河一愣，随即道：“还没有，总得你首肯了，我才好去向人家提。”
    谢连城神情微沉，语气十分坚决：“既然如此，父亲不必说了。”
    “你不答应？即便父亲请求你，你也不答应吗？你是嫌弃小楼无父无母，还是觉得她哪里配不上你——”
    “不，不是这个意思。父亲，我不会迎娶江小楼。第一，在父亲的心中，我是一个足以匹配她的优秀男子，可是既然您说了她秉性高傲，又是否一定会接受我作她的丈夫呢。第二，父亲留下她，是为了让她今后开心的过生活，如果你向她提亲，别人会觉得江家挟恩求报，污她声名。第三，我和她都是健全的人，完全可以自己拿主张，父亲责令我们成婚，是对我的不信任，也是对她的不尊重。第四，不管她是否嫁给我，我都会终生把她当成妹妹，好好爱护。”
    谢康河一急：“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意顺从我的心意！”
    谢连城望向父亲，声音严肃又庄重：“不，我是尊重她的个人意愿。江小楼只是寄居在我家，不是父亲的木偶，更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摆弄的人。如果父亲觉得亏欠江伯父，完全可以好好照顾她，将来给她寻找一个合适的男人成婚。当然前提是，她要发自内心首肯。”
    “够了！”谢康河忽然打断他的话，整个人覆了厚厚冰霜，“既然把小楼领回来，她就等于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难道要自己出去挑选丈夫吗？连城，你知不知道，小楼吃了多少苦？既然已经进了谢家，以后的一切当然我都会安排好。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娶她，我会把一半家产分给她带走，到时候你不要后悔！”
    父亲少有如此斩钉截铁的时候，可见是真的动怒了。
    但不管他如何说，谢连城坚持自己的看法。谢康河可能认为，江小楼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所以极为脆弱，可他却不这样看。江小楼是一个有个性，有想法的女子，她不会随随便便听人摆布。父亲固然是好意，可是这种建立在深刻不理解情况下的好意，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他可以肯定，如果父亲向江小楼提起这个荒谬的建议，她会嗤之以鼻。到时候，说不定她反而对谢家生出反感，转身就走，岂非真正辜负了父亲的一片美意？
    “我不会后悔，父亲如果愿意，可以把全部的财产都给她。”谢连城并非开玩笑，他的神情十分平静，却是比谢康河的语气更加认真。
    “你！”谢康河神情激动起来，不由转回老路：“你是不是嫌弃小楼什么？她从前也是千金小姐，又生得那么漂亮，哪里值得你嫌弃？”
    谢连城听了这话，声音不疾不徐，依旧温醇好听：“父亲，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她，更没有资格这样做。她很美丽，而且聪明，足以匹配任何一个男人。我只是觉得，你不应当提起这样的事，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困扰。”
    江小楼不但美丽，而且坚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实在太多，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活下来。谢连城这一生都无法忘记当时她满身浴血的样子，转眼间她却变得高贵端方，内敛里有藏匿不住温柔，不知不觉令人沉迷。但他不是蠢人，甚至可以说，他比谢康河要更了解江小楼，并且发自内心的尊重她。
    “你太固执，我全是为你们着想——”谢康河觉得有点颓唐。为什么妻子和儿子都是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像是一尊菩萨，一个轻描淡写把他驳倒。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不好，说话有气无力，仿佛轻飘飘的一张纸：“是啊，你是什么都不肯听我的，总是那么有主见，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到底像谁，为何这样固执。”
    “父亲，我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既然你执意不听，连城也没有办法。我还要去见母亲，先退下了。”他不卑不亢，神色寻常。
    眼前的长子，就像是一潭柔水，看似寻常平静，实则深不可测，早已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谢康河叹了一口气，向他挥了挥手：“走吧。”
    谢连城走出了书房，刚刚走到院子口，却看见月牙门下站着一个女子，海棠红的裙子，发间簪了一朵白海棠，手中端着茶盘。见他出来，那女子连忙要躲开，他却已经看清了她的容貌——“四妹！”
    见对方认出自己，谢瑜转过头来，气质冷艳脱俗，艳光将院子照亮。
    她的眼前瞬间轻轻地迷蒙起一层薄雾，眼角有一颗冰凉而潮湿的东西滚落下来，如同珠子一般，连忙眨了眨眼睛，堆上满脸的笑，端着茶盘过去：“大哥。”
    她的笑容仿佛柔软的蚕，看起来很温顺，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悸动。只不过此刻虽然经过精心装扮，却不知为何眸子黯淡，看起来比往常还要憔悴三分。
    谢连城笑了笑：“来给父亲送茶吗？”
    谢瑜看着谢连城，悄悄掩住了眸子里的渴慕，张了张嘴，嘴唇微微抖动，好不容易才勉强道：“是。”
    谢连城并未在意，只是向她略一点头，便从她身边离去了。
    谢瑜的神情极为不安，只觉得刚才谢连城的眼睛如两汪无法见底的深潭，把她的心事完全地映照了进去。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眼眶一酸，眼泪又堪堪要落下来。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她一眼。
    书房伺候的婢女染儿连忙道：“四小姐，奴婢来吧——”说着，便要接过她手上的托盘。谁知原本沉静的谢瑜这时突然尖了嗓子，愤怒地道：“滚到一边去！”
    那张素来美丽得像是一幅山水画，说话声音比诗文还要娇美的四小姐，竟然发出这样可怕的怒意，染儿被吓了一跳：“四小姐，您”
    谢瑜一下子醒悟过来，她咬住贝齿，将托盘放回染儿手上：“你自己送进去吧。”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染儿好生奇怪，刚才老爷和大少在书房里说话，把他们全都赶得远远的，谁知四小姐偏巧来了，要给他们送茶进去，可按照时辰算，这茶怎么到现在还捧在小姐手上，热气都没了…
    谢瑜一路越走越快，她的婢女陌儿追得气喘吁吁，冷汗都流下来了。就在这时候，谢瑜猛然刹住了脚步，目光笔直地看向不远处凉亭里的人。
    陌儿惊讶地向那边望去，只见到凉亭里，大小姐、三小姐还有府里新来的江小楼、郦雪凝都在，似乎在谈论什么有趣的话题，大小姐满脸是笑。
    这——有什么好看的呢？陌儿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却发现她的神情非常奇怪。
    四小姐的容貌算是极其美丽的，然而此刻她的眼睛却剪出一丝凌凌的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凉亭。原本总是带着浅淡笑意的脸上，此刻格外萧瑟苍凉。那宽大华丽的衣裳如同盛放的牡丹，将她整个人娇小的骨架完完全全的淹没了。
    “小姐”陌儿刚要开口，却瞧见谢瑜脚步飞快地向凉亭方向去了…
    －－－－－－题外话－－－－－－
    编辑：擦，我看粗来了，谢小四稀罕谢大少！说不准就是培养来给他做童养媳的！
    小秦：看你多没文化，收养至交子女是善举，谢小四是谢家小姐，哪怕没有血缘，也不能乱伦！
    编辑：擦，这还不都是你写的！老纸原本是淑女，现在越来越变态了！看完庶女，老纸就从汉尼拔学院毕业！看完这一本，老纸直接就是黑玫瑰了！
    小秦：…

    第60章 风波乍起

    谢月正说到最近京城流行的戏曲，还问江小楼会不会弹琴，气氛倒也融洽。待谢月说得兴起，忽然发现江小楼望向不远处，不由住了口，转头望去。只见到一个女子站在凉亭对面，衣裙飘飘，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正在这时，陌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试图想要把谢瑜拉走，还小声地说着什么。谢瑜却一把甩开了她，表情淡漠地走了过来。
    谢月挑高了眉头，看着江小楼笑道：“这是我的四妹妹，昨天刚刚见过，她素常不喜欢热闹，今天倒是难得出来。”话音刚落，谢瑜已经不咸不淡地回答：“大姐，我是谢家的女儿，招待客人怎么能不叫我一起来。”
    她的神色冷漠，声音虽然不高，却是说不出的噎人，一句话说得大家全都愣住。
    谢瑜平日里喜欢和二小姐谢柔在一起，这两个人都是文文静静，柔柔弱弱，二小姐整日里侍弄花草，四小姐谢瑜喜好的是诗词，她们两个人都不太参加家中的活动，更别提是招待客人。谢月被说得莫名其妙，脸色不由微微一沉。自己刚刚可没故意为难，谢瑜这不是故意来拆台吗？
    顷刻间，谢瑜已经燕子一般轻盈地走了过来，她盯着江小楼，不冷不热地说：“昨儿离得远，我也没有看清楚，今日一看，江小姐果然是锦绣朱颜，花容月貌，真是个美人儿。”
    谢月和谢香两姐妹都有些讪讪的，她们虽然一直防备江小楼，却还没有如此阴阳怪气的说话，面子上的体统总还是要有的。谢月心念一转，不免开口：“四妹妹，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谢瑜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哦，我不过是夸赞江小姐容貌美丽，怎么就是没有礼貌了？大姐，你问问江小姐，看她是否介意。”
    所有人都看向江小楼，倒把她问得愣住。这位四小姐，昨天还好端端的，今天为何生出如此多的敌意？自己在这里坐着，可是从未与她有过丝毫龃龉，这形容，的确有些不对啊！
    陌儿满面含笑拦住谢瑜说：“四小姐，您刚才吹了风，不是头痛吗？咱们先回去歇息，回头再来见客。”
    谢瑜沉下了脸，道：“大姐和三姐都在这里，我怎么好现在就走，这岂是谢家待客之道呢？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相信江小姐也会要我陪着。”说完，她一双清凌凌的美目望向江小楼。
    郦雪凝面露担心，江小楼入谢府，究竟是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怎么这些人一个试探一个敌视，叫人说不出的膈应。谁知江小楼言谈自若，笑容如初：“四小姐说的是，这是谢家，当然客随主便。”
    陌儿还是担心谢瑜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来，不由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谢瑜却冷笑着推开她说：“你给我走开，什么时候主仆颠倒，主客不分，竟然轮到你一个丫头来管小姐了？”
    她说完这一句，便快步向江小楼走了两步，郦雪凝见她脚步飞快，一时不安，生怕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谁知她只是轻蔑地看了郦雪凝一眼，顺势就在江小楼的身侧坐了下来，身体贴得很紧，凉薄笑容扬起：“江小姐，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很亲切，可见是咱们真的是很有缘分。”她一边说，一边上去主动握住江小楼的手。
    江小楼突然间接触到谢四小姐的手，只觉得那一双手冰凉彻底、柔若无骨，她却也不紧张，只是似笑非笑地对上了谢瑜的一双眼睛。
    “是啊四小姐，我们算是一见如故。”真是一见如故，一见成仇，偏偏江小楼还不知道这仇恨何来。若说是嫉妒自己容貌美丽，昨日第一次见面她虽然有些酸酸的，却还没有流露出这般痴态，今天突然这样古怪，莫非是听说了什么？可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能够让一个高贵冷淡的女孩子生出此等勇气。
    谢月一贯是家中长姐，很有气派，而且她也素来不喜欢谢瑜这种冷艳之态，不由面孔更沉：“江小姐是客人，自然不会计较你的失礼，但不请自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四妹妹，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这是分明的逐客令，而且是一点颜面都不给谢瑜留下。谢瑜只觉得对方的声音变得如同刀尖一般锋利，怨气堵上心口，却故意不理，只是笑盈盈地道：“江小姐，咱们院子靠的很近，我送你回去吧。”她一边说着，手已经把江小楼托了起来，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足以叫人惊讶。
    江小楼如果强硬摔开她的手，一则没有礼数，二则叫人笑话，她便只是笑笑：“如此，就多谢四小姐了。”郦雪凝跟着站了起来，眼神略带不安。
    经过谢月身边的时候，谢瑜冷冷的，慢慢的把下巴抬了起来，含笑望了她一眼，眼底暗暗藏着一丝高傲轻蔑。
    于是，她成功的看到大姐娇媚的脸，慢慢的变了，似乎正咬牙切齿无声的咒骂着她。谢瑜觉得心头一阵快意，轻飘飘地下了台阶。
    目送她们离去，谢香拿帕子按着心口，略带嫌恶地道：“这丫头不光不懂规矩还带着点疯，亏得父亲那么宠爱她，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说的自然是谢瑜。
    谢月紧紧皱起眉头，几乎压不住眼底的厌憎，吩咐道：“咱们也一起去看看。”
    谢香点点头，立刻便起身跟着一起去了。
    两人刚刚走到花园，却突然听见一阵凄利的尖叫声，不由都变了色。
    “来人哪，四小姐掉进湖里了”这声音划破了谢家平静的上空。
    待谢月姐妹赶到的时候，花园里早有不少婢女仆妇匆匆赶来。谢瑜围着披风浑身湿淋淋的发着抖，陌儿带着哭腔说四小姐掉进了湖里，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花园里引了活水，表面看起来清澈，实际上水很深，四小姐走得好端端的，怎么平白无故掉下去了。
    很快，整个谢家的人都被惊动了。
    谢瑜的发间滴着水，眼睛红红的，小小身躯在宽大的披风下愈显弱小，等她看见谢康河出现了，便立刻哭着扑进他的怀里：“父亲！”
    谢康河一愣，连忙抬起她的脸：“怎么了，好端端掉进湖里？”
    王宝珍在一旁也是心急火燎地追问：“陌儿，你怎么照顾四小姐的！”
    陌儿结结巴巴：“奴婢…奴婢”不由自主便拿眼睛去瞧江小楼。
    刚开始大家还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种小动作，可是谢瑜像鱼儿一样赖在谢康河的怀里，身子簌簌抖动，两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胸襟，好久才缓过神来。在谢康河再三追问之下，她动了动眼皮，慢慢伸出一只手来扯扯他的袖子，怯懦十足：“父亲，不关江小姐的事，她不是故意的”
    谢康河吃惊地望着江小楼，愣住。
    小蝶不由自主怒容满面：“你怎么这么说话，明明就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关我家小姐什么事！”
    一瞬间，高下立现。
    小蝶毕竟没有经历过这种稀奇的事，对大宅门里面的弯弯绕绕完全弄不明白，一出口就露出了短处。
    谢瑜的眼泪就像是掉了线的珍珠，手却连忙捂住面孔，别过脸去，端见得指如葱削，甲似玉琢，她强忍着委屈道：“是，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的面孔仿佛是用一块美玉雕成，无比精致，格外楚楚，叫人没来由心生怜惜。
    江小楼听了这话，却是笑而不语，没有半句解释。
    谢月眼睛珠子一转，心中定了主意，面上反倒犹豫道：“父亲，江小姐一定不是故意的，她可能是不小心，许是…挨着湖边太近了。”
    谢香最喜欢兴风作浪，张开一张甜美的小嘴帮腔：“是啊，一定是这样。”明面上看她们都在为江小楼解释，事实上却是在落井下石。
    就在这时候，谢连城得到消息赶过来，他见到这种情形，不由微微一怔。谢瑜一瞧见他来了，便立刻仰起头望他，虽然已经止住了眼泪，却有一颗似珍珠般地滑落到尖尖的下巴上，十分凄楚：“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了惊叫声。”谢连城这样说，目光在谢瑜的身上扫过，发现她满身都是水珠，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我不小心落水了，好在陌儿及时把我拉了上来”谢瑜擦了擦眼泪，饱含惊吓的抖了抖。
    郦雪凝不由皱紧了眉头，这一位四小姐看起来清高冷艳，演戏的功夫一点不弱，压根就是背后告黑状的好手！
    “明明就是江小姐推——”陌儿仿佛是下意识地说道，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谢瑜轻斥一声：“不许胡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小楼的身上，谢月不禁心想，莫非是谢瑜刚才与她闹得不愉快，她便寻衅报复，可居然直接动手，未免也太跋扈了些，半点都没有为客之道…很明显，在场众人虽然嘴里不说，心里都或多或少这样猜测。
    “你是说，是江小姐推你家小姐下去的？”王宝珍面上惊讶，口中却责问陌儿。
    陌儿欲言又止。
    谢瑜连忙道：“我没事了，姨娘不要为我费心。这事千万不要深究，莫要惊扰了客人”
    王宝珍询问地看着谢康河，这件事情十分特殊。谢四小姐是养女，谢康河对她比别人照顾三分，可江小楼刚来，算是贵客，这两个人发生冲突，端看谢康河会帮谁了…似乎帮谁都不好。
    谢康河不想让江小楼不高兴，只能选择委屈谢瑜，便大手一挥：“一切都是误会，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谢瑜垂头，掩住眸子里的得意。有了这一出，江小楼在父亲心中一定会留下极坏的印象，稍加时日，还怕赶不走吗？
    “父亲，我相信江小姐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情。”谢连城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开了口，随即他平静地目光转向江小楼，“能解释给我们听吗？”
    他的声音醇厚，十分温润，叫人觉得心头舒服，没有丝毫责问的意思，纯粹是想要把事情弄清楚。
    从始至终，江小楼站在旁边看着谢瑜表演，面上似笑非笑，并没有多说半句。此刻谢连城问到她，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十分歉疚不安：“可能…真是我把四小姐推下去的。”
    谢康河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谢连城不免怔住，停顿了片刻，才道：“为什么？”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似乎犹豫再三，才为难地卷起袖子一角。众人先是被那雪白的手腕花了眼，再对着阳光仔细看，才发现她的手腕上竟然有细密的孔眼，站在远处是看不见的，只有站在近处才能发现那孔犹如针眼一般大小，周围却肿起好大一个包，红红的一片。
    众人面面相觑，就听见江小楼慢吞吞地道：“刚才四小姐陪着我一起在湖边走，不知什么缘故突然飞来一只毒土蜂，就在四小姐左边脸颊围着飞，我担心她被叮，下意识地轻推了一把，谁知她一时没有站稳，笔直地就往湖里掉下去了。我现在心里着实愧疚，都是我的不好，用力太大了，想来四小姐弱不禁风的，当然站不稳。”
    听见这话，谢康河一震，随即转过头望向谢瑜，发现她的发间赫然簪着一朵白色海棠，十分引人注目，不由沉下脸道：“瑜儿，你怎么也学五丫头那么没规矩，好端端的戴着花儿，引来了蜜蜂都不知道，还连累了小楼！”
    谢康河素来对谢瑜和颜悦色，在所有女儿之中最为怜惜看顾她，从未露出这等沉沉的神情。一瞬间瞧见，谢瑜浑身都僵住，几乎连话都说不出了。
    谢瑜心念急转，父亲怀疑毒蜂极有可能是她头上这朵白海棠招来的，江小楼为了让她避开被叮了一口，手臂上还有被毒蜂叮过的痕迹，这是做不了假的，自己却冤枉说是江小楼推她下去…怎么看都是谢瑜自己无理取闹，她心里一急，不由望着江小楼，眼泪汪汪：“我…我没瞧见那蜜蜂”
    “蜜蜂倒是无碍的，那是毒土蜂，”江小楼把手腕抬起来给她瞧，神色温柔，却仿若很痛的模样，“太无先生提醒过我，这种季节花园里最容易招惹毒土蜂，它的毒液进入血液内，很容易灼热红肿”
    “岂止是红肿，太无先生还说可能会出现水泡或淤血，皮肤坏死！”郦雪凝一直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向来好脾气的她，此刻表情难掩怒气，“小楼你也是的，避开就好了，为什么要冲过去，你自己还不知道是否对蜂毒过敏，太无先生说了，身体虚弱的人很容易呼吸困难，心脏衰竭甚至一命呜呼！好心救人却被误会，你又有什么理由要推四小姐下水，这等怀疑简直没有根据。”
    她这话接的很快，顺溜无比。
    太无先生的确说过这种话，也提醒过她们要特别小心这种毒蜂。但他没有说的这样危言耸听，若非成群结队的毒蜂攻击，怎么也不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顶多不过红肿瘙痒个三五日而已。
    但这种时候，说得越是严重，谢瑜的罪过就越大。
    所有人看向谢瑜的眼神都有点异样，五小姐年纪小，爱把真花儿往头上戴那是天真活泼，四小姐你戴花也就罢了，连累别人还要哭诉。刚才的哭哭啼啼越是惹人怜惜，现在的这无辜就变成了倒打一耙、不辨是非。
    王宝珍看看江小楼，一时分辨不出她说的真假。看她神色，言之凿凿，那伤口又是红肿起来，十分逼真，委实不像是在说谎。可是未免太巧了些…
    谢瑜悄悄瞪了陌儿一眼：“都是你乱说话，差点冤枉了好人！”她一边说，一边充满歉疚地看向江小楼，“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江小姐，都是我的错。”
    谢康河叹了口气，道：“你呀，事情没有弄清楚，差点错怪了小楼。”
    江小楼十足大度，微笑以待：“哪里，伯父太言重了，不过是误会一场。”
    谢康河快速吩咐人：“快去请大夫替小楼诊治。”
    谢瑜未料到江小楼这样会说话，三言两语倒成了自己的不是，此刻脸上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甚至有些不伦不类的僵硬。
    谢连城却站在原地，一直望着江小楼，神情带笑。这丫头，原来不声不响，竟然如此狡诈…
    郦雪凝放下心来，江小楼外表是个很温顺的人，生得面善，温柔可亲。如果不了解她，以为她是软柿子很好捏，那就完全料错了。外人瞧她和气，却永远无法把她和狡诈、阴险联系在一起。她轻易不发火，笑眯眯地就把人收拾了。
    谢家请了大夫，特意替江小楼看过，确保没有什么大碍才离去了。谢康河与王宝珍嘱托江小楼好好休息，谢月和谢香姐妹也好生安慰之后离去了，留着谢瑜一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道：“小楼，今天都是我的不是”
    江小楼只是端着一杯茶，先慢慢地喝，听她说话却不抬头，喝了大半才抬眼瞧她，唇边带着浅淡笑容，道：“四小姐不必过于自责，毒蜂可是不长眼睛的，逮谁叮耍”
    谢瑜听了不由一惊，暗地里咬了牙，脸上却只能端出笑容道：“是，都怪它不长眼，险些坏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这两个人，一来一往，把原本莫须有的毒蜂说的煞有其事，郦雪凝听着不禁摇了摇头。
    谢瑜终于起身告辞，小蝶奉命送了她出去，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尽管如此，还是恪尽礼数的一直送到门口。谢瑜示意她不必再送，轻轻转身碎步走开。
    小蝶瞧着她的背影如同燕子一般轻盈，越发恼恨起来，不由冷哼一声，扭头回去。等回到屋子里，小蝶不禁追问：“小姐，那个谢四小姐摆明了是冤枉你，走的好好的就往湖里跌，还非要赖着你，难道眼睛瞎了吗？”
    江小楼闻言，一双秀目瞧向她，青丝泛出墨玉般淡淡光泽：“那依照你的意思，应当怎么说？冲上去揭穿她的阴谋，叫伯父教训她一顿么。”
    小蝶一时义愤填膺：“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江小楼支颐浅笑：“初来乍到的，你就如此奋勇敢为，胆子还真不小。”
    小蝶一听江小楼这话意思不对，连忙腆着脸笑道：“小姐，奴婢还不都为了你打抱不平吗？”
    “以后做事说话，都要动动脑子。我今天这样做，不过是给谢伯父留下颜面。若是真把事情闹大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我和谢四小姐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必穷追猛打？”江小楼这样说道，她不过是用在太无先生住处偶然被毒蜂叮咬的痕迹来浑水摸鱼而已，就是希望事态平稳解决。
    小蝶心里还有些愤愤不平，却不敢和江小楼争辩。
    郦雪凝看着小蝶，不禁摇头道：“你呀，小楼何曾让人家欺负过，她肯宽容别人，为何你却不可以？凡事以和为贵，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是一件好事吗？”
    郦雪凝完全是从宽容、谅解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却不知江小楼心头另有一番盘算。这么一点小事，根本无法伤害到谢四小姐在谢家的地位，何必多此一举、浪费口舌。
    江小楼下意识地看向雪凝，对方的眼睛太清澈了，虽然有岁月投下的忧伤，然而更多的是宁静，仿佛天然的黑色宝石，永远充满怜悯，理解，饱含人才有的感情。
    江小楼不禁想起自己，每次在照镜子的时候，她总是避开那双眼睛。不知不觉中，她的眼睛里有了太多的仇恨，专注而野心勃勃，时时刻刻在等待着撕咬猎物。
    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郦雪凝这样的朋友呢…
    “就怕人家不愿意呢！”小蝶没注意到江小楼的神情，只是碎碎念着，正巧谢家的婢女菁菁进来换茶。小蝶悄悄看了低眉顺眼的菁菁一眼，立刻把嘴巴抿紧了，不再吭声。
    郦雪凝瞧着小蝶一副苦大仇深、警惕万分的模样不觉好笑，她以为这丫头怪傻的，还知道隔墙有耳，总算没有傻到家。
    谢瑜回到自己的院子，一眼瞧见婢女正在修建院子里白海棠的枝叶，不由气血上涌，快速走过去，一把抢过婢女手中的剪刀，咔嚓咔嚓，毫不留情地剪了一地的花瓣。她挑着花心去剪，越剪越是羞愤不已，等到满枝花瓣零落，却仿佛把她自己的心也给揉碎了。陌儿瞧着那花瓣飞舞，纷纷落地，生怕剪刀伤了谢瑜白皙的手，一时急了，赶紧去抢她手里的剪刀：“小姐，你别吓着奴婢！小姐！”
    她自己本是好意，却不想谢瑜心情最是不好的时候，手中下意识地一用力，剪刀顿时在谢瑜那雪白的手心划出一道血痕，血顷刻之间咕咕冒了出来，谢瑜突然尖叫一声，把她往边上猛地一推。
    陌儿惊骇到了极点，一下子没能站稳，向后跌坐在地上。
    “你想害死我！这个家里人人瞧我是多余的，现在连你这个丫头也跟着她们一起欺负我？你看看我的手！”谢瑜愤怒地尖叫起来，旁人若是听见，绝难以想象她小小的身躯内能发出这样尖锐刺耳的声音。
    陌儿整个人都吓呆了，哆哆嗦嗦的，还没来得及辩解，那把剪刀一下子飞了过来，摔在她的脚下，陌儿战战兢兢的，然而谢瑜却像是气的狠了，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陌儿吓坏了，连忙爬起来去扶她，谁知被谢瑜一把推开。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子里的顾妈妈，她连忙快步出来，瞧见所有婢女都站在廊下不敢靠近，而小姐摇摇晃晃要倒，陌儿傻愣愣站在一边，不由把脸一沉，道：“都忘记规矩了么，还不去做自己的差事！”
    婢女们垂头摒息地退了下去，皆是不敢看顾妈妈一眼。
    顾妈妈赶紧上去搀扶谢瑜，又向陌儿使了个眼色：“你是死人啊，快扶着小姐！”陌儿犹犹豫豫，还不等伸手去扶，谢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顾妈妈的手进房去了。
    顾妈妈进了门，只见到四小姐坐在镜子面前，身体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镜子里的人，神情充满了异样。
    谢瑜年纪不大，可却别有一种独特的风韵，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似足了当年那位风情万种的歌妓。然而经受过富贵人家淑女教育的她，远非那等烟视媚行的女子可比。光是笑容和眨眼的动作，她已经对着镜子练习了千百遍，把小姐的尊贵和与生俱来的风流结合起来，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爱。可现在，她却恨不能砸碎这面镜子。
    “小姐，您到底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欢天喜地的，怎么回来就生气了。丫头们不懂事，想打想骂还不是随您的便，吩咐奴婢一声就好，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怒，回头传出去了那可怎么办哟！”顾妈妈不自觉地道。她是谢瑜的乳母，算是这院子里最亲近的人了。
    谢瑜转过脸来，一张面孔雪白，她看了一眼顾妈妈，没出声，只有两行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哎呀我的好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快别哭了，有什么话都和奴婢说。”顾妈妈自己的儿女早已出府成家，身边这位小姐看得比天还重，一见她哭立刻就心慌意乱。
    谢瑜只是咬住雪白贝齿，眼睛通红：“我在谢家早已是人人嫌弃，今天更是颜面扫地，还有什么可说”
    顾妈妈刚才已经问了陌儿究竟，此刻明白过来，赶紧替她擦泪，柔声劝慰：“小姐，那江小楼不过是个客人，你却是老爷疼着宠着长大的，她哪里能和你比？你对她好，做个样子给老爷看，他只会夸你聪明懂事，从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所以老爷才最欢喜你啊！”
    谢瑜的面上出现一丝羞愤：“父亲他今天分明就是偏袒她，他早就不疼我了！”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妈妈，你不知道那个江小楼有多狡猾，把父亲哄得团团转，对她的态度比我还要亲热些”
    顾妈妈蹙起眉头，道：“小姐，我昨儿个远远的瞧了，那丫头长相是很漂亮，没想到心机也这样深，不过，咱们不怕的，她再得宠，也分不到小姐你的那份嫁妆——”
    顾妈妈是个现实的人，她看到的只有利益，只要谢瑜的切身利益不受损，其他就不必多管。事实上也是如此，谢家如此富贵，谢老爷又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将来出嫁必定选个妥帖的人家，少不了一份厚厚的嫁妆。
    谢瑜睁着泪汪汪的眼睛：“可我听见父亲跟大哥说，要迎娶她作大嫂的”
    顾妈妈一愣，脸色顿时变了：“好小姐，你既然知道老爷这么看重她，何苦又去惹人家，万一将来她真的嫁给大少爷，你们如何相处？”
    “胡说，大哥是不会娶她的！”谢瑜面色大变，瞬间哀戚神色变得极为愤牛她的亲生母亲是一个青楼歌妓，可她父亲却是出自辽州望族廖家，若非因为母亲出身太低，不被祖母见容，她早已是廖家的小姐。胆小怯懦的父亲只敢金屋藏娇，母亲去世后他立刻把自己打发到谢家来投奔谢康河。那时候自己还是个离不开亲娘的孩子，整日里又哭又闹。除了大哥肯安慰她，谁曾真心关怀她？时至今日，她的心里只装得下大哥和她自己，不管是谢家的财产，还是别的什么，她一概都不在乎。谢月谢香处处提防江小楼的时候她还嘲笑她们为了点银钱斤斤计较，可当她发现父亲要让大哥迎娶江小楼的时候，这感觉就完全变了。她变得愤怒，气急败坏，心头酸涩无比。
    顾妈妈脸色瞬间发青，她转头看了一眼，屋子里没有人，她赶紧把谢瑜拉进了内室，压低嗓音，道：“小姐，你不会是对大少爷他——”
    一语中的。
    谢瑜的脸孔一下子变得通红，睁大了眼睛望着顾妈妈，几乎忘记了言语。是，她尽管年纪不大，却对男女之情异常敏感，大哥和父亲一样常年在外，她常常半夜醒来，悄悄地祷告，保佑他平安归来，可她却从来没有为疼爱她的父亲求过。知道大哥今天回来，她特意摘下他最爱的白海棠去见他，只为了让他高兴…然而，这是她的秘密，平日决不敢有所流露。她比谁都清楚，如果她的这种想法被人所知晓，父亲一定会厌恶她，谢月谢香会无比鄙夷，就连温和的大哥也一定会再也不想看到她。那时候，她会失去再见到他的机会…然而这样的隐秘，却终究没能瞒过顾妈妈的眼睛。
    “小姐，你是疯了不成！你是谢家的女儿，大少爷是你的大哥啊！”
    “什么大哥，他根本就不是——”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姐，你快歇了那等可怕的念头，你姓了谢，你们就是亲兄妹，绝对没有第二种可能，若是被老爷和其他人知道，你还有活路吗？”顾妈妈心里一慌，急切得面色都青白一片。
    谢瑜一张脸雪片一样，张了嘴巴想要说什么，却是哑然无声。谢家收留她，父亲让她做了谢家的女儿，这个身份就会伴随她一辈子。她想着大哥，日日夜夜想着，压根就是些发疯的念头…这些话，她何尝不知道。最终，她猛然站起，旋又坐下，忍不住地说：“我是个孤女，江小楼不也是！她凭什么——”
    “不一样！你是在谢家长大的小姐，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小姐你听清楚，莫说老爷让你姓了谢，哪怕你到现在还姓廖，老爷也不会同意！你不想想看，他本是好心收留无依无靠的故交之女，然后把你养大了，妥帖嫁出去，谁都会称赞他一句仁德！可谢家要是把你照顾着，长大了就送到了大少爷的屋里去，谢家成了何等龌龊的地方，老爷这么重义气的人，他能答应吗？”顾妈妈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谢康河想要让江小楼嫁入谢家，别人还可以当那是在还恩德。可谢瑜就不同了，即便她现在仍旧保持着自己的姓氏，只是居住在谢家，她也是欠了谢家恩情的，如果嫁给谢大少爷，人人都会说谢家挟恩望报、算计孤女，传出去别提多难听了。更何况现在她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四小姐，这个身份一辈子也改变不了。
    谢瑜不知哪里来的劲，忽地眉头竖起，眼睛充满厉色：“我知道怎么都轮不到我，可大哥那样的人，要配也要配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江小楼除了一张脸，她的身世和我一样无依无靠，这样的孤女，怎么配得上大哥！”她素来轻言细语，顾妈妈从未见过她露出这等可怕的神情，一时惊住了。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裂瓷之声。
    顾妈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已经快步奔出去，一把将外面的人拽进来，气急败坏：“你听见了什么！”
    陌儿一看，谢瑜和顾妈妈神情紧张，都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眼神极为严酷，她心里一抖，舌头立刻不知所措：“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听见。”一边说，她的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妈妈看了一眼谢瑜，她的嘴唇在这一刻失去了全部的血色，眼底的惊恐触目惊心。顾妈妈扬手打了陌儿一巴掌：“还不滚下去！”
    陌儿脸上瞬间红了一片，她话都不敢多说半句，赶紧退了下去。
    内室一时静默片刻，谢瑜颓然地道：“妈妈，她一定都听见了——”
    顾妈妈皱紧了眉头，陌儿这丫头是谢府里的家生子，虽然平日里做事还算忠心，可她毕竟是谢府里头的家生子，只要是府里头的人，没有不受到王姨娘挟制的。今天让她听了这话，明天说不准就会传到王宝珍耳朵里去。府里除了老爷和大少爷，没有人真正欢迎四小姐，若大家都知道她的心思，或者是风言风语满天都是，一个恋慕兄长的妹妹，哪怕他们之间没有半点血缘，名分也是早定了的，这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妈妈，你一定要救我！”谢瑜不免惊慌失措，“我该怎么办…要是陌儿对外人说了什么，一切都完了！”
    哪怕陌儿真的忠诚于小姐，别人也未必不会想方设法从她嘴巴里套话。谢瑜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如果此事真的传扬出去，恐怕等待她的不是死就是长伴青灯古佛。谢瑜是顾妈妈从小带大的，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沦落到这个地步。
    “小姐，我去盯着陌儿，不会让她胡言乱语。”顾妈妈不过片刻就下定了决心，神色阴沉地道。
    谢瑜正在心头惊恐，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浑身一颤：“你”
    陌儿一整个晚上都忐忑不定，不管走到哪里，顾妈妈都盯着她，哪怕出恭的时候也是一样，那冷幽幽的眼神莫名叫人无比害怕。当天晚上她本是在外间值夜，突然瞧见一个人影在窗口晃了一下。顾妈妈！她吓得差点没喊出来，顾妈妈摇摇头，向她招了招手，好像有话要对她说。她急忙起身，走出门去了…
    谢家的夜晚很安静，三更的鼓声已经响了很久。
    坚持要值夜的小蝶自己先睡着了，半夜里披着衣裳起夜，才惊觉窗口站着一个人，长身而立，遥望窗外的月光。小蝶不由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谁才松了口气：“小姐，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江小楼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特别亮，特别美。她的眼底，沉郁与清明并存，不知不觉中有暗潮汹涌。
    小蝶有些担心，又叫了一声：“小姐。”
    江小楼似乎刚刚回过神，她注意到小蝶有些不安的神色，不由侧身抿唇，敛目笑了，又望了那月光一眼，神色平稳地问道：“今天初几？”
    “啊？”小蝶整个人愣住，站在那里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姐，今天是九月初十啊。”
    九月初十，离她的生辰还有一个月。以往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秦家会特别为她做寿，秦思还会精心替她准备礼物…说起来，一晃眼都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也许那些人早已经把她遗忘了吧。不过，她很快会让他们想起她来的。十月初十，还有一个月…
    “小蝶，去睡吧。”江小楼走过还站在那里不明所以的小蝶身边，丢下一句话。
    小蝶挠了挠头，越发不明白，可是转头望望小姐的背影，乖乖咽下了疑问。大半夜的，怎么突然想起问日子，今天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吗？
    这个夜里，江小楼睡的很香，谢家安排的很好，精致软和的被褥、浮花累累的大床，雪白崭新的幔帐，睡在被褥里能够闻见太阳的味道，这真的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心如意。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穿着内袍坐在铜镜前，垂下一头漆黑的长发，菁菁精心替她梳理着，神情一丝不苟。等梳理好了，她便小心翼翼地把镜奁打开，待看到里面精致珠宝的时候，江小楼敏锐的察觉到菁菁似乎怔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替她梳妆。
    所有人都以为江小楼是来投奔谢家的孤女，所以王宝珍按照谢康河的吩咐准备好了一切，甚至连衣裳珠宝都是现成的，可是梳妆的时候，江小楼却执意用属于自己的珠宝首饰。这些东西，是她在国色天香楼的时候悄悄转移到王大夫那里，新近刚刚取回来的…很显然，这些名贵的珠宝让菁菁不由自主呆了呆，大概是没有想到，江小楼居然会有这样的好东西。
    江小楼在铜镜里端详着菁菁的神情，却是微微笑了。
    这边正在梳妆，谁知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菁菁蹙起眉头，看向门口的小蝶，心中不免想：到底是外头来的，竟然这样没有规矩。可没等她转过念头来，只见到小蝶已经慌乱地冲到江小楼面前来，气喘吁吁、满面惊惶：“小姐，那个丫头死了！”
    死了，谁死了？江小楼望了她一眼，滢眸里涟漪晃动，口中道：“好好说话。”
    小蝶脸色煞白，字句几乎是从嘴巴里蹦出来：“是跟着四小姐的丫头陌儿，她昨儿个夜里投井死了！”
    啪的一声，菁菁手里的梳子猛地落在地上，一张脸也变得煞白。
    －－－－－－题外话－－－－－－
    大家问，只是被陌儿听到谢四喜欢大少爷的话而已，有没有这么严重。事实上，比我写的还要严重，这在古代是乱伦。现在很多作品中都会写家里养女嫁给儿子，仿佛是天生培养来做小妾的，但事实上这种做法是极为不地道的，一般人家绝对不这样干，除非一早说明是童养媳。
    感谢yaoyaobetty、时空之光等童鞋的打赏，春梦不醒君每天的摇旗呐喊我都看见了，非常感谢，所以谢春同学就是你的化身。陌上花开ら君，对不住你，刚客串你就牺牲了，原谅小秦吧，有时候我手一抖，就没了…

    第61章 鬼在人心

    众人刚刚赶到花园里，就见到几个健壮的仆妇抬着一副担架，从四小姐的院落后头走出来，顾妈妈神色张惶的跟在后面。
    江小楼远远瞧着，一眼辨认出担架上躺着的人正是陌儿。此刻她裹着一卷席子，湿漉漉的头发露在外面。一张苍白的脸，面孔蜡黄，双眼紧闭。
    王宝珍见到这种情形，快步走上前去问道：“顾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妈妈低下头去，回禀道：“王姨娘，昨个儿陌儿做错了一点事，小姐责备了两句，因为一时生气说要撵人出去，谁知道这丫头当了真，半夜里哭天抹泪的，怎么都想不开，静悄悄的摸黑出去，投井自尽了。”
    听了这话，众人面上都笼罩上了一层阴影。陌儿是谢家的家生子，她的父母亲还在谢府里做奴婢。她虽然不是丫头里最出众的，却也算得上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人缘也一向都是不错。当下见到她如此横死，一众婢女妈妈们面上都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小蝶看到陌儿尸体，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顿时身体发颤，昨天陌儿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已经这么死了。
    此时，谢家其余四位小姐也赶到了这里。听说死了人，还是谢瑜院子里的，谢香的脸上有几分异乎寻常的兴奋。她顾不得许多，扯住顾妈妈道：“顾妈妈，四妹到底怎么责骂的，陌儿素来是个开朗的姑娘，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投井自尽？”
    顾妈妈心中不耐烦，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出来，只是恭敬地道：“三小姐，您是知道四小姐为人的。平日里连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人，陌儿摔碎了她心爱的玉佩，她也只是轻轻斥责几句。奴婢想着，许是陌儿这丫头自尊心太强，素来好日子过多了，不懂得小姐是为她好，一时想不开就没了。”
    谢香张眼瞬了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到一个妇人惨嚎一声：“我的女儿啊！”说着，一道青色人影从花园门口直奔进来，一路跌跌爬爬，几乎是一把跌倒在了陌儿的身上。其他的仆妇对视一眼，都认出此人就是陌儿的亲生母亲张氏。
    张氏满脸涕泪，神色悲愤，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顾妈妈道：“你说，我一个好端端的女儿，怎么就这么没了？”
    顾妈妈神色有些讪讪的，她轻微后退了一步，面带歉疚地道：“张妈妈，这件事情谁都不想的，你昨个儿不在园子里，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陌儿受了老爷斥责，又不小心摔碎了四小姐的玉佩。小姐虽没怎么骂她，她心里倒是过意不去。说起来是丫头自己命苦，怪不得旁人啊。”
    江小楼眸子一动，园子里的事…
    张氏却是毫不留情地当面啐了一口，哭得更加凄惨。一边哭，一边转过头去向着王宝珍道：“姨娘，你可要为我的女儿作主啊！这么多年来，奴婢夫妻在谢家不说鞠躬尽瘁，那也是兢兢业业，没有一时半会儿的懈怠。活到这把岁数，我们可就这么一根独苗苗。现在她两眼一翻就这么走了，今后可叫我们夫妻如何过活？”
    看到这一幕，众人不免心有凄凄焉。只听到谢香一声惊呼，恍然大悟一般：“刚才依顾妈妈所说，难道事情都是因为昨日白天的一切引起来的？”
    顾妈妈脸色一白，仿若失言一般道：“三小姐，可不敢这么说，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大家分明都听到了，顾妈妈虽然刚开始说陌儿是打碎了四小姐的玉佩，所以才会畏罪自杀。但是府里的婢女做事再小心，总都会有犯错的时候，更别说四小姐为人虽然冷傲了些，却极少发脾气，更加不在乎什么玉簪、玉佩这一些玩物。陌儿从前也不是没有做错过，怎么这一回就这么严重？思来想去，这不过是个托词，极有可能是因为昨天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才让陌儿萌生了死志。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小楼的身上。
    就在昨天，陌儿指证江小楼推她家小姐下湖。谁知一转眼，江小楼就用一只毒蜂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四小姐当然可以推说什么都没看见，可陌儿这个丫头，谁会相信她？一切变成了她的过错，连老爷也严厉斥责。陌儿受了挫折，心中想不开也是极有可能的。
    谢月娇媚绝妙的眼神动了动，不由惋惜地对着张氏道：“陌儿是个好丫头，素来勤勤恳恳的，做事也本分。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意外。你放心，我们会好好替她安葬。至于你们夫妻”
    说到这里，她看向王宝珍。王宝珍点头道：“既然你唯一的女儿是在这里没了的，我们也会负责到底。只不过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终究不成体统。传出去外面人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让陌儿也走得不安心。依我看，张妈妈你就先领着陌儿回去，一应后续的丧事，全都由我们来操办就好。”
    张妈妈哭哭啼啼的领着陌儿走了。王宝珍转头，目光严厉地盯着顾妈妈道：“发生这么大的事，四小姐怎么还不露面呢？”
    顾妈妈早已想好了说辞，道：“一大早发生了这种事，小姐心里难过得很，还为陌儿落了一场眼泪，说是她这个主子没有留意到丫头不对劲，竟就这么葬送了一条年轻的性命，现在兴许正在屋子里哭呢。”
    王宝珍沉下脸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我都要先与四小姐说清楚。”说完，她已经举步向谢瑜所住的院落而去。顾妈妈看了一眼，心里着急，一跺脚，也跟着尾随而去。
    其他人看在眼中，不免面面相觑。谢月正在沉思，旁边的三小姐谢香当然站不住了，一把拉住谢月的胳膊说道：“大姐，咱们也跟着去看一看吧。这样热闹的事情，怎么能错过。”
    瞧她话说的，好像陌儿的死是一件喜事一般，大概闺阁小姐的日子过的太无聊，连这种不幸的事情都能让她这样兴奋。眼见谢香如此无礼，谢月不禁一声轻斥：“三妹，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姨娘如何能脱得了干系。你不帮着分忧，还在这里起哄。姨娘往日里真是白疼你了。”说完这话，她冷哼一声，摔下了谢香的手，就已经疾步离去。
    谢香看了谢月的背影一眼，不由撇了撇嘴，带着丫头、妈妈们，转身直奔四小姐的院子而去。
    如此一来，整个园子里只剩下了二小姐谢柔、五小姐谢春，以及江小楼、郦雪凝等人。
    谢春脸上露出后怕，向着二小姐道：“二姐，家里好端端的，怎么会无缘无故送了一条人命？父亲如今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呢。”
    二小姐谢柔一愣：“父亲不在，他去了哪？昨个儿不是还在家里吗？”目光却是转向了江小楼。
    江小楼见她问起，才笑道：“谢伯父说有些事情要赶回沧州去处理，昨天晚上连夜就走了。”
    谢柔看了江小楼一眼，不禁脸色微沉。在这个家里，二小姐谢柔是大家都不太重视的人，以至于这样大的消息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淡淡一笑道：“江小姐知道的倒是比我这个女儿还要清楚。”
    江小楼将她的酸涩不悦看在眼中，却是微微一笑道：“昨天谢伯父离去的时候，特意吩咐人留了口讯。王姨娘做事周到，将这消息透露给我们知道，只是当时时辰晚了，恐怕二小姐早已睡下，没有留意罢了。”
    这话说完，谢柔的神情立刻多云转晴。她只是回头瞪了自己身边丫头一眼道：“父亲不在家，这等消息也不早点告诉我，要你们这些废物做什么？”
    丫头不敢申辩，只是低下头去讷讷地道：“是，小姐，奴婢错了。今天一早起来就听说陌儿死了，奴婢心里一慌，也没来得及告诉您。”
    见江小楼的话已经得到了验证，谢柔脸色更加好看一些。她对江小楼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江小姐，咱们也一起去四妹的院子里看看吧。”
    江小楼却站着不动，谢柔奇怪地看着她，江小楼笑容微顿，平心静气道：“二小姐，这是谢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前去，请你代我向四小姐问安，嘱托她不要过于伤心，保重身体就是，我就不进去了。”
    听了这话，谢柔点了点头，心道这江小楼还算是知书达礼，懂得规矩的人。此事是谢家的私事，不应该让外人知晓的。想到这里，她便对旁边的谢春道：“五妹，咱们赶紧去看看吧，说不准四妹这时候正伤心呢。”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之间流露出几分真心的关怀。
    五小姐谢春顽皮地向江小楼眨了眨眼睛，圆圆的眼睛格外清澈明亮，随后挽住二小姐的胳膊道：“好，不说了，咱们快去吧。”
    见到两人相携离去，郦雪凝走上来对着江小楼道：“小楼，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江小楼回过头来，见到郦雪凝神色似有一丝不安。她轻轻地笑了：“这是谢家的事，与我并无关系，我怎么看都不重要。”
    小蝶却道：“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刚才你没听到顾妈妈说的话，她那意思分明就是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江小楼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小蝶心里一紧张，立刻就哆嗦着把刚才要说的话都给忘了。
    郦雪凝却难得接着她的话茬往下说：“小楼，刚才小蝶的话虽然粗糙，但意思却没有错。刚才顾妈妈所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她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却像是要把陌儿之死的责任推到你的头上。昨天这件事其实跟你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顾妈妈的说法却十分引人疑窦。”
    江小楼听到这里，神情却不紧张。只是淡淡地道：“纵然如此，那又如何？难道就因为一个妈妈胡言乱语两句，我就要心慌失措害怕畏惧吗？人既问心无愧，又有何畏惧之。”
    郦雪凝面色微肃，又提醒江小楼：“小心为上总是没有错的。”
    江小楼点了点头，不禁带了笑意…
    小蝶看他们二人并没有将此事看的太重，不由又多了一句嘴。“小姐，咱们是要在谢府留下去的，要是那些人胡说八道可怎么办呢。”
    江小楼微一停顿，才灿烂笑了：“要在这种家庭里生活，很多不该知道的事就当眼睛瞎了。不该听到的，就当自己耳聋了。别人的嘴巴长在他们的脸上，难道你要我去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嘴巴都封起来不成？”
    小蝶醒悟过来，江小楼说的也没错，压根没有必要去在意谢府那些人说什么，横竖小姐已经说了她们在这里不会住的很久。难不成谢家还会因为一个婢女的死，相信一些捕风捉影的话，特意来为难江小楼不成？
    陌儿的死在谢家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湖水，泛起淡淡的涟漪之后就这样消失了。要说深宅大院里，死个把丫头当真说不得什么，毕竟这种事情是很常见的。纵然谢家家风宽和，也不能挡住丫头自己想不开不是。再说王宝珍已经妥善的办理了陌儿的后事，又给了那张氏夫妻不少银钱。他们很快就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言了。但这件事私底下在丫头仆妇们之中还是传扬开来，每一个人都在悄悄猜测着陌儿真正的死因。有人说她是因为被四小姐责打，所以才会投井自尽。但这只是极小一部分人的说法，大多数人都在窃窃私语着，他们认为一切的起因是那一日在花园里发生的事。
    陌儿不知什么缘故，去指责新来的江小姐推了她家四小姐，转过来被老爷狠狠责备一通。陌儿心怀冤屈，于是纵身一跳，就这么没了。这种说法流传开来之后，众人不禁对此事起了疑心。若是一个人没有冤屈到那份儿上，他是不会想着跳井自杀的。说不准陌儿当时说的是实话…
    样的猜测在谢家悄悄地流传着，每个人看到江小楼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显然，他们私底下都相信了这个传言，只不过王宝珍面上不露什么，对江小楼依旧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既然她不说话，其他人谁又会多说什么，人人都知道老爷现在可是把江小楼看得比自己的儿女更加重要，连往日里受尽宠爱的四小姐都比不上了。老爷宁可叫她受委屈，也要维护江小楼的体统和颜面。
    小蝶在外面终究听到了风言风语，她心里十分不满，可又不好拿这话去对两位小姐说，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一个人捧着茶壶发呆，竟然来箐箐进屋也没有发现。箐箐站在门边，故意咳嗽了一下。
    小蝶听见响动，慌忙抬起脸来向箐箐一笑：“是你呀。”箐箐笑道：“小蝶，你又在想什么心事？”
    小蝶连忙摇头，低下头来满腹牢骚，不知道说还是不说。
    箐箐唇角一勾，她今天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正想来告诉小蝶。见到她专心的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便隐约猜到对方早已知晓此事。
    又过了一阵子，小蝶抬起头，两人的眼光正好碰上。小蝶想跟箐箐说话，却又觉得对方毕竟不是自己人，说多了怕小姐怪罪，便有些欲言又止。
    箐箐看在眼中，人精一般，早已明白过来。不由道：“小蝶，可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还是外头那些人，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
    小蝶一震，声音立刻低沉了下去：“没，没什么。”
    箐箐摇了摇头道：“我知道现在外面的人到处都在传咱们家小姐的坏话，对不对？”
    小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却又慌忙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十分不安。
    箐箐笑了，她看得出来小蝶其实是一个心思相对比较单纯的人，这样的人在这个大宅门里已经十分少见了。没有两张脸，你就无法在这儿生存。
    小蝶看向了箐箐，纯善地问道：“箐箐姐，你在这个家里已经待了很久，你认识陌儿吧？”
    箐箐自然而然道：“岂止是认识，那丫头”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小蝶的反应，满意地看见对方脸色发白，才继续说道：“那丫头是府里的家生子，小时候我们也常在一起玩儿的。只不过人长大了，分到了不同的院子里，你防备我，我防备你，也就疏远了不少，这两年也很少走动了。”她这样说着，面上显然流露出一丝感慨。
    这话算是掏心窝子了，小蝶听着听着，不觉有些迷惑。
    “箐箐姐，你说陌儿到底为什么自杀？”
    箐箐犹豫片刻，终于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好像是为了那天白日里在花园发生的事情，被老爷严厉斥责之后，四小姐也责备了她一通，她心里不痛快，一整个晚上都不吃不喝，约莫是想不开了。”
    尽管箐箐没有继续说下去，小蝶的心却拎了起来。不过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把命送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因为被谢康河教训了两句，陌儿就会想不开，这人命也太轻贱了些。在国色天香楼的时候，不管是江小楼还是郦雪凝，哪一个不是受尽折磨和屈辱，可谁也没有说过要死。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一点小事寻死觅活，这在小蝶看来是一件特别荒谬的事。
    当然，这也是因为生存环境的不同，所以她不能理解陌儿放弃生命的举动，心底越发难受：“不会吧”
    箐箐凡事听一半就明白，却淡淡一笑道：“傻丫头，这事情也不难理解。我只悄悄地跟你说，你可别传出去。”
    小蝶乖乖地点点头，箐箐故意神秘地低声道：“你是知道的，四小姐可不是老爷的亲生女儿。”
    这事小蝶当然也知道，所以她支棱着耳朵，张大眼睛，静静听箐箐往下说。
    箐箐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可是今天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慌不忙地说：“四小姐不是老爷的亲生闺女，却在这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老爷对她的态度格外疼爱，就连大小姐、三小姐她们也是比不上的。所以人人都说将来四小姐出嫁，还不定是怎样的风光呢…话是这样说，可谁都知道老爷那点宠爱其实算不得准，毕竟不是亲生的，谁知道四小姐哪天一时糊涂犯点错，老爷就不喜欢她了。或者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有不测风云，老爷未必能护着她一辈子。那天在花园里发生了这样的事，四小姐心情紧张，她身边的人当然也跟着惶恐不安。如果四小姐彻底失去了老爷的宠爱，那她在谢家还有何颜面立足？你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箐箐说的云里雾里，故作高深。小蝶听来听去似乎有那么一点明白，又似乎更加的困惑了。她下意识地道：“那就真可惜了，只不过因为老爷责骂了两句，就想不开要死。若是如此，我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箐箐十分敏感，马上追问道：“小蝶，难道你从前吃过很多苦头？”
    刚才的话一出口，小蝶仿佛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一个小姐的贴身丫头说出这样的话，旁人不理解，说不准会以为江小楼经常虐待她。她不禁讪讪地一笑，遮掩道：“哦，我的意思是说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我后娘对我也是非打即骂，可凶了。我也没有因为一时想不开就跳井自杀啊。”
    箐箐瞧小蝶紧紧闭上了嘴巴，就像蚌壳一样，她也不着急，只是心底一笑，来日方长，想要套江小楼的底细，以后还多的是机会。思及此，她口中叹了口气道：“我真是为江小姐担心啊。”
    小蝶猛然仰起头看她，箐箐道：“如果这件事情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定会有更难听的话传出来，你也知道，这一大家子人每个都长着嘴巴，各怀心思，他们可不一定欢迎江小姐的。”
    小蝶起了一丝狐疑，看着箐箐道：“你也是谢家人，难道你就会帮着我家小姐吗？”
    箐箐嗔怪：“瞧你真是个傻丫头，我入了这个院子，就是来伺候江小姐的。看老爷的意思，将来他还要留着小姐一直到她出嫁。如此一来，我甚至都有可能随着小姐一起嫁出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在所有人眼中，我都是小姐的人，又有什么必要帮着外人呢？”
    箐箐这话说的倒是没有错，谢康河收留江小楼，本来就是希望给她寻找一个好的养病之所，等她病好了，谢康河会为她寻觅一桩好的亲事，让她嫁出去。箐箐说的入情入理，小蝶对箐箐的话，自然不得不信。
    箐箐观察着她的神情，又诡谲地道：“风言风语还是小事，你听说没有，最近谢家好像有些不太平。”
    小蝶一愣，有些傻乎乎的：“不太平，还有什么事发生吗？”
    箐箐在小蝶耳旁低语了几句，小蝶猛然一下子蹦了起来：“你说什么？闹鬼？”这两个字一出口，箐箐连忙也跟着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道：“小声点儿，你生怕小姐听不着吗？”
    小蝶连连点头，箐箐这才松了手，看着她埋怨道：“就你这样的大嗓门，总有一日会闯出祸来，莫怪我没提醒你，老爷最忌讳的就是这等怪力乱神的事情，不过…你也得小心点儿。”
    小蝶完全呆住：“小心？我小心什么？”
    箐箐轻轻咳嗽一声：“你不是不知道，陌儿的冤死和咱们小姐说来说去还是有点关系的，万一她心怀怨愤，摸到咱们院子里来，那可也是说不准的。”
    听了这话，小蝶不禁双腿打软，她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当天晚上，又轮到小蝶守夜，这个晚上月亮很好，光线十分柔和，淡淡的洒在院子里，照起一层白茫茫的霜色。小蝶在外面的榻上翻来覆去，心里一直想着箐箐说的话，越来越感到不安。她想要睡着，可怎么都睡不好。一会儿翻左，一会儿翻右，差一点从榻上滚下去。她抬起头向内室看了一眼，这才后怕地喘出口气。还好没有惊动小姐，江小楼睡眠也很不好，往日里小蝶呼呼大睡的时候她还醒着。今天小姐早早休息了，小蝶提醒自己可不能这时候吵醒她。
    然而就在这时候，小蝶突然听见外面有一阵脚步声响起来，是在走廊上。小蝶一愣，竖起耳朵，这脚步声仿佛如同猫步一般，悄无声息。接着是轻轻推门的挂锁声，小蝶一下子全醒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向门的方向看去，可是如同做了噩梦一般，那声音又瞬间消失。
    小蝶十分不安，她穿起鞋子快步地走向了门边，豁然一下子打开了门。门外空荡荡的，除了寂静的夜色和淡淡的白霜，什么也没有。小蝶松了一口气，重新把门关好，落了栓，这才转过身去，回到自己的榻上。因为恐惧，她背过身去睡，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她的背后盯着她，那种吓人的感觉令她毛骨悚然。她不禁又慢慢地把身体转了回来，眼睛珠子骨碌碌的在屋里看个不停，先是门，后是窗。屋子里很黑，外面的月色却很亮。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东面那一扇棱花窗上，窗纸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撕去了，一双阴寒入骨的眼睛，就在那被戳破的薄纸之后，阴森地望着。
    小蝶尖叫一声，从榻上摔了下来。这声响立刻激动了江小楼，她披衣起床，快步从内室走出来，就看到小蝶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满面惊恐，蹙起眉头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蝶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出江小楼道：“小姐，有鬼，我看见鬼了。”
    江小楼听到这话，不由轻轻挑起眉头：“鬼，哪里有鬼？”
    小蝶看都不敢看那窗户一眼，只是用手指着，手指还在不停地颤抖，连声音都是抖动不安的：“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江小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除了一扇不知何时窗纸破开的窗户，其他空无一人。她叹了一口气道：“小蝶，深更半夜的，突然发出尖叫，这样会打扰雪凝休息的。”
    听见这话，小蝶猛然抬起头来，盯着江小楼道：“小姐，你不信奴婢吗？奴婢真的瞧见了，绝不会有错的。那个鬼黑漆漆的眼珠子，头发披散的，一身白衣，好吓人的。哦，对了，她还浑身湿淋淋的。”
    江小楼的神情凝重了起来，她将外衣穿好，神色冰冷地道：“走，跟我出去瞧瞧，我倒要看看这鬼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小蝶连连后退，拼命地往后缩：“不，奴婢不敢，不去！啊，小姐，你不要拉奴婢！”
    江小楼一路拎着小蝶的后领，径直穿过走廊，一路阴风阵阵，她却凛然无惧。就在此时，院子西面屋子突然出现一道白光，她眼睛一凝，快速追了上去。小蝶恐惧的魂儿都掉了，却被她拖着，吓得浑身发冷。西面屋子一直空置，此刻门扉紧闭，只闻窸窣之声。小蝶爬都爬不起来，江小楼瞧她一眼，冷哼一声，拎起裙子，一脚踹开了门。
    门扉砰地一声洞开，发出吱嘎一声，越发显得鬼气森桑“小姐，别进去！”小蝶颤颤地喊道。
    江小楼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地进了屋子，神色冷漠，气势迫人。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除了寂静的摆设之外，什么都没有。
    “小姐——”
    “进来吧，”江小楼沉声道，小蝶这才敢跌跌撞撞爬进去，她趴在门槛上，悄悄地说：“小姐，抓到鬼了吗？”
    江小楼冷冷地道：“做鬼之人，不过藏头鼠辈，怎会现身呢？”
    小蝶还是恐惧地探头探脑，江小楼一把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扯起来：“别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怕什么？！”
    “可是…她们说是陌儿的冤魂！”小蝶还是恐惧不已，吓得脸色都白了。
    江小楼美丽的脸孔流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是冤魂又怎么样，活着就是个懦弱的东西，死了也是无能的鬼！恶鬼再恶，只敢欺负那些懦弱的人，对于一个恶人，他也只能恭恭敬敬，俯首称臣！”说完，她冰凉的目光在整个屋子里扫过，一字字地道：“我不管你是人还是鬼，要找我就堂堂正正的来，别缩头缩脑的，我倒是想要看看，把你的皮剥下来能不能做个鬼围脖！”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小蝶啊地叫了起来，却是一只猫儿猛然窜了出来。江小楼冷眼瞧着那猫儿擦过自己的脚边，神色不变，道：“走吧。”
    说完，她便扯着小蝶往外走。一直走到自己屋前那扇窗纸破损的窗子，江小楼细细观察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上，赫然见到一滩水渍，那水渍之中还有一道银光在闪烁着。江小楼并不畏惧，低下身子主动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摊在手心里看了一眼，是一个珍珠耳环，小巧的坠子十分玲珑，但那材质并非上乘。
    小蝶越发惊恐地道：“小姐，这是陌儿的东西，一定是她的。”
    江小楼看了小蝶一眼，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陌儿死而复生，特地爬到这窗户前来看你？”
    小蝶一下子哑然，是啊，陌儿已经死了，她是绝对不可能有机会站在这里吓唬她的，她不由道：“小姐，那就真的只能是鬼，奴婢绝不会看错的，您相信我。”
    江小楼轻轻一笑，转身径直向院外走去。小蝶再不敢停留，连忙跟着她一起去了。
    今天在江小楼院前负责看守的是一位姓罗的妈妈，她年纪四十余岁，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很是有神。见到江小楼，她连忙行礼：“江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出来了？”
    江小楼语气漫不经心：“刚才小蝶在房间里看到有人进了院子。”
    罗妈妈一愣，惊讶道：“哦，还有这等事？”
    小蝶把背一挺，冷笑着道：“妈妈这话说的蹊跷，你就在门外坐着，如果有人进了院子，难道你还能看不见吗？”她现在只能拼命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那不是鬼魂。
    可是罗妈妈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罗妈妈道：“小姐，奴婢就守在这里，一直没有瞧见任何人进去。这是小姐的院子，您在里面歇息，奴婢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外人进去。小姐若是不信，就问问她。”她说着，指了指旁边原本正在打磕睡，此时也一个机灵站起来的婢女。那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看见江小楼满面寒霜的站着，她便也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
    “江小姐，奴婢坐在门槛上，如果有人进去，奴婢不会不知道的。”
    这话说的也没错，两个人都在门口守着，怎么会让陌生人进去。
    自己看到的果真是鬼魂？小蝶心里不由得发毛，她亲眼瞧见陌儿的尸体，更觉得那股阴气到现在还散不掉。这样一想，越发后背发凉，腿肚子都在打软。
    江小楼转过头望着她，神色如水：“既然罗妈妈这样坚持，那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必定是一场噩梦。小蝶，你继续回去歇息吧，不会有事发生的。”
    进了屋子，小蝶期期艾艾地道：“小姐，奴婢可以在内室地上铺着睡么——”
    江小楼不由叹了口气：“真的那么害怕？”
    小蝶猛点头：“真的好可怕啊，小姐，奴婢好怕！”
    江小楼好气又好笑：“那就随便你吧，不过，你确定那鬼真的不进来找你？”
    小蝶差点当场哭出来，江小楼见她实在扶不上墙，摇了摇头，道：“我去睡了，如果实在害怕，就上来和我一起睡。”
    小蝶当着江小楼的面，已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亦步亦趋地又跟着江小楼进了内室。只是这一回，她却是整夜都不敢睡了，就坐在榻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张地盯着四周。门窗已经关好，连那扇窗户也修好了，再也没有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可小蝶还是十分紧张，她情愿一夜不睡，也不想再遇到这样惊恐的事。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吩咐小蝶出去打热水，以便梳妆。小蝶走到后面长廊，只见到向来精神抖擞的箐箐顶着一双熊猫眼，正坐在那儿神魂不守的模样。
    小蝶上前摇了摇她，箐箐慌忙站起来，道：“大清早的，你怎么这样吓人？”
    小蝶一愣，赶紧道：“小姐吩咐倒水，她要梳妆。”
    箐箐点了点头，小蝶则在她后头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水房，只听到几个烧水的婢女在说些什么。
    其中一个婢女道：“陌儿是投井死的，阴气很重。”
    另外一人道：“是啊，昨晚上你有没有听到有奇怪的脚步声，可吓人呢。”这声音立刻引起他人的附和：“对啊，我也听见了，可是大半夜，外面黑漆漆的，谁都不敢出来查看。万一真的是鬼，把咱们给捉去了可怎么办？”
    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道：“你可小点声，江小姐不爱听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有人立刻反驳道：“哼，都是她惹来的，那陌儿不去找别人，怎么会找上她？还不是因为她推了四小姐下湖里，陌儿指证她，她反过来倒打一耙，害得老爷狠狠斥责了陌儿一顿。这种事情全都是江小姐的不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人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要胡说，隔墙有耳。听说老爷可喜欢这江小姐了，预备着把她一辈子都留在咱们家呢，这种人可得罪不起。”
    小蝶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再也不顾站在旁边的箐箐，转过身往回跑去。
    当天晚上，小蝶依旧是睡不安稳，总在半睡半醒之间，模糊的感觉到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江小楼知道小蝶不安，她也在默默注意着院子外头的动静。每一次她躺着，都能听到那脚步声极轻地在门口滑过，似乎总是在她的门前转一圈，又飘然远去。
    这样的事一连持续了七天，渐渐的人人都知道江小姐所住的画楼闹起鬼来，连看见江小楼的时候都眼神惊恐，生怕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如此一来，谢家也就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江小楼倒是照吃照睡，丝毫也不担心别人的眼光。哪怕他们说破天去，她也毫不在意。可是郦雪凝和小蝶就无法安之若素了，小蝶惊恐万状，郦雪凝有一天晚上也受了惊，连日无法安枕。她们两个人都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暗潮汹涌、呼之欲出，可是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江小楼走在花园里，一路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当看不见，只是走进凉亭坐下来欣赏湖面，一边看一边在默默地算着，再过不久就是十月初十，这个日子十分重要，她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就干扰了心情。谢家要如何，鬼又如何，她压根都不在乎，只要不坏了她的大事，这些人都可以无视。她正在想着，却听见身旁有脚步声响起，一道嗓音轻声说道：“江小姐倒是好雅兴。”
    江小楼转过头来，见到谢连城微笑着走进了凉亭，他一袭蓝衣，形容潇洒风流，气度清贵又透出几分温润。
    她微微一笑：“怎么，谢大少爷今天没有出门？”
    谢连城和他父亲谢康河一样忙于生意，很少着家，平日里是绝对瞧不见他的。
    谢连城含笑而立，眼中带着浓厚的兴趣与研究意味：“我是听说家中有事发生，特意来关心。江小姐住的可还安好？”
    江小楼轻叹一口气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画楼闹鬼的事情人尽皆知了。”
    小蝶连忙道：“大少爷，院子里真的有鬼，奴婢是亲眼瞧见的。”
    谢连城却摇了摇头：“我在谢家大院住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什么鬼魂。”
    江小楼嫣然笑了笑，笑容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潋滟美态：“大少爷说错了，这里有鬼，鬼在人心。”
    －－－－－－题外话－－－－－－
    编辑：在吗？
    小秦：｀（*∩＿∩*）′
    编辑：秦简那个混蛋，每次跟她要存稿都说自己裸奔，天天裸奔，她也不怕这么热的天气烤熟了！
    小秦：^＿^|||
    编辑：做人渣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无语了。强烈建议给她扣榜单，扣榜单，一定要高压政策，花生你听见没！
    小秦：（｀A′）b
    编辑：呃，发错了…
    小秦：（T＿＿＿T）

    第62章 落网之鱼

    谢连城叹息一声，接着却语气平稳地说道：“江小姐，这件事如果处置得当，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颇为不以为然：“哦，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连城不由莞尔：“如果处置得当，就能够警告那些鬼祟之辈，同时在谢家站稳脚根，不是好事吗？”
    江小楼眉头轻轻挑起，笑容慢慢凝注：“大公子，此言是何意？”
    谢连城一双凤目黑如点漆，面容端凝：“按照你的个性，若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是不会留在谢家的。”
    江小楼微微一怔，随后哼了一声：“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公子的眼睛，谢伯父身边有你这样聪明的儿子，想必生意后继有人了。”
    她言谈之余，倒是真心为谢康河感到高兴，不管经商还是从政，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实在是难于登天，通常第一代创业者皆是雷厉风行、兢兢业业；第二代往往差上一截、流于平庸；到了第三代，完完全全就只会享受果实，没有任何奋斗的动力和决心。富贵的花园只能养娇弱的牡丹，即便是有决心有毅力的人，也早已在安逸的生活中磨灭了自信与魄力。
    可是眼前的谢连城，容色俊美，一派沉凝端方的君子风范，却是观察入微言辞风趣，儒雅中透出一股醉人的风采，江小楼是发自内心的为谢康河感到高兴。如果她的大哥还在世，就凭他那种爆竹一般的性子，恐怕还不如谢连城，不，远远不及。
    谢连城说得不错，这一次的事情对于江小楼而言是一个契机，如果她处理得当，那么从今往后谢家就不会有人随随便便敢来捋她的虎须，可她不准备让谢连城看出自己的打算，更不能让他觉得处理此事十分容易。
    所以，她垂着眼帘，安静地喝茶，半晌之后才扬了脸，温婉一笑道：“大公子，这件事情到底是谢家的私事，我只是一个上门作客的人，不会停留太久，出面处理此事多有不便。”
    谢连城眼神明亮深沉，江小楼这样说，分明对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合适的处理办法，但却不愿意插手谢家的家务事，所以只会装作听不懂，用话来搪塞。
    目光相触，一方是平静如潭，似能容纳一切风雨，另一方却是神秘莫测，格外聪慧与妩媚。
    谢连城走南闯北，见过的女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有这样眼神的女子。
    他长眸微动，轻轻颔首：“事情的确发生在谢家，我责无旁贷。”说得斩钉截铁，字字如金石相击。
    江小楼脸上有了赞许之色：“既然如此，那还要请大公子助我一臂之力。”未等对方作出回答，她已笑道：“否则…若是我下手不知轻重，把事情闹大，或是做绝了，恐怕大公子脸上也不好看。”
    谢连城和他的父亲谢康河一样是个生意人，往日东奔西走、到处忙碌，从来不过问后宅的事情。而谢夫人压根就是一尊菩萨，只是天天在佛堂里吃斋念经，其他事一概不问、一概不管，所有的家庭事务都堆在了王宝珍的身上，王宝珍自然处处插手，精心细致，上上下下做得颇为妥贴。虽然王氏母女在私底下有不少的小动作，但是谢连城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不预备一网打尽，更不预备斩尽杀绝。
    江小楼说的不错，家务事是最难处理的，尤其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白的事。但谢家的家风的确需要一正，他思忖片刻，便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这件事有任何需要我帮忙之处，一定尽心竭力。”
    两人都是聪明人，前因后果，早已心如明镜，不由相视一笑。
    在花园的另一边，顾妈妈扶着谢瑜从花树下走来。谢瑜眼睛望向凉亭的方向，眼中隐有怒火迸射，口中却道：“秋天的风清得很，我想吹吹风，妈妈你先回去吧。”
    顾妈妈一愣，顺着她的眼光望向凉亭，随即不由紧张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道：“小姐，外头风大，您还是早点回去吧，奴婢哪都不去，就在这陪着您。”
    谢瑜思绪漫漫，半晌才突然醒过神来，看了顾妈妈一眼，面上掠过一丝苦笑。她很清楚，这位完完全全是为了她好。如果此刻她冲到凉亭里去，在盛怒之下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一旦被江小楼或者大哥看出端倪来，她今后就不要再想做人了。
    想到这里，她便只是站着，面向凉亭的方向痴痴而立。
    微凉的秋风吹起她的衣裙，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使得她整个人如同纸人一样单薄。
    顾妈妈分明瞧见，有晶莹的眼泪从她的眼窝里，缓缓淌了下来。心中不由一凛，在她的印象中，素来清高冷傲的小姐何时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只是有些事情注定是不能做的，譬如对于大少爷的心思，一旦被外人知道，小姐纵是不被沉塘，也会被送去常伴青灯古佛。说来说去都是那个江小楼的不是，如果没有她的出现，小姐是不会犯错的。
    顾妈妈瞪着江小楼的方向，不由咬牙切齿起来，她心中暗自盘算着，有机会一定要想方设法把这江小楼给赶出去，一方面替四小姐夺回老爷的爱宠，另一方面也算是驱逐了小姐的心魔。否则有她在一日，四小姐都不会安心的。
    与此同时，三小姐谢香找到了王宝珍，她告诉王宝珍，家中闹鬼十分厉害，最好请一位法师做做法事，驱驱鬼，到时候家里自然就干净了。
    王宝珍不由低声叱责道：“你当谢家是什么地方，老爷最不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把法师请回家里来，万一出点什么事，传出风言风语，岂不是得不偿失，我劝你还是歇了这门心思吧。”
    谢香甜美地一笑，挽着王宝珍的手道：“王姨娘，我全都是在为你着想。”
    王宝珍顿了一顿，沉声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香唇畔勾起：“王姨娘，父亲把诺大一个家交给你管理，现在陌儿死了不说，还出了闹鬼的事，到处人心惶惶，人人议论不止。依我看，不如请个法师回来好好清理干净，把那些作祟的鬼啊、人啊，都给弄出府去。”
    她这样说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却散发着狡黠而且邪恶的光芒。
    王宝珍心头一震，随即便明白过来，不由斜睨了她一眼：“三小姐，老爷是把家务都交给了我，可越是如此我才越不能辜负他的信任，无缘无故把外人弄到家里来，这实在是不成体统。”
    谢香哼了一声，不屑地道：“就是有些不相干的外人存在，咱们这个家才突然起了波澜，难道你不希望一切恢复正常吗？”她这样说着，向王宝珍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十足温柔可爱。
    王宝珍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管怎样，这事到底不妥，还是等你父亲回来，找他商量商量再说吧。”
    谢香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向王宝珍告退了。她出门的时候，正好和谢月碰个正着，谢月想要跟她说两句话，谁知谢香将头一低，只是微微一笑，就这么走了。
    谢月面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等她进到屋子里，才向王宝珍道：“娘，三妹刚才怎么了，我和她打招呼，她都是一副古古怪怪的模样。”
    王宝珍冷冷地一笑：“你别小瞧这丫头，她鬼主意可多着呢。”说完这一句话却是不肯再往下说了。
    谢月听了，眉头微微蹙起：“阎王座下的小鬼，再如何也翻不了天去，娘你就放心吧。”
    王宝珍神情止不住地流露出厌恶：“只怕好人难做，恶鬼难缠啊。”
    没过几日，王宝珍在谢家的花园里散步，突然看到一个黑影飘了过去，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有一阵怪风吹来，所有的草木都被带得唰唰作响，这下王宝珍看清了，是一个白衣的女人站在角落里，长发覆面，压根看不清面容，却冲她笔直招手。等命令仆妇过去，却见白影消失了。接下来的一连数日，谢家人每晚都会看到有鬼在庭院里出没，有时候是在花园里，有时候是在书房，有时候是在婢女们的房间。但她出现最多的地方，仍旧是画楼。
    王宝珍经过这样的事情，再有谢香一撺掇，终于同意向法师求助了。于是谢家专程派人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法师，这位法师年过四旬，是一个清风道骨的道士。
    此次的道场做得很大，法师伍淳风特意在花园里摆放了一个大大的香案，身边有十来个小道士来回的走动，而他则自己头上带着一顶道帽，手里拿着一把雕刻古朴精美的桃木剑在空中笔划着。夜半子时，香炉里烟雾缭绕，纸钱漫天飞扬，法师围着花园绕来绕去，手中宝剑横劈竖砍、煞有其事，引来无数婢女、仆人都在远远观望，窃窃私语。
    也许是这位法师郑重的神情感染了大家，所有人都是面目凝重，就连一开始对此并不相信的王宝珍，也不由神情严肃起来，只是静静望着，一言不发。谢家几位小姐不便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生怕被外人惊了，便各自吩咐自己的丫头来到花园里守着，有什么情况赶紧回去禀报。
    不多时，伍淳风收了桃木剑，转头便径直向着王宝珍的方向而来，王宝珍道：“道长，不知这法事做的如何，可以驱散鬼魂吗？”
    伍淳风清癯面孔微凝，叹了一口气道：“说句不当讲的话，你这个宅子鬼气森森，这家有人做过缺德事呀。”
    王宝珍一愣，神色微沉：“道长此言到底是何意？我家老爷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我家夫人更是常年吃斋礼佛，连一只蚂蚁都不会踩死的，怎么会做什么缺德事，谢家绝无这种人。”
    道长冷冷一笑，装模作样的招了招手，他的弟子很快捧着香炉，恭敬的站在他面前。
    伍淳风重新点了一股香，插在香炉里。不一会儿，那股香中间无缘无故断了半截，变成一个凹字形。伍淳风冷冷地道：“瞧见了吗，这把香烧的中间低，两边高，压了香头，这家人中肯定有人做过大孽，冤死了人命。”
    王宝珍的面上终于出现一丝紧张，不由低声道：“道长，可有何破解之法？”
    伍淳风装模作样地晃着铜铃，口中念念有词了一阵，这才郑重说道：“法子不是没有，只要让我找出这鬼盘桓的所在，找个法子镇一镇它，说不定也就能将它吓退了。”
    王宝珍连忙道：“如此，那就劳烦道长了。”说完，她转身向身后仆妇道：“洪妈妈，你领着道长，各处院子门口转一转。”
    王宝珍说话是很有讲究的，她只说让洪妈妈领着伍淳风转一转，驱鬼而已，并没有说他可以进入院内，那可是女眷的所在，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不好交代，所以才会特意吩咐洪妈妈，领着众人一直跟着。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总不会出什么事了。
    于是，伍淳风便在洪妈妈的监督之下，一路向着内院而去。他在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院子门口都停留了一阵，然后又去谢家三位少爷所居住的院落仔细查看了一番，都摇摇头道：“不在这里，不在这里，还有别人吗？”
    洪妈妈不得已，便又带着他去了谢老爷和谢夫人居住的院落。
    可是，依旧毫无所获。
    伍淳风拈着胡须道：“哎呀，这可奇怪了，到底藏在何处呢？”
    洪妈妈眼睛珠子一转，陡然想到了一个人，不由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检查过，道长请跟奴婢来。”
    伍淳风一路摇摇摆摆，跟着洪妈妈到了江小楼居住的画楼。
    刚一到门口，伍淳风观察了一下方位，一声大喝：“好浓的鬼气。”
    洪妈妈不由面色一变：“道长是说——那鬼就藏在里头？”
    伍淳风点了点头，他举起手中的桃木剑，大声道：“你们且等着，让我进去将那鬼捉出来。”
    洪妈妈连忙阻拦道：“道长，这里头居住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那是我家老爷最贵重的世交之女，若是惊动了她，奴婢担待不起。”
    道长两眼一撇，冷冷地道：“你家请我是来捉鬼，可顾忌不了那么多。既然执意不肯，只好任由这鬼肆意妄为、伤人性命，算了，我还是走吧。”说完，他甩了袖子，便要离去。
    洪妈妈赶紧道：“道长息怒，奴婢只是担心贵客会生气而已，这样吧，先容奴婢进去通禀一番，再做计较。”
    伍淳风并不说话，任由洪妈妈必恭必敬地走进了院落。不多时，院门大开，洪妈妈笑逐颜开地道：“江小姐说，道长请随意。”
    伍淳风淡淡一笑道：“我说嘛，捉鬼可是为了居住人的安全着想，她又有什么不乐意的。”说着，他换了一副郑重神色，一脚迈进了院落。其余的丫鬟、仆妇看到这里，便也期期艾艾地跟着，在门口探头探脑。
    江小楼和郦雪凝原本正坐在走廊上晒太阳说话，郦雪凝的手中还捧着花绷子。小蝶和箐箐站在一旁伺候，现在都是一副吃惊的模样看着道长进来。
    伍淳风看也不看那两位小姐一眼，他只是举起桃木剑，围着整个院子绕了一通，不停的横劈竖劈，仿佛在探测那鬼魂的所在。
    江小楼抬起眼皮，饶有兴趣地望着，像是在看猴戏表演。突然之间，伍淳风的额头上开始冒血，殷红的鲜血逐渐染红了整个额头，并且顺着他的下巴和头发滴落下来，把整个前襟都给淋湿了。
    在场众人不由大惊失色，却都不敢上前打扰。
    好半晌的工夫，伍淳风才停了下来，一脸疲惫的模样。
    洪妈妈连忙迎上前去，惊恐地问道：“道长，您额头上是怎么回事？”
    伍淳风道：“这鬼阴气太重，刚才我与它争斗之时，它的戾气太深，竟然伤了我。唉，怨恨如此之重，必有深深的冤屈，若是孽障不除，它执意不肯离去，我也是无法呀。”他说完这句话，便一拱手道：“还是请你家夫人另请高明吧。”随即他便甩袖就要离去。
    洪妈妈急了，焦虑地挡在他面前：“道长慢走，若是您离开了，这院子里的人可怎么办呢？”
    小蝶眨巴着眼睛，仿佛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上前两步道：“道长，这院子里真的有鬼，您好歹驱了鬼再走啊。”
    江小楼看着似乎十分害怕的小蝶，微微含笑。
    果然，其他人见到这一幕也都纷纷出言，希望道长能够将陌儿的鬼魂想方设法捉住，消灾解厄。
    道长思来想去，似是左右为难，最终才说道：“这样吧，我在道观里为这位姑娘建一个牌位，为她做上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到时候她的冤屈便能够得到申诉，早日投胎去，也不至于再在人世之间徘徊，受尽苦楚，惊扰活人。”
    洪妈妈连连点头：“好好好，只不过做道场得要七七四十九日，这段时间之内咱们又该怎么办呢？”
    道长捻着胡须，神情郑重道：“这，贫道就没有办法了，人有人道，鬼有鬼道，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这是天道常理，即便是我，也不可以干涉。”
    听了这话，洪妈妈脸上不由露出了忐忑的神情：“道长是说——”
    就在此时，道士突然看见了江小楼，不由眼前一亮，随即，他向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她，神色有些异样。洪妈妈怕他对江小楼不敬，赶紧道：“道长，既然已经驱鬼，那奴婢送您出去吧。”
    道长摆了摆手道：“不急，不急，贫道还有几句话要问一问这位小姐。”
    江小楼见众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由盈盈一笑，站起身来，望着那伍淳风道：“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伍淳风看着她，双目凝起：“请小姐报上你的生辰八字来。”
    江小楼沉默不语，伍淳风坚持道：“多少达官贵人要请我看相我都执意不肯，今日算是破例，乃是另有缘故，还不快快报上来。”
    江小楼低声吩咐小蝶去取了纸笔来，她写上之后，由小蝶递给了伍淳风。伍淳风看了看，便开口道：“你三岁的时候，有一次被家人抱着出去看灯，差一点被人拐走。”
    江小楼怔住，随即含笑应道：“是。”
    伍淳风扬眉一笑，如同得道仙人，又开口：“你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死劫，掉进水里差点淹死，好容易才死里逃生。”
    江小楼唇角微微一勾，道：“道长铁口金断，说得不错。”
    众人一阵惊叹，小蝶站在旁边听了这番问话，不由睁大了眼睛，露出极为惊讶的神情。
    只听道长又继续说下去：“你命中当有两次劫难，第一次已经平安度过，第二次若是不能安然度过，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洪妈妈听到这里，面上十分惊诧：“道长，此言是何意？”
    伍淳风高深地长叹了一口气道：“这宅子的风水我早已看过，最初是按风水布的局，你看，大厅门前六棵松树，正合坎卦，大门口五棵松树为巽卦，门北四棵松树为震卦，非常符合卦理，是大富大贵的摆设。光从风水和八字上看，老爷和长子都是常年在外，走动大。二儿子聪明，有智谋。小儿子不好、身体差…算到这位小姐的八字，是水命，本应当适宜居住在南方，却是经年到处奔波，迁徙命，与这属火的宅子十分犯冲。如果再在这所宅子里待下去，于她自己是真正的大凶。依我看，还不如尽早离开此地，也省得遭受无妄之灾。”
    江小楼微笑看了他一眼，却是毫无反应。
    伍淳风冷冷一笑道：“贫道只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小姐若是不信那也无妨，如果你坚持己见，拒不离开此地，不但你自己有血光之灾，在这宅子的人也都要受到很大影响，老天爷会给你们示警的，信或者不信，都随你们去吧。”说完，他微笑着致意，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洪妈妈看了一眼面面相觑的众人，转身不好意思地向江小楼笑了笑：“江小姐，切莫听那道士胡言乱语，您只管放心住下，决计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洪妈妈说完这一句话，便带着其他的下人，神色张惶地退了下去。
    郦雪凝看了江小楼一眼，叹息道：“这道士的话你信吗？”
    江小楼灵巧的眸子动了动，笑了：“你没听说吗，那道士说我与谢家八字犯冲，再待下去我有性命之忧，而且还会连累这宅子里的人呢。”
    郦雪凝皱紧了眉头，低斥道：“休得听他胡言乱语，什么犯冲，什么生死劫难，我才不信。”
    江小楼却是有自己的看法：“关于这个…我倒是相信的。”
    郦雪凝惊讶地看着她，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那道士所言——你三岁走失，十三岁有死劫一事，真的发生过吗？”
    江小楼看了一眼箐箐，对方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她笑道：“都是真的，三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出门，只顾着谈生意把我差点弄丢了。十三岁的时候我被大哥戏弄，掉下了水池…的确是有性命之忧。”
    见到小蝶眨巴着眼睛，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箐箐得意起来。
    江小楼眼眸微微闪动，叹息：“谢伯父好心收留我却引来这许多祸事，原来一切都和我的八字有关，如此一来，我在谢家还真是住不下去了。”
    她的神情中仿佛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箐箐倚在廊柱之下，嘴角实在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却是低下了头，不让任何人看清她的表情。
    等到箐箐转身去倒茶，小蝶冲着她的背影比划了一个猪头的姿势，随后向着江小楼，唇角现出一个愉悦的浅笑。
    此刻，她这一张原本圆圆的、质朴无华的脸，突然现出三分狡黠的神情来，郦雪凝愕然。
    江小楼微微地弯起嘴角，带着清清浅浅的艳丽。
    郦雪凝思虑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指着小蝶道：“你呀！”
    小蝶眨巴着眼睛，显出越发无辜的模样。然而等箐箐回来，她便又表现出一副蠢笨无知的样子来了。
    郦雪凝把一切看在眼底，不由失笑。小蝶自从跟了江小楼，扮猪吃老虎的功力可是见长。有些自以为是的人，真的是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傻，太傻，傻到家了。目光落在箐箐的身上，她最终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人无心犯错，这是可以原谅的。但有些人却是故意为之，这样的人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在洪妈妈转述了道长所说的话之后，王宝珍深为歉意，她亲自登门，向江小楼再三道歉，保证谢家绝对不会再出任何事情，一定想方设法保护江小楼和家人的安全，希望她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更不要受那个道士的胡言乱语所迷惑。
    江小楼表现出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显然是对那道士的话信了三分。
    王宝珍左劝右劝，见她执意如此，不由轻轻一叹，只能道：“不论如何，你是老爷请回来的客人，若是他不在的时候我把你放走了，他回来还不定怎么怪罪我。哪怕看在我的面上，你也不要立刻就走，好歹向老爷说一声”
    王宝珍殷切地看着江小楼，指望她能答应下来。江小楼流露出为难的神情，半响后才道：“王姨娘说得不错，我总该跟谢伯父告个别再走。”
    王宝珍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挽着她的手，温柔道：“好姑娘，旁人要说什么叫他们说去，不必放在心上。”
    然而，这件事情很快就在谢家传开了。人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伍淳风断言江小楼八字与谢家大宅不和，若是继续留她住下去，不光她自己有血光之灾，谢家上下也有人要倒霉。一时都是人人自危，避她三尺。
    说来十分奇怪，当天晚上又发生了一件离奇的死亡事件。谢府一个小厮因为醉酒，摔进了湖里。若仅仅如此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但西边地势较高，湖水原本是由西向东的水势，小厮的尸体却是由东向西飘。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一时引来众人的围观，因为湖水比较深，而那尸体又已经到了水中央，离得很远，没人能看清里头的门道，只看见他的尸体逆着水流一直飘，不由惊叹恐惧不已。
    谢香赶到了现场，瞧见众人闹哄哄的很是不像样子，便露出极为恼怒的神情，刚要喝斥众人，却不料一眼就瞧见了那逆水漂浮的尸体，不由花容失色。她特地吩咐几个人下了湖，将那尸体抱上岸来，随后又将此事报与王宝珍知道。
    先前陌儿的事情已经让众人十分震惊，没两天小厮也死了。表面上看他是因为醉酒而失足落进了湖才会溺水，可尸体怎么会逆着水流方向漂浮呢，这并不符合常理。众人议论纷纷，脸上纷纷露出惊恐的神情。不知是谁想到了关键之处，悄悄道：“道长说得不错呀，家里果然出事了。”
    谢香面上浮现了一丝隐隐的自得，她转头抓住王宝珍的袖子，低声道：“姨娘您瞧见了吧，闹出这么大的事，可再不能遮掩下去了。道长分明说过江小楼的八字与谢家大宅不合，若是任由她继续住下去，只怕还会克死什么人。”
    听了这话，众人不由纷纷点头，连连称是。
    王宝珍思来想去，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最终摇了摇头：“不，一切还得等你父亲回来再说，我做不了这个主。”
    谢香眼珠子一转，道：“那就去找母亲，她总能作主了吧。”
    王宝珍见到众人群情激愤，便只能顺应民意：“我这就去回禀夫人，家里发生这样的事，也的确应该让她知道。”说着她便丢下众人，带着洪妈妈去了谢夫人的院子。
    她到了院门口，却被谢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婢女锦绣给拦下了。锦绣满面谦卑的笑，口中恭敬道：“王姨娘，夫人正在念经，谁都不见的。”
    王宝珍面颊上浮现一丝笑纹，道：“我自然是知道，只是家中发生了大事，先是四小姐的丫头陌儿死了，接着又死了一个小厮，此事不能不让夫人知道。锦绣，你去替我禀报一下吧。”
    锦绣满脸的惊讶，左思右想，还是转身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她便出来禀报：“夫人请您进去。”
    王宝珍大喜，一路急步进了院子。等她见到谢夫人，却是满脸的愧疚不安：“夫人将家务交托于我，我却照顾不周。家中出现了此等怪事，到如今都说不出个名堂，我心里实在难过得很，请夫人责罚。”
    “不怪你。”谢夫人这样说道。
    王宝珍又察言观色，悄然道：“奴婢们窃窃私语，到处乱成一团，道长说江小楼八字与谢家不合，不宜久住”
    谢夫人叹了一口气，一丝不乱地拈着手中的佛珠，慢慢地道：“王姨娘，我不得不提醒你，江小楼是老爷请回来的客人，没有老爷发话，谁也不能让她走。”
    王宝珍似乎犹豫了：“可是大家都信了他的话，怕是容易激起怨愤，反倒对她不好。”
    谢夫人眼睛微抬，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王宝珍道：“这世上的确有许多真正的得道之人，可大多数不过是江湖术士，他的话又怎能全信。陌儿和那小厮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不过是意外碰到一起了。这么多年以来，谢家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意外，想想原本谢月身边的丫头，还有那个无缘无故捐款潜逃的管家。家风若是真的严谨，怎么会发生这些祸事。如今你们怎么好意思一股脑全怪在一个无辜的姑娘身上？她无父无母，千里迢迢来投靠老爷，难道咱们就因为一点风言风语就将她赶出去吗？老爷被你当成了什么人，岂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这几句话可是说得严重了，王宝珍脸色如雪般近乎透明，更显得楚楚可怜。她心头起了愤恨，面上却谦卑道：“是，夫人教训的是，是我一时糊涂。那些话，我会吩咐下人再也不许提了。”
    谢夫人不再与她多言，只是继续低头念着自己的佛珠。王宝珍看她一眼，对这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有了几分厌憎，可是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的显露，只是恭敬地低头，退了下去。
    等到王宝珍一走，谢夫人才轻声地道：“出来吧，不过是陪娘坐一坐，何必这样鬼鬼祟祟的。”
    谢连城笑盈盈的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他看着谢夫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情道：“娘这话倒是说错了，我不是鬼鬼祟祟，也不是避着王姨娘，只不过她要说的话并不方便让我在场。”
    谢夫人听了这话，不由有些惊讶道：“看来你早已经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了。”
    谢连城轻轻一笑道，目若流星：“不只我知道，江小楼也知道。”
    谢夫人更加不敢置信：“她也知道？”
    谢连城自然道：“她自然是知道的——这府里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她的眼睛。”他说完这话，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由弯起了嘴角。
    谢夫人端详了他一会儿，神色变得古怪：“你什么时候和这位江小姐变得熟悉了，莫非是准备遵从你父亲的心愿了？”
    谢连城惊愕，随即失笑：“母亲多虑了，我已经拒绝了父亲的要求。他贸贸然说这样的话，不只我不会答应，若他向江小姐提一字半语，只怕人家压根不会稀罕谢家的富贵，转身就走了。”
    谢夫人惊讶地看着自己的长子，手中的佛珠都停了转动：“你这样相信她，这倒是很稀奇。不过现在外面风声很不好，你要提醒她多加小心。”
    谢连城温言道：“娘，你就放心吧，这家中的鬼魅我们会捉干净的。”
    他用的是我们，除了他还有谁？谢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你难得管这些闲事。”
    谢连城笑而不语。
    谢夫人想了想，心中有了自己的看法。谢连城总是面带微笑，骨子里却是一个冷情的人，想要获得他的好感并不难，想要得到他的心是绝无可能。他将自己封闭的很深，谁也看不透那层外表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连她这个母亲…有时候也无法猜到他的心意。情绪永远四平八稳，个性始终温文有礼，不会爱，不会恨，不会喜悦，不会悲伤，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他是一个人，不是赚钱的法器，除了生意之外他的生命里什么都没有，实在是太可惜了。
    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拨开那层云雾，她会感到很欣慰。
    屋子里的檀香袅袅升起，逐渐模糊了谢夫人的眉眼，使得她整个面孔变得异常柔和。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刚才面对王宝珍的冷漠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都是默默的温情。
    伍淳风打发了一众弟子，悄悄换装出门，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道观。刚到了门口就发现门外站了几个身形彪壮的大汉，他心里觉得不对，立马转身就走。
    谁知他刚走到巷子口就被一名大汉拦住，那如一堵墙拦在跟前的男人冷笑一声，指着他道：“就是他，抓住了！”
    伍淳风拼命挣扎，却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大汉堵住嘴巴，硬塞进一个麻袋。一路颠着、扛着，他在麻袋里被撞的鼻青脸肿、头晕脑胀，却压根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终于那些人到了地方，一把将他摔在地上。他闷哼一声，浑身一痛，只觉得肋骨都断了三根。好不容易从麻袋里滚出来，陡然看见光亮，立刻头脑一蒙。夕阳之下，一个身着蓝衣的女子，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这女子神色温柔，笑容楚楚，叫人不由自主的心头一颤。
    伍淳风猛地一怔，心中惊惧止不住的直溢了出来。
    江小楼眼睛里带着异样的光亮，若有还无地轻笑了出来：“道长，还记得我吗？”
    伍淳风想要爬起来，却是浑身无力，仿佛一只落入网中的鱼，只能垂死挣扎。
    －－－－－－题外话－－－－－－
    编辑：我知道小楼和未央的区别了。
    小秦：啥
    编辑：未央是冷着脸，啪地一刀。小楼是嘻嘻笑着，啪地一刀。
    小秦：对，这是复仇文三部曲啊，写完了复仇文，我去写啥呢？
    编辑：你可以接着写复仇文，写裴后就是女皇重生，安国公主就是渣公主归来，李长乐就是恶毒女配翻身记，阿丽公主就是路人甲重生史，实在没东西写了，写你自己就是玛丽苏金手指复活记，你看，题材很多嘛！
    小秦：⊙▂⊙
    感谢大家为我投票和送花花，特别鸣谢春梦不醒同学每天执著的小喇叭，yaoyaobetty目测很执着的想要用英文名客串啊…

    第63章 煞星难求

    伍淳风有瞬间的紧张，看着江小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等他勉强支撑着站起来，才摆出一张义正言辞的面孔：“江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江小楼脸庞有一半在柔和的夕阳里，浮在表面的是温和的笑：“我不过想要请道长你来做客而已，何必如此紧张。”
    做客，有这样做客的法子吗？伍淳风不是傻瓜，他一直注意着将他团团包围的那些彪形大汉，那些人双手抱拳，目光幽冷地盯着他，似乎随时会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看着眼前的场景，伍淳风心里有些没底，手指有意无意握紧却又松开，脸上露出一丝责难的神情：“江小姐，我不过是替你合了八字，而且都是据实评断。你今天如此无礼，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小楼看着对方紧张到失了颜色的神情，笑道：“不过是想问道长几个问题。”
    周围那几道视线更加阴冷，伍淳风明明脊背发抖却还要强撑：“问什么问题？”
    江小楼眼睛深长，语气缓慢：“昨天道长说，关于我的生辰八字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伍淳风挺直了腰板，神色镇定：“自然是真的。你可别忘记，通过你的八字我早已合出了你的过去，绝无半点谬误。”
    江小楼笑意暖如春风：“凡是骗子都应当苦练骗术，没有两把刷子很快就会被人拆穿。你身为京城知名的道士，就这点把戏也敢出来招摇撞骗，还真是胆大包天。”
    伍淳风双目陡然一横：“此话怎讲？”
    江小楼唇边露出半丝狡意：“我不过是透过小蝶放了几句话出去，果然就有人上钩了。而你——不过是个靶子。”
    伍淳风立刻明白过来，眼前是个局，他自以为是布局的人，却没有想到这回栽了。江小楼早已知道菁菁在向小蝶套话，于是就自然而然的借着小蝶的嘴巴把一些想要对方知道的话全都放了出去。如此一来，原本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自然就熬不住了。
    伍淳风此刻已经知道他得到的消息有误，可是他却梗着脖子道：“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江小楼语调十分平静，没有一点起伏：“从一开始那生辰八字就是假的，谢府当中除了谢伯父没有人知道我生于何年何月何日，可他偏偏不在府上。所以我写给你的那道生辰，压根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还故意编了一个三岁差点走失，十三岁几乎毙命的瞎话，结果你照算不误，你说你是不是很傻？”
    伍淳风只觉得身上发毛，他可以肯定自己这一回完完全全是被人算计了。他咬牙道，“江小姐，谢家人让我上门去捉鬼，我只是义务为你算了一卦，本来算命就是诚心则灵…既然你给我的生辰八字是假的，那我算出来的消息当然不够准确，你又怎能怪在我的头上？”
    江小楼“哦”了一声：“看样子，伍道长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伍淳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几个彪形大汉立刻上去把伍淳风摁倒，有的扣他的脖子，有的扭他的胳膊，有的狠狠一脚踢上膝盖，伍淳风嗷嗷大叫起来。摁倒之后，他们立刻拿麻绳把他捆了起来，手腕捆在一起，下面双脚捆在一起，伍淳风还在拼命地挣扎，试图想要脱离这些人的控制。可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他一个道士又如何能挣脱。他们将他倒绑在树上，一时血猛地冲上了头颅，伍淳风的大脑一阵模糊。
    江小楼慢慢走近了他，脸上的神色无比温和，美丽的眼睛动人心魄，她轻声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伍淳风拼命瞪大眼睛，就看见一个大汉手里提着火把，不怀好意地向他扬了扬。
    江小楼轻轻一叹：“这火要是从道长你的脚上烧起来，火苗会从脚一直烧到你的脑袋，到时候你能听到兹兹的燃烧声，接着身上的血肉开始鼓起血泡，却不会立刻死去，只能一点点的看着自己被烧成灰烬。要我说，这死法其实不痛苦，因为到最后已经没有感觉了。只是一直没有验证的机会，这次可算让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道长你仙风道骨，法术高深，让我亲眼看一看火烧仙人，好不好？”
    伍淳风脸色煞白，汗水顺着下颚一直倒垂进入眼睛，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张着嘴声音变得虚弱：“混账…你敢！”
    江小楼神情隐在树影之中，看得不甚分明：“怎么，道长怀疑我做不到？”
    伍淳风冷哼一声：“杀人偿命！你当然做不到。”
    江小楼恍然大悟：“道长提醒的是，火一旦烧起来，很容易把这片林子都给烧光，到时候还会连累旁人，又容易被人发现。我不能因为你这样的人就背负上杀人罪名，所以这个法子虽然十分解恨，我却不会轻易使用。”
    伍淳风脸上不由露出得意的神情，他就知道这女人不过是心软的动物，嘴巴上说得厉害，还不是不敢动手！只不过是因为一时的愤恨吓唬他一顿而已，哪里敢真的杀人呢？
    “既然不能留下伤痕，那咱们还是得换其他的法子啊。”她苦思冥想了一会，陡然眼睛一亮道，“有了，我相信这个方法一定合道长你的心意。”她转过头，向其中一个大汉低声吩咐了两句。
    伍淳风扭动挣扎着想要听清她到底说的是什么，可江小楼像是故意卖关子，压低了声音根本不曾让他听到。
    过了一会，伍淳风就明白了，因为他看到了那大汉舍弃刚才的火把，换来了一根细长的铁条。这铁条他看起来十分眼熟，便是寻常人家用来通火炉的物什。
    江小楼笑道：“从前我大哥到处寻访，看到有一个镇子上这样处置撒谎的骗子。他们用炉火把整个铁棍烧得通红，从下往上顺直肠而入，穿透腹腔心肺一路到底，把你的五脏六腑全部烧焦，搅在一起，从外观看来却没有丝毫的伤痕。我倒是觉得从下往上不雅观，从上而下应该更有意思。你放心，我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让你感到有丝毫的痛苦。旁人纵然真的发现，也只会以为你是吞吃过量丹药而烧坏了五脏六腑，绝对想不到你的身体里有一根铁棍”
    她唇际隐隐绽出一抹冷笑，轻轻拍了拍巴掌，一个大汉上来猛然捏住了伍淳风的下颚，就要把铁条塞进去。
    伍淳风紧紧咬死了牙关，大汉一时激怒起来，噼里啪啦打了他十来个耳光，直把他牙齿打掉、满口是血，却还是没法子把铁条塞进去。
    江小楼浅淡一笑，轻描淡写：“那就卸了他的下巴，这等靠着口舌糊弄他人，骗取钱财的江湖术士，这辈子不能开口说话反倒是造化。”
    听她这么说，那大汉立刻便要伸手照做，伍淳风被她眼底那隐隐显现的幽光吓到，猛然大叫起来：“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江小楼叹了口气：“伍道长，我向来不喜欢勉强人”
    “不勉强！不勉强！”他惊恐地说，口水都落了下来。
    大汉像提着小鸡一般又将他整个人扭转了过来，偏偏因为绳子绑得极紧，这猛然的摩擦让伍淳风身后的皮肉一下子全都撕裂了，他惨嚎一声，声音极为恐怖。
    江小楼皱紧了眉头道：“怎么这样粗鲁，我和你们说过的，道长是斯文人，要温柔一点”说完，她的目光如同流水一般落在了那根铁条上。伍淳风猛然一个寒颤，立刻道：“是谢三小姐！谢三小姐给我送了钱，让我上门来做法事。她说叫我为你算一卦，就说你的八字与谢家犯冲，想法设法让谢老爷讨厌你，把你赶出谢府，到时候她定有重谢！谢家财大势大，我只能按照她说的办，但是她的钱可只给了一半，我剩下的一半还没有拿到手！”
    江小楼微微笑道：“哦，原来是谢三小姐。”
    她若有所思的神情让伍淳风越发觉得害怕，他想不透一个年轻的姑娘怎么会如此心狠手辣，尤其她还长得如此的美丽，不禁老泪纵横道：“小姐，你就放了我吧，我也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时糊涂才会做了错事，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吧！”
    江小楼看了他一眼，真正的君子心里没有鬼，压根就不畏惧鬼神，那些装神弄鬼的人，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而害怕，就是要借助鬼神的力量去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谢香这样做不过就是要赶江小楼出府而已，只是她的招数过于阴损了些，连陌儿的死都不肯放过…若非江小楼早有防备，如今已经被她成功赶出谢府。江小楼的目光又落在了伍淳风的身上，神色忽然起了三分兴趣：“你算命真的准吗？”
    伍淳风一颤：“这个…若是有小姐你真正的生辰八字我也算得。”
    江小楼点点头道：“那我就将自己的生辰告诉你，你为我算，算错一条”
    她停在这里，目光带笑地看着伍淳风，直把他看得汗毛倒竖起来，连声道，“我尽力，我一定尽力！”
    江小楼冷冷一笑，说了自己的生辰。伍淳风口中念念有词，认真研究，半响后脸色发白，一言不发。
    江小楼盯着他：“怎么，算不出？”
    伍淳风心头发虚，冷汗直流：“小姐是金命，一生平安顺遂，贵不可言——”
    “胡说。”江小楼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旁边的彪形大汉立刻扇了他一耳光，伍淳风被打得嘴巴流血，心中叫苦不迭。
    江小楼说道：“再算。”
    伍淳风咬了咬牙又道：“你只是一时时运不济，将来定会夫妻和顺，婚姻幸福，子女满堂。”
    江小楼冷笑：“又错了。”大汉啪地一声，一道耳光下去扇掉了伍淳风的门牙，他呜呜咽咽地道：“江小姐，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别再让我算了！我不敢算啊！”
    江小楼道：“不行，算到我满意为止，你才可以离去，下一个。”
    伍淳风就这么算下去，然而每一次的答案江小楼都不喜欢，所以他足足又挨了十来个耳光，两边脸颊都被打得火烧火燎，肿得如同猪头一般，江小楼才吩咐那彪形大汉停手。
    既然说假话对方不爱听，伍淳风索性大叫起来：“你是天煞孤星！天煞孤星！”
    江小楼望着他，面上不笑了：“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伍淳风捂住脸，颤抖道：“天煞孤星刑克厉害。初年必属豪富，生来丧母还克父，无一幸免，婚姻难就，晚年凄惨，孤苦伶仃，六亲无缘，刑亲克友，孤独终老！既有贵人相助无碍，却免不了遍体凌伤，刑伤有克。”
    伍淳风一边拼着命说完，一边恐惧得瑟瑟发抖。然而江小楼良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吩咐人再痛打他。她美丽的面容沉浸在夕阳的阴影里，一半明一半暗，显得格外幽深。心头缓慢咀嚼回味着他说的话，忽而一笑：“这一回，你算得不错。”
    伍淳风有些不敢置信，这话的意思是——她放过他了？
    她一双莲足缓缓走到了伍淳风跟前，笑容展开，恍如桃李：“今天我放过你，但是——既然谢府又死了人，这法事道长还是得做下去。”
    伍淳风连忙道：“不，不！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敢做了。”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上江小楼这样的煞星，简直是疯子，说要挨打不说也要挨打，怎么说都是错的，她分明就是故意折腾人。
    江小楼叹了一口气：“若是不去，那还要再挨十个耳光。”
    伍淳风畏惧十足：“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小楼并不多言，只是道：“很快，道长你就会知道的。”
    听到“很快”两个字，伍淳风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江小楼一双纤纤玉手抬起他的脸左右端详，啧啧道：“好一张道貌岸然的脸，为什么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下一次谢家来请你的时候要怎么说，道长明白了吗？”
    伍淳风猛地打了一个冷战：“明白，我全都明白。”
    江小楼满意地点点头，又打量了他一眼道：“脸上的伤可要好好养着，别人要是问起来”
    伍淳风道：“是我自己摔的，自己摔的！”
    江小楼摇了摇头：“摔是摔不出这样的伤势的，道长不如想个更好的理由。”
    伍淳风眼珠子转来转去，狠下心肠：“是我泄露了太多天机，老天爷惩罚我的。”
    看江小楼转身离去，他不知着了什么魔，突然大声道：“江小姐，若是你找不到命中的贵人，这一辈子注定无亲无友，孤苦一生！”
    江小楼的脚步顿了一下，却只是短短一瞬。
    一路出了树林，江小楼给了那几个大汉一些赏银，问道：“大少爷在哪里？”
    其中一人立刻躬身回答：“大少爷就在树林东面的马车里等着您。”
    江小楼点了点头，举步向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那几名彪形大汉看着她的背影，不由悄悄议论起来：“这位江小姐真是心狠手辣呀。”
    “是呀，你没有瞧见那个伍淳风被打得一副猪头样，我想他这一两年内都不敢出来做局子了。”
    这边他们议论着，江小楼已经上了马车。
    谢连城正在闭目养神，江小楼笑道：“好一个谢大少，我在这里拼死拼命，你却在这里悠然自得，说到底还是你谢家的事，应该你亲自处置才对。”
    谢连城叹了一口气道：“吓唬人的事我不在行，所以只能交给你去办了。”
    江小楼随即弯起嘴角：“你觉得我是在吓唬他吗？”
    谢连城愕然道：“难道你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
    谢连城人未到场，早已知道林中发生的事情，江小楼毫不犹豫：“自然是真的，我可从来没有打算要吓唬耍”
    谢连城瞧着江小楼的神情，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这个女子居然如此强悍，而且丝毫也不掩饰，到底该说她无所畏惧还是真诚到底，真不知道叫他该说些什么好。他慢慢地道：“下一步应该去捉鬼了吧。”
    江小楼灿然一笑，笑容显得格外和气：“正是。”
    江小楼的美丽从外表来看其实与谢瑜不相上下。然而谢瑜的神情总那般的清高冷傲，如同一朵水仙，叫人不易亲近。而江小楼像一道温柔的睡莲，看似温柔美丽，让你不由自主觉得诱惑，可一旦你真正靠近了才能察觉到莲叶下的漩涡深深。
    他眸如深潭，微微一笑道：“你刚才说得不错，既然是谢家发生的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如果真要捉鬼，那就算我一份。”
    江小楼面带审视：“谢大少是担心我伤害你的妹妹？你也未免太多虑了，我看起来像是下手狠辣的人吗？”
    谢连城默默地在心里道：看着很像。
    三天之后，谢家人不得已又请来了伍淳风，请他作法去除灾厄。伍淳风按照江小楼所说，装模作样了一番，唉声叹气道：“这鬼怨气太重，到处索人性命，贫道已经想法设法为谢府消灾解厄。只是做满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尚需时间，在这四十九天之内，暂且还拿这只鬼无可奈何。所以各位千万要小心，不要着了她的道，晚上尽量关门闭户不要出来。”
    听到这告诫，人人都是心头惊恐十分畏惧。谢香的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她四下里扫了一眼，没有见到四小姐谢瑜的身影，眼珠子一转不由计上心来。
    送走了伍淳风，谢香扭头就去了四小姐的院子里。等她进了屋，发现谢瑜正在书桌前练字，不由笑道：“四妹妹还真有闲心，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跟没事人一样。”
    谢瑜抬起头来见到谢香，不由脸色微沉：“家里的事情自然有王姨娘和三姐你操心，我横竖就是一个闲人，多说半句话你都要嫌弃的，我又何必惹人讨厌。”
    谢香甜甜一笑：“话可不是这么说，这陌儿可是四妹妹你院子里的人，她突遭横死心怀怨恨，自然而然就会到处作怪，那小厮想必也是她拉去垫背，难道你就不怕？”
    谢瑜眼皮一颤，垂下头来继续练字，可是手却不由自主有些颤抖，她连忙用左手按在右手的手腕，这才把一个静字最后一笔写完。
    看透她的神情分别是故作镇定，谢香在心里冷笑，故意低头端详了一番才道：“这个静字写得真是好，不知四妹你知不知道，那江小楼对于书法也很有造诣。”
    谢瑜闻言不由抬起头，凉冰冰的眸子没有丝毫笑意。谢香恍若不觉：“听说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当真是才女。”
    谢瑜只觉得胸口蓦得一紧，对方的话仿佛一支无形的针，让她痛得站不住。下意识的，她几乎是含恨怒视着，谢香却是无比镇定。谢瑜是个清高自诩的女子，仗着自己受宠，仗着自己美貌，素来自诩谢府第一娇贵的人。可是现在府中出现了比她更优秀、更美丽，更得谢老爷宠爱的人，她自然心怀厌恨，这把火——看样子很容易就能挑起来。
    谢香神秘地低声道，“不过，她长得再美也没有用。若非是因为她，陌儿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死了呢？”
    谢瑜心头一颤，只觉得牙齿都在发酸：“既然人都已经死了，还提她做什么？”
    谢香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故作的亲热：“人家可不像你四妹这么宅心仁厚，背地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唉，我还是不说了，免得你生气。”
    谢瑜立刻追问：“说什么？”
    谢香向四周看了一眼，这才悄悄地说：“四妹，你是不知道那江小楼在背后说你——”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见到谢瑜脸上的神情愈发焦急，这才慢悠悠继续说下去，“她说陌儿的死跟四妹你脱不了干系！”
    谢瑜浑身一震，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宣纸之上，原来一个清秀端雅的静字立刻就被墨汁涂花了。她顾不得去捡那支毛笔，一把抓住谢香的手腕，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谢香连忙呼痛，谢瑜知道自己一时失态慌忙松手，强自镇定，面上却无比愧疚，轻声道：“对不起三姐，我一时有些激动，你可千万不要怪我，我只想知道——她为何要这样说。”
    熏炉里焚着百合香，味道十分沉郁。谢香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手腕，笑容故作释然：“看不出四妹你平时柔柔弱弱，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我手腕都快被你捏断了。其实也没什么，她不过是想转移别人的视线，大家不都说陌儿的死和她有干系么，她就将这件事情推到你的身上，如此一来她才能洗脱嫌疑。”
    谢瑜垂下眼睛，睫毛投落两道阴影，显得心事重重。她当然知道江小楼的话不容易被人采信，可是大哥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说到底，陌儿是她的丫头，她根本无法推卸责任。想到这里，她心中更加把江小楼恨到了骨子里，从前只是嫉妒对方的美貌和才情，更嫉妒父亲对江小楼的爱护远胜于己。再后来，她记恨江小楼能拥有得到大哥的机会，这个机会是她奢望一生，永远可遇而不可求的。
    一天天下来，她觉得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怪江小楼一人。如果她不进谢府，如果她没有引起自己的嫉妒，如果她没有可能嫁给大哥，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缓缓阖上眼，须臾又睁开，冷笑一声道：“她说我什么我都不在意，罪魁祸首不是我，我是不怕的。”
    谢香不由微微眯起双眸：“道长说这事还没完，如今陌儿的鬼魂四处作祟，还不知道要祸害谁，四妹妹总得小心一点。”
    谢瑜胸中气血都在翻滚，眼里隐隐冒出一丝火光，却明白不能再次失态，所以她强行压了心头的火气，只是悠悠一笑道：“多谢三姐的提醒，我自然会小心的。”
    江小楼刚刚回到画楼，小蝶便欢天喜地地迎上来，高声道：“小姐您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压低声音：“小姐，菁菁今天又向奴婢打听你过去的事。”
    江小楼加深了笑意：“哦，你告诉她了吗？”
    小蝶眼睛弯弯的眯起来，鼻子皱着，原本那张淳朴，甚至显得有些傻乎乎的面孔立刻增添了几分讨人喜爱：“小姐，你当小蝶是傻瓜么，咱们在那边的时候小蝶也没给你惹过什么麻烦呀。菁菁第一天追问小姐的事我就已经反应过来，怎么还会再上她的当？”
    江小楼戳了戳她的脑门道：“瞧你得意的，当初是谁把自己吃得跟小猪一样。”
    小蝶的脸孔立刻涨红了：“都是老久之前的事了，小姐怎么还提起了。”说完她又压低声音神秘地道：“那个道士走的时候说过，冤鬼始终怨气不散，是因为要找到杀她的凶手，可是找不到方向，不得不到处乱撞，这才困在了咱们这个院子里。”
    江小楼看了一眼门口的黄符，冷冷一笑道：“小蝶，你去找一些黄鳝的血，半夜里悄悄地抹在四小姐院子外面的围墙上。”
    小蝶一震：“黄鳝的血，那东西可腥啦，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当天夜里，小蝶果真按照江小楼的吩咐，悄悄取了黄鳝血抹在谢瑜居住的院子外面。到了深夜时分，守门的妈妈便听到外面扑哧扑哧的声音，像是有人走动，又像是在拍打着什么，便披上衣服打着灯笼走出来。谁知一开门，灯笼一闪，那声音就消失了。她一看门外什么都没有，当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能回到屋里。谁知不过片刻的功夫，又听到同样的奇怪声音，只能再起来开门一看，还是什么都没有。如此反反复复的折腾了十来次，始终也找不到任何人。
    她哪里知道，黄鳝的血很腥，能够吸引很远处的蝙蝠。这些蝙蝠闻腥而来，不停地拍打着翅膀，纷纷撞在谢瑜的院墙上。可是它们是喜欢阴暗的动物，十分畏惧光亮，她提着灯笼出来，自然会吓跑所有的蝙蝠。
    第二天，守门人将一切都告知顾妈妈，她听了不由心头一颤：“你说有人敲门，什么人？”
    守门人摇摇头道：“谁知道！每次出去又不见人影。”
    顾妈妈的神经一下子被触动了，脸色也变得煞白。事实上，一连好多天她都做噩梦，梦里见到陌儿那张惨白的脸老盯着自己，总也不说话。每一次她都从噩梦中惊醒，坐在床上直喘气，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地念经，一边念一边躺下，那鬼魂还是整夜整夜不肯放过她。如果按照看门的仆妇所言，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梦，更不是她疑心生暗鬼，而是陌儿真的找来了。
    她心头一个哆嗦，早在谢家传言闹鬼的时候她就想要出去看看，可是四小姐严令禁止，坚决不准。她只能躲在屋子里，心里十分恐惧。可她没有想到，转眼之间这鬼就上了门。
    从这个晚上开始，一连三天谢瑜的院子有闹鬼的风声，一会儿是半夜有鬼敲门，一会儿是门上有干涸的血手印，把顾妈妈吓得整夜整夜难眠，只能坐在床上眼睁睁等到天亮。到了第四天的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谢瑜的院子围墙后面有一口井，平常是用来浇花用的，那一日陌儿就是淹死在这口井里。顾妈妈壮着胆子，悄悄避开众人的眼睛，径直向井边走去。她在院子后面站了一会，见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心下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井边上，从携带的食盒里取出了一炷香和一个香炉，把香插到香炉里，又从食盒底层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钱。将纸钱用火褶子点着了，她跪倒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道：“陌儿，你可不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呢。”
    谁知就在这时候，井后的竹林里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顾妈妈一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就见到一个倒披长发、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从林子里“飘”了出来，她害怕到了极致，那眼核瞪得老大，仿佛要吃人一般，突然尖叫起来：“别找我，我不是故意杀你的！啊，别找我！”
    突然，她的耳边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顾妈妈本能觉得不对，再一睁眼去瞧，却见到那女鬼面容陌生，压根不是陌儿！她心知不好，连忙伸手扑着地下的纸钱，还没有来得及灭掉地上的火，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拿下！”
    当顾妈妈被人压着到了花厅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在花厅里等着她。
    王宝珍纹丝未动，笑意端庄：“大少爷，这个时辰为什么将大家集合到这里来。顾妈妈又犯了什么错，为何要五花大绑？”
    所有人心里的疑问都放在脸上，谢连城看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顾妈妈一眼，冷淡地道：“王姨娘不如问一问她自己。”
    顾妈妈一个冷颤：“大少爷，奴婢是想给陌儿姑娘烧点纸钱，难道这也做错了吗？”
    王宝珍听了这话，不由眉头一挑：“你给陌儿烧纸钱？”
    顾妈妈连连点头道：“是，是！奴婢只是想给陌儿姑娘烧一点纸钱，到底是相识一场”
    谢连城轻轻一叹：“怀安。”
    怀安立刻走了出来，大声道：“王姨娘，这老奴才分明就是在说谎！刚才奴才奉大少爷的命令躲在旁边的草丛里，分明听见她嘴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陌儿姑娘饶了我吧，我也不是故意的，又说什么你不该怪我，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接着咱们找来吓唬她的婢女一走出来，她整个人一下子尖叫起来——”怀安学着顾妈妈说的话惟妙惟肖，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顾妈妈瞪大眼睛，一张脸惨白如纸。
    王宝珍不由沉下脸来：“顾妈妈，你有什么话说？”
    顾妈妈不知道自己如何辩解才能脱罪，因为一双双眼睛此刻都瞪大了盯着她。谢月冷哼一声道：“顾妈妈，刚才怀安所说可是真的，如此说来，陌儿的死压根就与你有关？”
    谢香低头喝茶，只是不开口。
    顾妈妈嘴巴一动，想要为自己辩解。还不待她开口，王宝珍已经醒悟道：“你是听说最近闹鬼，一时做贼心虚，所以想要亲自去为陌儿烧点纸钱，为自己消灾。”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顾妈妈脑内轰然一声，心底怕得连呼吸都紊乱了，却梗着脖子厉声道：“随便你们怎么说，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你倒是硬气！”王宝珍冷冷地道：“你是四小姐身边最忠心的妈妈，我不好处置你，这件事情还是交给四小姐自己处理吧。”说完，她吩咐身边的人立刻去请四小姐过来。
    江小楼看到这一幕，只是低头把玩着手上的戒指，眼里血腥沉淀下去，嘴角的一丝弧度微微翘起。
    谢瑜是被人惊醒的，这段时日她一直睡得不是很好，她也经常会梦到陌儿。这样的梦让她难以入睡，所以特意点了安神香，直到有人大声的拍门才把她给惊醒。
    匆匆梳洗赶到花厅，谢瑜一眼见到跪在地上、五花大绑的顾妈妈，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心突突地跳着，大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顾妈妈犯了什么错你们要这样对待她”
    谢连城声音冰凉如水：“四妹，顾妈妈杀了人。”
    谢瑜浑身一颤，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变得冰凉。她盯着谢连城，几乎变成了一个木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我…这不可能！”下意识的，她转头大声道：“你们快放了顾妈妈，若是不然——我就要向父亲说明一切，就说你们在他不在的期间，不知要往我身边人的头上扣什么罪名！”
    她这样一说，谢月却高傲地挑起了眉头，慢慢道：“四妹妹这话就说错了，顾妈妈是你的身边人，难道陌儿就不是？她可是你身边的贴身婢女，与你感情向来很好，又一直忠心耿耿、勤奋做事，她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不想为她讨一个公道吗？”
    谢瑜冷眼瞧着谢月，神色极为冰冷：“大姐，陌儿的死是我院子里的事，一切自然由我处置，今日你们摆这样大的阵仗，口口声声说顾妈妈杀了人，有何证据？”
    王宝珍看着谢瑜，眼睛一眨不眨，终于开了口：“四小姐，今天晚上咱们就在井旁边捉住了顾妈妈，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跑到井边去祭拜，看见白衣的婢女又为何吓得不成人形？怀安还亲耳听见顾妈妈在默默诵念，说她对不起陌儿，本不是故意要杀人。”
    谢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没有想到顾妈妈竟然会当场被捉住，勉强定了定心神才道：“今天晚上风这么大，说不准是怀安哪里听错了。王姨娘，顾妈妈对陌儿的感情就犹如母女一般，她根本没有理由伤害对方，一切都只是误会罢了。”
    怀安大声地道：“四小姐，不光是奴才听见了，身边这几个护卫也都听见了。”
    谢瑜心中猛然一滞，把脸一沉：“不许再胡说八道！”而此时顾妈妈已经连滚带爬，匍匐地抓住谢瑜的脚，凄声道：“四小姐，你不要再为奴婢争辩了，横竖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盆脏水泼在奴婢的身上啊！四小姐，老爷待你越好，那些人越是容不下啊！”
    王宝珍身上不由得一阵阴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神色极为冷酷地道：“顾妈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瑜略微带了些嘲讽，慢慢地道：“顾妈妈的意思很容易理解，不过是说你们早就瞧我这个多余的人不顺眼，想要趁着父亲不在将我驱逐出去。我本人不好下手，于是你们就从顾妈妈身上着手，硬要把陌儿的死冤枉在她的身上。可怜她一个老妇人，又哪里来的力气能够杀死陌儿？简直是异想天开！”
    一转眼，又见到江小楼好端端地坐在旁边，脸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仿若是在看她的笑话，谢瑜袖子里细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握紧，一时之间愤泞羞辱、嫉妒、痛苦各种情绪交汇在一起，如同一把熊熊大火，从她的心底一直燃烧了起来。
    江小楼，她心中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碾了数遍，几乎碾出血痕！
    －－－－－－题外话－－－－－－
    有人问是不是开始宅斗了，不是，这里的每一个人物都牵扯到后面的情节，所以要交代前因后果。黄鳝血可以招蝙蝠的事，是小秦从一本算命书中学的诈骗术，｀（*∩＿∩*）′编辑：看到你的照片了，原来白白胖胖的一只啊小秦：不是啊，我是一个浓眉大眼大嘴巴的女汉纸编辑：看来照片很容易欺骗人
    小秦：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第64章 自食恶果

    顾妈妈闻言更加起劲，眼泪花花地流了下来，哭哭啼啼道：“奴婢真是冤枉的，只不过是瞧着陌儿太过可怜，才会想要替她烧几张纸，绝没有旁的意思！不知怎么回事，就被他们捉来了！奴婢在这府里多少年，何曾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这叫一个祸从天降啊！”
    顾妈妈话音刚落，王宝珍高挑的眉峰下眼睛微微眯起，慢慢地道：“怀安是大少爷身边的人，他是不会随随便便乱冤枉你的，大少爷是何等为人，大家都再清楚不过。四小姐，你还是不要过于偏袒这老奴才为好。”
    任何人说顾妈妈是杀人凶手，谢瑜都不会在意。唯独谢连城，她是极为在乎他所说的一言一语，此刻不由面色大变，颤声道：“大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谢香心里主意打定，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道：“既然顾妈妈死活都不肯说，不妨将人拖下去好好教训一顿，打她个四十板子！我就不信，到底是她的嘴硬还是骨头硬！”
    那一张原本甜美如蜜糖的脸孔，显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神色。
    谢瑜一愣，怒极反笑：“谁敢动她？”
    江小楼毫无声息地看着，脸上却是深思的神情。
    顾妈妈跪在那儿，早已没了刚才的气焰，只是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刻她已经看明白了，四小姐被所有人攻击，如果老爷在场或许还有一下转机，可是现在谢康河外出，整治四小姐的机会落在了王宝珍手中，她会轻易放过吗？顾妈妈微微打了个寒噤，一路爬着到了谢连城的脚边上，大声哀求道：“大少爷！四小姐身边能依靠的人就剩下您了，您也应该为她说一句话公道话！奴婢不求您救我，但是这些人想要把这盆脏水泼在奴婢的身上，根本目的还是为了牵扯出四小姐，她是多么善良的姑娘，怎么会和陌儿的死有关系呢？”
    谢连城难得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王宝珍看着这一幕，满意的弯下眉眼，心中不禁冷冷一笑，往日里这位大公子看在谢康河的份上一直对四小姐颇多照顾，可是今天显然也对她的行为感到十分失望。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顾妈妈便是杀死陌儿的凶手，而她又是四小姐的乳娘，无论如何谢瑜都和这桩谋杀案脱不了关系。她慢慢落下高高挑起的眉梢，整个面孔有如冰块雕出来的一般，一字字命令道：“你们都眼瞎了么，纵容她这般烦扰大少爷，还不替我将这个老奴拿下！”
    众多仆妇一拥而上，迅速就抓住了顾妈妈。她们用几根粗大的麻绳将顾妈妈的手脚全都绑了个结结实实，顾妈妈意识到这回连大少爷也不会帮忙了，于是她口中急急嚷着：“四小姐，四小姐，救救奴婢！”这样说着，却已经被那些仆妇拖了出去，她不忘回头大叫：“小姐救命，救命啊！”
    谢瑜十分着急，几步急冲上前，一把抓住王宝珍的袖子，神色间似是被惊恐的猫：“你要做什么，快吩咐人放了顾妈妈！”
    王宝珍冷眼看了谢瑜一眼，一把挣脱，硬生生把谢瑜甩退了几步。王宝珍波澜不惊：“四小姐，我受夫人之托执掌家务，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只是代管，一切权利还在于夫人！她早已定下家规，若有乱伤人性命者，概不饶恕！这件事情干系重大，若是我将顾妈妈交到官府，恐于家中声誉有损，所以我们只能私下处理，希望四小姐你不要再插手，否则难保不让人怀疑到你的头上！”
    听到这一句话，谢瑜脸色发青瞪视着对方，眼看着那些人拉着顾妈妈就要走，她急忙丢下王宝珍，转身抓住了谢连城，白皙手上青筋纵横交错，显然是怒到了极点：“这一切跟顾妈妈没有什么关系，分明是陌儿自己想不开！不，不！这都是江小楼，若不是因为她冤枉了陌儿，陌儿何置于跳井！你们要抓为什么不抓她，你们要赶为什么不赶她呀？”
    众人却都止不住心里一震，都有些难堪。
    江小楼坐在一边，眉目间如同笼罩着一层轻烟，朦胧不清。那目光淡淡冷冷，像是压根没听见一般。
    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往日里十分厌恶谢瑜的大小姐谢月便站起身道：“四妹妹，瞧你说的是什么话，江小姐不过是我们家的客人，跟陌儿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分明是顾妈妈不知出于谁的授意杀了陌儿，如今又畏惧怕死。现在这件事情姨娘已经从轻发落，只处理顾妈妈一个人，若是四妹妹你再继续执迷不悟，只怕父亲回来连你也交代不了！”
    谢瑜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人的话了，顾妈妈一直精心照顾她，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她焦灼对着谢连城大声喊道：“大哥，你快让他们放了顾妈妈，她是我的乳娘，是我身边最亲的人！这一切都只是误会，是误会呀！我一定想法子证明她的清白，放了她吧！”
    谢连城看着自己的妹妹，轻声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让人处置顾妈妈的。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报应，怪不得旁人。”他一抬头，冷声道：“带走！”
    看到谢连城如此冷酷，谢瑜整张脸变得惨白，她急喊着奔上前去，一把拦住了仆妇，姣好的面容几乎扭曲变形：“你们要带走她，还不如先把我带走！”
    仆妇们见到这等状况，竟然一时不敢动手。王宝珍直视着谢瑜，一声轻叹，幽韵绵长：“四小姐，这府里的事物向来是秉公办理，你再这样胡闹下去，是让所有人在这里看你的笑话吗？”
    谢瑜整个人僵住，她又拼命地将顾妈妈拉回来，转头看谢连城，眼中满是凄惶：“是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好不好？我再也不胡乱说话，再也不得罪江小楼，你们放了顾妈妈，放了她啊！”
    王宝珍为难地看着谢连城，开口道：“大少爷，您看这情形应当如何处理？”
    谢连城看了对面的江小楼一眼，她此刻也抬起眼睛微笑望着他。从始至终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是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可只有谢连城知道，揭破幕後一切的人就是她。江小楼似乎总是不太喜欢亲自动手，却很爱静静坐在一边欣赏众人惊慌无措的模样。谢连城分明从她的目光深处，望见了一丝嘲讽和笑意，那是一种拭目以待的冷静。
    江小楼是一个赏心悦目的人，以至于没有人可以讨厌她、怀疑她，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谢瑜和顾妈妈的身上，这使得她变得十分安全。
    谢连城轻轻摇了摇头，这些年谢瑜在家中十分得宠，以至于变得不知轻重，居然纵容自己的妈妈在府中做下这样的恶事，实在是难以饶恕。顾妈妈是一条性命，难道陌儿就不是吗？若是谁都学着谢瑜一般行事，那谢家真要乱套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疼爱不能溺爱，更不可以放纵。他叹息一声，道：“顾妈妈重责一百板子，若是到时她还活着，就请她的家人来领她回去。”
    谢瑜一下子魂飘魄散，她尖声道：“一百大板，这样她还有命在吗？”
    其中一个仆妇见状，立刻推开了谢瑜，顾妈妈一见到连谢瑜苦苦哀求都保不住自己，真是吓得够呛，眼珠都暴了出来，双手拼命地推搡，大张着嘴，喉咙中不停发出求饶之声。
    谢瑜一时涕泪纵横，三魂七魄都飞了，眼见着顾妈妈的性命不保，她惊骇欲绝，竟然丝毫顾不得往日里的仪态，扑通一声软倒了下去，崩溃地大哭起来。原本坐在一边满怀同情之色看着她的二小姐谢柔站了起来，她向前走了两步，似乎又有一些忌惮，最终没有动弹。
    谢瑜还是被一双手扶了起来，扶起她的人正是往日里并不喜欢谢瑜的五小姐谢春，谢春替谢瑜擦了眼泪，大声道：“顾妈妈杀了人，她是罪有应得，应当受到惩罚！我知道你现在心中充满了伤心，充满了愤怒，可是父亲不是说过吗，每一个人做错了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你管教不严自己也有很多不是，现在大哥并没有怪责你，难道你还看不出他的苦心吗？”
    谢瑜浑身一颤，她调过来头来，直视着谢春，哑声道：“可顾妈妈她”
    谢春向她摇了摇头，在谢家谢康河是最有权威的，可就算是他有的时候也拗不过大哥，既然谢连城已经下了决定，谁也不可能违逆。
    谢瑜彻底感到绝望了，她哀切中带着愤怒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江小楼的身上。瞬间，她的眼中燃烧着极端的恨意和愤怒，此刻她早已经忘记了顾妈妈，也忘记了自己的羞辱，她只恨不能冲上去把江小楼撕碎才好。她一定在嘲笑自己，从头到尾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瞧她唇边那得意的微笑，实在是可恶至极！谢瑜这样想着，眼睛里簇起团团火焰，却猛然扭过脸去，默然流泪，早已不复刚才的疯狂神情。
    谢春松了一口气，以为她终于想开了。而这时候谢柔才走上来，扶住谢瑜道：“四妹不要再伤心了，先回去洗把脸，重新梳妆一下，不要在下人们面前失了体统。”
    谢瑜不得不点了点头，只是神情之中还是难掩怨恨之意。
    谢连城看在眼中，微微蹙眉。在他看来，四妹谢瑜虽然有些高傲清冷，倒算得上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可她的这份真性情不知不觉之中却变得很伤人，又伤己。希望经过这件事，她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要重蹈覆辙。
    此事到目前为止看似告一段落，可是谢连城在走出大厅的时候，却还是刻意缓了一步。直到江小楼缓步踱过来，才微笑道：“杀人者已经找到了，可是装神弄鬼的人你又准备如何处置？”
    江小楼看到谢连城，笑容含蓄，意味深长：“谢家对待杀人者十分仁慈，我若是处置了那个装神弄鬼的，谢大少真的不会赶我出谢府吗？”
    谢连城见她如此，不由叹气：“这些年我忙于外务，家中的事情一直无人料理，母亲一直对我说有一些牛鬼神蛇蹦得太过厉害，扰乱了谢家家风，也许江小姐的到来能够替我们正一正邪气。”星光漫天，银白的月却只在他光洁的面上留下一层微笑的影子，他说完便举步迈出了门口。
    江小楼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牵了牵唇角，表情喜怒莫辨。
    郦雪凝早已将一切看在眼中，走到她身侧，不由低声道：“这位谢大少爷还真是奇怪，明明知道你每次出手都很重，他还敢将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当真是不怕你伤害他的姐妹吗？”
    江小楼冷冷一笑道：“谢家人每个都各怀鬼胎，大公子看似清风朗月不染尘埃，其实心底最清楚不过了。”
    郦雪凝若有所悟：“他是想要借你来整肃？”
    江小楼淡淡一笑道：“我在这里住着总要有点贡献，既然现在大公子都开口了，这个鬼还是非捉不可的。”她说到这里，微微笑了起来，这笑容之中含了几丝狡黠，几丝冷漠，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第二天在用早膳的时候，江小楼主动提出昨天晚上她的院子又闹鬼了，所以希望伍淳风道长能够再一次登门，做一做法事，驱走院子里的怨气。
    谢月蝶翅一般的睫毛煽动了一下：“可是这位道长已经接连做了两次法事都是毫无用处，说不准他的道行不够高深，要不要另外请人——”
    谢香拿着丝帕掩唇娇俏一笑：“大姐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伍淳风道长可是城中有名的道士，法力高深救人无数，若非是陌儿死的太惨、冤屈太重，也不至于”她的话说到这里，斜眸看了一眼原本谢瑜所坐的那个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见成功吸引了众人目光，谢香轻咳一声，一派大家闺秀的仪态：“我觉得江小姐说的不错，道长再来做一次法，说不准这阴魂也就散了，毕竟现在咱们已经找到了真正的杀人凶手，不是吗？只是不知道这陌儿为什么还总是缠着江小姐，难道真的是八字不合？”
    江小楼叹息道：“是呀，道长说我的八字太轻，这宅子风水太旺，我无论如何都压不住，所以才会招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这一次我请他来是专想让他在我的院子重新布置一下陈设，换个风水。”
    按照道理说经过谢瑜一事，谢香自当心生警惕，可是她恨不能江小楼立刻搬出去，见对方上钩，便马上打定主意一定得抓住这个机会。
    听到这里，王宝珍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只要江小姐你能安心，我们才能放心。”
    当天下午，伍淳风就再一次来到了谢家，他脸上的伤留有瘀痕，看起来有一些可笑，神情却是极为肃穆。当别人问起他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只推说因为泄露天机太多，所以老天爷惩罚他，不许别人多问。
    旁人瞧着他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下头去。伍淳风架起祭坛，一脸正气地站在旁边，他双目半合，嘴里大声念着咒语，一只手举着摇铃，另外一只手举着桃木剑，剑尖不断晃动，在虚空中比划着看不明白的符号。
    谢家的诸位小姐除了谢瑜不在，其他都是一一在侧，在谢香的鼓动之下，她们也想瞧瞧这位道士是如何做法驱鬼的。按照道理来说，之前没有办法除掉陌儿的鬼魂，主要是因为她怨气太重不肯散去，但如今顾妈妈这个真凶已经罗网，陌儿总应该离去了。
    事实上，谢香已经和伍淳风约好，这一回要在众人面前再次强调，江小楼若留在谢家，会祸害更多无辜之人，找借口驱逐她出去。此刻，谢香自以为得计，眼底散发着炙人的灼热明亮，简直是掩不住得意的神情。
    众人正好奇望着，伍淳风突然将手中的摇铃往祭桌上重重一扣，双眼突然张开，金光四射：“是她，就是她！”他右手一指，笔直地朝向人群！
    众人纷纷朝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到谢香正站在他所指的地方。谢香心头咯噔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立刻就被两个小道士同时用绳索套住。
    两人拉住绳索的各自一端将她牢牢捆住，旁边的婢女一阵惊吓。谢香站在那里，面上阵青阵白，怒斥道：“伍淳风你这是做什么，疯了吗！”
    伍淳风是谢香请来的，他的目的正是要赶走江小楼，谁知此刻被绳索套住的却是他自己。伍淳风冷哼一声，桃木剑舞得虎虎生威，口中念念有词。
    他口中的话众人听不明白，却又听到他大声呵道：“那鬼魂此刻就附在三小姐的身上，贫道正要做法将她除去，任何人不得打扰！若有违犯，会遭受灾厄，切记，切记！”
    这一句话把原本想要上去解救谢香的几个婢女、仆妇，全都吓得呆住，她们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手脚僵住，几乎忘记了反应。
    伍淳风鼻吸口呼九次，随后一把托起桌上的香炉，在香炉中把黄符焚化，骤然一声呵斥道：“尘归尘、土归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切鬼魂灰飞烟灭！”顿时间，一炉子香灰整个泼向谢香。谢香“啊”惨叫了一声，满头、满脸、满身都是香灰，她不停地咳嗽着，简直是气急败坏，怒到极致：“伍淳风，你眼睛瞎了吗，看清楚我是谁！”
    而伍淳风却压根就没有理睬她，他眉头一扬，手中熟练地结起一个法咒，只见到原本桌子上的鸡血开始剧烈抖动，咕噜咕噜不停冒泡，拼命地像是要从碗里面跳出来。他手下不停，拿起桌上的鸡血，一扬手向谢香泼了过去。这一碗浓稠黏腻的鸡血立刻劈头盖脸地撒在了谢香白皙如玉的面孔上，她大声惨叫不已，睫毛上、头发上都变得血红一片，样子极为可怖。伍淳风手持摇铃在众人面前又摇又晃，喷水、撒香灰、泼鸡血又一一重复了三遍，谢香高声怒斥着，不停地惨叫着，她想要躲开，可是那两个小道士却死死扣住她，让她无法挣扎。
    顷刻之间，她已满身是水和鸡血，脸上早已经被烂乎乎的血块涂抹的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谢月见状不好，大声道：“快放了三小姐，你们住手！快住手！你们这些人瞎了吗，还不快去救下她！”
    谁也没敢动，大家都被这阵势吓得呆住了，哪怕是素来胆大的谢春，此刻也是目瞪口呆。
    王宝珍闻讯赶来，远远就看到谢香浑身狼狈，大声惨叫。她惊得魂飞魄散，快步进了院子，大声道：“道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在场的气氛像是一场严肃的闹剧，人人参与、人人震惊，压根就没有人理会王宝珍。而在这个时候，谢香已是满身狼狈，她呛得不停咳嗽，又是满脸鼻涕眼泪，原本那气焰嚣张的模样早已烟消云散了。
    王宝珍一个眼色，四五名仆妇一起冲上去拦住，两名小道士都看向伍淳风。
    伍淳风点头：“好，可以将她放下来了。”小道士这才松手，谢香一下子匍匐在地上，满面涕泪，狼狈至极。王宝珍这才快步过来，想要搀扶却压根下不去手，只能厉声吩咐身边两个婢女道：“还不快去把三小姐扶起来！”
    婢女对视一眼，上去硬将谢香搀了起来，谢香满身被香灰和狗血弄得一塌糊涂，身子都软绵绵的，她见到王宝珍来了，不由失声大哭起来：“姨娘，你可要为我做主，那个道士他压根就是个——”她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随即猛然转头看向伍淳风。不，不对，不能说！如果从自己嘴巴里说出对方是个骗子的事实，那一切就都会被揭穿。
    谢香胸膛里的火和怒互相攀附着，几乎要把自己烧起来，她看向了站在走廊上的江小楼，对方的脸上是一派温柔的笑意，眼底波澜不兴。
    谢香不禁咬牙，如果此刻她要求王宝珍替自己作主，将这伍淳风审问一遍，伍淳风很可能会说出自己收买他要赶走江小楼的事，到时候事情就大大不妙了！谢香不是蠢人，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早已经想清楚了，只是心头那一股愤恨之气压不下，脸色忽青忽白，变得十分狰狞。
    整个院子里寂静的几乎连呼吸都不闻，就在僵持之间，伍淳风大步走上前来，对着王宝珍道：“这院子里的鬼魂我已经驱逐干净了，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冤鬼作祟。至于三小姐，刚才那鬼魂被我逼出来，一时逃不出去，就附在了她身上，好在我一番作法才救了小姐的性命，终究得罪了。”
    王宝珍闻言，不由看向谢香，露出征询的神情。
    现在不能发作，一定要忍住，谢香忍着忍着几乎把牙齿咬出血来，浑身发颤，好半晌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道：“就在刚才我还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神志不清，幸好道长及时伸出援手，否则我真有性命之忧。”说到这里，她几乎把伍淳风恨到了骨子里。
    伍淳风则满面虚怀若谷，压根就没有丝毫心虚之意，如果今天他按照谢香所说的做，等于彻底得罪了江小楼。谢香固然不好惹，可江小楼却是个女疯子，什么事情都办得出来，他当然会自己衡量。
    谢香胸口不住起伏，发髻上的钗环轻微抖动着，像是在强忍怒气。走的时候，偏巧身子发软，竟然在门槛上不小心绊了一跤，整个人狼狈地趴在了地上，引起了身后的婢女、妈妈们一阵窃笑。谢香又急又怒，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是却没有法子，只能怒喝一声：“还不扶我起来！”随后便在婢女的搀扶下，急匆匆地回去了。
    等到平静的院子恢复如常，郦雪凝才忍不住笑出声：“小楼，你这样做也实在是太缺德了。”
    江小楼嫣然一笑：“对付非常之人，自然要用非常手段，我只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罢了，并没有过度的为难她。她若是识趣，从今往后就不要再来招惹我，否则的话，下一回就不会这样简单了。”
    郦雪凝唇际是浅淡温柔的笑容：“只怕她不会那么容易死心。”
    江小楼眼睛眨了眨，笑容含着明亮的光辉：“雪凝你也太过多虑了，我既然敢这样做就不怕她来报复。相反我正闲得恨，巴不得有人来给我练练手。”
    郦雪凝不由不佩服江小楼，虽然谢连城将此事交给了她全权处理，但她不可以下手太重，这样会伤了谢家人的心，也不可以下手太轻，那样对谢香没有丝毫的警示作用。今天谢香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却又不得不承认伍淳风是一个有高深道法的人，想必憋了一肚子火，没有什么能让一个装神弄鬼的人自食恶果更有意思了。
    谢连城正在他的书房里看帐本，怀安快步走了进来，绘生绘色地将画楼里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谢连城手中的帐本一顿，疏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发出幽谭般的光泽：“三妹妹就这样算了吗？”
    “是，三小姐满身都是鸡血，还不停的说道长是如何灵验，那模样别提多可笑了！奴才在谢府这么多年，素来看见三小姐春风得意、嚣张跋扈的模样，还从来没有见到她如此狼狈，真是…真是笑的人牙都掉光了！”他这样说完，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住了口，悄悄看向了谢连城。
    事实上这个家中喜欢谢香的人并不多，因为她对下人十分的刻薄，而对于家里的其他主人，她却是用尽了一切的方法去谄媚。这样一个人根本得不到众人真心的尊敬和爱护，所以怀安不自觉就把心里话都倒豆子一般说全乎了。
    谢连城并没有生气，他眼中的光彩骤起，潋滟着深深的笑意：“三妹这种个性，如果再不教训一下，迟早要闯出大祸来，如今让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对她是好事。”
    怀安悄悄松了一口气，又小声地道：“大少爷，四小姐从早上一直站到现在了，您真的不见她吗？”
    谢连城看了一下屋子里的沙漏，谢瑜从早上一直站到现在，已经足足站了两个时辰。此刻阳光直直照在院子里，想必她已经站不住了。他又翻开了一页账本：“去请四小姐进来吧。”
    怀安出去吩咐了一声，便立刻回转来替谢连城研磨，眼睛还滴溜溜的转着。谢连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眸道：“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怀安笑道：“奴才是替大少爷开心。”
    谢连城清俊的容颜浮现起一丝惊讶：“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怀安忍不住道：“自从江小姐来到咱们府上，大少爷的心情似乎很好。”
    谢连城英挺的轮廓半明半暗，目光瞬间变得冷淡：“若是再让我听到你说这样混帐的话，就收拾铺盖卷回家去吧。”
    怀安没想到一句话惹怒了大少爷，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话音刚落，就见到门外迈进一只脚来，绣着清雅荷叶的绣鞋，雪青色的罗裙，谢瑜从阳光里走了进来。
    她是被丫鬟扶进来的，摇摇晃晃眼神恍惚，脸孔有一种类似于瓷器一般半透明的色彩。
    谢连城只是坐着，目光平静无波地望向他。
    她走到屋中，突然推开了丫鬟，冷声道：“出去！”丫鬟不敢多言，悄悄退了下去。她自己一步步向谢连城走来，待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她忽然笔直地跪倒下去。
    怀安吓了一跳，震惊地转头看向谢连城。
    谢瑜半边身体攀上他的膝，纤长的脖子如同一只垂死的天鹅，悲哀地说着：“大哥，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她这样说话的时候，宽大的袖轻轻滑落在手肘之上，露出雪白的一段肌肤。
    目光皎洁如月，身躯绵软如蛇，一个往日里十分清高冷艳的女子，此刻露出如此楚楚可怜的神情，换了任何一个人都难免会动摇。
    他不喜欢这样匍匐在地，作出悲伤姿态的女子，不论这种姿态是真是假，他都不喜。谢连城在眼波深处划过一道不耐，目光虽然温和却有几丝冰凉，谢瑜被那目光看的心头一震，连忙低声道：“大哥，我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自幼失去母亲，是父亲将我送到谢家抚养长大。在我的心中，世上最重要的人就是大哥你——现在人人都说是我指使顾妈妈杀了陌儿，我心里真的是很难受，更怕你信了这种无稽之谈。大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知道我的，我怎么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求你信我，我真的没有这样做啊——”她一边哭，一边把脸埋在他膝盖上，又伸出一只手仅仅抓住他的袖口，握的那么紧，紧到连自己的身体都微微发起抖来。
    谢连城看着她，此刻他真的很难想象原本那个活泼可爱的四小姐为何会变成一个这样的人。顾妈妈和陌儿又有何仇怨，若非是她的指令，顾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口口声声承认自己错了，事实上压根就是在推脱过错，这样的谢瑜真的是他疼爱的妹妹吗？他想了想，将谢瑜拖了起来，声音却比刚才冷漠了几分，眸光如雪：“四妹，世上对你最好的人是父亲，你却说我才是最重要的，这是不恰当而且不合礼的。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你能够好好想想大哥那样做的理由。”
    谢瑜望着他，看见谢连城那两汪潭水似的眼睛里几乎能够倒影出自己的面容，却完全像是看不见她的楚楚可怜，实在是压抑不住怒气和酸意：“大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为什么相信江小楼，她又算是什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谢连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那双暗黑的眸子中，失望一闪而过，口中冷淡道：“我们每一个人都会不由自主犯错，可是如果犯错了却还是认识不到，一心把自己的错误怪罪在别人的身上。这样的人，怎么值得他人原谅？”
    怀安被骇的噤若寒蝉，谢连城眉宇间神色宛如出了鞘的刀剑，这样的大少爷是极为少见的。
    谢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神色哀婉凄绝到了极致：“大哥，江小楼才和你相处多久，为什么连你都要这样护着她？咱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我真的不如她吗？”
    谢连城听她问得十分奇怪，他是何等聪明之人，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手劲大的让她腕骨格格作响：“那一日父亲和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谢瑜却压根不在意那种疼痛，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把扑进他的怀里并把脸深深埋进去：“大哥，不要娶那个女人，她哪里都配不上你！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她！”她如此尖锐而且直接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令谢连城瞬间明悟过来，他猛然将她推开，脸上的神色如罩冰霜：“谢瑜！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晴空霹雳，将谢瑜一下子骂醒了。是，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谢连城察觉到自己的心意，那样一来他只会百倍、千倍的厌恶自己。
    她还要在谢家留下去，还要想方设法陪伴在大哥的身边，想到这里，她不得不睁大一双美丽的眼睛，任由漆黑的瞳仁流下晶莹的泪水，哀声道：“我…我只是说，为什么从她进府，你们都只疼她而从不关心我呢？我才是谢家的女儿，大家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我真的很害怕，有朝一日你们对她的宠爱会远胜于我，到那个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谢连城平静地望着她，似审视似观察，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江小姐只是借住在谢府上，你却是谢府的主人，为什么不能拿出一点待客的模样，偏偏要这样无理的对待客人。这是父亲教你的待客之道吗？你如此作态，他回来也会对你感到失望的。你仔细想想，如果此事传扬出去，你将来还怎么嫁人？指使身边的妈妈去杀死贴身丫头，这是大家闺秀应该做的事情吗？你真的太让哥哥失望了。”他这样说着，已经站起身来，任由谢瑜滑落到地上，神色冰凉：“从今往后，如果你不能改正自己的错误，就再也不要叫我大哥了。还有，我不希望听见你再诋毁江小姐，她只是府中的客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狭隘心肠迁怒于她。”
    谢瑜心里千头万绪，堵得几欲吐血。低头想了一会儿，最终她微笑着抬起头来，仰面向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愧疚和悔恨：“大哥，都是我的不是，是我心胸太过狭窄，所以才会记恨江小楼，其实她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子。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一定和她好好相处，绝对不会再做出让大哥你失望的事情来。”说着她膝盖向前挪动一步，嘴唇犹自发颤，慢慢地才发出声音：“如此，大哥你能原谅我吗？”
    谢连城正要开口，却又听人禀报道：“大少爷，江小姐求见。”听到这一声，谢瑜一双清凛凛的眼睛猛然如同毒箭一般射向了门口。
    接着，她听见谢连城淡淡道：“今天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听到这样一句话，谢瑜的心猛然沉了下去，她从未有一刻像今天这样痛恨江小楼，大哥对这个江小楼格外的好，格外的温柔，甚至远胜于她。尽管他从来不承认，可他说起那个女人，竟然连声音都变得温柔了…这让她如何甘心，如何能够忍受？江小楼不但不能在谢府留下去，连她这条性命都断然不能再留！
    江小楼和谢瑜擦身而过的时候，谢瑜忽然转头，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她，笑容寒彻入骨：“江小楼，这件事你办的很好，真的很好。”
    小蝶被那眼神看着，陡然就惊出一身冷汗。
    －－－－－－题外话－－－－－－
    编辑：8月4号，我等着看，古井般的双眸，倾国倾城的容颜O（∩＿∩）O小秦：看你得意的样子
    编辑：这是期待，期待的笑容
    小秦：看我眼眸如刀，摄人心魂
    编辑：啊～我中刀了
    我不行了…（伸长手）
    倒下
    闭幕，谢谢！
    居然有无数人盼望谢家姐妹被咔嚓，人家不过是犯了点小错你们就要咔嚓，还木有点人性了，简直是令人发指。

    第65章 再见秦思

    从谢连城的书房出来，一路回了画楼，小蝶还有些心有余悸：“小姐，谢四小姐眼神好可怕。”
    江小楼看她一眼，笑道：“胆小的丫头，真没出息。”
    话音刚落，她已经瞧见走廊尽头不经意间露出一只尖尖的绣鞋。
    江小楼微笑着向小蝶招了招手，在她耳边耳语数句，指了指那双鞋。小蝶狡黠地一笑，领命而去，江小楼则径直进了屋子。
    半个时辰后，小蝶满面笑容地进来，道：“小姐，一切都准备好了。”
    “去叫那丫头来吧。”
    不一会儿，小蝶便带了箐箐进来，箐箐未语先笑：“奴婢见过小姐。”
    箐箐平日里嘴巴跟抹了蜜一样，手脚又很勤快，在院子里混得如鱼得水，哪怕是江小楼面前也很有几分体面。江小楼看着她，也不叫站起，只是坐着慢慢饮茶，若有所思的模样，直到半盏茶喝完了，才轻轻放下茶盏，道：“绑起来！”
    箐箐心头一沉，不敢置信道：“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奴婢不知道所犯何事——”
    小蝶一挥手，立刻有四个粗壮婆子上前将箐箐捆得结结实实，箐箐知道大事不妙，惊慌失措：“小姐，您要惩罚奴婢，也得有个由头啊！”
    江小楼笑容依旧，却如冰封的湖泊没有半点温热，道：“箐箐，进了我的院子，我便把你当自己人，为什么要背叛我，这可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江小楼虽然和风细雨，笑意却不达眼底，声音里含着冰冷，字字句句戳人心口，箐箐原本就做了亏心事，早已心慌意乱，但这种情况下也只好抵死不认，立刻大呼道：“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小姐，奴婢对您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您可不要听信了别人谗言就这样对待奴婢！”
    小蝶最恨这等背信弃义之人，不由凶巴巴地跑上去，啪地给了一个耳光，脸色沉沉地道：“小姐对你是何等的好，你纵然不说忠心耿耿，也不该跟着别人来谋害小姐！跟你一个屋子的丫头说半夜起来你总是不在，我且问你，最近这段时日每天夜里三更，你是不是穿了白衣到处装神弄鬼！”
    箐箐心中无比惊惶，从三小姐被泼了一身鸡血后她便有了警惕，谁知对方竟然真的查起此事，当下面如土色，把心一横，道：“小姐怀疑奴婢，原来是为了此事，奴婢从小便有夜游症的毛病，想是有时候噩梦魇着了才出去乱跑，若是小姐不信，大可以去问问守门的妈妈，看奴婢是不是撒谎！”
    她敢这么说，自然是和守门的妈妈串通好了，小蝶心头恼恨这丫头犯了错死不悔改，居然还言之凿凿，夜游症，亏她想得出！不由道：“小姐，这丫头一定再撒谎！”
    谁知江小楼却笑道：“哦，原来是夜游症，想不到你年纪不大，竟然得了这种毛病，一定很痛苦吧，说起来还是我这个小姐失察，错怪你了。”
    箐箐以为平安过关，厚颜无耻地道：“小姐言重了，奴婢素来一心为主子，只求主子不要摒弃奴婢就好。”
    小蝶急了，道：“小姐，您怎么能相信这丫头！”
    江小楼笑容如春日里的煦风，沁人心脾：“小蝶，瞧你说的，箐箐素来做事认真，我也是看在眼里的，昨天的事情想来是一场误会。”
    小蝶急得不行，眼睛都红了：“小姐！您”她心里不免担心，小姐到底是心肠软，三言两语就信了这丫头的说辞。
    在无人要她起来的情况下，箐箐便欢天喜地地爬了起来，笑嘻嘻地道：“小姐，您果真是蕙质兰心，聪明睿智，奴婢一定好好服侍，这就先退下了。”
    没有主子的吩咐，她竟然自动自发地起身退下，还真是个大胆妄为的丫头，想来是自己一向温和，让她以为有机可趁，蹬鼻子上脸，果然不知死活。江小楼明知道这一点，却是不动声色。
    箐箐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被四个粗使妈妈拦住了，她吃了一惊，转头道：“小姐，您不是已经原谅奴婢了吗？”
    “这是自然的，你又没有犯错，何必要我原谅。”江小楼语态悠闲，一双眼睛漆黑如玉，却是淡淡闪着寒芒，“只是有病就要治，这夜游症可不是小毛病，我从前在太吴先生那儿学过一个方子，专门治疗夜游症的，今天给你试一试，也不枉费你对我一片忠心。”
    箐箐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连忙道：“小姐，不必，不必！奴婢自行回去看大夫吃药就是，怎好劳烦您”
    谁知四名妈妈在小蝶示意下联手压住了箐箐，江小楼轻声细语道：“小蝶，都准备好了吧，这病不能拖，得好好治一治！”
    小蝶终于大为欢喜起来，清脆地应了一声是，立刻命四个妈妈绑住了箐箐的手脚，然后用绳索将她的袖口裤脚全部扎紧了。这四个妈妈并非谢家人，而是江小楼特意从外面买进来的，当然全听她的号令。箐箐惊骇不已，刚要开口却被一块帕子捂住了嘴巴，一个妈妈从早已备好的麻袋中用铁钩取出一条长长的蛇，在箐箐惊骇的目光中将蛇放入了她的领口，紧接着用铁钩在箐箐身上敲敲打打。
    那蛇因为疼痛开始在箐箐身上到处游走，不时咬上一口，直把她身上皮肤咬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箐箐拼命挣扎，在地上扭动着，碾压着，想要将蛇压死，可惜她的动作再快也没有蛇窜得快，不由痛得锥心裂肺，呜呜求饶。
    饶是四个妈妈见多识广，也不禁被江小楼的这一出辣手吓得面无人色。
    江小楼静静望着箐箐，软弱的人永远只会被人欺辱，自己并无伤人之心，对方就已经坐不住了，抢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那她也只好送点礼物回敬一下。有来有往，才更有趣。
    “先停下吧。”江小楼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直到箐箐几乎昏死过去，才淡淡开了口。
    一个妈妈立刻上前，用铁钩将箐箐身上的蛇勾了出来，暂且放进袋子里。箐箐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眉眼生出无限恐惧，哀戚求饶：“小姐，奴婢知错了，求小姐手下留情！”
    江小楼笑了笑：“病好了吗？”
    箐箐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升起，她没有想到一贯好糊弄的江小楼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当下叩头不止：“奴婢知错了，奴婢没有病，一切都是奴婢说谎！”
    江小楼不动声色，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是有半句谎话——刚才那一条可是无毒的菜蛇，最多不过伤些皮肉，若是你病还未好，我便让人换上七步蛇，想必药效更好。蛇吃了你的肉，我再把它拿来炖汤，你喝下去可是真正的大补。”
    那不等于是吃自己的肉！箐箐面无人色，浑身瑟瑟发抖，只觉得身上伤口痛彻心扉：“奴婢知错，奴婢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每天三更去了何处？”
    “奴婢”箐箐支支吾吾，抬眼却瞧见那袋子里有物体鼓动了一下，她顿时浑身发毛，立刻道：“奴婢是”剩余的话就哽在嗓子里。
    “哦，原来你还嫌菜蛇不够味，真是妙极。”江小楼笑着，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嘲讽。
    箐箐惊得浑身发抖，道：“奴婢知错！是三小姐让奴婢装成鬼魂”
    江小楼一时忍住冷笑，道：“你还真是个好丫头，如此矜矜业业。”
    箐箐强忍住心头恐惧，道：“是…三小姐许了奴婢一百两银子。”
    当时箐箐左思右想，终究忍不住诱惑还是答应了，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江小楼竟然没能被赶出去，惊惧之余立刻去和守门的妈妈套了口供，千方百计想好了对策。所谓夜游症一说，换了旁人未必相信，可江小楼这种和气的主子骗一骗又有何难！万万没想到她雷厉风行，手段毒辣，竟然三言两语就把她逼得无路可走，她惊恐不安地把头磕得震天响：“奴婢知错，求小姐看在初犯，饶奴婢一条性命！”
    江小楼恰好坐在阳光的暗影中，静静笑了，似一朵盛开的花，洁白而清艳：“是啊，我也很想饶了你”
    她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别人说话。这时候却有人进来禀报：“江小姐，老爷请您立刻去花厅。”
    江小楼看了箐箐一眼，淡淡道：“现在就是你表忠心的机会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箐箐低下头去，忍不住牙齿害怕得格格作响：“是。”
    来到大厅，谢康河满面寒霜地坐着，王宝珍在一旁柔声劝慰，谢月谢柔几人坐在一边默然不语，谢瑜柔柔弱弱地陪着，眼神极为平静。
    江小楼上前行礼：“谢伯父，你回来了。”
    谢康河看见她才收敛了怒气，和颜悦色道：“小楼，坐下吧。”
    谢瑜眼神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等江小楼看过去的时候，她却别过了脸。
    谢康河冷冷地看着谢瑜道：“瑜儿，你可知道错？”
    谢瑜心头一颤，咬住嘴唇，眼泪潸然落下。
    王宝珍连忙道：“老爷，四小姐已经知道错了，您也别过于——”
    谢康河却严厉地道：“她身为府上的四小姐，身边的丫头仆妇竟然做出这等事，被别人知道要议论说我家没有管教女儿，平白无故坏了名声，本该重重惩罚，但我怜惜你原本并不知情，罚你禁足一月，其他暂且记着，容后再罚，你可服了！”
    王宝珍眼神一闪，柔声劝慰：“老爷，四小姐毕竟是女儿家，禁足一月不好听”
    岂止是不好听，传出去别人都会以为自己犯下了什么大错，所以闭门不出。在谢康河而言，这是极重的惩罚了…谢瑜面上无比愧疚，眼神哀婉动人：“父亲说得在理，女儿无不听从。”
    这事实上是谢家的家务事，江小楼并不想参与其中，可谢康河却坚持认为，她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必须参与所有的事务决断。
    等到这桩案子断完了，江小楼主动站起身来，向谢康河道：“谢伯父，既然您今天已经回来，小楼便正式向您辞行了。”
    谢康河脸色一怔，随即立刻站了起来，惊讶道：“小楼，你这是为什么，我才刚回来，是不是哪里照顾得不周到？”
    江小楼神色略略一松，勉强一笑：“伯父，一切都和旁人无关，只是小楼自己住不下去了。”
    谢康河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的目光如钢刀一般在每个人的面上划过，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一定是有人在他离开的时候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这群妾室子女，恨不得把她们当场斥骂一顿，连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都容不下，这种小家子气的家庭，简直叫人心里憋屈！他强压住愤怒，柔声道：“小楼，伯父是不会让你走的，任何人欺负你，都请你老实和伯父说，如果你走了，会让我这一辈子良心不安，你忍心吗？”
    他神色诚恳，语气极为认真。
    江小楼缓缓摇头，道：“伯父，从我来到谢家开始，就打破了您原本平静的生活。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喜欢我、欢迎我，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也许我这样说您会生气，但这是事实。三小姐担心我篡夺谢家的财产，甚至不惜蛊惑院子里的丫头装神弄鬼吓唬我，借机挑拨我和四小姐的关系，我如果继续住下去，只怕家里永远不得太平，您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谢康河一愣，整个人都呆住了。
    谢香一惊，面色发白，眼睛顿时蓄满泪水：“小楼，你说的这是什么？我好端端的又怎么惹到了你，我什么时候收买你院子里的丫头？”随后又转头看向谢康河，委屈十足：“父亲，女儿真的不知哪里做错了，女儿一直小心翼翼做人，生怕惹得贵客不高兴，现在她还这样百般针对，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她知道东窗事发，却一直心存侥幸，希望江小楼手上没有切实的把柄！
    江小楼见她惺惺作态也不言语，拍了拍手，外面自然有两个妈妈押着箐箐进来，箐箐扑倒在地的一瞬间，谢香勃然色变。
    “箐箐，把你所做的事情向谢伯父说一遍，可要记得，好好说。”
    箐箐浑身的伤口都疼得要命，却不敢有丝毫违背，小蝶早已警告过她，菜蛇虽然无毒，牙齿上却抹了药，若是有半点谎言，小心她的狗命，当下战战兢兢将事情发生经过说了一遍，还不忘补上一句：“一切都是三小姐的吩咐，奴婢实在是受人胁迫，求老爷饶命！”
    谢香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被扯出来，一张俏脸惊得雪白，嘴唇也开始发青。
    谢康河气得胸口一窒，板着脸看向谢香：“这丫头所言可是真的，说！”
    谢香眼睛在王宝珍的脸上打转，却不敢公然求情，只是抽泣着：“我…我没有，父亲要相信我”
    王宝珍收到她的求救信号，盯着箐箐冷冷道：“箐箐，你可要想仔细了，三小姐是什么人，岂能容你胡乱攀扯。明明是你自己疏忽，居然扯到三小姐身上，再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
    她面目美丽高贵，眼神却是无比凶狠，箐箐吓得更恐惧，大声道：“老爷，奴婢所说的都是真的啊！”
    谢康河脸上是急怒的神色：“香儿，你怎么解释！”
    谢香忽然一阵脸色发青，猛地上前打了箐箐一巴掌，旋即转身跪倒在地，嘤嘤哭泣：“父亲，四妹妹素来心眼多，箐箐一定是被她收买了，却又被小楼抓到，非要找个替罪羔羊…女儿好生冤枉啊！”
    谢瑜猛然站了起来，可是看了一眼谢康河的神情，却又慢慢坐了回去，唇畔不觉勾起一抹舒畅的淡笑。想要扯到她头上，谈何容易！
    箐箐吃了一惊，连忙叩头不止：“老爷，奴婢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谎言！的确是三小姐吩咐奴婢做的——”
    王宝珍从未见过谢康河如此暴怒，急忙插话：“老爷，三小姐一向贤良懂事，万没有和老爷顶撞的道理，只她年纪小，一时之间许是转不过弯来。”
    谢康河眼神一冷：“我这一去，家里上上下下都乱了套，这是什么规矩！”他指着箐箐道：“这丫头直接灌了哑药打发了。至于香儿，就罚她去祠堂呆三个月，什么时候改好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打发不知道要将自己卖到什么地方去了，箐箐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谢香一下子吓傻了，眼中的绝望和哀求交织。去祠堂反省…一旦父亲想不起她，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江小楼嘴角微微翘着，眼皮眨也不眨：“伯父，如果你这样做，就是逼着我再也不来谢家。”
    谢康河眼底有着深深的歉疚：“一切都是我教女不严，小楼，你不要走，这女儿我宁愿不认！”
    谢香原本是假哭，现在却不得不哭，哭得肝肠寸断。旁边的人见状，这才知道谢康河是动了真怒，一时谁都不敢求情。
    江小楼却道：“谢伯父，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你这样做，只会加重我的歉疚之感，叫我不能安心。”言谈之间，分明是在为谢香求情。
    谢康河转头盯着谢香，眼底满是愤怒，最后他只能转过头，咬牙道：“除非小楼原谅你，否则你就再也不用回来！”
    谢香只觉得自己连血液都在颤抖，愧疚、悔恨、害怕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她扑倒在江小楼的脚底下，涕泪纵横：“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小楼，你留下来，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吧，如果被父亲赶出去，我能去哪里——小楼，小楼！”
    江小楼主动将她搀扶了起来，温柔地替她擦掉眼泪：“三小姐，你多想了，我没有怪过你，只是怕我长久住下去，反而引得谢家不和。”随后，她向着谢康河道：“伯父，小楼在这里向每一位谢家人说明，我绝对不会拿您一分钱财产，也不会给谢家招惹任何麻烦。我来，只是希望见一见父亲生死相托的朋友，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接受您的任何馈赠。”
    她说得斩钉截铁，每个人都愣住了。她们看着江小楼，一时觉得迷惑，她可知道自己这一申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如果将来反悔，就是食言而肥，被人耻笑，意味着她是真的放弃谢家的财产。
    天底下有这样傻的人吗？
    王宝珍看着她，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为了钱来的，那就没什么好争夺的。
    谢月有些恼恨，心道你要是早点说，我们何必自找麻烦。
    谢柔对江小楼却有了点佩服，当众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压根不在乎谢家的钱，以后再也没必要担心被其他人为难，这是真正釜底抽薪的法子，妙计。只是她明明都已经决定这样做了，却还要狠狠收拾老三一次，绝对是个睚眦必较的人。得罪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愚蠢了。
    谢康河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他看着江小楼，眼底浮现出悲哀的神色，自己的女儿在这短短数日内已经暴露出了原本的真面目，她们平日里温柔亲热，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却是互相争夺、怀疑，压根不复从前的可爱。现在他还活着，若是有一日他死了，这笔家产便会成为争夺的祸患。
    江小楼像是一个引子，引出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刻的欲望。他叹了口气，道：“好，既然这是小楼你的愿望，那我满足，只要能让你安心留下来。不管如何，我是不会让你离开谢家的。”
    江小楼只是微笑：“谢伯父，你真的想让我安心，就原谅三小小姐吧。”
    毫不留情地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谢香完全蒙住了。
    有了江小楼的求情，好不容易逃脱惩罚的谢香跟着王宝珍进了屋子。丫头连忙上茶，王宝珍接了茶却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盯着谢香，怒喝道：“跪下！”
    谢香吃了一惊，却仍旧面色发白地跪下了。她表面上是这府里的小姐，实际上她的亲生母亲不过是王宝珍的婢女，王宝珍平日里给她颜面，叫一声三小姐，她可不敢真的把这小姐架子摆下去。
    王宝珍目光里要冒出火来：“谁让你收买箐箐作出这等事情的！”
    谢香心里委屈得不得了，她平时骄纵惯了，经常背地里耍坏主意，刚才被父亲责备一通，现在素来向着她的姨娘也这样严厉，不由红了眼圈，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口中却道：“姨娘，那丫头最近这些日子这么得宠，我为什么不能对她动手，不过箐箐是个蠢笨的没能得手罢了，我也全都是为了咱们着想”
    谢月刚好掀开帘子进来，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王宝珍砰地一声将茶杯磕在桌子上，溅出了碧青色的茶汁，她声音透着一丝冰冷：“你这个蠢笨的丫头！对那江小楼，难道我不忌惮？但这么多天来我无时不刻不敬着她、让着她，都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谢香一怔，讷讷地道：“是…因为父亲。”
    王宝珍微微吁出一口气：“对，有你父亲在一天，你纵然再不喜欢江小楼，也得给我忍着！”
    谢香眼泪更加扑簌簌地往下落。
    王宝珍见谢香浑身发抖，不由叹息一声，对谢月使了个眼色，谢月立刻盈盈上前将她扶起，擦了一把她的眼泪，才放缓了语气道：“傻丫头，今天江小楼的话听见没有，她不会要谢家的财产，你何必做出头鸟。”
    谢香泪眼朦胧，听了这话眼底眸光乍亮：“可…她的话能信吗？”
    王宝珍娇媚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既然当众宣布，就没有再反悔的道理。”
    谢香立刻欢喜起来。
    谢月却抚着她一头青丝，神色嗔怪：“你呀，这回惩罚你且记着，再有下一次连姨娘都不帮你。”
    谢香连连点头，却又有些忧心：“父亲那里”
    王宝珍微微一笑，纤长细指戳了戳对方额头：“我会想方设法替你周转，放心吧。”
    谢香闻言，终究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江小楼当众宣布过不需要谢家财产之后，谢家重新恢复了平静。刚开始谢月等人还有几分尴尬，可渐渐的她们也放开来了。在没有利益冲突之后，所有人对江小楼也变得可有可无起来，不再每天监视她，也不在乎她去了哪里。
    日子飞逝，很快到了十月初十。
    秦思陪着秦夫人来上香，有些同来上香的女眷都远远盯着这位探花郎。虽然他已经是有妇之夫，却仍是俊眉修目，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轮廓分明。他身形极为高挑，腰板笔直，脸上始终挂着一缕轻松自在的微笑，仿佛自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风雅之极，让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秦思见到这一幕，便主动提出到后院去走走。当小沙弥带着他，一路分花拂柳，参观景色的时候，他的神情突然顿住了。
    一个年轻的紫衣女子坐在凉亭之下，面前摆放着一只棋盘，本是低头凝思，瞧不见面目，唯独露出半截修长洁白的脖颈，叫人生出遐思。她的裙摆铺展开来，如同海棠初绽，偏腰间盈盈一束，别有一番风情，低垂着一双美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线深藏的记忆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源源不断的，盘旋、缭绕、交缠，最终交汇出一个女孩美丽的面影，明明灭灭，在他的眼前轻漾着…
    “小楼——”他吟哦般地叹息出来。
    只是远远盯着她，便手心微微渗出汗珠，二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激动。
    不假思索的，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女子的肩膀，声音发颤：“小楼！”
    女子震惊地转过身来，秦思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虽然同样都是花容月貌、锦绣朱颜，却完完全全是陌生的。他心头猛然一阵失望，赶紧后退半步，充满歉意地笑道：“对不住这位姑娘，是我认错了人——”
    年轻女子站起身，惊骇地看着他，见他形容风雅，态度温文，似才松了一口气，道：“公子，你下次切莫如此莽撞，会吓坏人的。”
    秦思心底叹气，面上却微笑着再度道歉：“很对不住。”
    女子笑了笑，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姐姐，原来你在这里！”
    那声音清悦、好听，有如铃铛在风中的叩响，温柔而且妩媚，叫他心里莫名一动。
    一个粉衣女子翩翩而来，尖尖下巴，秋水杏眸，笑容温柔，容色绝丽，精致得无可挑剔。不经意间，黑发粉裳，眼波流转，并没有刻意的媚惑众生，却是无可比拟的绝代风华——秦思看得呆了，乃至目眩神迷。
    这花园里已经是满园春色，然而她的艳色却硬生生将这一切都压了下去，粉衣女子从他身边走过，明眸一瞬，透出些许陌生和惊讶来。那种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目光，犹如刀片一样冷薄地斜削进秦思的心里，隐隐作痛，却又带着一种古怪的甜。
    一刹那，过去一对小儿女的诸多往事，像海浪扑打上心头，他的心里顿时涨满柔情，只想一把将女子抱入怀里。但他一走近，粉衣女子却已经径直向另一女子走去，笑着道：“姐姐，终于轮到你请大师看相了，快去吧。”
    “真的？”郦雪凝的面上露出欢喜，道，“小蝶，你在这里好好照顾，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她便微笑着向秦思一点头，翩然离去了。
    秦思站在原地，脑海中只有粉衣女子那秋波般敛滟的美眸，是她吗，是她吧！明明容貌那般相似，可气质上却完全判若两人。江小楼虽然美貌，可她身上却没有这等妩媚到让人心动神摇的魅力。更何况，江小楼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会复生？难道说眼前这个女子只是形容酷似，可天底下会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人吗？
    见到对方已经坐下，他左思右想，实在忍不住，强行压着眼底剧烈的情绪，上前微笑道：“小姐有此雅兴，怎不叫我一同对弈？”
    江小楼心头冷冷一笑，面上却十分平静，稳稳地坐在凳子上，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落了一子。
    此刻，她心底不由想起从前。秦思每天早起习惯先喝一杯极品铁观音，自己便天不亮起身去花园里采集露水；秦思喜欢饮食清淡，自己便不顾身份亲自下厨，熬些绿豆粥、白玉粥、黑米粥，甚至特地去京都名店定下美味小菜；秦思犯了头痛症，自己就想方设法去为他解忧…自己一心一意、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一个如何绝情的男人。秦思啊秦思，我才是你堂堂正正的未婚妻，你若不喜欢我，事先说明就好，何故要把一切都做绝了！
    秦思没想到她如此冷淡，却也不生气，只是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探寻：“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从前认识？”他的目光幽深，俊美的面容也显露出一种异样的温柔。
    江小楼终于停下手中棋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男子，发如宣墨，鬓若刀裁，星目朗眉，贵气逼人，平心而论，他是一个世间少见的美男子。他轻轻一笑，能够让无数少女面红心跳。可惜在如今的她看来，此人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
    对上江小楼从容淡漠的眼神，秦思禁不住道：“我真的觉得，你像是我的一位故人。”
    他的神情带着温柔，语气含着怜爱，那深不见底的眸光中似乎荡漾着情意，他在讨好她，小意温柔，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
    江小楼不由自觉可笑，有情义的那才叫故人，仇深似海的叫仇人才对。然而，她不过淡淡一笑，神色漠然：“公子误会了，我从未见过你。”
    这话说得非常冷漠，秦思当然不肯相信，他的目光笔直地望着她，神色慢慢变冷：“不，你是江小楼。”
    江小楼轻轻蹙起眉头：“你这是何意？”
    秦思郑重地看着她，慢慢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忘记——”他一边说话，一边在她的眉眼寻找，终究找到了那一种熟悉的感觉。
    江小楼丢下棋子，眼底泛起冷光：“这位公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见这一张清丽的面孔冷得毫无感情，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他不由强行压下胸口涌出的无名怒火，直直地盯着她，忍不住道：“小楼，任何人都可能认错，可我绝对不会！”
    江小楼面上露出嘲讽的神情，只是静静捧起旁边的茶杯，完全置若罔闻。
    秦思脸色一沉，但他是何等的心机，心念转了又转，轻巧地伸出手，竟突然按上了江小楼的左手。
    这个动作极为亲昵，江小楼神色瞬间冰冷，眼底满是疏离地望着他。
    秦思一愣，自己的未婚妻或许美貌，却从来没有这样妩媚中混着冷漠的神情，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女，用漠然无情的眼神俯视着他。从来都是她费尽心思让他开怀，曾几何时一切颠倒，他要匍匐在她的脚下求取她的青睐。
    他以为自己会发怒，但他没有，甚至被那眼神看得心头猛然砰砰直跳。下意识地裹住她的手，柔声道：“小楼，你真的是小楼，你是小楼对不对？求求你告诉我，你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小楼。”
    素来心高气傲的探花郎竟然向她如此低头，若叫别人瞧见眼睛恐怕都要脱框。
    向满面怒容的小蝶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她不动声色地试图抽出手，站起身后退一步，将眼底的厌恶全都掩饰，只是语气冰凉：“公子你真的误会了，我不认识你。”
    秦思却死死握住，同样站起身，走近一步：“小楼，你完全装作不认识我，你的确变了，真的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他不认识她？仔细想来，她又何尝认识过他呢…
    江小楼明眸朱唇，容光慑人：“公子，你若是再这样无礼，我会叫护卫来赶你出去！”
    秦思沉迷于那眼底激起的微谰，却不知道其中的漩涡有多深。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喃喃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究竟是吮秦思是一个本性高傲的人，从来不曾在人前失态过。可是江小楼是一个特殊的女人，很特殊…
    江小楼淡淡看了一眼对方充满困惑的眼眸，激动的面部表情，却是轻声道：“公子，请你放手，若是让人知道堂堂探花郎在这里调戏民女，小心你的仕途！”
    秦思听了这一句话瞬间面色大变，然而力道却陡然松了，小蝶再也忍不住，上来就是大力一推，秦思一时没有防备，竟然倒退了半步，冷笑着道：“好，你真好，竟然连我都威胁上了！”
    江小楼漫不经心地看着他：“那是因为你无礼在先。”
    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人能这样触怒他，她的一个不屑的眼神竟然让他暴牛秦思感觉到胸闷难当，他喘了一口粗气，直直地瞪着她，她越是从容，他脸上的肌肉便越是频繁的抽动，心底的愤怒也越是蒸腾。
    “你知道我是谁，你一定是小楼！”他牙齿中蹦出几个字。
    “原本听说探花郎在后园，还想要一睹风采，却不料竟然是这等不知廉耻之辈。”江小楼表现出对他十分厌恶的模样，淡淡对小蝶道：“走吧。”
    然而秦思却再一次拦在她的面前。
    “为什么？”
    他吐出的字像是从心肺中挤压而出，一字字刺骨。
    江小楼盯着他，美丽的眼眸，如有刀光闪动：“因为我从不认识你。”
    秦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还是坚持：“不，你是江小楼，你是我的未婚妻。”
    江小楼一声轻笑，转身就走，毫无留恋。
    秦思盯着她的背影，几乎忘记了言语。
    江小楼是一个特别的人，她成就了他生命中十分凄美的梦境。
    他是发自内心怜惜过江小楼的，她是个美丽温柔而且聪慧的人，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心智谈吐，都不曾辱没了他。所有人都说他和她是一对璧人，于是他也这样认为，她是足够匹配他的。
    可是后来，他中了探花郎，从一届商户之子跃身官阶。他心底藏着骄傲，一定要在仕途上大展宏图。然而现实让他失望，那些人压根不在意他的才华，他们只是在背后轻蔑地说，那是一个出身商户的贱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贱民，商户之子，这个烙印他一辈子也甩不脱。渐渐的，他开始憎恨自己的这个身份，憎恨这个阻碍自己的烙印。可他无法选择父母，只能选择另外一条进身之阶，迎娶显贵之女。原本他可以放过江小楼，完全不必做到那样狠，可是——既然要往上爬，就要不顾一切，这个女人美丽温柔，胜过那些庸脂俗粉千百倍，她是一个极好的礼物。
    冷静判断形势，毫不犹豫利用，狠心绝情将她推入深渊，他抓紧身边一切可用的助力，往上爬。
    后来，他经常从梦中惊醒，逐渐开始怀念起当初那个眼睛黑亮善良天真的单纯女子。她是爱他的，真诚的热爱着他，期盼着成为他的新娘，可他却将她反绑着送入紫衣侯府。依她的个性，熬不了多久，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所以他才肆无忌惮地怀念着她，他怀念的，甚至也不是当初的江小楼。或许，他只是怀念生命中曾经有过的一抹率真。
    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唇角讥诮眼神妩媚，对他的态度冷酷如岩石，脱胎换骨的她，早已换了另外一个人。
    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然而他却清晰的知道，与恐惧相伴而生的竟然有一种隐隐的兴奋，那兴奋在他的心中疯狂起来，直至熊熊燃烧。
    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这是他绝对想不到的。既让人恐怖，又让人无比狂乱的事实——
    －－－－－－题外话－－－－－－
    我是默默无闻的存稿箱君，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小秦在苏州，有事请留言。

    第66章 旧情难忘

    秦思低声吩咐：“替我跟着她，务必要查到她住在何处！”
    随从虽然疑惑，却是领命而去。那两个年轻女子带着婢女出了佛寺，他们一路追踪到人群中，却被上香的人冲散了，再去寻找，早已是不见踪影。
    马车上，郦雪凝看着江小楼，道：“这就是你所说的秦思。”
    江小楼笑着点了点头，笑容十分温柔：“自然。”
    “果然俊朗挺拔，体态风流，我想，若是自己年轻几岁，也会喜欢上这样的男子。”郦雪凝轻轻道。
    江小楼冷冷一笑，喜欢，爱？那是什么东西，那些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时迷惑，最终在冷酷的现实中破灭。白纸被墨泼了，只会越发脏污，又怎么回复当初的洁白如雪。所有的爱情不过是一场幻梦，她早就梦醒了。
    郦雪凝有些犹豫：“他刚开始似乎将我当成了你，十分激动。”
    江小楼喝了一口茶，神色漠然：“是激动还是恐惧，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郦雪凝觉得有些不妥：“你这样贸贸然在他面前出现，实在是太危险，若是他——”
    “再聪明的人，都会在最紧要的关头做出错误的选择，他也一样。”江小楼含笑。
    如果她第一次遇上的就不是错误的人，也许她不会家破人亡、无家可归。现在，已经到了她向秦家讨回公道的时候。秦思，你应该洗干净脖子，慢慢等待。
    她挑起车帘望向窗外，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如同孩童一般天真，却又清澈得能够吞噬一切。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和谢连城出了门，一路上引来无数仆妇和婢女侧目。江小楼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在谢家炸开锅，只不过她并不顾忌任何人的想法，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谢连城按照江小楼的要求早已经雇好了人手，但他还不知道江小楼究竟要做些什么，便将所有人一一叫来给江小楼验看，口中道：“这些人是按照你的要求来找的，家底清白，身强力壮，都是我从各铺子里挑选出来的，还有其他要求吗？”
    江小楼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一番，便道：“这样就已经很好，谢公子，船准备好了吗？”
    谢连城点了点头，随手一指码头上那一艘大船道：“你看这艘船够大了吗？”
    江小楼举目远眺，那是一所巨舶，有不少的水手在甲板上走在走去，十分忙碌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气派。江小楼不免惊叹道：“我只是说需要一艘船，可并没有说要这样大的，这也未免太——”她的话说了一半，谢连城目中含笑：“普通的船装不下这么多人，这一艘是我在半年前买下来的，专门用于南下做丝绸生意，寻常动用不到，既然你有需要，自然先调出来给你用。如果不喜欢还可以换小船。”
    江小楼自然不会再麻烦，只能再次表示感谢：“不必，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和谢连城一起登上了船，至于其他人也紧随其后登上船去。谢连城请江小楼直接登上船舱第二层的舱房，步进舱门，一条信道往前伸展，两边开着窗户，中间摆设着精致古朴的桌椅，墙上只有一幅江河图。一坐下便立刻有仆从上来摆放了点心与茶水，谢连城吩咐可以起航。
    一路前行，很快他们便走出了浅弯。江小楼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认真地钻研了起来，谢连城看了一眼，只觉得那张纸画的十分古怪。纵横交错有许多奇怪的图案和符号，他须臾便看出这是一幅地图，但具体是指哪里他尚且无法分辨。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其中一个灯塔形状的符号问道。
    江小楼转头望着他，语笑嫣然：“待会谢公子就明白了。”
    谢连城见她如此神秘，也不继续追问，只是又辨认出几个方位，心头隐隐有了预感。二层舱房视线极好，江小楼可以清晰地将所有情形收进眼底。等到船驶到一个江河湍急之处，江小楼突然道：“就在前方十米停下。”
    等江小楼划定了范围，谢流年找来的仆从便按照她的吩咐撒了鱼网下去，很快渔网变得很沉，他们用力将网中的东西捞了上来，这才发现是一只浑身发紫甚至开始腐烂的小猪崽，还有一些纵横交错的水草、石头，不由面面相觑。江小楼道：“把这猪崽放下来。”
    他们刚刚把猪崽放到甲板上，就见到几十条鳗鱼苗从猪崽的肚子里涌了出来，流出一地。谢连城微微一愣，他突然明白江小楼是在做什么了。
    江小楼看了一眼鳗鱼苗，露出微笑：“鱼苗全部收起来养着，然后再把猪崽放回到江中。”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网下去居然收获了这样多的鳗鱼苗，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接下来巨舶一路驶过二十多个地方，每一次打捞上来的猪崽都收获极丰，少则有几十条鳗鱼苗，多则成千上万，数目极为骇人，这一路上看得那些仆从眼睛都直了。
    谢连城目光明澈：“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进入谢家了。”
    江小楼闻声侧目：“谢公子这么快就明白了吗？”
    谢连城笑容中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睿智：“你以这些猪崽为饵，钓上来数万计的鳗鱼苗，但仅仅依靠你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完成如此沉重的打捞任务，更重要的是即便打捞上来也会引起别人的觊觎。若是有人起了歹心，只怕是得不偿失。”
    江小楼笑容中带着一丝赞许，谢连城猜得不错，这世上贪婪的人太多，她要小心堤防。一个女流之辈若是雇佣很多人打捞猪崽，然后收获数万条鳗鱼苗，只怕那些人还未等到她上岸就先下手为强，将她在江中溺死，然后将鳗鱼苗一抢而空了。哪里还轮得到她把鱼苗送出去卖掉？
    谢连城看着眼前这些鳗鱼苗，沉吟道：“鳗鱼苗如果全都卖出去，你会成为比谢家更大的富豪，难怪你不在乎谢家的财产。”
    江小楼轻轻一笑：“谢家再有钱也是属于你们的，不属于我的财富不可取。你刚才说的不错，光凭我自己当然没有办法完成这样浩大的工程，我早已和谢伯父说好，借他的商铺和朋友将这些鳗鱼苗分批卖出去，所得之利三七分成。”
    谢连城一愣：“三七分成？”
    江小楼点头：“对，谢伯父七，我三。”
    谢连城完完全全惊讶了，看着江小楼足足有半刻的功夫都没有说话。良久，他幽深的眼眸含了一丝笑意：“江小姐，若说这世上还有比你更狡猾的人，那我可是不信。父亲非但不会接受这七成之利，还会反过来无条件地帮助你，我说的对不对？”
    江小楼毫不犹豫：“是，谢伯父的确不肯接受这七成。所以最后商量来商量去，他只要了三成而已，算是替我把鳗鱼苗分摊出去的人工费用，收回一点成本。”
    这么多鳗鱼苗，即便是三分之利也是十分惊人的，江小楼身为一个女子，知道要利益均占的道理实在是很难得。谢连城深深望着她，表情喜怒莫辨：“你是什么时候对谢家起了这样的企图？”
    江小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这样通透，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为什么用企图这样的字眼？我把这一批鳗鱼苗卖出去，自己可以赚钱，谢家也收获极丰，这是彼此都有利的事情，应当说叫做合作，公子为什么要说的如此难听？”
    谢连城定定瞧着她的眼睛，眸子幽深似海：“从一开始你进入谢家就是为了这个是不是，那接近我父亲呢？”
    江小楼挑眉微笑：“不，公子你猜错了，我找上谢伯父最重要的原因是想见见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想知道他是否如父亲所说那般值得信赖。至于鳗鱼苗，则是我在听见谢伯父谈起他发家之术的时候陡然灵光一闪。若是我之前可以想到，那真是未卜先知了。但你说的也并非全错，我进入谢家的确是有这方面的谋算，仅凭一介女子之身，想要占据这么大的财富而不被别人侵占眼红，这是天方夜谭。”
    谢连城微微沉下脸道：“你就不怕给谢家造成灾祸？”
    江小楼眯起眼睛想了想，笑容似春风和煦：“谢公子，若是旁人问我这样的话，我会一笑置之。江家虽富，父亲却未能获得权贵支持，迫不得已只好广结善缘、低调度日，却依旧无法避免家破人亡的结局。谢家何等富贵，能在京城立足，拥有无数店铺，又过着如此奢华的生活，若背后没有依仗，如何安然至今？”
    谢连城见她淡淡侧颜如春花绚烂，一时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江小楼转过身去，遥遥望着江边，江面上有浮动的小舟，渔民正在不断撒网捕鱼，收获却难以糊口，何等悲凉。她语气恬淡地道：“谢公子，我不知道谢家背后的靠山是谁，但我知道那些权贵绝对不会放过可以刮油的谢家，到现在你们依然安然无恙，继续维持着富裕奢侈的生活，足以说明背后的靠山能够提供最好的庇护。如今我只是借谢伯父这棵大树乘凉，你不必如此紧张。”
    谢连城不自觉地弯起嘴角，这个世上聪明的女人总是喜欢隐藏自己，可是江小楼不会，她并不会隐藏自己的才智，也不屑隐藏。她会直白地把一切告诉你，并且把利益和条件直接摆在你的面前，就看你接不接受。不喜欢欺骗和蒙蔽，而选择直面事实的真相。
    他眸子闪过不明的璀璨，慢慢回答道：“你说的不错，谢家的确有依仗，而且这个依仗也可以保你无忧。你放心，这批鳗鱼苗一定会成功高价卖出，到时候你会得到应有的一份，绝不会有任何人敢来打你的主意。”
    一大批鳗鱼苗如果蜂拥涌入市场，价格一定会有所降低，为了保值，必须分别送到不同的城市进行销售，并且成功送到权贵们的餐桌上，这就需要谢家庞大的生意网络来运作了。
    江小楼轻轻松了一口气，却听见谢连城又说道：“这些东西，原本我早就想交还给你，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这个机会已经到了。”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叠地契和房契，递给了江小楼。
    江小楼仔细一看，面色微微变了，她猛然抬起来头盯着谢连城道：“这些店铺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谢连城道：“从你回到江家的第一天起，我和父亲就在四处奔走，希望能够将这些原本属于江家的铺面都拿回来还给你，可惜有些铺面属于京城的皇亲显贵，牵涉范围极广，即便勉强拿回来了，只怕也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我们只取了其中十五家，全都料理清楚了，现在就在你的眼前。”
    江小楼怔住了，她没有想到最近这一段时日谢伯父和谢连城两个人到处忙碌竟然就是为了她的事。一时心头有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惊涛骇浪一般几乎要将她击倒。江小楼是个十分会算计的人，她从第一天接近谢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利用谢家帮助自己重新站起来。
    然而，谢康河和谢连城竟然如此不计得失帮助她、信赖她，这样一想，暖流缓缓流过，心中不由自主多了几分动容。江小楼羽睫覆下来，再抬眼，眸子里已经添了柔和：“大公子，这一回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始终提防着你们，更不应该用金钱来衡量别人，我只以为所有的商人都是一样的，却没有想到还有谢伯父这样重义忘利的人。父亲说的没有错，谢伯父的确是一个值得信赖并且倚重的长辈，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提起钱的事，你放心吧。”
    谢连城见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微笑道：“父亲若是知道，一定会感到很高兴。你也不必觉得内心愧疚，任何一个人若是处在你的位置上都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你对人早已经不再信赖。这不是你的错，而是那些曾经背叛伤害过你的人所犯下的罪孽。”
    江小楼看着谢连城，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温文儒雅的男子竟然如此了解她、尊重她。然而对于这种尊重，她会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这个世上能感动她的人已经不多了，以至于她已经无法习惯。
    谢连城看她眼中有晶莹的光芒闪烁，体贴地转过脸去，望着远方笑道：“其实我真的很佩服你，当年我也曾经因为和父亲有一点小事起了冲突，还为此离家出走，并且向他发誓说，若不能成为和他一样的富商，我绝对不会回到谢家。”
    江小楼一愣：“大公子也有这样莽撞执拗的时候吗？”
    谢连城一双漆黑的眸子投向江小楼洁白的面庞，他的微笑十分迷人而且宽和，声音更是让人觉得陶醉：“那时候初出茅庐的我选择了绸缎庄的生意，但是在对手的排挤之下，生意一落千丈，我甚至沦落到要在街上贩卖水果为生。有一次，刚刚把货运到，天就下起了大雨，我耽搁了行程，这一批水果竟然纷纷开始腐烂。原本想靠这个生意赚一笔钱，非但没能成功，连最后一点本钱也搭进去了。在这个时候，父亲派人来寻我，要求我尽早回去，可是我却没有回头。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我卖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重新盘回了一家小的绸缎庄，那些大绸缎庄依旧在排挤我，我知道这些人是受了父亲的授意，要给我一点颜色看看。他们垄断了富家客人，我便专做穷人生意，经过在集市上四处奔波，生意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江小楼听的很入神，谢连城描绘中的他完完全全和现在的谢大公子判若两人，她没有想到谢连城也有如此叛逆的时候，宁愿忤逆父亲也坚决不肯回家，这种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倔强，在敬佩之余让她觉得有一些好笑。
    谢连城似乎知道自己逗乐了她，他微微一笑，继续道：“有一天我碰到了一个卖马的人，他有一匹看起来极其优秀的马，我从他那里得知这匹马是从北方羌族人的手上买来的，又从他口中知道曾经有人用绸缎和珠宝，以很便宜的价格换回来了马和皮草，赚了许多钱。于是我也动了这样的念头，回家之后我凑足一百匹绸缎，然后买了一匹驮货物的马，邀请了卖马人一起上路。我们两人走过一城又一城，一路受了很多苦，好容易来到了草裕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地方是一望无际的。羌族人生活在北蛮之地，因为从事放牧，所以经常迁徙，他们牲畜之中最多的是马。很快我就和自己的向导走到了一个部落，他们没有文字但有法令，在进入他们的部落之前我用墨把脸涂上，然后卖马人带我见这个部落的主人，我的生意谈成了。”
    江小楼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很入神地听着。
    “一匹绸缎便可以换一匹马，我带来了一百匹绸缎，可以交换一百匹马。他们将我带到了马场，里面有各种颜色的马匹，羌族人希望我来查验，于是我开始清点，但是跳来跳去的马弄的我眼花缭乱根本数不下去，于是羌族人便同意我可以留下来住一夜，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好好数数。他们为我准备了账篷，里面有床榻，食物还有生火的设备。可是当天晚上，熟睡的我却被脚步声惊起，帐篷外面似乎有人。随后我的翻译——那个卖马人悄悄出了账篷，和外面手持火把的羌族人会合在了一起，我心中陡然觉得不妙，猜测自己可能被人背叛了。于是我先下手为强，摸到长剑杀了羌族人，还想一起要了卖马人的性命。他苦苦哀求，年轻气盛我还是杀了他。从羌族人的身上搜到了驱马的口哨，打开马场的围栏，我吹响了口哨，把里面全部的马都召唤出来，带着他们向有城市的地方狂奔而去。跑了整整一夜，原本带出来的马跑散了一半，可仅剩下的那一半也足够赚的盆满罐满。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回到了谢家。”
    江小楼听完了这个故事，笑道：“大公子究竟想要说什么，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吗？”
    谢连城转头望着她，摇了摇头：“你有自己的判断，你可以选择信，也可以选择不信，但有的时候你的眼睛会欺骗你，你所看到的一切并不一定是真的。后来我仔细地回想了整个过程，才发现那个卖马人并没有背叛我。你仔细想想，如果他真的别有所图，与那些羌族人勾结想要夺取我的绸缎，在这一路让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将我置之死地，为什么要将我成功带到羌地才动手呢？即便是那天晚上我熟睡的时候，他也有下手的机会。所以后来我猜想，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些羌族人晚上要杀人灭口被他发现了而已。因为自己毫无根据的怀疑，一条性命葬送在我的手上。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这件事，它告诉我失去信任有多可怕，你会觉得无比孤单无比绝望，甚至孤立无援，变得极端可怕。”
    谢连城因为怀疑，杀了一个人，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在那样的环境下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就像是如今的江小楼，已经走在了悬崖边缘。
    江小楼淡淡一笑，故意当做听不明白：“心存警惕总是好的，如果卖马人真的背叛了你，而你却没有丝毫提防，如今我就不可能再见到大公子了。”
    人各有志，再劝也无用，谢连城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被江小楼误会，也不希望谢家人的形象在她的心中一落千丈，他能够理解江小楼的行为，也尊重她的选择。然而没有这样的经历，他同样没有横加指责的权利。所以心中惋惜，他只是微笑：“待会我就先去处理这些鳗鱼苗，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江小楼摇了摇头：“不，我信任你。”
    谢连城不由自主勾起嘴角，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和江小楼在一起似乎笑得太多，他收敛了笑意，深深望着她道：“好，那我让怀安送你回去。”
    江小楼却一口拒绝了：“不，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谢连城顿了顿：“那我安排几个护卫保护你，你想去任何地方就去吧。”
    江小楼当然不会拒绝这样恰到好处的关心，便带着小蝶在集市上随便走走看看。走到一间珠宝行的时候，江小楼停住了步子，信步走了进去。
    进了门，店铺不大却十分干净、清爽，柜台里摆放着各色珠宝，琳琅满目。有如霞似火的红宝石，幽色如洗的蓝宝石，莹莹闪烁的猫眼石，灿烂似金的石榴石，玲珑剔透的水晶，洁白细腻的羊脂玉，饱满圆润的珍珠，凝重碧绿的翡翠，五光十色的玛瑙。这些宝贝各个都是那样的美丽，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小蝶一时眼睛都转不过来，只听见掌柜道：“这位小姐，我们店铺的珠宝可是这条街上最好的，您可看仔细了！”
    江小楼笑道：“不错，老板的珠宝别具特色。”
    小蝶惊呼起来：“小姐你瞧，那个好漂亮！”
    江小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到一个单独的柜台之中放着一方红色的锦帕，其中静静躺着一块特别的琥珀，清澈透明，颜色橙黄，琥珀中间包裹着一只蜜蜂和一颗水珠，栩栩如生，只一眼就有让人如痴如醉的本领。
    掌柜见她特别留意，便擦了手之后才取出琥珀，微微一摇，水珠竟然也跟着晃动起来。
    “这是琥珀藏蜂？”江小楼问道。
    “正是！小姐果然慧眼识玉。”掌柜显然对眼前这位气质高雅，衣着华贵的年轻小姐十分满意，除了身后的一个婢女，门外还跟着数名护卫，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若非如此，他才不会把这样贵重的宝贝拿来给她看。
    “小姐叫琥珀，我们却称为遗玉，它来自松树脂，而松树又象征长寿，你若是买回去，不必点火燃烧，只需稍加抚摸，即可释出迷人的松香气息，具有安神定性的功效”掌柜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江小楼听了一会儿便转开了目光，很快，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红玉，可惜玉石边缘处有一块黑斑——她的眼神微微一动，刚要问掌柜这块玉石的价钱。恰在此时，旁边有人朗声道：“这块琥珀我要了。”
    江小楼转过头来，眼前的翩翩公子俊眉修目，鼻梁高挺，脸上挂着一缕轻松自在的微笑，看起来十分风雅。
    秦思看着江小楼，不笑亦含情：“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买下来？”他身边的随从已经付了钱，他将那一块琥珀捧在手中，亲自送到江小楼面前：“琥珀要配美人才会发出它的光彩，在我心中，只有你能配得上它。”
    江小楼太了解秦思这种人的性子：为达目的，他会不择手段。不论是性情还是才华，他都是一个足以叫人侧目的男子，否则根本无法让刘御史的千金对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非要下嫁不可。然而正是这样的人，背弃了自己的未婚妻另娶他人，还要将她当成牛马牲畜一般送出去。如此道貌岸然、狼心狗肺之徒，真是辜负了老天给他的一副好相貌。
    江小楼看也不看他一眼，却指着那一块边缘有黑斑的玉石道：“老板，这一块玉石值多少钱？”
    老板一愣，连忙道：“这块一百两。”
    江小楼微笑道：“原本我是真的很想买这块红玉，可仔细一看边缘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黑斑，有了这一块斑不打紧，玉的价值就会一落千丈。原本你的确能卖一百两，现在只能卖三十两了，可惜，可惜呀。”江小楼惋惜地说道。
    实际上这一块玉在店里已经摆放了一年多，始终无人问津，老板早已想将它低价出售，看到江小楼这样说，心里生怕她后悔，忙不迭地道：“那就三十两卖给你，可不能反悔！”
    江小楼弯了弯唇角：“千金难买心头好，琥珀再好终究不是我所爱。这一块红玉我却很喜欢。”
    秦思脸上有一丝惊讶，快速闪过，便只剩下笑意。
    江小楼吩咐小蝶取出三十两银子递过去，然后捧着红玉头也不回地离开。
    秦思在她身后神情微微一凝，很快，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略带兴味的碎芒，格外俊逸幽深。他默默地看着江小楼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江小楼买了这一块有瑕疵的红玉，很快找到一家玉器店，让店里的玉匠重新加工。玉匠瞧见红玉，先是一愣，随后问道：“小姐，你这红玉买了多少钱？”
    小蝶口快，立刻回答：“三十两银子。”
    玉匠连连摇头：“小姐，你可亏了！这红玉若是没有瑕疵，那是十分值钱的，可它偏偏有一块黑色的斑点，现在怕你连十两银子都卖不出去了！”
    江小楼扬了脸，温婉笑了笑：“你不必多管，只要按照我的吩咐雕刻出图形就好。”
    玉匠奇怪地看着江小楼：“这样一块废玉还要它做什么，就算雕刻出来，又不值钱！”
    江小楼见他还未明白，便解释道：“你瞧，顺着这一道线雕出鱼鳍，顺着这一道刻出尾巴，至于这一块黑斑，是不是很像鱼的眼睛？”
    玉匠仔细端详一番，不由完全呆住，随后欣喜若狂：“是呀，真的很像！我怎么没想到？！好，我试试看！”
    江小楼笑着点点头：“那就多谢师傅你了，三日之后我会来取。”
    玉匠此刻已经听不见江小楼说什么，他得了奇思妙想，便死死盯着这一块红玉，陷入了自己的痴想之中。江小楼并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玉器店，小蝶的肚子叫了两声，江小楼不由侧目，笑道：“饿了吗？”
    小蝶乖乖点点头：“小姐，咱们回家吃饭吗？”
    江小楼看了一眼天色，微笑道：“难得出来，就不要急着回去。你吩咐护卫赶回去告知他们，我们就留在外面吃饭。”小蝶闻言，一时欢喜起来，四处打量着可以吃饭的酒楼。寻常的酒楼小姐是不可以去的，必须找一家环境清雅、不容易被人打扰的。正在四处张望，却瞧见秦思向这里走过来，小蝶不由压低声音道：“小姐，那个讨厌鬼居然又跟上来了！”
    江小楼比她更早发现，便只在小蝶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小蝶一愣，随即立刻道：“小姐放心，奴婢记住了！”
    秦思步履轻快，一路引来艳羡目光。他挡在了她的面前，格外斯文秀美，笑意浓浓：“若是不嫌弃，可以来秦家酒楼吃饭。”
    原来他一直等在玉器店门外，江小楼脸上便有了冷笑，定定盯着他。
    “当然，你若是害怕和畏惧，那就不必了。”见她如此警惕，他的笑容更是浓烈灼目。
    “既然秦公子盛情相邀，小女却之不恭。”江小楼淡然笑道，语气却轻柔得似叹息。
    秦思眼波里早有涟漪荡漾：“既然如此，那我们”
    身后的护卫见状，立刻前进了一步，虎视眈眈地看着秦思，秦思身后只带着一个随从，此时那随从立刻有些紧张起来。江小楼挥退了护卫，淡淡道：“秦公子，说话就说话，还是不要靠得太近为好。毕竟男女有别，若是叫人误会就不好了。”
    秦思袖中一只手握起，捏得青筋暴突，面上却是无比温柔的神气：“我只想与你静静坐下来说两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众目睽睽之下，我又会对你如何？”
    他一直盯着江小楼，目光闪闪，显得格外悲伤。江小楼见他如此惺惺作态，弯唇轻笑：“如此，就请秦公子带路。”
    秦思和江小楼一道上了秦家酒楼，而此时小蝶已经向一名谢家的护卫道：“有一个口信，你立刻送到秦府。只说有人要把口信传给秦府的大少奶奶，其他一切都不必说。”
    护卫疑惑地看了小蝶一眼，领命而去。小蝶微微一笑，这才又悄悄跟上了江小楼。
    秦思安排了一个十分雅致的房间，门窗皆是开着，显然是为了让江小楼放心。他们的身后各站着两个婢女，一个手持酒壶，一个专门布菜，菜肴很丰盛，动了一口便会撤下去一批，再上另外一批。雅室里的丫鬟走花灯一般地忙进忙出，桌子上放着不少名菜。
    秦思眼神如水，横掠向她：“这两道都是秦家酒楼的特色菜，你尝一尝。这一道鸭掌，是将鸭子赶上烧红的铁板，等到铁板上冒烟，便可以切下鸭掌上的嫩肉，味道十分鲜美。而这一道是刀滚里脊，我们用牛奶来喂猪，等猪长大了，再用竹片抽向活猪的脊背，硬生生将他活肉抽下来，肉掉下来的时候还微微跳动，格外好味。”
    江小楼微微蹙起眉头，秦家酒楼从前没有这些菜，如今不知从何处学来这些残忍的法子，实在令人厌恶。
    这时候，伺候宴会的丫鬟将一只火锅端上了桌，火烧的很旺，火锅周围摆放了数十只碟子，里面盛放各种调料。接着两个婢女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铁笼过来，铁笼上蒙着一层红绸。婢女抽掉了红绸，江小楼便瞧见了笼子里的猴子，脑袋卡在洞里，正眼中含泪的望着他们。
    一个厨师走过来，手中亮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刀锋十分迅速地在猴子的头顶转了转，把天灵盖上的毛发全都剃了下来，露出白花花的头皮。秦思微笑道：“这一道猴脑是新进的名菜，将头骨击出洞再淋上热油，脑髓十分美味。”
    江小楼神色一沉，秦思看在眼中，唇角代笑。
    厨师冰凉的刀锋开始贴近猴头，猴子在笼子里挣扎起来，卡在板洞里的头颅拼命扭动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尖叫。听到那尖锐激烈声嘶力竭的声音，江小楼突然放下了筷子，她的目光陡然转向秦思，声音极冷地道：“我不喜欢吃这些，马上撤下去！”
    秦思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便笑着挥手让人将猴子撤走。
    没有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之后，整个雅室变得空空洞洞，极为安静。秦思不说话，江小楼更没有声音，整个房间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现在你要承认自己是江小楼了吧。”秦思微笑着说。
    江小楼猛然闭上了眼睛，秦思淡淡地道：“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非要逼着我出此下策。”
    江小楼陡然睁开了眼睛，眼眸被霜色染透：“你是故意在试探我？”
    秦思笑容一如既往，风流在眼角流转：“你的亲生父亲就是属猴，所以一直以来你从来不碰猴脑这道菜，不管它多新鲜多美味都是一样，因为这是犯忌讳的，我说的对不对？”
    江小楼眸子虽妖娆，容颜却清雅，闻言不怒反笑，盈盈如水的眸子静静望着他：“是啊，你如此了解江小楼，又怎么会分辨不出来我是谁呢？”
    秦思见到她终于承认，心头掠过一丝欣喜，他轻轻向江小楼靠近了一点：“小楼，你心里一直在怪我吧，我知道你心里很憎恨我。可是你要知道这一年来我心里也很不好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很对不起。”他一边说，嗓音已然变得暗哑，“我听说你离开了候府，现在过得如何？是不是还那样憎恨我，如果是，我情愿你打我骂我…其实我也经常想起你，从未有一时半刻忘记过。”
    江小楼望着他，面色微沉：“想起我，是觉得我还不够惨，或是怀疑江家依然有财富藏在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秦思一愣，摇头苦笑：“你为什么要把我想的那样坏。”
    江小楼看穿他眼底的阴霾：“我也不想让印象中的那个人变得如此不堪，可是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永生难忘。”
    秦思良久都没有开口，他的眼中含着深深的愧悔，斜长眸子里情愫暗涌：“小楼，做错了事情是要接受惩罚的，无论你怎么惩罚我，我都绝无二话，可是你要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身为商户之子，朝中有谁瞧得起我，陛下赞赏我的诗词，也只不过是将我当做作低贱的词人看待。将来等待我的只是远放出京，成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罢了，不要说得见天颜，就连父母都要相隔千山万里。尽管如此，我也从未想过要迎娶刘嫣，可后来刘家以父母安危和家族荣辱相迫——”
    江小楼看着他，心底冷笑更深，看看，这就是秦思，容貌风雅，气质高贵，言谈举止皆是万里挑一。为了达到目的，他会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仿佛他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是啊，为了前途就可以抛弃未婚妻，为了上位就能够践踏别人的人生和尊严。这样一个人，是何等自私，何等无耻。
    秦思以为江小楼理解了他，玉白面容上泛起一丝深情：“当初我根本没有要将你送给别人的意思，只是希望等事情过去能够迎娶你，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只是刘嫣无法容忍你的存在，她故意将你的美貌和才情四处宣扬，一直传到了紫衣侯萧冠雪的耳中，萧冠雪亲自向我要人，我只能忍痛割爱。”
    明明是他醉心权势，却要表现出款款情深。
    江小楼一开始也曾经这样为他辩解，等她入了紫衣侯府才知道，对方压根不知道江小楼是何许人也，什么倾慕她的美貌，什么使尽手段压迫，一切都只是秦思为了向上攀爬的托词而已，他的目的只是借由江小楼向萧冠雪献媚。
    这便是诡谲的人心，狡诈复杂，不到关键时刻，往往敌我难辨。
    秦思，你的黑心，我要拿来祭奠大哥的在天之灵！江小楼眼前闪起了几点寒光，笑容更加温柔：“秦公子和我说这些，是要挽回旧情？”
    －－－－－－题外话－－－－－－
    今天和渣妹们一起玩，好开森\（^o^）/～三群的读者因为突然解散很桑心，还问我为啥要说三群不是我的群，事实上那个截屏只有一半儿。原话是——
    阿布：三群的群主是小秦吗？
    小秦：是啊！
    春风：o（╯□╰）o你不是群主啊，只是管理员！
    小秦：（⊙o⊙）啊！为啥我自己居然不知道。难怪我去了没人理我，原来不是我建的群啊！
    三群的渣妹很桑心，因为我说你们不理我，事实上你们说话慢，每次我说完话下线了，你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一走就猛刷屏==对于少打了一个“建”字引起的误会，小秦很抱歉，不过群主大人反应太快了，刚说完这句话没一个小时，三群就消失了，这真是…史上最囧。

    第67章 危机四伏

　　江小楼的神情极为冷淡，丝毫不为所动。
　　秦思微微蹙起眉头，江小楼素来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子，而且性情十分软弱，只要自己说得动情说得痴心，她很快就能明白过来。依照江家现在的情况看来，江小楼的父兄都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是没有办法在这个世上站稳脚跟的。若是她聪明，就应当知道要依靠他才是最恰当的。如此一想，他的目光扫向了雅室外面的走廊，数名护卫忠心耿耿地守着，或许江承天在临死之前的确是藏了一笔财富，所以江小楼如今才能锦衣华服、前呼后拥。不过江家父子交游广阔，便是有一些人暗中接济也是说不准的…
　　秦思在意的并非金钱，而是能不能拥有江小楼。他靠近对方，脸上的神色更加温柔道：“小楼，我想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过的好不好，现在住在何处，什么人在照顾你？”
　　江小楼抬眼望着他，唇角的一缕笑意丝毫不减：“我要是告诉你，你又要向谁去告密？”
　　秦思面上苦笑：“告密？现在我的告密还有什么价值。”
　　的确，紫衣侯早已放弃了江小楼，梁庆也已经死了，江小楼的身上既无命案，又无官司，秦思有什么理由可以束缚她的自由？所以他不得不以情动人，想方设法打动江小楼的心，他相信凭借自己与江小楼多年积累的感情，这一切并不难实现。
　　江小楼扬起唇角，更加衬得人面胜花：“我如今住在何方，你最好不要知道。”
　　秦思面上的笑意愈见浓重：“不管你如何隐瞒，我终究会查到的。”
　　江小楼微眯的眼闪着隐隐寒芒：“查到又如何？”
　　秦思的眼却渐渐起了一层柔情蜜意：“我只是想偶尔上门去看看你。”
　　“敢问秦公子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来看我？”江小楼语气极为讽刺，明眸却似弦月，弯弯的，引人心动。
　　秦思愕然看着她，从前的江小楼不会出现这样疾言厉色的神情，当然她也没有这般动人心魄的美丽。他轻轻道：“不管怎样，你我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虽然不再是未婚夫妻，到底还是朋友。”
　　江小楼心头掠过一丝嘲讽，面上不动声色。
　　秦思并非寻常人，不管江小楼如何冷淡，他的态度都是愧悔中饱含着深情，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几乎是盛满了星光：“小楼，这世上谁不会犯错呢？我知道自己辜负了你，现在我就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弥补过去的机会。如今伯父和大哥都不在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寄居别处并不妥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找一所干净的宅子，请一些婢女和仆妇来照顾你，让你过上安稳快活的日子，免你惊扰，免你苦楚，免你无枝可依。”
　　江小楼听他所言，分明就有金屋藏娇之意，她不由笑道：“当年我肯留在秦家，最重要的原因是遵从父命，那时候父亲向我说，既然已经和秦家大公子订了婚，将来就是一家人，大哥出门在外不能常常照顾我，更加无法将我带在身边，秦家就是一个安身立命所在。他相信伯父伯母，还有你这个未婚夫都会好好照顾我。当时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没过多久你就考上了探花，旋即迎娶了刘嫣。这个原本被我视作乐土的地方，后来又是如何变成地狱的？你们这些慈眉善目、温柔可亲的家人，为什么后来变成了催命的阎王、索命的恶鬼？”
　　江小楼的言词极为冷酷，眼眸之中放射出来的是强烈的怨恨之意，秦思并没有被她这种露骨的情绪吓到，相反，他的神情更加柔和：“小楼，这些事情究竟都过去了，难道你只记得痛苦，却不记得当初秦家是如何对待你，我又是如何照顾你的吗？”
　　他的身体还未靠近江小楼，原本站在身后的小蝶迅速拦在他面前，冷声道：“这位公子，请你不要无缘无故靠近我家小姐，于礼不和！”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语调又是十分坚定。
　　秦思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小蝶的身上转了一圈，这个婢女生的有几分秀丽，可是行为却十分粗鲁，与江小楼温柔婉约的脾气显得那般格格不入，他微沉一下脸道：“主子们说话，何时有奴婢插嘴的地方，难道你们家小姐没有教你规矩吗？”
　　江小楼冷冷道：“规矩，什么是规矩？你秦家规矩，我离开了之后还必须遵守吗？秦公子你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
　　秦思面色终于变了，刚要开口，门外的随从却快步走了进来，俯身在他的耳边说了两句话，秦思轻轻皱起眉头，看向江小楼勉强笑道：“小楼，有什么误会或者怨恨你都可以向我发，我绝不会怪你，千万别气着自己。只是今日我还有一些急事要处理，改日我会亲自去找你，你等着我。”
　　江小楼毫无反应，他默然坐了片刻，满面怜爱地看着她，好半响才带着随从悄悄走了出去，临别之时还回头又充满眷恋地看了江小楼一眼。
　　小蝶看着秦思离去，不由有一些诧异道：“小姐，刚才他还和牛皮糖一样粘着不放，怎么转眼之间就走了？”
　　江小楼冷笑道：“那是因为他刚刚得到了消息，秦少夫人马上就要到了。”
　　小蝶明白过来，嘿嘿一笑：“看来那护卫的脚程不慢，我算着时辰还要一会儿呢，谁知这么快就到了。”
　　江小楼起身走到东面的窗子向下望去，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顶十分华丽的轿子停在了酒楼门口，婢女刚要上去掀开帘子，秦思快步走出酒楼挥退了她，又不知向轿中之人说了什么，那顶轿子再一次被抬了起来，调转方向离去。秦思正要离去，却下意识地向着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那眼神充满了眷恋与不舍。
　　小蝶轻声道：“小姐，您请秦少夫人来，就是为了摆脱秦思的纠缠？”
　　江小楼嘴角挑起一丝弧度：“刘嫣此人表面贤惠温柔，心性却十分刻薄，而且极为好妒。秦思另娶后，我便向大哥修书一封信让他尽快来接我，谁知刘嫣却悄悄扣押我所有的信件，甚至将我押入下人的房间去做卑贱的活，害得我食不裹腹，受尽折磨。乳娘帮我逃走被他们抓回来之后，正是死在她的手上。偏偏她平日里总是喜欢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既高贵又大度，实在是叫人齿冷。更何况——黄泉路上秦思一个人未免太寂寞了，总要有个人做伴儿才好。”江小楼垂眸笑道，眼中的光芒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小蝶笑了，口中应道：“小姐说的是，黄泉路上要搭个伴儿才不那么孤单呢。”
　　秦思护送轿子一路回府，心里想着要找一个办法把江小楼给金屋藏娇。仔细想想，江小楼这位前未婚妻如此妩媚动人，能让他顷刻之间化为春水、为她痴狂，就这一点，任凭十个刘嫣也比不上，府里其他女人更是差得远了。等回到了秦府，刘嫣下了轿子，立刻快步冲进了卧房。秦思吩咐婢女退下，这才走了进去。
　　刘嫣此刻心肺早已气炸了，她没有想到秦思竟然背着她私会情人，虽然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可那一个口讯早已说明了问题，眼见着秦思进来，她一扬手便摔了一杯茶，茶杯径直在秦思的脚下碎成碎片，刘嫣素来自持身份，虽为人刻薄但从来不曾失态，如今必是气极了，连这等往日里不屑为之的事情都做了出来。
　　刘嫣一张端庄的面孔变得极为愤慨，脸色青白道：“秦思，你摸着心口想一想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前头招了一个婢女收在房中，把我扔在脑后我也认了，始终没跟你发作，满心指望你就此罢手，没想到才过了几天竟越发不要脸面，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下三流的东西在酒楼私会！你也太张狂了，把我刘嫣放在何地？”
　　秦思温柔入骨，引来无数女子倾心，风流韵事从来不断，刘嫣生性好妒，如何能够忍耐？
　　秦思脸上只有淡淡的冷笑：“刘嫣，你要的便是正妻的位置，我已经给了，现在你还想要什么？今天我不过是在酒楼里与朋友小聚，刚喝了两杯茶你就怒气冲冲的来了，究竟是谁没有道理？这是你刘府的家教吗？”
　　“与朋友小聚？”刘嫣猛然挺起脊背，笔直冲到他的面前，抖了抖手上的纸条，用力的指节都发了白：“你瞧瞧，这是与朋友小聚吗？”
　　纸条上是门房送来的口讯，时间地点一字不缺。
　　秦思只见到那张纸条上写着他与江小楼会面的地点，他眉头轻轻一皱，心里对于江小楼的想法有了三分了悟。身为女子，江小楼最憎恶的认不是秦思，应当是刘嫣，所以她才会想方设法让刘嫣心里不痛快。在这一瞬间，秦思的心里反而生起更大的希望，若无情意，为何要故意刺激刘嫣？
　　他的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使他那张俊美的面孔显得格外动人，口中却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必隐瞒，今天的确是我的不是。”
　　刘嫣看见他的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连呼吸都紊乱了：“我这么有天没地的干扰你和情人幽会，应该我向你打招呼赔不是！秦公子、秦大少爷，你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你忘了我父亲是如何提拔你，你忘了进门的时候是如何与我说的，一桩桩一件件我可都在脑子里记着，若是你全都抛在脑后，我可以提醒你！”
　　刘嫣容貌秀丽，平日里端庄温和，总有几分高贵，可现在如此生气，不由自主暴露了容貌的短处。秦思不动声色，心头涌起更多的则是恼怒与厌烦。他的自尊心很高，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即使江小楼本人才情很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未在他面前炫耀过。正相反，她将所有柔情、才情都用来照顾他这位未婚夫，以博得他的欢心。与之相比，刘嫣这个高门女子实在是显得太逊色了。若说容貌上略差一些也就罢了，她动不动便会提起刘御史提拔自己的那点事，也不想想如今他已经不再需要御史府了…
　　刘嫣从对方漠然得神情中果断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凝眸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的不对吗？”
　　秦思微微一笑，只是那神情之中有无限的冷峻与漠然：“你说的不错，若非刘御史的引见我到现在还是一个没有实权的探花，说不准早已经被外方做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我有今天全都靠了岳父大人的提拔，这一点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秦思笑了笑，又继续说下去，“当初岳父大人帮助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娶你，我已经照办了，现在我还欠刘家什么？”
　　刘嫣一时被噎住，脸涨得通红，她没有想到秦思居然会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毫不留情地戳穿这门婚事的真相。是，她是对他一见钟情，不顾身份非要下嫁，可当初他也是一派温情，心甘情愿做了刘府的乘龙快婿。如今时过境迁，他竟然敢这样对待她！
　　刘嫣的脸越来越白，额角隐隐的青筋暴起，忍住怒气道：“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秦思冷淡地一笑，动作行云流水地转身，丢下一句话来：“太子殿下有不少的事情吩咐我做，我很忙，没事的话最近都不要来扰我。”
　　他一出门，刘嫣完全站不住了，她气急败坏将整个房间里的器具和古董打碎，刚刚进门的婢女们瞧见，一个个都是面面相觑、十分惊恐。但她们很清楚，少夫人表面慈和，却不是个软性子，谁也不敢上去劝说一句。刘嫣不想再留在秦家，只推说头疼，午饭也没有用，便叫了一顶轿子直奔御史府。
　　刘夫人见到她回来，不由吓了一跳，连忙上去道：“嫣儿，你怎么这个时候跑回来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无特殊的情况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归宁的，御史夫人自然会觉得很奇怪。刘嫣压根也是气的狠了，她扶住自己的额头，满面恼恨：“娘，你就别说了，我身子不舒服。”
　　刘夫人挥退了屋子里的婢女，连忙扶住她：“头痛吗，是不是秦思又给你气受了？”
　　这话刚说完，刘御史一脚踏入门内，他冷冷接口道：“什么叫秦思又给她气受了？夫人，你这样教导女儿可不成！”
　　刘嫣看见自己的父亲，一时忍不住道：“爹，你怎么每次都这样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秦思才是你的亲生儿子，我这个女儿八成是你抱回来的，你才半点都不心痛。”
　　刘御史一听，脸色顿时发青道：“夫人，瞧瞧你教的这是什么女儿？儿子是这样，女儿也是这样，你们这是要活生生气死我！”
　　刘夫人面色一变，忍不住气涌上来：“耀儿的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这个父亲不说帮他追查凶手，反倒怪我不会教育子女。养不教父之过，这句话你没有听说过吗？怎么能全部怪在我的身上！”
　　刘御史冷哼一声：“你以为耀儿的死我不心痛吗？你不想想看那一顶轿子里是谁，那是太子妃！这个畜生无缘无故跑去冲撞太子妃子的车架，没有连累我刘家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你还说什么为他讨回公道，别痴心妄想了。太子是什么人，太子妃又是何等尊贵？惊扰皇家的儿媳，我刘家纵然有十个脑袋也是不够砍的。你应该庆幸那个孽子早就死在太子妃的杖下，若是不然我会亲自将他绑上金殿，让陛下把他千刀万剐！”说起刘耀的时候，刘御史的心情还是极端愤懑不平。
　　刘耀的确是他十分疼爱的儿子，但这个儿子过于不成器，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他可以走马逗狗，可以不学无术，也可以寻花问柳，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御史府可以替他摆平。但他竟然惊扰了皇家的马车，甚至意图调戏太子妃！若非太子贤德同意放过刘家，这一场弥天大祸还不知道要如何化解，此刻见到女儿又哭哭啼啼回来，刘御史怎么能不心烦。他瞪着她道：“我不管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来，马上准备轿子立刻赶回去，以后若无女婿的护送你不得随随便便回到御史府，否则你就不要再叫我爹了！”
　　刘嫣一听，迅速站了起来，怒火喷薄而出：“在你的心中只有刘家，只有你的官位，哪里有我们这一些儿女！弟弟死得那么惨，你只想着该如何脱罪，怎样都不肯听我们说。他那个性我最了解不过，怎么可能去闯太子妃的马车，是疯了不成？分明是有人故意设下陷阱害他！可你不问青红皂白，只知道痛骂我娘不会管教儿子女儿，你为何不肯替我们想一想？”说完她哭了起来，连呼出的气息都是颤抖的。
　　刘夫人连忙上前抱住女儿：“嫣儿，娘知道又是秦思欺负你了，都怪娘当初没有坚持，若是坚决不同意你嫁给他，也不至于让你受这样大的委屈。想哭就哭，别憋在心里，不要理会你爹，哭过了自然会好一些。”
　　听到母亲这样说，刘嫣满面愠色，啼哭不止。刘夫人抱着女儿又是拍又是哄，一边扭头冲着刘御史道：“当初我就说过，秦家不过是区区商户，哪里配得上我千娇百媚的女儿，偏偏你看中他，说什么才高八斗、人品风流，又说什么目光长远、前途无量，结果就给女儿找了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中山狼！我真的是命苦，好不容易生了两女一子，一个女儿被你送入宫中始终见不到，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另外一个女儿嫁个负心人，这日子还怎么过？”
　　刘御史看到夫人发怒，不由脸色也缓了下来，他沉声道：“夫人，当初这门婚事的确是我首肯的，事实也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秦思的确是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受到太子殿下的重用。如今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在暗中羡慕我，找了一个如此会来事的女婿。你也不想想，刘耀闯下那种天大的祸事，单靠丽嫔一个人哪里能回转，若无他在中周旋，咱们刘家早已经天塌了。”
　　刘夫人可不管那些说法，她大声道：“可秦思这个小畜生得了我好女儿，却不肯好好待她，竟然让她三天两头哭红了眼睛，我可不管什么太子不太子的，我倒要上秦家去理论理论，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御史府又有哪里配不上他！”
　　听到这话，刘嫣一下子从她的怀中挣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仿佛有一千条，一万条委屈堵在心口。她情不自禁地咬牙切齿道：“如今他将我御史府看低了，就是因为弟弟的这一件事，说什么欠刘家的人情早已经还了，他压根就从来不想娶我。”
　　这些话他竟然也能说得，刘夫人脸色更加难看，赶紧搂住刘嫣连声安慰：“这一个小畜生，老天睁着眼睛，也不怕被雷公劈了！”
　　刘御史见这一对母女对秦思咒骂不停，只好摇了摇头，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他可不认为秦思有哪里做的不对，这京城达官贵人之中，人人都是续婢、纳妾，秦思到如今只不过是房中多了一个婢女，这女儿就成天寻死觅活，实在是太没有规矩了。想到这里，他不由道：“嫣儿，你可不要怪父亲多说两句，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天底下的常事，别说你爹只是一个区区御史，纵然你是公主也还是要让驸马纳妾的。所以我劝你还是放宽心，不要去计较那么多，秦思将来说不准能够成为朝中的顶梁柱，到时候等着你的富贵是不可限量的。”
　　刘嫣冷笑一声：“什么不可限量，我要等到哪一日，只怕还没有等到他封官，我就早已被他气死了。”
　　刘御史神色冷静地分析道：“嫣儿，把心放宽一些，别说秦思要娶小妾，不管他娶多少回来，那都是偏房，谁也不及你！你是正妻，正儿八经的用轿子抬进秦家的，又是御史府的千金，家里身份如此高贵的儿媳妇就你一个。”
　　刘夫人见刘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立刻趁热打铁：“有你父亲替你撑腰，你就不要怕了，直接胸脯挺起来过日子，日后秦思再敢欺负你，我就亲自上门与他秦家闹个天翻地覆。”
　　刘御史听她越说越不象话，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冷哼一声道：“愚不可及、愚不可及！”说完这一句话，他一跺脚转身便走了。刘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没有用的老东西，连自己儿子的仇都不敢报还说什么！”随后她低下头，主动而怜惜替女儿擦掉眼泪道：“我的好闺女，可别再哭了，你再哭下去把娘的心都给揉碎了。”
　　刘嫣猛然抬起头来盯着刘夫人道：“娘，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这回有些不对！我一定要查出那个小贱人到底是耍”
　　刘夫人眉头一皱，随即道：“你别着急，这件事情娘自然会好好替你打听打听，等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看我不把那小贱人撕扯烂了！”
　　刘嫣这才点点头，神色恢复了镇定，她站起身，慢慢抚平了裙子上的褶皱，脸上也恢复了往日里的平和端庄：“那我这一回就先回去了，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会再通知娘你的。”
　　刘夫人叹息道：“我人到中年，只有你们这三个孩子，现在你姐姐在宫中，你弟弟已经没有了…剩下来的都是那老东西的庶出，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身边就只剩下你这一点骨血，无论如何小心自己的身子，其他的一切都不要放在心上。若有人敢挑战你的地位，就要毫不留情的撕了她！不过，千万别乱来，你是精美的瓷器，可别被下三滥的人给碰坏了！”
　　这一日，谢府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谢家二少爷谢倚舟从书院归家，他生得高大清朗，剑眉俊目、目光炯炯，虽然他和谢连城是兄弟，却并不是同一母所生，谢倚舟的亲生母亲是王宝珍。谢连城身为长子与父亲一同肩负家庭的重担，从未参加过科考而是直接走上经商之路，二少爷谢倚舟和三少爷谢笑嘉则是凭借谢家坚实的支撑静心苦读。两人都是在郴州的庐山书院就读，平时里是从不归家的，所以谢二少的归来显然极为难得。
　　谢倚舟进门首先拜见父母，谢康河见到自己的二儿子归家十分高兴，询问他在书院读书的情况，旁边的王宝珍则满怀温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其余的谢家小姐们一个个都是满面欢喜。谢倚舟目光转了一圈，开口问道：“怎么不见三妹妹，她去哪了？”
　　他说的三妹自然是在谢康河大发雷霆后受到禁足惩罚的三小姐谢香，王宝珍脸色微顿，随时笑道：“你三妹妹染了些风寒，这几日在院子里养病，轻易不出来见客，你还是不要去惊扰为好，等你回书院的时候，去打一个招呼也就好了。”
　　谢倚舟敏锐察觉出王姨娘神情不对，碍于人都在场不好多问。
　　五小姐谢春见到二哥归来十分欢喜，她本来就热情而活泼，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充满了欢笑、周边风飞蝶舞，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好起来。二少爷谢倚舟一边听着五妹唧唧喳喳说话，一边注意每个人的变化。一圈看下来，他只觉得谢瑜身上有了一些变化，谢瑜往日里清高自持，总是有几分寂寞几分冷寂，如同杏花春雨江南，带着三分的忧愁，可是今天似乎比往日里还要沉默寡言，消瘦憔悴。他不由道：“好些日子不见，四妹妹怎么越发清减了？”
　　谢瑜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只是低垂着头，谢康河轻轻咳嗽了一声，神色镇定如常，笑着打岔道：“你回来的正好，还有一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说完他转向了王宝珍，神色之中带着询问。
　　王宝珍自然道：“江小姐今日出门去了。”
　　谢康河脸上带了一丝讶异，只是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用膳的时候再说，我把她正式介绍给你。”
　　王宝珍听到这话，脸色不由自主微微沉了下来，原本他想要把江小楼给长子，没有成功如今又打上了二少爷谢倚舟的主意。说起来谢倚舟跟江小楼的确是年纪相仿，似乎更加匹配一些，谢康河看在眼中、脸上不禁笑了起来，把王宝珍看得胆战心惊。她可不希望自己文韬武略，前途无量的儿子迎娶一个不知身份和来历的女子，更何况江小楼可拿不出什么可以帮助谢倚舟前途的背景。更没有雄厚的财力，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成为谢倚舟的媳妇。想到这里，她微笑道：“老爷，瞧您！二少爷刚刚到家，不如让他好好歇息，有什么话晚上再说吧。”
　　谢倚舟笑着向众人告辞，他预备回去把行装整理一下，谁知刚刚走出大厅到了花园里，却听见有声音细细簌簌传来，转身间一个年轻的女子到了眼前。
　　如同一下子被春风吹过，谢倚舟睁大了眼睛，眼前的女子一路走来，衣裙飘飘仿若神女下凡、仙子转世，实在是太妩媚、太漂亮了！这叫什么，天姿国色？绝代佳人？不！都不够，他只觉得自己所谓的文才一丝一毫都用不上了。谢倚舟这样的感叹十分少见，要知道谢家的女子一个个都是花颜月貌，美丽芬芳而且各有特色、绝不相同，他长期处在这样的脂粉堆中，早已经见惯了这种美色，哪怕让他去见那些漂亮的姑娘，他也提不起兴致，从来没有这份激动与迫切。此刻，他不由自主对这个年轻女子发起呆来，女子注意到了他，却只是微微一笑，便从他身边飘然而过。他两眼放光地盯着对方不放，开口道：“这位小姐，请留步。”
　　江小楼脚步稍慢，转过身来。谢倚舟生怕她离开，连忙快步走近：“小姐，是姓江吗？”
　　江小楼点了点头，目光平和：“没错，我是姓江，不知这位公子是？”
　　谢倚舟脸上多了几分欣喜，他自报家门道：“我是谢倚舟，今天父亲刚刚和我说起要介绍一位贵客给我认识，想来他说的就是你。”其实谢康河并没有要提起介绍给他的是什么人，只不过在刚进门的时候，王宝珍已经找人特地嘱咐过他要离江小楼远一些。若是父亲找他谈话说起江小楼，也一定要避重就轻，绝不可以轻易允诺什么。那时候他还以为江小楼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女子，却不料生得如此美貌，一时之间他简直是有一些不知所谓了。
　　江小楼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二公子，幸会”。说完这句话，她十分礼貌地向他点点头便转身而去。
　　盯着对方渐行渐远的倩影，谢倚舟站在那里，一直都没有动弹。这时候洪妈妈一路喊着过来：“二少爷，二少爷你怎么站在这里？王姨娘可在等着你呢，你千万不要让她久等了！”
　　谢倚舟深深蹙眉：“好了洪妈妈，我的耳朵都被你吵聋了。说这么多我知道了，马上就去见娘。”
　　这一对母子，人前总是表现的很平淡，王宝珍也从不许谢倚舟叫她一声娘。洪妈妈是王姨娘的亲信，自然不在此列。
　　谢倚舟和洪妈妈一前一后进了王姨娘的院子，王姨娘看见他来了竟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满面都是笑意：“回来就好，我还担心过些日子天凉了要给你送衣裳去。现在你回来，我也就省了跑这一趟了。”
　　谢倚舟嗯了一声，还有一些神不守舍、似听非听，王姨娘何等精明，一眼就看了出来，她盯着他道：“怎么了，刚才是见到什么人了吗？”
　　谢倚舟道：“我见到了那位叫江小楼的姑娘，果真生的好相貌。”
　　王宝珍诧异：“真的？”
　　谢倚舟忍不住弯起嘴角：“是，的确比家里的几个姐妹都还要出众的多，难怪父亲要那样郑重其事把人介绍给我。”
　　王宝珍把脸一沉，洪妈妈立刻会意，带着身边其他婢女退了下去。王宝珍盯着他道：“倚舟，你说的这是玩笑话还是当真？”
　　谢倚舟一愣道：“娘，我只是夸她容貌美丽，这可是事实。”
　　王宝珍脸色不善道：“我的好儿子，江小楼身份不明，纵然老爷喜欢她，我也绝对不会同意让你娶这样一个女子进门的，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果然是母子，她一眼就看出了谢倚舟的心思。谢倚舟心头一动，微微一笑道：“娘，你想到哪里去了，不过是美人，我欣赏两眼罢了，从来没有娶回家的意思，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王宝珍冷哼一声道：“纵然你有，只怕也是不可能成功的。”谢倚舟疑惑地道：“为什么？”王宝珍为了断绝他的心思，毫不犹豫道：“她已经有主了。”谢倚舟十分奇怪，没有听见父亲提起过把江小楼许给谁，不由盯着王宝珍不说话。
　　“你看不出来？你父亲是想让江小楼做谢家的儿媳妇，不过他想要配给她的是你大哥。”
　　谢倚舟顿时无语，手不由自主紧紧握住了红木椅背，良久没有说话。王宝珍提醒他道：“在这个家里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和大少爷发生冲突。你是知道的，你父亲多么喜欢这个儿子。”
　　听了这一句话，谢倚舟的脸色已经是阴云密布。王宝珍见到这种情形，转而安慰他道：“漂亮的姑娘多了去，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取个好功名，到时候任凭你看中哪一个，娘都会想办法替你娶回来。”
　　谢倚舟猛然站起来，脸色不善道：“娘，你可不要忘了，我是庶出，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大哥，父亲想把江小楼许给大哥，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是嫡子，而我又算得什么？”
　　王宝珍一时脸色青青白白，显得格外难看。她望着自己的儿子，泫然欲泣道：“你这是怪我？难道把你生下来还有错了？”
　　见到王宝珍一幅伤心欲绝的模样，谢倚舟连忙缓下语气道：“娘，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多想。”说完他便柔声安慰王宝珍，可是他心中却急速转动起了念头，大哥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就更应当抢先一步得到了！
　　七日之后，谢连城便亲自到了江小楼的院子，将整整一匣子的银票递给她，开口道：“事情进展的十分顺利，原本以为要一个月，事实上七天就已经完全脱销。所有的鳗鱼苗都卖出去了，而且得到了很好的价钱，我想这一笔钱足够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江小楼看了一眼那匣子，微笑着开口道：“十分感谢你对我的帮助，若是没有谢家，事情不会进展的这样顺利。”
　　谢连城若有还无地轻笑了出来：“若是当初没有江伯父，也许我现在也只是一个渔民的儿子。既然你选择让我帮忙，我会尽心竭力。”
　　江小楼闻言，想到谢连城撒网打鱼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这一次她笑的很真心，与往常都不同。谢连城一时呆住，良久才道：“我很少见到你这样笑，平日里你的笑容总是让人不由自主有一些害怕。”
　　江小楼一愣，随即道：“害怕，为什么害怕？”
　　谢连城嘴角现出一丝上挑的纹路，轻轻咳嗽一声道：“是害怕，因为总觉得会被你卖掉。”
　　原本是玩笑话，江小楼却不由止了笑容，语气竟带了很坚定的意味：“我会卖别人，却不会卖你，也不会卖伯父，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请你相信我。”江小楼的许诺从不轻易做出，谢连城听懂了她这话的含义，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我会记住你说的话，同时也向你保证，谢家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江小楼和谢连城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小蝶耳中，她一会儿看看小姐，一会儿又看看谢大少爷，一时之间觉得他们二人十分匹配，心中不免欢喜起来，她甚至在心底里暗暗想着，若是小姐能够许配给谢大少爷，她们从此便能安心留在谢家，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无需到处奔波，小姐这一辈子便可过上安稳生活，那该有多好啊——
　　而此刻的小蝶绝对想不到，危机已经从四面八方向她们迫近了…
　　－－－－－－题外话－－－－－－
　　感谢姑娘们的鲜花和钻石，菇凉很偏执、涵宝的妈、蜀黍很纨绔几位的名字挂的很工整啊，哈哈。今天三群重建，群号是165366922，敲门请温柔。
　　编辑：我看到你COS的照片了
　　小秦：？
　　编辑：唉呀妈呀，我可算知道拓跋真为啥不要李未央了！
　　小秦：⊙▂⊙
　　编辑：你很好的诠释了一个凶巴巴的恶毒女纸形象…我被你的敬业精神感动了，森森的
　　小秦：哼
　　吼一嗓子，八月初啊，月票交出来啊，不然轰成渣！

    第68章 飞鸡将军

　　江小楼打开匣子细细数了数，如果光靠这笔钱，她无论怎样挥霍都挥霍不完。她从银两之中抽出了三分之一，然后把郦雪凝请了过来。
　　当郦雪凝瞧见数额巨大的银票时，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这些钱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小楼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去做烧杀抢掠的事，这些银两是我用那些从屠夫手中购得的死猪投入江中，捕获了许多鳗鱼苗所得，钱绝对是干干净净的，你放心收下吧。”
　　郦雪凝瞪着江小楼一时没了言语，好半天才醒悟过来：“你是从谢伯父的口中得到这一切的灵感，所以才会购买那么多猪”细细一想，郦雪凝才明白过来，原来江小楼是早有打算的，她叹息一声：“这个借鸡生蛋的主意实在是妙极了。”
　　江小楼道：“那些鳗鱼苗获利极丰，我分出其中的三成给了谢伯父作为感谢，剩下的部分取出三分之一交给你，遇有紧急的情况可以动用，若是暂时用不到的话你也可以留着，将来找到可以托付的人，便好好和他过日子去吧。”
　　郦雪凝看着江小楼，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赶我走吗？”
　　江小楼见她面色发白，立刻摇了摇头：“不，我绝无此意。你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在我患难之时你一直不离不弃，我相信这份感情到了任何时候都不会有变化，这些钱不过是给你防身之用。”
　　郦雪凝目光清亮，倏忽便明白过来：“你是不是…又要拿自己去冒险了。”
　　江小楼看着郦雪凝，眼前这位朋友对她十分了解，不管她在想什么、做什么，郦雪凝都是第一个体察入微的人，停顿了片刻，她才微笑道：“你是知道的，接下来我要对秦家人动手，这个过程可能会很艰难，也许会带来无数的祸患，你如果继续待在我的身边会十分的危险，而且我也会心有拖累，做事难以放开手脚。”
　　此时，江小楼的脑海中不住的浮现起伍淳风所说的话，他说江小楼是天煞孤星，谁若是靠近她便会有生命之忧。既然她克父克兄，那郦雪凝作为她的朋友也是身临险境，郦雪凝与谢家不同，她没有倚仗，她不希望将好朋友卷入到这样的危险之中，更加不想在郦雪凝今后的人生中留下什么遗憾，所以她柔声劝慰道：“雪凝，我并不是赶你走，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暂时避开一阵子。”
　　郦雪凝轻轻一笑，眸子里闪过一丝泪花，她握住江小楼的手道：“我虚长你半岁，经历的也不比你少，从前我就能切身体会到你的痛苦，现在我又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离开，更何况…我也只有半年的寿命，这些银两对我而言又有什么用处，买一口好棺材么？”
　　她说着，自己却先笑了起来：“就连太无先生都说我这病是没救了，既然如此，我又怕什么连累。小楼，如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尽最大的可能陪着你。”
　　江小楼一怔，心头涌上一股热流，让她难以形容这时候的感受。
　　郦雪凝放软了声音：“在我的心中，你不光是好朋友，还是我的好妹妹，如果你要赶我走，还不如直接买一口棺材把我埋在地下，也省得我去了别处还要为你担心。”
　　江小楼微微苦笑了一声，说道：“你不是说过有自己的亲生父母吗，这最后的半年时间，如果你好好的寻找，说不定还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郦雪凝语气平淡地道：“我多希望自己有亲人有家，每当我看到别人和乐融融的情景，我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多希望我也能融入其中，可是这样的梦不曾实现，也永远不会实现。你让我去寻找亲生父母，真的见到又能如何，我从被拐卖的时候就已与他们断绝了联系，即便今生能够再次相逢，我又该如何对他们说起这些年的遭遇，他们能够接受我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女儿吗？血缘之情本已淡漠，如果他们在意，不认也罢。如果他们宁愿经受流言蜚语也要认回我，又怎能忍心让他们面对女儿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事实，这对于已到中年的双亲是多大的打击。”
　　江小楼一直没有说话，郦雪凝总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让她觉得感动，这世上总有一种人，不管受到多大的伤害，始终能够保持心灵的纯正，郦雪凝便是如此。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还是将银票塞进了郦雪凝的手中：“不管如何，这些银两就当你帮我保管，你是知道的，我身边值得信赖的人不多。”
　　郦雪凝面上始终是没有血色的苍白，她想了想，便点头道：“好，我替你保管着，不管任何时候你有需要，这笔钱就能派上大用场。”
　　江小楼心思略定，转头吩咐道：“小蝶，这些银两是给你的。”
　　江小楼给小蝶是一千两，这样庞大的数字让小蝶的眼睛珠子几乎从眼眶里脱了下来。她受到了巨大惊吓，连连摆手道：“奴婢不要，奴婢也不走，奴婢就跟着小姐哪儿都不去！”
　　江小楼看着她，笑了一笑：“傻丫头，跟着我又有什么好处，拿了这笔银钱，你可以回到家乡，买田置地，你不是还有爹娘吗，你可以替他们买一些仆从，好好奉养他们到老，一家人齐乐融融、安稳度日。”
　　小蝶只是不说话，拼命地摇头，江小楼将那银票塞进她的手中道：“拿着吧，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父母，回去以后好好照顾他们。”
　　听着这样不吉利的话，小蝶眼泪哗地一下流了下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小姐，奴婢是国色天香楼的打杂丫头，从小不是挨打就是受骂，一直被人瞧不起，他们都嫌我笨，只有小姐你不但肯照顾奴婢，就连离开国色天香楼的时候也替奴婢安排好了退路，你对我这样的好，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一定要陪着你们一起。”
　　早在从国色天香楼出来的时候，这三个女子的命运已经联系在了一起，江小楼之所以对小蝶如此的厚爱，并非是因为小蝶聪明和机灵，更重要的是她们一起共过患难，有与众不同的情分，换了其他人，江小楼是绝对不会给予丝毫的信任的。
　　此刻，瞧见小蝶眼泪汪汪，却是一派纯挚的模样，江小楼把她搀了起来，主动替她擦掉了眼泪：“真是个傻孩子，如果不愿意走，那就不走好了，不过这笔钱你还是拿回去，让你的父母远远离开京城，另找地方购买田地和宅院，再找一些人照顾他们，这样你才可以安心。”
　　小蝶想来想去，手中攥紧了银票，最终却还给江小楼道：“不，奴婢的父母都只是乡下的农民，什么也不懂的，这么大笔银子落到他们手中，只怕他们也不会花用，小姐若是有心，奴婢只取一张，折成一百两，到时候安排人给他们送过去，一百两就足够他们好好过日子了，也不至于引来什么灾祸。”
　　小蝶外表看起来愚钝，却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所谓大智若愚便是如此。
　　江小楼看着小蝶，轻轻点了点头道：“这笔钱既然给了你，我就不会收回，如何处置都是你的问题。”
　　小蝶还要拒绝，郦雪凝却道：“傻丫头，你怕这么多钱会给你爹娘带来灾祸，不妨找个钱庄好好存起来，将来也是一笔依仗。”
　　小蝶见两位小姐都在说真心话，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应了下来。江小楼又吩咐道：“还有，记得替我去买一百只斗鸡，要精挑细选，市场上最好的都替我搜罗来，价钱不限。”
　　小蝶极为吃惊：“小姐，你要斗鸡做什么？”
　　江小楼微笑之间露出半丝狡意：“当然是用来训练。”
　　小蝶和郦雪凝对视一眼，都有些捉摸不透。江小楼喜欢琴棋书画，又擅长舞蹈，可是斗鸡这是男人们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她会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呢？
　　小蝶办事很是利落，手中又拿着大笔金钱，不到五天就筹集了一百多只斗鸡，江小楼特地租了一间院子，把这些斗鸡放了进去。小蝶带着江小楼亲自观察这一百只斗鸡，果真每一只都是高冠昂尾，雄赳赳，气昂昂，的确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毋庸置疑，这批斗鸡肯定身价不菲。
　　小蝶指着其中一只肥大的斗鸡道：“小姐，你瞧，那叫飞将军，生性凶猛好斗、百战百胜，光是它就价值整整一百五十两银子。”
　　江小楼点了点头，沉思道：“既然这些鸡如此值钱，就一定得有专门的人来养护。小蝶，如今可有合适的人选？”
　　小蝶左思右想道，才道：“当初买这只飞将军的时候，倒有一个小孩很厉害，这只斗鸡就是从他手里买的，小姐如果想要找养鸡的人，奴婢觉得他很合适。”
　　郦雪凝在一旁听闻，诧异道：“一个小孩，他能管这么多只鸡吗？”
　　小蝶嘿嘿一笑：“郦姑娘可不要小看那个孩子，他就是个天生的行家，连许多大人都远远不及！你们若是不信，奴婢这就叫他们来，你们好好盘问一下，看看奴婢有没有撒谎。”
　　江小楼同意了，小蝶忙不迭地飞奔而去。飞将军是那小孩亲自送来，此刻他还在门房处等待着小蝶的回话。当江小楼看见小蝶拎着一个身着黄衣，梳着双髻的可爱孩子走进来的时候，不由轻轻一笑道：“你会养鸡吗？”
　　小男孩指着那只飞将军道，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得意：“那一只就是我养的斗鸡，这鸡种纯，我每日黎明开始撵鸡和训鸡，晚上天黑前再补食，每天精心得不得了，所以它才生得筋骨强壮，两腿有力，动作敏捷，勇猛好斗。我敢打包票，方圆百里之内，绝没有人超过它的。”
　　江小楼对这个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孩子很感兴趣，便又逗着他问了一些有关鸡的话，没想到这个孩子果真是个天生的行家，他对于斗鸡的习性、级别的好坏都了如指掌。
　　江小楼大感意外，沉吟道：“你只不过七八岁，这些知识又是谁教给你的？”
　　小男孩很是机灵，眼睛眨巴了一下，立刻道：“教我养斗鸡的人是我爹，从前他可是斗鸡王，养的鸡远胜旁人，只不过他在半年前病故了，这鸡从此就给了我来养活。参加斗鸡的费用太高，我出不起，养斗鸡也要花许多钱，不得已我才拿这只飞将军出来卖，小姐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别人，看看我说的可是假话。”
　　参加真正的斗鸡比赛，的确需要大笔的报名费，而饲养斗鸡的费用也是很大一笔开支，寻常人家是担负不起的，这话从表面上看没有太大问题。江小楼笑了笑，走过去摸了摸小孩的头，缓缓道：“撒谎。”
　　小男孩一愣，马上辩驳：“我可没有撒谎，不相信的话你自己去打听嘛！”
　　江小楼眼神带着笑意，口中严肃道：“小小年纪就不知从哪里学到这些鬼话，居然还敢骗我，你就不怕我让别人把你抓起来。”
　　小孩脸一扬：“我才不怕呢！”
　　江小楼仔细打量着他，笑容更深：“真的不怕？。”
　　小男孩脖子缩了缩，眼神闪闪：“我又没有犯错，小姐凭什么抓我，你说我说谎又拿不出证据来，谁会信你。”
　　江小楼有点喜欢这个小家伙了，径直道：“我相信你的父亲是一个养鸡高手，但我只觉你所说的话中，分明有诡诈的成分。飞将军这样一只斗鸡，随便给谁都可以，为何要专等着卖给我？”
　　小男孩大为恼火道：“你这个人真是好奇怪，我为什么要说谎骗你。”
　　江小楼惋惜地看了一眼飞将军：“这谁会知道呢，也许是有人故意让你来卖这只飞将军给我。”
　　小孩心头大惊、骨头发冷，转身就想往外走，小蝶一把捞住他道：“果然被我家小姐说对了，你这小孩年纪不大，居然别有居心！说，谁让你来的！”
　　小孩一面扑腾着，一面拼命地想要挣脱小蝶，可小蝶当初在国色天香楼里做过粗活，力气很大，一个小男孩当然没办法挣脱她。
　　小男孩开始小声抽泣，大眼睛里的眼泪啪嗒一下滚落下来，看得小蝶有些于心不忍。江小楼指着他，对郦雪凝一笑：“你看这该如何处理？”
　　郦雪凝叹了一口气，转身从食盒里取出一块茯苓糕走过去，轻声对小蝶道：“把他放下吧。”
　　小蝶看了江小楼一眼，见她微微点头，这才放开了小男孩。男孩看着郦雪凝，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郦雪凝将茯苓糕塞到他的手上道：“已经快要中午了，你还没有吃饭吧？”
　　他毕竟是个孩子，见郦雪凝满面都是温柔的笑意，并没有戏耍他的意思，这才狼吞虎咽起来。郦雪凝看着他，眼中的神情带了几分温柔。
　　江小楼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却一沉：“茯苓糕好吃么，若是你不说老实话，小心我把你关起来，再也不放你出去。”
　　男孩倒也不傻，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看出江小楼是最难对付的，他想了想，便顺畅地交代：“是一位长的很俊的大哥哥，他告诉我你这里在收斗鸡，并且说只要把斗鸡卖给你，你就一定会看中我的才学把我留下来。”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说起才学两个字的时候，居然是一副骄傲的模样，江小楼和郦雪凝对视一眼，不禁笑了。江小楼追问道：“你说的那个大哥哥生的什么模样？”
　　小男孩眨巴了两下眼睛道：“身量很高，长的很俊，而且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招摇过市，好多姑娘都在悄悄的看他。”
　　江小楼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是他！
　　郦雪凝看着男孩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挺了挺胸脯道：“我大名叫陆顽，小名叫丸子。”
　　“丸子，这真是个好名字，好记又可爱。”小蝶噗嗤一声乐了。
　　江小楼头脑中心念急转，面上神色如水：“我的确是需要人为我养鸡，这样吧，你就留在这里。当然我不会亏待你，除了供应一日三餐，每月发月钱，你还可以和飞将军在一起。当然，你要替我照顾好这一百只鸡，人手不够我可以给你调，你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吗？”
　　丸子认真地想了想：“没有问题，不过那些人必须听我的号令，否则你若是不在，这些鸡养死了我可赔不起。”
　　江小楼见他如此机灵，如琉璃般的漆黑眼睛眨了眨，未语先盈盈而笑：“你放心，我不会叫你赔的。”
　　丸子哼了一声，傲娇道：“谁知道，这世上食言而肥的大人可多了。”
　　江小楼被他这番童稚的言语逗乐了，随即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些斗鸡，唇就凝了一抹冷笑：“那可不会，这些鸡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出任何的差错。”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她的面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丸子并不是在吹牛，这一百只鸡他管的很好，甚至很有章法。他把这些鸡简直当成士兵一般在训练，每次江小楼来看的时候，这些鸡士兵们就会按照本身的强弱自觉排成整齐的队伍，轮到自己的时候就飞扑上去决斗。
　　江小楼唇畔牵起笑影：“丸子，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鸡神童。”
　　丸子似是听出了这话中的嘲讽之意，他不由咧开嘴巴：“你可别小瞧我，现在我管着这些鸡，将来我还要管千军万马，我要做大将军！”
　　江小楼听了这话，定定地看着丸子。丸子被她看的有点心里发毛：“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以为我在说大话吗？”
　　江小楼却摇了摇头，摸了摸他的脑袋，竟然柔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希望将来有一天你可以梦想成真。”
　　从鸡舍出来，天空飘起了雨丝。小蝶撑起竹伞，江小楼正预备上马车，却一眼瞧见对面街上一家铺子门口站着一个白衣男子。风陡的扑来，扬起他的袍袖烈烈飘拂，一头乌发被雨打湿，透出一抹狼狈，却仍是俊眸如星，玉面胜春，眉梢眼角遮不住的风情。
　　江小楼一眼认出此人，心猝然收紧。
　　他转过头，恰好望进江小楼的眼底，便只目不转睛的望住她，唇角轻轻上挑，笑容纯良。
　　分明是男子，偏偏眼若柳叶，笑起来弯弯的，俊美得让天地间再没了其他颜色。
　　江小楼的心轻轻一跳，眼底压抑着静静的讥讽，却只是转头上了马车，再不回顾。
　　马车的帘子轻轻落下，遮住了顾流年灼灼的视线。不管此人到底是何居心，她都不预备与他正面交锋。
　　很快，京城多了一座养鸡坊的事情就传扬了出去，人人都知道在京城东三坊的小巷子里有一个鸡神童，他养的鸡非常聪明，能征善战，凡是出战无一不赢。于是，人们争先来目睹这些鸡的风采。在大周，斗鸡算是普及率非常高的活动，不光在民间拥有大量的拥泵，即使是在皇室贵族和朝廷官员中也大受欢樱有钱人不光要比金钱权利，有时候还要靠这些鸡为自己争口气，因为斗鸡而引发矛盾也是常有的事。
　　自从这里养着出色斗鸡的消息传扬出去之后，无数人捧着自己的鸡来找鸡神童决斗，却都纷纷惨败。当消息传到杨阁老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他听了别人的传言十分兴奋，亲自前来观看。
　　这一天又是鸡坊斗鸡的日子，杨阁老进场之后，只看到一个小童引导群鸡气宇轩昂的走到场地旁边，在他的指挥下，那些鸡进退有度，顾盼神飞，尤其是那只叫做飞将军的鸡，果真犹如战场上的将军一般勇往直前，所有试图与他战斗的斗鸡都被他啄的鸡血长流。
　　每一次战斗结束，这位鸡神童就命令手下的群鸡按胜负排队，接受大家的检阅，然后再整齐划一的回去，如此一来，大家不免情绪激动，大声叫好。
　　杨阁老大感惊奇，吩咐人将丸子招到自己身边来：“这只飞将军多少银两？”
　　丸子挺直了腰板道：“这只飞将军是我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不管你出多少银子我都不卖！”
　　事实上，好的斗鸡千金不换，那白衣大哥哥给了他一千两，让他用一百五十两的价格把飞将军卖给江小楼，这句话他连江小楼都没有说过。现在面对着杨阁老，他更是无所畏惧，不管对方出多少高价，他都始终不肯把鸡出让。
　　杨阁老不由恼火起来，可是对着一个孩子他实在不好较真，仔细看了一眼那斗鸡，越看越是喜欢，却又不好多说什么，独自在场地上绕了两圈，不得不准备掉头离去。此时却突然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阁老若是喜欢，就请带回去吧。”
　　杨阁老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当他看到江小楼从阳光下走出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魂，一下子脸色发青：“是你，你还活着？”
　　江小楼笑容温柔：“阁老觉得我这样的人会轻易死在护城河吗？”
　　杨阁老愣了半响，终于转过神来，口中啧啧称奇：“我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啊！你没有死，可是太子妃的幼弟却受了重伤，被陛下重重申斥，如果让他知道你还活着，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江小楼笑容如常，并无一丝畏惧：“既然我敢出现，就不怕他实施报复，更何况蒋公子只怕没有任何理由再找我的麻烦，纵然他想，蒋太傅也不会准。再说，阁老并不是那等碎嘴的人，今天我以斗鸡相赠，希望阁老能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杨阁老一愣，随即道：“这飞将军真是你的？”
　　江小楼点了点头：“不光这飞将军，整座养鸡舍都是我的。”
　　杨阁老不由惊叹：“真是难以置信，你一个小姑娘，居然能有大笔钱财来养斗鸡，怕是花费不少吧。”
　　江小楼只是微笑：“只要阁老喜欢，我就把这座鸡舍连同一百只鸡全都送给你。”她说的风光霁月，没有半点遮掩。
　　杨阁老原本脸上带着笑容，此刻不禁脸色一沉：“江小楼，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江小楼语气平静：“我知道阁老两袖清风，为官清廉，最不屑这等钻营献媚之事，可是我与阁老之间既非同僚，又非有事相求，只不过是报恩罢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我容貌尽毁，若非阁老出言相保，只怕金玉绝不会对我那样客气。滴水之恩，当报以涌泉。正因为有阁老你在，我才可以活到如今，你说我是不是该知恩图报，把这份恩情还给阁老？”
　　杨阁老一震，似乎在忖度对方真实的用意。
　　说实话，他很喜欢斗鸡，不光是因为这项运动老少皆宜、人人皆爱，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属鸡，所以每逢有斗鸡赛事，他都一定会参加。可惜他为官清正，斗鸡的特殊饲料和专人照顾的费用都十分昂贵，与那些动辄出手千金的人相比，他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银两长期供养这些鸡。可若是贸然接受这样的礼物，他会觉得内心不安，即便明知江小楼并非是在故意讨好…
　　见他露出深思的神情，江小楼温言道：“阁老不必有所顾虑，小楼对你毫无所求，只是希望能够还掉这一份恩情，也好让我今后可以睡个安稳觉，阁老如果执意不肯，我今天就命人杀了飞将军，直接把鸡汤送去阁老府上。如此一来，也算全了我一片报恩之心。”
　　杨阁老完完全全地呆住了，他没有想到江小楼快刀斩乱麻，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愕然道：“飞将军将来若是参加竞赛，获利不可限量，你当真舍得？”
　　江小楼一片诚挚：“飞将军再值钱，也不及杨阁老对我的恩情重。今后，这位鸡神童也会留在鸡舍，继续替阁老你照顾好飞将军。”
　　杨阁老看了看飞将军，心里实在是喜欢得紧。左思右想，江小楼说的也没错，她不是朝中的官员，对他没有丝毫企图。更何况她言行一致，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他想起对方送自己的那幅兰花图，又想起平日里聊天对话中的机智与聪慧，心中下定了决心，点头道：“好，这份礼物我便收下。”
　　江小楼笑着施了一礼：“如此，小楼要感谢阁老给我这样一个报恩的机会。丸子！”
　　丸子蹬蹬瞪跑了上来：“是，小姐。”
　　“从今往后你要更加精心的照顾飞将军，一定要为阁老赢得比赛，明白了吗？”
　　丸子连连点头：“小姐放心，不管是谁，我的飞将军都是绝对不会输的！”
　　杨阁老满意地看着，随即便去鸡坊巡视他的那些鸡。仔细观察了一会，他指着一只全身羽毛如同黑缎一般的鸡道：“小楼你看，那只鸡背部的羽毛里绒发白，外面却是黑的，俗称乌云盖雪，叫做青鸡，性情十分好斗。这只背部和颈部的羽毛都是红色，腿羽胸羽尾羽皆是黑色，被人称为红鸡，也很厉害。”随即他又走了两步，一眼瞧见一只全身羽毛雪白、干净利落的白鸡，不由眼前一亮，惊呼起来，“原来你连这种雪羽都搜罗到了，厉害，真是厉害！”
　　要搜罗这些鸡，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每一只都是别人的心头好，但江小楼有的是银两，只要出价够高，对方又怎会不肯割爱。她微微笑着：“小楼觉得还是飞将军最有派头。”
　　杨阁老抚着自己的胡须，笑逐颜开：“是啊，我瞧着飞将军比陛下那一只御鸡还要强上三分，下一次我说不准能连陛下也给赢了！”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江小楼在旁边看着他，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在国色天香楼的时候，杨阁老喜欢琴棋书画，喜欢谈天说地，她便刻意投其所好，赢得对方的好感。在她落难的时候，阁老是一个正直而且怜悯弱小的人，所以他会出言保住江小楼，而现在她又以报恩之名将斗鸡送出去。人只要活着，便不可能没有弱点，即便是阁老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若是江小楼送他银两，或是金银珠宝，只怕他头也不回马上就走，一来人到了一定地位，这些俗物是对他清名的玷污，二来江小楼交情不够。
　　仔细想来，这样一个人对斗鸡那般心爱却也是踌躇再三方肯收下，若非被江小楼以报恩之名相要挟，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送走了杨阁老，郦雪凝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早已将一切看个清清楚楚，轻声道：“小楼，你为什么要将这批鸡送给阁老？”
　　江小楼的目光落在丸子的身上，丸子立刻识趣的告退，抱着飞将军走了。
　　江小楼这才转过身面向着郦雪凝，温言道：“你可知道秦思当年的主考管是谁？”
　　郦雪凝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雪眸微愣：“听你的意思，难道是说”
　　江小楼点了点头：“不错，当年那位主考官正是杨阁老。”
　　郦雪凝的心猛然沉了下去：“这么说，秦思是杨阁老的门生。”
　　郦雪凝说这样的话倒也不错，既然杨阁老是当年的主考，那秦思便算是他的门生，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秦思一直没有忘记过杨阁老，为了巴结这位三朝老臣，他逢年过节便会送上很多的礼物。当然，这些礼物并不是那些金银钱帛等俗物，而是他精心挑选，甚至自己亲自制作的书画笔砚，或者是各地的民生民情消息，靠着这些虚假的心意，摆出一副忧国忧民面孔的他竟然博得了杨阁老的好感，获取了他的支持。
　　郦雪凝担忧地道：“我真的难以相信，秦思居然能够让杨阁老对他另眼看待。”
　　江小楼冷笑道：“秦思这个人我再了解不过了，人品虽是极为卑劣，可是他的文品却是不差，尤其是那一手梅花小纂，用笔畅快淋漓，锋芒毕露，极有傲骨，别有一种韵味。再加上文采风流，才思泉涌，杨阁老想不点中他都难。这样的人，整日攻于心计，善于利用他人弱点来引诱别人，从中混水摸鱼，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讨好杨阁老，自然是为了博取阁老的支持，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仔细想一想，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得到太子的青睐。”
　　郦雪凝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太子恩宠秦思，最重要的目的是在于杨阁老？”
　　江小楼笑容微冷：“阁老乃是三朝老臣，陛下肱骨，得到他的支持，太子地位就会更加稳如泰山。”
　　的确，杨阁老是文坛泰斗，清流之首，太子如果得到他的鼎力支持，一定可以如愿龙登大宝、坐稳江山。秦思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本人才会拼了命的来巴结阁老。
　　郦雪凝眼眸和笑容都是一片清澈：“君子襟怀坦荡，小人鼠肚鸡肠，秦思是一个小人，若是要想平安，就得离他远一些，时刻对他保持警惕。”
　　江小楼目光幽冷：“这条路上我已经和这个小人碰上了，若是我心慈手软，只会被他除掉，所以我只能狠下心肠，他毒我比他更毒，他狠我比他更狠，否则很容易被其所伤，甚至毙命，我的教训你不是都已经看见了吗，现在还要劝我？”
　　郦雪凝摇了摇道：“不，我不劝你，我是要告诉你，如果要挑拨和杨阁老的关系，必须让阁老看穿他的真面目。但阁老认识他的时间比你久，之前在国色天香楼的时候，相信他对你的经历也有所风闻，却并未改变对秦思的看法，这一回你得另辟蹊径。”
　　江小楼笑道：“雪凝，你我皆是弱小女子，这一点被所有人看见，他们自然会忽略我的能量，可是女子有女子的本事，一旦发起狠来，更能掀起大风浪。”
　　阳光下，她面色如浅玉，眉间眼底深不见底。眸光烈烈如火，带着焚尽一切的决心。
　　此时，旁边草丛里丸子悄悄地抱着飞将军离去，嘴巴里面嘀咕着：“顾公子啊顾公子，你把我送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来呀！”
　　在刚开始与江小楼接触的时候，丸子只以为这个女子没什么了不起，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她的容貌极为美丽，一笑起来就像春花灿烂，不由自主的心神就会被她牵走，而且爱好十分奇特，竟然和男人一样喜欢斗鸡。可是等他接触了一段时间，他便觉得这个女子并不寻常，她很有心计，又别出心裁，知道如何最快的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如这一次为了接近杨阁老，她可谓是煞费苦心，礼物送得恰到好处。以报恩之名送出去，纵然这杨阁老是铜墙铁壁，也非被勾住不可。不过等他悄悄听完了江小楼的话，不免心里暗暗盘算，这个女人太厉害了，别人心里怎么想怎么做，全讨不过她的眼睛，而且做事雷厉风行，手段毒辣，真的好可怕，他一边想着，一边抱着飞将军快速地逃了。
　　从这一天起，江小楼果然成了杨阁老的坐上宾，阁老三不五时便会派人到谢家来接她去品虎饮茶、下棋。这样的消息在谢家顿时炸开了锅，谁都想不到江小楼居然会认识阁老大人，这样身份的贵人一般人可轻易接触不到。一时之间，谢香等人看江小楼的神情是又妒又恨。
　　这一日，王宝珍在饭桌上笑语嫣然：“江小姐，杨阁老又给你下了帖子，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拜访。”
　　江小楼闻言，神色平静：“既然阁老大人相请，我自然非去不可。”
　　谢月向谢香眨了眨眼睛，谢香立刻道：“小楼，有句话我可一直想问，到底你和阁老是怎么认识的，能告诉我们吗？”
　　江小楼见到谢康河也是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才继续道：“那一日我庙中进香，偶然遇见了阁老的夫人，这才知道原来杨夫人幼年在辽州呆过几年，一聊之下越发投机，于是夫人便邀请我去杨府上坐一坐。后来阁老回来，经夫人引荐，阁老见我懂些字画书法，便经常招我去坐陪，大多数时候我只是陪着阁老和夫人下下棋、说说话罢了。”
　　听到她这样说，谢香的脸上难以抑制住嫉妒的神情，自己的才情美貌丝毫也不输给江小楼，却远远比不上对方的运气。她不由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早知如此她每天都去上香，说不定能大大增加机率，这样盘算着，她脸上的笑容也就甜了三分。
　　谢瑜却一直垂着头，显得毫不在意。她听见江小楼过的如此风声水起，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虽然江小楼已经明确的表示对谢家的财产不感兴趣，可谢瑜真正在意的是江小楼和大哥之间的关系，想到谢流年和江小楼越走越近，她心中如同猫抓一般极为痛苦，表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谢康河由衷感到很开心，江小楼能多一位老大人照拂的确是好事，他点头道：“杨阁老是朝中难得的好官，小楼你与他多多亲近是再好不过了！”
　　王宝珍却是一副犹豫的模样：“可是杨府毕竟不是什么寻常地方，江小姐还是一位未出嫁的姑娘，来来去去恐怕多有不妥，若是老爷允许，以后让大小姐她们给她做个伴，也不至于让别人说什么。”
　　谢康河把脸一沉，斥责道：“妇道人家，你懂什么！小楼能够成为阁老的坐上宾，不知道多少人家盼都盼不来，从前我听说刑部尚书夫人拼了命想把女儿送去给阁老夫人做伴儿，却被杨阁老骂了回来，你不要看阁老夫妻无子无女，却是十分高傲，一般人入不了他们的眼睛。再说上门做客又不是打狼，要那么多人干什么？烦扰杨阁老，岂不是贻笑大方！”
　　听到谢康河说出这样的话，谢家小姐们脸上都有些讪讪的，她们不得不承认，谢康河说的没有错。杨府不是随便的地方，她们是进不去的。此时，江小楼已经站了起来，径直微笑道：“伯父，下午我还要出门一趟，先行告退。”
　　一直静静地观望着江小楼的谢家二少爷，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一直望着她，直到她出了大厅，消失在院子里浅金色的阳光里，目光始终显得有些迷离，片刻后，英俊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
　　江小楼吩咐小蝶道：“我让你打听的消息，可打听到了吗？”
　　小蝶笑嘻嘻地道：“小姐放心，奴婢从前就是包打听。那位伍道长被小姐上次一吓，好久都没敢再出门，现在就藏身在东郊十里外的山脚下，奴婢带你去，一准把他抓住！”
　　伍淳风被江小楼那般对待之后，的确是受了惊，他关闭了道观，以休养为名住到了山脚下，只想着能够躲过这个煞星，却不料这一日女煞星竟然上了门，当场惊得面无人色，连连倒退：“你——你又来干什么！”
　　－－－－－－题外话－－－－－－
　　小秦：我发现你在同乐会上玩袭胸大战了，（☆_☆）/~
　　编辑：发现也不会让你参加
　　小秦：吖，为啥
　　编辑：你是战斗力为0的渣渣，而且平胸妹纸袭击了也木成就感…
　　小秦：o（︶︿︶）o

    第69章 步步设局

　　伍淳风瞧见江小楼，那神情犹如撞鬼，惊恐道：“我不是已经说过再不会上谢家去了吗？咱们俩人债已清，你若是再要无礼，可别怪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江小楼浅笑开口：“今天只是来请道长帮忙，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伍淳风皱起眉头，盯着江小楼满面狐疑道：“帮忙，你请我帮忙？该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江小楼面上的笑意愈见浓重：“自然不是。”她拍拍手掌，外面便有几个仆从将两只沉甸甸的大红箱子抬进来。箱盖子打开，小蝶指挥着他们把所有的礼物一件一件拿出。慢慢的，伍淳风的脸色变了，他看到金元宝十个，银元宝二十个，玉枕一对，玉如意两副，珍香四盒，玉佛珠四串，锦缎十匹，鼻烟壶、手杖、墨宝、珍珠若干，他眼睛越瞪越大：“江小姐，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竟舍得下这样大的手笔。”
　　江小楼微微一笑：“请道长屏退左右，我才方便说话。”
　　伍淳风又盯着江小楼看了一会儿，心中激烈挣扎，其实他大可将对方拒之门外，因为这个女子实在过于厉害，与她打交道等于是把脖子挂在裤腰带上，他还没有那样的胆子，但…目光又转到了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上，这么多金银珠宝，如果他能够为江小楼把事办成，这些东西可都属于他了！终究没有抵得过财宝的诱惑，他只好点点头，吩咐原本守在大厅里的两个弟子道：“你们先出去，我有事情要与这位小姐详谈。”
　　江小楼也挥了挥手，吩咐除了小蝶之外，其他人一概都退出去。
　　伍淳风眼神如钩，语气却还带着三分警惕：“到底有何事相请？”
　　江小楼笑容如水：“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成事者需要勇气与胆色，而且要冒极大的风险，所以一般人绝不敢参与。如果道长不敢接，那我另找其他人。”
　　伍淳风眉头一扬，微笑道：“我既然做这个行当，自然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凡是斩妖除魔，判断风水，替人消灾解厄，这都是我的本事。你说吧，没有什么我不敢接的局。”
　　江小楼知道伍淳风是一个大骗子却还是找上他，证明她要做的也是一个陷阱。伍淳风不是笨人，他拿捏这个把柄，自然不怕江小楼再对他如何。只要有钱赚，他什么都不畏惧。
　　果然听见江小楼道：“伍道长帮人看风水，可曾听说过秦府？”
　　伍淳风眉头一皱：“秦府？你说的是那个出了探花郎的秦家？”
　　江小楼点点头：“京城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伍淳风得意洋洋：“他们家也算是我的老主顾，尤其是秦老爷子十分迷信，经常请我去为他判断吉凶，不过——此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江小楼笑得温柔可人：“京城就这么大，真正有名的道士十根手指就能数过来，从前秦老爷十分信任京郊景遇观的许道长，可是在三年前许道长登天之后，秦老爷便开始四处寻找新的寄托。后来经人引见，伍道长就成了他的坐上宾，经常替他看吉凶。这个消息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我又为什么不能知道？依你的水平，欺骗寻常富户还是绰绰有余的，除了秦家，与你寻常往来的还有数十户，需要我一一报上名来吗？”
　　伍淳风盯着江小楼，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警惕。自己为无数贵人之家看过风水，也不止秦府一户人家，为什么江小楼独独提到了秦老爷，莫非她要做的事与秦府有关。秦家算是是京城崛起的新贵，秦思又傍上了太子，寻常不能轻易得罪，这事情可非同一般…他沉下声：“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照实说吧。”
　　江小楼嘴角弯起：“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一些举手之劳，只看道长你愿不愿意为我办到。”
　　伍淳风看了看那两箱子礼物，有些犹豫：“我只帮人绝不害人，若是伤天害理之事可千万别找我，我是绝对不会替你做的！”
　　小蝶冷哼一声，满面嘲讽：“一个骗子做什么如此清高。”
　　伍淳风眉眼一瞪，腾地一下站起来：“你们哪里是有求于人的态度，我帮不了你，你另请高明吧！”说着他举步要走。
　　“五百两。”江小楼捧起茶杯，垂下眼睛，悠闲地道。
　　伍淳风哼一声，脚步不停。
　　“一千两。”江小楼用茶盖儿轻轻刮了两下，去掉茶沫儿。
　　伍淳风的背影颤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了。
　　“三千两。”江小楼轻轻抿了一口，最后报价。
　　一句话砸在了伍淳风的后脚跟上，掷地有声！他猛然转过身来，立刻道：“这可是你说的，三千两分文不少！只要你给这个数，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也会依计而行。”
　　江小楼慢慢笑了：“道长果真仙风道骨，不同凡响。”
　　伍淳风挥了挥手：“你别讽刺我，有钱能使鬼推磨，光有仙风道骨只能喝西北风。我的道观和那些弟子总还要维持下去。既然价钱已经谈好，你不妨把事情说出来，我替你参详一番。”
　　江小楼从袖中甩出了一本书，丢在他面前。
　　伍淳风一看，不由把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何意？”
　　江小楼笑靥如花，眼眸锋利：“伍道长，你可要好好看清楚了，这本书乃是前朝皇帝身边大国师所著的相经，你若是无法将这本书参透，很快就会被人拆穿。别说三千两你拿不到，连性命都有可能不保。”
　　伍淳风走上前，信手翻了翻，嗤笑道：“我当有什么稀奇，不过是一些相面之术，这等伎俩我在十年前就已经倒背如流了。”
　　江小楼早猜到他会有如此说法，只是静静道：“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你既然是骗子，自然要有把虚假变成真实的本领。如果只靠着那点家底，不懂得真正的算命术又不善于变通，碰到懂行的人，只怕你会死的很惨。”
　　听了这话，伍淳风的神情才郑重起来，却仍旧不免辩解道：“这个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轻易被别人识破的。”
　　江小楼冷笑：“我让你去骗的这个人并不是寻常人物，他文采出众，性情刚正，是朝中的文坛泰斗、清贵楷模。如果你在他的面前被拆穿，到时候连我也救不了你，等着死无全尸吧。”
　　伍淳风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你说的人到底是谁？”
　　江小楼目光笔直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杨阁老。”
　　伍淳风坐回了椅子上，膝盖不由自主发抖：“你疯了不成？你明知道杨阁老那个人是何等的古板，他怎么会相信这些算命之术！你…你简直是痴人说梦，这分明是叫我去送死！”
　　江小楼神色平常：“这就要看道长你的本事，如果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说什么这个人鼻子长得好，又高又直，那个人眼睛长得好，丹凤眼，鼻根很高，是大富大贵之命…似是这等话，你一旦说出来，就会被杨阁老当场拆穿。这一套东西，还是收起来吧。”
　　伍淳风冷汗直流，他所说的算命之术，其实也并非完全靠骗，从他的师傅一代便口耳相传了一套相面之法，江小楼的命乃是天煞孤星，真正万中无一，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断错，其他人的命相寻常，只能用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东西来套，小心利用每个人的心理。然而光靠这些，要想取信杨阁老，除非是天上下红雨。
　　江小楼见他冷汗直流，笑道：“大国师是一个真正的相面高手，他并不看人的面相和骨相，他只看人的精气神，人只要从他身边走过，吉凶祸福寿命他都了然于胸。传说前朝皇帝带了三个人给他看，他只看了一眼就对皇帝说，靠左的人可小用，中间的人不可用，靠右的可重用。后来皇帝按照他的论断去任用官员，慢慢才发现靠右的那个人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靠左的人兢兢业业却缺乏智谋，不能当大用，至于中间的人…乃是真正的奸佞小人，成天只知道钻营往上，其他的一概不管。大国师只不过是根据他们的站姿和眼神就能够下如此定论，还非常精准，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骗到了极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伍淳风有一些疑惑：“你为何断言他是在欺骗？”
　　江小楼解释道：“一个人的个性是随时会发生变化的，大国师不过是在取得了皇帝的信任之后，再根据那三个人的形貌作出了基本判断。他说的话在皇帝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今后不管他们行事作风如何，皇帝都会带着主观的想法。做错还是做对，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在人的一念之间。皇帝认准了你的忠奸和品级，这种印象是无法改变的。由此一来，原本的奸佞之臣，也会变成忠臣，而原本的忠臣也总会做一些看似不轨的举动。大国师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大行家，骗中高手，他骗的不是人，是心。这一本书就是他的心得，如果你能够融会贯通，不要说杨阁老，就是陛下跟前也未必去不得。”
　　伍淳风不以为然：“陛下？你还真是敢想！我就没有你这样大的志向，我只是希望能够赚些银子，安稳度日罢了！不行，这个局我不能接，你另外再找其他人吧！我就当你今天没来过，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江小楼只是望着他微笑：“既然答应了就应该做到底，我当然可以再去找别人，至于你——”故意欲言又止。
　　伍淳风心里陡然一惊，他知道江小楼这个人说到做到，极有可能担心自己泄露秘密，最终杀人灭口。这个女人心思如此歹毒，他还是小心为上。左思右想，不得不点头道：“你当真有这样的把握？”
　　江小楼道：“若无把握，我怎么会轻易冒险。道长，你轻言放弃，是不要那三千两了吗？”
　　伍淳风脸色忽青忽白，呼吸变得粗重，想了半天，他才狠下决心：“好，就依你所言，我会将这本书牢牢背诵、认真应用，绝不会出一点差错。”
　　江小楼优雅起身，笑容满意：“给你的时候不多，只有短短三日。”
　　伍淳风瞠目结舌：“这么厚的一本书只给我三日时间？”
　　江小楼叹息道：“不成功便成仁，道长只要记住这一句话，就无往而不利了。”说完她径直向外走去。伍淳风在她身后大声道：“你站住，把话说清楚！”
　　谁知江小楼只是转过头，笑容温婉：“道长，三日之后我来看你成果。”
　　江小楼离去之后，伍淳风猛然一下子捂住了头，痛苦道：“早知道就不应该这样贪心，这一回上了贼船，恐怕是下不来了！”
　　江小楼上了马车，小蝶面露疑惑：“小姐，你为什么要找伍淳风去骗杨阁老？”
　　光靠斗鸡和平日里的示好经营，江小楼就已经完全把杨阁老握在了手心，如果她想要挑拨杨阁老和秦思之间的关系，只要将自己的过去和盘托出，杨阁老是极有可能主动帮忙的。江小楼神色冷淡：“非亲非故，即便杨阁老肯插手也只是勉强为之，秦思是他的学生，他已有心偏袒，若非如此，早在国色天香楼他就会帮忙了。”
　　小蝶挠了挠头，神情越发困惑，口中嘀咕道：“可是那秦思现在做了官，不是从前那个商家子，你要想拉他下来，没有那么容易吧。”
　　江小楼看了一眼人潮涌动的街道，神情趋向平和：“一个人的缺点就像猴子的尾巴，当他在地面的时候尾巴是看不见的，直到他往树上爬，大家才会发现他长着红屁股、长尾巴，样子十分可笑。爬得越高，看得越清楚，笑的人才越多。”
　　江小楼的话其实不难理解，秦思爬得越高，身上的缺点也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要找到足够的理由，想要拉他下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小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日后，江小楼亲自考问伍淳风，见他对答如流，这才满意地点头。
　　伍淳风道：“现在我要立刻上门吗？”
　　江小楼失笑：“不，我们需要等待一个有利的时机。”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老天爷赏脸的时候。”江小楼神秘地笑了笑。
　　七日之后，京城突然下了一场暴雨。这场雨下得很大，冲垮了周边城镇不少的房屋。朝廷连忙下旨，给予安抚重建。
　　江小楼闻听这个消息，特意带着礼物登门，一入大厅便瞧见端庄的杨夫人一脸愁容坐着。听见婢女说江小楼来了，杨夫人看着江小楼，勉强一笑道：“原来是小楼，进来坐吧。”
　　杨阁老严于律己，生活过得十分俭朴。身为朝廷重臣，却是行不张盖，夏不备冰，冬不穿裘，寝不解衣，以随时处理公务。到了四十多岁的时候，他仍没有儿子，杨夫人劝他纳妾生子，他却严词拒绝。后来见到江小楼，杨夫人刚开始也产生了误会，以为丈夫到老聊发少年狂，可渐渐她却理解了丈夫的心意。他们虽然没有亲生子女，倒是有不少学生，平日里你登门我慰问倒也十分热闹，可是家中始终没有女孩出现。从前不少官员看出阁老夫妻膝下寂寞，特地送来孩子陪伴，却都被阁老驱逐出去，他认为那些人都是别有所图。可他却很欣赏江小楼，一方面她容颜美丽，颇有才华，另一方面她懂得分寸，不涉大局，不像那些人开口闭口都是朝中大事、国家兴亡，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谋取私利。杨夫人越看越是喜欢，便经常留她一起用膳。
　　此刻，杨夫人叹息道：“你今日来的正好，我心里可烦闷着，陪我说说话。”
　　江小楼关切地问道：“夫人为何事烦心？”
　　杨夫人满面忧愁：“昨日里一场大雨，把我们杨府的坟地都给冲垮了，惊扰了祖先的陵墓，我家大人心里不知道多难受。这不，一大早天还没有亮，他便告假去坟地上看了，恐怕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那些被冲垮的坟地修好。”
　　江小楼闻言，沉吟道：“夫人是知道的，我千里迢迢来投奔谢家，前段时日家中死了一个婢女，接着就开始闹鬼，闹的人心惶惶，我几乎都不敢住下去了。后来谢家人请了一位法力高深的道长，亲自上门作法收魂，府里马上就安稳了。这坟墓被冲——只怕是风水有些不好，不如请道长来看看。”
　　杨夫人面露赞同，却又有些犹豫：“你这话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也早有此意！每年下大雨都要把这墓给冲了，再花大价钱来修缮，实在是又劳心又伤身！几乎是每年都如此，咱们家都快成了京城的笑话了！可是这个老头子性情倔强，总说祖宗坟墓不可以随便动，那些人不过是招摇撞骗，并不可信！今天你这样一说，我倒要拿个主意，就请这位道长去墓地看看。”
　　江小楼却欲言又止：“若是杨阁老知道道长是被我引来的，小楼怕他生气——”
　　杨夫人嗔道：“这有什么可怕的，他就是因为太固执，旁人家的坟墓没有被冲垮，怎么就杨家出了事，还不是风水不好！你放心，我全担着，绝不让你受责怪！”
　　江小楼腼腆地一笑，杨家的坟地位于京郊虎臣山脚下，本是一块山清水秀的地方，在数十年前算是风水宝地。如今多年过去，原本的高坡已经变得扁平，地势太低，很容易就会受到风霜的侵袭，一旦遇到暴雨的天气，不是这垮了，就是那塌了。当然，大家不会认为是地方不好，只会说是风水不好。若换了寻常人家，早已请了高明的师傅重新寻觅地方，偏偏杨阁老性情倔强，宁死不肯，这才年复一年不断修来修去，把自己累个半死。
　　江小楼点头道：“既然夫人同意，那我这就派人去请道长。”
　　第一次江小楼去请，伍淳风已经出访。第二次杨夫人发帖子去请，伍淳风正在闭关。第三次，杨夫人亲自派了轿子去迎接，伍淳风才与杨夫人正式见面。
　　杨夫人落坐之后，吩咐婢女上茶，笑道：“敬仰道长大名，今天得见，果然是仙风道骨，名不虚传。”
　　伍淳风相貌端正，充满正气，的确是有哄人的资本。江小楼微微一笑：“道长实在事务繁忙，夫人好容易才请到。”
　　伍淳风立刻笑着向杨夫人致歉。
　　杨夫人不在意地摇了摇手：“我家的事情，想必小楼已经向道长说过了。若是可以我待会就亲自带道长看看那一块地。请道长务必好好替我们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伍淳风莫测高深地笑道：“夫人相请，不敢不从。”
　　关键时刻，杨阁老恰好进门。他听见这一句话，不由沉了脸道：“夫人，你这是把什么人领到家里来了！”
　　江小楼连忙站起，满是歉意道：“阁老不要发怒，是我的不是。”
　　杨夫人却一口打断：“老爷，一切都跟小楼无关，是我听说道长法力高深，好容易才请来了他，只是替咱们看一看坟地，你何故如此紧张。”
　　在大周，只要是达官贵人、豪门富户，经常会请道士上门占卜，询问吉凶。杨阁老这等异类，才是十分少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伍淳风，不由嘲讽道：“不过是江湖术士，夫人你如何采信？小楼，真想不道你如此聪明的姑娘，竟然也会被这种人所蒙疲”
　　伍淳风面不改色，笑容依旧：“人人都说杨阁老会识人，从不曾与我交谈，又怎么知道我是骗子。”
　　杨阁老听了这话，神色之中有一丝冷凝：“既然如此，你不如为我看一看相，看我到底命运如何。”
　　伍淳风仔细瞧他一眼，淡淡笑道：“大人天庭饱满，鼻根高耸，是为福德双全、位列三公之相。”
　　杨阁老冷笑一声：“满街碌碌无为之辈，很多人都是天庭饱满，鼻根高耸，为何他们却不能登堂入相。”
　　伍淳风摇了摇头：“阁老单论五官并不出奇，可是全部结合起来看，却是凝风聚水、五行畅通，于是福寿双全、位列三公。同样道理，单独看一个天庭，或者单看一个鼻子，不分析整体的面相，是不能准确判断吉凶的。”
　　听了这话，杨阁老满面寒霜：“巧言令色。”
　　伍淳风叹了口气道：“婆娑世界，万象皆通。杨阁老放不下，当然就看不透，更加无法相信。”
　　杨阁老转眸一看，身边恰好站着两个仆从，便指着他们道：“你看我这两个人，到底有何归宿？”
　　伍淳风微笑道：“左边这位施主双目突起，面纹太凶，杀戮过重，日久必招灾祸，还是早日收敛为好。”
　　杨阁老一愣，左边这个人原本是府上厨房里的一个屠夫，专门负责杀鸡宰羊，因为杨阁老见他聪明伶俐，就将他带在了身边。说是杀戮重…倒是一点不错。
　　伍淳风又继续指着另外一个人，悠然道：“这一位面向憨厚，六根清净，早年虽然刑克父母，中年之后却必有福报，得享天年。”
　　众人面面相觑，却听见杨夫人笑道：“准，准，太准了！”
　　杨阁老的神情慢慢变得凝重，本来的讥讽笑意也收了起来，向伍淳风拱手道：“刚才是我无礼了，道长请坐！”
　　伍淳风摇了摇头：“虽然我擅长风水之术，但于相面…不过略知一二。”
　　杨阁老换上一副笑容，道：“道长不必谦虚，既然你说的如此之准，我倒是想要请问一句，既然面相天定，那人为努力又有什么用处？多做福报，可以改变天命吗？”
　　伍淳风不慌不忙地道：“天命是注定的，但人生可以自己操控。我们讲究宿命，却不是定论。所谓命相难算，最关键的便是一个人的命运随时会发生改变。一个恶念升起，便有恶报。一个善念升起，便有福报。有时候，人的面相会随着心境而改变，同样一对双生兄弟，若是一人作恶，一人行善，二十年之后他们的面貌便会发生巨大改变，几乎判若两人，这就是相由心生的道理。我刚才对这两个人的命运做出了判断，可也并不一定就那样精准。”
　　江小楼微笑听着，这是她精心训练出来的人，分寸把握的丝毫不差。
　　“福报双全者若是弃善从恶、造下杀孽，那么他的福报就会受到折损，将来横死街头也未可知。”伍淳风双目精光四射，慢慢说道。
　　刚才还在沾沾自喜的仆从一听这话立刻满头冷汗，另外一人抓紧机会问道：“道长，我应该如何消除罪孽？”
　　伍淳风沉吟道：“你杀了太多牲畜，心中恶念不断，若是要斩断孽根，只有一个法子。城南有一座断头桥，这桥常年失修，路人难走，你捐出一些钱把桥修好，若是没有钱出力也可，总之要多积福报才能消除灾厄。”
　　刚才杨阁老对伍淳风还有所怀疑，现在却已经有三分相信，寻常道士开口闭口便是金银，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教人如何排忧解难，修桥乃是大大的善事…想到这里，杨阁老面上略带敬意，又故作不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
　　伍淳风在经过江小楼的训练之后，这些问题压根就不在话下，他口中淡然、神情郑重，不知不觉就把一个仙风道骨、虚怀若谷的道士形象诠释得入木三分。
　　从始至终，江小楼没有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劝说阁老采信。但杨阁老最终听从伍淳风的意思，把杨家的坟地迁到了一个风水好的地方。伍淳风好好替他算了一卦，说：“只要在这个地方安坟，十年之内可保无虞，而且子孙繁盛。”
　　杨夫人听了这话，却是闷闷不乐起来。
　　江小楼看在眼中，主动说道：“道长，您这话可说的不对。”
　　伍淳风道：“有哪里不对？”
　　江小楼满面遗憾：“直到现在为止，阁老和夫人还尚无子嗣。”
　　伍淳风笑道：“非也非也，他不但有儿子，而且这个儿子已经在这家中了。”
　　听了这话，杨家人对视一眼，满面震惊。
　　伍淳风并不多言，径直朝西面走去。众人瞧在眼中，便都跟了上去。只见他走到花园里，指着一户书房的窗户，对杨阁老道：“你的儿子就在里面。”
　　杨阁老脸色一变，杨夫人惊喜万分：“道长所言可是真的？”
　　伍淳风微微含笑，不露声色：“里面这个孩子可以将杨家发扬光大，阁老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恰在此刻，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打开书房的门，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面容俊秀，神情天真，看见杨阁老立刻过来行礼：“拜见伯父。”
　　杨阁老立刻将他扶了起来，心头终于打定主意：“以后不要再叫我伯父，叫我一声爹吧。”
　　杨夫人一时热泪盈眶，连连擦拭着眼泪。
　　少年听了这话，立刻扑倒在地：“多谢伯父，不，多谢爹爹！”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或许有些奇怪，伍淳风却是在心中庆幸，原来江小楼早已经打探到杨阁老有一个庶出兄长，当年曾经因为坚持要迎娶一个地位卑贱的平民之女而被逐出杨家。这个兄长在多年之后病故，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不过一年，少年的母亲也去世了，不得已只能投奔杨家。他天资聪颖、读书奋进，杨夫人一直想要把他过继到膝下，可杨阁老却因为兄长当年愤然离家而一直心存芥蒂，坚持不肯。日子久了，他慢慢看到这少年的勤奋，心中也有些后悔，却是无法下台阶。
　　这一次江小楼顺着伍淳风的嘴巴推了阁老一把，杨夫人也得了一个宝贝儿子，皆大欢喜。杨阁老看着听话懂事的儿子，神情放松了许多，转身对江小楼道：“你说的不错，伍道长确实是法力高深，值得敬佩！来人，准备宴席，今晚我要好好庆贺一番，小楼——你也留下。”
　　江小楼笑道：“敢不从命。”
　　在宴席上，杨夫人搂着刚刚得到的儿子十分欢喜，眉眼都笑的看不见了。杨阁老看到老妻开心得热泪盈眶，心中也为当初的固执而后悔。这少年投奔他府上已经有两年，他却因为对兄长的心结，始终不肯放开怀抱接纳这个孩子。他却从无丝毫怨恨，一口一个伯父，恭恭敬敬。即便自己从来没有好脸对待，对方也是一如既往。今天能够有这样一个台阶顺着下来，阁老心中也是十分庆幸。
　　江小楼取出一个镂空雕花的楠木匣子，微笑道：“今日为了庆贺阁老大喜，小楼准备了一份礼物，区区心意不成敬意，希望阁老能够收下。”
　　众人一瞧，只见一个巧夺天工的大红鲤鱼在匣子里安放，剔透的红玉在烛光之下熠熠生辉，原本的黑斑化为眼睛，栩栩如生，令人惊叹。
　　杨夫人眼前一亮，不由赞叹道：“这鲤鱼真是构思精巧，技艺精湛，妙极了！”
　　江小楼亲自把鲤鱼托出来，捧到阁老面前道：“希望阁老不要推辞。”
　　杨阁老看了一眼，却是连连摇头：“小楼，你是知道的，我不会收下这样贵重的礼物。”
　　江小楼笑了笑，指着鲤鱼的眼睛道：“这里原先是一块黑斑，使得这块红玉的价值大跌。我只花了几两银子，便将它从珠宝商的手中买了出来，交给玉匠重新雕刻。事实证明，只要慧眼识珠、小心雕琢，即便是一块废玉，也能变废为宝、画龙点睛，这就是小楼的心意，希望大人能够明白。”
　　这是一份十分特别的礼物，杨阁老看着那鲤鱼，良久没有出声，眼中神色复杂。
　　杨夫人嗔道：“瞧你，这么严肃做什么，小楼又不是行贿，不过是送了一条红鲤鱼，这是好兆头，快收下吧。”
　　这条鲤鱼原本的价值不高，但雕刻后却是价值千金，可是江小楼在他收下儿子的这一天送上这份礼物，心意实在难得。而且杨阁老的确很喜欢玉器，江小楼总是会挑选他喜爱的来送…夫人都如此说了，杨阁老思虑片刻，才点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事实上他也十分喜欢这一只红鲤鱼，外行光是看到鲤鱼的精美，内行却看得懂它的价值，在经过精心雕琢之后，这一块有瑕疵的红玉早已是价值千金，堪称一份大礼。
　　伍淳风却开了口：“夫人可是属龙？”
　　杨夫人一愣，立刻道：“是，我正是属龙的。”
　　伍淳风指着红鲤道：“常言道，鲤鱼越龙门，只要越过龙门便能成为一条金龙，夫人属相是龙，这又有一条假龙，两龙相争必有一伤，依我看还是小心为好。”
　　江小楼连忙致歉：“夫人，都是我的不是，竟然没有想到这一条。”
　　杨夫人笑道：“你真是个傻孩子，这点小事又有什么好道歉的。道长，可有什么化解之道？”
　　伍淳风沉吟片刻，才道：“这样吧，鲤鱼先让我带回去供奉几日，消了戾气再送来给夫人。”
　　杨阁老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红鲤鱼，才道：“好，那就拜托道长了。”
　　伍淳风站起身来道：“阁老言重。”
　　经过这样一件事，伍淳风也成了阁老府上的常客。阁老从初始的怀疑到渐渐深信，慢慢也经常会招他问一问吉凶。
　　这一日，杨夫人正在与江小楼叙话，却听见外面有人惊呼道：“夫人，不好了！”
　　杨夫人一愣，看见伍淳风脸带怒气地闯入道：“夫人，那一条大红鲤鱼，被人夺走了！”
　　杨夫人立刻站了起来，充满震惊：“你说什么？”
　　伍淳风满面愧疚，脸色苍白道：“原先我在道观中为那鲤鱼做了供奉，谁知被人一眼瞧见，他竟丢下白银五十两，捧了鲤鱼就走！我阻挠不住，硬生生被他抢了鲤鱼，心头实在愤懑，赶到他府上说理，谁知却被人轰了出来，实在是羞煞我也！”他刚说完，竟然气急攻心，猛然喷了一口血出来，向后栽倒。
　　这一幕吓得杨夫人怔住，连忙吩咐仆从将伍淳风抬下去休息，随后转过头来看着江小楼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呀！”
　　江小楼同样是满脸的惊讶，安慰道：“夫人不必着急，这事情咱们慢慢商量就是——”
　　谁知此刻杨阁老怒气冲冲进来，一进门便把一个锦盒放在了桌上，脸色极为古怪。
　　杨夫人一瞧，锦盒里躺着的不正是那一只大红鲤，她心头一惊：“老爷，这红鲤怎么在你的手上？”
　　杨阁老眉头禁不住抖动，气急败坏道：“这个小畜生，竟然把抢来的东西当成自己买到的礼物送给了我，还口口声声说这只红鲤是他如何精心挑选送去琢磨！呸，你说这等人，何等的无礼！”
　　江小楼听到，神色一动：“阁老，说的到底是谁？”
　　杨阁老面上有些尴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除了秦思那个小畜生还有谁？”
　　杨夫人叹息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刚才道长来说红鲤是硬被人抢走的，谁知转身之间秦思竟将红鲤当成礼物送来，这是何等嚣张霸道，实在是无耻之尤！老爷，当初你千挑万选，要为国家选择栋梁，竟然选了这样一个人出来，简直丢进了老爷您的颜面！”
　　红玉经过雕刻，早已是与从前模样天差地别，完全无法辨认，秦思认不出来并不奇怪，借花献佛并且将所有功劳占为己有是人之常性，秦思从伍淳风处高价购买了这一尊红鲤，立刻捧来献媚，他哪里想得到，江小楼在这里等着他呢！
　　杨阁老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越想越是愤恨不已，口中连声道：“秦思啊秦思，秦思啊秦思——小畜生，真是小畜生！”他一边说，一边竟然压抑不住满面的怒色，砰的一声，拳头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题外话－－－－－－
　　备注：红鲤鱼的变废为宝，实际上是吕不韦慧眼识珠的传说故事。
　　猴子屁股的论断，是钱钟书先生说过的一个笑话。
　　月票不给力，小秦很伤心，决定让男主延期，秦渣继续猖狂的活着…

    第70章 探花夫人

　　江小楼重新接管了江家铺子，立刻将所有的铺面重新装修。很快，铺子就开始重新运作起来。外面的人并不知道里面早已换了主人，只有看到崭新的牌匾时，才会诧异地多问一句。然而京城里姓江的人太多，他们怎么样也不会想到铺子早已物归原主。
　　江小楼把十五家店铺的价值重新估算，按照现银这算给谢康河。
　　谢康河再三推拒，可看到江小楼十分坚持，这才勉强收下，然而心中却是暗暗打定了主意，等到江小楼出嫁的时候，他会将这些银子作为嫁妆替她送嫁。江小楼原本想要单独买一所宅子搬出来，可是谢康河却坚决不许，特地召她反复劝说。
　　“如果就让你这样搬出去，将来到了地底下，我有何面目见自己的老朋友，难道我要向他说一个谢家偌大的地方，连一个孤苦的女孩都容不下吗？”谢康河神情认真地道。
　　江小楼知道对方的心意，只是微笑道：“谢伯父，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想要搬出去，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江家的宅院。那宅子是父亲亲自布置，我必须将它买回来，再把父亲和兄长的牌位重新迎回去。”
　　谢康河一愣，随后沉思良久才道：“是我疏忽了，你说的不错，江家的宅子也应该尽快买回来，才是真正的物归原主，只不过——”
　　江小楼看着谢康河，明白对方的为难之处：“只不过如今这宅子落在了秦家人手中，一时半会想要从他们的手中把宅子拿回来，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是么？”
　　一语中的，谢康河的脸色一变。这一段时日他也曾经几次与秦家交涉，希望能够花大笔的银子暗暗把江家的宅子给赎回来，可他没有想到无论出多少银两，秦家就是咬死了不放。占据了人家的地方，屠戮别人的子女，死不悔改甚至引以为荣，这世上竟有此等人家，实在是叫人叹为观止。谢康河不由带了些愧疚：“是伯父无能，不能帮你。”
　　江小楼连忙道：“伯父千万不要自责，江家的宅子本就应当是我亲自赎回。麻烦伯父已经不少，小楼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怎能让你再这样操劳。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江府重新拿回来，绝不会叫父亲和大哥看着寒心。”
　　谢康河心头忧虑，忍不住说道：“秦家并不是好相处的，那宅子地方大，环境优美，风水也好，只怕他们绝不肯轻易点头——”
　　江小楼神色淡漠道：“现在当然不会，可是总有会的时候。”
　　她说话的时候，洁白的面孔流露出一丝决断，谢康河有些吃不准，秦府家大业大，又有一个深受太子宠爱的儿子，想要从他们手指中讨回江府怕是难于登天。再加上江家和秦家之间的旧怨…事情闹大了，恐怕会翻出许多旧事，对小楼声誉有损。他低声地劝说道：“小楼，伯父会为你买一所新的宅院，这个宅子以后再徐徐图之。”
　　江小楼眸子如水银一般清澈，果断道：“不，这宅子的一草一木全都是父亲亲手布置，无论如何我也要想方设法拿回来，伯父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自有主张。”
　　谢康河见她坚持到底，只能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他现在才明白江小楼的个性其实与当年的江乘天十分相似，外表看起来随和，性子也很温柔，但遇到自己坚持的事，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想到江乘天当年打定主意躲避自己，再看看如今江小楼的模样，谢康河慢慢道：“无论如何，伯父都会支持你。对了，刚刚接手的那些铺子运转还顺利吗？”
　　江小楼露出笑意：“小楼从前虽然没有像大哥一样到处跑，可也曾经帮着父亲看过帐本，对帐面上的事情多少还懂得一些。至于铺子那些掌柜，能用则用，不能用就发还银两让他们离开。不是什么大事，小楼应付得来。”
　　更换主人，有些人却是欢天喜地，有些人如丧考妣。因为他们之中有些是江家的旧仆，有些则是更迭之时进入铺子的新人。但江小楼却一概不问，只是在数日内请来专人检查账簿，究竟有谁做了手脚，到底贪墨了多少银子，平日里做事谁勤快谁懒惰，一概查个清清楚楚。有了证据，当断则断，该赶走的绝不手软，该奖励的也不吝啬。
　　当然，这也要多亏了她多年来在父亲身边的耳濡目染，否则一定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管十五家店铺。商人的女儿，到底是会算账的。谢康河欣慰点头道：“你一下子裁掉了这么多人，怕是会忙不过来，如果有需要随时和我说，我从谢家铺子里调一些人手给你帮忙。”
　　江小楼闻言，面露欣喜：“那就先行谢过伯父了。”
　　谢康河点点头，立刻开始盘算身边值得推荐的人手，谁得用谁精明谁忠心，江家铺子风雨飘摇，必须得使用靠得住的人。
　　从书房里出来，江小楼迎头遇见三小姐谢香。谢香身着银红色织锦梅花罗裙，头上簪着耀眼的红玛瑙，脸上满是笑意，上前亲热地挽着江小楼笑道：“小楼，听说你盘下了许多店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请我参观一二。”
　　府中流传消息说江小楼并不是真正的孤女，当年她父亲留下了一大笔财富，所以如今才可以过得这样鲜亮。谢香左思右想既然江小楼这么有钱，自然不会肖想谢家的财产，与她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于是换了一副欢喜的面孔，表现极为热情。
　　十五家铺面有四家珠宝店，四家米铺，三家古董店，两家钱庄，一家胭脂铺，一家当铺。谢香显然是看中了珠宝店，想要上门去看。江小楼神色如常地微笑，双眸潋滟温柔：“三小姐愿意光临，我自然是十分欢樱”
　　谢香闻言，甜美的小嘴微微上翘：“既然这样那我过两日就去，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推拒！”
　　江小楼淡淡一笑：“三小姐约好了时间，我亲自作陪。”
　　谢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在她看来江小楼此刻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试图夺取谢家财产的恶人。如今的江小楼更像是一尊金菩萨，浑身金光灿灿。
　　送走了谢香，江小楼很快回到了画楼。小蝶迎了上来，江小楼问道：“雪凝人呢？”
　　小蝶压低声音道：“雪凝小姐昨夜受了点风寒，身子不适，现在在正在屋子里躺着，小姐是不是现在去叫她？”
　　江小楼摇了摇头：“可有请大夫看过？”
　　小蝶应道：“请了，大夫正在开药方。”眉眼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小楼并未疑心，只是道：“那我去看看。”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到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从花厅里走来，恰好与江小楼面对面。江小楼一愣，旋即面上含笑：“原来是傅大夫。”
　　傅朝宣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江小楼，此刻她一袭玉色的裙子，亭亭站在自己的面前，优雅、娴静，看起来就如一株美丽的莲花，使得他心头微微颤动。最近这段时日，他像是突然得了失眠的病症，一躺下便眼睛一夜睁到天亮，白天什么事都不能做，身子直打飘，精神也恍恍惚惚，他自己不明白便特意去找太无先生看病，结果却被师傅赶了出来，说他得的是相思病，让他自行想办法。傅朝宣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个病症就是江小楼惹出来的。
　　母亲见他情况有异，特意介绍了许多漂亮的女子强逼着他上门相看，可是他天生不会演戏，更不会装笑，对那些女子丝毫没有热情，只觉得没有办法沟通。思来想去，他还是找上了谢家…等他真正见到江小楼，却感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蝶连忙解释：“小姐，奴婢出门请大夫，正巧碰上了傅大夫经过”
　　巧合，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巧合，分明是他站在门口踌躇许久，不知是否应当上门，傅朝宣苦笑不已。
　　江小楼看他神色十分奇怪，不由问道：“傅大夫，雪凝的病怎么样了？”
　　傅朝宣从迷梦中惊醒，愣了，道：“你说什么？”
　　江小楼满面惊讶，傅朝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变得通红。江小楼若有所觉，却故作不知，只是柔声道：“傅大夫，我是问雪凝的病情如何了。”
　　傅朝宣这才如梦初醒地道：“刚刚我已经给雪凝姑娘看过，她是偶尔染了风寒，身子有一些不适，我开两剂药下去，捂一捂，应当没有什么大碍的，你放心吧。”
　　江小楼白皙的面孔蒙上一层阴影：“这些时日雪凝的身子一直不是很好，偏偏她人又很倔强，即便是生了病也不肯让别人知道。”
　　小蝶在一旁连忙插嘴道：“我好几次从她房前走过，就听见里面有压制的咳嗽声，雪凝小姐是担心我们小姐知道后担忧，所以故意隐瞒。”
　　听到她们这样说，傅朝宣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看了一眼郦雪凝禁闭的房门：“难怪我刚才看她脉象虚浮，身体极弱…按照你们的说法，她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一直在恶化，所以她才故意瞒着你们，不希望你们知道后为她难受。我师傅的医术天下无双，连他都说救不好的人，我也是无能为力。如今之计，只能先慢慢调养”
　　江小楼沉默了许久，郦雪凝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在这个世上她为数不多关心的人，如果雪凝有什么意外，她一定会感到十分难过。她是个十分自私的人，明知道雪凝一直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也希望希望对方能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傅朝宣见她如此，便追问道：“给你开的药，现在还定时吃吗？”
　　江小楼亲自送傅朝宣出去，语气十分温和：“太无先生为我开的药，我一直都坚持吃，如今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再也不会因为打雷下雨就浑身疼痛了。”
　　傅朝宣心下略定，又提醒道：“虽然有所好转，你也不可掉以轻心，师傅说了如果你能保持平和的心境，将来活到八十也并非不能。”
　　江小楼失笑：“我做事不留余地，太过固执，杀孽不少，只怕难得寿终。”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笑容美丽，显然压根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够长命百岁。
　　听到这样的话，傅朝宣心头难受，他太了解江小楼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劝服她。俊朗面容带了三分不自觉的柔情，道：“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够保重身体，不要辜负了我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江小楼眼含惊讶，立刻转口道：“不要辜负了我师父的一番心意。”
　　小蝶在这边听得分明，想笑又不敢笑。在她看来，这位俊美大夫其实是一个很优秀的追求者，只不过他的个性太过温文，只怕小姐不会很喜欢他，她目中流露出一些惋惜。
　　傅朝宣话音刚落，突然听见一道声音笑道：“我还在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
　　两人同时一愣，立刻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忘去。只见到前面站着一个美人，笑语嫣然，妙目流盼，身上繁复锦绣迎风而起，婀娜窈窕，令人挪不开眼。
　　谢月翘唇露出笑意：“小楼，原来你藏到这里来了。”
　　刚才她正在花园凉亭赏花，却突然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点笑语。遥遥望去，只见到江小楼陪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走了过来，待看到那一身蓝色的影子，不由自主便迎了上来。
　　江小楼微笑着介绍道：“大小姐，这位是傅大夫。”
　　谢月的目光落在傅朝宣的身上，浮光微动，笑意浅浅：“傅大夫。”
　　傅朝宣声音低沉却疏远客气：“见过谢小姐。”
　　江小楼发觉谢月眼中似有亮光闪过，略微一顿，才道：“这一位是京中有名的大夫，我特地请他来为雪凝看病的。”
　　谢月的目光只是在傅朝宣面上略一停顿便移开，始终面带微笑：“久仰大名。”
　　京中的名医何其多，傅朝宣为人十分低调，又过于年轻，很容易被淹没在众多白发苍苍的大夫中，谢月从前其实并未听说过他。但谢家历来请的大夫都对郦雪凝的病症无能为力，江小楼如此礼遇，亲自送人出来，傅朝宣必定不简单，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婉约。
　　傅朝宣并没有留意谢月，他只是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说完他向江小楼默默一笑，转身带着药童离去。
　　谢月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心事重重。等她回过头来，才发现江小楼已经走过凉亭，不由焦急起来，立刻道：“小楼慢走，我还有话要问你”。
　　江小楼站住，转过身，看着谢月急步而来，裙摆飘飘，淡然笑道：“大小姐，有什么话要问吗？”她早已看出谢月刚才所言只是为了排解偶遇的尴尬，并非真的是在找她。
　　不管谢月、谢香她们对江小楼如何热情，她始终都是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从不称呼她们的闺名，一概以排行论之。这说明她的心底并没有真的接受这些谢家人，谢月心里很是清楚，然而她娇媚的笑容却丝毫不减，软语道：“其实，我是有一事向求。”
　　江小楼听着，眼底浮动涟漪：“大小姐，有什么事需要小楼帮忙吗？”
　　谢月思虑良久，终究藏不住羞赧，声音微低：“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刚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之前王姨娘总是说她的关节一到了阴雨天气就会酸痛，这两日病又严重了些，几乎卧床不起，我已经请了无数大夫，却都瞧不好。不知道能不能请傅大夫”
　　江小楼只是望住她并未做声，直到把对方看得脸上发红，才微微一笑道：“傅大夫如此年轻，大小姐会相信他吗？”
　　谢月见她话语松动，这才舒了口气：“能被小楼请来的大夫自然非同凡响，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若是不成那就算了，我再想法子去找其他人就是。”
　　江小楼真挚颔首：“他的确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又是太无先生的内传弟子，区区关节痛应当不在话下。”
　　谢月眼睛发亮，莹然笑了：“果真如此，那就先谢过了。”
　　江小楼笑容深邃，眸光明亮：“无须谢我，总还要让谢大夫首肯才是。”
　　谢月下意识道：“只要小楼你应允，谢大夫又怎么会不答应，你们不是朋友吗？”刚才谢月在凉亭里早已远远瞧见江小楼和傅朝宣有说有笑，谢月怕自己亲自去请，傅朝宣不肯答应，但是换了江小楼却大不一样。
　　此刻见江小楼突然住口，神情莫名地望着自己，不由心头一颤，连忙弥补道：“我…我也是替姨娘担心。”
　　谢月的脸颊被霞光染透，红了一片。
　　江小楼旁观者清，便只是笑了笑：“好，大小姐放心。”
　　目送谢月离去，小蝶撇撇嘴道：“这位大小姐又在搞什么名堂，小姐您瞧她是不是很古怪？”
　　江小楼悠然看了一眼天色，神色平静：“大小姐似乎很喜欢傅大夫。”
　　小蝶满面震惊：“怎么会？”然后她仔细想想，又半信半疑道：“傅大夫年轻英俊，会招女子喜欢倒也不奇怪，听说从前还发生过抢婚呢！”
　　江小楼眸子里照入阳光，淡然嗯了一声。
　　小蝶却觉得不解：“可是大小姐心高气傲，谢大夫不过是一个普通大夫，跟谢家的富贵无论如何也无法比较”
　　江小楼微笑：“谢月曾经有一门极好的婚事，只可惜未婚夫还未成婚便突发疾病暴毙，她从待嫁之女变成了望门妨，处处受到排挤。与谢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是绝对不会接受谢月这种身份，普通人家她又无论如何都瞧不上。傅朝宣出身医学世家，人又如此俊美，前途无量，当然值得托付终身。”
　　听完江小楼的解释，小蝶瞪大眼睛：“既然如此小姐你为什么要答应，岂不是把傅大夫送入虎口？”
　　江小楼戳了戳她的头，道：“傻丫头，话不是这样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谢月虽然有一些小心思，却算不得大奸大恶，若是傅大夫自己有心，倒也是一桩好姻缘。好了，我还要去铺子一趟，你回去告诉雪凝让她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她。”
　　小蝶闻言马上道：“那我陪小姐你一起去。”
　　江小楼摇头：“没有必要，我身边已经有不少的护卫，你在家中陪着雪凝就好。”
　　谢家的马车停在了博古斋的门口，江小楼下了车。掌柜早已经站在台阶下头等候，一见到她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道：“小姐，您请进。”
　　江小楼一步步上了台阶，她的面上原本罩着一层轻纱，一阵风吹来，掀开轻纱一角，引来路人纷纷驻足。如此年轻美丽的女子，竟然就是博古斋的掌柜，如何不让人惊叹！巷子的一角，静静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中人瞧见江小楼进了博古斋，其中一名面容娇美的少女几乎是含恨怒视着，紧咬洁白贝齿：“祸害遗千年，她竟真的未死！”
　　她转过头，强行压抑着眉宇间跃动的恼怒，道：“大嫂，你瞧见了没？”
　　刘嫣心中一沉，袖中的手指越攥越紧，紧到连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真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活着。”
　　秦甜儿满目寒气：“我去教训她一顿！”
　　刘嫣却一把抓住她：“你坐下！”
　　秦甜儿一愣，道：“大嫂，江小楼到现在还在和大哥见面，难道你就不担心？她是蓄意报复，早有准备的。你可别忘了，当初我告诉过你，刘耀的死没准和江小楼有什么关系。”
　　刘嫣眼中有一闪而逝的妒恨，那嫉妒的汁液几乎哽住喉咙，神色在不经意间变得可怖。她低声道：“不管如何，现在不宜声张。”
　　秦甜儿牙关紧咬：“什么不宜声张，难道你怕她不成？你怕她，我可不怕！”说着她又要跳下马车，却被刘嫣死死拽住。
　　秦甜儿声音发僵：“大嫂，你快放开我，她不过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为什么你要这样畏惧。”
　　刘嫣深吸一口气，眸子里的冷色几乎满溢：“我且问你，你这样怒气冲冲闯入博古斋，要说什么？”
　　秦甜儿被问得呆住：“说什么？自然是说她——”秦甜儿接不下去了，没错，自己可以说什么？江小楼和秦思的事情旁人不知内情，传出去他们只会说刘嫣是一个妒妇，一点风流韵事就闹得满城风雨。当年江家的事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大哥现在是太子府上的常客，如果让此事传到太子耳中，于大哥不好，于秦家更是不好。
　　秦甜儿脸色比刚刚还要难看：“那就任由大哥继续想着她，大嫂，你可真是大度！”
　　听秦甜儿一副阴阳怪气的语调，刘嫣脸色一沉，声音里添了寒霜：“我不是大度，只是江小楼一没有犯法，二没有犯错，你这样无缘无故冲上门，压根就没有发作的道理，只会被别人笑咱们不知礼数。你可别忘了，那些人在背后是怎么说秦家的。”
　　秦甜儿的脸色忽青忽白，刘嫣说的没错，虽然秦府出了探花郎，秦思又成为太子府的新贵，但他们毕竟只是出身商门，与那些真正的贵族相比略逊一筹。尤其是那些名门千金，聚在一起动辄嘲笑秦家是暴发户，他们还没有彻底站稳脚跟，此刻又送上许多话柄给别人议论，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刘嫣毕竟出身御史府，不是真的没有脑子，比起秦甜儿来说她要聪明得多，私底下闹归闹，却很清楚大庭广众之下是没办法奈何江小楼的。
　　秦甜儿心头越发愤愤不平：“我从小就不喜欢看到她，她总是那样的猖狂，以为自己容貌美丽、才华横溢，好像全天下人都要围着她转一样。”
　　刘嫣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小姑子的心事了，从前江小楼入秦府，秦家人如众星捧月，对她十分友善，甚至连秦甜儿也被逼着不得不笑脸以待，可这仇却是不知不觉结下了。秦甜儿作为秦家的掌上明珠，自然不愿任何一个人凌驾于她之上，偏江小楼还生得如此美貌，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才女，这么一比，秦甜儿简直就被比到地底下去了。而刘嫣却完全不一样，她出身高门，是真正的贵女，秦甜儿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她叫板，只敢盯着江小楼一个欺负。
　　欺善怕恶，就是秦甜儿的本性。刘嫣心底瞧不起她，面上反柔声劝慰道：“妹妹你且放心，我不是糊涂的人，刘耀的事我一定会记着，绝对不会让真凶逍遥法外。至于江小楼，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秦甜儿见她温柔的神色不经意间露出几分狰狞，愣了愣才道：“那我回去就告诉父亲，让他教训大哥一顿！”
　　刘嫣连忙阻止：“好妹妹，我晓得你对大嫂的一片情意，我心领了，也谢谢你。只是千万别说咱们今天到过这里，对谁都不要说！”
　　秦甜儿只觉得刘嫣如此忍让有些莫名其妙，眉头紧蹙道：“为什么？”
　　刘嫣脸色阴冷可怕，声音如同覆了厚厚冰霜：“我自然有手段对付她，你且等着瞧吧！”
　　刘嫣回到秦府，正巧撞见从花园里走出来的秦思。刘嫣立刻顿住脚步，噙着庄重的笑，静静望着对方。
　　秦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要从她身边越过。
　　刘嫣柔声道：“夫君，我有话要对你说，能否详谈？”
　　秦思一愣，略带深思地看着她，他已经好久没有进过刘嫣的房间，此刻刘嫣的突然示好，让他有些意外。
　　刘嫣淡淡一笑，把秦思请进了自己的屋子，吩咐婢女沏茶。一切定下来之后，才柔情似水地望着他道：“若是你有心，我可以同意你迎娶江小楼。”
　　秦思俊美容颜微怔，眉头蹙起：“你说什么，江小楼她不是死了吗？”
　　见秦思故作费解，一派云淡风清，刘嫣心头冷笑不已，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今天在街上遇见了江小楼，她如今是博古斋的老板娘了。人比从前更加漂亮，也更加温柔，一眼望去气质大不一样，我几乎不敢认了。”
　　秦思闻言，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哦，竟然有这样的事，实在叫人惊讶。”
　　刘嫣冷笑：不知道，不知道才怪！她脸上的笑容却像是一张温柔的面具，一直挂着：“说实话，我一直心中不服，江小楼到底比我好在哪里，居然让你如此舍她不得。可是转念一想，夫君你是念旧情的人，她从前受到许多苦楚，你同情、怜悯，想要补偿，我完全都能理解。一句话，与其三个人都受煎熬，继续毫无价值的耗下去，倒不如成全了你，等我们住到一处，你肯定会开心，做事也会振作精神。你心情好，我又有哪里不开心？”
　　秦思打量着她，神色复杂：“你说的是真心话？”
　　刘嫣的笑容更加真诚：“自然是真的。”
　　秦思不放心道：“你不后悔？”
　　刘嫣叹息一声：“自然不后悔。”然而她察言观色，又接着说下去道：“只是咱们秦家与江家毕竟有旧怨，我怕江小楼心思并不单纯。夫君，你要想定主意，多留一个心眼，不要被她蒙蔽了。”
　　秦思自信地笑道：“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我还不至于连一个女子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分不出来。你能如此大度，是我秦家的福气。我真的很高兴，可以娶到你这样的贤妻。”
　　刘嫣脸上的笑容更加分明，几乎是温柔贤淑到了极致。
　　送走了秦思，刘嫣的脸色才彻底阴沉下来，她低声吩咐身边的杨妈妈道：“我让你准备的事，可都准备好了吗？”
　　杨妈妈立刻道：“大少夫人，这事奴婢总觉得心里头害怕，您瞧——是不是暂且缓一缓。”
　　刘嫣眸子转厉，道：“当年母亲让你给我做陪房，就是要你经常替我出主意，分忧解劳！你瞧，不过是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母亲真是信错了你！”
　　杨妈妈心里一紧，不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可这事实在是太——”
　　刘嫣已然站了起来，目光阴冷地望着她道：“你若是不肯做，我大可以安排其他的人手。明天你就回府去吧！”
　　杨妈妈一听立刻着急道：“大少夫人，奴婢照办，奴婢一定照办！”
　　刘嫣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她低声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一定要成功，你要想法设法安排好，切勿走露了风声。”
　　杨妈妈连连点头：“大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不会叫任何人怀疑到咱们身上。”
　　小蝶看了一眼天色，正预备提醒江小楼应该回府了，却瞧见小姐正用心地检查账目，便先去添了灯油。
　　江小楼刚刚翻过一页，恍惚之间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喧哗声，还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刚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那哭声越来越大，间或传来吆喝的声音。她眉头一皱，吩咐小蝶道：“出去瞧瞧。”
　　郦雪凝今天精神很好，特意陪着江小楼一起出来看铺子，此时她也顺着门口的方向望去，面带疑惑。不一会儿，小蝶便回来了，轻声禀报道：“小姐，外头来了几个乞丐，姚掌柜已经去处理了，应该没有大埃”
　　江小楼继续低下头看手中的帐簿。然而声音非但没有停止反越来越大，江小楼看不下去，站起身来丢了帐本。小蝶连忙问道：“小姐，你这是要出去看看吗？”
　　江小楼点头，郦雪凝也站起身，开口道：“那我也陪你一起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月亮升上高空，借着朦胧的灯笼，江小楼瞧见店门口正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哭哭啼啼，掌柜正吩咐小厮把他们驱远一些。
　　郦雪凝道：“姚掌柜，你这是做什么？”
　　姚掌柜一瞧惊动了两个主子，连忙陪笑道：“二位小姐，不过是一群要饭的，我要把他们赶出去，谁知他们却哭哭啼啼死活也不肯走。二位放心，我马上就把这里清理干净。外面风大，且先进去喝杯热茶吧！”
　　郦雪凝看着被掌柜驱逐的几个人，一个个皆是破衣烂衫，面如灰土，披散头发。如今天气渐渐冷了，她穿着厚厚的袄裙和披风，在寒风之中仍旧有些瑟瑟发抖，这些人却是赤脚，一眼望去都是红肿的冻疮和青紫，看起来十分可怜。她不由动了侧隐之心，对掌柜道：“这么冷的天，他们是要做什么？”
　　姚掌柜道：“郦小姐，这些要饭的就是来讨点饭，但他们不应该站在店门口耽搁了咱们的生意。”
　　郦雪凝看向江小楼，江小楼叹了一口气道：“给他们一些饼和热汤，让他们喝了再走吧。”
　　姚掌柜犹犹豫豫：“可是这不合规矩吧，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上门讨饭的人，不小心会占了晦气！”
　　掌柜的顾虑说出来之后，小蝶却看不惯他的嘴脸，道：“这店铺是小姐的还是你的，小姐让你给他们一些吃的，你却推三阻四，未免太僭越了！”
　　姚掌柜一愣，连忙道：“是，您说的是，我立刻照办！”说完，姚掌柜便赶忙进去吩咐小厮，迅速准备了一些热汤和饼子，特意用大铁桶盛着，一路拎了出来分发给这些乞讨的人。
　　他们连连称谢，三两口就将热汤给喝光了，大饼却是不舍得吃，纷纷塞进怀里。郦雪凝看着对方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眼圈发红。
　　江小楼笑道：“雪凝，你的心肠还是这样善良。”
　　郦雪凝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世道，谁活下去都不容易。你瞧他们，有的人头发都白了，还要四处流浪、无家可归，我只是觉得心里难受。”
　　江小楼神色如常：“天下这种事情太多了，不是我心狠，只是管不过来。”
　　郦雪凝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柔声道：“是，能尽一份力就尽一份力吧。”
　　江小楼望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乞讨者，又吩咐掌柜取了一些饼出来。讨饭人见到粮食，顷刻之间就把饼抢得精光。
　　京城乞丐成千，但却不会成群结队，这些人有些奇怪。江小楼瞧他们大多数都是年老体弱，却有一双年近三十的夫妻，女人手中抱着一个孩子，说话却是辽州口音。她不由心下三分诧异，主动问道：“你们是辽州人？”
　　那女子抬起头来，却是面黄肌瘦，神情萎靡，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抱紧了自己怀中的孩子，垂下头去一言不发。她旁边的男人回答道：“是，我们是辽州人。因为家乡的田地被豪强给夺了，迫不得已这才背井离乡来到这里。”
　　江小楼闻言，细细打量那对夫妻一眼，神色莫名。郦雪凝看到这种情形，不由道：“辽州，岂不是你的故乡？”
　　江小楼淡淡道：“不错，我父亲便是辽州人。当年他带着我和大哥，一路从辽州迁进京城，说起来他们还算是我的老乡。”
　　这边动静这么大，孩子却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不哭不闹，实在有些古怪。郦雪凝问道：“他怎么了？”
　　那妇人终于开了口，满脸焦急：“昨晚还好好的，可是今天却叫不醒了！”
　　江小楼上前看了一眼那孩子，他应当有两三岁了，但因为一直忍饥挨饿，就只剩下一个大大的脑袋。她伸出手摸摸孩子的额头，只觉得阵阵发烫。略一沉思，便回过头对掌柜道：“这孩子病了，去请一位大夫来。”
　　姚掌柜脸上露出难色：“小姐，时辰不早了，您不是还要回府吗？”
　　小蝶立刻喷了他一脸口水：“叫你去就去，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看到江小楼神情不善，姚掌柜立刻说道：“是、是，我这就去办。”他刚下台阶，却陡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头问道：“小姐，要我请哪一家的大夫？”
　　给乞丐看病，谁家大夫都不肯来。
　　江小楼道：“去请南屏街的傅大夫，你只要向他说是江小楼相请，他一定会来的。”
　　掌柜心里嘀嘀咕咕，却是亲自去请人。江小楼这才吩咐人把那对夫妻领进了院子里，至于其他人，她则是给了一些银子，打发他们离去了。
　　那妇人一直死死抱着怀中的孩子，神色十分紧张。郦雪凝见她如此，目中不由自主也露出恻隐之色，频频向门外张望。
　　半个时辰后，傅朝宣满面霜色地赶了进来，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江小楼道：“傅大夫，这么晚了还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只不过这孩子得了病，一直都没有苏醒，我怕他有什么事，所以才会让你来看诊。”
　　傅朝宣还以为是江小楼出了事，急得后背发凉，却没想到是这种情形，不由一愣。很快，他便醒悟过来，认真给孩子看起病来。
　　郦雪凝在一旁看着这对陌生夫妻，到底觉得有些不妥，低声道：“小楼，给孩子看了病，就让他们离开吧。咱们不适合收留陌生人——”
　　江小楼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晶莹眼底满是关怀，知道她是发自内心的警醒，不由唇角微翘，投下赞许的眼神，声音却寻常：“不碍事。”

    第71章 将计就计

　　傅朝宣脸色变得沉重，开口问道：“他这几日是不是都没有吃喝？”
　　那妇人点头道：“是，从进城开始，那些人到处驱逐我们，我们只好东躲西藏，一直也要不到什么东西，孩子自然熬不住。”她一边说，一边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郦雪凝悄悄别过脸去，江小楼叹了一口气，这些人从辽州进入京城，官府并不欢迎他们，又因说话带着辽州口音，身份未明，大多数人都不肯收留，只能四处流浪。大人倒是还能忍受，可怜了这么小的孩子，小小年纪跟着父母流离失所。郦雪凝明明不忍望，却还是不自觉地看着那孩子的小脸，长长的睫毛染了泪光，脸上神情尤为复杂。
　　江小楼见她如此，自然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孩子，心头一顿，便开口道：“傅大夫，应当还有救吧。”
　　傅朝宣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先用热米汤喂下去，我再开两副药，等明天早上看看情况。如果能醒过来，那就没有大埃”
　　妇人连忙跪下给傅朝宣叩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傅朝宣亲自扶她起来，温言道：“你不要谢我，要谢就谢这两位小姐，是她们有善心，才会替孩子请大夫。”
　　这对夫妻皆转过头来，拼命向着江小楼和郦雪凝叩头不止，直把额头都磕出血来。
　　江小楼吩咐小蝶：“请姚掌柜安排一个房间让他们休息，一应需要都供足了。”
　　妇人不到三十却已经头发花白，额头眼角留下深深纹路，望着江小楼，讷讷说不出话来。
　　江小楼不忍再看他们脸上纵横交错的痛苦，淡淡道：“好了雪凝，咱们也该回去了。”
　　郦雪凝点点头，她们与傅朝宣一同出门，郦雪凝知道傅朝宣似有话要讲，故意拉着小蝶走快一些，先上了车。
　　江小楼见她这样欲盖弥彰，不由摇了摇头。
　　傅朝宣深知郦雪凝是一个聪慧的姑娘，只是脸色微红：“今日我以为你受了伤，一路直奔过来，幸好你没事。”
　　江小楼顿了顿，才微笑：“一切都好，多谢挂心。”
　　傅朝宣听了这话，一时不由哑言，看着江小楼，目光愣愣的，不知道应当说什么才好。
　　江小楼早已明确拒绝了眼前的人，并不希望继续给他留下不切实际的希望，态度虽然温和却表现得很客气：“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
　　傅朝宣皱了皱眉头：“医者父母心，纵然不是你来请我，我也一定会到的。”
　　江小楼笑了笑，道：“如此，我就不再言谢了，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傅朝宣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神色带了一丝僵硬：“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向你表白过，所以你才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就这样让你不喜？”
　　江小楼目光很平静：“傅大夫为什么这样说，我从无此意。”
　　傅朝宣胸腔起伏着，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忍住：“既然不是，为什么再不登门？若非我主动去谢家，根本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江小楼知他话中含义，眸子却盈盈照人：“我的病已经好了，不再需要劳烦傅大夫。”
　　傅朝宣一愣，随即才醒悟过来，她是在提醒他，他们的关系仅止于此，无法再进一步。
　　江小楼的心中，是他无法进去的地方。所以她一直拒绝，可他的心又向谁诉说？
　　想到这里，他唇色发白，声音早已走样：“既然如此，算我自作多情，我还以为我们终究是朋友，不至于如此疏离，谁知你却完全只把我当成一个大夫！”
　　江小楼不卑不亢，十分真诚：“傅大夫，你不要多想，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朋友。”
　　江小楼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希望，她也直言不讳这一点。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不甘心，若是她肯给自己一个机会，结局也许会不同。傅朝宣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恋恋不舍，终究才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也该走了。若有什么事，直接让小蝶去药堂里找我。”
　　江小楼点头，目送傅朝宣离去。刚一上车就听见郦雪凝道：“你瞧，傅大夫心中一直有你。”
　　江小楼淡淡一笑：“那又如何，我已经向他把话说个明白，纠缠又有何意义？”
　　郦雪凝幽幽叹息一声，眸子带着无限惋惜：“真是个傻丫头，人家对你一片真心，你却一再错过，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江小楼坦然自若，神情却无一丝悔意：“傅大夫并不适合我，这一点我早就向你说过了，以后就别再白费心思，我和他是永远也走不到一起去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郦雪凝凝眸注视着江小楼的侧脸，心中似有疑虑：“小楼，你刚才有没有觉得——那对夫妻有些奇怪。”
　　江小楼眸光晶亮，嫣然一笑：“我以为雪凝是菩萨心肠，很容易就会被人蒙蔽，原来你也看出了不对之处。”
　　马车越走越快，帘子微卷，飘渺的烛火在郦雪凝莹白的面孔笼罩上一丝淡淡的阴影，她沉吟道：“刚开始那对夫妻一直沉默寡言，隐没在人群里，我也没有特别留意。后来发现那孩子生病的时候，我却瞧见那女人抱着孩子的手臂上布满被鞭打的痕迹…刚刚我一直在想，他们是受到士兵的驱逐才受伤，还是另有其他缘故。”
　　江小楼微笑：“既然心存怀疑，你为什么还要收留他们？”
　　郦雪凝毫不犹豫：“为了那个孩子。不管两个大人有什么不对劲，孩子的确是生病了，如果把他们拒之门外，等于断了那孩子的生路。你不也是如此，明明是热心肠，却总是要摆出黑脸。”
　　江小楼笑容淡去：“我没有你那样好的心肠，收留这些人——自然有我的用意。”
　　郦雪凝一怔，奇怪道：“什么用意？”
　　江小楼慢慢道：“他们来自辽州，谁家铺子都不去乞讨，偏偏要到我的门口，不论掌柜如何驱逐都死活不肯离开。孩子生了病，表现出一副无比可怜的模样，非要留到明天早上…这么多巧合撞在一起，我真的很想知道，巧合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郦雪凝面上涌出一丝悲凉，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不论是什么样的原因，都不应当成为隐瞒与欺骗的借口，如果善心被人无故利用，哪怕铁石心肠，也要千疮百孔…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和郦雪凝刚到博古斋，掌柜便告诉他们：“孩子的高烧已经退了，那对夫妻要领着孩子前来叩谢。”
　　江小楼道：“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那对夫妻抱着孩子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向他们叩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救了我孩子一条性命！”
　　江小楼轻轻扫了两人一眼，神色如常道：“既然孩子的病已经好了，你们俩人即刻上路吧。”
　　夫妻对视了一眼，男子满眼忐忑地开口道：“小姐大慈大悲菩萨心肠，救了我儿子一命，这等恩情我们还没有回报，怎么能就此离开。若是小姐不嫌弃，我们夫妻…就留在这铺子里！不要工钱，小姐赏口饭就行，保证一定什么活都能干。”
　　江小楼低垂着眼睫，并不言语。小蝶领会了她的意思，开口道：“你这话说的倒是奇怪，我要请人，请什么人不好，非要请流民，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那男子心里发急，赶忙道：“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我笨嘴笨舌的，也不会说话，我们夫妻不是想要赖在这里不走，只是想要报答您的恩典…哪怕做牛做马，我们也愿意！”
　　妇人连连擦着眼泪，嘴唇颤抖：“你就老实说吧，不要在小姐面前说谎话！小姐，我们急着找栖身之所，是因为这孩子的病没有完全康复。如果现在就上路，怕被风吹雨打，反倒送了他一条小命！小姐，你就好人做到底，收留了我们！我们吃的也不多，还能帮您干活！”
　　妇人的话显然实在得多，也可信得多。
　　姚掌柜闻言，仔仔细细打量着这对夫妻，男人长手长脚、有把力气，女人也不是弱不禁风的…他想了想，便小心道：“小姐，我瞧着倒是可行，看他们两个收拾干净了也还有个人样，铺子里正好缺人手。反正他们也不要工钱，给口饭就行，哎，你们可不能反悔，回头又来要钱，那可不行！”
　　姚掌柜算盘打得精，现在请一个伙计的费用要远远超过流民，不少人家悄悄收留了这些人，只给饭不给工钱。这原本是极为刻薄的，但早已成为常态，掌柜瞧见他们样子老实，便动了这份心思。
　　郦雪凝看了江小楼一眼，眼下泪痣摇摇晃晃，像是她起伏不定的心情。江小楼看出对方内心的矛盾，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就留在铺子里，跟着掌柜做事。以后这孩子完全康复了，你们要走要留都随便，我绝不勉强。”
　　女人搂紧了孩子，眼泪流了下来，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半个字来，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叩头。
　　姚掌柜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粗黑的面孔露出笑意：“王恒。”
　　王恒做事十分利落，招呼客人也很是灵活，没多时就成为了掌柜的好帮手，而那女子除了照顾孩子以外，大多数时候都帮着做杂事，手脚勤快，干净整齐，连挑剔的姚掌柜也挑不出丝毫的毛病。
　　等到江小楼问起的时候，姚掌柜满脸带笑：“小姐，这一回咱们做好事可真是有好报，这两个人来了之后，铺子的大半活计都叫他们顶了去，依照这种情形发展下去，过段时日完全可以辞退一两个伙计。”
　　江小楼若有所思道：“既然姚掌柜喜欢他们，便将他们长久留下来吧。”
　　有了江小楼的首肯，王氏夫妻便在这铺子里留了下来。铺子是做古董生意的，王恒认认真真跟着掌柜做事，不管粗活重活，也不管旁人推三阻四，只要是掌柜的吩咐他一概照办。江小楼每次都默默观察着王恒，而对方发现江小楼的视线，往往回以憨厚的一笑。从头到尾，他表现得像是一个感恩图报的人，没有半点异常举动。
　　这天，一个老者来到当铺。他头带厚厚的毡帽，手里拄着拐杖，长长的外套一直遮盖到下摆。进铺子后，他从背囊里掏出一个木匣，小心翼翼地对掌柜说：“这是我传家之宝，请你给鉴定一下，中意就留下吧。”
　　掌柜闻言便立刻接过去，打开木匣，发现里面是一只青玉渔樵耕读图山子，青玉质地，表面有薄薄的一层桔黄色玉皮，以浮雕技法琢刻出群山、苍松、亭台，近处两个渔夫正在忙于编鱼筐，远处半山腰松树下樵夫弯腰捆柴，亭台上还有一儒士手持书卷，山子依玉料随形巧雕，层次分明，人物栩栩如生，一看便是珍品。姚掌柜满脸惊讶，立刻追问道：“老人家，这东西从何而来？”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祖传之宝，说是两百年前敬宇帝当年送给恩师的寿礼，价值千金，若非遇到了特殊情况，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卖的。”
　　“老人家，你贵姓？”
　　“我姓严。”老人平静地说道，神色中却隐隐透出一股隐士的傲气。
　　姚掌柜端详他半天，手指忍不住在玉皮上摸索着，心中暗暗思忖，渔樵耕读图是敬宇帝为恩师严子陵特地制作。严子陵曾经因为机缘巧合做过敬宇帝的老师，敬宇帝当了皇帝后多次请他做官，都被他拒绝。他隐于山林，垂钓终老。渔，字面涵义是捕鱼之意，另一层涵义为谋取。鱼吞食了鱼饵，就被钓钩钓住了，人拿了俸禄，就得服从于国君。这幅图含有深刻的寓意，百年来十分出名。看这老人虽然衣衫平凡，但谈吐气质不俗，再看手中玉质也十足温润，十之八九是真的。他心中打定主意，问道：“多少？”
　　老人道：“一千两。”
　　姚掌柜微笑起来，若此物为真，转手就可以卖出三千两，这老人八成不知道行情。他捻着胡须，沉吟道：“这个…出价太高，我只怕做不了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来！”老人傲气地道。
　　姚掌柜正准备进去请示江小楼，顺便立陈此物为真，正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王恒却抓住了掌柜的衣袖，把他拉到一个无人的地方，道：“掌柜，您还是先等一等，再看看！”
　　姚掌柜皱眉：“为什么？”
　　王恒有些忐忑：“这东西…好像不是真的。”
　　姚掌柜满脸不快：“你懂什么！才跟了我几天，好日子不想过了是吧！”
　　正要严厉斥责，却听到江小楼的声音响起：“王恒，你为何这样说？”
　　姚掌柜听到这声音，有些不安地鞠躬道：“小姐，您别听这混账胡说八道，我在这里看了多少年，手里经过不知多少东西，从来没有走眼的时候啊！”
　　江小楼却不看他一眼，只是和气道：“王恒，你说说看。”
　　姚掌柜沉了脸：“小姐，这块玉料世所罕有，天下难求，如果能够低价购得再高价卖出，一定能大赚一笔。但你迟迟不定主意，人家随时变了心意，咱们反而流失了一笔大生意！到时候您可别怪我！”
　　王恒却是并不着急，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玉，仔细端详了半天，才道：“姚掌柜，你瞧瞧，这压根不是真玉，只有外面一层玉皮，里头的却是假的…跟真的山子有天壤之别，价格也很悬殊。”
　　“胡说八道！你这是说我眼瞎了吗？！我能看不出来这东西真假？”姚掌柜的脸上已经露出一种气急败坏的神情。
　　江小楼却格外平静地道：“请那位老人家来。”
　　姚掌柜看她一眼，心头一凛，挺直了腰板出去请来了老人。
　　老人满脸的不耐烦：“你们到底出多少价钱？”
　　姚掌柜心头冷笑，故意把匣子推给他道：“对不起，本店概不收假货。”
　　老人大怒道：“什么假货，我交给你们的，可是祖传之宝！”
　　王恒额头上冒出一丝冷汗，却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这的确是假货。”
　　江小楼淡淡道：“口说无凭，王恒，若是你有证据，不妨说说看。”
　　王恒咬牙，终究说了实话：“从前在辽州的时候，村子里便有这样的玉匠，他们把劣质石料放在调好的东西里煮，去除各种杂质、杂色，然后充色，打磨抛光，几道工序下来，原本很差的石头改头换面，成了足以乱真的上好翡翠和山子，身价倍增。就这块山子，根本不是玉石原料，而是染绿色的白色石头，就是用普通的白石加工好的”
　　“你血口喷人！”老人怒到极点，“你看这旧皮，是一天两天能做好的吗？”
　　王恒面上涌出一丝畏惧，却还是继续说道：“这…这个也能做，不过就是用砂纸打磨，想法子做旧，再涂上一层蜡，又亮又滑”
　　老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盯着王恒像是盯着仇家。他指着玉器说：“一定是你们起了黑心，把我的宝贝给调了包！”
　　王恒眼睛却一眨不眨：“老人家你送来的东西做工精致，咱们一夜之间根本没办法仿出来，你若是非要胡闹，咱们去官府评理去。”
　　听了这话，原本杀气腾腾举起拐杖要打人的老人放了手，勉强挤出笑模样：“好，算你们厉害！”说完也不等姚掌柜开口，他便立刻带着匣子走了。
　　见到老人离去，姚掌柜这才后怕地拍了拍胸脯，道：“连我都差点着了道儿，你可真是有能耐！”
　　王恒憨厚地笑道：“这玉器…我们村子有好多人在仿，还有大商人千里迢迢来收购，我家也有学做过一两件，却因为手艺不到家交不出货，不得已只能回去种地…见得多了，也容易分辨，若说书画这些我是一窍不通，只有玉器…还能撞点大运。”
　　姚掌柜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年轻人，果然有前途。”说完，他对江小楼赔罪道：“小姐，都是我的不是，今天老眼昏花，竟然没能瞧个真切！”
　　江小楼目光如水，在他面上淡淡拂过：“老马失蹄也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姚掌柜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等他们二人离去后，一直在屏风后的郦雪凝才走出来，问江小楼道：“你看明白了吗？”
　　江小楼面上的笑意愈见深浓：“看明白了。”
　　郦雪凝却充满困惑：“这事儿…我越瞧越不对劲，这个王恒，看起来憨厚老实，做事也勤快认真，今天还帮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应该是个靠得住的人，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王恒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但就是太正常了，郦雪凝觉得他隐隐透着一种古怪。
　　江小楼却淡淡道：“辽州出产玉石，很多人都去购买，可每年产量有限，便出现了许多仿玉，仿得好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当年我父亲曾经提起过，越是穷乡僻壤，越藏着做假玉的大师傅，一定要格外小心这种东西，买不好就会倾家荡产。王恒所说的一切，都对得上”
　　郦雪凝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让他们离开吧，也好过惹出什么是非来。”
　　江小楼神情极为幽静：“即来之则安之，都已经把他们收留下来了，现在再赶他们走——不觉得太晚了吗？这对夫妻，我另有用途。”
　　雪凝不由担心这举动过于冒险：“我心里总是惴惴的，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
　　江小楼冷笑：“进了我这铺子，就别想轻易离开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何而来。”
　　月底算账的时候，江小楼特意封了一个大红包给王恒，王恒十分高兴地对着她千恩万谢。江小楼表现出对王恒的信赖，并且提出要留他下来，长久在铺子里做个伙计。见成功取得了江小楼信任，王恒明显松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江小楼特意摆了一桌酒席，把铺子里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姚掌柜喝了几杯酒，不多时便满面通红，兴致极高。
　　江小楼微笑道：“我接手这家铺子只有一个月，可是利润却比上月长了两成，这都是各位努力的结果。按照道理说，我应该感到十分高兴，可惜”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环视所有人一圈，笑容慢慢淡去：“可是昨天我去求了一卦，道长说我今年命犯小人，博古斋藏有祸患。”
　　姚掌柜和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众人一片嘈杂的议论之声。
　　江小楼的目光最终落到了王恒的身上，王恒也强作镇静看着江小楼，身子却不由有些发抖。
　　姚掌柜心头警醒，连忙道：“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小楼笑道：“我的意思，姚掌柜不清楚吗？这铺子有人吃里扒外，不按规矩办事——”
　　姚掌柜咽了一口唾液，强自镇定：“这——不至于吧？”
　　江小楼突然扬声：“王恒，你怎么说？”
　　王恒憨厚的面孔变得震惊：“小姐…我、我可不知道。”
　　所有人都秉住呼吸，神色异样地望着这一切。难道小姐说的人，就是王恒？！
　　江小楼垂下的睫毛投落两道阴影，显得格外静谧：“从你进了铺子，也有大半个月了吧，难道就什么都没发现么？”
　　王恒的脑门上已经涌出豆大汗珠，手指瑟瑟发抖，几乎连腿脚都开始发软。
　　江小楼道：“这个人吃着我的饭，拿着我的银两，却和外人串通起来欺骗我，你们说，我该不该把他揪出来？”
　　众人都看向了王恒，王恒几乎都不敢抬起头，只觉得后背全都湿透了。
　　“来人，把他绑了！”江小楼扬起脸，纤长的手指直直向当中一人。
　　王恒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抽空了，眼前发黑，心跳如鼓。然而下一瞬间，姚掌柜惊叫起来：“小姐！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是刚刚接手铺子不假，可也还轮不到你和别人联手耍诈来骗我。什么玉中珍宝，不过是你想要从中牟利。姚掌柜，你太让我失望了。”
　　江小楼摆了摆手，仆从立刻把五花大绑的姚掌柜押了出去。
　　王恒差一点当场吓得跪倒在地，幸好他及时稳住，看着姚掌柜被押出去，他才松了一口气。
　　江小楼看着旁边一位管事道：“从今日起，由马管事代掌柜一职。”
　　马管事，不，现在的马掌柜没想到喜事从天而降，满脸喜色地感谢江小楼信任。
　　宴会到了如今，众人都是身上发毛。这位新主子，眼睛可不揉半点沙子，姚掌柜这回可是栽了…江小楼倒了一杯酒，遥遥相祝：“我敬各位。”
　　王恒是最后一个端起酒杯的，他的手哆哆嗦嗦，酒液一个劲儿的往外撒，旁人没察觉到什么，而江小楼却笑了。
　　人们慢慢散去，江小楼却扬声道：“王恒，你留下。”
　　王恒背影一僵，在众人疑惑和探寻的眼神中留了下来。江小楼抚摸着冰凉的杯沿，语气温柔道：“来这么久了，可还习惯么？”
　　王恒讷讷地道：“托小姐的福，一切都好。”
　　江小楼哦了一声，又道：“八日前这铺子里有人出门悄悄买了火油，用铜罐埋了藏在后院树下，昨天夜里趁着大家睡着了，他又去院子里把那些东西都给挖了出来，你说——他这是要干什么呢？”
　　王恒心里恐惧早已无限膨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小姐饶命！”
　　江小楼脸上只有漫不经心：“饶命？你犯了什么错，需要我饶命。”
　　王恒满面惊恐地看着她：“小姐，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只求您不要为难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愿意领罚，要杀要剐随便你！”
　　江小楼明眸似星，已经笑出了声：“瞧你说的，我又不是杀人不眨眼，怎么会杀你剐你。”
　　王恒被这温柔的嗓音骇得心底冰凉：“我是要在铺子里放火，小姐怎么会饶了我？”
　　江小楼叹了口气，道：“是啊，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跑来铺子放火。”
　　王恒脸色沉沉，瞳孔紧缩，却是咬住了牙，一言不发。就在这个时候，王恒的妻子突然扑了出来，她一把抓住王恒的肩膀，嘶声道：“小姐对咱们这么好，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说完，她一边激动地捶打王恒，一边泪水满面。
　　江小楼望着，不露声色：“当初雪凝收留你们的时候，我心中就存有疑虑。但雪凝却相信好心有好报，世上还是感恩图报的人多。可惜她错了，原来热心肠捂不热白眼狼，我对你们感到很失望。”
　　王妻闻言猛然抬起头来，牙齿几乎把嘴唇咬得出血：“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我们是从辽州逃过来的，从前他是被抓去给皇上修园子——”
　　江小楼坐直了身体：“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王恒死死垂下头去，握紧了拳头。女人不得不继续往下说：“陛下要翻修辽州的行宫，征发能工巧匠，苦苦折腾了两年，耗费资财无法计算，园林也才修了一半，见到这种情况，负责修园子的官员着急了，便把辽州的贫民都给抓去，算是各家的徭役…但那些监工不是人，他们要从康河饮水造池，硬生生逼着四百多人挖渠，等到河道畅通，一阵冷水袭下来，人就被活活淹死了…那么多人，也只有我们逃回来。可是村里也有人看着，我们没法再住下去。小姐！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再不走，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说完，她当着江小楼的面，脱去了自己的上衣，瘦骨嶙峋的身体布满了鞭痕，最长的竟有两尺多长，依旧泛着殷红的血印。
　　女人眼泪打湿衣襟：“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活挨打，再干下去早晚会被他们折磨至死，我们只是想要有条活路！”
　　当朝皇帝为政尚算清明，可辽州距离京城太远，维修行宫的命令一下，就成了各地官员敛财的契机。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旁边静静望着的郦雪凝见到这种情况，轻轻叹了一声。苛政猛于虎，没有想到辽州有这样横征暴敛的官员。良久，她终究忍不住开口：“既然你们是逃难而来，又为何进了这个铺子，到底是谁指使你们？”
　　女人不敢言，只是哀哀痛哭。这时，王恒擦了一把眼泪，猛地站了起来：“你们二位都是好人，这事情既然已经被揭穿了，我也不会再隐瞒，全都告诉你们吧！那天我们夫妻俩好不容易才逃进了城，带着孩子四处乞讨，大多人家都是冷血心肠，我们走了三天三夜，也没有人肯施舍饭，后来”
　　讲到关键处，王恒继续咬牙道：“后来我们遇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里的夫人指点我往博古斋来，只要在说话的时候故意露出辽州口音，引起你们的同情，就一定会收下我们，她还说只要照她的吩咐做，事成之后会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们夫妻再找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江小楼笑了：“一百两就能让你在我的铺子里放火，未免太轻贱了。”
　　王恒满面愧悔：“是我财迷心窍，孩子病的很重…我也是走投无路。小姐，要怎样处置都好，我绝没有二话，只是她和孩子到底是无辜的，她一直劝着我不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一直犹豫，那边催了我好多回，我就是不敢动手，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若非是你们帮忙，我儿子等不到那一白两，就一命呜呼了。”
　　江小楼凝眸望着他，良久才道：“小蝶，去拿两百两。”
　　小蝶动作迅速，很快取来银票。王恒满是震惊，看着江小楼道：“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小楼神色平和：“我不打你，也不罚你，我给你两百两，你们可以好好生活。”
　　王恒愣愣看着她，完全傻了。
　　女人连忙道：“不敢，不敢！您这是要做什么？”
　　江小楼长出一口气：“不是白给，你们必须替我办一件事。”
　　王恒看着银子，又看了看郦雪凝，把心一横：“小姐的吩咐，王恒不敢不从！只要把我这妻子安顿好了，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郦雪凝主动上前，扶着那女人离开了屋子。
　　江小楼道：“可考虑好了，这事情很危险，丢了性命也是可能的。”
　　王恒早已经把心定了，他咬牙道：“小姐，我什么都不怕。原本昧着良心作恶是为了银子，现在有了这些银子，他们娘俩就能过上好日子，杀头我也愿意。”
　　江小楼道：“那么，一切要按照我说的办，绝不可有半点差池。”说完她吩咐小蝶道：“把东西拿出来还给他。”
　　不一会儿，装满火油的铜罐被拎了出来。王恒一见，大惊失色道：“这…这是”
　　第二天一早，听说郦雪凝身体不适，江小楼丢下事情特意去看望。刚走进屋，便见到郦雪凝正披着衣裳要从床上坐起来，江小楼连忙按住她道：“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请大夫？”
　　郦雪凝笑着道：“不过是老毛病，有些没睡好，何必惊扰傅大夫，让他太费心，我过意不去。”
　　江小楼盯着她，责怪：“这是什么话！傅大夫本来就是看病的大夫，如果所有的病人都像你这样，他岂不是要没有生意做了？”
　　郦雪凝强打精神，眼底带笑：“傅大夫每天过来为我看诊，还不是为了见你。这病又不是诊一日两日，还不把他的腿给跑断了。”
　　江小楼一怔：“你既然什么都这样通透，为何不肯好好保重自己，非要让我担心。”
　　郦雪凝笑了笑，却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得脸上微微发红，掩住胸口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才用帕子掩住口，微微气喘道：“真的只是一点小毛病，你手头事情太多，现在也该出发了，不要因为我耽搁了。”
　　就在这时候，怀安扯开大步拼命往画楼赶，到了台阶下，廊下伺候的婢女将他拦住，怀安气喘吁吁，心里着急得不得了，但又不好坏了规矩直接闯进去，只能大声道：“快去告诉江小姐，出大事儿了！”
　　婢女听完，立刻脚步匆忙走了进去，面色惶急：“小姐，大少爷身边的怀安跑回来，说是博古斋走水，外面刮的又是东北风，连带着旁边的铺子都烧起来了，火势很大！”
　　江小楼一愣，随即立刻起身：“走！”
　　一路上，江小楼坐着轿子，飞快地向博古斋的方向而去。刚下轿子，仰头一看，整个天空都像是被烧红了，烁烁的亮，晃人眼睛。人们都相互招呼着往博古斋的方向跑，一道道身影不停地晃动、重叠，如同鬼魂一般乱舞。
　　博古斋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浓浓的直刺鼻子，铺面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从下而上整个烧着了。火团一个劲往上冲，发出噼噼啪啪的巨响，整整三层店面黑烟翻滚，火光闪烁，很快便烧得只剩下歪歪斜斜的骨架，不时便有一块残骸倒下来，腾起一片烈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熏得发黑，面面相觑。掌柜和伙计们叫着、喊着、哭着，拍着大腿跺脚，还有些人直直站着，完全被火光镇住了。马掌柜看到江小楼，连声哭喊道：“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就着火了。”他满面黑灰，整个人颓丧到了极点。
　　这火势实在太大，不要说博古斋，就连周围的无数间店铺都受到了波及。风刮在脸上是火热的，地上到处是飘动的燃烧物，火星满空飞舞。因为是早晨着的火，又有人巧合地目睹了一切的发生，警告及时，所以没有人被困在火中，可铺子里的东西却都留在了火场。不少人手中拿着水桶，拼命想要从火舌的肆虐下救出这些店铺，然而他们没有办法阻止这熊熊燃烧的火势。
　　整条街像是被火点着了，一家接着一家，接连受到了重创。
　　从始至终，江小楼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脸上并没有愤怒的神情，更没有天塌下来一般的恐惧，她只是望着，眼神专注，异样明亮。
　　－－－－－－题外话－－－－－－
　　本章宝物是乾隆青玉渔樵耕读图山子。渔樵耕读分别指捕鱼的渔夫、砍柴的樵夫、耕田的农夫和读书的书生，渔夫是东汉严子陵，樵是汉武帝的大臣朱买臣，耕所指的是舜，读则是战国苏秦的故事。
　　编辑：我对你的男主已经彻底绝望了，对你也彻底绝望了，我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
　　小秦：吖
　　编辑：如果100章的时候还没有感情戏，我就从123言情大楼跳下去——
　　小秦：⊙０⊙
　　编辑：然后从你床底下爬出来…
　　小秦：⊙▂⊙
　　编辑：一边爬一边抓住你的脚踝，撕心裂肺地喊，掉进这个破坑，我好冤啊…

    第72章 休书一封

　　当谢连城发现江小楼的时候，他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你怎么来了，不要距离这里太近！”他下意识地拉着江小楼，向后连退了几步。
　　江小楼垂下眼睛，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脚步若有似无的一顿。
　　阳光射来，谢连城的眸子亮的耀目，然而他一怔，却迅速松了手，转头斥责怀安道：“谁让你把江小姐带到这里来的，我不是让你回去通报父亲，你怎么把她也给请来了！”
　　怀安一脸忐忑：“奴才…奴才一时慌乱，想着铺子到底是江小姐的，所以才会”
　　谢连城叹了一口气，对江小楼道：“小楼，你没事吧？”
　　他的眼神是温柔的，也是克制的，丝丝细细透着关怀。
　　江小楼转过脸去，望着火光，神色变得十分复杂。怀安见状以为她受到了什么刺激，连声道：“江小姐，你听见我家少爷说话吗？”
　　江小楼淡淡地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谢连城望着她，那火光跃动在她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地色彩。这些铺子都是江乘天的心血，江小楼倾注了无限的希望，却不料被一场大火给毁了。可江小楼面对这一幕，还能如此镇静，莫非是刺激受的太大？可仔细瞧瞧，却又不对。
　　谢连城是何等聪明之人，只是转了个念头，心里便隐隐有些明悟。
　　太阳出来了，整条街上却都是灰蒙蒙的，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是黑灰，风一吹，灰烬飞起来到处乱飘，人们的鼻腔里满满都是烧糊的味道。这一场大火，共计烧掉四十五家店铺，以江小楼的十五家店铺损失最为惨重。虽然人们都及时跑了出来，但是财物损失不可计数。整条大街上不停的传出号哭之声，人们的表情如丧考妣。
　　书房里，谢家的主子们都是一夜未睡。江小楼唯恐谢康河身体不适，柔声劝他早点去歇息，可谢康河一点睡意都没有，只是连声叹息：“怎么会起这样的大火，我实在是想不通…铺子里检查都很仔细，居然发生这样的疏忽。”
　　江小楼神色温和：“伯父，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也是无用，你放宽心，天塌不下来的。”
　　谢康河神情从未如此颓唐，语气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愁绪：“不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我无论如何都”
　　江小楼耳畔的碧绿耳坠垂在白皙的颊畔，眼底波澜不兴。
　　谢连城一双眼睛从始至终落在江小楼的脸上，没有片刻分离。
　　“到底是谁做的，为什么要下这么毒辣的手！”谢康河忍不住问。
　　江小楼淡淡一笑接过：“昨夜大火发生前，有人瞧见博古斋的伙计王恒行踪鬼祟。”
　　谢康河面上惊讶，江小楼解释道：“就是之前我收留在铺子里的伙计，他是从辽州来的流民，无处可去，我一时心软便留下了，谁知却是种下了祸胎。”
　　谢康河追问：“是他放的火？”
　　江小楼扬着眼睫，幽黑瞳子很是平静：“是，有人亲眼瞧见，他手中拎着火油。”
　　谢康河满面震惊：“他竟敢做出这样恩将仇报的事！”
　　江小楼叹息：“走水是在快要天亮的时候，博古斋掌柜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他立刻大声喊了起来，于是所有人都冲了出来，可是等他们试图抓住王恒的时候，他却趁乱挤进人群不见了。”
　　谢康河胸口气急：“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好心好意收留他，他竟然敢在铺子里放火，世上居然有这种人！”
　　江小楼和谢连城的视线微微一碰，他的眼睛那样平静，却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明悟。江小楼心头一怔，随即别开目光：“这一次火灾整整烧掉四十五家铺子，我自己的且不必说，还有其余三十家店铺的财产损失…大略估计一下，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真是王恒纵火，那这个责任”
　　江小楼郑重道：“应该由我来负责，这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谢康河愁容满面，仰天长叹：“这样一来，咱们就得负责所有铺子的赔偿，最可怕的是，这些铺子都是属于权贵所有。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再想东山再起…是绝无可能了。这一把火，实在是太狠了！”
　　江小楼配合地流露出一丝惋惜：“伯父，既然那伙计是我收留下来的人，就只能我来承担。所有铺子该赔多少就赔多少，这是做人的道义。”
　　谢康河看着年轻的江小楼，忍不住惋惜，心道你这傻孩子哪里知道，三十家家店铺烧个精光，其中可有不少都是古董和珠宝店，赔起来只怕要倾家荡产。不管江小楼有多少银子，也禁不起这样赔啊！但他不得不承认，小楼这种气魄和责任感是没错的。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小楼，那些小的铺子且不说，单说安王在这条街上的三家店铺，损失特别惨重，就算你赔钱也不可能消安王的火气。其他人…花起银子来更是没完没了，谁家赔的多，谁家赔的少，怎样核算，一有不慎就会闹翻天。”
　　江小楼当然一直听着，她很清楚这件事一定会闹得很大，激烈一点的还要闹出人命。
　　谢康河道：“这场灾难谁都预料不到，至于是天灾还是人祸，现在抓不到凶手和幕后主使，追究了也没有意义。真正亟待解决的是赔偿的问题，这样吧，小楼你承担一半，另外一半由我们谢家出面替你解决。”
　　江小楼一愣，谢康河继续道：“我会出去走动走动，亲自上安王府道歉，希望安王能够宽恕这一回。”
　　江小楼身子微微一震，发上钗环亦跟着发出轻响：“那十五家铺子都是属于我的，最先起火的也是博古斋，与谢家又有什么相干。伯父，这一盆脏水你千万不要往自己的身上引，我会有解决的方法，你不必担心。”
　　听了这话，谢康河忍不住责备她：“傻丫头，咱们都是一家人，难道我要看着你落难却完全不顾吗？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想法子。”
　　江小楼心头微微动容，面上扬起笑意：“伯父，我说不必谢家插手就真的不必，不是我故意逞能，不出三日，这件事情就会有圆满解决的方法。”
　　听江小楼说的信誓旦旦，谢康河脸上满是疑惑。
　　从书房里出来，谢连城与她并肩而行，他眼如深潭，唇角微弯：“小楼果然不凡，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样平静的心情。看来这一回，你是自信会赢。”
　　江小楼唇际是浅淡温柔的笑容：“没有人能预料最后的胜负，不过求个心安理得。”
　　谢连城深深望着她：“真的心安吗？这件事情险恶万分，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你真的无惧无畏？”
　　江小楼转头望着他，只是一瞬，两人眼神碰撞，击发出火花，她声音坚定：“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此刻，她美丽的眼睛里有着冰凉的凌厉，却又有潋滟的柔光。如此矛盾而复杂，不知不觉叫人迷醉。
　　谢连城呼吸有片刻凝滞，然而他却毫不退让：“不，你在谢家，这就是谢家的事。”
　　江小楼眸子里有火焰在燃烧，她冷笑一声：“不过是借了谢家方寸之地，就要干涉我的一举一动？那我明日便搬出去，从此——”
　　“江小楼！”谢连城突然直呼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恼怒，“说什么但求问心无愧，你分明看到我们为你如此担心，彻夜忙碌，你还能说得出问心无愧四个字吗？”
　　江小楼第一次深深的看入他的眼，他的眼底有些关怀、急切，甚至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温柔与冰凉糅合在一起，便成了一个谜。
　　见她不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这件事我越想越不对，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流民，又为何对他丝毫不加防范。这只能说明一种可能，你知道走水的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江小楼眸子里含着光辉的明亮：“对谢伯父，我内心有愧。但事关重大，我不让他知道，是为了谢家好。公子，想不通就不要想，一切终究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会让你永远这样迷糊下去。”说完，她从他身旁径直越过。
　　谢连城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幽然。
　　寂静的走廊，只有她一个人不停的往前走，裙摆拂过、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脊梁挺直，目光直视，并不回头。
　　谢连城，我等待已久，唯有此番找到机会。是人家成全了我，我感谢还来不及呢，怎能放弃？
　　第二日，杨阁老给江小楼下了贴子，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谢家想要婉拒，江小楼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一路走过高大森严的朱漆红门，她经过花园、进了正厅。杨阁老正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中的一方砚台，见到江小楼来了，满面笑道：“小楼，你瞧这砚台可是一百年前的珍品。”说完，他将手里的砚台举向江小楼，得意道：“你看这线条多么秀美，多么飘逸，活脱脱一方美人砚。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江小楼淡淡一笑道：“这样的好东西，全凭杨阁老好古博雅，眼光独到，放在旁人未必能够识货。”
　　杨阁老笑道：“过奖了。”他小心地把砚台往下一搁，看着江小楼道：“怎么今天面色如此不好，我请你过来，原本是想让你陪我下棋的，可瞧你这模样分明是没有心思，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小楼神情流露出一丝歉意：“最近这段时日，小楼可能暂时无法再到府上来了。今天，我是特意来告辞的。”
　　杨阁老一愣道：“什么事，为什么？”
　　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昨天小楼的铺子走了水，火势大到把整条街都给烧着了，一共毁了四十五家店铺，这一把火烧下去，小楼真要倾家荡产，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心思再陪杨阁老聊天了。”
　　杨阁老闻言瞪大眼睛：“怎么这么突然？”
　　江小楼目光平静：“其实也不突然，不过是在预料之中，我得罪了某些人，自然会遭到报复。”
　　杨阁老把脸一沉：“无缘无故怎么会突然走水，查清楚了吗？”
　　江小楼声音沉沉的：“这些就不提了…不论如何，火是从博古斋第一个烧起来的，我已经决定散尽家钱，把那些钱给赔给大家。”
　　杨阁老脸色难看起来：“我听你话中有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老老实实告诉我！”
　　江小楼却站起身来，神色格外从容：“人家捅了马蜂窝，责任却是由我来承担，我也只好倾家荡产，没有什么好说的。阁老，小楼今天本就是特地来告辞，您不必为我担心，只是散家财罢了，我还能撑下去。等过些时日事情过去了，小楼再上门来。”
　　杨阁老皱眉：“慢走，先等我把话说完！”
　　江小楼望向杨阁老，目光露出疑惑。
　　杨阁老认真道：“你说话向来谨慎，今日却如此忧心忡忡、欲言又止，此事一定另有玄机。小楼，我们认识已经不短时间，虽然非亲非故，我和夫人却都很喜欢你，把你当成女儿一样看待。你若是信任我，不妨把一切都说个清楚明白，不要这样没头没脑走了，弄得我满心疑惑。”
　　江小楼一怔，笑容露出苦涩：“阁老…你是知道的，我在京中早有仇人，原先我以为一切已时过境迁，那些人不会再找上我，我也可以过些安生日子。只要把父亲的店铺赎回来，从此好好经营便是。可是那仇家始终不肯放过我，竟然派人想法儿混进我的铺子，悄悄放了一把火，把我的心血烧得干干净净。光是我一人就罢了，竟然还带累了周围的商家，你说我心里…该有多么难过。”她这样说着，眼中有盈盈泪光，却一直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杨阁老面色严肃道：“究竟是谁做出这样的事？”
　　江小楼眼底里掠过一丝哀凉：“弱肉强食，欺凌弱小，要抓真凶，谈何容易。我的仇人势力很大，只有他整治我，我却毫无还击之力，又何必自讨苦吃、自取其辱。”
　　杨阁老眉头紧紧皱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难道这黑与白还能颠倒了不成！你且说说，究竟是什么人做出此等恶事，我倒要看看，这京城是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江小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这…我就不好说了。”
　　杨阁老脸一沉：“说，一定要说！说出来我会为你作主的。”
　　江小楼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可以把一切都告知阁老，但”她的话还未说完，却见到小蝶匆匆从外面进来，郑重地向阁老行了一礼，才道：“小姐，奴婢有重要的事情禀报。”
　　江小楼刚要开口，杨阁老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果是关于那场大火，直说无妨。”
　　小蝶犹犹豫豫地看向江小楼，见她许可，才道：“谢家一直在到处搜寻王恒，刚才大公子传了消息来，说发现了他的踪迹”
　　杨阁老目光一凝：“好，我就陪你们走这一趟，只要一切属实，我绝不会放过这个在幕后搞鬼的人！”
　　京城远郊，一家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茶社里，王恒头上戴着斗笠，悄悄掩了行迹，进入茶社。他环顾四方，终于在茶社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青衣中年男子。
　　王恒立刻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来了？”
　　那男子一抬头，笑道：“坐吧。”
　　王恒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开口问道：“夫人答应过要给我银子，现在事情已经办成了，银子呢？”
　　青衣男人道：“银子自然会给你，只不过你还得办一件事。”
　　王恒一愣，立刻道：“你们说过只要我放火烧了她的铺子，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怎么事到临头偏就反悔了。”
　　青衣男人冷冷道：“夫人请你做事那是瞧得起你，不要挑三拣四的，好好听我把话说完！现在这事已经闹得沸反盈天，明天你就去铺子周围转悠，等衙役捉到了你，只说你是为陛下修建别院的逃奴，江小楼收留了你，你却无意之中打碎了灯盏，造成了那一场大火。第一间烧起来的是江小楼的博古斋，接着连累了其他人家，听懂我意思了吗？”
　　王恒一下子呆住，不由心道：这人好歹毒，一来江小楼收留了逃奴，别人一定会以为她对陛下不满，始终心存不轨。二来京城势力错综复杂，每家店铺背后的主人都与朝中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江小楼以后是再也别想在京城立足了。对付一个小小的弱女子，竟然用如此狠毒的手段，实在是令人心凉。他想到这里，盯着对方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若是去自首，我还有命在？”
　　青衣男人盯着他慢慢地道：“你可别忘了，若是你去了，夫人会派人照顾你的妻子、儿子，否则他们又得过上流离失所的日子。更何况按照大周律令，纵火罪最重只是流放，到时候夫人会想方设法替你周转。”
　　王恒看着对方，满是怀疑：“我不能再相信夫人，她根本是出尔反尔！”
　　青衣男人把手往桌上重重一拍：“王恒，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王恒嘿嘿一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秦家大少夫人的吩咐，她既然无情，莫怪我无义！若是你再不肯掏出钱来，别想我继续给你们卖命！”
　　话音刚落，便有无数衙役从旁边涌了出来，一时将这茶社围得水泄不通，那青衣男人猛然站了起来，面目惊恐。
　　杨阁老走进了大厅，江小楼陪在他的身边，柔声道：“阁老瞧见了吧，事情就是这样。”
　　王恒一见到这种情形，立刻道：“大人饶命！我…我只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才是主谋！”他指着青衣男人大声道，“就是他的女主子，那个女人让我去江小姐的铺子里放一把火，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杨阁老的目光扫向那青衣男人，极为阴沉：“你究竟是何人？”
　　青衣男人看到这种情形，早已脊背发凉，冷汗直流，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我、我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当众指证：“他是秦府的管事，他的妻子就是那位少夫人身边的奴婢，一切都是他们让我做的，饶命啊！”他满脸害怕惶恐，配着一张憨厚的面孔，显得那样逼真。
　　杨阁老厉声道：“还不把他们抓起来，严加审问！”阁老一声令下，衙役们立刻飞扑上去，把那青衣男人扣倒在地，他顿时慌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快放了我！”
　　京兆尹小心翼翼地问道：“阁老，您瞧这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杨阁老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管事，难道连如何断案都不知道？”
　　京兆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是，我一定对此人严加审讯，尽快给阁老一个满意的答复，查出幕后真凶，尽快拘捕归案！”
　　杨阁老点头：“如此，才不枉费我向陛下推荐你的一番好意，你可千万不要像梁庆一样，尽做一些失体统的事。”
　　“是、是！”京兆尹连连称道，等他直起身子，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小楼。这美貌女子是何来路，跟阁老又是什么关系，竟然能够劳动他老人家。杨阁老虽然位高权重，深受陛下倚重，但他个性古怪，不易讨好，也极少管闲事。然而，这女子的事他不但管了，而且管得十分彻底，甚至亲自逼着京兆尹前来把这一切听个清清楚楚，实在是太古怪了…
　　江小楼看着京兆尹，微微含笑：“一切就拜托大人了，务必查处幕后黑手，以正风气。”
　　秦思刚刚坐着轿子回府，还没到巷口就被家中仆役拦住了。那奴仆见到他，立刻扑通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少爷，出大事了！衙门的人把咱们大院给围上了，奴才跑得快，好容易才等到您！”
　　秦思一愣，立刻问道：“怎么回事，快起来说。”
　　仆役跪在那里起不来，气喘吁吁地道：“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见黑压压闯进一大帮人，把整个院子都封了，也不许人进出，还把人往一处赶！那些人一个个横眉怒目，凶神一般，为首的只说要拿大少夫人！哎呀，整个院子里翻了天，跌的跌，滚的滚，爬的爬，到处是打碎的东西，到处是哭喊声，可怜奴才是钻空子从后门溜出来的。”
　　秦思马不停蹄地赶回秦府，果然大院门口站着衙役，大门已经被封死。门内人声沸腾，喊的、哭的、叫的、闹的，炸了马蜂窝一般。秦思本要进去，守门的衙役不让，说这是京兆尹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轻易进入。
　　秦思面不改色，冷声道：“我是这家的主人，又是当朝官员，谁敢搜查我的官邸。”
　　京兆尹矮墩墩的身子一摇二摆的出来，远远对着他抱了抱拳，肉脸上都是笑容：“秦大人，不好意思，惊扰贵府了。我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办，还望秦大人见谅。”
　　秦思皱起眉头，但他的脸孔俊美，连皱眉的表情都十分赏心悦目。他没有想到连京兆尹都惊动了，面上浮起一丝笑容道：“赵大人是执行公务，理所应当，只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要如此兴师动众？”
　　赵大人顾作惊讶：“原来秦大人不知道，还不就是之前南门大街失火的事嘛！纵火的人被抓住了，他说是令府上的大少夫人教唆他去烧那江家的铺子，谁知因为火势太大连累了许多家。本来也没那么严重，请少夫人去问一问罢了，可杨阁老今天怒气冲冲地进了宫向陛下禀明一切，告你秦家教媳不严，胡作非为。陛下得知后立刻下旨，令京兆尹衙门严加查办！”
　　秦思心头恨毒，一切都是刘嫣那个贱人整出来的事，她要对付江小楼用什么法子不好，竟然用这样的招数，毁了自己不说，还给秦家带灾！他咬牙切齿地强忍住愤怒，笑容还是那样的谦逊：“你让我进去吧。”
　　京兆尹有些为难道：“大门已经封了，在没请出大少夫人之前，若我放秦大人进去，恐怕有些不妥，毕竟——”他的话没有说完，秦思漫不经心地道：“我是刚从太子府出来，所以还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待会我就去禀报太子殿下，他一定会为我作主的。你放心，即便我进了府，也不会阻挠大人办事。不过我要提醒一句，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大人不要过早下论断才好。”
　　京兆尹闻言眼珠子一转，秦思的确是太子殿下十分信赖的人，他的府上出了这等事，太子不会袖手旁观。杨阁老虽然位高权重，可是毕竟年事已高，真拼起来未必及上太子殿下。纵火而已，如果太子愿意替秦思出头，这事未必没有转机，他想到这里便笑道：“既然如此，秦大人就请进去吧。”
　　刚刚走进院子，秦思就遇到了秦老爷。秦老爷嘴唇颤抖半天，眼中满是恼怒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思把眼睛闭上，随后又慢慢睁开：“没事，您放心，一切有我在。”说完他转身吩咐慌乱的众人道：“不要慌，慌是没有用的。所有人刚刚在做什么事还做什么事，不该问的一概不许问。”紧接着，他快步向自己的院落走去。门口守着大批的衙役，虎视眈眈，与秦府的护卫隐隐对峙，显然护卫们是奉刘嫣的命令不肯退让。
　　秦思向护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让开。他跨进门，只见到满眼都是乱糟糟的，聚在走廊上窃窃私语的婢女们瞧见他进来，立刻静了，一道道目光聚了过来。秦思四下一望，见到走廊上躺着一个人，头发蓬乱，身子被人从后面托着，近前一看却是刘嫣。他眉头皱得更紧，转头问道：“怎么回事？”
　　婢女哀声道：“那些人不由分说捉住了杨妈妈，接着又不顾一切要冲进来。大少夫人见到那些人预备冲进大院就急了，她素来性子傲，怎能承受这种屈辱，一急一闹就晕过去了。”
　　秦思的目光在刘嫣蜡黄的脸上掠过，眼底涌起一丝憎恶，他冷冷道：“那些人暂且不会进来，先把她抬进房里去吧。”
　　几个力大的妈妈合力将刘嫣抬进了屋子里，刚刚把她放下。刘嫣却受了惊，突然一下子坐起来道：“谁要抓我，谁敢！”喊完这一句她突然清醒了，环视了一下四周，才发现秦思正满面含霜看着自己。她一时有些紧张，看着对方几乎说不出话来。
　　刚才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刘嫣一时怒火攻心就这么硬生生晕了过去，家中护卫和那些衙役发生了冲突，也是保护着她，不让她被人带走，场面一时僵持住了，恰在此时，京兆尹听说秦思回来了，便立刻赶到了大门口，刘嫣这才算逃过一劫。如今看到秦思脸色不善，刘嫣一时呆愣在那里，看着秦思道：“夫君，我这是”
　　秦思目光极为阴冷地瞪着刘嫣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嫣脸上涌现出受到惊吓的神情，她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在颤抖，几乎要哭出来了。
　　秦思厉声道：“还不说！”
　　刘嫣失态地大哭起来：“我只是想要给那贱人一点教训，我有什么不对？”
　　秦思脸铁青了，手指都几乎攥的发紫：“你简直是没有脑子，你也不想想看，江小楼能在京城立足，岂是寻常女流之辈可以任你揉搓！我早已猜到她背后有靠山，没有想到居然是杨阁老！你可知道刚才京兆尹对我说了什么，他说是阁老亲自作主为江小楼撑腰，力证此事与你有关！”
　　刘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颤道：“杨阁老他不是你的恩师吗？夫君，求你为我说两句好话，不要让我就这样被京兆尹带走，如此一来，我的颜面可就全部扫地了！”
　　秦思脸色无比难看，眼角搀杂了讥讽，冷冷道：“他最近对我十分冷淡，如今又出了这等事情，我有何面目去求见阁老。”
　　刘嫣急了：“那我立刻就派人去御史府报信，求我父亲来救我。”
　　秦思冷眼瞧着她：“救你？现在谁也救不了你！连阁老都插手了，事情干涉太大，不要说是岳父，就连太子殿下只怕也是不肯帮忙的！”
　　刘嫣惊恐之极：“怎么会这样！”
　　秦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脚步沉重，他的心绪此刻转得很快，瞬间打定主意：“刘嫣，你闯下这样的大祸，纵然我能容得下你，秦府也再也不能容你。”他直接走到桌边，迅速写了几行字，劈头将一张纸丢在刘嫣的头上：“从此以后，你与我家再无干系，是生是死，要受什么惩罚，都由你自己承担！”
　　刘嫣将脑门上那张纸一把抓下，却见到“休书”二字，顿时血冲到头顶，面红耳赤，怒声道：“秦思，你是疯了不成？在这紧要关头，你居然要休我！”
　　秦思眼中有一闪而逝的厌恶：“身为女子不思相夫教子、安分度日，竟然私自纵火、胡作非为。刘嫣，你别怪我无情，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耗费了不知多少心力，绝不能为了你这样无知的女人毁了大好的仕途！京兆尹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事情只与你一人有关，绝不会牵连旁人。现在你立刻就滚出去，不要再说是我秦家的媳妇！”
　　刘嫣听了这话，疯子一般向他飞扑过来，尖锐的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一道血痕：“秦思，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秦思一把推开她，厉声道：“还不把她拉出去！”
　　刘嫣气到了极点，她没想到自己好容易才得到的夫君，到了紧要关头居然将她弃之不顾！他们是夫妻啊，同床共枕，耳病厮磨，她以为他至少有三分真情，现在才明白，原来他根本没有心、没有情！她大声尖叫，拼命厮打他：“你这个畜生！畜生！”
　　如今的刘嫣，早已没了半点高门贵女的风范，再好的规矩和教养，也抵不住内心的愤恨和怨毒。
　　原本站在门外的仆妇面面相觑，断没有想到在这种灾难面前，大少爷壮士断碗，毫不犹豫休了少夫人，可这毕竟是秦家的地方，谁也不敢违抗秦思的意思，她们立刻上来抓住刘嫣，刘嫣又哭又闹，大声道：“秦思，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忘掉那个小贱人，我告诉你，她不放过我，也同样不会放过你！这一切不过是刚开始，你等着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歇斯底里的大叫，眼睛都凸出来了。秦思疲倦地挥了挥手，命人立刻将她拖出去。刘嫣哭得几乎晕过去，却还是被交给了京兆尹，京兆尹不敢停顿，立刻将她收监，并且将她身边亲近的仆妇全都扣押了起来，细细盘问。
　　这件案子闹得很大，几乎是满城皆知，人人都知道秦家的大少夫人居然唆使了人去烧铺子，这等骇人听闻的行为，简直叫人不敢置信。尤其是那些认识刘嫣的人，莫不说她性情温和，品味高雅，绝想不到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原本秦思若是肯力保刘嫣，再由御史出面，事情说不定还能有转机，但秦思过于冷血，毫不犹豫把刘嫣扫地出门，还摆出一副受到欺脾妻子无德，他无比受伤的模样，刘嫣当然成为了众矢之的。刘御史听闻了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上折子替她申辩，恰恰相反，他开始闭门谢客。
　　有了杨阁老和王恒的证词，杨妈妈和她那个专门负责接头联络的弟弟杨三很快招认。刘嫣唆使他人纵火，一方面要给出巨额的赔偿，另一方面还要承担起主谋的责任。纵然她是御史千金，也无法改变成为纵火犯的事实。
　　当天下午，一位不速之客找到了江小楼。当时江小楼正在指挥铺子里的人将现场重新收拾整理，秦思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热火朝天的一幕。江小楼转头瞧见秦思站在门口，目光深凝，静静瞧着自己，不由淡淡一笑：“今天这风倒是奇怪，居然把秦公子吹到这里来了。”
　　秦思眼神不自觉带了三分煞气，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却又站定，只远远看着江小楼道：“江小姐，不知可否移步说话。”
　　江小楼面上的笑容十分清艳，声音却格外婉转：“好，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另找他处就是。”
　　她请秦思进了旁边一家刚刚收拾出来的雅室，入屋之后，秦思将一个精美的红木匣子放在了江小楼面前。
　　江小楼神色一动：“这是什么？”
　　秦思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道：“这是赔偿你十五家店铺的全部费用，你点一点，看是否够了。”
　　江小楼打开匣子，看着里面厚厚一叠银票，微笑道：“好大的手笔。”
　　秦思死死握紧自己的拳头，疼痛汹涌地涌上来，他却只是微笑道：“这是当年秦家亏欠你的，现在一并还给你。”
　　江小楼叹息一声：“我当初借给秦府十万两，到如今利滚利，十万两是远远不够的，再加上这回受了不少惊吓，赔偿起码再加三万两，秦公子，你说是不是？”
　　秦思心肺瞬间纠结在了一处，胸腔如同煎熬着熊熊烈火，面上却是温文的笑意：“我会尽快凑足银子给你送来，一分也不会少。”
　　江小楼微笑从唇角泛出来，道：“我现在无家可归，总是借居实在不妥”
　　秦思目中一动，看着江小楼道：“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江小楼目光清亮：“我的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
　　秦思冷冷一笑，他的涵养极佳，竟生生将心口的怨毒隐住了。原本再次见到江小楼的心动神摇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他不会再以为这个女人是回来找他重续旧情的了，她根本就是一颗可怕的绊脚石。
　　“江小楼，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这一切都和你有关，刘嫣的行动只怕早就暴露了，你却始终按兵不动，只为了引她上钩，为此你不惜烧掉了所有的店铺，甚至还牵连了不少其他的商家，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个天捅破，闹的越大越好！这样一来，人人都会知道是秦家的少夫人纵火伤人！”秦思早已想透，王恒和杨三的见面地点突然暴露，只有一种可能，王恒早已是个背叛者。
　　江小楼笑了，她的笑容十分清雅，如同一朵优雅的莲花，神色之中却带着三分讥嘲：“秦公子，你把我说的未免也太神通了，我怎么会知道你家居然有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大少夫人，哦，倒忘了如今她已经不是秦家的儿媳。既然如此，秦公子又为何要送我这些银两？”
　　秦思手指抽搐似的收紧，慢慢道：“陛下严厉斥责，太子殿下也动了怒，责令我秦家负责一切赔偿事宜，这一点你不是早已知道了吗？江小楼，我只说一次，那些银两秦府会负责赔偿，包括你江家的大宅，我们也会原物奉还、丝毫不损，这样——你肯放过秦家了吗？”
　　江小楼看着秦思，神色楚楚道：“我越发听不懂秦公子说什么，你只是赔偿我的损失，怎么牵扯出这许许多多的恩怨情仇，实在是太乱，我都糊涂了。”
　　秦思冷冷一笑：“懂与不懂只随你去，你到底肯不肯罢手！”
　　江小楼轻轻叹息：“如今死咬不放的并非是我，而是阁老大人，你知道的，阁老对你一向很有期待，断然没有想到你竟然有一个纵火烧店的妻子…刘嫣替你惹不少麻烦，与其来求我，不如想想该如何去应对阁老才是。”
　　秦思的牙根暗暗磨着，脸上却恢复笑容，他定定瞧着江小楼，神色温柔道：“小楼，我们彼此之间又有什么话不好说，你要钱我，便将钱财加倍赔给你。你要报仇，刘嫣的性命你尽管拿去！她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吗？如果不是她，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如今她已经被关在京兆尹衙门，只怕这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再出来了，你还有什么气不能消？算是我求你了，就此罢手，去向阁老说一声，放过秦家好不好？”
　　窗户洞开，江小楼脸庞有一半在柔和的阳光里，格外温柔美丽：“秦公子真是多虑了，我一个弱女子，哪里劝得动阁老。”
　　她的声音那么柔美，却比钢刀还锋利，一声一声剜人心扉。
　　秦思心头愤怒到了极致，目光直视江小楼，阴刻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整垮秦家？”
　　江小楼笑了，笑容之中满是无辜：“娶一个不贤的妻子，秦公子真是可怜，如今已经开始乱攀咬了，若是得了疯病，出门就有一家药铺，可千万多吃药，少生气。”
　　秦思冷面如霜，瞪着江小楼一言不发，随后他一咬牙，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却听见江小楼道：“等一等！”
　　秦思回过身来望着江小楼：“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江小楼目光柔情似水，笑脸明媚如花：“人可以走，钱留下。”
　　－－－－－－题外话－－－－－－
　　感谢所有给小秦投票和送花的渣妹，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一直有你们在我身边支持，深深感激。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小秦会记得大家给我的温暖，认真把文写好，拿出更出色的作品来回报大家。
　　PS：电脑中毒，QQ可能被盗，如果有奇怪信息，请勿相信。

    第73章 刘嫣之死

　　秦思咬牙切齿，心头恨得发狂，此刻他已经丝毫感觉不到江小楼美貌的魅力，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无比可恨，他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秦思越是生气，江小楼笑的越是温柔，慢慢地道：“还有，别忘了把江家大宅的地契也一起送来。若是晚了，我可就不能保证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了。”
　　秦思冷哼一声，将那匣子重重摔在地上，转身离去。
　　小蝶把匣子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有些担心道：“小姐，您这样与秦府公然交恶，只怕他们会伺机报复的。”
　　江小楼淡淡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躲是躲不掉的，没有直面一切的勇气，今天我不会站在这里。”
　　御史府
　　刘夫人一听说自己的女儿被衙役带走，顿时大惊失色，直闯入书房，一把抓住了刘御史的手臂，急声问道：“告诉我，嫣儿怎么了？”
　　刘御史望着自己的妻子，叹了口气：“她被京兆尹带走了，如今关在京兆狱。”
　　刘夫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眼前一黑：“凭什么？！”
　　刘御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怒气冲冲地道：“凭什么？就凭她烧了人家四十五家店铺，只为了泄私愤！这样一个女儿，简直是败坏家风，丢尽了我的颜面！”
　　刘夫人脸色丕变：“到了什么时候，你还只想着自己的颜面，她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被关进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你还不想想法子赶紧把她救出来！”
　　刘御史冷哼一声道：“事情刚揭出来，我就已经派人给京兆尹送了一箱金银珠宝，附带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可人家愣是没敢收，这其中的意味，你可明白了吗？”
　　刘夫人眼睛陡然燃烧起来：“我不明白，他是嫌钱少吗？如果是这样，我马上想方设法去筹更多的钱，务必要把女儿救出来！”
　　回答她的是刘御史的沉默，那冷寂袭上心头，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刘夫人心头扑通扑通急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着急，眼泪花花落下：“你怎么不说话，快说啊！”
　　刘御史沉重地摇了摇头：“只怕你花再多的钱，也没办法把嫣儿从牢里放出来。”
　　刘夫人不敢置信：“你身为御史，朝中重臣，难道连这一点小事也摆不平吗？”
　　刘御史难得满面颓然：“杨阁老一本奏章奏到了陛下那里，陛下龙颜大牛秦思也过于薄情了些，见到没有转寰的余地，毫不犹豫就和嫣儿断绝了夫妻关系，听说还当场写下了休书！太子原本受了我的请托想要为刘嫣说情，还未开口反被陛下斥责了一顿…如今这事情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刘夫人涕泪横流，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不管，我这就进宫去找丽嫔，让她想法子救救她妹妹！”
　　刘御史一把将她拉住：“你这是干什么？三个子女已经折损两个，难道你要连最后这点指望都一起搭在里头？”
　　连丽嫔都不能插手？！刘夫人满面煞白：“真的这么严重？”
　　刘御史困难地摇了摇头：“事情不被杨阁老捅出去，我和太子压一压，还有转寰余地。但如今早已捅到陛下跟前，又是探花郎的家眷，你想想看，在朝中会引起多大的震动？那是四十五家商铺，牵连很广，引起了众怒，你叫我该怎么救她！”
　　刘夫人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满脸哀求：“这我不管，你一定要想法子救救女儿！”
　　刘御史瞪着她：“我都说了会尽力，你放开我，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刘夫人扯着他的手臂摇晃：“尽力，什么叫尽力？我就知道你压根不在乎嫣儿，你还有那些庶出的贱人养的，我有什么”
　　刘御史终于恼怒起来，脸色铁青：“为了这件事我跑了多少次衙门，花了多少银子，全都落在瞎处！你在府里，什么事也不知道，那些铺子后面牵涉了多少人家、多少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多的吓死你！钱财的损失只怕就要赔得倾家荡产，明确告诉你，赔我是赔不起，嫣儿犯了错，她自己承担吧！”
　　刘夫人眼泪飞溅：“世上怎能有你这样狠心的父亲！”
　　“放开手！”
　　“我不放！”
　　“放开！”刘御史终于一把挣脱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刘夫人陷入绝望，蹲在地上掩面大哭起来。
　　晌午，一顶轿子在博古斋门前停下，掌柜正指挥着人忙里忙外收拾，当他看见这顶华丽的轿子，不由心生疑惑，主动解释道：“小店刚刚遭遇不幸，暂时不对外营业，要是想要买古董，还是去别处吧！”
　　轿前的年轻婢女走上来，递上两块碎银，满脸笑容道：“这位先生，我们不是来买古董的，我家夫人要找这家铺子的主人。”
　　掌柜看着眼前的人微微一愣，他在这铺子待了许久，阅人无数，这婢女身上穿着碧青色上等丝绸，想是大户人家的上等丫头，便不敢怠慢道：“请夫人稍等片刻，我先进去禀报我家小姐，若是她肯见，再请夫人进去。”
　　婢女十分有礼地道：“是，我们就在外面等候，请先生先行通报。”
　　掌柜满腹狐疑的进去，不一会儿便取得了江小楼的首肯，出来向那婢女道：“请你家夫人进去说话。”
　　当刘夫人走进房间的时候，便瞧见一位年轻女子正坐在桌子前喝茶，明媚的眼瞳，乌黑的鬓发，一张脸孔令人惊艳，她咬咬牙，上前道：“江小姐，还记得故人吗？”
　　江小楼慢悠悠地抬眸，像是刚刚瞧见刘夫人，微笑道：“原来是御史夫人，突然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从前在秦家的时候，刘夫人每次到访，都要吩咐江小楼出来端茶倒水，颐指气使的态度令人生厌，她最常挂在嘴上的便是贱婢两字，生怕别人不知道江小楼在秦家已经沦为奴婢。有一次，她甚至将滚烫的茶水泼在江小楼的身上，还教唆着刘嫣尽快把她当成贱婢一样发卖出去，心思不可谓不狭隘毒辣。
　　见到江小楼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刘夫人心头涌起愤懑，但她强行压住，故意和颜悦色道：“今天来访，当然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江小姐你商量。”说着她拍了拍手，身边的婢女立刻将一个珠宝箱轻轻放到了茶几上，她望着江小楼道：“这是我多年的积蓄，请你笑纳。”
　　江小楼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匣子上扫了一下，微微一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刘夫人的脸上堆起笑容：“这些钱是用于赔偿小姐十五间铺子的损失，我知道你的铺子损失最大，大半都烧毁了，但是这些银子足够你把这些店铺重新修缮、装修一新。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大人大量，放我的女儿一马，去京兆尹衙门撤销控诉。”
　　如今四十五家铺子的持有人，都有厚厚的状纸在京兆尹案台上放着。
　　眼前的刘夫人好似一只长着獠牙的猛兽，心中早已恨不得把江小楼撕烂，却还要掩住獠牙，露出虚伪的笑容。
　　江小楼笑意浅浅，优雅而自若：“原来刘夫人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刘夫人心头一跳：“我知道，一切都是嫣儿的不对！她为人十分好妒，性子又被我宠坏了，但她也是因为一时糊涂，这回她也受到惩罚了！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儿家，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监牢，不知道受到多大的惊吓！若你想要给她一个教训，也已经够了，请你收手吧！”
　　江小楼剪剪秋水的明眸含着笑意：“刘夫人这话说的好奇怪，放火的事是秦少夫人命人所为，一切责任自然由她承担，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怎么你不去怪她，反而来求我这个苦主，不是本末倒置么。”
　　刘夫人实在忍不住，拔高音量道：“江小楼，我知道这件事情一定和你有关，说不准嫣儿是中了你的设计！好，当年的事算是我们的不对，但早已时过境迁，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不能放过嫣儿，你也算积积阴德！”
　　江家已经家破人亡，大哥身亡，她也是伤痕累累，现在刘夫人居然说她好好的，这种好，可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江小楼端着茶杯的手骤然抽紧，微微敛目：“刘夫人，这些话你大可以向京兆尹说，把这阴德让给他吧！”
　　刘夫人一下子怒了，厉声道：“若是他答应，我又何必要求到你跟前来！”
　　江小楼的笑容如同浅浅的阳光：“秦少夫人一共烧了四十五间店铺，其中十五家是属于我的，但我这个人很好说话，之前秦家已经给了一部分补偿，只是远远不够。如果刘夫人肯赔偿我所有店铺损失的三倍，我就同意撤销状子，放秦少夫人一马。”
　　刘夫人大怒道：“三倍？你真是狮子大开口！你是要刘家倾家荡产吗？”
　　江小楼叹了口气：“刘夫人，你是名门贵妇，自然不知道开铺子的艰辛。这铺子一样一样都要我亲自动手，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铺子烧成这样，若是此时我不将价码提的高一些，将来换个地方开铺子，生意未必有从前那样好。我这也是人之常情，希望刘夫人见谅。”
　　听见对方娓娓动听的声音，如同刀割一般凌厉，刘夫人脸上忽青忽白，她竭尽全力也不过勉强凑出这些钱，因为四十五家店铺，唯一与刘嫣有仇的是江小楼，所以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对方高抬贵手。但江小楼一开口就是铺子价值的三倍，这样的一笔巨款，她如何能够筹集？按照大周律例，若是当事人撤销控诉，并且接受合理的赔偿，那么纵火者便可以轻判，若是做不出赔偿，当事人的状子又坚持不肯撤销，那纵火的主谋最少也是流放的罪名。刘嫣这样的弱质女流，从小又是金枝玉叶一般养大，流放的生活只怕她一天也过不下去。
　　刘夫人越想越是不安，只能又软下声音哀求道：“江小姐，过去是我们错了，但这一切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你大哥也不能死而复生，乳娘也不会再活过来！就算你要嫣儿偿命又能如何，这些银钱我全部给你，你还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全都答应你！放过刘嫣吧。”
　　江小楼一动不动，面带微笑，瓷白的面孔无比静谧。
　　从前的江小楼，信奉江承天以德报怨的教育，面对困苦的态度是逆来顺受。别人欺负她，她要忍，被打碎牙齿也要往肚子里吞，反而对误解她的人回报善意，用爱心去感化他，用胸怀去感动他。可事实上，只有当她走投无路、陷入绝境才明白，作恶的人最希望受害者以德报怨，只有以德报怨的蠢人，才会老老实实地服从他们的指令。未婚夫抛弃，要以德报怨；被逼为奴，要以德报怨；任人欺凌，要以德报怨；卖入青楼，要以德报怨；毒打濒死，还是要以德报怨！那些人想尽一切办法迫害她、杀戮她，转过头来当他们自己被逼入绝境的时候，却要求她手下留情。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小楼淡淡地道：“刘夫人为什么认为我会原谅她呢？”
　　刘夫人急切地望着她，眼睛放光：“因为你那么善良，从前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你怎么会那么狠心？看看我吧，我是一个可怜的母亲，我今天特地求你，求求你，原谅嫣儿好不好？”
　　因为她善良，所以就得原谅刘嫣？
　　这些人，一次次把她的隐忍当懦弱，把她的退让当做理所当然，把她的善良当做可以肆意践踏的借口。在她的退让之下，他们一次次迫害她，变本加厉。
　　郦雪凝被人伤害，但她不愿意以暴制暴，因为她不想自己沦落到和那些人一样丑陋的地步。可江小楼却认为，雪凝站得地方太高了，她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明明都是一样的人，被伤害了会悲伤、会流泪、会流血、会死的人，为什么不能愤怒，为什么不能报复？只要做错，就应该得到惩罚，无限忍让只会让这些人以为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恶狼咬人，就应当拔光它的牙齿，打断它的四肢，让它不敢咬为止！因为善良的本性，让对方的暴行越演越烈，越来越多无辜的人受到伤害，这是什么道理？！
　　江小楼不要做善良的人，更不要做道德高尚的人。这样的人，纵容了恶念，纵容了伤害。如今，她的德已经用光了，连一点都没有剩下。没有同情心，没有怜悯心，她现在就只是一块顽石，纵然有感情，也绝对不会浪费在牲畜的身上。
　　刘夫人见她始终无动于衷，在心头把江小楼恨到了极点，几乎想要将她千刀万剐，心中默念着如果以后能够抓住她的把柄，一定要报今日之耻辱，面上却更加哀痛，不顾身份、扑通往地上一跪，泪珠滚滚：“求你大慈大悲，饶了嫣儿一命，我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嫣儿了！”
　　江小楼的双腿被刘夫人死死抱着，她慢慢垂下头，看着刘夫人，眼底涌动的似乎是复杂的悲悯，刘夫人心头一喜。
　　江小楼轻轻抬起手，一点、一点，将衣袖从刘夫人的手中抽了出来，刘夫人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流放的路上，记得帮我向刘嫣说一句，珍重。”
　　刘夫人抑制不住眼底流露出愤怒的火光：“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江小楼笑了：“刘夫人，你出了这条大街一直向南，走到底便可以见到金碧辉煌的安王府。在门口好好跪着，说不定安王殿下一高兴，就原谅你的女儿了。”
　　刘夫人咬牙切齿，安王和皇帝素来感情不错，他为人又十分低调，寻常虽不与人起纷争，但骨子里却是十分傲慢，得罪了他的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把火烧掉了他最珍爱的珠宝铺子，里面有一尊他请玉匠不眠不休雕刻三天三夜，只等太后娘娘寿辰就送上去的玉佛。听说他早已发下誓来，一定要将这纵火者严惩不贷！
　　刘夫人早已知道这一点，才先来求江小楼，按照江小楼的软性子，一定会原谅刘嫣。到时候她再亲自去太子府，求太子妃出面周旋，可她没有想到就连这一关她都过不去！捧着匣子，刘夫人充满怨恨看着江小楼道：“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赢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说完，她冷哼一声，捧着匣子急步离去。
　　江小楼看着她的背影，冷冷一笑。郦雪凝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轻声道：“小楼，这一次能够搬倒刘嫣吗？”
　　江小楼神色平淡：“刘嫣错的太离谱，她不应该为了对付我而把事情闹的这么大，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光是店铺，还有安王的颜面。她彻底激怒了安王殿下，秦思又得罪了杨阁老，双管齐下，你说人家怎么会轻易放过？”
　　郦雪凝默然想了片刻：“可我，却怕这仇恨越结越深。”
　　江小楼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本来就是死仇，还怕什么？你以为我按兵不动，他们就会饶过我吗？”
　　这仇恨早已钻进灵魂，住进心脏，生根发芽，终其一生也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郦雪凝担心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江小楼，她的复仇是毁灭性的，不把对方摧毁绝不罢手，但那些人的势力太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想了想，问道：“那王恒…你预备如何处置？”
　　江小楼微笑道：“总不会叫他丢了性命就是。”
　　郦雪凝叹了口气：“我相信你。”
　　这一天，茶馆里茶客络绎，坐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跑堂的拎着茶壶奔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最热闹的是临窗的几张桌子，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议论着轰动京城的失火案。
　　一书生扬声说道：“刚才的皇榜看到没有，陛下亲自下旨，要将纵火的主谋流放到义州去！那种荒凉之地，瘟疫纵横，人去了还有活路吗？”
　　灰袍的茶客笑道：“真是作梦也想不到，堂堂一个御史千金、探花之妻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我还以为陛下会轻判，谁知竟这样重！”
　　书生则咂咂嘴：“这可不好说…烧的铺子是安王殿下的，那可是不好得罪的主，听说他跑到陛下跟前痛斥了秦家一顿，陛下气得当场摔了茶盏！”
　　另一茶客捧着紫砂茶壶晃过来，嘿嘿一笑：“想想这两年秦家也爬的太高了，好容易考中了一个探花便得意的什么似的，不顾身份攀上了太子殿下，这回可好，太子都顾不上他们了。”
　　书生撇嘴：“你知道什么？太子殿下亲自带着秦思进宫请罪，秦家还自己要求赔偿损失！”
　　众人啧啧称奇，这秦府也算是敢作敢当了。
　　蓝袍茶客神秘兮兮地道：“秦家那一车车银子运出来，吓死人！先是赔偿了金条十箱，锦缎三百匹，实在赔不出银子，就用山参、鹿茸、皮货、古董宝物一起来抵偿，一共装了十几车，大多数运到安王府，安王才勉强消了气！”
　　茶楼里一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微微一笑，起身出了茶楼。小蝶连忙跟上，笑盈盈地道：“小姐，刘嫣这一回流放到这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江小楼微笑道：“那可未必。”
　　小蝶惊讶，却瞬间明白过来：“小姐是说刘家会想方设法救她吗？”
　　江小楼望着远处的落日，笑容和煦：“这就要看刘夫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了。”
　　谁都想不到一场小小的火灾，竟然在京中引起这么大的震动，太子、杨阁老、安王相继加入，一团乱麻，连皇帝都觉得头痛，不得不将刘嫣这个主谋发配到义州去。刘夫人花了大笔银钱，好容易才见到自己的女儿，除了给刘嫣送来御寒的衣物，还特地细细嘱托她一些话。等她说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刘夫人从监狱里出来，京兆尹正在等着，他瞧见刘夫人，微微一笑：“刘夫人，该说的话可都说完了？三日之后，遵陛下的命令，我就会派人押解她上路。”
　　刘夫人脸上变得灰白，目光流露出担忧，她挥挥手，婢女立刻送上一个小箱子。京兆尹将箱盖打开，一片耀眼光芒从箱子里蹦出，灿烂的金条、碧绿的翡翠，洁白的珍珠，甚至是鲜红的玛瑙…装满了箱子。京兆尹盯着刘夫人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夫人叹了口气“嫣儿自小娇生惯养，我怕她还没有到达义州就熬不下去，这些算是我给大人的贴补，希望解差在路上对她多加照顾。”
　　京兆尹微笑道：“这些不过小事，夫人不必担心。”
　　刘夫人目光闪动：“若是大人能够平安将嫣儿护送到义州，我还另有重谢。”
　　京兆尹显然已经明白过来，他略一沉思，才点点头道：“夫人不用担心，我保证小姐一定平安到达，绝不会有丝毫损伤。”
　　刘夫人露出一丝笑容，颇具深意：“等大人回府，我另有五千两奉上。”
　　刘嫣被押解那一天，大街上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看这破天荒的一幕。一个高门小姐、探花之妻，居然会做出纵火之事，实在叫人震惊。跟刘嫣一同被流放的，还有当时纵火的王恒。按照陛下的本意，他应当削首示众，可杨阁老却坚持认为此人到底是举报有功，应当降低惩罚，于是皇帝命令将他与刘嫣一起押解义州。当时参与这个密谋的其他人，也在队伍的中间，踉踉跄跄地走着。
　　茶楼的雅室内，刘御史匆匆赶来，瞧见妻子果然在窗口向下张望，叹了口气道：“你还是想开些，嫣儿已经上路，到了义州，我会找人多多照顾她。”
　　刘夫人将所有人挥退，冷冷道：“你放心，我已经想到方法救她了。”
　　刘御史一愣：“你要干什么？”
　　刘夫人神情格外平静：“我已经打点过京兆尹，同时收买了解差，狱里刚刚死过一个女囚，验过尸，还没有拉出来埋，京兆尹压下了没有往上报，等到嫣儿上了路，就说她病死在路上，用这死囚来代替，把脸给毁了，谁能确定是不是嫣儿？到时候，我会想方设法把嫣儿送到其他地方自由自在的过日子。”
　　刘御史满脸震惊，不敢置信：“你简直是胆大包天，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刘夫人冷冷一笑，眼底狰狞：“没什么好商量的！你看着吧，嫣儿不会有事，我拼了一死，也不会叫让贱人得逞！”
　　观看的人群不断向刘嫣的头上、身上投掷脏物，她何尝受过这等羞辱，却不得不压抑着愤恨，无意中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只见到一个年轻的紫衣女子，正笑容盈盈望着她。刘嫣突然眼神凌厉，目光仇恨地看着那个女子，那一张可恶的脸，叫人痛恨的笑容，她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江小楼只是静静望着刘嫣，神色温和。
　　身后的解差推了刘嫣一把，厉声道：“磨蹭什么，还不走！”
　　刘嫣却死死盯着江小楼，若是有可能，她早扑上去咬断江小楼的喉咙，可是她不能，因为她的脖子和脚上都套着重重锁链。她是身份高贵的御史千金，江小楼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贱人，她只配匍匐在自己脚下！为什么，为什么一切倒置！
　　从始至终，江小楼都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刘嫣，脸上十分平静，既无愤怒也无恨意，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刘嫣被押解离开了京城，出城后，解差以她是重犯为由，故意将她与王恒先行押进囚车，至于其他犯人则是落后一步，步行赶去义州。按照常规，要足足走上四十天才能到达义州，每天傍晚都要找驿站落脚。三天之后，解差之首王平便吩咐先把犯人押进房间，然后他招呼其他人一起坐下喝茶。刘嫣被关到屋子里，不多时便听见门发出一声响动，随后被人打开，一个叫何林的解差率先走了进来。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没有异样，便吩咐道：“把人抬进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隐藏什么秘密。
　　刘嫣站了起来，双目紧张地盯着对方。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进来，担架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尸，光看身形与刘嫣有三分相仿。何林道：“今天晚上这驿站将会遭到盗贼，你无意之中盗贼杀了，听明白了吗？”
　　刘嫣一愣，目中涌起一阵狂喜，她熬了这么久，终于来了！母亲早已说过，她买通了京兆尹和压抑，到时候会想方设法救她出去，不由满脸喜色道：“好，我明白了。你们得好好准备，不要失败！”
　　何林不太喜欢这女人颐指气使的态度，看在钱的份上还是点点头，吩咐那两个人将尸体抬到床底下藏好，这才重新退出去把门锁好。刘嫣看着床下的尸体，心头抑制不住狂喜，心中在盘算着，逃出生天后，一定要找机会把江小楼这个贱人置诸死地。
　　深夜，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就在蒙面的何林装成盗贼翻窗进来，刘嫣顾不得矜持，试图从他早已安排好的法子从窗户的边沿爬去隔壁的空房间，门却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了，一群解差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负责看守刘嫣的王平，他脸色一沉，怒喝道：“此人竟敢私纵囚犯，还不敢快将他拿下！”
　　何林吃了一惊：“大哥，不是你吩咐我——”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其他人已经一拥而上，把他如同粽子一样捆了起来。
　　刘嫣原本已经跨出窗外，见状，脸上血色刷的一下退的干干净净！王平指着她厉声道：“还不抓住她！”
　　他使了一个眼色，众人立刻冲上去。
　　刘嫣惊慌失措，手一下子脱力，竟然整个人倒栽葱从二楼的窗户摔了下去。王平向外看了一眼，见到那流了一地的鲜血，如同铺开的血花，倒在血泊里的人已经一动不动，他不由皱起眉头。
　　原本想要私放刘嫣的何林满面震惊看着，他失声道：“大哥，明明是大人吩咐咱们这样做的，怎么临时你又变卦了！”
　　王平冷笑一声：“就是大人命令我在这里守着，好好看着犯人。没想到你就是那个叛徒，竟然敢私放囚犯，好在我及时赶到！好了，你们把他押下去吧。”
　　等解差把人押下去，他才走到另外一间房，打开了王恒的枷锁，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王恒满面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王平满脸不耐烦：“别废话，你可以走了，这里的一切我会打点！”
　　王恒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好运，他脱了枷锁，飞快离开了驿站，刚走到后门，却见到一个美貌的白衣女子带着婢女站在院子里。他一时惊骇，片刻后才认出月下的美人是谁，不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多谢江小姐，多谢江小姐，谢谢你救我一命！”
　　江小楼慢慢道：“你既然是替我做事，我自然要信守诺言，你的妻子就在距离这里一里开外的农庄，你可以带着他们远走高飞，记住我的话，走的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如果让我发现你在京城出现，你就不会这样幸运了。”
　　王恒一惊，再三叩头，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黑暗里。
　　江小楼信步走进了院子，她的脚步很轻，一直走到了血液的尽头。刘嫣躺着，还没有立刻断气，她睁大眼睛，瞪着江小楼。
　　她脸色苍白如纸，后脑的伤口不停涌出鲜血，口中也不断向外吐着血沫儿，却死死瞪着江小楼，身体抖得几乎不能控制。
　　灰白的云彩散去，皎洁的月光出现，江小楼凝望着刘嫣垂死的眼睛，神色温柔：“京兆尹总是喜欢吃两面的，收了御史夫人的钱，当然也会收我的钱。”
　　刘嫣看得清晰无比，那一刹那间，江小楼的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她想要怒骂，想要痛斥，可却感觉全身冰冷，浑身的抽搐猛烈到了极致。
　　一阵风吹过，一股血腥的味道在鼻子下盘旋不去，江小楼叹了口气：“是不是很疼，很难受？”
　　刘嫣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嘴巴张张合合，疼得撕心裂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初乳娘死的时候，浑身的筋骨都被打断了，我想，那也一定很疼，非常疼。我经常梦到她，她总是对我说，她很寂寞，很难受，浑身都疼”江小楼的语气温柔入骨，笑容也极为柔软。
　　“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动手么，这是个好地方啊，靠近这个驿站十里开外，有一个叫郭家村的地方，那是我乳娘的故乡。后来我回到京城，便把她的坟墓迁到了那里。其实那儿什么都没有，乳娘早已被你丢进乱葬岗了，连尸首我都找不到。但衣冠冢，也是个念想，你说对不对”
　　刘嫣听不见江小楼说什么了，她充满怨毒地瞪大眼睛，终于停止了呼吸。
　　江小楼端详了她一会儿，才微笑道：“把她的尸体烧成灰。”
　　身后的护卫立刻道：“是，小姐。”说完他们便上前，把刘嫣的尸体抬了起来，架到院子里，用柴火烧了。
　　等到尸体一点点被火焰吞没，江小楼才徐徐吐出一口气：“将这些灰烬全都收集起来，我另有用处。”
　　小蝶有些奇怪地问道：“小姐，这些灰你要来做什么？”
　　江小楼只是含笑，并不回答。第二天，江小楼给郭家村附近一家破旧的庵堂捐了两百两，在里面为她的乳娘设了一座牌位。当小蝶瞧见牌位前头跪着一尊人形泥娃娃的时候，不由吃惊地道：“这是什么？”
　　江小楼笑了笑，小蝶仔细打量了半天，一时呆住。
　　“这…这…这是——”
　　江小楼命人将刘嫣的尸体烧成灰，混入泥土之中，连夜打造了一尊人偶，以下跪的姿态安置在地上，正对着那座牌位。看到小蝶惊骇的神情，江小楼神色如常：“每个人做错了事都该付出代价，她欠我乳娘的债还没有还清，活着还不了，死了接着还；今生还不了，来世接着还。我要让她面对乳娘的牌位，就这样跪着，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刘嫣纵火烧铺，被判流放，这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若她乖乖去享受痛苦，江小楼会留她一条狗命，偏偏她自己不甘心。落个摔死的下场，全都是咎由自取…但，该还的债，死也不能逃。
　　小蝶叹息一声，低声道：“小姐，京兆尹那边已经打点清楚，他们会说是刘嫣试图趁乱逃跑才摔死，一切都不会牵连到咱们的身上。但奴婢有些不明白，京兆尹临时变卦，就不怕刘夫人找他的麻烦吗？”
　　江小楼笑了：“傻丫头，刘夫人贿赂京兆尹已经是大罪，私纵囚犯的罪名她更是承担不起，你以为她会将一切抖出来吗？”
　　这样说完，江小楼已经慢慢下了台阶。夕阳将她的背影投射在地上，看起来格外修长。小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有眉有眼，面容秀美的人偶，不觉浑身发冷，一跺脚，快步追了上去。
　　御史府
　　刘夫人正在焦急等待着，她知道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如果一切顺利，她的女儿将会平安离开，远走高飞。管家快步进来，满脸惊恐：“夫人，小姐走到十里坡的时候竟然从楼上摔下来死了，那些人说她买通解差，试图逃跑”
　　听了这话，刘夫人眼前一黑，猛然晕倒在地。
　　刘御史匆匆赶到，恰好看到这一幕，连忙亲自上去把人搀扶起来，只听清醒过来的刘夫人满脸愤怒，连声咒骂道：“赵进这个混帐东西，我重金请他救嫣儿一命，却落个如此下场，我一定要告他！”
　　刘御史一听顿时面色大变：“你还敢说，我早就不赞同你做这种无知的事！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也不想想，贿赂之事岂能宣扬得众人皆知！到时候别说我这个乌纱不保，就连咱们刘家上下也都要跟着你遭殃！”
　　刘夫人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一双眼睛变得血红：“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我的嫣儿死了，她死了你知道吗？！我要现在进宫，马上去见丽嫔，我要让她为嫣儿报仇，我要把江小楼那个贱人撕成碎片！”她说完这一句话立刻拔腿就走，刘御史猛然将她拉了回来，想也不想猛地一个巴掌上去。
　　刘夫人被打得脸歪了半边，眼睛暴突：“你到底要干什么？”
　　刘御史已经变得铁面如霜，口中冷冷道：“从今日开始，夫人就在这个屋子里待着，没有我的吩咐，你一步也不许离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刘夫人冲着他的背影大喊：“我不会这样算了，我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的！”可是不管她如何撕喊，把声音都给喊哑了，刘御史也压根就没有回头。
　　－－－－－－题外话－－－－－－
　　小秦是个好同志，答应过刘嫣要死，她就一定会SHI的…

    第74章 刨人祖坟

　　秦府
　　秦思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管家秦忠上前，将得到的一切消息禀报给他。秦思眼皮都不抬，只是冷冷道：“行事愚蠢，与人无尤。我早已经提醒过她，没有把握不要动手，现在有此下场也是她活该。”
　　见他如此无情，秦忠只是垂下眼睛一言不发。秦思从躺椅上站起，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心头却是起伏不定，他没有想到江小楼居然有这样的力量和胆子，为了报她自己的仇，丝毫也不顾及旧情。她对于刘嫣尚且如此憎恨，对于自己…恐怕更是恨海滔天。
　　他一直知道江小楼温柔多才，却不知道她手段竟也如此毒辣。若是让她缠上，只怕永世不得翻身。一定要想个方法彻底将她摆脱，秦思这样想着，一张俊美的面容慢慢变得狰狞起来。
　　秦忠悄悄打量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大少爷，奴才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暗中进行调查，那伍淳风的确曾经进入谢家，与江小楼或早有勾结…阁老突然对您态度大变，极有可能便是他们从中作梗。”
　　秦思望着秦忠，眉间深凝：“此言当真？”
　　秦忠立刻道：“若没有确切的消息，奴才是绝不敢欺瞒主子的。奴才曾经想方设法与杨家的一个管事打好关系，平日也会在一起喝酒，就是为了能够多得一些阁老那边的消息。正是通过他，奴才才得知原来江小楼早已成为阁老府上的常客，而伍淳风也深受阁老信赖，甚至替阁老迁过坟地…他们两人本就相识，又一同出现在杨家，不是太巧合了吗？”
　　秦思神色不变，眼睛里却暗藏一抹自嘲：“江小楼啊江小楼，我实在太小看你了。”
　　江小楼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她的外表很容易让人迷惑，以为她果真那样的柔弱，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女子。但她的内心却和外表完全相反，小心谨慎、步步算计，实在是个不可轻忽的狠角色。
　　秦思是个男人，男人和女人的最大不同在于他们的理智。或许他在不知道江小楼作为的时候会被她的外表迷惑，会不由自主惦念旧情，然而这个女人一旦开始挡他的路，美梦就结束了。
　　秦思沉默片刻，扬声问道：“伍淳风曾经替杨家迁过坟地，这个消息确实吗？”
　　秦忠回答：“是，消息不会有错。原本杨家的祖坟位于虎臣山脚下，如今却迁到十里开外的高坡上。若论起风水，现在的地方的确是藏龙卧虎，真正的风水宝地，听说杨阁老十分高兴，还亲自宴请了伍淳风。”
　　秦思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再睁开已是精光毕露：“这倒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秦忠有些不解：“大少爷的意思是？”
　　秦思冷笑一声：“这世上只有江小楼一人会用离间计么？”
　　江小楼用离间计，想方设法挑拨自己和杨阁老的师生关系，达到二虎竞食、驱虎吞狼的目的。但更高一筹的离间计，是挑拨后拉拢敌方、挖敌方墙角、你失我得！秦思倒想看看，一个小小女子，于此道上到底会做到何等地步！
　　秦忠左思右想，终于明白过来：“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秦思道：“江小楼不是一个笨人，做事的时候可千万要小心，不要落了什么把柄。”
　　秦忠连声道：“主子放心，奴才一定尽心竭力，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秦忠从秦府里出来，按照秦思的吩咐找好人手，安排好了一切，只待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以动手。等一切做完，秦忠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看看天色还早，便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纵横曲折，四通八达，左右楼阁林立，红灯高燃。琴曲、笑声从各个小楼里响起，不时有一些衣着华丽的客人到访，每户门前都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秦忠目不斜视，直奔一座青砖小楼，这小楼里住着他的一个相好，名字叫悠悠。悠悠姑娘生来三分姿色，再加上几许温柔，便让秦府的管家心肝情愿往外掏银子。
　　秦忠被她的美色所惑，用尽银钱来与她共度良宵，至此就迷恋上了。他倒是很想替这位悠悠姑娘赎身，但悠悠算红人，赎身银子不菲，他一下掏不出那么多。虽然赎身纳妾不行，但他一有银钱便往这座小楼里送，可以算是悠悠姑娘的常客。半月前他给了真金白银，包下悠悠三个月，所以经常悄悄摸过来。
　　秦忠刚走到门外，便瞧见屋子里点了纱灯，红光融融的一团，里面的婢女来来往往，正忙着上菜、温酒。他不由大喜，自己没有通知悠悠便备下酒席，岂不是心有灵犀？
　　悠悠得了通报，忙不迭出了门，瞧见他果真到了，面色不由一变，但立刻镇静下来，笑道：“秦爷今天怎么来了，也不派人先说一声。”她一边说着，一边掩饰性了拢拢自己的鬓角，神色有些尴尬。
　　敢情这酒席不是给自己准备的，秦忠看在眼里，把脸一沉，隐约有些不快道：“怎么，今天有客吗？”
　　悠悠脸上显出三分尴尬，只推说道：“对不住了秦爷，我今天身体不适，也不方便留你，你先回去吧。”
　　秦忠脸色发青，他一把推开悠悠，径直走进屋子。酒桌上满是丰盛的酒菜，当中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秦忠马上明白过来，不由勃然大怒道：“悠悠，我包了你三个月，你趁着我不在竟然私自留客，这是什么道理！？”
　　悠悠本来做法就违了行规，满面羞愧连连赔不是，只推说是鸨母强迫。可秦忠却是不依不饶，大声责骂起来，而另外一位客人原本就饮了酒，满面涨红，正准备享受温柔香，却不料一个不速之客闯进来，死活都不肯离开。他不由把脸一沉，赶上前用脚踹秦忠，哪知秦忠突然转回身，一把抄住他的脚往后一翻，这人重重地摔在地下，后脑勺着地，当场把血都给摔了出来。所有人都看呆了，那人一时怒极了，从地上跳起来，拔出了匕首：“我宰了你！”
　　秦忠没想到这人怀里揣着匕首，忙向后退，倒在桌子上，连人带桌子一块翻倒在地，酒菜哗啦啦洒了一片。那人已经扑了过来，秦忠力气也大，两相拉扯之间，匕首还没捅到秦忠的身上，却激起他万分怒气，拾起地上的酒坛，咣当一声往对方的头上砸去！
　　这一下打上去，顿时头破血流。那人眼睛猛然睁大，整个人僵如顽石，砰地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只那一双眼睛还睁着，仿佛不肯瞑目的样子。悠悠尖叫一声：“你闯祸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上去摸了摸那人的鼻息，脸上刷的一下没了血色：“死了！”
　　秦忠的脸色一下子大变，原本的怒火也随着这出巨变被吓得无影无踪，他万万想不到就这一坛子下去，居然把一个人给打死了，老天，哪儿那么容易死！他顾不得察看对方是不是真的已经断气，拔腿就跑。
　　悠悠见状就大呼道：“来人啊，出人命了！快来人啊！”
　　秦忠越发恐惧，一路往外闯，然而悠悠的喊声到底惊动了外面的人，护院这时冲了上来。秦忠慌不则路，捡起地上的木棍就开始疯狂乱挥，不知不觉就打到了什么东西，血糊糊的一片，仿佛又伤了人，他的心中越发惊恐，没命似的逃出了院子，还没有走出巷口就被一伙冲出来的人给抓住了，那些人不顾他的撕喊，将他套进了麻袋，直接消失在黑暗之中。
　　秦忠在麻袋里翻来覆去，十分恐惧，直到那些人将他放到地上，他还在瑟瑟发抖，只觉得头脑发热，整个人几乎都蒙了。麻袋被除掉，他睁大眼睛，对面那一盏红烛下，有一个美丽的蓝衣女子正笑盈盈望着他。一时心头猛地一跳，他认出了这个人究竟是谁，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失声道：“原来是你！”
　　江小楼脸孔精致，犹如一个重重叠叠的美人剪影，有一种格外的美丽：“好久不见，眼力倒是不错，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
　　秦忠色厉内荏：“你把我抓来这里，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江小楼叹了一口气：“不干什么，不过是偶然发现秦管家你杀了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待会我就把你送进京兆尹衙门，大人一定会感激我，替他抓住了一个杀人犯。”
　　听到江小楼这样说，秦忠心猛然一抽，整个人打摆子一样颤抖了起来。他咬牙道：“好啊，我算是明白了，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江小楼，别妄想通过这样龌龊的法子来设计我，没那样容易！”
　　江小楼眉梢的淡淡笑意浮上来：“人是你杀的，场子是你砸的，悠悠便是人证，那些拦着你的护院可都把一切看的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知道你杀了人，还妄图逃跑。你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来陷害一个管家。秦忠，你只是个奴才罢了，谁又会相信你的辩解。”
　　秦忠只觉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涌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擦了一把冷汗，眼睛睁大了盯着江小楼道：“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威胁我，我愿意认罚，你把我交到衙门去吧！”
　　江小楼轻飘飘地笑了，那笑容十分古怪，几乎让秦忠毛骨悚然，他咬牙道：“你到底在笑什么？”
　　江小楼露出同情的神色，声音柔缓：“我知道你是秦思最衷心的一条狗，但有时候狗忠心护主，主人却未必会保护你。你是做奴才的，应当知道秦家人的心性，秦思连纵火的结发妻子都顾不上，更何况是区区的你？哦，我倒是忘了，秦思可以帮点忙，他会想方设法撇清关系，让你死的痛快些。你是知道大周律令的，争风吃醋闹出人命，又无人作保，直接判个秋后斩首。”
　　秦忠脸色苍白如纸，江小楼却继续往下说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认罪。京兆尹衙门里多的是刑罚，寻常的是割舌、削鼻、挖目、熏耳、切足，还有活剥人皮。我曾经亲眼见过衙役用滚烫的油浇在人的身上，皮肤受烫而鼓胀，瞬时剥下来，皮还是完整的，人可以再活数日。这数日内所受之苦可想而知，而这种剥皮的刑罚恰恰是对付你这种嘴硬的奴才，由不得你不招。”
　　秦忠几时听说过世上还有这等残酷的法子，吓得一颗心在胸腔里乱跳，脑袋已是昏昏沉沉，反反复复地出现着江小楼的笑容。
　　江小楼微笑：“死其实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受尽折磨。一旦落到了京兆尹监狱里，你是不会这么快死的，那些衙役会千方百计从你身上诈出银子。秦管家大部分的银两都花在了悠悠姑娘的身上，怕是没有什么积蓄吧，倒时候你拿不出贿赂的银子，生不得死不得，啧啧，真是可怜。”
　　说完她停顿下来，端起茶杯一口口喝起茶来，脸色无比平静、安宁，让人无法相信那些残酷的刑罚是从她的嘴巴里说出来的。
　　秦忠终于忍不住了，战战兢兢地道：“江小楼，你是在吓唬我？”
　　江小楼摇摇头：“如果你对我所说的心存怀疑，我立刻就送你去监狱，亲身经历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来人！”她刚一说完，秦忠抢先道：“不！不要送我去！”
　　江小楼神色从容道：“秦管家，你好好想想，我是在救你，可别不识好人心啊！你在秦府做管家，一年的工钱也不过就是白银十两，花费了积攒多年的钱也没有办法替悠悠姑娘赎身，可若你同意我的建议，不要说将悠悠迎娶入府，便是买宅置地也没有什么难的。”
　　秦忠脸色立刻变了，连脖子也伸长了，瞪着江小楼道：“此言当真？”
　　江小楼笑容自然而优雅：“咱们又不是没有打过交道，你是知道的，我为人实在，从不说谎，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反悔。想一想，悠悠是如何的美貌温柔，从此之后她将属你一人所有，似今天这等不愉快的事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秦忠咬牙道：“那我刚才打死的人——”
　　江小楼眼眸似水晶般耀目：“他是死是活，只在你一念之间。”
　　秦忠听了这话，心里只把江小楼骂了个遍，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只好虚情假意地道：“那我从今以后…甘愿听江小姐的号令。”
　　江小楼看他神色就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神色淡淡地道：“秦管家在悠悠姑娘的身上花了这么多银子，月薪怕是不够用。听人说前几个月你突然发迹，给了好大一笔银子，包下悠悠三个月…若是好好调查一番，怕是这管家也做不牢了。”
　　秦忠看着江小楼，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良久，他才颓然地吐出一口气道：“江小姐，我服了，你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吧！”
　　江小楼看着他，慢慢道：“秦大公子最近是在闭门读书么？”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秦忠沉默了好半响，脸色变幻不定，终究下定了决心：“我在秦家当了这么多年的管家，秦府的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大公子已经知道你和伍淳风之间的勾结。”当他说完勾结两个字的时候，瞧见江小楼一双美目盈盈望来，顿时声音低了八度，“大公子吩咐我暗中筹备…找机会在阁老面前将你戳穿，依杨阁老的性子，到时候必定加倍厌恶你，与他之间的嫌隙也会一扫而空。只会反过来帮他对付你，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小楼宛然笑了：“果然是个好注意，接下来呢？”
　　秦忠却看着江小楼，不肯往下说了。江小楼挥了挥手，立刻有人将一千两的银票送到了秦忠手中，秦忠攥紧了银票，终于狠狠心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但你绝不可以食言，包括刚才曾经承诺过…替悠悠赎身的事！”
　　江小楼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二天，杨阁老特意请了伍淳风到府上做客，被邀请的还有江小楼。伍淳风心中有些不安，他特意在巷口等着江小楼，小心翼翼的问道：“江小姐，你说这一回阁老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江小楼笑容如初：“只要去了不就知道了，何必疑神疑鬼。”
　　伍淳风可不像江小楼这样淡定从容，若是他被拆穿，可真是死路一条。他越想越是害怕，望着江小楼道：“这些事情可都是你安排我做的，万一被拆穿了”
　　江小楼美目横波，潋滟慑人：“要么不做，做了就别害怕！挺直你的腰杆，摆出得道高人的谱来！若是这一关你能闯过去，从今以后你都无往而不利，若是这一关闯不过去，抽筋剥皮就在前面等着你！”
　　她说话的声音十分清冷，那字字句句如同刀一般直刺入伍淳风的心头，他站在原地僵立半晌，最终将这些话翻来覆去想了数遍，猛地一跺脚：“好，我就听你的，赌这一把！”
　　江小楼率先进入大厅，杨阁老就坐在主座，杨夫人面色有些不对劲，一个劲向江小楼使眼色，似乎又话要说，却欲言又止的模样。
　　看到杨阁老神色沉沉，江小楼心中早有预料，她微笑道：“阁老今日请我前来，可是有画要鉴赏？”
　　杨阁老看她一眼，神色复杂：“非也。”
　　江小楼问道：“是不是阁老一时无趣，想要找小楼下棋？”
　　杨阁老神色冰冷：“非也。”
　　江小楼恍若未觉，又继续道：“再不然，就是阁老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吩咐。”
　　杨阁老盯着江小楼，神色带着严厉的审视。被那样的眼神看着，江小楼却是十分淡定的模样，丝毫也没有流露出慌张或者心虚，杨阁老心头疑惑起来，若秦思所言属实，那这件事情就是江小楼亲自策划，可小楼只是一个温文柔弱的姑娘，完全不像是秦思所说那般心怀叵测的模样。
　　杨阁老不知道江小楼这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哪怕面对残酷的刑罚也是面不改色、谈笑风生，更何况眼前这点局面，她更是不放在心上。
　　杨阁老慢慢道：“你先坐下，等伍道长来了再说。”
　　不一会儿，伍淳风便飘然进了大厅：“阁老，多日未见，身体可还安康？”
　　杨阁老冷笑一声：“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伍淳风充满疑惑：“哦，是何事让阁老神情如此郑重。”
　　杨阁老盯着他，眼神冷酷：“我杨家祖坟被人刨了，里面所有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
　　这句话等于是晴天霹雳，伍淳风面色一变：“阁老，此言当真？”
　　杨阁老面色越发冷凝：“这是何等大事，我又怎会拿来开玩笑，难道祖坟被人刨了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吗？”他说着猛然站了起来，直视伍淳风道：“你不是告诉我那是一个风水宝地吗？”
　　伍淳风并不看江小楼，只是神色镇定道：“那地方后有靠山、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前有案山、中有明堂、水流曲折，藏风聚气，可致后代鹏程万里、福禄延绵，断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若阁老所言属实，实在是太奇怪了！”
　　杨阁老素来儒雅，脸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气急败坏的神情，似乎连肺都要气炸了，他大声地道：“满口胡言！我杨家的祖坟不但被人刨了，就连我父母都尸骨无存！若真是好风水，何至于此！你压根就是一个骗子！”他说的咬牙切齿，显然是动了真牛
　　江小楼开口道：“阁老，这件事是否有什么误会？伍道长是法力高深的得道之人，他是不会看错的。”
　　杨阁老转头盯着她，气急败坏道：“我还没有找你算账！这就是你请来的高人，如今我先人尸骨无存，你让我有何颜面去面对杨家的列祖列宗！江小楼，你若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莫要怪我无情！”
　　江小楼显得无比惊讶：“阁老，你是怀疑我串通道长欺骗你吗？”
　　杨夫人连忙道：“老爷，小楼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特意为咱们请来了伍道长，道长做的可都是好事！你不要忘了，若非是伍道长，咱们怎能认了一个好儿子呢？更何况他做事不求钱财，至今分文未收啊，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骗子！”
　　杨夫人话音刚落，却听到一道嗓音从屏风后面响起：“夫人，您可千万不要被这两个骗子所蒙蔽了，他们的目的不是诈骗钱财，而是蛊惑人心、挑拨离间！”
　　一个年轻的俊美公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俊眉修目，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轮廓分明。脸上始终挂着一缕轻松自在的微笑，仿佛自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风雅之极，可眼中却是充满了恼怒与阴冷。
　　秦思快步走上前来，郑重地道：“杨夫人，我与阁老师徒情深，江小楼的目的就在于离间我与阁老的感情。你们二位有所不知，她曾与秦家有过许多恩怨，也因此记恨上了我，多年来耿耿于怀、始终不忘。所以她特意雇来这个骗子——”
　　说完了他顿了顿，看着伍淳风道：“首先她让这个骗子以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取信于阁老，然后她替阁老认下一个儿子。说实话，那位公子在府上住了很久，得到二位的喜欢根本是人尽皆知的事，夫人与江小楼言谈之中不免流露出想要收子的心意，江小楼以此窥之，让一切借由伍淳风的嘴巴说出来，取信于二位。事实证明，伍淳风就是一个骗子，否则杨家的祖坟怎么会被盗贼所窃。一切都证明他根本不会看风水，更不是什么得道高人，阁老您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小楼冷嘲道：“瞧你这话说的蹊跷，杨家祖坟刚刚被盗，你就赶上门来，实在是太巧合了吧。”
　　秦思冷眼瞧她，似笑非笑：“我是今天登门向阁老解释的时候才得知这件事，你乱泼脏水，无疑是自寻死路！”
　　平日里杨阁老或许会多思，可谁家祖坟被刨了，都绝没有冷静下来的可能。所以杨阁老声音越发冰冷：“来人，将这个骗子给我绑起来，立刻押送到京兆尹衙门！”立刻有几个护院冲了过来，争相用绳索套住伍淳风的脖子，在这关键时刻，伍淳风心里一慌，差点就要跪地求饶，然而江小楼却轻轻一笑道：“秦公子，你说的未免太武断了。”
　　这如同天籁一般的声音，瞬间惊醒了伍淳风，他看向江小楼，对方神色依旧是那么镇定，那么从容不迫，丝毫也没有受到秦思那般严厉指责的影响。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害怕与惶恐，更看不到被拆穿一切后的心虚与恐惧，她依旧是那么美丽，那么平和，那么温柔，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无辜的人了！奇迹般的，伍淳风的心也平静了下来，江小楼一个小姑娘尚且能够毫不变色，他长她数岁怎可如此惊慌无措。
　　于是，他毫不反抗地由那些人将他五花大绑，腰杆却还挺的笔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阁老，我这辈子看过无数风水，绝不会看错的。你若是要听信此人所言，我也无话可说。”
　　杨阁老冷冷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你们还有什么解释吗？”
　　眼看已经逼到绝境，失去阁老信任，江小楼再无立锥之地。秦思眸子狠毒阴鹫一闪而过，面上却是越发明朗的心痛与遗憾。
　　江小楼的声音那般柔和宁静：“刚才秦公子说我与秦家有旧怨，的确不错，但这一切我从未隐瞒过。早在国色天香楼的时候，阁老不就全都知道了吗？后来我来到杨家，对夫人也是和盘托出，并且从不掩饰对秦思的厌恶，似这等小人，我当然不屑与之为伍！”
　　杨夫人根本不信任秦思，连忙道：“是呀老爷，小楼可从来没有骗过咱们，她不是早已说过和秦家的恩怨吗？”
　　这时秦思却冷冷道：“江小楼，自己做错了事却死不悔改，我真是难以相信，当初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孩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女骗子，居然还骗到阁老的头上，当真是胆大包天！我也很想帮你，可看你变成这个样子，我是又心痛又难过，更为江伯父感到痛心疾首，他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江小楼被对方的厚颜无耻逗笑了：“秦公子，世上居然有你这样颠倒是非的人，实在是叫人叹为观止。”
　　就在此刻，有仆从进来禀报道：“老爷，京兆尹大人求见！”
　　“来得正好！”杨阁老立刻道，“让他进来，我倒要听听看，关于这件事，他有什么高见！”
　　京兆尹从门外走进来，见到这种情形不由就是一愣，随后向阁老道：“请阁老恕我冒昧，但阁老为祖上迁坟，本是一件大好事，却偏偏发生了意外，阁老不想知道，究竟是谁盗了你家的坟墓吗？”
　　消息传得这样快，连京兆尹都知道了，还如此直言不讳——杨阁老一愣：“谁，你知道是谁吗？”
　　京兆尹点了点头，目视着他道：“来人，将盗墓贼押进来！”立刻便有两个守在外头的衙役押着一名被打着浑身是血的人进来，到了大厅中央，这人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磕头如倒蒜一般。
　　京兆尹神色严肃，道：“阁老，昨天晚上京城发生一桩案子，东门一家当铺被人掘开墙壁，盗走了不少珠宝首饰、古董玉器，老板连夜告到京兆尹衙门。我便命令衙役全城搜捕，谁知在一家赌场搜到了这个獐头鼠目的东西！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一块精致的古董玉佩，完全不像是他的东西，后来衙役从他的住处搜出了很多的物件，包括一尊白玉观音，一尊弥勒佛，两串玉手珠，一串红玛瑙，一株珊瑚…刚开始我没有多想，还以为他就是那个盗贼，却不料反而审问出了其他的话…阁老，东西我带来了，请您过目！”
　　说完，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把赃物送了上来。杨阁老看得面色一拧，上去就重重给了那人心窝一脚：“果真是你这个狗东西，竟敢如此无礼！”
　　刨人祖坟，等于杀人全家，杨阁老涵养再好，也是绝无可能忍受的！
　　“这些东西都是迁墓的时候，阁老特意埋下，却都被这个人给扒了出来，不光如此，他还堂而皇之去了赌场，实在是叫人气怒难忍！”京兆尹声音沉沉。
　　事实上，盗墓贼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亡命徒，得了钱当然会尽快花掉，他也没有把所有值钱东西带在身上，只是想着拿玉佩当赌资，玉佩上没有标记，谁也不会那么快发现，他断然不会想到江小楼早已布置好了陷阱，就等他钻进来。
　　京兆尹冷冷道：“还不自己交代！”
　　盗墓贼瑟瑟发抖：“是…是一个男人让我去盗的，还说…还说那家坟墓的主人很有钱，一定会有很多收获！”
　　“说，到底是谁！”杨阁老的气几乎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
　　盗墓贼身上早已遍体鳞伤，浑身发冷：“我…我也不知道”
　　“阁老，线索已经断了，中间转了好几个人，对方早已有了准备，不会让咱们顺藤摸瓜往上查的。”京兆尹为难地道。
　　江小楼却笑了：“原来是被人收买，故意破坏风水宝地，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是纵了此人，我可要冤屈到死了。不过，秦公子刚来，墓地便被盗了，来得真是巧，简直像是老天爷在帮你一样！”
　　刚才说这话，秦思还能镇定自若，现在说这话，简直就是诛心！秦思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隐隐颤抖，他察觉到杨阁老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向自己射来，他挺直身躯，慢慢地道：“江小楼，不要以为你这么说就能转移视线。”
　　江小楼淡淡一笑：“转移视线？难不成我叫他偷了阁老祖坟里的东西再来诬陷我自己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用到诬陷二字，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指责。秦思看着江小楼，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败落了，当下立刻向着杨阁老道：“阁老，江小楼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被杨阁老猛然打断。扒祖坟是对死者及其家属极大的侮辱，杨阁老已经忍耐到了极致，大喝一声：“我相信你才真正是瞎了眼睛！”
　　他这一声像是野兽的嘶吼，完完全全是从胸腔里爆发出来，让秦思不由自主浑身发冷。
　　“我点你文章，你竟用此道来回报我，好，好，真是天下奇闻！”杨阁老额头青筋暴突，眼睛充血，看上去像是要吃人一般凶恶。
　　秦思被骇得满脸发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杨阁老转头，大声道：“还不快给伍道长松绑！”
　　仆人们赶忙上去替伍淳风松了绑，伍淳风轻叹了一声，慢慢地道：“阁老，我替你选了风水宝地，可是你今年却流年不利、招了小人，似秦思这等人实在是叫人害怕，身为学生竟然连老师的祖坟都敢刨，这等心性、这种品德，居然还能位列朝堂，真乃国家之悲。”
　　秦思恼恨道：“满口胡言！没有证据的事，你竟敢胡言乱语！”
　　的确没有证据，可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盗墓贼是被人教唆，而非寻常意外，而他第二天立刻上门，指证江小楼是骗子，这件事实在太巧！
　　杨阁老恨不能当场打死秦思，可杨夫人却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必须冷静。杨阁老脸色越发难看，几乎是阴云密布，不待秦思再开口，他冷声道：“来人，将他给我轰出去！从今往后，再不许他迈入杨府半步！”
　　秦思额头冷汗滚落，可他毕竟涵养非常，只是向着杨阁老开口道：“阁老，今日你受这江小楼蒙蔽，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说完，他一甩袍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厅。临走之时，他用一种极为怨恨的目光看了江小楼一眼，那眼神几乎能把人射成窟窿，可江小楼却始终微微含笑，淡然与他对视，毫不畏惧。
　　等到秦思离开，杨夫人才连声道歉道：“小楼，都是我们的不是！差点冤枉了你”
　　杨阁老长叹一声：“说到底是我自己心里不服气，我始终不敢相信自己错点了一个探花，他的文章写的那么好，又是胸有锦绣，却想不到竟然是这等卑劣小人。”他说着脸色，慢慢变得颓唐起来，江小楼连忙安慰道：“阁老，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秦思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可却是心如豺狼，背信忘义之人，阁老无谓替这等小人伤感。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赶紧把坟重新修起来。”
　　听了这话，杨阁老摇了摇头：“可是我父母的尸骨”
　　京兆尹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立刻想起了什么，直视那盗墓贼道：“尸骨你放在了何处？”
　　那盗墓贼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江小楼道：“阁老是正直之人，你若是坦白，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一点。”
　　盗墓贼牙齿打颤：“那人…吩咐我倒进了护城河。”
　　杨阁老一拳重重砸在的桌子上，脸色已经无比狰狞：“秦思，你该死！”
　　看杨阁老气得几乎翻了白眼，江小楼微微摇了摇头。杨阁老从心底就一直不愿接受自己犯了错，信错了人，他一直试图证明秦思的清白。秦思就是看准了阁老的心思，预备在他面前拆穿一切，却又找不到由头，所以教唆了人去刨祖坟。这也真算是阴狠到了极点，别说杨阁老这等人受不了，就连寻常农夫也会发狂，必定会彻底迁怒要求迁葬的江小楼和伍淳风。虽然冒险了些，却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江小楼从秦忠的口中得知秦思的计划，便一直派人跟着那盗墓贼，为了让杨阁老看穿秦思的真面目、彻底与他决裂，江小楼很少费了一番心思。难的不是抓人，难的是如何不露声色地把人送到京兆尹手里…不过，她实在想不到，秦思居然如此厚颜无耻，当真把阁老祖先的骨灰撒进了河中。
　　刨人祖坟，不共戴天，这等忘恩负义之人，实在是叫人齿冷。
　　阁老挥了挥手，示意京兆尹可以走了。京兆尹带着犯人告退，杨阁老坐在椅子上，足足有小半个时辰都说不出一个字。江小楼就静静等着，也不催促。直到杨阁老勉强缓和了情绪，才看着江小楼，眉目森冷：“竖子无耻，恨不能杀而烹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题外话－－－－－－
　　首先要向大家解释一下，中国古代女子犯罪，除非是证据确凿的大罪，一般不会被关入监狱，而是在家受到监管。但这是架空历史，所以小楼和刘嫣都得走这一趟。到了这一章，刨人祖坟，按律是要处死的。
　　编辑：我看到轻悠姑娘的名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秦：你为啥这样笑，好YD
　　编辑：和我一样沦落青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客串的下场。看，苍天绕过谁！
　　小秦：→_→

    第75章 稀世奇珍

　　杨夫人连忙安抚道：“秦思毕竟是太子宠爱的臣子，老爷若是要对付他，也千万不可操之过急，需得徐徐图之。”
　　杨阁老脸色极为阴寒，他看着江小楼，开口道：“小楼，从前我一直不是十分相信你，可是今天我才终于知道，秦思这等狡诈无耻之人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我待他不薄，几次三番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谁知他竟然用做出这等事，实在叫我恶气难平，从现在开始，我非得把他剥下一层皮来！”
　　江小楼轻叹一声：“阁老，夫人说得对，秦思目前还没有完全失去太子的宠信，听说他不过寥寥数语，很快又得到了太子的欢心，刘嫣之事对他并无太大的影响。若是您冒然行动，只怕不妥。请恕我无礼，除非太子完全厌弃了他，咱们才能寻找机会。”
　　若没有太子在，碾死秦思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杨阁老原本最不屑的就是朝臣之间互相倾轧，可为了构陷江小楼，秦思居然就做出掘人坟墓之事，实在罪该万死。但要太子彻底厌恶他，并不容易做到…杨阁老想了想，似乎有些犹豫。
　　江小楼观察着杨阁老的神情，这世上本没有牢不可破的关系，从秦思选择掘墓构陷开始，他就注定要和阁老分道扬镳。阁老当然想要坚守内心底线，凡事光明正大，但掘墓之仇非同一般，秦思又素来狡猾，阁老必须和自己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他，这根本就说不上谁对谁错，不过是最普通的人性。
　　察觉到阁老内心剧烈的波动，江小楼淡然地道：“对付非常之人，就要用非常之手段，秦思为了诬陷我，居然能够想到如此毒辣的主意，难道阁老就放任这样的人继续在朝中作恶？”
　　“你当真就没有掺和这件事么”杨阁老盯着她，神情之中有着一丝撼动。
　　江小楼只是微笑：“阁老，你以诚待我，我也真心相告。伍道长是我的朋友，但教你认子是真的，风水宝地是真的，秦思掘墓更是真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三点就够了。我可以利用你，目的却是为了让你认清楚秦思的真面目，最终决定权在你的手上。若是阁老认为小楼心机太深，故意教唆阁老去对付秦思，从此之后我再不登门就是，我会自己想法子除掉他，阁老不要为了今日之事心存芥蒂，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吧。”
　　她明摆着告诉杨阁老，我就是要对付秦思，你可以选择和我并肩作战，或者当缩头乌龟，都没有关系。
　　不光杨阁老愣住，就连一贯温柔的杨夫人都呆住了。从一开始见到江小楼，虽然她在笑着，杨夫人就隐约觉得她的笑容中有复杂的过去。或者说，那是一种经历不幸后，却至死不肯认输的倔强。阁老曾经隐约提起过江小楼的经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在杨夫人眼底是无法想象的。她停顿片刻，终于转头，望向杨阁老，开口道：“老爷，点了秦思是一个错误，也应该由你将一切结束掉。”
　　杨阁老仿佛没听到刚才那一段，最终点点头：“小楼，你说得对，对付秦思这样的人，就不该讲什么道义，一直留着他，终会成朝廷的祸患，百姓的灾难。”
　　江小楼含笑，告辞离去，杨阁老却突然叫住了她：“你…这件事情很危险，你能坚持到底吗？”
　　江小楼慢慢笑了：“阁老，我在落入灾难的时候，很希望有一个人能发现我、注意我、保护我，可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有靠我自己站起来。我曾经发过誓，所有曾经迫害过我、伤害过我的人，都要一一向他们讨回血债，不管用什么手段。所以，我跟阁老你不一样，我不是要为民除害的女英雄，只是个想要向仇人讨债的坏女人而已。”
　　表面阴狠的话，却掩藏不住眼底的悲凉，杨阁老呆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背水一战。”
　　“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杨夫人看着江小楼，眼睛里浮现起震撼。在她看来，江小楼有明确目标，而且为了达到目标不择手段，看起来很可怕，可是她的背后却隐藏着深深的伤痛。世上人人都会绝望，有多少人被这绝望击倒，又有多少人能够重新站起来，再次面对打倒自己的人？事实上，她所求的并非仅仅是活下去，她是在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拼命反抗，哪怕知道这一切可能是以卵击石，她也要孤注一掷、一往无前。
　　此时，秦思怒气冲冲地回到秦府，厉声道：“把秦忠叫过来。”
　　不一会儿，秦忠便匍匐在他的面前，战战兢兢地道：“大少爷，奴才办事不利，求您饶恕！”
　　“砰”的一声，秦思随手提起身边的茶壶，便笔直砸了过去。
　　秦忠不躲也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滚烫的茶一下子全洒在了他的左肩上，尽管身上烫得钻心，他却连连叩头道：“大少爷，这回是奴才办砸了差事，甘愿领罚！您小心自己身子，莫要气坏了。”他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秦思虽然恼怒，却并未怀疑他，否则根本不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秦思压抑不住眼底跃动的怒火：“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竟然还会被人发现，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秦忠匍匐着膝行到他面前，连连叩头，额头上几乎一片青紫。
　　“大少爷，奴才也是万万没有想到那混帐东西盗完了杨家的坟墓，不按照原先的吩咐躲起来，居然跑出去上了赌场，似这等毫无廉耻的东西，生生坏了大事啊！”
　　他一副愧悔交加的模样，秦思看在眼中，却是无动于衷，神色冰冷地道：“杨阁老已经知道了一切，现在我在他面前，再也不可能挽回颜面了。”
　　秦忠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大少爷，事情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咱们再想想其他的法子，说不准能让杨阁老回心转意。”
　　秦思在暴怒之后，神色逐渐恢复了平缓：“晚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杨阁老不是傻子，我既然骗了他一回，就很难再骗第二回，尤其还有江小楼在他身边，不管我们说什么、做什么，江小楼都会找到机会反驳。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你这样的蠢材。”
　　秦忠听到这里，面色越发惶恐：“太子若是知道此事”
　　秦思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太子虽然因为刘嫣一事对我有三分疏远，可他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我，这关系是拆不散的。纵然是杨阁老，也没有办法立刻打倒我，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这棵大树会倒下。”
　　秦忠连忙道：“奴才绝不敢起贰心，一定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秦思冷哼一声，若有所思地道：“不过这件事情太过凑巧，我怀疑有人暗中做鬼，你要好好查一差，看中间是否有人走漏了消息。”
　　“是，奴才一定彻查！”
　　秦思这些年来一直想方设法讨好杨阁老，寻觅了各种各样的法子，好不容易才让阁老将他视作弟子，却万料不到短短数日之间，这多年来经营的感情就被江小楼给斩断了。
　　俗语说塑造一个人可能要十年，但是毁了一个人只需短短片刻，江小楼毁人的功夫可真是炉火纯青，秦思面上划过一丝阴冷：“你刚才说的也不错，太子那边是最重要的，杨阁老就暂且放一放，不用去管他。之前我让你为太子训练的那批美人，现在到底如何了？”
　　秦忠道：“奴才将她们交给最好的歌舞坊，约莫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就能送去给太子，这批姑娘一个个都是如花似玉、舞技倾城，太子见到一定十分欢喜，到时候您也就能讨了太子的欢心，什么人都不必放在心上。”
　　听秦忠这样说，秦思只是弯起嘴角：“既然如此，你就该更加盯紧一些，切莫再像今天这样阴沟里翻船。”
　　秦忠马上惶恐地道：“是，是！大少爷您放心，奴才保证，绝不会再出现今天这样的事。”
　　太子是个十分喜欢音律的人，他在太子府中养了许多能歌善舞的姑娘，常常让她们为他弹琴唱曲，有时也会宴请客人，一起欣赏她们的歌舞。秦思投其所好，特意精挑细选了一批美女、精心训练，以期有朝一日能够派上用场。虽然他在太子身边早已是不可或缺的帮手，可是这样的枕边风还是极有必要的。别人听闻或许不屑，所以一切都是秘密进行，到时候只会说是地方献上来的歌妓。
　　谢府
　　回来后的江小楼兴致很好，吩咐小蝶道：“把琵琶取来吧。”
　　听了这话，小蝶立刻捧上了琵琶。
　　江小楼敛衣而坐，手指挑过弦，专心如一。动听的音节从她的指下不断的流泻而出，盘旋在整个画楼的上空。
　　鹂雪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子里，她静静地望着江小楼，神情莫名。
　　从前江小楼在国色天香楼的时候，经常跳舞，却很少抚琴，除了第一次当众演出，后来她几乎再也没有碰过琵琶。透过那繁杂的手法，郦雪凝真切的感觉到，这音律是在呼吸，她仿佛能够透过动听的曲子，察觉到江小楼的心。
　　奏响琵琶的人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很高兴，这欢喜的情绪是因为挫败了秦思的阴谋，还是因为得到了阁老的理解…郦雪凝不知不觉，微笑起来。不管江小楼为什么而高兴，她也会为她欢喜。哪怕她们的理念不同，哪怕她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小楼的行为会带来灭顶之灾，她们都是彼此了解的知己，是相依共存的姐妹。
　　江小楼正在弹奏，小蝶却瞧见庭院里有一个绿衣女子随着音律，翩翩起舞。
　　在这样的舞蹈中，小蝶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位古时美人的形象，她身上的丝带幻化成千万种奇妙的景象，有时似一阵缥缈的烟雾，有时宛若一条条飞龙，让人不由自主的陷入迷醉。
　　江小楼抬眸，望着鹂雪凝，不觉微笑起来，琵琶渐入佳境，与鹂雪凝的舞蹈浑然一体。
　　鹂雪凝轻轻旋转，四周的景色在眼前变换，仿佛是在梦里，没有一个人会明白她此刻的悲凉。
　　在她心里，她的全部也只剩下这一曲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深深知道，衰败近在眼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伴小楼多久。小楼啊小楼，这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姑娘，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身一人，茕茕孑立，如果自己也离开，江小楼还剩下什么呢？她是这样的孤单啊，可是她自己却毫无所觉。
　　鹂雪凝动作轻盈，跳着，旋转着，嘴角挂着微笑，心中却在暗自悲伤。
　　一直跳下去，琵琶的声音也随之高亢、激越。
　　江小楼的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了汗珠。
　　太快了，她隐约觉得鹂雪凝有些不同寻常，仿佛倾注了全部的心力在跳舞。在她的印象之中，雪凝一直是个安静的人，格外的安静，有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这样一个温柔的女子，此刻却像是要将自己毕生的精力，全都绽放出来。
　　小楼不知道，鹂雪凝的心中其实凝结了深刻的痛苦，她用自己美丽的身姿在陪伴着江小楼，哪怕这是最后一程。
　　吾愿陪伴知己终身，奈何时不我与…
　　鹂雪凝跳完最后一段，泪珠悄悄地淌过了脸颊，琵琶余音渐渐散去。
　　江小楼突然开口，却带着一丝探寻：“雪凝，你今天有些不同寻常。”
　　小蝶明显感觉到气氛的不一样，她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两位小姐。
　　然而鹂雪凝抬起头，脸上是寻常一般的微笑：“只是看你今天兴致这样好，所以陪陪你罢了。”
　　江小楼有些迷惑地看着鹂雪凝，心头第一次感到不解。
　　雪凝是个才情兼备的女子，至性至美，与她没有血缘，却相依相伴。然而，她是那样的美好，但又那样的脆弱。如今她只是微笑着，柔美又自然，仿佛她的美与世上的一切都没有多大的关系。
　　鹂雪凝表现的非常平静，这平静让江小楼感受到了一种隐隐不安，她站起身，满脸带笑道：“今天的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鹂雪凝只是点头：“好，你说去哪里？”
　　她的神色那样温柔与安详，仿佛江小楼说什么，她都会依从于她。
　　见到两个小姐兴致勃勃的商量去哪里，小蝶觉得有些奇怪，她知道最近这段时日鹂小姐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而傅大夫却说，他已经无能为力。从前的半年之期，已经越来越短。小蝶不知道，鹂雪凝什么时候躺下去，第二天就再也不会起来。可尽管她的呼吸就像破败的风箱，她的容貌还是那样的美丽，神态还是那么的温柔，她在说话的时候，十分平静，而且祥和。外人不知道，绝想不到她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江小楼去换衣裳，小蝶走到鹂雪凝的身边道：“鹂小姐，您若是身子不适，我陪小姐出去就好。”
　　鹂雪凝轻轻摇了摇头道：“小蝶，我真的很担心。”
　　小蝶的脸上涌起一丝疑惑：“鹂小姐在担心什么？”
　　鹂雪凝叹了口气：“我担心若是有朝一日连我都不在了，还有谁能陪着小楼呢？”
　　小蝶浑身一震，赶忙道：“鹂小姐，千万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您会活…活的很久，长命百岁！”她这样说着，眼睫却不自觉染上了泪光。
　　鹂雪凝笑了，她替小蝶擦去了眼泪，柔声道：“真是个傻孩子，快别哭了，不然小楼待会儿回来看见，不知道会怎么想。你们家这个小姐，性子倔强，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我知道她不爱傅朝宣，可爱又如何，谁都不是靠着爱情过日子。若是她能和傅大夫走到一起，我的心中也会放下许多牵挂。”
　　江小楼怀着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恨意，恨到食不下咽、夜难安寝，恨到只要一想到秦思等人还活着就连血液都在沸腾。她说自己不爱傅朝宣，甚至没有一丝的感觉，其实，她已经不会爱了。她的生命里，感觉不到除了仇恨之外的其他感觉。这样的情绪郦雪凝也会有，但她是个要死的人了，早已没有力气背负着那些仇恨。郦雪凝关心的不是那些人的下场，她只担心江小楼。怨恨就像是毒咒，中了诅咒的人一生都不会快乐。江小楼的复仇是毁灭性的，终有一日会把对方炸得血肉横飞、片甲不留，而她自己又会如何…
　　小蝶越听越觉得不吉利，可是想要劝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看见小蝶露出惶恐的神情，郦雪凝道：“不用担心，我多少还能撑一些日子，说不定我能看到小楼回心转意的那一日，看到她得到幸福，我会高兴的。”
　　一直以来，江小楼过的都很苦，明明心肠比谁都好，却要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自己虽然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却是她身边仅有的朋友，如果也离开她了，以后她会走得更孤单。
　　听见鹂雪凝说这样的话，小蝶不由自主，眼泪更多的涌上来。
　　鹂雪凝却轻声提醒她：“好了，小楼已经走过来了。”说完，她扬起笑容，迎了上去，望着江小楼道：“今天，想要去哪里？”
　　江小楼的神情十分温和，笑容中却有一丝狡黠：“今天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要去。”
　　鹂雪凝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马车最终停在金宝典当行的门口，江小楼率先下了车。鹂雪凝看到这一幕，十分惊讶道：“今天怎么想起来到这里，有什么东西要买吗？”
　　江小楼摇了摇头：“不是我要买，而是别人要买。”
　　典当品于典当后都会有一个限期予出质人赎回，但于限期到期仍未把典当品赎回，该等物品将被视为“断当”，今天便是拍卖断当物的日期。当然，这里拍卖的绝非是寻常的破衣烂衫，而是古董书画玉器，金宝典当行是全国最大的典当行，集中了各地的精品，普通货物是流不进来的。正因为如此，很多喜欢这类东西的人都会特意在这一天前来寻宝。
　　江小楼的心思是谁也猜不到的，郦雪凝也不去多想，便点头道：“咱们进去吧。”
　　典当行大门口供奉着火神，一为求财，二为避免灾祸，免得各种贵重毛皮、衣料、绸缎、布匹遭受火灾的破坏。一路走过甬道，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圆形大厅，布置了二十余间雅室，里面坐着的都是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仆役把江小楼她们引到早已预订好的雅室，摆上茶水果盘，这才垂头退了下去。
　　一眼望去，台上堆放着将要拍卖的物品，金光灿烂，极为耀目。不一会儿，便有人报道：“高老爷出价一千两，买翡翠玉佛一尊。”
　　接着是下一笔：“王公子出价五百两，买羊脂白玉瓶一对。”
　　“林老爷出价两千五百两，买缠丝牡丹青花瓷瓶一只！”
　　“康老爷出价三百两，买月宫纹双足架铜镜！”
　　一件件的宝物就这样拍卖出去，整个场面十分热闹，江小楼只是静静坐着，观望着场上的情形。
　　等待良久，台上搬出了一卷书画，仔细一看，画以一个中年男子为中心，画出五幅画面，各幅画面独立成章，又能连成整体。第一段是主人与宾客们宴饮，家中的歌妓弹奏古琴；第二段是主人亲自敲打大鼓，歌妓们翩翩起舞，第三段是客人们不自觉加入了舞蹈的行列，表现的兴高采烈；第四段，主人更衣乘凉，欢快的宴会散去。五个场景，四十多个人物，音容笑貌，无不脱于薄薄的画纸之上。
　　江小楼看到这幅画，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眸子熠熠闪光。
　　鹂雪凝道：“你对这幅画很喜欢？”
　　江小楼微微一笑：“你知道这幅画是什么背景吗？”
　　鹂雪凝摇了摇头，她对于书画其实并不了解，只听见江小楼神色温和道：“太祖皇帝当初刚刚建国，官员韩重乃是降臣，极富政治才能，太祖虽然想要任用他，却又对他存有疑虑。当韩重邀请一些朝廷要员去他家中聚会的时候，皇帝便派了画师深夜潜入韩宅，了解他们在做什么。画师将当时的宴会情况完完整整的画了出来，皇帝才发现宴会上宾主觥筹交错，一个个醉生梦死，他们讨论的不是政治，也不关系国家大事，便对韩重放下心来，不再监视他，而韩重也得以节节高升。可是此人到最后还是背叛了太祖，兴兵造反，造成三年兵祸。太祖皇帝认为画师被韩重买通，愤而要杀死他。可后来仔细去观察这幅画，才发现当初画师早有提醒。雪凝，你仔细看韩重的表情——”
　　郦雪凝仔细去看，只见到每一幅图上，韩重的面部，服饰，表情各有不同，唯有一点相同，就是他的脸上始终没有笑意，总是深沉、严肃的的，仿佛置身于声色之中，又韬光养晦、矛盾复杂的内心世界刻画的入木三分。
　　那位叫做董年的宫廷画师，早已洞悉了韩重的内心，才能画出这样的画啊！
　　“太祖深以为鉴，把这幅画挂在御书房内，时刻提醒自己。可是后来有一日宫中大火，这幅画不翼而飞，有人说…是被太监们监守自盗，再也寻觅不到。想不到能在这里重现天日，实在是叫人惊讶。”
　　鹂雪凝并不了解这些故事，她只能看出这幅画画得十分精细，线条圆润、笔墨流畅，显然是名家手笔，她道：“那这幅画你是志在必得了？”
　　江小楼微笑：“如此珍品，当然应当收入囊中。”
　　台下果然开始议论纷纷，有人置疑。
　　“这幅画早已失传多年，到底是太祖皇帝时候的还是后人模仿，怕是分不清了吧！”
　　“别胡说，你看这整幅画，画风轻逸风雅，人物背后的阴影、侍女们的仪态都十分细腻工整，除了当初被太祖受命画画的董年，谁又能画出如此珍品？”
　　又有人说：“这可不一定啊，如今很多书画都是今人仿造，甚至有些可以以假乱真。”
　　“画自然可以仿，可谁又能仿出这等风范！小家子气的不知画出多少媚态，哪里能够如此沉静从容，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就是这个意思！”
　　众说纷纭之间，忽有一人又说道：“要真是真迹，怎么能流落在你我面前，早已被皇家收了去。”
　　于是便有人应和：“对，对，这么好的东西应当为皇室所有。”
　　鹂雪凝看向江小楼道：“他们说这幅画是假的，你认为呢？”
　　江小楼眉眼不动：“天网恢恢密而有漏，要我说这不但是真迹，而且是无价之宝，若是能够将它拿下，将来翻出三倍、五倍、十倍皆有可能。”
　　听了这话，小蝶似乎也兴奋起来，急切道：“小姐，咱们也参与竞拍吗？”
　　江小楼话音未落，却听见一个年轻女子的嗓音响起：“这幅画，我要了！”
　　小蝶往那边一瞧，恰好瞧见一张格外娇媚的脸孔，不由脸色一沉：“真是冤家路窄！”
　　雅室内的三人已经认出对面的一间雅室内坐着的正是秦甜儿，她身边还有王鹤、沈长安、吴子都三人，以及两个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公子，众星捧月一般。
　　鹂雪凝皱眉：“今天还真是巧，居然会遇见他们。”
　　江小楼眼睛微微眯起：“这就是世人常说的缘分。”她说到缘份二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令人不寒而栗。
　　小蝶想了想，有些着急道：“小姐，这么好的东西可别被他们买走！”
　　秦甜儿毫不犹豫道：“我出一千两银子！”
　　金宝当铺的老板却笑了：“这宝物本来是无价，可时运不济，主人如今遇到了急难，不得不割爱，若是小姐真心喜欢，就不该亏了它，您再涨一涨！”
　　这分明是嫌少了，秦甜儿脸上发红，立刻道：“一千二百两。”
　　那人还是笑。
　　秦甜儿皱眉道：“再加一百两，一千三百两银子！”
　　众人都笑起来，老板说道：“小姐不如痛快一些，给个整数吧。”
　　秦甜儿自己也出身商户，当然知道老板这些伎俩，但这幅画的确物超所值。
　　一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径直道：“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两千八百两！”
　　价格不断往上飙升，众人叫了一声“好”，掌柜的脸上现出游移之色，似有成交的迹象，然而却有人喊出一声：“三千两！”
　　所有人向洞开的雅室望来。
　　光线笼罩着她淡青色的衫子，乌发如云，眼眸如星，清雅中透着说不出的妩媚，亭亭如碧波湖畔的青莲。偏偏她还面上带笑，神色格外温柔静谧。
　　王鹤猛然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万万想不到居然能在这里再一次碰见她，他以为江小楼已经死了，死在了护城河上，可她居然还活着，活的好好的，而且比从前美貌更盛三分。
　　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着，他几乎下意识就要迈步，却听见旁边的秦甜儿咬牙切齿：“江小楼，怎么你总是阴魂不散！”
　　这一句话成功的留住了王鹤，他僵立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弹，而原本坐在一旁的吴子都和沈长安，他们脸上的震惊也完全不亚于王鹤。所有人都以为江小楼早就死透透了，可完全想不到她竟然奇迹般的重生在眼前。
　　沈长安捅了吴子都一把道：“哎，我眼睛没出错吧，那个真的是桃夭吗？”
　　吴子都眼神阴沉下来：“你没看错，的确是她。”
　　江小楼在笑，她的笑容婉约，面孔精致，美丽得无懈可击。
　　面对众人的目光，她只是淡淡地又重复了一遍：“三千两。”
　　秦甜儿十分恼怒，咬了牙要盖过江小楼，凭什么，凭银子！她又喊道：“三千五百两。”
　　皇帝一直想要寻到这幅画，太子心心念念也在找，秦甜儿匆忙得知后立刻赶过来，准备在秦思面前讨个好，但对她来说也并非非要买这幅画不可，压根是气不过江小楼居然与她争抢，本就是宿怨，此刻更是火上浇油。
　　江小楼马不停蹄：“四千两。”
　　所有人都敛气屏息，看着这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
　　有人认出其中一个是探花郎的亲妹妹，而另一个众人就不认识了。
　　秦甜儿看不破形势，也不会避重就轻，只是一味的恼恨，直接喊道：“五千两。”
　　这价格与她最初的价格不知翻了多少，江小楼却毫不犹豫道：“五千五百两。”
　　秦甜儿被顶到了墙角，不能翻身却又没处可逃，她咬牙切齿地在原地站了半天，几乎恨透了江小楼。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价格实在太高，她承受不起——
　　然而，江小楼却在关键时刻望着王鹤一笑，顿时把他的三魂六魄全都笑飞了。
　　瞧见王鹤神色痴痴的望着江小楼，几乎转不过眼珠来，秦甜儿恨到了极致，不由自主地大声喊道：“六千两！”
　　江小楼玉手一抬，作出一个请便的优美姿态，慢慢又坐回了原位，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刚才她的神情过于认真，几乎连郦雪凝都以为她志在必得。此刻才猛然明白过来，江小楼与秦甜儿竞价，并不是要那幅画，只是为了激秦甜儿，晓得是个花冤枉钱的主，让她冤的更大一些，鹂雪凝不由笑了。
　　意气过后，秦甜儿的腿就软了。
　　六千两，不是个小数字，她到哪里去筹呢？
　　这幅画极好，若是想方设法弄回去，让哥哥献于太子，怕太子会十分高兴，到时候秦家也能跟着翻身。但是因为刘嫣一事，秦家早已损失惨重，卖掉了不少铺子和田地，如今根本没有从前那样风光了。
　　六千两，这么大的数字，秦甜儿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她用一双眼睛恨毒的看着江小楼。江小楼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吩咐小蝶道：“好了，收拾收拾，咱们该回去了。”
　　小蝶愣住：“小姐，接下来您不买东西了吗？”
　　江小楼毫不在意道：“买什么，我什么也不需要买。”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在众人的瞩目之下走出了雅室，径直向外走去。
　　王鹤三两步抢在她跟前，拦住了她，目光炯炯地望着她道：“桃夭，原来你还活着！”
　　江小楼驻足看着王鹤，笑容温和地道：“公子，你是认错人了。”说完她越过王鹤笔直向外走去，王鹤哪肯甘休，快步上前一把便要抓住江小楼的手臂。还未等江小楼身边的护卫动手，一把长剑已经架住了王鹤的咸猪手。
　　痛感如此强烈，王鹤赫然一惊，对面一个年轻男子满面是笑地望着他，神情轻松，眼波却锋利冷漠。
　　“王公子，对待年轻的小姐怎可有非礼之举。”
　　他眉眼俊美，神采飞扬，气质雍容，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一眼望去只觉美不胜收。
　　江小楼一眼认出此人竟然是被她卖到青楼的顾流年。
　　王鹤当然也认识权督公的爱子，一时惊得倒退两步。
　　顾流年微微笑了，向着江小楼，扬眉微笑时风情款款：“小姐受惊了。”
　　江小楼看见那笑容，只觉心口微震，眉目不由自主流露出些许犀利，很快，脸上只剩下淡淡笑意：“无妨，多谢公子为我解围。”
　　见她预备转身离去，顾流年却快行一步，神采似叠叠云锦：“小姐，请留步！”
　　江小楼望着他，顾流年只是微笑：“小姐，这一路想必不太平，若是不嫌弃，由我护送小姐回家，也不至于让那些登徒子无缘无故的惊扰。”他说到登徒子的时候，斜眼看向王鹤，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笑意。
　　王鹤把拳头握的咯咯作响，几乎想要上前去猛揍他一顿，沈长安却及时按住了王鹤的肩膀。
　　吴子都笑得不阴不阳：“原来是顾公子，既然江小姐已经有了护花使者，我们就不多事了。王鹤，咱们走！”
　　王鹤几乎是被半架着强行架离了这里，而秦甜儿跟在身后，恶狠狠地瞪了江小楼一眼，快步离去。
　　江小楼望着顾流年道：“讨嫌的人已走，公子也不必送了。”
　　顾流年整肃面容道：“过河拆桥可非淑女所为。”
　　江小楼微笑，这一瞬间，顾流年看见了她的笑容，心瞬间如繁花盛开，谁知江小楼却径直从他脚上踩了过去：“这里连块木板都没有，哪里是桥？”说完，她已经翩然远去，而鹂雪凝和小蝶面带狐疑地看了顾流年一眼，也跟着江小楼走了。
　　顾流年一路跟随，直到下了台阶才开口道：“小姐放心回去吧，我的人会护送你到家，以咱们之间的渊源想必小姐不会拒绝——我可是全然一片好意。”
　　江小楼头也不回：“如此就多谢了。”
　　顾流年目送着马车离去，脸上神色复杂，似是回忆，又似是惋惜。良久，他终究只是淡淡一笑，眉目飞扬，眼眸流光异彩。
　　秦甜儿赶回家，她想过向王鹤等人借银子，但是又拉不下脸来，不得已只好卖东西，自己的屋子里不过是些衣物穿戴，唯一能典当的只有首饰。她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所有的东西，一套红宝石头面，一套金莲花头饰，一对金玉梅花簪子，一双碧绿玉镯，还有其他珠宝玉器、首饰古董这些东西总价不会超过五百两，然而，她却欠人家整整六千两。虽然看在秦家的面子上东西是成功带回来了，可万一人家上门要账…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正在忐忑，却听到秦思声音陡然响起：“今天出去，收获如何？”
　　秦甜儿猛然一愣，赶忙站起来讷讷地道：“大哥，你，你怎么来了？”
　　秦思看了她一眼：“买的画拿出来给我瞧瞧。”
　　秦甜儿忐忑不已，只好将画交出来。秦思接过画展开一看，凝神片刻才道：“似乎是真迹，来人，叫秦忠过来！”
　　不一会儿，秦忠便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屋子，他向二位主子行礼后才道：“不知大少爷叫奴才有何事吩咐。”
　　秦忠将画递给他道：“你好好鉴定鉴定，这幅画究竟是真还是假。”
　　秦忠闻言，小心翼翼地接过画，将它放到桌上摊开，一寸一寸的检查起来，良久之后，他面露狂喜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幅画乃是稀世珍宝啊！”
　　－－－－－－题外话－－－－－－
　　本章出现的夜宴图，原型是韩熙载夜宴图。
　　感谢各位亲爱的送给我的七夕节礼物，小秦全都看到了，深深感动，码字的道路很孤独也很艰难，我一直坚持到底，是因为有你们的陪伴。

    第76章 极品美人

　　听了秦忠这话，秦甜儿脸色才好看了许多。
　　秦忠是秦家最擅长鉴定书画的人，当初秦老爷便是在典当行将他挖掘了来做管家的。他对于名人字画很有研究，既然他说是真的，那就十有八九是真迹没错。想到这里，她赶紧道：“这幅画花了六千两银子呢，大哥，这么大的窟窿，我可全都是为了你了啊！”
　　听说这幅画花掉那么多银两，秦思脸色一沉：“谁让你这么大胆子，居然无缘无故跑去买一幅画回来。”
　　秦甜儿当然不敢说是为了和江小楼斗气，支支吾吾道：“就是因为大嫂惹出那番事来，咱们家才会变得这样糟糕，之前不是听大哥你说太子一直在寻觅陛下生日的寿礼嘛，这幅画就是最好的寿礼，你说是不是？”
　　秦思瞪了秦甜儿一眼，却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把这幅画献上去，陛下想必会龙颜大悦。与太子原本的不愉快，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秦甜儿这回办的事倒不是很蠢。秦思终究点了点头，吩咐秦忠道：“你再去找几个师傅，务必仔细鉴定，确定是真迹之后，我才能拿去给太子，听明白了吗？”
　　秦忠恭声说道：“大少爷放心，奴才明白。”
　　秦忠得了秦思的吩咐，便像模像样的拿着那幅图四处求人观看。他一连跑了七、八家古董店，每家都说这是真迹。事实上，秦忠深谙这行当的奥秘，三言两语之间人家就懂了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给出了鉴定的意见。如此一来，秦思放了心，当即带着这幅画去了太子府，并且再三保证早已鉴定过，绝无意外。
　　太子大为欣慰，果真将画送入宫中。
　　入冬以来，数今天最冷，皇帝批了几份奏章，杨阁老就来了，先是报了郴州大堤年久失修，接着说了跨州官员贪墨。皇帝被他说得头晕眼花，加上牙痛病又发作了，便以手托腮，哼哼唧唧，刚想叫人去请太医，太子就来了。
　　见到太子送了一幅太祖时期的画来，皇帝龙心大悦，正预备好好夸奖一下太子的孝心，在旁边站着的杨阁老抽冷子道：“假的。”
　　这一声在太子听来，犹如晴天霹雳，皇帝也吃惊不小。
　　略稳了稳神，太子道：“这画已经找了许多人鉴定过，是真迹无疑，阁老为什么要这样说？”
　　杨阁老神情不冷不热，语气不阴不阳：“画的确是不真，但这画工么，倒也不逊于真迹。”
　　“这话怎么说？”皇帝脸上充满诧异。
　　杨阁老捻着胡须道：“虽然是仿画，技巧倒是极好，几乎以假乱真，不，是比真迹还像是真迹。”
　　他这样说着，见皇帝面露疑惑，便又微笑着慢慢解释道：“当年太祖皇帝是请了自己的御用画师董年，耗费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画出了这幅唬董年的确是个记忆出色的画师，而且观察力十分敏锐，察觉了韩贼的心思，并且在画上点破。但若论起画画的技艺，董年并非真正一流的大师，他的画也算不得天下第一。”
　　皇帝捂着腮帮子，困惑道：“阁老一开口，朕更加不明白。”
　　杨阁老不慌不忙道：“微臣实话实说，所谓成功的画师，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纵然有好的技艺，也要有好的境遇，更重要的是要遇到真龙天子的赏识。董年算是画师之中的最幸运的一类人，第二类虽然遇不到天子，却也能够获得名家点评，获得名利。可天下之大，画师云云，真能如他们一般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大多数的画师，只能淹没于民间，默默无闻，靠着画画聊以糊口。陛下，这画嘛，自然是好画，只不过却是后人仿造，远的不说，与董年同朝的就有一位山野画师，名叫舒尊，临摹字画，不仅形似而且神似，他最擅长的就是临摹董年的字画借以维生，这幅画显然就是出自他之手。”
　　太子却是不信：“不，这不可能，这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
　　杨阁老哈哈大笑：“太子不信？好，那微臣便解释清楚。凡是仿他人之作，必定重原本的画作风气，原作是作者信手拈来，虽然未必画技最佳，却有自由之气。仿作却是人工，不免患得患失，很容易露馅，也就是世人常说的弄巧成拙。你看这幅画，一笔一划都很刻意，哪怕是婢女脸上的一个笑容、裙子上的一道褶皱都是如此，仿佛走错一笔就担心摹得不像。若是率性而为，这幅画就不该是这样拘谨。其实，舒尊的画画技巧还要远超董年，偏偏没有名气，只能仿董年的画作，这样的一代大师，可惜，可惜了！不过，假的就是假的，鱼目混珠也终究有被人拆穿的一天。我的太子殿下，这一回你可让人给耍了！”
　　听了这话，太子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看向皇帝，皇帝捂着腮帮子，眉头紧皱：“以为你最近两年终于稳重了，连一幅画都闹不清，贻笑大方。唉，退下去吧。”
　　太子捏紧了袖子里的奏章，原本他想要借着皇帝高兴提出来，这一回不但让皇帝不高兴，连这份要紧的奏章也砸手里了。秦思，坏了他的大事！
　　太子府书房
　　当今太子殿下换了一身常服，通身朴素，只有腰间挂着一块晶莹玉佩，他有一双英武的眼睛，薄薄的眼皮，轮廓分明的双唇，削尖的下巴，只是皮肤在光线不明的书房里显得白煞煞的。此刻，他细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秦思，神色未定。
　　秦思明明闯了大祸，却只是神色平静地跪着，太子见他如此镇静，说出的话冰冷：“秦思，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秦思暗地里咬牙，面上却是一派平静：“殿下，再好的猎手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一次的确是我看走眼了。”
　　太子冷哼一声：“看走眼，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吗？”
　　秦思叹了一口气：“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我断想不到身边的人居然会背叛我。”
　　太子瞧着他，啼笑皆非：“你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约束不好，无能到了这种地步，还能继续为我做事么？”
　　秦思心中深知，在这种情形下他越是慌张，太子对他的厌恶就越深，所以他只能不动声色，强压住心中惊涛骇浪一般涌上来的愤怒，神色极为平静地道：“殿下，敢问一句，这府里有多少人是忠于太子您的？”
　　太子微微坐直了身体，神色冷峻地道：“此言何以？”
　　秦思微笑着开口道：“太子府中，上至官员幕僚清客，下至寻常打扫的仆从，七七八八加起来有数百人，可是其中能够称上太子心腹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他的人…莫不是各处的眼线。殿下您身居高位，天之骄子，纵然小心防范也是防不胜防，更何况我这样的寻常之家，防备松懈，总也空子可钻的。”
　　太子一拳砸在了桌上，竟将手上的玉石戒指砸出了一条裂缝，神情格外阴冷：“秦思，你这是在反过来嘲笑我？”
　　秦思当然知道太子的愤怒，更知道太子那份奏章的重要，但他却尽量克制住情绪，慢慢道：“微臣不敢，秦忠是我府上管家，这么多年来，他也算是忠心耿耿，从无半点差错，我又怎么会想到一个区区女流之辈竟然能够偷天换日、层层设套，她就是撒了一张网，眼睁睁看着我自投罗网！太子殿下，这一次的确是秦思的错，是我未辨真假便将画献给了您，才害得您受到陛下的斥责！”
　　太子目光阴冷，不经意间露出雍容冷淡气质：“你知道就好！好在我没有当众献画，若是让满朝文武得知，我就会变成全天下的笑柄，到时候你纵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秦思白皙的面孔掠过一层阴霾，垂下头道：“殿下，微臣一定会把此事查办清楚，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给殿下一个交代。”
　　太子冷冷地望着他：“我对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感兴趣，你好自为之。”
　　秦思咬牙：“多谢太子殿下。我之前为殿下准备了一群歌妓，明日就送进府来”
　　太子却不理会，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眼睛落在了那幅画上，眼神一冷、长手一伸便将画撕了个粉碎，画纸飘飘荡荡，落在了秦思的脚下。
　　“自己留着吧，我消受不起！”
　　太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秦思却还在那里跪着，跪得脊背发冷，四肢发僵，站起来的时候是被人架起来的。
　　江小楼，江小楼，你的心思怎么这样毒辣！你已经毁了我和杨阁老的师徒关系，现在还精心破坏了我多年来的准备，好，实在是太好了！
　　从太子书房出来，秦思并未即刻离去反而转身向花园方向走去。太子府的花园是内外府的分界线，外府是太子会客的地方，内府则是太子的妃嫔居住之所。秦思在向负责看守花园的随从递了牌子之后，被领到花园深处的客厅等候。
　　他就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花园里凉亭精致，长廊蜿蜒，奇花异草，芬芳扑鼻，本该是一副出奇的美景，可却令他产生窒息的感觉。他只是漠然站着，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转头往去，只看见悬在珠帘上的缨络微微一动，帘外隐约可见一个高挑身影，须臾之间，一群容貌美丽的婢女簇拥着一个华服美人走了进来，那女子一头乌黑的头发，发髻中间的金凤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明珠，脸上淡淡施了脂粉，与其赞她一声美貌，不如说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深入骨髓的高贵与幽雅。
　　秦思放缓了脚步，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平静无波的侧脸，慢慢露出一个笑：“秦大人不是在陪太子叙话么，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见我？”
　　这府中一切都不可能瞒过太子妃的眼睛，秦思神色郑重道：“太子妃，今天秦思斗胆求见，是有一件秘密的要事向娘娘禀报。”
　　太子妃清幽的目光如同流水一般落在他的脸上，缓缓开口：“若是你想要我为秦府求情，那就请回吧，太子殿下的事我是向来不会干预的。”
　　秦思却摇了摇头：“秦家的事情自然由我来处理，无须您为秦思求情。”
　　太子妃望望神色如常的秦思，大概是觉得他被太子厌弃后竟然还能保持镇定，所以她的眼中闪过些许赞赏神色：“既然如此，你今天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秦思道：“我要说的事与太子妃的爱弟蒋公子有关。”
　　太子妃看了他一眼，面上的笑意越发浓厚：“与泽宇有关？他这个纨绔子弟，什么时候又能入得你探花郎的眼了？”
　　寻常人素来是瞧不上蒋泽宇的，包括秦思也是一样。但这一回，他俊美的脸上只有谦卑的笑容：“蒋公子至今还被陛下囚在府中，轻易不得出来，难道您就不心疼吗？”
　　太子妃端起一盏茶，打着太极：“泽宇做错了事，陛下要罚他，我心服口服，绝无二话，你这样说，是否是觉得陛下处置不公？”
　　秦思笑了笑接着说：“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微臣可扛不住。今天我来的目的本不不在于此，既然您不愿听，那我立刻告退，再也不敢烦扰。”说完他径直施了一礼，转身就向外走去。
　　太子妃目中滑过一抹深思，停了停，道：“留步！”
　　秦思转过头来：“您有心情听了吗？”
　　太子妃扬起手，轻轻挥了挥，原本簇拥在周围的婢女便一一恭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心腹站在身侧。太子妃看着秦思道：“有什么话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秦思慢悠悠的低声道：“说句不当说的话，蒋公子的确是年少荒唐，流连青楼。”不待太子妃面上变色，他继续道，“却也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因此被人构陷，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太子妃心头一动，随后却又恢复笑意：“不知道他得罪的是什么人，竟这样厉害？”
　　秦思笑容如常，眼底却是深深的警醒：“国色天香楼第一红人，名唤桃夭。不过桃夭早已命丧护城河，她如今——是江小楼。”
　　太子妃轻描淡写的轻笑了一声：“探花郎，这是希望借我的手去对付你的旧敌？”
　　秦思抬头，只见到太子妃眼睛微眯，瞬间如同锋利的刀光直向他刺来，他微微打了一个寒颤，面上仍带着笑意：“微臣可没有这样的胆子。”
　　太子妃刚才的凌厉眼神变得云淡风轻，很快弯下眉眼，笑容和煦地道：“堂堂探花郎，居然连一个女子都没办法处置，非要求到我跟前来吗？”
　　像是嘲讽，又像是感慨。
　　秦思突然冷笑了一声：“刘嫣的下场您已经瞧见了，这就是与江小楼为敌的后果，您别看她是区区商门之女，却是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从不肯留半点余地。听说我那妻子早已在流放途中被盗贼所杀，事实哪有那般巧合，她的死必定与江小楼有关。可惜毕竟是一个囚犯，再拿此事出来做文章也毫无用处。我今日来，只是想把真相告知，至于信与不信都是您的事，要怎么做秦思也绝不会干涉！”
　　太子妃定定望着他，细白的皮肤染上一层冷色：“足智多谋的探花郎也有黔驴技穷的时候，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对这个女子也更加好奇了。”
　　太子妃描画优美的眉梢眼角勾画出清冷的线条，看起来极为高贵典雅，可眼底荡漾的却是毫不留情的冷嘲。秦思微笑：“不怕让太子妃娘娘笑话，江小楼是女子，而秦思则位居高堂之上，是太子殿下的亲信，若我轻举妄动，有丝毫把柄落在敌人手中，只会成为攻讦的对象，到时候连太子都要受到连累。越是处在我这样的位置，地位越是尴尬，做起事来不免束手束脚”
　　太子妃冷眼瞧他：“我有什么不同？”
　　秦思道：“您身份尊贵，位居后宅，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中握有权柄却又身在暗处”
　　太子妃明艳的面上浮起薄薄一层的笑：“抱歉，我对你说的这人毫无兴趣。好了，请回吧。”说完她便起身离去，婢女便也跟着退了下去。
　　秦思望着她的背影，淡淡笑了笑。
　　回到小楼，婢女捧来一盏燕窝，太子妃垂下细密的睫毛，唇线一抿，捧起莲花小碗，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喝完了小半碗，才微微含笑，向着身边的婢女道：“英儿，你拿我的帖子，去请安王妃来。”
　　“是。”
　　当天下午，太子妃亲自设宴招待招待安王妃。宴设在凉亭里，一美貌歌妓远远坐着抚琴，清冽悠扬的琴曲自她手下流淌而出，配上鲜花拼成的食盘，白玉杯中摇晃的美酒，如云的婢女川流不绝地端上佳肴，越发显得衣香鬓影、芬芳环绕，神仙一般逍遥自在。
　　席间，太子妃嘴边噙着个薄薄的笑，十分抱歉道：“今日请安王妃来，实在是有一件事要向您致歉。”
　　安王妃柳眉凤目，目光流转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岁月在她脸上只留下了风流婉转的气韵，没有半点痕迹。她看着太子妃，笑道：“不知太子妃娘娘所谓何事？”
　　太子妃满面歉疚道：“当初那探花郎的夫人烧了安王铺子，引起轩然大波，引得安王大怒，此事太子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又磨不开面子向安王亲自道歉。毕竟秦思是他身边的人…所以便让我设下这宴席，央求王妃在安王面前多说几话好话，千万不要因此生出嫌隙。”
　　安王妃笑道：“秦家是秦家，太子是太子，主子管不了狗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娘娘你说是吗？”
　　安王妃的态度不冷不热，隐约还带了三分冷嘲热讽，太子妃却只是微笑道：“安王妃说的是，正因为有您这样大度雍容的妻子，安王才能运筹帷幄，高枕无忧。来，我敬王妃一保”
　　安王妃只是笑笑，端起酒杯向太子妃道：“多谢娘娘。”
　　太子妃瞧安王妃肤色细腻、保养得宜，木中流露出一丝真心的赞赏：“难怪人人都说王妃丽质天生，青春不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安王妃不免露出了微妙的得意，她如今已是年近四十，外人看来绝不超过三十岁，便是每日里精心保养的结果。她笑道：“这法子说也简单，就是把珍珠研成粉末调成粥，每天定时服用。”
　　太子妃哦了一声：“原来是珍珠粉。”
　　安王妃却笑道：“不光如此，晚上歇息之前还要备上一碗搅拌均匀的鸡蛋清，净手后蘸着蛋清轻轻地抹在脸上，一夜就让它这么绷着，清早起来，把已经结成薄皮的蛋清轻轻洗去，如果再上一层脂油，立刻青春焕发，光彩照人，太子妃可以试一试。”
　　太子妃诧异道：“脂油，那是什么？”
　　安王妃谈起保养之道，显然极有兴趣：“脂油就是搀有香花的水，色美气香，柔滑无比。”
　　安王妃十分爱美，而且特别善于养生，虽然已经过了最好的年华，但她依旧乐此不疲。在安王府上，气功、针灸、按摩、食疗等等来自民间的术法，几乎是无一不用。安王妃甚至每天都要服用一钱人参，由婢女当天包好早上给她，用法非常奇特，既不吐掉也不咽下，就这样从早到晚噙在嘴里，直到噙化为止，甚至还因此被人笑话，说她说话含糊不清，全都是为了保持美貌的缘故。
　　太子妃深知，想要讨好一个人就得投其所好，美貌就是对方的弱点。酒过三巡，太子妃便拍拍手心，柔声道：“把我要送给王妃的礼物拿出来。”
　　安王妃抬眼瞧去，一名婢女手中捧着一个托盘，其中放着一只蝴蝶形状的精致匣子。打开一看，是一盒香气扑鼻的胭脂。
　　安王妃心头不由暗自笑了，脸上却是不露出声色道：“娘娘，您的盛情我心领了，只是这胭脂就不必了，我府上胭脂有数百种，怕是如何花用都花用不完。”
　　每年五月安王府就是一片鲜花的海洋，安王妃专门从凉州移植玫瑰，挑些有经验的婢女监督制作胭脂，自己则会亲自验看。不光如此，她还自己发明出许多深浅不同、芳香各异的胭脂，当然瞧不上太子妃送给她的。
　　太子妃神色平静：“王妃府中的胭脂是如何制作的呢？”
　　安王妃自信笑道：“是我每年采集上好的玫瑰花瓣，督促着婢女们制作的。制成后不但艳如玫瑰，而且香气逼人，连宫中的皇后娘娘也十分喜爱，每年我都会定期送一批进宫去。太子妃若是喜欢，明日我就着人送些来，也好过你用这些俗物。”
　　听到她这样说，太子妃却是从容淡笑：“这一盒格外不同，里面加了桃花粉与乌鸡血，涂抹后皮肤光嫩，脸色如少女般红润，而且便是出汗，也不会浮起一层红泥。”
　　安王妃最喜欢檀晕妆，经常将胭脂与铅粉调成檀红，再涂抹到脸颊上，可是她十分畏热，一到夏天便吩咐婢女轮换着给她扇扇子，却仍流汗不已。因为脸上的妆上得太浓，流的竟然是红汗，别人瞧见，不免贻笑大方。听说这种胭脂不起红泥，安王妃面上起了三分兴致，她一扬手，婢女便将胭脂送到了她的面前。取了一点在手掌揉搓，不由赞叹道：“古方里面也曾提起过这两样东西可以制作胭脂，我一直想试一试，却始终没法成功。这胭脂色泽很好，味道也正，不知道是如何做出来的。”
　　太子妃轻轻摇了摇头，安王妃面上略过一丝急切：“娘娘莫非对我还藏私不成？”
　　太子妃幽幽一笑：“王妃误会了，其实这盒胭脂是在胭脂斋买的，并非是我府中亲自制作。”
　　安王妃愣住：“胭脂斋？”
　　太子妃笑道：“安王妃若是喜欢，不如多带两盒回去。听说经营胭脂斋的人，是个十分年轻美丽的姑娘，外人也不知道她多大年纪，从何而来，只知道她不但生的美貌更是心灵手巧、匠心独运，别说这等雕虫小技，她铺子里还有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秘方。若非身份有别，我都想请这位姑娘到府上来，听听她是如何想出这些的。”
　　安王妃皎白晶莹的脸上现出兴味：“既然是这么有意思的人，我也想亲眼看一看。”
　　太子妃却点到为止，转而问起了别的话题：“王妃，延平郡王的婚事可安排好了吗？”
　　安王妃沉下脸：“可别提了，高家的二丫头居然逃婚了，太后娘娘大怒，重重斥责了高家，还将高尚书连降三级，可那又如何，新娘子跑都跑了，说不准就是高家人纵容她跑的。闹到这份上，王爷和我的脸也都丢尽了——”她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瞧我都说些什么，娘娘怕是不爱听这些糟心的事。”
　　太子妃和气地摇了摇头：“郡王的情形我是略知一二，到底与常人不同。王妃心性高，要给他找一个美貌温柔的姑娘，但是如今闹出这种事、满城风雨，外面传得很是难听，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我是王妃，不如另辟蹊径——”
　　安王妃愣住。
　　太子妃轻巧地叹了口气：“豪族千金也未必就有多好，不过是家教好一些，若是王妃有心，寻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回来，好好教养两年，还怕她不能安心照顾郡王么？”
　　安王妃想了想：“还是容我再好好想想。”
　　听她这样说，太子妃不动声色：“我也帮您看看，若有合适的，一定为郡王牵线，好让你们二位早日得偿心愿。”她说到得偿心愿这四个字的时候，笑容变得更深。
　　安王妃只是笑道：“如此就多谢太子妃了。”
　　当初毁掉的十五家店铺之中，胭脂斋受损最轻，只是经过小半个月的修复便已经重新营业。刚一开门便是宾客迎门，掌柜满面笑意对江小楼道：“小姐，刚才有个人二话不说便包了半个铺子的货，直接就付了银子。您瞧，对方还留下了这张纸条，说是让铺子的主人亲自送胭脂水粉去，到时必有重赏。”
　　江小楼接过纸条，小蝶露出惊讶的神情：“什么人这么气派，居然让咱们小姐亲自送胭脂水粉，往日可没这种先例！”
　　江小楼笑道：“安王府么，自然与众不同。”
　　郦雪凝一愣，江小楼将纸条展给她看，郦雪凝一瞧之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安王妃？”
　　江小楼笑了：“是呀，安王妃。”
　　郦雪凝面上有一丝不敢置信：“安王妃瞧不起外面铺子的俗物，历来都是带着婢女自己研磨，今天居然上咱们这来买东西，实在是太奇怪了。”安王妃这等权贵，怎么会无缘无故看上胭脂斋？纵然他们铺子里的东西很有特色，也不该惊动这样的人物。
　　江小楼面上略过一丝淡淡的笑容：“也许安王妃是想要换换口味，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郦雪凝皱眉道：“果真如此她又为什么让你亲自送去？”
　　掌柜却笑了道：“郦小姐你有所不知，豪门权贵规矩多了，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显得有面子！若是安王妃喜欢咱们铺子里的东西，长期跟这儿订购，到时候就会在达官贵人中形成风尚，日子久了，这京城只怕没有一家铺子能再超过胭脂斋了！”
　　听见掌柜得意的话，郦雪凝却没他这样乐观：“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要获得安王妃的承认，哪有那般容易。万一不小心得罪了权贵，反而得不偿失。”
　　掌柜笑道：“自从小姐接管铺子，改进了胭脂水粉的方法，的确是广受好评价，人家说咱们的胭脂水粉比贡品还要强上许多，将来说不准也能捞个皇商做做。”
　　听掌柜如此夸口，小蝶撇了撇嘴，两眼翻白：“说的好像都是你自己的功劳一样。”
　　掌柜连忙赔不是：“小蝶姑娘说的是，这还不都是咱们小姐聪明能干，经营有方！”
　　听他拍马屁，江小楼却摇头道：“不过是从过去的一些古书和我大哥留下的方子里寻找出的改良方法，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各家铺子都有自己的秘方，并不独我这一户，安王妃特别注意，倒是值得留意。”
　　不管怎么说，这一趟江小楼是非去不可。郦雪凝道：“不如我陪你去吧。”
　　江小楼摇头：“安王妃只说要请铺子的主人亲自将胭脂水粉送去，并没有说我可以带别人，这一次，我自己去就好。”
　　安王府的宅院座落在京城南边最显眼之处，江小楼一路走进去才发现飞凤绕柱，内藏锦绣，远近皆是雕龙绘凤，锦绣辉煌，令人目迷神乱。引路的婢女把江小楼请到了花厅，经过廊下的时候，忽听头顶上扑啦啦一阵，这才发现上面挂着个精致的鸟笼，一只浑身雪白的鹦鹉正歪头瞧她。江小楼微微一笑，迈步进去。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安王妃才姗姗来迟。婢女捧着茶水侍奉于一边，安王妃午睡刚醒，却是容光焕发，高贵之中带着一丝慵懒，未语先盈盈而笑：“想不到胭脂斋的主人真是个年轻美丽的姑娘。”
　　江小楼眉目弯弯，十分柔和的模样：“见过王妃。”
　　安王妃脸上神情淡淡的，却是掩不住三分兴趣：“听说上一次火灾中被烧掉的店铺有十五家是属于你的，小小年纪就置下如此产业，实在是不简单。”
　　江小楼柔声笑道：“娘娘过奖，这些产业是家父留下，我也只是秉承遗训，才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
　　安王妃笑了：“真是个好年纪，人也很标致。”
　　江小楼的眸子如同琉璃一般灿烂夺目，神情更加恭敬：“王妃谬赞，小楼不敢当。世人都说王妃美貌，今日得见才知名不虚传，娘娘风采独具，万千画笔难描其一。”
　　江小楼模样和言语都是十分讨喜，安王妃也忍不住带了淡淡笑意对身边婢女道：“你们瞧，这还是个会说话的！不像你们，问一句我看起来多大，居然说十七八，没长眼睛！”接着，她的眼中微微闪过伤怀，“年轻的时候我也的确是有过几天鲜亮的日子，现在可不成，老了，老得多了！罢了，你们去把那些胭脂花粉都抬进来。”
　　婢女们立捧来了装着胭脂花粉的匣子，安王妃看了一眼，光是这些做工精美、雕刻华贵的匣子就价值不菲，她点点头道：“光是这卖相就比别家强上许多。不过，你胭脂斋的东西到底与别处有何不同？”
　　送来的匣子全部打开，光是香粉便有十来种。粉是成块的，有方形、圆形还有菱形，上面印着精美的花纹，一时整个大厅里都芳香扑鼻。江小楼笑道：“不知王妃府上的香粉如何制作？”
　　安王妃道：“我府中的粉是用最好的精米，暴晒上三天三夜，再用最细腻的蚕丝来沉淀得出的粉英，故而十分晶莹细腻。”
　　江小楼明眸微睐：“我这粉是将最贵的白铅化成糊状，吸干水分压制成块，不但质地细腻，而且色泽润白，放几年都不会坏。”
　　铅粉与米粉不同，米粉放一段时间就会受潮凝聚结块，涂在面上会搓出粉块来，铅粉却少有这种情况。安王妃却皱了眉头道：“铅粉到底是有害的，可见你这胭脂斋也没什么出奇。”
　　江小楼笑道：“王妃的管事说是要包下全部的粉，所以我便把所有种类都带来给您阅览，这铅粉只卖十文钱一盒，价廉物美。您请看，第二块是用珍珠磨粉，海底香泥为调料做出的珍珠香粉，价格要高上一些，需要一两银子。”
　　安王妃点点头：“你接着说。”
　　江小楼又指着第三块粉道：“这一盒是用粟米制作，看起来和普通香粉并无区别，但实际上加入了各种有益于身体健康的中药，因为粟米本身含有一定的黏性，所以用它敷面不易脱落，也有益于药效的挥发，价值三两银子。”
　　“至于这一盒，是在米粉糊糊里掺入葵花子汁，是具有祛斑功效的香粉。旁边的这盒，调了一些麝香与益母草，名为玉女桃花粉，能够使人面如桃花、肤色如雪。最后一盒，是用白色茉莉花仁提炼而成，我在花中加入了玉簪花的粉末，名叫玉簪粉。这些方子并非我原创，而是古书中有所记载，结合我大哥的游记，重新再现罢了。”
　　安王妃没有想到这些光是花粉便有如此多的名堂，江小楼匠心独运，每一盒粉都盛放在精致的粉匣内，粉的颜色也由原来的白色增加为多种颜色，并掺入了各种名贵香料，闻起来具有迷人魅力，价格也就百倍往上提升，最贵的一盒粉，竟然可以卖到二十两银子，可算是天价了。
　　她不由叹息：“天底下还有你这般会敛财的姑娘，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实在是妙极了。”
　　她这样说着，脑海中突然浮起一句话来：豪族千金也未必就有多好，不过是家教好一些，若是王妃有心，寻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回来，好好教养两年，还怕她不能安心照顾郡王么…
　　江小楼何等机敏，她敏锐地察觉到，安王妃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奇异…
　　接下来，安王妃不时捧起胭脂水粉一一询问，江小楼也不藏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商业秘密，江小楼却大大方方把方子送上，横竖安王妃也不会与她打擂台。
　　果然，安王妃听她娓娓动听的解说，显得格外满意，竟然道：“来，把你的手伸给我看。”
　　江小楼闻言略感惊讶，把手伸了过去。安王妃一把握住，竟然温柔地抚摸起来。一瞬间，江小楼轻轻蹙眉，只听安王妃惋惜道：“这样秀美的手，我还头一回见呢。”
　　江小楼淡笑不语，她的手的确很漂亮、毫无瑕疵，可身上却是伤痕累累，若是安王妃瞧见只怕要当场吓死。
　　安王妃眯起眼打量着江小楼，不光是手，哪一点又不美丽，看看这张脸，这身段，还有这嗓音，这气质，她心头一动，忽然用力攥住江小楼的手，好像要抓住一个马上要逃跑的人，轻启贝齿，一字字说道：“果然是一个极品的美人，生在商门，可惜了。”
　　“美人！”
　　“美人！”
　　众人突然听见门廊下挂着的鹦鹉哇的连声叫着，夹着扑扑的翅膀声，打断了整个大厅里的沉寂。然而此时此刻，这声音格外尖利刺耳，令人心惊。
　　－－－－－－题外话－－－－－－
　　编辑：我闻到了悲情的味道，你肯定又要把女主推进粪坑了…
　　小秦：⊙▂⊙
　　编辑：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看看我的眼睛，脱框了啊，一直在等感情戏…
　　小秦：呃…感谢年会复选大家给小秦的投票，可以集中投年度风云奖这一个，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哟。
　　编辑：我觉得名利如浮云，你应当准备游泳圈了，十月份的水很冷，你懂的…

    第77章 精心试探

　　生在商门的女儿，即使长相美丽，气质脱俗，琴棋书画出众，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出路，许多姑娘为了家庭不得不抛头露面出来做生意，一旦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下半辈子想要觅得良婿更加难如登天。似江小楼这等良质美玉，竟然要在庸俗的商贾之中默默埋名一生，安王妃自然觉得惋惜。
　　江小楼正要说什么，却突然看见安王妃整个眉头皱紧了，似乎正在承受某种痛苦，突然眼睛一翻，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婢女们一阵惊呼，赶忙上前扶住她，又忙不迭地派人去请大夫。
　　江小楼一碰之后立刻察觉对方浑身滚烫，又满脸是汗，立刻提醒婢女道：“快去烧热水，别忘记在热水里对一点醋，替王妃擦脸擦身！”
　　婢女惊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江小楼道：“在大夫赶到之前先用这种法子可以降低体温，还不快去办！”
　　婢女见江小楼说的信誓旦旦，再也不敢耽搁，便立刻去办了。安王妃很快苏醒过来，见到婢女正在为自己擦身，而江小楼则退到了三尺之外，不由问道：“热水醋擦去汗液的方法，谁教你们的？”
　　婢女躬身，低头回答道：“回王妃，是江小姐。”
　　安王妃的眼神就落在江小楼的身上，流露出一丝惊奇。大夫恰好在此刻赶到，小心翼翼地替安王妃仔细诊过后才道：“王妃是在燃着香炭的房间内呆得太久，一时发闷才会晕厥过去，可见体质稍弱，今后一定要多加注意。”
　　安王妃点头，婢女便引着大夫出去开药方。
　　安王妃喘出一口气，这才吩咐人道：“闷出一身汗来，你们去准备热水，我马上就要沐浴。江小姐，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试试看你的保养之道。”
　　江小楼只是微笑道：“王妃请自便。”
　　婢女们不敢有丝毫异议，迅速下去准备，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准备好了浴池。
　　安王妃要沐浴，江小楼自然退到花厅里去等候。她刚站了一会儿，却有婢女轻言细语地过来请她：“江小姐，王妃请您去浴池。”
　　江小楼略带惊讶，安王妃在沐浴，为什么要她进去，这岂非太不合礼数了。细细思索片刻，她终究迈动步子，在婢女的引领下进入安王府的浴池。浴池平面呈一朵盛开的海棠花形状，池底进水口装有双莲花喷头同时向外喷水，很是独特。浴池内幔帐飘飞，人影幢幢，竟有十来名婢女在内伺候。安王妃已经坐进了池子里，温热的水一直漫到胸乳，越发显得肤如凝脂，白腻如玉。她瞧见江小楼，面上含笑：“试试看你那些胭脂水粉吧，若是效果的确卓著，我会推荐给皇后娘娘。”
　　江小楼微微一笑道：“是，只是这香花水可不行，会降低美颜粉的功效，请王妃暂且起身换过一遍。”
　　安王妃十分痛快，命婢女竖起一盏屏风替她遮掩，并很快按照江小楼的要求换了一遍新水。等她重新坐进水中，却发现这水有些奇怪，表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混浊物体，不由微微沉了脸：“这是什么东西？”
　　江小楼和颜悦色：“王妃，这温水里放入了杏仁油和蜂蜜，拌匀之后重复浸泡，可以使皮肤软化，变得柔和，再加上温水助推，自然达到舒缓皮肤的效果，接下来再使用胭脂水粉才可以更好的吸收。请王妃恕小楼无礼，我还要为您敷面。”
　　江小楼的声音比黄鹂鸟还要动听，王妃点了点头。江小楼从一旁小小的精致盒子中取出凝脂状的膏，细细研磨了，亲自敷在王妃的脸上。王妃闻到一种药味，问道：“这是用什么做的？”
　　江小楼含笑：“这是不带土的益母草晒干后捣成细粉，过筛加入米粉和水，调好后捏成如鸡蛋大的药团，为了让药性发挥出来，我用黄泥炉烘干药团，等大火烧到半个时辰后再改用温火烧一昼夜，最后加入滑石粉调匀，此方名为神仙玉女膏，乃是当年太祖爷最宠爱的张贵妃所用的宫廷秘方。”
　　安王妃连连点头，却又追问：“既是宫廷秘方你又是如何得知？”
　　江小楼笑道：“太祖爷在张贵妃去世后十分悲伤，怕触景生情，一朝散尽宫人，不少当年伺候贵妃的宫女都流落到民间。我的兄长曾经走遍大周的四方，他最喜欢搜集奇闻轶事，也经常记录一些偶然遇到的妙方。我是凭记忆重现了他的札记，找人亲自实验过，确认没有问题才敢加入方子里，王妃放心。”
　　安王妃这才舒了一口气，此时江小楼已经命人在浴池里点起了香薰炉，炉内点着天然的中草药，散发出的芬芳气息不知不觉就让人觉得心头松快，江小楼道：“小楼斗胆，请王妃起身。”
　　安王妃看了她一眼，并无避讳，径直从水中站了起来。晶莹的水珠滑过她高高的胸脯，细细的腰，看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江小楼目不斜视，面上始终含着淡淡笑容，并没有露出受惊或者害羞的神情。安王妃看在眼中，对她更为满意。不卑下也不高傲，态度言语有分寸，是个有教养的年轻女子。
　　江小楼取出另外一盒粉膏，吩咐两名婢女上来，认认真真替王妃敷遍全身，不待安王妃询问，主动解释道：“用白芷和珍珠母贝粉作为基础，再加入海蛤的粉末，这样的药膏用来敷身体，不但可以滋养皮肤，令身体白亮如雪、光泽如绸，还能预防很多疾病。”
　　江小楼的声音娓娓动听，安王妃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还真是有心思，说的许多方法都很新奇，我见过的名门千金多了，谁都不肯在这些上头花心思。要我说，连好好拾掇一下自己的心思都没有，更别提主持中馈了。”
　　安王妃极其爱美，因此太过于执着外貌，再仔细回味她的话，好像在故意暗示对自己的喜爱。江小楼却微微笑了笑：“王妃说的是。”
　　等沐浴完，婢女取来精巧细小的玉棍在王妃的脸上轻柔滚动后，才用玫瑰花制成的花粉抹在她的脸颊上，最后落下胭脂轻点口唇，其繁复和奢华的程度令人叹为观止。等上妆完毕，安王妃轻轻呼吸了一下，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芬芳，良久，方微笑道：“的确是令人心旷神怡，独具特色。”
　　其实根本不用任何香粉，安王妃身上便有一种似兰似麝，醉人魂魄的香气了，江小楼眉眼平静：“谢王妃赞赏。”
　　安王妃见到江小楼的容貌风度和言谈举止，惊喜与欣赏是压抑不住的，特意又留她说了好久的话，待江小楼起身要告辞，她才笑着留客：“不必着急，下午我这儿有一出戏，陪着我看完再走也不迟。”
　　不是邀请，而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
　　客人只有江小楼一个，她被安排在席面上十分尊贵的位置。王妃很喜欢看戏，专门开辟了戏厅，布置豪华且舒适。不但请了京城一流的名角，剧本还是安王妃自己请人写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商人爱上一名艳妓，为了把她从青楼中赎出而历尽周折的香艳故事，虽然俗是俗了点，但安王妃喜爱，谁敢多说半个字。
　　安王妃眸色平静，冲她一笑：“这出戏写得挺好，只是有些词却不雅，我亲自改过，你且听听。”
　　江小楼眼睛异常潋滟，淡淡从戏台上扫过，只是含笑点头。
　　台上的名角唱腔台容一流，唱词也很优美，然而个别地方却不知为何被改得面目全非、无折无韵，听起来长短不齐，哪怕是江小楼这样的外行人听来也觉得不对劲，台上的戏子却唱的有板有眼，极为认真。江小楼隐约猜测，这些不通顺的古怪之处便是经过安王妃的妙笔才会如此…她不禁垂下眸子，台上的戏子们才是真正的行家，却要为了迎合权贵出卖自己的良知，虽然可怜，却也可笑。
　　安王妃一边看着台上的演出，一边拿着本子对唱词，台上只要有一个角色唱错了一句，一个地方荒腔走板，甚至一个眼神不对，她都会沉下脸。每逢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唯独一个站在不起眼角落里的蓝衣老奴，正仔细观察着江小楼的神情。不管王妃是欢喜还是恼怒，江小楼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受到影响，始终是从容镇静，温和如初，可见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没有沾染半分商户的小家子气。
　　安王妃美目落在江小楼的身上：“你觉得这出戏如何？”
　　江小楼仿佛看的很专心，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听到王妃问起，这才如梦初醒道：“王妃品味独特，非同凡响。”
　　听她说的动听入耳，安王妃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江小楼心头惋惜，江承天也爱看戏，他总是说唱腔是皮毛，故事是骨肉，思想则是灵魂，这一出戏唱腔很好，内容却很肤浅，至于思想更是一点没有，去了骨肉丢了灵魂，光剩下皮毛，压根没有丝毫的趣味。
　　婢女将茶杯捧到面前，同时又拿了一只富贵如意枕给安王妃靠着，她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台上，身子舒舒服服的半躺着，神情十分享受。江小楼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半分艳羡之色。恰在此刻，屏风后有一道人影似要冲出来，却被什么东西给强行按住了，一时扭打撕扯起来。牡丹屏风上瞬间印出人影幢幢，犹如鬼魅，比台上的戏还要精彩万分。江小楼眉头轻蹙，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影就消失了。大厅中的婢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压根没有留意到这一出，可江小楼却万分肯定，刚才屏风后面一定有人在。然而，为什么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江小楼很快收回眼神，漆黑的瞳孔里印着台上漂亮的戏子，眼神十分安定，压根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
　　不问自己不该问的事，果真是个聪明人。安王妃满意地点点头，一直等戏台上演完，才漫不经心道：“听说江小姐还经营古董铺子，应当是个行家了。我有四尊很珍贵的佛像，要请你替我看一看。”说着她轻轻挥手，便有四名婢女手捧着托盘，鱼贯进了大厅。
　　托盘上有四尊小巧的佛像，乃是红玉雕成，佛手、耳垂、面容，乃至于肚子上的纹路都十分精致，一看便知道是上品。江小楼端详片刻，才道：“请用绸子将这四尊佛像蒙起来，务必遮住光线。”
　　安王妃闻言便吩咐人照作，江小楼特意让婢女捧来一盏蜡烛，四周都是暗的，偏那一盏烛光打到红玉上，四尊玉佛瞬间绽放出血红光辉，独特美丽，动人心魄。江小楼面上露出惊讶：“这不是红玉，而是血玉。血玉佛像是价值连城之物，王妃定然早已知晓。”
　　安王妃含笑：“我对这些向来不精通，你倒说说值钱在哪里？”
　　“王妃，不管是翡翠、和田、还是黄玉，只有真的透了血才能形成血玉。人落葬之时，作为衔玉的玉器强行塞入人的口中，若人刚死，一口气咽下，当时玉一塞入，便会随即落入咽喉进入血管密布的环境，久置百年千年，此血浸渍血丝，直达玉心，便会形成完美的血玉。这种东西往往是在骷髅的咽喉之下发现的，是所有尸体玉塞中最宝贵的一个，通常在玉器行会按品质定价，少则几千，多则数万，所以才说它价值连城。”
　　安王妃轻轻挑高眉头：“按你所说，血玉是塞入人体的，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四尊佛像都如此精巧，若是玉太大了，那是塞不进去的。”
　　江小楼赞许道：“娘娘说得不错，如今很多商人也用相似的手段来造血玉，他们将玉塞出狗嘴之中，再封其嘴，然后把狗活活缢死，尸骨埋入地下，十多年后再挖掘就可以得到血玉。只是人血通灵，狗血则有怨气，对于佩戴者并无好处。这四尊佛像都是上上之品，是真正用人血养出来的玉，娘娘大可以放心。”
　　安王妃微笑，声音提了一分：“你说的确实很有见地，今天我要问你的却不是血玉的价值，而是这四尊佛像的价值，你可以帮我解决这个难题吗？”
　　江小楼眼眸清澈，婉转地应了一声：“请王妃直言。”
　　安王妃目光洞彻人心，道：“昨日我入宫去，皇后娘娘与我打了一个赌，她赐我这四尊佛像，并且向我言明只有一尊才是真正的宝贝，我想了很久都没办法解开这个疑惑，今天你能替我解惑吗？”
　　江小楼看了这四尊佛像一眼，无论是模样，色泽，雕刻，皆是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区别，甚至连佛像脸上的笑纹也是栩栩如生、如出一辙，她良久都没有说话，眸子里有丝困惑，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安王妃只是微笑，这是最后一道难关，若你也能闯过，才能算真正成功。想到这里，她担心江小楼临阵退缩，便道：“若是你能替我解决，我就向皇后娘娘建议，明年宫中的胭脂水粉由你胭脂斋来进。一旦为娘娘所接纳，你胭脂斋的生意还怕不红火么？”
　　江小楼翻遍了佛像，才发现左右两边耳朵上都有耳眼，心头微微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面上不露声色，大脑却在急速的思考，安王妃今天一直在想方设法试探自己，是为了考验，还是另有所图。不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做人最好不要太聪明，尤其是不要将聪明表现出来，否则只会落到兔死狗烹的下场。心念一定，她推脱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一眼看见安王妃审视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眼神，与阴险、狠毒、狡诈都沾不上边，仿佛是漫不经心，却又对一切有着很强的洞察力，似能看穿江小楼的一切伪装。
　　一个人太聪明，还懂得掩饰自己，这就是最大的坏处。没有短处的人，才是最危险的。江小楼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转过口风：“王妃真要赢皇后娘娘？”
　　安王妃眼前一亮：“你有法子？”
　　江小楼笑了，吩咐婢女道：“请替我取一根水晶丝来。”
　　“你说什么，水晶丝？”安王妃被她说得怔住，“你要水晶丝做什么？”
　　江小楼故作神秘：“待会王妃就知道了。”
　　水晶丝富有韧性，弯成一个形状后便可以固定，轻易不会折断，寻常是绣娘混在柔软的金丝里刺绣用的。婢女们忙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按照江小楼的要求找到细如牛毛的水晶丝。江小楼接过后，轻轻将丝弯折成一个钩子的形状，从佛像的左耳入手，试图穿过去。第一尊，佛像左耳是封死的，根本没有办法穿入；第二尊，丝线是从左耳进，右耳出；第三尊佛像，丝线从左耳进去，从佛像的口中直接出来；第四尊，水晶丝从左耳进入了肚子，再无出头之处。
　　江小楼轻轻一笑：“我想如今王妃已经明白，这四尊佛像究竟哪一尊才是最值钱的。”
　　安王妃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我早该知道是这样，原来皇后娘娘在诈我！”她站起身走到四尊佛像的面前，细细端详道：“这四尊血玉佛像就像人一样，若是听了重要的话，封住耳朵当作没有听见，此等人不可信，因为太过愚钝。若是左耳进、右耳出，听见也像没有听见，此等人不可信，因为太疏漏。第三种人，耳朵听见什么嘴巴里说什么，这种人最该死，因为太多嘴。只有第四种人，听见什么话都藏在肚子里，嘴边靠得住，才能放心办事。好，江小楼你的确是很聪明，我喜欢你。”
　　虽然聪明，却显然还没到家，尚且不知道锋芒外露的危险，安王妃心头略微放下心来。她喜欢聪明人，却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因为太麻烦。如果江小楼明知道该如何解决问题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安王妃就要考虑对方是否过于机敏了…
　　江小楼躬身行礼，神情温顺：“在王妃面前卖弄，小楼失礼。”
　　安王妃挥了挥手：“不必介意，这四尊佛像我已经拿给许多人看了，可他们都没有办法替我解释。如今你说的很好，我相信若皇后娘娘得知，也会重重有赏。”她说到这里，又仔细打量了那四尊血玉佛像一眼，笑得更加开怀：“明天我就进宫去，替你也表表功。”
　　话是如此，江小楼可不会当真，所以她垂下眼睛，当成没有听见。
　　安王妃对江小楼毫不掩饰欣赏，特意吩咐人准备轿子把江小楼送回府去。坐在安王妃安排的轿子里，江小楼掀开帘子向外看去。街上此刻已经亮起灯笼，行人轿子来往不断，可只要她坐的大轿一到，人人都停下避让，有的干脆不走了，毕恭毕敬的站在路边，等待安王府的轿子过去，所谓权势滔天、八面威风也不过如此。江小楼微微一笑，这算是狐假虎威么？
　　远处，一辆盛放着两个满满水桶的独轮车咯吱咯吱推了过来，车夫的脖子上挂着一副车带，两手紧攥着车往前推，他一路推着车上来，正巧与安王府的轿子在桥上狭路相逢。退没法退、进没法进，倒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因为独轮车掌控方向很困难，没法轻易转头。轿子旁边的护卫极为恼怒，举起手中的棍棒把独轮车往后驱，车夫急得满头汗，试图往后退，一不小心，独轮恰好搁到石头上，哗啦一声，两桶水全部翻倒，撒了个干净，一时水里面的新鲜鱼全都蹦跶出来，引来路人疯抢。车夫心急火燎，欲哭无泪，拼命哀求着，极为可怜。负责护送轿子回去的王府管家却用一把扇子遮挡浮尘，不断朝人挥手说话，似乎在怒斥着什么。
　　江小楼沉下脸，安王妃安排她坐轿子，到底是要她体验权势的好处，还是要告知她对方的跋扈…江小楼生意做得再好，人再聪明，也不可能入王妃的眼睛，这一步步、一幕幕，到底是要做什么？
　　想起笑声温柔，语声娇媚的安王妃，就不由记起她那双有时风流婉转，有时却又锐利逼人的目光，似乎要把人的心思彻底看穿，江小楼陷入了沉思。
　　看香粉，是为了考察她的脾性是否温顺，与王妃可否投缘；听戏，是为了观察她是否能忍耐谬误，保持宽容平和；屏风后的骚乱，如果是有意为之，十有八九是为了考校她的忍耐力和好奇心；佛像之谜却是最后一关，看她是否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如果每一关都过了，江小楼未免安王妃起警惕之心，最后一关，不得不故意踏入对方陷阱。
　　轿子终于在谢府门口停下，江小楼下了轿，吩咐人给了赏银，这才举步进了门。王宝珍正坐在堂内，谢月等人也在候着。看见江小楼进来，王宝珍连忙放下茶盏，含笑起身招呼：“江小姐。”
　　江小楼点头致意，谢月看着江小楼，面带笑容道：“小楼，今天安王妃送来了好多礼物，就赶在你回家之前送到了。”
　　谢香更是喜逐颜开：“你可真是好福气，听说安王妃今天特地留你看戏。我们家虽有戏班可总是那几套老花样，安王妃是个品戏的行家，王府的戏是怎样的，你说出来，我们也长长见识。”
　　对方的话里面充满了好奇和试探，江小楼恍若未觉，只是淡淡地道：“改天吧，今日我有些累了，先行告退。”说完她便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
　　谢香愕然片刻，冷哼一声：“什么德行，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一个千金小姐总是抛头露面做生意，那些达官权贵又怎么会瞧得起她？依我看，不过是人家的把戏，一时高兴的玩意儿！”
　　谢香说得如此刻薄，简直是有失体统。五小姐谢春不由瞪了她一眼道：“你嫉妒？那你也去呀！看安王妃会不会留你看戏、喝茶。”
　　“你说什么——”
　　谢月打断道：“我们原先的确是小瞧了小楼，你瞧她，不但把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就连那些达官贵人也对她另眼看待。样子美，性情好，又会做生意，难怪招人喜欢。”她说这句的时候倒是有三分真心的羡慕，商贾之女想要出人头地是极难的，可一旦受到达官权贵的青睐，譬如安王妃这样的，肯将江小楼带入一流的社交圈，攀附上一个好的夫婿，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春连连点头，而谢香却更加不屑，眼珠子翻白：“不过就是靠着拍马屁的功夫，一个女儿家这样抛头露面已是很不好，安王妃居然还请她看戏，我看这王妃八成也不正常！”
　　王宝珍皱起眉头：“三小姐，说话可要小心隔墙有耳。”
　　谢香不免昂首，难掩骄傲道：“我行得正，坐得直，可不像某些人整天鬼鬼祟祟，有什么说不得！”
　　门外传来一声冷笑：“行得正，坐得直？那为什么当面含笑，背面嘲讽，这是哪里的家教！”听到这句话，谢香心瞬间沉了下去，脸色发白地揪紧了裙摆：“原来是父亲回来了。”
　　谢康河冷眼瞧着自己的女儿，满脸失望，他没有想到自己整日里在外奔忙，女儿们却一个个都变得如此尖酸刻薄、小家子气。他看也不看谢香一眼，反而将脸转向谢春，和颜悦色：“春儿，父亲这一次出门替你带了礼物，待会到父亲的书房去取。”
　　谢春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原先在几个女儿之中，谢康河最不喜欢的就是天真鲁莽的谢春，可今天他这样做分明就是奖赏谢春的率真善良——谢香脸上忽青忽白，咬了牙不再开口。
　　江小楼回到画楼，郦雪凝和小蝶正举着灯笼站在台阶上等她。风吹起郦雪凝的裙角，让她整个人显得越发枯瘦，几乎像是要被大风吹跑。
　　小蝶眼尖，快步走过来替江小楼取下披风，柔声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饭菜都热了好几遍！”
　　江小楼笑容微顿：“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等我吗？”见迎上来的郦雪凝也是满脸凝重，不由道，“我是去安王府，又不是龙潭虎穴，为什么都这样惊恐的看着我，是怕我回不来了吗？”
　　听到她这样说，郦雪凝连连摇头：“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大，还是说你无畏，你可知道那安王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小楼面色不变：“王妃容貌美丽，气质高贵，极喜欢听戏，又比实际年纪看起来年轻得多，待人更是无比客气，是一个高贵端庄的王妃，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郦雪凝被她的乐观震住：“我以为你知道，原来你压根就不知道！外人都说安王妃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还说她连花园里的蚂蚁都不肯踩死一只的。可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我有一次听人说起过，因为王妃是属羊的，所以牧羊记、龙女牧羊等带了羊字的戏一律不准唱，唱词中也不准出现一个羊字。”
　　江小楼停顿片刻，道：“不错，我今日本听到一句唱词，是过去戏本子里面拓下来的。原先是好比那羊入虎口有去无还，戏子在唱的时候，唱的却是鱼儿落网有去无还，这听起来实在是叫人觉得有些奇怪。”
　　郦雪凝认真道：“你留意到就好！听说安王妃原本有一个十分宠幸的戏子，在外面与人合伙开了一家羊肉铺，这却犯了王妃的忌讳，安王妃派人毒哑了他的嗓子，强逼着他关了铺面，甚至不许任何人收留他，死了之后还说他造孽，把他跟羊尸缝在一起下葬。一个连蚂蚁都不肯踩死的人，却压根不在乎人命，不觉得可怕吗？”
　　难怪——江小楼总觉得安王妃神情有些喜怒未定，阴阳不明。
　　江小楼故作不觉：“她是否奇怪与我并无干系，我只是去送胭脂水粉，她是喜欢听戏，还是喜欢迫害别人，我都并不在意。”
　　小蝶却是后怕地倒吸一口冷气：“小姐你不知道，咱们回来之后，听说您去了安王府，那些人便在背后不知嚼什么舌根，说小姐如果不懂事得罪了安王妃，那是再也不可能回转的，还说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江小楼不用问就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脸色冷下来：“不必理会谢春，她这个人刻薄到了家，却又不够聪明，我若是伯父，早已绞上她的嘴巴，省得闯出祸事来。”
　　江小楼并不知道，当她离去之后，安王妃便拍了拍手开口道：“请王妈妈进来。”
　　不一会儿，门外便走进一个蓝衣妇人，她神色郑重，身体精瘦，头发早已花白，眼神却很清明，此刻郑重向王妃行礼：“见过王妃。”
　　安王妃道：“刚才你可瞧见，这姑娘的面向如何？”
　　王妈妈躬身道：“是孤鸾之相。”
　　安王妃立刻紧紧皱起眉头，眼底现出厉色：“当真？那婚事岂非又不成？”
　　王妈妈心头一颤，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如果再不成，王妃极有可能暴怒，她连忙道：“这倒也不是，郡王身上本就带了煞，一定要有人来冲一冲，命不够硬，肯定是冲不过去的。更何况王爷王妃二位都是贵人，奴婢保证，一定压得住！”
　　安王妃这才放松地舒展了面部表情：“这就好。”
　　王妈妈有些踌躇：“不过，这女子的身份是不是太低了些？王爷知道，恐怕要怪罪的。”
　　此安王妃沉了脸，冷冷道：“你知道什么，王爷早就已经被这件事烦得头都大了，让我早点想法子，可那些官员千金不瞎不瘸，谁又肯嫁给他！高媛生来便十分痴肥，体重足足有三个姑娘那么胖，连她都死活不愿意嫁，我又有什么法子？我们总是有身份的人家，还是宫里头保的媒，事情做过了，彼此面上都不好看，我也只能以后再收拾那些祸害我儿的贱人！找来找去都没收获，你总不能让我找一个低贱的婢女来照顾郡王吧。”
　　王妈妈小心翼翼：“可…这商门之女身份也实在是太低了——”
　　安王妃高贵的脸颊有些恼恨：“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官家千金不可以，不得不从其他人家选，普通的人家教不出好姑娘，光是那些小家子气的，我不知看了多少！一个个诚惶诚恐，连话也说不出两句，如何能够带出去见人。可这江小楼不同，不但长相美丽，气质高贵，言谈、举止、风度无一不佳，依我瞧，正是我儿的佳偶！太子妃把我当蠢人，却也不算荐错了！”她自以为得计，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得意的神情。
　　听到王妃这样说，王妈妈心里头却暗自嘀咕：这样一个大美人，又是家资巨富，怎么肯屈从延平郡王。只是这话她却不敢说出来，只能忐忑道：“那奴婢这就去办。”
　　王妃扬手道：“不急，我再观察她一段时日，你且去打听一下，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王妈妈立刻道：“是，奴婢一定照办。”
　　“对了，替我请闵夫人来。”
　　“闵夫人？”王妈妈极为惊讶地看着王妃。
　　厅外走廊传来鹦鹉嬉闹之声，安王妃笑得更加甜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要动点手段。”
　　从这一天开始，安王妃便时不时请江小楼到安王府上听戏、赏花。越与江小楼相处，安王妃便越是喜欢她，不但谈吐风度都是一流，而且说话也讨人喜欢，这样一个姑娘即便出身低贱了些，也不至于让别人说出什么来。
　　这一天，江小楼正在房内算帐，小蝶快步进来禀报：“小姐，谢老爷请您。”
　　江小楼抬眸：“请我？”
　　小蝶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异样：“好像是来了什么贵客，谢老爷很郑重，让我即刻请小姐去。”
　　江小楼进大厅之前，门外婢女正要通报，她一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大厅里坐着四五个人，王宝珍向南而坐，脸上含笑，谢康河亲自作陪，神情郑重，上首的一名中年美妇衣饰华贵，周围环绕着数名美丽婢女，气势做派都是极为讲究，气氛庄重。
　　江小楼一只脚跨进门槛，只听见王宝珍笑着开口道：“小楼来了。”她的言谈十分亲热，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惯常会叫江小姐以示尊敬，可是此刻却像是江小楼的亲人一般，亲自起身挽住她的手臂。
　　见到王宝珍如此作态，江小楼淡淡一笑：“伯父有什么事要见我吗？”
　　谢康河笑道：“来，小楼，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闵尚书的夫人。”
　　闵尚书是新乔迁的工部尚书，尚书夫人亲自到访，难怪所有人的神情都是这样郑重。江小楼行礼道：“原来是尚书夫人，江小楼有礼。”
　　谢康河还没有察觉出什么，他点头笑道：“闵夫人说要在你的铺子多定一些胭脂水粉，只是订购的量太大，我怕承接不来。”
　　江小楼自然答道：“铺子最近生意很好，的确没有存货，若是夫人要订只能再等一些时日。”
　　闵夫人笑了笑：“无妨，多少时日都等得！”她一边说，一边含笑打量着江小楼，神情中又是好奇又是兴味。
　　江小楼始终神色镇定地任她打量，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
　　谢康河觉得有些不对，目光不时落在这位闵夫人身上，终究开始沉思起来，只听见闵夫人笑盈盈道：“江小姐，听说你喜欢看书，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吗？”
　　江小楼神色温和：“夫人实在是抬举我了，样样皆会，只是样样不精，让您笑话了。”
　　闵夫人笑容极度和蔼，以她的身份完全不应当如此纡尊降贵的，但她却格外热情：“不但人长得像花朵一般，还识文断字，气质又好，果真是好人家的千金。”
　　王宝珍笑道：“平日里从来只见她笑盈盈的，脾气这样好的姑娘我还从未见过呢。”
　　闵夫人连连点头，将门生虎子，贵女出望族，这个道理她是知道的，眼前一个区区商户，居然有这样的姑娘，既大方又美丽，那姿态那气质，尤其是一副温柔的笑脸让人心里无比熨帖，好，难怪被王妃一眼看中了！
　　－－－－－－题外话－－－－－－
　　历史上乱改戏的是慈禧，本章引用一句点评：“京戏的唱腔是其皮毛，故事内容是其骨肉，思想是其灵魂。去了骨肉，丢了灵魂，光剩下皮毛，它焉能不死？”至于所涉及的全部保养方法和血玉的培养方法，都是有记载的，大家可以试试看，当然，血玉有点惊悚…
　　编辑：七夕节我给你邮寄了一个礼物！
　　小秦：我没收到！
　　编辑：因为地址填错了，又发回来了，我会重新寄出去，一个星期后你就收到了！
　　小秦：你难得对我这么好，我好感动！
　　编辑：晚一个星期，刚好赶上鬼节，从七夕礼物变成鬼节礼物了，不耽误`（*∩_∩*）′
　　小秦：斜眼

    第78章 诚恳求婚

    闵夫人对江小楼表现出极大兴趣，温和地问了许多问题。
    谢康河怕江小楼尴尬，一一替她回答了。可闵夫人却还只是盯着江小楼，时不时抬起眼皮打量她，问题很细致。到底父母何人，家住何方，家中可还有亲人，京城一共有几家铺子，都是如何经营的云云。
    能圆的地方，谢康河自然会帮她圆好，从表面看来，是查不出什么来的。闵夫人最后了解到的情况与安王妃大致相似：江小楼原先是辽州富商的女儿，家资极富，后来父亲离家来到京城做生意，盘下不少铺子。父亲不幸去世后，她便将辽州的生意结了，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投奔父亲的挚友谢康河。故事编造得再好也会有漏洞，好在闵夫人目的并不在此，与江小楼本人的身份来历比起来，她更在意的是这个姑娘的人品和才情。
    王宝珍是个人精，很快看出了什么，一张嘴灿如莲花，把江小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言语态度都格外殷勤，好像江小楼若非出身商门，就是做宫中的妃子也是使得的。
    谢康河目光冰冷地看了她一眼，王宝珍立刻住了口。谢康河轻咳一声才开口道：“闵夫人所需的胭脂水粉我们会尽快准备好，不日会亲自送去，请您放心。”
    闵夫人笑了笑，知道对方话里的意思，站起身来道：“如此，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她深深望了江小楼一眼，含笑点点头，带着人翩然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谢康河流露出沉思的神情，他吩咐众人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有事情要单独与小楼说。”
    王宝珍知道今天自作主张的举动惹得谢康河不悦，很快垂了眼，乖乖带着家中婢女退了出去。
    谢康河向江小楼，神色认真：“小楼，今天你可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江小楼眸子晶莹，淡淡笑道：“这位闵夫人从未到我的铺子里买过东西，今天却表现得格外热情，订购的胭脂水粉量又很大，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谢康河犹豫了片刻，明显有些欲言又止：“这位闵夫人除了是工部尚书夫人之外，还有一层身份，只怕你不知道。”
    江小楼面带征询地望着他。
    谢康河下定决心：“她经常帮一些达官贵人牵线搭桥，寻觅合适的儿媳。”
    江小楼愕然，随后失笑：“那不是媒婆才会做的事吗？”
    谢康河轻轻摇了摇头：“不，权贵之家相看儿媳，有时候并不方便自己出面，他们会托付相好人家的夫人出来牵线搭桥，同时也可以进入那户人家，以探访为名看看小姐的品行和美貌究竟如何，婚事又是否恰当。闵夫人今天突然到访，指名道姓的要见你，我就起了怀疑，刚才瞧她字字句句不离你的来历，恐怕是有人托她到府上来提亲的。”
    江小楼笑容微敛，其实她和谢康河的意见一致，闵夫人来得太巧，又太热情，但她只是道：“伯父未免太多虑，闵夫人是工部尚书，能够请动她的人非同一般，我这样的身份又如何嫁入权贵之门？也许闵夫人就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对胭脂斋感兴趣罢了。”
    谢康河听出她的意思，道：“你不必安慰我，我虽然和她们这些人没有打过交道，可这些眼力见儿还是有的。看刚才她的神情态度，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小楼，最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江小楼声音依旧柔软：“自从安王妃订购了胭脂斋的东西，我们的生意比寻常好了许多。”
    江小楼和安王妃搭上了线，颇得王妃的赏识，所以，安王妃极力将她推荐给其他人，有了这等权贵大力支持，胭脂斋的生意当然是红火起来。但这些客人皆是权贵夫人，说不准其中便有一个两个看中了江小楼。谢康河规劝道：“最近这几日你就在家中好好歇息，切莫出去乱跑，等我把事情打探清楚，咱们再看下一步应当如何去做。”
    躲是没有用的，闵夫人都直接找上门了，还能避得开吗？江小楼却并不一口回绝：“既然伯父这样说，那我最近就不到铺子里去了。正巧江家的宅子马上要动工修缮，我会亲自去督工。”
    谢康河点点头道：“还有，家中的客人也要想方设法调查清楚，寻常不要放人进来。”
    江小楼见谢康河紧张至此，只是和顺地应了：“是，我都听伯父的。”
    从书房里走出来，江小楼径直回了画楼。鹂雪凝见她神情郑重，不由问道：“不是去见闵夫人了吗，她为何突然来访？”
    江小楼一言不发地坐下来，小蝶连忙送上茶水，一边向鹂雪凝道：“鹂小姐您不知道，今天那位闵夫人奇奇怪怪的，拉着小姐的手问长问短，恨不得把祖宗三代都问个清清楚楚，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热情的夫人，真是开了眼界了。”
    江小楼喝了一口茶，神色冷淡：“岂止是热情，简直是热情得过了分，她不过是向我买东西，压根没有必要亲自登门。瞧她的态度，倒像是要连我一起买回去。”
    江小楼话中有话，鹂雪凝立刻猜到了什么：“你是说那位闵夫人是来相看你的，看中你的是什么人家，现在知道吗？”
    江小楼现出一个漫不经心的浅笑：“我在外抛头露面，引起些麻烦也是正常的，但似闵夫人这样的身份，能够请得动她的人，怕不是一般的权贵。但是等闲权贵又怎么会瞧上一个商门女儿，此事十分矛盾。”
    鹂雪凝微微地蹙起了眉：“没有主动提，怕是轻易提不得。一旦提出来，也不是你可以拒绝的，这道理就是这样简单。”
    江小楼压根不在意：“纵然真来相看，也不过是看这一张皮相好。如今闵夫人知道我无父无母，只是一介孤女，纵有万贯家财也毫无用处，很可能就改变主意了，你不必担忧。”
    鹂雪凝见江小楼一点都不放在心上，鸦翼似的睫毛动了动，欲言又止。这事情不对，很不对……
    三日后，闵夫人再次上门，这次她并非空手而来，她带着金银茶器各一套，各色锦缎二十匹当成礼物。不光如此，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公子，这男子二十岁左右，一张脸有棱有角，眉毛英气，眼睛黑亮，浑身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谢康河满是惊讶，看着闵夫人道：“不知这位是——”
    闵夫人含笑：“这位是大学士左道家中的三公子，原本左大人还想要亲自上门，可他实在是公务繁忙，只能由我和三公子来访——相信我们的来意，谢老爷是清楚的。”
    谢康河面色微微一变，目光落在了这位左公子的身上。见他相貌十分端正，看起来也像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谢康河面色稍微好看了些，向着闵夫人道：“夫人，大厅里请。”
    闵夫人带着左公子，一路进了大厅。
    谢康河走在前面，尚没有注意到后面的情形，左公子走起路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却都惊住了。等主人离去，婢女们实在忍不住，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窃窃私语，却都压低了声音不敢叫人听见。
    到了大厅里坐下，谢康河吩咐人上了茶，才微笑道：“闵夫人，今天是为这位——”
    闵夫人笑道：“没错，提的就是这位三公子。”说完她看向身边的左华，左华起身，郑重地向谢康河行了一礼才再次坐下。按照道理来说，他这样的出身完全没有必要对谢康河如此客气，偏偏他的行为没有丝毫官宦子弟的高傲，显得文质彬彬，十分儒雅。
    谢康河神色之中露出三分惊讶，他向着闵夫人道：“不知左公子是在何处见到了小楼，怎么会想起上门说亲呢？”
    闵夫人笑容更深：“所谓天作的姻缘，总有碰到一起的时候！一个是官家公子，一个是商户千金，原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偏巧左公子有一回出门踏青，就见到柳树下站着个小姐，不经意之间与她打了个照面，左公子立刻对她一见钟情！直到小姐坐着马车走了，左公子才知道那是谢府的车，原本以为是谢家的几位小姐，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谢家还寄居了一位娇客。”
    闵夫人说得畅快，而旁边的左公子却是面颊绯红，显然很是腼腆。
    如此态度，不像是寻常纨绔子弟，更不像是在拿小楼寻开心。但闵夫人做惯了说客，她的话可信度不高。谢康河不是傻瓜，相反他很精明地问道：“左公子，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左华白皙的面孔上浮现起一丝红云：“这些话原本不该拿出来说，实在是有失体统。可我如此贸贸然上门提亲，怕谢老爷和江小姐心生疑虑，所以才和盘托出。我对江小姐是一见倾心，当时我就想走到小姐面前一吐心中爱慕，但又害怕自己过于冒失、有失礼仪，所以才先托闵夫人上门了解情况，确认小姐尚未婚配，我才亲自登门。”
    少年多情，容易被容貌所迷惑，左华说得入情入理，不由人不信。谢康河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说的都是真的？”
    左华笑道：“谢伯父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谢康河轻轻摇了摇头，的确不像，这一次他们送来的礼很重，没有人会开这样的玩笑。只是，堂堂大学士家中的公子，为什么会看上江小楼？他稍微顿了顿，才提醒道：“我的好友如今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她虽然失去了父亲，却千里迢迢来投奔我，我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所以请容我多问两句，希望公子不要见怪。”
    左华态度从容不迫：“伯父请说。”
    谢康河直言不讳：“小楼的确是家财万贯，可毕竟出身商门，似左公子这等出身和人才，又为什么会上门提亲？难道说——”他说到这里笑容收住，脸色微沉道：“虽是商户，江家却也只有这一个娇女，我们家小楼可是绝不会上门做妾的！”
    左华会看中江小楼，谢康河并不奇怪，因为小楼这孩子实在是太漂亮了。但左道身为大学士，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儿子作出这样的决定，这婚事实在是不匹配……
    左公子一怔，连连摆手：“不，不，伯父你误会了！这件事情其实是另有隐情，请你不要着急，听我认真把话说完。”
    谢康河道：“左公子，请把话说清楚。”
    左华面上略过一丝淡淡的笑容，却有些苦涩的味道，竟主动站起身来，在大厅里走了两步，谢康河顿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好端端的一位公子，走路竟然一瘸一拐，天，原来他是个跛子！
    左华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地道：“不瞒伯父你说，我在四年前一次骑马的时候，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从此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模样，我心中十分自卑，就此闭门养病，家中想要替我说和亲事，却也是高不成低不就。但我早已立定了主意，不管是什么样人家的女儿，只要合我的心意，知书达礼，美貌温柔，其他的都可以不必在意。”
    听到左华这样说，谢康河心中已经转了几个弯，左大学士算是名门望族，可他家中三公子居然是个跛子，寻常豪门千金是不愿意下嫁他的，门当户对的找不到，自然要往低处去寻，如此一来，左公子对江小都一见钟情，不顾身份上门求娶，这倒也还说得通。他想了想，又道：“左公子可知道，我们家小楼无父无母，只是一个孤女，难道令尊令堂不介意吗？”
    左华神色安稳地道：“伯父有所不知，士农工商中商居末位，大家都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我父亲却一直认为这样不对。他总是对我说，商人买卖物品、到处奔波，每年为国家上交大量的税收，灾难之时又多有义商慷慨解囊，他们并不比读书人低贱。古有白圭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积累财富数以万计，为太祖贡献出大批粮饷；还有临安公功成身退后经商致富，泽披当世，万众敬仰。世人都知道他们仁义，谁会在意他们的出身？再以伯父为例，您的生意做得很大，平日里修桥铺路，做了不少好事，人人都说你是远近驰名的善人，又比那些官员差了多少？我在来说亲之前早已向父亲禀报过，他并不反对，所以——我是在征得双亲允许的情况下才登门的。”
    左公子说得头头是道，诚恳万分，吹捧也是不着痕迹。谢康河暗自欢喜，他并非为了对方拍马屁而开心，他是看出这公子虽然是个跛子，却头脑清楚、口齿伶俐，而且对商人并没有天生的成见，不由点头赞许道：“说得不错，左公子的确很有见的。”说完他对陪坐在旁的王宝珍吩咐道：“给厨房传话，留公子用饭。”
    不留饭，便是婉言谢绝，如今留饭……意味着这事儿有门，闵夫人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容。
    左华丝毫没有贵公子的傲气，连忙客气地谢过，继续井然有礼的坐着。
    因为左公子在，小姐们便回避了，餐桌上谢康河又特意询问了许多，气氛十分祥和。用餐结束，谢康河向左华暗示，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家虽然一向重规守矩，讲究礼仪，但江小楼毕竟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必须要听听她的意见。
    左华闻言，不由道：“如此，不知可否让我与小姐单独见一面？”
    按照道理来讲，左公子提出的要求并不过份，而且在席上他的言谈足以证明他品貌端正、心地实诚，谢康河看在眼中已经有了三分欢喜，若是江小楼真的是他的亲生女儿，说不准他早已经点了头。只不过他还存有三分疑虑，想再仔细观察这个左公子一番，闻言便开口道：“这个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依我看这件事情还是由我先向小楼提起，若她点头才能继续往下说，若是她不同意，只怕我也爱莫能助。”
    听他这样说，左华脸上红晕更深：“是，是，一切都听伯父的安排。”
    左华和闵夫人走了，谢康河的脸上陷入了沉思。
    王宝珍亲自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他面前，柔柔笑道：“老爷，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你还如此迟疑？”
    谢康河端起茶杯，淡淡看了她一眼道：“妇道人家又怎么懂得这么多关节，今天这件事——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不敢贸然向小楼提起。”
    王宝珍眼珠子一转：“从前老爷就一直忧心忡忡，担心江小姐没有一个好的归宿，会对不起江老爷的托付，可如今看来，这位左公子要人才有人才，要家世有家世，看谈吐也是十分靠得住，老爷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小心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谢康河面色却越发凝重：“你知道些什么！我既然把小楼留在家中，就理所当然要替她寻觅一个最好的归宿，若是将来小楼可以嫁给连城，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很清楚他的个性，纵然他不是真心喜欢小楼，哪怕冲着有婚姻之盟，他也一定会全心全意的照顾她，可是换了旁人，我就没有把握了，毕竟人心难测。这位左公子看起来的确是十分文雅，可他禀性如何，所说到底有几分真实，我如今却还有些琢磨不透。”
    没等王宝珍开口，谢康河又道：“不光如此，他还是个跛子。”
    王宝珍失笑：“是又如何，老爷，你是爱屋及乌！说句不中听的话，江小姐毕竟是出身商户，而大学士可是正五品的官员，这样一个人家跑来提亲，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虽说这位公子天生便有些缺憾，可人总是不错的，若是换了他向谢家的女儿提亲，只怕老爷会欢喜的立刻答应，怎么到了江小姐这儿就不成了？”
    谢康河不赞同地道：“正因为小楼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才更要谨慎！万一出了什么疏漏，我要如何面对她父亲。”
    王宝珍微笑：“既然老爷如此忧心，不妨听听江小姐自己的意思。”
    谢康河沉吟片刻：“可是，我前些日子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人，或是特殊的事，她却没有半点反应，说不准她压根不知道有左公子这个人。”
    王宝珍试探着道：“要不然我们让左公子去铺子里见一见小楼，有那么多人在，也断出不了什么事，若是小楼对他也有好感，这件事就成了一半了。”
    商户人家本就没有那么多规矩，而且江小楼的情形特殊，若不让她自己亲自拿主意，谢康河有些把握不准，他点了点头道：“小楼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这样，明天你稍做安排，请左公子到铺子里去一趟。”
    王宝珍立刻欢喜地应道：“是，老爷，我马上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胭脂斋便有人来请江小楼，只说有一笔生意出了问题，江小楼倒没有多说什么，与谢康河打了个招呼，见他未曾反对，便坐上马车向铺子行去。郦雪凝有些不放心，主动要求同行，江小楼不免笑话她太小心。
    左华进入天井，碰到一个粉色衣裳、梳着双髻的婢女从楼上下来，他凝神一望，连忙笑吟吟的上前：“请问，江小姐在吗？”
    小蝶站住脚步，满面狐疑地盯着他：“你找我们小姐？”
    “是，请你行个方便。”
    小蝶跟着江小楼做生意，见的人也多了，却很少碰到这种文邹邹的，再一看他居然能一直进到这后院来，便沉下脸，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
    左华虽然微笑，却还保持着很礼貌的笑：“对不起，这不能对你讲，反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蝶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略带警惕地盯着对方。
    左华解释：“你放心，我不是坏人，若非如此，外面的掌柜怎么会让我进来呢？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家小姐面谈。”
    小蝶见他如此，立刻认定他是故弄玄虚，想起小楼惹来的不少登徒子，脸色变得更不好看：“我家小姐岂是你见得的！要谈生意，出去向掌柜谈，小姐不见外人。”
    左华却执着地站着不肯离开：“既然打开门做生意，就不该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光是说却不肯进去通报，又怎么知道小姐不愿意见我？”
    小蝶几乎是恶狠狠的瞪着他，扬声道：“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小姐养着你们可是守卫的，怎么能放陌生人进来！”
    护卫立刻上来，向左华道：“不好意思这位公子，您请！”
    这时，只听见楼上传来一声询问：“小蝶，你在和什么人说话？”
    未等小蝶回答，一袭紫衣的江小楼出现在楼梯上，她一级一级的台阶下来，肌肤赛雪，眼神明亮，分明一张秀雅的脸，却生来一双妩媚的眸子。她的笑容似乎散发着一种光芒，足以让人神魂颠倒，端庄的神态又令人不敢亲近。
    左华被那眼神一望，只觉一颗心荡在半空中，从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他断没有想到，原来近前一看，江小楼竟是这样一个大美人。心肝跟着跳了跳，他上前抢先发话道：“在下没能经过小姐允许，贸然闯入，实在有失礼仪，万请小姐开恩恕罪。”
    他这几句话说的文绉绉，又彬彬有礼，江小楼望着他，唇畔弯起，面上却起了疑惑：“这位公子，为何要见我？”
    左华十分诚恳地道：“谢谢小姐不计较我的冒犯之罪，在下左华，一介书生，家父是文渊阁大学士，今日来见小姐，乃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请求您的应诺。”
    江小楼只是含笑听他继续说，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左华四下看了一眼，只见铺子后院依然是人来人往，冷面护卫在旁虎视眈眈，还不时有几个伙计停下来满面疑惑的望着他，他有些踌躇，几乎想要转身就走，却最终把心一横：“小姐，我必须对你实话实说，左华偶然一次出门踏青，得遇小姐。你的容颜，你的气质，一下子就让我连魂都丢了，立刻就乱了分寸。小姐的冰清玉洁，非凡美貌，实在是叫人难忘，从那日起，我天天想着小姐、念着小姐，你的身影时时刻刻在我眼前浮现，于是我寝不安枕，食不甘味，惶惶不可终日，一心想要再见到你！多方寻获未果，终于一日才知道小姐就是胭脂斋的主人，这才托了闵夫人上门为在下说项……”
    江小楼望着他，神色充满讶异：“你是说——上门提亲的便是你？”
    左华连忙赶紧着上前两步，道：“在下知道这样实在有碍体统，也不合规矩。父亲一再提醒我这样会吓坏小姐，身为男子更不应当过多沉湎儿女情长，可在下不仅割舍不掉，反而思念更甚！小姐，天下这么大，众生芸芸，为什么我没有与其他女子相遇，偏对小姐一见钟情，这难道不是一种老天爷赐予的缘份？既然有这种难得的缘分，更应当顺其自然，加倍珍惜，于是我斗胆才请了闵夫人上门提亲……可谢老爷说一切都得由你自己决定，所以我才这样不知礼数，贸然向小姐一吐心曲。”
    他的这一番话，早已排练过不知多少遍，可谓胸有成竹，滔滔不绝。深情倾诉的过程中，一直盯着江小楼，目光诚恳的连小蝶都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实在过分。
    一个如此痴情的男人，哪怕是个登徒子，女人也是会感到欢喜的。
    旁人听了这番表白，一时窃笑起来，左华却像是没有听见，压根不曾往心里去，只眼睛珠子笔直地盯着江小楼。
    江小楼笑了，她是被左华逗笑的，因为对方一本正经的告白，让她觉得格外有趣。
    她原本便是容色美丽，艳光四射，这一笑起来更是勾掉了左华的魂魄，他心里怦怦得跳个不停，脸上红晕已一阵阵泛起，更增强了所言的可信度。
    江小楼望着这位左公子，他的容貌十分俊秀，气质也很是儒雅，言谈风度都是不俗，刚才瞧他走了两步，似乎身有残疾，她停顿片刻，才淡淡地道：“虽然很感激你的一片美意，可惜我并非左公子的佳偶，请你另寻良配吧。”说完，她便转身向楼上走去。
    左华心里一急，快速走了几步道：“江小姐，不要走，听我把话说完！”
    可是江小楼却已经消失在了楼梯的尽头，小蝶板起脸：“好了，你的话也说完了，请回吧。”
    左华看着小蝶道：“你这丫头说话为何这样不客气，我来找你家小姐是诉衷肠的，你们不信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出言辱人。”
    小蝶斜眼看他：“什么辱人不辱人，小姐不喜欢你，你该走就快点走，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不然待会儿我让人轰你出去，丢了左学士府的脸面，你可不要怪我！”
    听她说得如此疾言厉色，左华不得不讪讪的离去，可他却还是心有不甘，又靠近两步，悄悄的向小蝶塞了一个什么东西，才轻声道：“我对小姐的确是一见钟情，十分倾心，希望姑娘能够替我在小姐面前说几句好话。”说完他才一瘸一拐的走了。
    小蝶看着他的背影，转头上了楼，一推门进去便把银子放在桌上。
    “小姐你瞧，是那个左公子留下来给我的，他是要贿赂我在你面前多说好话呢。”
    江小楼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银元宝闪闪发光，她笑了，淡淡道：“既然是他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吧。”
    鹂雪凝刚才在屋子里早已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不由脸上含笑：“这位左公子的确是很倾慕你，居然找到这里来。”
    江小楼却是满脸无所谓：“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在外面做生意，总是会引起一些麻烦。”
    鹂雪凝笑道：“这位左学士家风还是不错的，毕竟没有教出纨绔公子，他端端正正上门提亲，虽然今日来诉衷肠的举动冒失了一点，倒不算是个太差的对象。你愿意考虑他吗？”
    小蝶连忙道：“小姐，你没瞧见他走路不利索嘛，这样的人怎么配得起你！”
    鹂雪凝看着小蝶，不由摇头道：“你这丫头又懂什么？左学士是什么样的人家，寻常姑娘想要攀附还攀附不起，这桩婚事不知要让多少人羡煞了小楼，虽然左公子腿脚不便，可是我听他言谈说话，倒是清清楚楚，口齿伶俐，容貌也算是俊朗，若是小楼肯应允，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不光鹂雪凝这样想，谢家所有人都是这么想，这也不能怪他们，虽然左华腿脚不灵便，但他毕竟有一个做大学士的父亲，左家家大业大，门风清正，一向没有恶名，他虽然身有残疾，却是循规蹈矩，并没有什么纨绔子弟的名声在外头。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一等，江小楼以商门之女的身份，能够成为大学士府的儿媳，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谢康河纵然是个聪慧的人，却也很难避免落入俗套的思想。郦雪凝隐隐觉得，这左公子看起来不错，却不能立刻下判断，应当好好观察一段时间，便提醒道：“若是小楼觉得不放心，咱们可以悄悄的去打听，看他为人到底如何，可有什么不好的风声。”
    江小楼道：“若有早已传出来了，如果他做的隐秘，你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的。”所谓盲婚哑嫁，姑娘如果看中他，看中的也不过就是学士府的背景和他将来的前途，与他本人其实没有多大的干系。
    鹂雪凝希望江小楼慎重考虑，便有些犹豫：“可你如果嫁给了他，那报仇也是大有指望的。”
    江小楼笑了：“我是心心念念想要报仇，但还不至于这样轻贱，这么容易就把自己给卖了。”
    鹂雪凝轻微的啊了一声：“谁让你卖自己，我是说左公子是一个值得婚配的对象，若他所言属实，小楼，可以考虑一下。再者说，今天他能够登堂入室，掌柜的也没有拦他，说明——”
    江小楼眸色慵懒，无所畏惧笑道：“说明谢伯父是默许他来到这铺子里的，所以外面的人才不敢拦他。”
    郦雪凝忍不住叹气。
    下午，江小楼回府的时候，没有见到谢康河，反而见到了谢连城。谢连城分明是从外面匆匆赶回，洁净的衣裳沾了灰尘，分明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江小楼奇怪道：“大公子不是还要在外面再待两日吗，怎么突然赶回来，有什么急事？”
    谢连城被她问得顿住，沉吟一瞬，看着江小楼：“听说——左学士的公子来谢府提亲了。”
    江小楼愣了一下，才含笑道：“不错，大公子的耳报神还是很灵验的。”
    听江小楼这样说，怀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谢江小姐夸奖。”他的确是大公子的耳目，这谢府里发生的一切，都敌不过他的耳朵。
    谢连城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天生的低沉，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怀安，你来解释。”
    怀安嘿嘿笑了两声才道：“公子让我去调查左公子，我便仔仔细细的把这人历来的言行都给查了一遍。”
    江小楼望着谢连城，一时有些惊愕。
    人家向我提亲，你为什么派人去调查？
    这话，江小楼只是从心头一掠而过，没有问出口。
    “那位左公子人品端正，行为举止也素来循规蹈矩，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初看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后来我收买了左家的一个杂役，他喝醉酒，不知不觉说出了一件事。”
    能让谢连城露出这样凝重的神情，此事定然非同寻常。江小楼鼓励地望着怀安：“哦，你发现了什么事？”
    怀安神秘兮兮地道：“原来左大学士的夫人与安王妃交好，是安王府上的常客，而且左三公子刚出生的时候就认了王妃做干娘，因为两家都很低调，这层关系……外人知道的并不多。”
    江小楼只是莞尔，眼眸秋水湛湛：“这消息很重要吗？”
    谢连城轻声道：“当然重要。”
    江小楼摇了摇头：“我不太明白。”
    谢连城淡淡一笑，深潭般的眼眸有一种动人的力量：“现在你不明白，待会儿你就明白了，怀安，准备马车，我和江小姐要出府去。”
    谢连城此刻脸上的神情十分郑重，而且认真，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看了一眼天色道：“马上就要用膳了，若是他们找不到咱们，又不知要说什么闲话，大公子不在意吗？”
    谢连城笑了笑，最终道：“若是我在意闲言碎语，就不会派人去打听这些事，不要多说，走吧。”
    江小楼和谢连城刚刚离去，花园里闪现出谢瑜的裙角，她愣愣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眼神如同玫瑰花刺一般，藏着尖锐的嫉恨，手中的帕子不由自主的攥紧。
    谢府的马车一路走，谢连城始终一言不发，甚至不曾多抬头看江小楼一眼。怀安不由偷笑，公子不眠不休地跑了三天才赶回来，见到江小姐却什么话也不说了，真是个奇怪的人！
    马车停在一家医馆，谢连城掀起了车帘，对江小楼道：“待会儿好好留意要出来的那个人。”
    江小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到两个仆从夹着一个年轻公子从医馆里出来，他身着华服，被夹在那两人中间却还是东张西望，像个孩子似地咧着嘴巴，一个劲儿的傻笑，一边流口水，一边哼哼唧唧的叫着。旁边的仆从连忙用汗巾替他擦着嘴边的口水，连哄带骗。
    他大声嚷嚷着：“我要喝水，喝水！”
    仆从连忙哄道：“要喝回去喝吧，现在哪里找去！”
    可他却一下子跳起来：“我渴，我渴了！”
    江小楼望着这一幕，眼眸微凛，神色莫名。
    那位痴公子得不到水，竟越发疯起来，本能的大叫，不顾一切的挣扎，似乎想要挣脱周围两个人的束缚。其中一人没能抓住，他快步跑到墙根下，撩开袍子就预备当众小解，一时惊得路人纷纷避散。一个年轻女子经过，这痴人竟跑过去露出下体冲着对方一阵热尿，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大叫一声晕了过去。他竟然不依不饶，就把尿直接洒在对方脸上，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两个仆役生怕惹出事来，迅速扑过去，可他们偏偏抓不住他，这痴公子衣衫不整的绕着圈疯跑，一路大呼小叫，哭笑无常，胡言乱语，遇到孩子手里拿着吃食便扑上去抢吃抢喝，跑累了竟然仰面朝天地睡在街上。
    仆役们立刻又招了人来，连抓带捆，好不容易才把他捆上，送上了马车。
    马车消失在江小楼的视野中，只带起一阵灰尘。她转头看向谢连城，笑道：“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吗？”
    她的笑容，有动彻心扉的美丽。
    谢连城呼吸微窒，却又很快恢复自若，眸子闪过一丝冷芒：“这位就是安王妃的第二个儿子，人称延平郡王。”
    －－－－－－题外话－－－－－－
    小秦：我今天这一章发了无数次也发不出去，因为文里面有三个字编辑：我爱你？我恨你？对不起？
    小秦：找小姐
    编辑：⊙▂⊙
    小秦：其实原话是，我找小姐有要事商讨→＿→
    第79章 强横抢婚

    江小楼脸上掠过一丝明悟：“他是个傻子？”
    谢连城点了点头：“是的，他的智力只相当于一个四五岁的孩童，一旦傻劲犯了，又打又闹，又哭又叫，还曾经不顾身份，当众失态，做出许多令安王府上上下下丢尽颜面的事，所以安王妃轻易不让他出来。”
    看他的情形，恐怕不光傻，还很疯。江小楼沉吟片刻，觉得谢连城话中有话，秋水明眸越发璀璨：“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他，这件事情和左华上门提亲有关？”
    果然一点就透。
    谢连城叹了一口气：“从这位延平郡王成人开始，安王妃便不断替他寻觅合适的新娘，最初她选定的是江阳王的女儿柔云郡主，江阳王远在千里迢迢之外的宁州，对京城的情形并不清楚，也不知道这位郡王是个傻子，两相议定了婚事，便将女儿嫁了过来。谁知刚刚进门，郡主便发现了这位郡王非同常人之处，一时性子发作，甩了红帕就直接打道回府。这桩案子当时闹得很大，江阳王十分恼恨安王故意欺瞒，特意带了女儿进京向陛下哭诉，而安王也以江阳王背信弃义、违背婚约告了他一状，因为两方都是位高权重，深受陛下倚重，所以最后只是一桩无头公案。经过这件事，安王妃便吸取了教训，又为延平郡王寻来了叶将军府上的庶出小姐，本以为这官家庶出总该听话，谁知这位小姐宁可投河自尽也不愿意嫁给一个傻子毁了终身。安王妃没有死心，她又找了第三门婚事，但这位新娘子前不久在婚礼举行之前便和心上人逃跑了，丢尽安王府的颜面。从此之后，安王妃再也不提这婚事，延平郡王的痴傻，京中有不少人都知道，因为平日看管的严，他也没有多少机会可以跑出来在众人面前表现。”
    江小楼看着谢连城，很快将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安王妃先是对她突然示好，再接着闵夫人上门，推出对她痴心一片的左华，偏偏谢连城却说安王妃有一个婚事三不成的痴傻儿子，这一切巧合碰在了一起便成为骗婚局。安王妃这是碰壁之后学会迂回了……她微微一笑：“大公子的意思我明白。”
    谢连城深深地望着她，眸子如同夜空一般澄澈：“你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江小楼笑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清楚对方想要的是什么。”
    谢连城浅浅含笑：“那你会让安王妃得逞吗？”
    江小楼弯起的唇角看起来很温柔，眼底却带着促狭：“这世上没有人能勉强我去做不愿意的事。”
    见她如此自信，谢连城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提醒：“纵然安王妃采用和缓的迂回之策想要迎娶你做郡王妃，在外人看来还是抬举了你，若要回绝，千万小心。”
    江小楼回到谢府，立刻向谢康河婉拒了这门婚事。
    谢康河十分惊讶，追问道：“这位左公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上之选，虽然身带残疾，可以左家的门庭……若再想有这么一门婚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小楼，你可考虑清楚了吗？”
    其实也不怪谢康河如此看重这门婚事，作为商人之女，能够得嫁五品官员的儿子，还是嫡子，这是极难得的，虽然三公子是个跛子，但他为人处事、家庭背景，并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再者谢康河深深知道，江小楼需要一个安定、温馨的家庭环境来抚平她的伤痛。既然谢家这些女儿并不安分，他希望可以为她另觅他所。
    听到谢康河这样说，江小楼却微笑着道：“左公子我已经见过，的确是个好人，只可惜我与他并没有这样的缘份。”
    谢康河越发觉得可惜：“为什么这样，可以告诉伯父吗？”
    江小楼不知该如何向谢康河解释，却突然听见谢连城微笑着回答：“父亲难道忘记伍道长了吗？”
    谢康河看着谢连城，似是没有想到向来淡漠的他会开口管这件事，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江小楼侧颐瞧他，谢连城的眸子却宁静无波：“伍道长曾经说过小楼的命格奇特，必须要找个八字重的人压一压，不然只怕会有性命之危，那位左公子递来的庚帖已经拿去给道长看过，他的八字太轻，压不住，所以没有婚姻的缘份。难道父亲忍心小楼刚一嫁过去，就像大妹妹一样遭遇不幸？”
    谢康河顿时面色凝重起来：“果真如此？”
    江小楼只是笑容平缓道：“没错。”
    谢康河看出这两人话中有话，他虽然惋惜，却也只能顺从江小楼的心意道：“罢，随你吧，反正小楼这样好，总不愁找不到婆家，你放心吧，我会再慢慢替你寻觅。”
    江小楼见他还是这样不肯死心，非要替自己张罗婚事，心里感激之余却也无奈：“那就多谢伯父了。”
    从书房里出来，谢连城沉默半晌，才道：“江家大宅的修缮已经开始了，有空的时候回去看看，工匠不知道原先是什么模样，有你的提醒，他们才知道该如何恢复。”
    江小楼微笑着点头，当初江家败落，秦家人把江家的宅院以极为低廉的价格买下，却一直荒废着，既无人打扫，也没人管理，只留着两个老仆看守园子。整个宅子也显得很是破败，所以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靠得这么近，谢连城几乎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心头剧烈的一颤，几乎想要伸出手去，然而他只是稍微退后一步，声音低醇下去：“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说一声就是。”
    世上俊美男子多轻浮，他生得这般俊美，美人于他是手到擒来的。尤其他一旦温柔起来，再铁石心肠的女子都能被他那深潭般的眸子打动。可这位谢大公子明明有着这样出众的容貌，却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江小楼心头起了戏弄他的心思：“这次大公子已经帮了大忙，若非是你，我说不定对这门婚事还真有三分心动。”
    谢连城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看着江小楼，似有些不敢置信。微微一犹豫，还是直言不讳地问道：“为什么？”
    江小楼眯起眼睛似一只狐狸：“左公子出身名门，为人也不错，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若是他真心前来求娶，说不准我会慎重考虑，毕竟五品的大学士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不是吗？”
    谢连城愕然瞧着她白皙的脸颊，那双明媚的眼睛似神秘星空，不经意间闪烁着动人心魄的神采：“你若是要答应早已答应了，何必等到现在。纵使我今天不来向你说那些话，你也一样不会嫁给左公子的。”
    江小楼笑了，谢连城太了解她，以至于她没有办法轻易把他糊弄过去。真是奇怪，郦雪凝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惜对方却并不能完全了解她，然而谢连城，他们明明没有说过几句话，他却总是用这样一双深潭般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她，她不开口，他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
    就像是——世上另外一个自己。
    她的笑意更加恬柔：“不论如何，这次我又欠了大公子一个人情，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好多回了，我还不知道要如何回报。”
    谢连城只是微笑：“不必言谢。”说完他向着江小楼点了点头，转身翩然离去了。
    江小楼看着谢连城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地笑了起来。
    谢伯父的这位大公子，真是和伯父一点都不像啊……
    雪凝手中捧着绣绷，正低头为牡丹花绣上最后一针，喉头涌起一阵咳嗽，她却突然听见脚步声，连忙掩住口强行压下，抬眼看见是江小楼，轻轻一笑：“事情都办完了吗？”
    江小都叹了口气：“该说的我已经向谢伯父说个清楚，只是安王妃那边怕是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郦雪凝轻轻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说，安王妃还会想方设法逼你嫁给延平郡王？”
    看来小蝶已经把一切告诉郦雪凝了，江小楼捧起茶盏，若有所思：“延平郡王的确是个傻子，可是安王府的门庭却非同一般的高，在安王妃看来，我拒绝便是不识抬举，只怕消息一旦传到她的耳中，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听见江小楼这样说，郦雪凝放下绣绷站起身来，提议道：“既然如此，咱们要不要出去避一避风头，安王府毕竟和秦家不一样，秦家不能明目张胆对你如何，可是安王府却不一样了。”
    江小楼笑了笑：“秦府根基尚浅，所以秦家人不能公然拿我怎样，但安王爷却是陛下极为倚赖的权贵，身份尊贵，安王妃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皇家，不可以轻易拒绝，雪凝要说的是不是这话？”
    郦雪凝点了点头：“不错，与其直面对敌，不如避其锋芒。你还有许多事情，难道要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斗争里失去性命吗？”
    江小楼微笑，捧着茶杯轻呷一口：“如果怕，我就不会站在这里。雪凝，好好想一想，安王妃原本与我无怨无仇，并不相识，可她无缘无故却突然看上了我，非要我嫁给他那个痴傻的儿子，你不觉得这件事有些巧合吗？”
    郦雪凝瞬间便明白过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莫非——这件事情和秦家有关。”
    江小楼颔首微笑：“自然，不光是秦家，听说安王妃最近经常往太子府跑，安王妃和太子妃……这两个人素无往来，又因为秦家一事彼此有了隔阂，最近为什么如此亲密，这是一件很值得格外留意的事。”
    郦雪凝心头咯噔一下：“是太子妃教唆安王妃，让延平郡王迎娶你？”
    江小楼照直说了：“太子妃是聪明人，不会做得太直接。”
    郦雪凝眸色幽深，满腔的怒气涌上来：“太子妃只要在安王妃的面前夸赞你一通，使安王妃心中起了好奇，再引你去见安王妃，一来二去自然不知不觉动了她的心思！她和你并无仇怨，为了那些旧事竟然要毁一个姑娘的一生，当真歹毒。”
    江小楼笑了：“太子妃能够安然坐稳这个位置，当然不是简单的人。”她放下茶盏，见郦雪凝气得身体隐隐发抖，连忙握住她的手，只觉触手冰凉，有些后悔不该什么都告诉她，让她为自己担心，便换了一副笑脸道：“不提她了，我带你去看看江家的老宅，好不好？”
    郦雪凝闻言，知道她的心意，便立刻强笑道：“好，我这就收拾一下。”她刚刚说完，却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尽管她想强行把这咳嗽压下去，破败的身体却是不尽人意。江小楼连忙道：“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我自己去就行。来，我扶你躺下。”
    看郦雪凝服药后睡着了，江小楼才起身，吩咐婢女道：“好好照顾郦小姐。”
    江小楼吩咐人准备马车，马车一路前行，走过南城门，最终在一座高大的门楼前停下。这座宅子原本位于较为繁华的地带，可是与周围的气氛却是格格不入，在一片华丽的宅子中间显得格外破败，两边高墙在风侵雨蚀之下，砖头已经风化脱落，墙面凹凸不平，门上结满铁锈。然而，门边却站着一个人，他一袭青衣，素袖如云，飞扬的眉下，有一双清亮宁静的眼睛，下巴有一道美人弧，愈发显得俊美清雅。他正出神地望着江家的门楼，却听见有人道：“谢公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连城一怔，转头看到江小楼，似是惊讶，过后有些语塞。
    怀安多嘴道：“我家少爷不放心这里的工匠，怕他们破坏宅子的原貌——”
    “怀安！”谢连城冷冷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怀安吐了吐舌头，缩到一边去了。
    江小楼微微一笑，并未多加追问。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宅子上，门楼、砖雕，一切倒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门上面空空荡荡，不见了江府的匾额。是啊，江家的牌匾早已被人摘下来，不知丢到何处去了。
    谢连城看着江小楼，眼底流动的情绪很复杂。
    江小楼却主动走到旁边正在卖糕点的摊子前，吩咐小蝶向老妇人买了两块糕点，又向老人搭话道：“请问大婶，这边是原来的江府吗？”
    老妇人收了银子，满面是笑地望着她道：“不错，正是原来的江家，可是现在换了主人啦。”
    外面人人皆知，如今的江家已经是秦府的产业，江小楼眉眼平静，仿佛压根不在意：“听说这宅子原先住着的人家十分有钱，可是后来败落了。”
    “可不是，原本腰缠万贯的有钱老爷啊，一夕之间就家破人亡了，里面的人也都不知去了哪里，倒是原先好些下人却发达了！”
    “哦，”江小楼笑道，“这是老天保佑他们吧。”
    “唉，小姐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啊，我是瞧着您面善！就说江家原先的大管家，原本看上去可忠心了，他家老爷死了之后，他立刻发迹了，在前头开了好几家铺子，日子过得很滋润，还娶了三房姨太太！还有个原本做书童的小伙子，叫小李子，原本是跟着这家的大少爷到处跑的，大少爷一死就阔气起来了，后来娶了江家大少爷的一个姨娘，据说这姨娘长得漂亮得不得了，人家现在日子过得可真是八面玲珑，神气活现！倒霉的是江家的人啊，走的走，散的散，四处逃难。最可怜的是江家的大少奶奶，江家败落了，大少爷也莫名其妙被人打死，这位大少奶奶悲伤欲绝，偏偏遇上不知哪个不长眼的，非要把这大奶奶抬回去做妾，哪晓得这个大少奶奶是个烈性人，硬是不从，投井死了，真作孽呀！”
    江小楼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老人说起的三个人她当然都认识，第一个是江府的管家，父亲身边的老人，在江家败落的时候，盗走了江家不少的财产，就此失踪了，原来又开金店，又开当铺，过起了好日子。小李子她也知道，平日里表现得忠心耿耿，总是跟在大哥的身边，大哥一死，江家人想方设法凑钱打点，他却把那笔钱骗走，还娶了大哥身边的一个小妾。至于老人所说的最后一个人，江小楼更是再清楚不过，那人便是她的大嫂林雨兰，这位林小姐是一个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礼，性子温顺，可是大哥跟她过得不好，对她冷冷淡淡。
    江小楼很清楚，大哥心中有别人，只可惜那姑娘身体不好，还未等到过门就已经死了，大哥心中始终耿耿于怀，不肯忘记，连带着对大嫂也是冷冷淡淡的。父亲去世的时候要求大哥娶妻生子，他不得已才会迎娶这位大嫂，可大哥太年轻了，一点也不懂得大嫂的好处，只把她当作木头人一般，反而找了个与心上人面貌相似的小妾，宠爱到了天上去。过去，江小楼虽然同情大嫂，却也觉得她的性情过于软弱，哪怕被大哥冷遇至此也不敢为自己申辩。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林雨兰的确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平日里说话不敢大声，碰一下就会掉眼泪，江小楼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女子，竟然在大哥死后，宁死不肯再嫁，因此而自尽身亡了……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不出心中到底是痛苦也还是惋惜，她与老妇人告别，向大门走去。
    门开着，门槛没有卸掉，有两个工匠正在里面拖尺丈量，见到江小楼来了，连忙停住手，恭恭敬敬地施礼。谢连城挥手让他们继续做，江小楼只是淡淡一笑跨进了门。
    园子里的路好长时间都没人走了，落满了树叶、鸟粪，石板的缝隙间冒出一篷篷的荒草，高及膝盖。满地都生出青苔，看不见半点原先的影子，只见到枯黄的草干在光影间摇晃。走在园子里，一不小心便有树枝打到头脸，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脚踩在上面簌簌作响。
    “你看，这里的庭院原本很深广，父亲在院子里建造了一个人工湖泊，设了一座九曲桥，蜿蜒的从岸边直通到大厅。每天晚上，婢女们会高高挂起灯笼，湖面流光溢彩，把整个屋子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江小楼只是微笑着向谢连城说道。
    可是，眼前的院子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假山坍塌了许多，破碎下来的石头散散落落，被人随意地堆放在一起，显得极为凌乱。原本有序的紫藤长疯了，像是杂乱的水草，把整个月门都给遮挡了起来。至于江小楼所说的九曲桥，如今红栏油漆脱净，木头变黑、发烂，人走在上面摇摇晃晃。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飘飞打转，滑向湖面，那记忆里的碧水，早已经不见了满园荷花，只剩下孤零零的枯叶杆，诉说着往昔的辉煌耀目。
    江小楼从九曲桥上走过，突然一只不知名的水鸟从快要干涸的湖上飞扑出来，扑楞着翅膀钻向天空。
    江小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向后栽倒，谢连城一下子攥紧了江小楼的手，他的手握得很近，眼神充满关切。
    江小楼却是微微一笑，拂开他的手，婉谢：“没事，这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自然会这样。”
    江小楼分明在安慰谢连城，可他却觉得此刻的小楼与往日并不一样，若说从前谢连城还觉得江小楼的复仇之心太盛，可现在他已经隐约明白，任何一个人原本拥有一切，却在顷刻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尤其是亲人尽丧，家园败落，这是何等的伤痛。
    他不是小楼，更无从体会这种感受，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
    这个大院小院相叠，荒草丛生的地方，谢连城可以瞧出当年是一个何等富贵的家庭，何等美丽的风景。现在，他已经完完全全体会了江小楼的心情，当她看到整个园子荒草丛生，断井颓垣，心底比谁都要痛苦。
    江小楼一直往前走，眼前便到了她曾经居住过的秋水轩，门上挂着锁，锁早已坏了，锈迹斑斑，幽长花窗缺了白鹤的翅膀，结满蛛网，透过花窗可以看见里面，特别是迎面而立的两棵梧桐树。
    江小楼笑着指向那两棵树道：“从前那两树之间，曾经扎过一架秋千，我喜欢在秋千上荡过来荡过去，很开心，只不过……那时候大哥不爱与我一起玩，他总是说女孩子很麻烦，拼命想要把我甩开。可是我被其他人欺负了，他却第一个跑出来跟人家打架。”
    接着，她又指着另外一边的琴房，告诉谢连城道：“你瞧，小时候我经常待在这里看书、弹琴，那时候我总是觉得父亲太过严厉，琴弹不好不准吃饭，书背不出还用戒尺罚我，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严格要求，因为人家的女孩子不是这样的……后来才知道，因为我娘在辽州是个远近驰名的才女，所以父亲希望我能够和她一样，成为一个德才兼备的女子。”
    江小楼话说着说着，却突然停了，她盯着一处虚空，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一缕悠扬的琴声悠然飘出，一时心头涌起狂喜，却在瞬息之间明白过来，那不过是幻影。
    江小楼走进父亲曾经居住过的正院，原本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可是现在除了荒草之外，空无一物，耳边响起的是各种昆虫的鸣叫声。江小楼一间间地望过去，脚步越来越慢。走到花厅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站，想到父亲居家之时最喜欢在这里喝茶，每有要客临门，都会在这里接待，江小楼特别难忘的是庭前那一株牡丹，是父亲亲手种下的。父亲曾经说过，我的女儿就像牡丹花一样，倾国倾城，国色天香，要经受最好的照顾，细心呵护，妥贴安放，一辈子安安稳稳。
    父亲，你的牡丹，已经枯萎了。
    天色不知不觉晚了，怀安有些着急，几次想要提醒。谢连城却向他摇了摇头，在满院荒草中，他只是默默跟在江小楼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远远望着她。
    在暮色无边的箫瑟中，江小楼最终慢慢走到湖边的石头坐下，只是静静坐着，像是在守望着什么。
    她身上素净的衣裳染了凄艳的霞光，细细的发丝随风轻荡，她在清寒的夕阳下独坐，整个人透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要与这荒园一起消失。
    这时天空突然下起雨来，江小楼一怔，头顶上却有一把竹伞撑起。
    他的眼瞳是墨色的，比潭水更深敛，又纯净似泉，眸光深处，像是有深深的情绪。
    “小楼，回去吧。”
    江小楼起身，淡淡一笑：“是啊，该走了。”
    安王府
    闵夫人把事情告诉了安王妃，并且直言不讳说起江小楼的拒绝。
    安王妃原本微笑的脸沉了下来，唇畔渐渐挂上了冷笑，淡淡地道：“看样子她是知道了真相。”
    闵夫人皱紧了眉头：“这……怕是不会吧，我一直很是小心。”
    安王妃笑容嘲讽：“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总会有人把消息传到她的耳中，她明晃晃的拒绝，就是不想嫁给延平郡王，也是，谁会想要嫁给一个傻子！”
    听她这样说，闵夫人不由紧紧闭上了嘴巴，心里有些惶恐，忐忑地道：“话也不是这样说，她是何等身份，王妃能瞧得上是给了天大的颜面！延平郡王虽然心智不足，却是个很实在的孩子，又有哪里配不起她，她也太不识抬举！依我看，娘娘不妨直言不讳的告诉她，就是看中了她，要她做儿媳妇，我就不信她还敢不答应。”
    安王妃笑道：“你当安王府是什么地方，明目张胆的抢人只会有损安王府的威名。”
    闵夫人心里不禁想到，你用骗婚这法子不也一样嘛，传出去照样丢了面子。可她却不敢跟安王妃这样说，这些权贵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她可以做你却说不得。她连忙道：“都是我这张嘴笨，说不准是哪里露了马脚，才让对方察觉了！王妃若是不愿意，我再厚着老脸去说项。”
    安王妃神色冰冷，回想这些年来为了延平郡王的婚事，她几乎没有一天顺心的时候。身为郡王，他总是需要一个王妃的，再这样闹下去可还得了。她想拿江小楼开刀，可这事情毕竟不光彩。她看了一眼闵夫人道：“你也觉得这桩婚事可行吗？”
    闵夫人赔笑：“那还用得着说，这京城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安王府的尊贵，江小楼能够嫁进来可是她的福分！”
    “这就是了。”安王妃忿忿地咬着牙根：“我只是为她好，让她嫁给我的儿子，她非但不领情，还直言不讳的拒绝，我入安王府这么多年，可从没遇到过这种晦气的事！”
    此刻，安王妃那张高贵美丽的脸变得僵冷，眼神之中似乎隐含着某种恼恨。
    “江小楼不过是一时脑子里转不过弯，将心比心，这个年纪的姑娘哪里知道轻重，她身边又没个父母，自然没人指点，所以——”闵夫人顿住。
    “说呀，所以怎么着？”
    “王妃，江小楼有错，错在她不识抬举，但这事情也不是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我会再上门去把事情直接和她挑明了，厉害关系说个清清楚楚，想来她也不是个蠢人，仔细一想也就回过味了，到时候王妃再加一把火，一定能够说成此事。”
    安王妃沉吟片刻，才慢慢道：“我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若继续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听到她说这样的话，闵夫人额头涌出汗珠，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是，王妃说的极是。”
    从安王府出来，闵夫人立刻吩咐轿子道：“马上去谢府，快，一定要快。”
    谢府门前，江小楼下了马车，谢连城微笑：“我还有事要赶回铺子，你先回去吧。”
    江小楼点头，转身举步走进去。谢连城静静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这才吩咐马车离去。
    郦雪凝醒来后发现江小楼一直未归，心头很是担心，特意在凉亭里等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江小楼正想要安慰她两句，却突然听见一人在背后道：“哎呀，江小姐，你可回来了！”
    赶来的闵夫人一眼瞧见的不是江小楼，而是郦雪凝，顿时骇了一跳。盯着郦雪凝上上下下的看，神色似乎有几分惊讶和不安。
    江小楼瞧见了她的眼神，转头向郦雪凝望去，却见郦雪凝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不由开口道：“闵夫人，您怎么了？”
    闵夫人惊了一下，这才微笑起来：“没事，没事。”
    江小楼看着闵夫人，道：“这么晚了，夫人突然到访可有什么急事？”
    闵夫人脸色讪讪地：“是有些事，只是——”她说到这里，却顿住了。
    江小楼环顾四周，自然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点头道：“夫人请坐下再说。”
    闵夫人一边进了凉亭，一边不时回过头来看郦雪凝一眼，那眼神似是充满着困惑。
    江小楼看在眼里，心头掠过一丝怪异感，不由道：“闵夫人对我这位朋友感兴趣？”
    闵夫人一震，笑道：“不……只是你这位朋友生得很好，倒是……长得像一个人。”
    江小楼奇怪：“哦，不知像谁？”
    闵夫人面色有些恍惚：“兴许是天太黑，我看错了。”
    因为此时，郦雪凝已经从花园的小径转向了画楼的方向，走得远了。闵夫人摇了摇头，似乎要把奇怪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出去。
    江小楼不再追究，只是吩咐小蝶上茶，闵夫人捧着热茶盏，却是足足有半刻的工夫都没有说话。
    江小楼也不着急，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等待着。
    闵夫人坐了一会儿终究坐不下去了，于是她和颜悦色地开了口：“你这孩子生得这样漂亮，人又懂事，怎么有些事却想不通呢？有些人是可以拒绝，有些人却不能，若非如此，我又何必亲自上门？”
    江小楼从容地笑道：“看来夫人是预备直言不讳了。”
    闵夫人下定了决心道：“不错，其实上门提亲的不是左公子，而是安王府的延平郡王。”
    江小楼神色平静，冷冷道：“可我听说延平郡王是个傻子。”
    闵夫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是了然，她叹了口气道：“我也猜到了，你其实什么都知道，既然如此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说什么我都晓得，是啊，好端端的一个姑娘谁愿意嫁给傻子，可是你若是同意了，就会成为延平郡王妃！好好想一想，延平郡王虽然不贤，但安王府是何等权势，你若是嫁过去，要什么有什么，命运也会随之改变。从此别人看到你，不再是区区的商贾之女，而是皇室宗亲、郡王正妻！良机莫失，失不再来！若是寻常，王妃是绝不会看中你这样的姑娘。”
    江小楼笑了：“是啊，延平郡王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受阻，王妃是迫于无奈才会选中了我，可是，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四个字出了口，闵夫人面色一变：“你这傻丫头，婚姻大事，自然是由父母作主！你父母不在，便该听谢老爷的，若是你不同意，我就去向谢老爷说，一定说得他同意为止。”
    说完，她站起身，似立刻就要行动，江小楼却淡淡道：“伯父也不会同意的。”
    闵夫人猛然转过身，盯着江小楼道：“你如此做派，就不怕连累了谢家？”
    江小楼神色格外静谧：“这么说，安王妃是预备用权势来压人？”
    闵夫人见江小楼不吃硬的也不好诓骗，便软下语气道：“今天安王妃已经动了怒，若非我劝着，只怕她现在就已经到了谢府。如果她直接向谢老爷提出要迎娶你做儿媳妇，又该如何？你好好想一想，谢老爷不过是一介商贾，他可以拒绝王妃的提议吗？安王在陛下跟前极有分量，你们区区谢家又何以与之抗衡，为你自己，为了谢家，你应当作出正确的决断。”
    江小楼闻言，不由冷笑一声：“在闵夫人看来，拒绝安王府就是天大的死罪，断不可饶恕，是吗？”
    闵夫人盯着她，神色极为郑重道：“是非利弊你必须掂量清楚，我可以救你一次，却不能在王妃面前救你第二次。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是知道的，王妃的脾气一向不是很好，别看她现在对你和颜悦色，一旦翻脸，你江小楼又算得了什么？”
    江小楼面容冷寂、无动于衷，像是压根没有听到闵夫人在说什么。
    闵夫人见她如此冥顽不灵，不由长叹一声：“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我给你三日之期考虑，你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要的是满意的答复，说明她已经笃定江小楼必须嫁给延平郡王。
    还没等到闵夫人下台阶，江小楼已经毫不犹豫地道：“别说三日，就算三年，这件事情也绝无可能！闵夫人，请您转告王妃，让她死了这条心吧。”
    安王妃若是听到这样的话，不定要气成什么德性，闵夫人转头看了江小楼一眼，雨丝朦胧之间，那年轻的姑娘定定地望着自己，美丽的眼眸透露出一股坚定与决绝。
    闵夫人冷笑一声：“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的转告给安王妃，好自为之！”
    婢女撑起了竹伞，闵夫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朦胧雨丝之间。
    被饿狼盯上就很难脱身，纵然脱了身也要扒下一层皮，太子妃此举还真是毒辣，手上非但不沾半点血还把江小楼的一生都给断送了。
    小蝶十分担心：“小姐，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
    江小楼笑道：“安王妃竭力想要我做她的儿媳，一切的根源在于安王府的权势，若这权势的根基受到了动摇，你说安王府还会不会如此肆无忌惮？”
    三天之后，安王府的大批聘礼送到了谢家，谢康河瞧见这些聘礼，不由满面震惊。
    “这是什么意思？”
    闵夫人神色郑重：“安王妃送给江小姐的聘礼，难道谢老爷不明白？”
    谢康河脸色一沉：“你原本要提的难道不是左华？”
    闵夫人冷冷一笑，吩咐人放下聘礼，随后便道：“不错，这聘礼是延平郡王下的。聘礼已经送到，该说的话也已经说明白了。”
    谢康河刚要争辩，闵夫人神色冰冷，态度强硬地道：“半月后便是良辰吉日，请江小姐准时上轿，可别不识抬举！”
    这哪里是提亲，分明是抢婚！
    闵夫人说完，冷冷看了帘后的江小楼一眼，率众离去。
    纵然你如花儿一样柔嫩，云彩一样明艳，星星一样耀目，可惜——娇弱的花一折就断，美丽的云彩风一吹就散，太阳升起的时候星星何在？当主人需要，你必须低下那高贵的头颅，俯首称臣！
    谢康河再镇定也不由慌了，无措地看着小楼……
    江小楼却只是定定望着她的背影，唇畔慢慢浮现出一丝冰凉的笑意。
    －－－－－－题外话－－－－－－
    当太阳升起，江小楼嫁给傻子，还会远吗……楼下是谁威胁要拧下我的头，嘤嘤，好可怕……

    第80章 光面英雄

    这一回，不光郦雪凝认为江小楼应该回避，就连谢康河也这样认为。可是江小楼却毫不在意，她只是把小蝶招到跟前，吩咐她立刻出去找几个说书先生，并且编好了摹本，叫她散播出去。
    人人皆知，安王平日里有午睡的习惯，每天中午总是会睡一个时辰，醒来后总要喝一杯茶，而他的茶杯是一只极珍贵的玉杯，每次由婢女按时送茶进去。但这一回，大街小巷开始将一个关于喝茶的故事传开来，人们描述得绘声绘色、吐沫横飞。
    故事很简单：月初的一天，安王府的婢女像往常一样送茶进去，突然眼前一花，好像看见一只极大的癞蛤蟆躺在床上，不觉吃了一惊，手一松，送茶的玉杯便摔破了，虽然安王尚熟睡未醒，婢女却吓得束手无策，不得已便偷偷出了王府，向一个算命先生求救，对方替她卜卦后，教给她一个主意，她这才放心回到王府。
    当安王醒来，要喝茶时看见的不是那个玉杯，便立刻大怒，责问婢女道：“玉杯哪里去了？”
    婢女经过复杂的心理斗争，老实回答：“摔破了。”
    安王勃然变色，正要命人惩处，婢女却不慌不忙地道：“这不是奴婢的错，实在是有大事不敢讲！”
    安王骂道：“快说，看你到底编什么鬼话。”
    那婢女想起算命先生的话，立刻指手划脚地说：“奴婢刚才泡茶进来，一脚跨进门来，看见床上躺着的不是王爷您——”
    “是什么？”
    婢女瑟瑟发抖道：“奴婢不敢说。”
    “快说，不然直接将你杖毙。”
    婢女连忙道：“是，是一条五爪大金龙。”
    安王原本应当十分震怒，可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似怒非怒的表情，他从旁边取出一锭金子赏给婢女，并且特别叮嘱她：“不许在外面胡说，小心撕破你的嘴！”
    可是这样私密的故事却成为街知巷闻的消息，人们描述着、谈论着，甚至津津有味地述说安王当时脸上的表情，一个个仿佛亲身经历一般，靠着想象把细节说得如临其境。一时之间不但在京城闹地沸沸扬扬，就连街头那些算命先生也不敢轻易摆摊了，因为他们一出来，就会被莫名奇妙的人盯上。最终，连皇宫中的陛下也听闻了这件事，他把安王叫进宫去，笑着留他喝了一杯茶。两人言谈之中十分亲热，可当陛下无意中提起那个故事的时候，安王几乎吓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好容易才应付了皇帝，安王两腿发软地回到安王府，正巧看见安王妃正在布置筵席，准备大筵宾客，为自己的延平郡王迎娶新妇。
    安王不禁勃然大怒：“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做这种事！早上谢家家主亲自来向我请罪，言明那江小楼并不愿嫁入安王府，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安王妃立刻放下礼单，脸色一沉：“她不愿就不嫁，我安王府又成了什么地方！这婚事我已经定下来，断不容更改了。”
    安王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礼单，毫不容情地摔在地上，脸色铁青：“我说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替那个傻子寻什么婚事！”
    安王妃腾地一下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两眼冒火地瞪着安王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昨日明明还兴高采烈，怎么今天就变了个人似的，我儿子又有哪里惹到你了，你竟不许他娶妻！”
    安王背着手在大厅里踱步，面色十分焦虑，听了这话猛然煞住步子，脸上凸显暴怒：“你懂什么！陛下今天召我前去，像是开玩笑一样的说起府外流传的一个故事，这故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也不知从何说起，偏偏外面人人传得风声水起，好像我心怀不轨想要篡夺皇兄的皇位！你没瞧见，皇兄笑得那叫一个渗人，我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帝王之怒，岂是可以轻易担当的！在这风间浪口，若是传出什么你强逼民女的消息，只怕陛下更要将我盯死了。你自己出去瞧一瞧，几个御史在门口晃着呢，你非要大操大办我也不拦着你，把你的安王妃诰命直接留下，和你的傻儿子自己去过日子吧。”
    听了这话，安王妃感到有冰锥往她的骨头里刺，脸色一白，像是泄气了一般坐在榻上，良久说不出话来。
    安王见到自己的妻子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觉得话说重了，缓下语气道：“这事情闹得这么大，我看现在还是低调一些，纵然你要办婚礼……也得想方设法要人家点头同意，然后悄悄的把事办了，不要惊动太多人——”
    “为什么要悄悄办，我儿子的婚事，凭什么！”安王妃忍不住怒气冲到咽喉。
    安王见她冥顽不灵，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不管你到底想什么，总之不许给我带来麻烦！如果你坚持要迎娶那丫头进门，可以，不许叫外人知道她不愿意！万一外面有什么风声，我饶不了你！”
    “哼，我自有我的法子，不必王爷担心！”
    秦府
    刘嫣死后，秦家的主人们已陷入一场惶恐之中。秦思将他们召集起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告诉他们，并且深刻警惕，若是江小楼再来招惹千万不要力敌，更不要无缘无故上门去挑衅，否则的话刘嫣便是他们的下场。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秦甜儿一眼。那眼神之中，带着严厉地警告。
    秦甜儿脸色发白，没想到江小楼竟然是这样一个煞星，大嫂当初还信誓旦旦要把对方教训一顿，没想到不出几日变成了刀下亡魂，据说连尸体都没有找到，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天晚上，秦甜儿连饭都吃不下去，只吩咐婢女点燃了凝神香，便躺下睡了。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觉得四周的一切突然起了变化，头顶上的帐子在旋转，精致的流苏在旋转，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她仿佛站在了悬崖边上，四周没有人烟，只有一团团可怕的黑雾绕着她，就在此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铺面而来，钻入鼻孔，她一下子扣住喉咙，恨不能心肝脾肺肾全都一起吐出来。依稀之间，血雾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明亮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洁白的皮肤，唯有眼底一片猩红，叫人觉得无比可怖。
    秦甜儿失声喊了出来：“江小楼！”
    瞬间，江小楼的身体消失，化为一片腥红的血浪，猛然把她推下了万丈深渊。秦甜儿双脚乱踢，一下子蹬破了锦账，这才从恶梦中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半个人已经快要从床上掉下来。旁边的婢女神色惊骇地望着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秦甜儿惊魂未定地坐着发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还从来没有做过如此恐怖的恶梦，从来没有这样担忧和疲乏。现在明明是冬日，她的寝衣却已被冷汗湿透，轻轻拍了拍胸脯，才发现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一抬眼瞧见婢女，厉声道：“还看着我做什么？赶紧去拿干衣服！”
    秦甜儿脾气不好，经常会在背地里虐待婢女，轮值的婢女看着她战战兢兢，赶紧替她脱去被汗水沾湿的衣衫，另换上一套干的。换好衣服后，秦甜儿挥挥手，让婢女退出去，她则坐在床边，看着红烛跃动的光火，想着刚才那个梦，不由自主瑟瑟发抖。
    刘嫣已经死了，下一个会轮到谁？
    她知道江小楼的性格，这个女人一旦开始报复，那就绝不会停止，想起自己之三番四次的挑衅，下一个被除掉的极有可能就是自己。不行，她要先下手为强！
    整整一夜，秦甜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整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吩咐自己的贴身婢女莺儿道：“你去替我悄悄找个人来，要小心，不要让大哥和父亲发现。”
    莺儿见她眼露凶光，有些不安道：“小姐要找什么人？”
    秦甜儿冷冷一笑，慢慢开口道：“当然是找一个可以替我除掉江小楼的人。”
    莺儿眼里涌起一阵惊恐，神色极为犹豫。见她浑身发抖，秦甜儿厉声呵斥：“还不去办！”
    “是，小姐。”
    距离安王妃所谓的婚礼，还剩下七天。博古斋终于重新装修完毕，大家才发现原本摆满古董的铺子变成了一间名为金玉满堂的酒楼。江小楼原本想要保留博古斋的风貌，可经过慎重思考，她还是改变了主意。
    金玉满堂布置雅致，装修豪华，一时引来不少新的顾客。而主人江小楼却一直秘密招揽武艺高强的护卫，并且加强了酒楼周围的保卫。谢康河见她不想着怎么逃过婚礼，以为她已经认命了，天天在家中长吁短叹，突然发现她在秘密延揽高手，便以为她准备让这些人保护她逃跑，立刻又派了许多护卫来，可惜这些人都不能让江小楼满意。
    下午，江小楼正在巡视酒楼里的情况，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大厅内响起：“快快快，把光面拿出来！”
    江小楼顺着楼梯望下去，只见到一个男子正在下面大呼小叫。他反穿着件破旧皮袄，衣襟大大的敞着，腰间斜插着柄长剑，漆黑的一双浓眉下，生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是大半张脸被一脸的大胡子遮着，看起来憔悴又落拓。
    所谓光面，就是没有加入任何调料的面，无肉丝，无酱料，金玉满堂是一所豪华酒楼，向来不招待这样的散客，更别提他要的只是一碗面条。伙计以为他是流浪汉，正预把他赶出去。江小楼却注意到了此人，向小蝶道：“请这位去楼下大厅坐吧，给他上一碗光面。”
    小蝶连忙去吩咐伙计，伙计心里头不痛快，却不敢违逆小姐的意思，很快传了话：“按我家的规矩，吃龙肝凤爪坐楼上，吃光面者坐楼下，客人吃光面请这里坐！”
    男人冷笑一声：“吃个面还分三六九等，这是什么道理，吃面的就不是客人吗？”
    伙计信口哼了两声，并未回答。酒楼虽然是打开门做生意，但客人一样要分高低贵贱，一等客人坐在顶层包厢，二等客人坐在二楼雅室，三等客人只能坐在大厅，这是根据每一个人的花费决定的，似这个客人，他只点了一碗面条，如果把他请到三楼的顶尖包厢，岂不是浪费资源？本质上看这伙计的说法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他的态度，显得有些势利眼。见伙计并不理会自己，那男子二话不说把面条吃光了，起身给了十文钱后便扬长而去。
    江小楼看着他的背影，定定地望了许久。小蝶问道：“小姐，你为什么对那个人格外关注？”
    江小楼笑道：“他面庭开阔，眼神坚定，不是寻常人物，而且那把剑你注意到了吗，上面还有未干涸的血迹。酒楼打开门做生意，没必要得罪客人。”
    小蝶一愣，正要说什么，却突然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从门口簇拥而入。
    伙计吃了一惊，连忙和掌柜一起上去要把那些乞丐轰出去，谁知刚才那吃面男子从乞丐之中窜了出来，大声道：“只要给钱便可以吃面，我这里奉上一两银子，让这些穷兄弟吃个够！”说完，他把银子砰地一声砸在了伙计的脑门上。
    伙计额头立刻肿起一大块，不由勃然大怒：“你这混蛋，竟然敢上门闹事！”
    江小楼早已交代下来，任何人不可以对客人无礼，更不能在大厅里闹事，掌柜忍了又忍，想起小姐就在楼上，怕惊着了她，所以只好呵斥了伙计，又耐着性子赔笑脸：“这位客人，您这样做我们还怎么做生意，谁会把叫花子请到大厅里来吃饭？您行行好，赶紧走吧！”
    谁知男子嘿嘿一笑：“那我不管，给钱就得给面！”说完他一挥手，那些乞丐立刻蜂拥而上，把整个大厅都给占据了。原本正在吃饭的客人见状，纷纷嫌恶地起身离去。这些乞丐倒也并不闹事，只是坐在那里大声嚷着，让上面条。
    伙计没法子，看着掌柜道：“掌柜，要不要报官？”
    掌柜看向楼上，却见到江小楼隐在楼梯口，向他微微一笑，轻轻点头。掌柜皱起眉头：“你去吩咐厨房准备些面条，尽快让他们离去！”
    谁知这帮乞丐刚吃完，又紧接着再来一帮，络绎不绝、川流不息，直到中午还未散尽。每次客人进门，见到大批乞丐坐在大厅里，立刻掉头就走，谁都不肯进来。掌柜急得满头大汗，那男子哈哈大笑，大刀阔斧地坐在大厅里擦起自己的长剑，不时用眼睛瞟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了他的面前。一身绿衫，乌发如云，眼眸如星，正是微微含笑看着他。
    他不由一愣：“这位小姐，你没瞧见今儿这里已经被我包了场子！”
    江小楼目不斜视：“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给了这些乞丐不少银两，让他们来闹事。”
    男子嘿嘿一笑：“这里的伙计狗眼看人低，我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又怕什么！”
    江小楼只是微笑，推出一张一百两银票放在他面前：“这位大哥，现在这时节讨口饭吃不容易，你因为伙计一个人迁怒整个酒楼，这么些人可都是要开饭的，请你立刻带着乞丐们离开吧。”
    见到银票，男子十分惊讶地看着她：“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替他们出头？”
    江小楼笑容温和：“这一点你不必管，你只需要知道，若是你的乞丐半个时辰之后还不走，京兆尹便会派人前来。”
    男子目光四转，顾盼飞扬：“京兆尹的大狱我又是没有坐过，怕什么！”
    江小楼见他如此无畏，不由笑了笑：“你当然不怕，可那些无辜的乞丐呢，也要跟着大哥你受到连累。京兆尹刚刚上任，正预备整顿风气，似这等当街闹事的……怕是很不妥。掌柜有掌柜的道理，你也有你的尊严，互让一步罢了，何必咄咄逼人。”
    男子瞪大一双虎目，瞧了她许久：“这位小姐，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居然敢和我这样的人讲道理。好，我就让这帮穷兄弟立刻离开，绝不打扰你做生意！”说完他站起身，呼哨一声，那些乞丐立刻站了起来，三五成群簇拥着离去了。
    见男子要跟着离去，江小楼却开口道：“这位大哥，未曾请教尊姓大名？”
    男子眼神在她洁白如玉的面庞上转了一圈，目光却是清澄澄的，咧开大嘴，一笑：“我呀，不过是一个到处流浪的人，像小姐这等人，完全不用在意我是谁，咱们也不会再见了！”说完，他哈哈大笑着，出门而去。
    江小楼吩咐小蝶道：“走，咱们出去瞧瞧。”
    小蝶不由瞪大圆溜溜的眼睛道：“瞧，瞧什么？”
    江小楼目光流露出浓厚的兴趣：“瞧瞧这人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小蝶皱起眉头：“小姐，咱们还有正经事要做，这个人分明就是地痞无赖，咱们理他做什么！”
    江小楼却不理会，吩咐道：“去做准备吧。”
    小蝶没法子，只好招了招手，暗房里立刻便有一个和江小楼一模一样穿着打扮的姑娘走出去上了马车。马车一动，暗地里监视着江小楼的王府护卫便跟了上去。
    见对方已经走了，江小楼才径直向外走去，小蝶一跺脚，连忙抓起斗笠追了出去。
    江小楼的头上带着斗笠，垂纱掩面，虽然别人看不到她的容貌，可仅仅是那风姿仪态，显得那样雍容娴雅，高贵华丽，分明就是出身大户之家，一时引来许多人悄悄窥伺。她远远跟着那男子，小蝶不停地在后面嘀嘀咕咕：“小姐，咱们赶紧回去吧。我始终觉得这人没有什么稀奇的，其实就是来混饭吃，跟着他是浪费时间嘛！”
    男子已经进了第二家酒楼，同样要了一碗面。可是这一回酒楼的掌柜却没有江小楼这样好说话，他不但不给面吃，还吩咐伙计把这人强行轰出去。男子闷声不响地在桌子上坐定，任由七八个伙计拼命推他、拉他、扯他，他却纹丝不动。
    一个伙计飞奔而去，外面的路人都在看着，脸上露出惊诧神情。小蝶立刻道：“瞧，报官去了！人家可不像小姐你这么好说话。京兆尹知道有人在这里闹事，肯定会让衙差来把他抓走的。谁让他如此贪心，明明收了你那么多银子，还要继续讹诈！”
    江小楼却摇了摇头，目光专注：“七八个人都推不动，这人的武功实在非凡。”
    伙计的动作很快，没多久便带来五六个个衙差。为首的衙差十分恼怒地伸手向那男子一指，大声呵斥：“天子脚下，你竟如此放肆，把他拿下！”
    男子毫无反应，两个衙差立刻一齐扑了过去。他们拿着铁链，哗啦一声当头罩下，马上死死拉紧了。若是换了寻常人，只怕立刻就要被套走，可这男子双脚仿佛生了根一般，稳稳的下盘纹丝未动。
    动手的衙差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动摇他分毫，大吃一惊：“还不上来帮忙！”
    所有衙差都涌过去，大力硬扯铁链，想要把那男子扯起来。男子不闪不避，猛然站起，只听咔嚓一声，竟把铁链给生生扯断，五六名衙差如同被无形的水波震开，连退数步，其中一人跌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这是什么怪力气，快抓住他，抓住他！”
    掌柜和伙计见他刚一动手就把五六个衙差都给打退了，早就吓得魂飘魄散，飞似的逃开了。
    江小楼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不觉轻轻微笑起来，有这样的力气，实在是个人才，比她重金礼聘的那些护卫都要强上百倍。
    见此人竟然如此无礼，衙差们一个个眼睛瞪得血红，纷纷怒吼着扑上来挥舞刀枪。这是天子脚下，绝不可以发生任何骚乱，所以这些衙差个个都是身手不凡，他们一拥而上，看似混乱却自有章法。谁知这男子无畏无惧，竟空手夺过一个衙差手上的短刀，如砍柴一般劈头盖脸砸下去，攻势锐不可当。衙差们以为他要下杀手，一时惊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其中为首那人被夺走短刀，自然最为惊恐，反身便往门外跑，尖声大叫：“晴天朗日，竟有如此歹人！”
    衙差话没说完，男子一脚飞踢在他的屁股上，衙差摔了个狗吃屎，男子一脚上去，正踩在他的后腰。也不知他用了多少力道，就听到衙差惨叫一声，竟活活痛得晕了过去，其他的衙差见状，一个个都是惊恐万状。他们遇人无数，还从未见到如此使用蛮力且毫不畏惧的人。
    男子见他们全都不敢动弹，只是站在原地脸色发紫，不由嘿嘿一笑，丢了短刀快步踏出了店门，毫不犹豫离去了。
    掌柜这才从后面的柜台爬出来，一瞧整个大厅里都是一片废墟，满地狼藉，不由哀嚎一声：“苍天啊！”
    小蝶在门外瞧见这一幕，实在是不敢置信，忍不住惊呼：“小姐，这人好厉害！”
    江小楼点头：“他的确不是一般人，连长剑都没有拔出来就能全身而退，实在是叫人刮目相看。”
    这男子一连走了五家铺子，每次都用同样的方法。大多数掌柜都乖乖交钱让他离去，足足坑了有好几百两银子，口袋里装的满满当当。他接下去又跑了好几家药堂，却都空着手出来，最终没了法子，一路向郊外走去。江小楼靠走已跟不上他的脚程，只吩咐人雇了轿子，一路悄悄跟着他。轿子停了下来，江小楼环顾四周，这里已经到了贫民区，满眼都是破旧坍塌的房子，看起来十分衰败。她信步走着，却突然听见一户人家传来婴儿的啼哭之声，隐约瞧见男人的影子一晃，她看了小蝶一眼，吩咐道：“你若是怕就在外面，我去瞧瞧。”
    小蝶连忙拉住她：“小姐，你也太胆大妄为了！这种地方岂是咱们来得的？”
    江小楼看了一眼数米开外的护卫，淡淡一笑：“我的胆子天生就大，这好奇心怎么也改不了。今天我一定要瞧瞧这个男人为何需要这么多银两！”
    小蝶没法子，只好跟着走进去。谁知这院子里竟然满满当当都是小孩子，有七八岁的，五六岁的，三四岁的，大娃娃抱着小娃娃玩耍。孩子们年纪是不同，容貌也不同，唯一相同的是这些孩子不但面黄肌瘦，而且缺胳膊少腿，有的甚至没有眼珠子。孩子们一个个都惊恐地看着江小楼，这里从来没人生人来，怎么会多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小姐？
    江小楼望着他们，扬声道：“主人在家吗？”
    男子很快便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抱着一个奶娃娃，看起来刚出生没有多久，涨红了小脸不停地哭泣着。江小楼轻叹一声：“这位大哥，抱孩子可不是打人，并不是力气大就好，你还是快松一松吧。”
    男子吃了一惊，连忙松了孩子，这孩子才停了哭声，却还小声抽泣着，男子挠了挠头，满脸苦恼道：“我哪知道养孩子这么麻烦，太可怕了！”
    江小楼微微一笑，竟不顾那孩子身上满身脏污，把他抱在怀里，仔细端详片刻才道：“这孩子浑身都是滚烫的，为什么不请大夫？”
    男子看着江小楼，顾不上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倒也直言不讳道：“我们这种穷地方，住的不是盗贼就是小偷，哪个大夫肯来，我今天出去讹了半天，好容易才讹到这么多银两，可惜那些大夫一听要到这里来，便谁都不肯迈步，害得我硬生生打碎了一个家伙的鼻梁骨！”
    江小楼失笑：“既然大哥想要请人来看诊，我倒是认识一个大夫，他一定会愿意来的。”说完她吩咐小蝶道：“还躲在外面做什么！”
    小蝶只好从门边出现，面上有些犹豫地问：“这些——都是你的孩子吗？”
    男子摇了摇头：“从前养他们的那个老婆子前几天病死了，我路过这里看这些孩子无家可归，就给他们一些吃的，可我身无长物，又没有赚钱的法子，只好去讹诈。这位小姐，对不住了！”
    江小楼并不在意，只是充满理解地笑笑，对小蝶道：“别罗嗦，快去请傅大夫。”
    小蝶离去后，一双双黑漆漆的小手扒在门口，孩子们都瞪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江小楼。
    江小楼目光在这些孩子瘦弱的身躯上掠过，开口问道：“这些孩子为什么不送去慈幼堂？”
    男子哼了一声，满脸不屑：“慈幼堂？呸！他们只要身体健康的孩子，只有那种孩子才招人喜欢，才要得到别人的慈善！像这些孩子，谁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的！”
    的确，只有健康可爱的孩子，才会赢得别人的善心，像他们这样个个都身带残疾，面容也毫无可爱之处，怎么会得到那些富贵妇人的怜悯。
    慈善，也是分对象的。
    很快，傅朝宣快步走了进来，他是坐着小蝶刚才安排的轿子来的。看清屋子里的情况，他顾不得和江小楼寒暄，立刻替孩子诊了脉，然后开了药方，吩咐身边的药童出去取药。等一切忙定了，他环视一圈，温和的眼神落在江小楼的身上：“我发现每次见到你，似乎都是给别人看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
    他问江小楼的时候，分明还带着三分恼怒的语气，显然还在怪责她。
    江小楼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孩子都被留在贫民窟无人问津，纵然出高价，大夫们也不肯来。这世上能够不问来由只看病人的大夫，只有傅大夫才能够做到，我不去请你，又请谁来？”
    听到江小楼这样说，分明掩藏着欣赏与赞美，傅朝宣面上立刻微微泛红，连原本要发怒都忘记了。
    男子却煞风景地大叫起来：“别忘了替其他孩子看病，我有钱！”说完，他把怀中的银票全都掏了出来，这才发现江小楼正似笑非笑看着他，他挠了挠头，很不好意思地道：“这银票还是这位小姐给的，先给你付了诊金吧！”
    小蝶松了口气，只觉得他虽然满脸络腮胡子，但也没有那么讨人厌，她开口道：“这位大叔，其实你心肠也挺好的，竟然收留那么多孩子！”
    听了这话，那男子把脸一沉：“叫什么大叔，我今年才二十！”江小楼叫他大哥他乐呵呵应了，小蝶脱口就是一句大叔却把他惹恼了，一下子就报出了自己的真实年龄。
    江小楼和傅朝宣皆是面面相觑，小蝶则一下子全呆住了。
    傅朝宣摇了摇头，让孩子们都排好队，他替他们检查一下。看着傅朝宣给所有的孩子诊病，男子对他不由肃然起敬：“我就是从小读书少，不然我也做个大夫，悬壶济世、治病救人，那该有多好！”
    江小楼神情充满敬意：“大哥做的事跟大夫有什么不同？你跟这些孩子无亲无故，却想尽一切办法来救他们，想也知道你的心肠该有多好。世上竟然有大哥这样的好心人，实在是让我敬佩不已。”
    傅朝宣满面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在他的印象里，江小楼可不是什么善良之人，更不喜欢多管闲事。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她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哪怕是他傅朝宣，她肯多看他一眼，无非是为了他出众的医术。可她今天字字句句都是恭维，把这陌生男子捧得几乎是飞上了天。他心头暗暗替男子担心，很多人不了解江小楼，都会被她美丽和善的外表骗了，一不留神就得上了贼船。
    世上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果然男子开心得眉开眼笑。江小楼看了一眼这摇摇欲坠的屋子，才满是担忧地开口道：“这里环境这样恶劣，并不适合这些孩子成长。我在城郊刚买下一处别院，已经有了几个仆妇在照料，若是大哥不嫌弃，可以带着这几个孩子住到那里去。”
    男子顿时愣住：“咱们素不相识，这怕是不好吧！”
    江小楼笑容无比温和：“大哥，你别看那些衙役不中用，他们绝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只要好好调查便能查到你们住在这里。大哥自己倒是可以逃跑，那这些孩子又该怎么办？”
    听那温柔笑声，傅朝宣手上的银针抖了一下，只觉身上有些发毛。
    粗豪男子不得不承认江小楼说的没错，他的行为实在是过于冒险，可他并没有别的法子，念书不多又不聪明，只好用这样的方法来讹些钱给孩子看病。左思右想后，他才咬牙道：“那这样——我也不能白白受小姐的恩惠。”
    江小楼声音恬柔，笑如春风拂面：“大哥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放心，也不叫你白受。这样吧，你武功如此高强，为人又豪爽，我缺一个护院，就请大哥替我顶上！”
    小蝶早已看出了江小楼的心思，当下故意嫌弃道：“小姐，咱们不是已经雇了十来个护卫，绰绰有余，可不需要他这样的鲁莽之辈！”
    男子满脸尴尬，江小楼却道：“那些护卫都是寻常之辈，哪像大哥武艺如此高强。大哥的为人我信得过，既然替我办事，他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确保我的安全，是不是？”
    男子连忙拍胸脯：“是，只要你给这些孩子看病，我一定好好替你做事，保护你的安全，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伤你一根汗毛！”
    傅朝宣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要提醒男子别这么快把自己卖了。江小楼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继续看诊。
    江小楼眼神充满感动与温情：“还没请问大哥尊姓大名？”
    男子一脸憨厚的笑，半点没发现已经把自己卖了：“楚汉，小姐如果不嫌弃，就叫我一声楚大哥吧！”
    傅朝宣轻轻的，小声的，叹了一口气。
    等到一切安顿好了，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傅朝宣，楚汉便跟着江小楼回到金玉满堂。在小蝶的强烈要求下，他不得不重新打扮一番，剃掉了胡子。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一头大熊，而是个身长八尺，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了，而且他的神情之间有一股目空一切、旁若无人的潇洒豪迈之气，比刚才显得精神了许多。
    江小楼暗暗点头，这人并非是寻常地痞无赖，而是一个真正的游侠。这一把，她赢面很大。
    楚汉是一个性子粗豪的人，压根没有想到江小楼早就已经盘算好要他做什么了，却还把江小楼当成心地善良的有钱人家小姐，对她千恩万谢。
    另一边，秦甜儿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她想找的人。这个人属于京城的黑帮，私底下经常帮那些权贵处理很多没办法上台面的事，人称周三郎。秦甜儿不说别的，只是约了周三郎，提出要让他杀一个人。
    周三郎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非常精明地问她：“到底要杀谁？不说清楚定然不做。”
    秦甜儿咬牙：“如今金玉满堂的女主人，一个叫做江小楼的女子。”
    听到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女商人，周三郎的脸色便松快了许多，伸出手来。
    秦甜儿拿了自己全部的积蓄，递到他的手上：“只要你帮我把事办成，事后我定然还有重谢。”
    秦甜儿到底年轻，不懂得这些地痞无赖的油滑，这些人可不是她平时结交的那些少爷、小姐，他们的行事远超过秦甜儿的认知范围。
    果然，周三郎上下打量了她半天，微笑道：“光是这些可不够，要杀一个人，我也得冒很多的风险。”
    秦甜儿脸色一僵，惊诧看着他：“那你到底要多少钱？”
    周三郎望着他，这小姑娘细皮嫩肉，可以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便不由自主眼睛里带了三分淫邪，手也直接向她脸上贴过来。秦甜儿不是傻瓜，隐约觉得不对，立刻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心里已是有些害怕：“我可不是一个人来，外面有护卫的！”
    周三郎呵呵笑起来：“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事多少还要担着些风险，小姐若不信我，还是把钱拿回去吧，我不要！”
    秦甜儿盯着他，十分恼怒：“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周三郎摸了摸下巴：“只要小姐肯陪我一夜，万事好说。”
    秦甜儿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经不住恶心又退后两步。
    周三郎盯着她，小眼睛里闪现出冷嘲：“怎么？不行吗？”
    秦甜儿眼中抑制不住流露出一丝愤怒的眼光。
    周三郎冷冷地道：“既然如此小气，那我就没法子了。”
    秦甜儿紧咬住嘴唇，整个人变得如同石块一般，刚想转身却又停住，她日夜无法安枕，天天都在害怕，一会儿是刘嫣那满是血光的脸，一会儿又是江小楼狰狞的笑容，几乎要被这两个人逼得发疯，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管用什么手段，她都一定要想方设法除掉江小楼。想到这里，她把心一横道：“事成之后，我就应你！”秦甜儿也是打着好主意，她决定只要杀了江小楼，就立刻闭门不出，周三郎难道还能闯入秦家吗？
    周三郎呵呵一笑：“真想通了？就是，陪一陪也不损失什么。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把事办成。”
    秦甜儿终于高兴起来，她为自己的计谋很是开心。但她没有想到，周三郎心中也打着主意，并非她所想的那样简单。秦甜儿前脚刚走，周三郎立刻吩咐道：“来人，给我送封信出去！”
    天色渐渐黑了，江小楼一直留在铺子里整理帐目。小蝶觉得有些冷，起身想把窗子关上，就在这时候她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不由大为疑惑，铺子素来不宰杀牲畜，何来血腥，她吸了一口气，终于分辨这味道是从外面飘进来的，外面的庭院四周分明有很多护卫职守……一种本能的防范意识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姐，外面有人！”
    －－－－－－题外话－－－－－－
    五爪金龙的故事确有其事，发生在袁世凯和他的小厮身上，善于揣摩主子的心思，才是奴仆的生存之道。

    第81章

    只听一阵阵犬吠声、嘈杂的人声，这次连江小楼也听得很清楚，不由面色一变。
    数道黑影就在瞬间纵身越进室内。
    “有刺客，抓刺客！”小蝶大叫起来，她的反应极为机敏，随手抓起一张圆凳朝为首的刺客砸去，趁着对方阻挡的瞬息，反身不顾一切地拉起江小楼便夺路而逃。刚刚奔出门外，那刺客已经一剑避开圆凳，率众追了出来。
    在外面当差轮值的护卫被这叫声惊动，连忙举手中的剑迎上去挡住刺客，被那为首的刺客一剑刺在胸口倒地而亡。其他护卫们也拼死冲上去，与刺客纠缠成一团。为首的刺客却不顾其他人，只提着剑向江小楼逼过来。
    江小楼和小蝶快速地沿着花廊向前奔去，小蝶的鞋子都掉了也顾不上捡。
    行刺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不一举杀掉江小楼以后就没有机会，刺客加快脚步穿过走廊，终于要赶上江小楼，正要一剑刺去，不知是谁从远处掷来一块东西，来势之疾，快逾电光！他举剑去拦，那东西立刻碎成两半，他躲避不及，衣袂立刻被划破一道口子，却也顾不上许多，一个健步便向江小楼斩下。
    一个年轻男子及时架住那闪亮的寒光，一剑挑飞了他手中宝剑。刺客没了武器，竟被那男子打得连连后退，他没有想到这人力气如此之大，竟然连他也无法阻挡，一时害怕连连向后退去，神色极度惊恐。这男子嘿嘿笑了两声，竟然扑上去一把抓住刺客的腰间，将他猛然举高，随后大喝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刺客只觉得浑身剧痛，急忙低头一看，只见到自己膝盖以下的部位，竟然活生生被他摔断了，不由惨叫一声，目眦欲裂。
    江小楼反应很快，迅速大声道：“大哥，留他一命！”
    楚汉连忙刹住了步子，看着江小楼，不好意思地挠头：“不好意思，我下手好像太重了。”
    江小楼走过来，刺客只瞧见那双精致的绣鞋上镶着璀璨的珍珠，不由把视线上移，这才发现对方乌黑的头发无意中散开来，披在柔软的肩膀上，还生着一双妩媚的眼，皮肤白皙得玉一样，正定定望着自己，不由一震。
    其他刺客见状觉得不妙，悄悄撤退了，护卫们这才纷纷围拢过来，江小楼挥了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小蝶才惊魂未定地看着江小楼道：“小姐，这些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
    江小楼微微一笑，指着那刺客：“你倒是问问他，为什么要杀我？”
    刺客下半边身体血水咕噜咕噜往外冒，只一个劲瞪着江小楼不说话，江小楼淡淡道：“腿断了不要紧，若是咽喉断了，那可怎么办呢。”
    刺客依旧一言不发。
    江小楼叹了口气：“想我死的人实在太多，可是会用到等下作手段的不过寥寥几人。来人，把他押下去，好好审问。”
    她的话音刚落，只见那躺在血泊里的刺客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瞬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口、眼、耳、鼻都渗出紫黑色的黏液，很快就没了呼吸。
    小蝶盯着变形的尸首，只觉得心脏在剧烈的颤抖，暗叹一声，对方竟然早已经留了后手，这刺客不管刺杀是否成功都是死路一条。
    “把他的尸体送到京兆尹衙门，就说半夜有人想要盗窃。”江小楼将目光从丑陋恶心的尸体上移开，看着楚汉道：“今天多亏大哥的帮忙。”
    楚汉笑了笑：“小意思，不必放在心上，我不是你的护卫吗？从今往后我就一直保护你，绝不会有人能够伤到你。”
    江小楼只是点头，转身向屋内走去。
    楚汉却拉住小蝶道：“嘿，你家小姐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会有人用这样毒辣的手段要杀她？我看这些人都是惯常做这些事的，外面院子里的护卫还有几个被迷晕了……”
    小蝶呸了一声：“你问我我问谁？！”
    楚汉摇了摇头。
    等小蝶回到屋子里，看见江小楼已经把帐本收好，准备回去的样子，不由惊讶道：“小姐，你已经知道刺客是谁了吗，怎么半点都不害怕啊！”
    江小楼眼眸平静，语气带着讽刺：“这世上除了秦甜儿这个蠢东西，谁又会做出这样的事？”
    小蝶有些疑惑：“难道不会是秦思吗？”
    江小楼摇头：“这种事情太过冒险，一旦被人捉住供出主谋，千朝英明一朝丧，秦思才不会做这么傻的事。只有他那个愚蠢的妹妹，才会想到买凶杀人这样笨的主意，这是在给我送把柄。”秦思最喜欢在背后教唆别人出头，他坐收渔翁之利。
    小蝶立刻明白过来：“也对，说起来楚汉真是厉害，居然能单枪匹马打退刺客，看样子咱们留下他，是真的留对了！”
    江小楼听了，却是轻轻一叹：“似这等江湖奇人，金银钱帛是留不住他的，只能用这种方法，说来也是我使诈了。”
    小蝶觉得江小楼说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刚才刺客进来的时候，小姐并不如何害怕，好像早已知道了一样……真是怪！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和郦雪凝一同进了酒楼。刚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练习武术的吆喝声，江小楼远远望去，见到楚汉正和人比划。在与楚汉的接触之中，江小楼才知道他祖上数代皆是武将，祖传绝技，他尽得真传，成年后在外省的名气很大，只不过因为祖上曾经犯了罪，终身不得入仕，他即便有一身武艺，亦是无人肯雇佣，所以才会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只见他从树丛里跳出来，飞一般地窜过草坪，跃上对面高高的假山，就在一瞬间接连发出三把飞刀，各自正中靶心，在旁边观看的护卫各个击掌欢呼，叫好不已。
    江小楼微笑着站在一旁，小蝶则看得目瞪口呆：“我以为只有话本里才有，没成想世上真有这种绝技！”
    楚汉已经看见江小楼，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见那些护卫还在喝采，他心中很是得意，眉飞色舞道：“握尖旋飞半圈或者几圈后刀尖插中目标，这就叫旋飞！不过飞刀还是雕虫小技，用飞针也可伤人，且射得更准！”
    一个护卫抢在前头道：“听说楚大哥飞针很有准头，我们从未见识过，今日要请你试上一试，让我们开开眼界。”他一开口，其他护卫都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他极为高兴，立刻吩咐道：“好，你们且瞧着！”说完他打开自己腰间的带子，取出四颗铁针，眼睛往四下里描着，嘴巴里说找个靶子才能试一试。
    其中一人笑道：“这个容易，您等着！”说完他取出一根短笛，竟吹出一阵清亮脆耳的鸟鸣声，片刻就引来一群麻雀。楚汉微微一笑，一扬手，四颗铁针嗖搜嗖的飞上天空，转瞬掉下四只麻雀来。
    其中一只鸟儿正好落在江小楼的跟前，小蝶好奇地一看，不由愣住，那铁针正好击中鸟儿的眼睛，竟将眼睛射得稀烂。小蝶不禁暗自心惊，这鸟在天上飞，眼珠子又这么小，这家伙竟然可以一击正中，功夫可真是不得了！
    楚汉走上前来抱拳道：“小楼妹子，你怎么来了。”
    所有护卫都管江小楼叫小姐，只有楚汉别个不同，江小楼待他也显得亲热些。江小楼笑脸盈盈：“我是来看楚大哥练功的，没想到你还真是绝顶高手！”
    楚汉嘿嘿一笑，挠了挠自己的头道：“我这两把刷子，不过混口饭吃。平日里没活路的时候，也会到街上卖卖艺，挣点银子。”
    楚汉是个很实在的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小蝶虽然常瞧他不顺眼，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武艺高强，远胜寻常护卫百倍。江小楼盯着楚汉，神色似有一丝若有所思。楚汉被她那眼神看得发毛，不由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江小楼笑容温和：“楚大哥武功如此高强，却不知轻功又如何？”
    楚汉笑了笑：“不然我爬墙给你看？”
    小蝶却故意激将：“墙壁不够高，底下又有假山，很多人都可以爬上去，不过速度快慢而已。”
    楚汉一扬眉，大声道：“取一根竹竿来！”护卫们都呆住了，竹竿，那东西滑不溜丢，怎么爬上去？他们对视一眼，四处寻摸了一阵，好容易才找到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竿，足有两米余。楚汉大喝一声：“扶好了！”话音刚落，他已经拍杆而上，身轻如燕，瞬息之间直至杆首，很快又透空而下，如大鹏展翅，以掌抚地，倒行十余步，看到这精彩绝伦的一幕，所有人都惊住了。
    人体大大重于空气，以一般人的体质，难升墙上屋，就是从屋顶下坠，也难免伤筋动骨。故人要排除这点重力，必须有一种浮劲。古传内家轻功，以跌坐炼气，或早或晚行功，能将气自由提起与沉着，数年之后能起数丈之高，身轻如羽，墙壁可走，水面可行。从前江小楼曾经听大哥说起这样的奇人，断没有想到今日居然亲眼瞧见，想起那一日顾流年飞檐走壁的功夫，她不由嗤笑，与楚汉比起来，顾流年那招数只能算是爬墙了。绝世轻功，非一日一时能练成，她还真是捡到宝了。不过，这块宝是否堪当大用，还需要好好测试一番。
    小蝶惊讶道：“你这功夫是怎么练的，怎么这么神奇？”
    楚汉见素来瞧不上自己的小蝶出言询问，不由越发得意：“我从四岁的时候开始，父亲就给我穿上铁衣。本来人的身体是比外界环境要重，为求身法的轻灵，必须要从加重自身的重量开始练功，开始固然会觉得沉重，但练久了就会轻松，经过刻苦的练习，会逐渐适应而不觉沉重。一旦除掉铁衣，当然浑身会更轻松，行走奔跑也会非常舒适和迅疾。十年之后，便可达到在平地行走步履轻急、不扬微尘，窜上纵下，就如飞瀑落叶、燕子凌空。”
    一直沉默不语的郦雪凝闻言，不觉轻笑：“从前我只听人说草上飞、雪上飘、水面走，原来居然真有这样的功夫，只是练习起来需要十多年时间，又有多少人肯下如此苦功？”
    楚汉听了这话，方才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一个美丽的姑娘，这个姑娘一副瘦削的身材，略显苍白的瓜子脸，一束乌黑发亮的头发松松的挽个髻，身上是一件极为素净的袄裙，腰上紧系了一根丝带，把全身各个部位的细条优美的勾画了出来，形容十分婉转风流，独具风情。他一瞧之下，不禁整个人都呆住了，江小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他盯着郦雪凝脸色涨红，试探着道：“大哥，你听见我在说话吗？”
    楚汉一惊，顿觉自己盯着人家姑娘看十分冒失，连忙道：“小楼妹子，你刚刚说什么？”
    江小楼看了郦雪凝一眼，见她也是满面惊诧的神情：“看来，大哥压根就没有留意到我在说什么。”
    江小楼和郦雪凝站在一起总是格外引人注意，江小楼明丽，郦雪凝素雅，寻常人总会先注意笑容美丽、灿如星子的江小楼，可是仔细一瞧才会发现郦雪凝秀眉似远山青黛，也别有一番韵味，而这种韵味是江小楼身上所没有的，那是一种弱不禁风的柔弱之美。
    楚汉嘿嘿直笑，眼睛虽然看着江小楼，却不时悄悄地去望郦雪凝。小蝶看得来气，叉腰斥责：“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听到小蝶凶巴巴的一句，楚汉吓了一跳，他是一个粗莽的汉子，平日里极少见到大户人家的小姐，先是看到一个绝艳倾城的江小楼，又看到一个淡雅如菊的郦雪凝，不由自主就觉得心神动摇。江小楼虽然长得很美，可她的笑容总有些怪怪的，让他心里发毛，有一种时时刻刻会被算计的感觉，这样的姑娘他实在爱不起来。可是看到郦雪凝，就让人觉得特别舒服、特别温暖，毛孔里都透出舒坦来，大概是这个身子柔弱的姑娘身上有一种格外动人的魅力吧。
    他这样想着，又抬眼看了郦雪凝一下。小蝶瞬时如同老母鸡护崽一般，挡在郦雪凝的面前道：“你再无礼，小心我让小姐把你赶出去！”
    江小楼淡淡地道：“小蝶，楚大哥没有恶意，你不要这样凶。”
    小蝶吐了吐了舌头，瞪着楚汉满是警惕的神情。
    江小楼却似乎对楚汉的武功很感兴趣，不时又询问楚汉许多别的问题，楚汉一一做答，毫不藏私。郦雪凝看着江小楼，只是微笑：“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难道你想学武功吗？”
    江小楼深深惋惜：“我这个年纪再去学武功只怕已经太迟了，我只是觉得楚大哥有这样的好功夫，应该好好利用起来，你说是不是？”
    郦雪凝瞧江小楼说得欢快，问道：“你要做什么？”
    江小楼只是望着楚汉，笑容格外友善。楚汉下意识摸了一把后颈，只觉阴嗖嗖的：“先说明，我只是来保护你，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看楚汉如此紧张，江小楼从善如流：“楚大哥，你学武功干什么？”
    楚汉浓眉大眼，显得格外英挺：“学武功当然是为了强身健体，光宗耀祖。”
    江小楼却毫不犹豫地给予他打击：“不，武字是由止和戈两字合成的，学武功的人要铲奸除恶，为民除害，消灭世间一切的恶，弘扬一切的善，才能真正止息兵戈，世间太平。”
    楚汉一震，随即憨厚地笑了：“你好像懂得比我多，这样说也没错啦，好，我听你的！”
    郦雪凝不禁暗自心惊，江小楼分明是在坑人，止息兵戈哪里是这样理解的？
    回到楼上，郦雪凝看着江小楼道：“你把这人找回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江小楼淡淡地道：“你没瞧见，昨天晚上有人想要杀我。”
    “可是你身边已经有了不少的护卫，其中还有许多是你高价请回来的，有他们做保镖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还需要一个这样的高手，这太不同寻常了。”
    江小楼神色冷静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护卫不少都是出身草莽，各有各的本领，在关键时刻总会派上用场，但这些人我出的起价钱他们会跟着我，一旦有人拿出更高的利润来诱使，未必没有背叛的。楚汉这样的人却不同，他很善良，也很忠诚，为了那些孩子……他会死心塌地为我办事。”
    郦雪凝显然持不同意见：“他个性太直，怕反而坏你的事！”
    江小楼只是微笑，并未回答。
    此时小蝶得了禀报，过来道：“小姐，刚刚安王府来下了帖子，说要请您去赴宴。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人安抚下来请到雅室稍坐，就说小姐要稍微梳妆一下，可也没办法糊弄多久。小姐早点想定了，我们还能如何应对。”
    郦雪凝的面孔一下子变白了，眉头紧蹙难掩紧张：“安王妃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找你，咱们想个法子拒绝了吧。”
    小蝶附和道：“是呀小姐，不如就说你病了，我这就去！”
    “站住！”江小楼喝止了她。
    小蝶转过身来，满脸不知所措。江小楼并未立刻说话，静立须臾，才抬眸，目光清澈：“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王妃来请的时候才倒下，她一直派人暗地里监视，这时候再想躲哪有那么容易。”
    小蝶咬了咬牙道：“这还有没有王法，请人赴宴哪里有强请的道理！”
    江小楼啼笑皆非：“她是安王妃，不必讲道理。”流言纷飞之后，安王妃不好明火执仗抢亲，便准备迂回政策了……
    郦雪凝从千头万绪里抽出一缕头绪，主动开口：“我陪你去。”
    江小楼眸子被寒意侵透：“不，你留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对我反是个大好机会。”随即她吩咐道：“小蝶，你请楚汉进来，我有话要吩咐他。”
    楚汉很快就来了，江小楼笑道：“楚大哥，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楚汉正色道：“有什么事？你请说吧。”
    江小楼定定瞧向他，剪水双眸潋光流转：“安王妃希望我嫁给他的傻儿子，我执意不肯！她今天亲自给我下了帖子，要我立刻去赴宴。我猜她的目的，是让一切尘埃落定！”
    楚汉一听，皱紧浓眉：“青天白日她还能掳人不成？”
    江小楼叹了口气：“安王府不需要掳人，只要想方设法把我强留下就行。”
    楚汉把脸一沉，冷声道：“这种豪门权贵最是没脸没皮，不用怕，哪怕是背，我也会把你救出来！”
    江小楼黑漆眸子寒光一闪，笑容更柔：“安王府守卫森严、高手如云，虽然我信任大哥的功夫，可想要把一个活人偷渡出来，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楚汉咧嘴一笑：“你放心吧，我说行就一定行！”
    江小楼果然坐上安王府的轿子，带了楚汉前去赴宴。
    繁华的大街上，一群年轻的贵族打马而过，他们一个个骑着肥壮油亮的大马，连随行的奴仆都华衣美服、趾高气扬。领头的一个是位容貌娇美的女子，她穿着红色骑装，系着镶满珠宝的腰带，脚磴一双羊皮小靴，美貌出众、神采飞扬。这群人经过的时候，竟然连安王府的轿子都避到了一边，百姓们也纷纷停下来，驻足观看。
    江小楼轻声咳了一下，楚汉立刻到她的轿子旁边，低声问道：“小楼妹子，有什么吩咐？”
    江小楼轻轻掀开帘子一角，光线将她的面容隐匿，瞧不真切，只听见声音温和：“刚刚那位是陛下宠爱的华阳公主，因为生得美貌，从小格外得宠，没有人敢违背她的心意。”
    楚汉不知道江小楼为什么突然提起华阳公主，有些奇怪地道：“那又如何？”
    江小楼道：“楚大哥不是说自己技艺了得，我想试一试，看大哥你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楚汉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江小楼声音轻快，眼眸盈盈照人：“传说华阳公主有一件心爱的宝物，是一个金丝织就的枕头，她对这枕头十分宝贝，连睡觉都抱着睡，不知道大哥可不可以替我取来？”
    楚汉也不傻，狐疑地盯着江小楼，江小楼笑道：“你放心，似那等东西我还不放在眼中，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大哥的本事深浅，取得之后经我验证，你便可以将这枕头还回去。”
    楚汉点头：“好，你且等着！不过——我现在若是走了，谁来保护你？”
    江小楼摇头低笑：“现在还不会有什么危险，你放心去吧。”
    楚汉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安王妃看到江小楼，面上笑盈盈的，半点也瞧不出被拒婚的恼怒。江小楼便也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与她寒喧。
    安王妃笑道：“你瞧我脸上这梅花妆如何？”
    江小楼仔细看了一眼，黑漆眸子微闪：“王妃额头上的花痕，就如投影上去的一样，栩栩如生。”
    安王妃得意道：“这梅花妆刚开始只有梅花的形状，后来我觉得太单调，便吩咐婢女学习如何做其他动物，比如小鸟、小鱼、蝴蝶。他们那些俗人总是喜欢用金箔和纸片，我却喜欢用玉箔，哦，最妙的还是用蜻蜓的翅膀！”
    说得兴起，仿佛请江小楼来真是为了闲话。
    江小楼将茶盏搁在桌上，笑容似轻烟飘渺：“蜻蜓的翅膀十分脆薄，如果描上金笔涂翅，一定十分美丽。”
    安王妃犹如遇到知音：“不错，把蜻蜓翅膀剪成花瓣的形状，涂上金粉，贴在额上比金片更加轻薄细致。来，再看看我的其他收藏。”安王妃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婢女捧来珠宝匣子。
    安王妃果真准备了许多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给江小楼看。
    江小楼不说完全了解安王妃的秉性，可这等权贵素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惯了，不会容许任何人轻易冒犯她的威严，像江小楼这样毫不犹豫的拒婚，纵然措词婉转，怕也得不到她的原谅。她知道安王妃在背地里打什么主意，便只是笑盈盈的，安王妃问一句她答一句，气氛倒也十分融洽。
    婢女看见安王妃兴致很高，却都悄悄垂下了头。事实上，安王府这两天的气氛很不寻常，王妃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稍不如意就拍桌子、摔古董，王府里的花瓶、茶壶，乃至王爷收藏的珍奇古玩、名人字画被她摔烂、撕碎的不计其数。性子起来，动辄骂人、打人，所有人见了她就如同耗子见了猫吓成一团。想不到这位江小姐一来，王妃的脸上便重现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仿佛蕴藏着更大的风暴，叫人心头惴惴不安。
    安王妃看完了珠宝，又带着江小楼去参观花园。安王府的花园很大，花木珍稀，怪石林立，亭台楼榭，廊回路转，还有一汪碧水潆洄并流经园内，景致千变万化，别有一番洞天。
    江小楼看天色已近黄昏，这才开口道：“王妃，时辰不早，我也不该继续打扰，理应告退了。”
    安王妃挽着她的手，眼底热情好似蹙了一团火：“现在时候还早，不用这么急着回去，谢府那边我早已传了消息过去，说我很喜欢你，要留你在王府多住几日。”
    果然！江小楼眼眸静谧，幽深得看不清情绪：“铺子里还有许多事情，我怕是不能留的太久。”
    安王妃扬眉一笑：“不过是区区的生意，若有什么损失，我照额赔偿给你就是。”
    婢女连忙道：“江小姐，得到我们王妃的赏识可是天底下人人都想要的好事，你可千万别不识抬举。”
    江小楼缓缓而笑。
    安王妃轻咳一声，展开笑颐：“你懂什么，小楼是个十分聪明的姑娘，她自然不需要别人的提点，还不闭上你的嘴巴退到一边去，没规矩的东西！”
    江小楼却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窥视着她。每当她目光转过去的时候，那道眼神就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她不动声色笑了笑：“既然王妃盛情相邀，小楼只能却之不恭，打扰了。”
    安王妃越发欢喜，吩咐婢女端上瓜盘水果，与江小楼坐在凉亭里说话。
    原本一直躲在假山后面的人终于浑然忘我地飞奔跑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提着一根木棍，兴奋地径直冲到安王妃的面前：“娘，给你看！”
    木棍的尖部，捆住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早已被捣得骨头粉碎，面目全非。
    江小楼微微蹙眉，都说延平郡王智力如同孩子，现在看来他可比孩子要残忍多了。
    安王妃勃然大怒：“谁把延平郡王放出来了，为什么不好好看着他！”
    延平郡王原本疯得厉害，却似乎极为畏惧安王妃，一脚踏在台阶上站定了，有些犹犹豫豫的，安王妃怒斥他身边的乳娘道：“还不快把郡王带下去！”
    延平郡王一跺脚扭头就往外跑，安王妃没想到儿子竟然敢如此藐视自己，忍不住大声道：“站住！”谁知延平郡王并不听，他跨过亭台向远处飞奔而去。
    安王妃怒气冲冲站起来，几乎忘记江小楼的存在，快步向延平郡王消失的方向追去。
    眼看安王妃已经率众追了过来，情急之中，延平郡王就近爬上一棵树，当安王妃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了。
    安王妃纵然修养再好，今天也被延平郡王把脸面丢尽了，她看自己的儿子高高坐在树上，火气不由更大，怒声道：“把他给我拉下来！”
    仆从挥动竹竿，大声喊着，想要把延平郡王驱逐下来，但竹竿毕竟太短，差了一大节，除了打下一些乱叶外一无所获。
    安王妃扶着自己的额头，几乎气得发昏，乳娘擦着眼泪喊道：“郡王，求您下来吧。我给你搬个梯子来，千万别摔了！”
    年轻的郡王却是坐在高高的树杈上，鼻涕笑得往外喷，双腿摇晃个不停。
    王府的仆从好容易才找了一个梯子，稳稳搭在树上，大声喊道：“您下来吧，快顺着梯子下来吧！”
    见对方仍然稳坐不动，安王妃怒了，她不顾自己的身份，厉声道：“还不快上去给我把他抓下来！”
    所有人都为难了，郡王拼命抱住那树不停地摇晃着，如果护卫们也跟着爬上去，一定会加重树干的压力，只怕咔嚓一声，树枝断成两截，他就会从几丈高的树上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延平郡王死死的抱住树枝任凭别人怎么说也不下来。乳娘恐惧地哭叫着、乞求着，可是他压根无动于衷。眼看惨祸就要发生，江小楼道：“王妃，现在不是急的时候，延平郡王可有什么心爱东西？赶快取了来，想法子把他哄下来。”
    乳娘一惊，连忙道：“有，有，我身上就有！”她竟然解开衣襟，露出洁白的胸脯，冲着延平郡王大喊：“郡王，喝奶的时辰到了，下来吧！”
    江小楼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延平郡王眼中出现痴迷的神情，他慢慢从树梢推退到梯子上，再顺着梯子爬了下来，而那些护卫早已等在树下，一把将他抓住。乳娘带着延平郡王离去了，他还不停回头望着江小楼，神情露出几分困惑。
    安王妃想起自己刚才失态举动，满面通红：“也是从小惯的，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总是惹我生气！”
    江小楼只是微微含笑，并不评价。
    原本在远处望着的安王将这一切收进眼底，他沉思了片刻，才点头道：“王妃的眼光不错，这是个聪明的姑娘。”
    管家有些犹豫地道：“可是王爷，之前您不是说过现在不宜给延平郡王办喜事吗？”
    安王冷冷地道：“话虽如此，可王妃难得如此欣赏一个女子，她是打定主意了……好了，你下去准备婚事吧，不要声张，也不要宴客，秘密操办。”
    看江小楼如此青春美貌，又聪明伶俐，若她能够替这傻孩子冲一冲喜，说不准也就明白过来了。安王越想越觉得如此，一时将那五爪金龙引起的不快，都忘到脑后去了。
    安王府的规模自然要比谢家大上很多，但是大半天下来江小楼就玩了个遍，从几重大院一直到最后的藏书楼，安王妃都带着她参观了一遍，就连花圃和果园她也一一走到。安王妃走累了，便吩咐其他人陪她去参观。但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群人簇拥着，绝不给江小楼借机逃走的机会。
    晚上，安王妃亲自设宴为江小楼作陪，宴后命人带着她去客房休息。待婢女们都退下后，江小楼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站满了护卫，守备森严、严阵以待。那黑暗中闪烁的寒光，叫人心惊胆战。
    她微微一笑，掩上了窗户。
    第二天天刚亮，江小楼就醒了。简单梳洗一番，用了早膳，推开门才发现整个安王府都是一片银白，原来是下雪了。安王妃没有早起的习惯，也没有传江小楼去见，所以她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待伺候的婢女都退下后，一道黑影从窗户跃入，出现在江小楼的身边。
    江小楼收了书，微笑道：“原来是楚大哥，昨天可有收获？”
    楚汉向她亮出了一个包裹，抖开包裹皮：“你瞧！”
    江小楼瞧见那金灿灿的一角，面上露出惊讶，果真拿到了！楚汉擅长飞檐走壁，哪怕是城门宫墙也没有可以拦得住他的东西，更何况只是区区的华阳公主府，他要进去恰犹如探囊取物。护卫昨天已经发现了他的身影，却以为是一只大黑鸟嗖的一声飞过而已。这金丝枕，公主特别宝贝，于是他偷偷捻了一点土，蒙面摸黑溜进公主的卧室，蹲在床边把泥土抹在华阳公主的脸上，然后飞上房梁。华阳公主醒了，不去检查一下屋子里是不是来了外人，却立刻感觉到脸上的异样，她生怕自己美丽的容貌受损，连滚带爬起来照镜子，一看还真出事了，就大声喧哗起来。婢女们被惊动，过来忙乱了一气，才发现不过是一点泥土，洗洗脸就好了。华阳公主终于放下心来，以为是婢女们晒枕头的时候落下的泥土，便把婢女严厉斥责了一通，又抱着自己的宝贝枕头继续睡觉了。只可惜，枕头已经被不知不觉调换了……
    楚汉洋洋得意，却不忘提点：“给你看一眼，我就要还回去！”
    江小楼信守承诺：“请便。”
    楚汉捞着枕头转身要走，却又狐疑地道：“你现在还不回去吗？”
    江小楼叹口气道：“这两日王妃就会压着我成亲了，所以我回不去。我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嫁给谁不是嫁呢？可惜，可惜啊……”
    楚汉瞪大眼睛道：“可惜什么？”
    江小楼狡黠地看他一眼，慢慢地道：“可惜我以后再也没有办法见到雪凝了，她身体那样柔弱，怕是禁不起这个打击。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是她的朋友，没有了我，她不知会有多伤心。希望你回去以后，替我好好安慰她，叮嘱她记得吃药，多多顾着自己身体，可别为我哭泣。”
    楚汉原本要走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凝神看着江小楼道：“郦姑娘真的会很伤心吗？”
    江小楼格外认真地回答：“自然伤心，只怕得活活哭死。”
    楚汉想了想，悄声道：“那我想方设法把你带出去。”
    江小楼眸子里晶光闪动：“没有人替代我，安王府怎会善罢甘休。”
    楚汉脑子不够用了：“你总不能叫我一个大男人来替代你出嫁吧，我倒是想，人家不能要啊！”
    江小楼声音婉转，温柔眸子里透出期望：“自然不会。其实，我倒是有一个绝佳的人选，怕你不忍心去偷……”
    江小楼雪肤与乌髻相映，别样动人，从柔润的唇齿间吐露出来的字眼异常清晰，似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潜入楚汉的灵魂，令他浑身震了一下。
    －－－－－－题外话－－－－－－
    历史上真的发生过公主的枕头被盗一案，发生自柴绍的弟弟柴壁龙，他盗窃的是丹阳公主的枕套。
    编辑：听说你的U盘坏了
    小秦：是的，嘤嘤嘤
    编辑：听说损失很大，丢失了一万字的存稿小秦：是的，嘤嘤嘤
    编辑：请允许我做一个悲伤的表情，然后——
    狂笑三声，哈哈哈！
    小秦：斜眼

    第82章 代嫁王妃

    见楚汉还在发愣，江小楼优哉游哉地道：“还不快还回去，你想华阳公主满城追捕你吗？”
    楚汉不好再问，一跺脚，消失在窗口。
    江小楼留在安王府，吃穿用度极为奢华，安王妃似乎打定主意要让江小楼享受一下王府中的富贵生活，以此薄弱她的意志。若是寻常女子见到这种情形，说不准会真的留下来，可在江小楼眼中，这些富贵其实什么也不是。
    午饭后，安王妃招来婢女：“今天江小楼在做什么？”
    婢女连忙回答道：“回禀王妃，江小姐卯时起床、梳洗、用膳，然后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写诗、作画。”
    安王妃沉思片刻：“她没有异常举动吗？”
    婢女垂首道：“据奴婢观察，她十分安分，似乎对王府的锦绣生活也很是满意，说不准还想留得久一点。”
    安王妃嫣然一笑：“这就是了，哪一个女子不慕富贵，似安王府这样豪奢的生活，她怕是一天也没有享受过，以后我想赶她走，怕她还不舍得走！”
    听安王妃这么说，婢女只是赔笑。
    珠帘一动，安王从外面走了进来。王妃起身向他行礼，他微笑道：“婚礼可都准备好了？”
    安王妃满面喜色：“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找人看过日子，后天就是黄道吉日，适宜嫁娶。”
    安王松了口气：“这件事情不宜让太多人知晓，一定要小心谨慎。”
    安王妃笑容微敛，神色矜持：“能有什么事，又不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只是个区区商户女子，王爷何必忧心忡忡！”
    安王妃的话让安王皱紧了眉头，瞪着她道：“这丫头来历并不简单，听说杨阁老十分看中她，杨夫人又把她当成女儿一般对待，我就怕事情一旦闹出来，会引起很大的麻烦。”
    安王妃冷笑：“无亲无故，杨阁老为什么要替她出头？再者说女子一旦嫁了人，等生米煮成熟饭，名分已定，阁老又能如何？难道他还能让安王府休了江小楼，让她成为失婚妇人？王爷，这对江小楼可没有什么好处。”
    安王神情不虞，听到这话才露出笑意：“你说得倒也不错，只要婚姻一成，谁都阻止不了此事！但在婚礼举行之前，你一定要格外提防，可别掉以轻心。”
    安王妃俯首扬眉皆是袅娜风情：“我做事向来是谨慎的，这一点王爷大可以放心。”
    两人正说着，只见到那痴傻的延平郡王嘻嘻哈哈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炮竹，安王妃嫌恶看了他手里的炮竹一眼，连忙吩咐婢女替他取了，然后拉着他的手，亲自用帕子替他擦干净手上的灰尘，才柔声道：“娘很快就要给你娶一个漂亮的妻子，你可高兴吗？”
    延平郡王哈哈一笑，口水直流，手掌噼噼啪啪地啪起来“好，我娶老婆了，娶老婆了！”他的神情无限欢欣，其实压根什么也不知道，更不明白所谓娶妻生子的含义。
    安王爷看他如此，轻轻叹了一口气：“未免夜长梦多，尽快举行婚礼！”
    秦府
    秦甜儿一脚跨进秦思的书房，见到他正在案头作画，不由勃然怒道：“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半点也不着急？”
    秦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然：“有什么好着急的？”
    秦甜儿小脸煞白：“哎呀，难道你不知道，江小楼被安王妃请去做客，安王妃还立主把她的胭脂斋推荐给宫里，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思嘴角轻轻弯起：“意味着安王妃看中了她。”
    “对呀，安王妃平白无故对她这样好，一定是这贱人耍了什么奸诈的招数！大哥你可一定要想法子，不要让她得逞！若非不然，等她腾出手来，恐怕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咱们！”
    知道行刺失败后，秦甜儿一直躲在家中，生怕江小楼顺藤摸瓜找上门来。可出乎她的意料，一切显得风平浪静。这平静来得太古怪，她心头越发畏惧。
    秦思却轻轻笑了：“你不知道安王妃有意让江小楼做她的儿媳妇吗？”
    秦甜儿怔住，不由气得心口一窒，柳眉倒竖：“什么？这不行，不能让她嫁进安王府，好端端的便宜了这贱人！”
    “甜儿，安王府的二公子是个不懂人事的。”秦思不动声色，落下一笔。
    “这话怎么说？”秦甜儿完全愣住了。
    “据我所知，今年延平郡王已经有二十二岁了，却连吃饭、喝水、如厕都不会，是个痴呆儿。”
    秦甜儿半天说不出话，心头却涌起狂喜：“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秦思微微一笑：“你何时听我开过玩笑？”
    秦甜儿忍不住满面欢喜道：“大哥你真狡猾！江小楼这个贱人，断想不到人家安王妃看中她是要把她嫁给一个傻子！”
    秦思只是微微一笑道：“鲤鱼跃龙门，一跃成翔龙；麻雀飞枝头，一飞变凤凰。这是天大的好事！”他这样说着，唇角浮现一丝隐秘的笑意，“来，瞧瞧我的画！”
    秦甜儿伸头看了一眼，秦思笔下的竹子，高低错落，浓淡枯荣。点染挥毫，无不精妙，画风更是清劲秀美，超尘脱俗，给人一种与众不同之感，立刻面上笑容更深：“果然妙极！”
    谢家书房
    谢康河听说江小楼被留在了安王府，立刻吩咐备轿。谢连城却阻止道：“父亲，这件事情暂且不急。”
    “什么不急！你没看见吗，小楼被人掳走了！”
    谢连城微微笑着，眼神清远，宛如无波的深潭：“小楼不是个愚蠢的人，她早已经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是她给父亲你的信，请好好看一看再做决定。”
    谢康河闻言，从他手中接过那封信，抖开来仔细一瞧，不由眉头大皱：“这是什么意思？”
    谢连城嘴角挂着微笑的弧度，神情却比往常更加郑重：“安王妃只是请她去做客，并没有其他含义，请父亲不要为她担心。安心的等待，她很快就会平安归来。”
    谢连城的话并没能成功安抚谢康河，他依旧满脸焦虑：“哪有那么简单！闵夫人的来意，你不是已经十分清楚了吗？她是替安王妃来说项的，要把小楼嫁给延平郡王！那可是个傻子，你让我怎么对得起老朋友！”
    谢连城眼底微起波澜：“父亲，请你相信她，也相信我。”
    他的容貌极为俊美，表情乍看上去高雅而且温和，可眉梢眼角流动的却是坚定。
    这个儿子，永远保持着最严谨的个性，谨守着自己的责任与界限，他说过的话都是有根据的，而且世事都会奇怪地按照他的预料发展。
    看着他，谢康河眼底的焦虑逐渐转化为安定。
    江小楼的心性非常特别，你越是阻止她，她越是要做，更何况这是她早已打定的计划，又有谁能够破坏？谢连城太了解她，以至于不能出手阻止。
    “父亲，我一定会让小楼平安回来。”
    谢康河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长叹一声：“我真是拿她半点法子都没有。你说她聪明，她却经常做一些冒险的事，三番五次将自己放在火上煎烤！你说她笨，她又从来没有失过手，有这样的女儿，江兄一定会愁白了头发！”
    看到谢康河深陷苦恼的模样，谢连城微笑起来。
    从书房里出来，怀安恭敬地递上一卷秘信，谢连城展开一看，面色微变。
    怀安悄悄打量着他家公子，从他十岁的时候跟着他开始，最常见到的就是他脸上从容的微笑。他永远都是这个模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像是戴着一个厚厚的面具。怀安几乎没有看过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可是这一刻他的平静与从容被打破，眼底瞬间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这样的公子，不知为何比往常要更加吸引人。如同绚烂的阳光从薄雾中一跃而出，照亮世间的一切，万物难以与之争辉。
    很快，谢连城的平静又恢复了，他轻轻一叹：“真是个大胆的丫头！”
    怀安试探道：“公子，发生了什么？”
    明明知道此事关系一生幸福，一着不慎就赔进去了，她却还这样孤注一掷，分明是个无所顾忌的任性女子。
    温柔中，带着不引人注意的张狂啊。
    谢连城微微一笑：“无事。”
    安王妃把江小楼找来，直接向她挑明了：“我的儿子延平郡王虽然心智不足，却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我希望你可以成为他的妻子，好好的辅佐自己的丈夫。世子夫妇不在京城，今后也不会与你争夺，到时候京城的一切都是由你来执掌。”
    江小楼看着安王妃，只是微微一笑，垂下眼睛一言不发，没有预料中的强烈反对。
    看到江小楼如此，安王妃不觉微笑，她拍了拍手道：“好了，把东西都抬上来吧！”
    庭院里，第一个被抬上来的是一顶花轿，轿顶绣了丹凤朝阳，华美金丝飞针走线，轿前一对飘带上的坠角金铃是纯金制作，轿子一动金铃随响，叮叮当当动听之极。轿底下一圈鹅黄丝线流苏走水，轿子走动的时候，流苏随着轿夫的脚步轻轻摆动起伏，仿佛水流一般。
    接着抬进来的是一连串的聘礼，安王妃信步走到箱子前，对江小楼笑道：“你来看看，是不是喜欢。”
    第一个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纯金打造，有装饰着五彩锦鸡的金冠一顶，金手镯四对，金螃蟹一对，金莲花盆景一对，金珊瑚一围，金佛一尊，满满当当金灿灿的，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第二个箱子是玉龙冠、绶玉环、北珠冠花梳子环、七宝冠花梳子环。第三个箱子是珍珠大衣、半袖上衣、珍珠翠领四时衣服。七八个箱子看下来，甚至连锦绣绡金帐幔、席子坐褥、地毯、屏风等等物件都一一俱全。
    安王妃笑容格外矜持：“你瞧，这些东西都是送给你的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江小楼只是神色平淡：“王妃是真要让我做延平郡王妃吗？”
    安王妃勾起嘴角：“不错，我就是看中了你！”
    江小楼叹息：“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商户之女，无身家背景，又无父母在堂，我这样的孤女，哪里值得王妃另眼看待？”
    安王妃毫不在意地道：“别的不说，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性子！温文尔雅，谈吐脱俗，虽然你不是什么名门贵女，可郡王的情况……我也不稀罕那些！只要你老老实实的相夫教子，其他一概不追究。从今以后，你就是这府里的郡王妃，再也没有人敢小瞧你，更没有人会在背后议论你！只有一条，生意不能做了，更不能抛头露面，损了王府的体面！”
    瞧安王妃说得多美好，听起来像是全然为江小楼着想。她却压根忘记了，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嫁给一个傻子人生等于彻底毁了。安王妃不会考虑到这一点，她认为自己对江小楼青眼有佳是抬举她！若是她不识抬举，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哪怕压着，也要逼她拜堂不可！从头到尾，她自说自话，完全不给回绝的机会。
    安王妃见对方默默无语，笑容难掩得意，语气却绝对关怀：“这个安王府整日里空空荡荡的，从今往后有你陪我作伴，我也会觉得开心许多。”
    江小楼沉思片刻，微笑道：“王妃，您可知道我的过去？”
    安王妃心中微微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轻松自然的一语道破：“不要拿那些来吓唬我。若是你想要捏造什么荒诞不经的故事，或是说早已有投缘的对象，这些大可不必在我面前说起。小楼，找一个夫君，就是为了找一个依靠，依靠男人，远远不如依靠权势。”
    江小楼不由苦笑：“既然王妃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好说。”
    安王妃挑唇笑了笑：“明天就是大喜之日，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到时候一切自有人会准备得妥妥当当。”
    当天晚上，安王府的护卫们警惕地守在江小楼所住的绣楼门前，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出什么篓子。直到夜半时分，一切依旧风平浪静，到处静悄悄的。
    天未亮，全福太太便带着婢女进了房门，早上的梳妆有四道程序。先是开脸，用棉线绞去脸上的汗毛，全福太太仔细瞧了瞧江小楼，却笑道：“瞧瞧这脸，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真是个美人。”她拿着手中的棉线，想了想却又收了起来：“直接上头吧。”
    上头便是梳妆，她打散了江小楼的青丝，替她挽了一个新娘髻，接着为她画上厚厚的妆容，最后戴上凤冠、穿上嫁衣，整个全程都是全福太太在帮忙，其他婢女是不可以插手的。新娘子从头到尾都是笑盈盈的，仿佛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个傻子，全福太太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却又不敢多言。
    好容易才把她打扮好了，却听见江小楼道：“你们先出去吧，时辰还早，我要休息片刻。”
    全福太太连忙道：“这怕是不妥——”
    江小楼淡淡撇了她一眼，清冽眸光隐含威慑：“那去禀报王妃，再行决定吧。”
    全福太太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笑道：“那我们就在门外守着，小姐准备好了我们再进来。”说着她使了个眼色，带着婢女退了出去。她们刚一退出去，床底下就钻出一个人来，浓眉大眼身材魁梧，除了楚汉还有谁？他不是一个人，手里还拖出一个麻袋。一双雪亮的眼睛看着江小楼，动作麻利地把麻袋展开，露出里面已经陷入昏迷的年轻女子，道：“你要的人我已经给你偷来了，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
    江小楼打量了一眼，含笑道：“现在替她穿上嫁衣，好好打扮一番，让她变成我。”
    代嫁，岂不是毁了这姑娘一生？楚汉脸上露出些许犹豫。
    江小楼洞若观火：“楚大哥，她就是那天派刺客来杀我的人。你说对待这样的女子，又有什么好怜香惜玉？只怕她待会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拿你开刀！”
    江小楼拎起裙角，毫不留情地踢了秦甜儿一脚，秦甜儿被疼痛所惊醒，猛然坐直身体，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江小楼，瞬间要爆发出尖叫。只可惜，她的嘴巴上堵着厚厚的桃木塞子，一嗓子都喊不出来。
    江小楼盯着楚汉，楚汉虽然磨磨蹭蹭的，却还是听话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一手提起秦甜儿的下巴，一手勒住她的咽喉，把药丸丢了进去！
    江小楼只是神色温柔地道：“你放心，这不过是寻常药铺里卖的麻药，吃下去之后浑身轻飘飘的，没有力气也说不出话来，却没有性命之忧。三个时辰之后，你就会恢复如常。”
    等楚汉松开手，秦甜儿呛得咳嗽了几声，却因发不出声音憋得满脸通红，瞪着江小楼，眼神充满怨恨。江小楼却不管她在想什么，而是动作麻利地替她梳妆换衣，楚汉在一旁看到，眼睛珠子瞪得老大，涨得面红耳赤，束手无策。江小楼撇他一眼道：“楚大哥，若我是你，情愿去外面守着。”
    楚汉反应过来，连忙退了几步：“完事后再叫我。”说完退到了屏风后面。
    将秦甜儿仔仔细细打扮好，随后又把红盖头往她面上一蒙，轻声在她耳畔道：“延平郡王妃，好好享受这场富贵！”
    秦甜儿咬牙切齿，浑身气得几乎打起了摆子。
    江小楼迅速将她在床上扶正坐好，秦甜儿拼命想要挣扎，可是手上、腿脚都使不上力气，压根没有办法反抗。江小楼轻声道：“好了，楚大哥你可以进来了。”
    楚汉瞧见床头上坐着的红衣新嫁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回都办妥了吧。”
    江小楼只是微笑，神色自若：“麻烦楚大哥背我离开这里。”
    楚汉推开窗户向外看了一眼，点头道：“得罪了！”说完他负起了江小楼。
    到窗边之时，江小楼突然扬声道：“我准备好了，你们进来吧！”就在全福妈妈推门的一刹那间，楚汉已经如大鹏展翅一般，带着江小楼从二楼的房间内飞扑下来，轻巧地降落在后面的小花园里。
    这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到处雾蒙蒙的，原本守在后面的四名护卫软倒在假山边上。楚汉这两日已将王府的路线摸了个清清楚楚，他动作迅速把江小楼背到后门，纵身一跃。江小楼只觉得耳边风声阵阵，心头一颤，他的身形陡然降落。
    刚出巷子口，便有四名护卫并一辆马车正在接应，楚汉道：“赶紧把她平安送回去。”
    楚汉不能立刻离开，按照江小楼原先的计划，他要在这里负责监视，一直到平安拜完堂为止，不可以有什么差漏。所以把江小楼送上马车，他又如刚才一般，纵身跃上墙头，转眼之间就消失在迷雾之中。
    新房之中，全福太太和婢女们瞧见新娘不哭不闹，连盖头都蒙上了，不由十分欢喜，一齐扶着新娘子出去。当着安王妃、安王爷的面拜了堂，傻郡王胸前戴着红花，嘻嘻哈哈地不停围着新娘打转。拜堂的时候秦甜儿心里着急，却是撑不住身子，被人硬压住完成了整个过程。
    完成拜堂这一程序之后，安王妃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许多，吩咐免了俗礼，把新人送入洞房。全福妈妈把新娘子安排着坐在床头，就要由新郎为新娘掀开一直盖在头上的红盖头。然而挑盖头，延平郡王又怎么做得来，只能由乳娘强行抓着他的右手，另外两个婢女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勉强让他来掀开。
    秦甜儿此时早已愤怒到了极点，拼命想要挣扎可却没有这样的力气，赫然见到红盖头被掀开，眼前一个年轻公子，眼歪、嘴斜，目光呆滞，口水流得老长，傻呵呵看着自己，她一时气怒难忍，拼命向周围的人使眼色，希望他们能够认出自己并不是江小楼。然而新娘子脸上的妆实在太厚，一层一层，粉粉白白，看起来实在与其他新娘子没多大区别。再加上全福太太和婢女们都忙着控制延平郡王的举动，哪里注意到她在这里挤眉弄眼。
    全福太太端来糖茶要行合卺礼，糖茶还没有喝下去，延平郡王就喷了全福太太一脸，旁边的婢女连忙替她擦拭：“有些程序能省则省，王妃说了，只要入了洞房其他一盖不论！”
    全福太太皱皱眉：“既然如此，那就加快速度！”她捧起旁边的盘子，托盘里有枣子、栗子、花生、金钱等各种喜物，全福太太口中唱着欢喜的歌：“洞房花烛喜腾腾，今宵才子配佳人，吃酒要吃交杯酒——”一边唱一边洒吉祥物，歌还没有唱完，就瞧见延平郡王哇地一声哭出来，乳娘在旁边惊叫道：“不好了，不好了！郡王身上都湿了！”众人瞧延平郡王下半身看去，果然见到他的红绸裤子早已湿了一大片，一时之间整个新房里闹得人仰马翻。
    秦甜儿看到这一幕，几乎晕死过去，一双眼睛血红。
    此时有眼尖的婢女瞧出了不对劲，她拉了拉全福太太的袖子道：“妈妈，好像有些不对，你瞧那新娘子！”
    全福太太看了一眼，不就是新娘子么！婢女心里着急，赶忙提了红烛去照。仔细一瞧，全福太太心头就是一惊：不对呀，早上的新娘高瘦苗条，眼灿如星，可眼前的新娘娇媚是娇媚，到底逊色几分！她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可是现在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难道还能告诉安王妃把人给搞错了？她一脚踩在那婢女的绣鞋上，冷冷地道：“叫什么叫，还不快给延平郡王换了衣裳，服侍他赶紧入帐！”
    听了这话，婢女偷偷看了满面怒容的新娘子一眼，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众人忙着将延平郡王的衣裳剥了，直接将他塞入红帐之中，和秦甜儿滚在了一块，秦甜儿万万想不到，一个浑身散发着尿臊味的人突然上了床，她不由得又惊又怒，而此时延平郡王就向猴子一样在床上蹦来跳去，还翻起了跟头。鼻子瞬间闻到一阵可怕的恶臭……秦甜儿急怒交加，血迅速冲到头顶，头嗡地一下晕了过去。
    江小楼缓缓地睁开眼睛，感到脖子有一阵疼痛，她用手揉了揉，然后望望四周，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的脖子伤得不重，只是有些酸痛。这原来是一个十分精致的绣房，布置精巧、装饰华美，绝不亚于安王府的所在。
    马车原本行驶得好好的，半路却遇到人劫持，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偏离了原先的方向。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带走我的人又是谁？他带我来这里是什么目的？一连串的疑问在江小楼的脑海中奔腾，理不出个头绪来。她怀疑过是秦思，可若是秦思真的这样做，又为何任由秦甜儿被她抓走？不，这是说不通的。
    此时，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打开了，一个白衣公子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望着她。
    这一张俊美的脸孔，江小楼是绝不会忘的，因为他们曾经有过不愉快的交道，她盯着对方道：“顾流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流年看着江小楼，动也没动一下，只是面上带笑：“江小姐，近来可好？”
    江小楼望着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公子一直等机会报仇么。”
    顾流年心头想笑，面上却拼命忍住：“很荣幸地告诉你，我一直想方设法秘密地盯着你，留意着你的一举一动。早在你被囚禁安王府，我就希望找到机会——”
    一股凉意从江小楼的心头升起，她瞬间转换了面容，原本明媚的双眸此刻却渗满了惊惶与不安：“当日把你送去青楼，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竟这样对待我，是不是太过份了一些？身为男子，怎能如此没有风度……”
    顾流年一眼就看出江小楼是在演戏，这个女子惯常会博取人的同情，就像她在杨阁老面前所做的一样。当你以为她是一只柔弱的羔羊，不经意之间她就会露出獠牙，把你吓一大跳。不过就是这样，才显得格外有趣和可爱。顾流年故意摆出一副冷冷的面孔：“江小姐，你这一套对我是没有用的，还是省省吧。”
    江小楼不再说话了，只是凝视着他，良久未语。
    很快，江小楼便又微笑起来：“你知道吗？如果我不能平安回去，不管是谢家，还是杨阁老，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闹腾起来正和我意，最好和安王府拼个你死我活。”
    江小楼冷眼瞧他：“看来你病得不轻。”
    顾流年哈地笑了一声，英眉俊目气宇轩昂，黑漆漆的眸子绽放光彩：“你并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说完他得意大笑起来，能激起江小楼的愤怒，仿佛是他平身感到最快慰的事。过后，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对方，“反正我也不在意，要骂就骂吧！”
    江小楼挑眉：“那你打算关我多久？”
    顾流年喜滋滋地道：“这个么，最起码关上七八天，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月，如果我喜欢，关上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啊！”
    江小楼笑容浮出嘴角，薄薄的一层如同碎冰：“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顾流年似乎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大笑不已：“既然你迫不及待展示你的魅力，我怕你乐极生悲，就先提醒你一下。梁庆和严凤雅太猖狂，杨阁老太轻信，秦甜儿太愚蠢，我和他们不同，哪怕你舌灿莲花，也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江小楼盯着对方：“原来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就连上次的飞鸡将军，也是你送给我的吧。”
    顾流年脸上气定神闲的一笑，更见气质出众：“自然是我将之之送到你身边，让他帮你取得杨阁老的信任。你说我这样帮你，是不是应该好好谢我？”
    这家伙笑容夺目，可在江小楼眼中却是獐头鼠目，下流猥琐。
    她又细细打量了他一回，脸露微笑，竟让人觉得阴风刹刹：“是啊，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你，你的人不但将我掳来，还把我打伤，这一点我会记住的。”
    顾流年一愣，迅速走过来看了看江小楼的脖子，果然见到一片瘀青，他眉头皱起来：“这帮癞皮狗，明明吩咐他们不要无礼！”
    他说完这句话，发现江小楼正用古怪的神色盯着他，连忙轻声咳了一下，掩饰道：“以后我会叫他们轻一点，有礼貌一些。”
    他一瞧江小楼眼神，声势自然弱了，也不似刚才的油嘴滑舌嘴，强词夺理，竟然有些心虚的模样。
    江小楼冷眼瞧他，不动声色。
    顾流年板起脸，虽然他这张俊美的脸孔在生气的时候，显得更加好看，但江小楼可没心情欣赏，只听到他继续说道：“如果你继续这样倔强，就只能让你吃点儿苦头了。你知道，我对斗鸡很有兴趣，驯服过太多顽劣的小家伙。”
    江小楼慢慢地道：“你不必恐吓我，我不是被人吓大的。要关就关吧，我也想知道你到底能把我关多久。”
    顾流年面上含笑，眼睛略弯，嘴角上翘：“放心吧，这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帮助你，更没有你的朋友，你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谁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亲爱的小姐，你就给我好好待在这里反省反省，怎么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江小楼望着他，笑容和气：“没有。”
    顾流年失笑，像是故意激怒她：“我就是要你恨我，尤其看到你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我更是觉得非常高兴，谁叫你上次竟然用那样无礼的法子对待我这样的人，现在你必须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其实顾流年心里想的是，谁叫你到现在都没有认出来我是谁。
    走出了房间，他脸色猛然沉了下来，阴沉道：“谁伤了小姐，自己下去领罚吧。”
    黑衣卫对视一言，面上惊恐，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房间里的江小楼一眼，眼睛弯弯地笑起来，没有想到江小楼居然这样可爱，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话。若是自己真要伤害她，何至于等到现在。立刻返回金玉满堂太危险，她最少也得等待一夜，等他确定了一切平安……
    江小楼在屋子里待着，感受到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在心中慢慢回忆着和顾流年相识的经过，隐约觉得这个人真是十分古怪，到底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走道上传来脚步声，江小楼看着门再一次打开，走进来一个窈窕美丽的婢女，托盘上放着今天的晚饭，然后躬身道：“小姐，请用。”
    江小楼淡淡道：“我吃不下。”
    婢女满脸为难：“小姐，我只是按照公子的吩咐送饭给你，你不要为难我。”
    江小楼走过去，举起筷子，却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所宅子是他买下来的？”
    婢女立刻道：“这……奴婢可不知道，奴婢只是临时被雇来照顾您的。”
    江小楼哦了一声，仿佛不经意地道：“你的月钱有多少？”
    婢女愣了一下：“照顾的时间不长，最多两三天，到时候会结清，说好一两银子。”
    看来对方不准备关她太久……江小楼望着她，神色格外温和：“一两，你不觉得有些少吗？”
    婢女满脸惊讶：“奴婢也不会做什么事，只是伺候人而已，一两银子已经很多了。”
    江小楼却停住手中的调羹，凝望着她发间廉价的珠钗：“只要你放掉我，我会给你更多钱。”
    婢女僵住，半天都没有开口。
    江小楼说到做到，立刻将手腕上的金手镯脱了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只要放了我，这个就是你的了。”说完她又摘下头上的红宝石簪子，放在桌子上。
    “这两样加在一起，就已远远超过你的工钱。若我是你，拿了钱，尽快离开这里。”
    “我……可是外面有护卫，我怎么放你走？”
    江小楼从容一笑，道：“我会给你一样宝贝，让他们乖乖听话。”
    婢女望着手里的东西，眼中贪婪之色更深，她把金手镯和簪子塞进腰间，确定妥当之后才说：“好，我听你的。不过你得说话算话，不可以把东西要回去！”
    江小楼微微笑了笑，将腰带上最大的一颗明珠拆了下来，放在桌脚下碾碎，露出里面黄色的晶体，递给婢女道：“外面黑，他们需要烛火，把这个放进灯芯里，明白吗？”
    婢女眼睛珠子瞪大了，还有些犹豫。
    江小楼轻轻咳嗽了一声：“如果办成了，我这条镶满宝石的腰带也送给你。”
    又过了一个时辰，婢女悄悄的摸黑进来，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她把自己原先换下的衣服递给江小楼道：“外面的人都昏迷了，你赶紧换上这套衣裳，捧着托盘，打扮成我的模样就行！”
    江小楼身上换了婢女的裙子，捧着托盘，一路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小楼。当她走出这宅子，才发现整个院子十分华丽，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她心中越发疑惑顾流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整个别院是建在半山腰的，她想要离开，必须靠自己的两条腿。江小楼避开有人烟的地方，挑拣小路往山下走，心急如焚的她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得得的马蹄声从远而近传了过来，她心头一跳，避到了边上。茫茫雾色中，那车露出端倪。车上一个佝偻的老人，两匹瘦骨嶙峋的马，还有一车稻草。她心头一动，打个手势，马车停了下来，她对那车夫道：“可以顺路带我下山吗？”
    更深露重，车夫蜷缩成一团，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毡用来御寒，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重重咳嗽了两声才道：“没有问题，小姐出多少银子？”
    江小楼摘下了脖子上的金链，递给他道：“这是定金，如果你平安送我下山，我还有重谢。”
    江小楼当然知道现在这个时辰坐陌生人的车其实十分危险，但是这车夫明显年迈体弱，连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半天，她勉强倒还应付的来。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她脸上的笑容更诚恳。
    那车夫笑了一下，声音老迈：“真的吗，到时候我要什么小姐都答应？”
    江小楼点点头。
    “好！上车吧！”那车夫高兴地说，“我可以送你一直到门口。”
    一路上小心戒备，确保马车行驶的方向不错，江小楼才略感放心。老马跑得很慢，快要天亮的时候，马车才到了金玉满堂的门口，酒楼还没有开始营业，江小楼匆匆下了马车，正预备去酒楼取银子。
    谁知却听见车夫道：“小姐答应过，我要什么都可以。”
    江小楼回过头来，惊讶地望着他道：“是，我答应过，你要多少银子？”
    那车夫嘿嘿一笑，苍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清冽起来：“我这辈子没有见过小姐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如果你可以亲我一下，那我就不要车资了！”
    江小楼脸色微沉，盯着那个车夫，神色莫名。
    那车夫半点不怕自己的伪装被识破，霍然摘掉了斗篷，黑色的额发瞬间垂下，露出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孔。他本生得倾城如画，薄雾笼罩下，绝色的脸上却显出一种逼人的英气来，扬眉顾盼间，风采照人，潇洒至极。
    他看着江小楼，微笑道：“以后不要这样冒险，江小楼，后会有期！”说完，他猛然抽了那马一鞭子，马车飞快地离去，消失在茫茫的晨雾之中。
    一早，安王和安王妃端坐在大厅的上首，等着江小楼来给他们敬茶。可是过了好半晌，只见到新房子伺候的婢女战战兢兢地来了，安王妃一见到她就笑道：“怎么，新娘子害羞么？”
    “王妃，奴婢……奴婢……”婢女跪在地上，半天不敢抬头，似有难言之隐。
    “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接她？”安王妃脸色微微一沉，她最厌恶别人说话支支吾吾的，不由半开玩笑，半认真对安王道：“这个儿媳倒是格外尊贵些！”
    安王皱了眉头，婢女一下子吓坏了：“奴婢有罪，奴婢该死！”
    安王妃眼眸锋利，冷冷望着她：“究竟出了什么事，还不把话说清楚！”
    “王妃，新娘子她……她……”婢女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双唇像离水的鱼儿一般张张合合，硬是出不了声。
    安王妃不由心往下一沉，本能觉得出了什么事：“说！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已经转厉。
    婢女一颗心几乎跳出来，面如死灰道：“新娘子、新娘子换了人了！”
    －－－－－－题外话－－－－－－
    编辑：为什么给我的签名书，上面写着给最特别的人小秦：因为这就是送给最特别的人啊O（∩＿∩）O编辑：混蛋，你给所有编辑都是一样的话，难道最特别的人无数个吗？！
    小秦：难道你没看见，你的与众不同哇编辑：哪里⊙▂⊙
    小秦：第二册的第78页，夹着一只死蟑螂，我特地捉来给你的……

    第83章 天生一对

    安王妃猛然一下愣住，双手下意识地痉挛，手中的茶杯当即掉在地上，稀稀拉拉碎了一地，接着四下里一片寂静。
    婢女还趴在地上不停颤抖，安王妃却已经站了起来：“走，跟我去瞧瞧！”
    到了新房，满屋子异味呛鼻，身后婢女不由悄悄别过脸去，安王妃把脸一沉：“乳娘呢？还不收拾干净，任由你家主子糟蹋新房吗？”
    乳娘连忙挤进去，好容易才和其他婢女一起制服了延平郡王，强行把他搀出来。延平郡王身上还没有来得及穿衣裳，眼泪鼻涕到处都是，他大声哭喊着：“她欺负我，她打我！娘你看！”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手臂上的抓痕、脸上的血印全都露出来给安王妃看。
    安王妃一瞧，果真是鲜红累累，不由勃然大怒，横眉怒目地向床上新娘子望去。床上的新娘子衣衫散乱，发髻微松，一张格外娇俏的面孔满是纵横的眼泪，鼻涕、粪便糊了一身，鲜红的嫁衣上散发出阵阵恶臭。
    安王妃极端恼怒：“你到底是谁？”
    秦甜儿哇地一声哭了，迅疾扑到安王妃的脚下：“我是被江小楼陷害的！王妃，我是探花郎的妹妹，是秦府的千金小姐，今天要嫁给那傻子的是江小楼，不是我呀！”
    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安王妃的脸色唰地一下黑了，她左右四顾，逼问所有的婢女道：“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人不对？”
    婢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应答，终于有一个人壮起胆子回答道：“王妃，昨日里新娘子装扮重，郡王又是一直闹个不停，奴婢们一时失察，求王妃饶恕！”
    安王妃面色阴冷：“来人，把她们都拉下去！”立刻便有身材高大的妈妈们冲了进来，把四名婢女连拉带扯地拖了下去。
    安王妃冷冷的目光落在了秦甜儿的身上：“你不知情？”
    秦甜儿心急如焚，立刻道：“是，是！王妃，请你放我回去吧，我不是真正的新娘子啊！”
    安王妃笑容里满是寒气：“青天白日，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江小楼还真不是一般的胆大，而你居然说不知情，这里里外外这么多人，你若是要反抗，早已喊出声来！分明就是和江小楼串通好了，用李代桃僵之计来糊弄我，当我安王府是好欺辱的吗？”
    秦甜儿也不由恼怒起来，她爬起来，怒容满面：“安王妃，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嫁给你的傻儿子，还是我千方百计求来的吗？我疯了不成！”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安王妃更是恼怒，延平郡王的确是个傻子，可那也是她的亲生儿子，纵然心头对他也有几分厌烦，可却不容许任何人随便羞辱，她指着秦甜儿，冷笑着道：“居然敢对我出言不逊，掌她的嘴巴！”
    两个妈妈迅速上前，一把将秦甜儿按在地上，另一人取来一块绛紫色的竹板，双手捧着送到安王妃的面前。安王妃看了竹板一眼，点头。妈妈挽起袖子，竹板从空中落下，“啪”地一声，在秦甜儿的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秦甜儿惊呼一声，却迅速被人堵住了嘴巴。板子噼噼啪啪打下去，秦甜儿惊骇到了极点，脸上一片惨白，一头乌黑的头发散开着，每打一下，她的身体便痛苦的抽搐一下。
    屋子里一片肃静，只听到竹板噼噼啪啪打在脸上的声音。不一会儿，秦甜儿雪白的脸上便渗出一道道血痕，就连嘴巴都高高肿起，形容可怖。安王妃站在那里，脸上面无表情，就这么无所谓地看着。妈妈打足了三十下，这才停下手看着王妃，安王妃向她摆了摆手，妈妈提着竹板悄无声息地退下。
    安王妃瞧了秦甜儿一眼：“江小楼去了哪里？”
    立刻便有人拿掉了秦甜儿嘴里的塞子，她想要发怒却又不敢，被安王妃的气势震得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她派人把我迷晕，一路背着我，飞檐走壁到了这里，李代桃僵地嫁给延平郡王。王妃，您好好想一想，若我早与她串通，怎么会莫名其妙被留在这里任你处置？她是与我有仇怨，故意要害我啊！”
    安王妃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只不过她咽不下心头这口气，江小楼她不会放过，秦甜儿也别想跑掉。
    安王妃离开新房，一路快步回到大厅，却发现安王竟然还安坐在椅子上，不由强忍怒气，把事情的原委向安王说了一遍。
    安王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皮子道：“这事情是你一手作主，现在应当如何善后？”
    “我哪里想到江小楼居然有这样的胆子，连我都敢耍！”安王妃的眉心隐隐跳动，眼中火光簇簇。
    安王叹了一口气：“秦甜儿你要怎么处置？”
    安王妃冷冷道：“本来我觉得江小楼聪明伶俐、为人乖巧，才想让她嫁进王府，没想到她如此不识抬举，我绝不会轻易饶了她！至于这个秦甜儿——”她说到这里，不经意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难掩不屑，“她当我这安王府是什么人都出入么，还如此出言不逊，简直是狂妄。”
    安王妃本质上是一个极为骄纵自负的人，凡是违逆她的意思，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江小楼临时用了调包计，安王妃若是就此接受秦甜儿，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安王到底有些犹豫：“这已经拜了天地，入了洞房，都过了整整一夜，再送回秦府，怎么和人家交代？”
    安王妃压根不以为意：“怎么交代？我还没有怪他秦家私纵我的儿媳，偷梁换柱，应该是他们向我交代，我为什么向他们交代！”
    安王面色沉凝地摇了摇头，开口道：“来人，将秦小姐安然无恙送回秦府。”
    这时候的秦家早已经乱了套，秦小姐半夜在房间里睡得好好的，不知何时竟被歹人劫去。守夜的丫鬟发现不对的时候，她早已不翼而飞了。秦府不敢惊动外人，只能悄悄搜寻，忙活了一个上午也没有得到任何关于秦甜儿的消息。
    秦夫人已经晕倒在床上了，而秦老爷正在催促秦思尽快去找京兆尹，秦思经过深思熟虑，却摇头道：“父亲，妹妹失踪非同小可，如果事情闹大了。不但她的清誉受损，就连咱们秦家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你想想看，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就这样在房间里无缘无故的消失了，纵然她将来平安无事的回来，外人会怎么想？”
    秦老爷一愣，看着自己的儿子道：“这叫什么话，难道就放着自己的妹妹不管？”
    秦思面上焦灼，眼底却平静：“当然不是不管，我自然会想方设法从其他的渠道把甜儿救回来。但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咱们还不适宜轻举妄动，否则一旦打草惊蛇，甜儿反而会有危险。”
    听到儿子如此信誓旦旦，秦老爷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皱紧了眉头道：“我不明白甜儿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居然半夜爬进墙来将她掳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家里这么多护卫，难道都是死人不成？”
    秦思暗叹了一口气：“与秦家有如此深仇大恨的，这京城绝没有第二个，我心中已经有数。父亲，你放心，我不会让此人逍遥法外的。”
    外面突然起了一阵喧哗，秦老爷一愣，立刻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突然见到秦甜儿披头散发地扑了进来，一头栽倒在门槛上，把所有人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她猛然抬起脸，却是满脸鼻涕眼泪，受尽委屈的模样，悲鸣道：“父亲，大哥！”
    秦老爷赶忙扶住自己的女儿，谁知却闻到一阵腥臭味，立刻捂住自己的鼻子道：“甜儿，你这是怎么了？”
    秦甜儿满脸是泪，秀发披散，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身上还披着散乱的嫁衣，她放声大哭道：“父亲、哥哥！我被人害死了，你瞧瞧，瞧瞧我这个样子！”
    两人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满脸血痕，似乎是被竹板打出的痕迹。秦思上前一步，不敢置信道：“怎么回事？！你把事情细细说清楚。”
    秦甜儿呜呜咽咽说道：“昨晚上睡到半夜，我迷迷糊糊就被人背着一路出了秦家，那人把我带进了安王府，竟和将要嫁给延平郡王的江小楼互换了身份！那些蠢货也不看清楚，就把我当成了江小楼送入了洞房，不止如此，安王妃今天一早捉不到江小楼就拿我出气，你瞧！你瞧呀！”说完，她把脸凑上来给秦老爷看，秦老爷一瞧果然大为心疼，心中恼恨道：“这江小楼，简直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我一定要去找她算帐！”
    秦思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道：“父亲，不可冲动！这件事情，咱们还需要从长计议。”
    秦甜儿大声哭闹道：“从长计议，怎么从长计议！你没瞧见我的脸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大哥，你真是太无情了！”
    秦思瞧她一眼，冷冷道：“若不是你总喜欢出去惹事，还再三挑衅江小楼，何至于此？如今不光是江小楼要对付你，连安王妃都十分恼恨秦家，她可不会管什么你是否自愿，这笔帐算来算去谁也逃不了！”
    江小楼这简单的一招，不光是脱离了安王妃的控制，更重要的是把秦家拖下了水，安王妃再理智也不可能原谅李代桃僵的秦甜儿。大家变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都跑不掉！
    秦老爷心疼不已，顾不得其他，只是赶紧道：“先上药，先上药！可千万别留下疤痕！”
    秦甜儿还要争辩，却更害怕毁容，赶紧让婢女替她擦药。
    秦思坐了下来，就在对面平静地望着她，语气格外缓和：“你和延平郡王拜了堂吧？”
    “是呀，他们强压着我，我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就糊里糊涂拜堂了。”
    “那入了洞房没有？”
    秦甜儿一时摸不清自己大哥的意思，呆住了。
    “只怕是已经入了洞房。”秦思笑了笑，心想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
    秦甜儿吓得低下了头，全然没了刚才张牙舞爪的模样，只能低声斥责婢女道：“轻点儿！”
    “安王妃是不是很生气？”秦思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他对秦甜儿的心理把握得很准，知道越逼越没真话，只能漫不经心的引导她，让她不由自主地说出心理话。
    “很生气，我还以为她要把我当场打死呢。”秦甜儿见他不再追究昨天晚上发生的的事，稍稍松了口气。
    “是吗？”秦思细想片刻，凝神道：“那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秦甜儿一愣：“没、没什么了。”
    秦思盯着她，那双秀长的眼睛透露出慑人的光彩：“再想想，一句也没有？”
    秦甜儿想了片刻，才迟疑：“我想起来了，她说——安王府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秦思淡淡哦了一声，沉默了好半晌，接着又转头问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起初秦甜儿还有些害怕，在秦思不断的诱导下终于详细说了。包括延平郡王疯疯傻傻的模样，也包括他在喜床上尿湿了被褥，弄得一塌糊涂的情形，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秦思只是静静的听着，不时看一看正满面怒色的秦老爷，等到秦甜儿把话都说完了，秦思挥了挥手，吩咐婢女道：“把小姐先带回去休息。”
    婢女应了一声，一左一右搀扶起浑身依旧是软绵绵的秦甜儿，退了下去。
    秦思走到书案前，提起毛笔在铺好的宣纸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墨渍沾湿了宣纸，却又将笔一扔。刚才秦甜儿提到昨夜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秦思却明白其中的惊险之处。他此时无比后悔，当初如果没有将江小楼送给紫衣侯，而是直接将她处死，对秦家反而是一件好事。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古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必须忍下这口恶气，这些王爷表面看起来闲散，其实势力颇重，若能因势利导，反为我用……
    他沉吟了半天，才抬头对秦老爷道：“让妹妹稍微收拾一下，光明正大嫁入安王府。”
    “你说什么？”秦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思立刻拿出他那巧舌如簧的本领，表面上是替秦甜儿考虑，骨子里却是极度自私：“父亲，你好好想一想，甜儿已经和延平郡王拜了堂，入过新房，在安王府又待了整整一夜！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别人必定会把秦家当作耻笑的对象。依我说，倒不如把甜儿好好的送去，并且向安王表明愿意结这门婚事。”
    “不行，甜儿是你的亲妹妹，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傻子！”
    秦甜儿虽然刁蛮任性，可也是秦家的掌上明珠，秦老爷一直指望她和王鹤的婚事能成，现在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延平郡王，若是脑袋好的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一个傻子，他如何忍心？
    秦思冷冷一笑：“父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别忘了，王将军一直从骨子里瞧不起咱们家，王鹤前阵子跑秦府跑得很勤，可他也不过是想在太子面前露脸罢了！说到底，他们家压根瞧不上甜儿，你何必自作多情。”
    秦老爷瞪眼道：“他看不起，难道安王就能看得起？”
    秦思淡淡一笑，神情恢复从容：“事情如果将错就错，对咱们反而是一件极大的好事。我听人说过，延平郡王一直是安王的一块心病，因为是痴呆儿，门当户对的人家自然不肯将女儿嫁过去，花钱从平民百姓家里买一个，却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因此安王妃才四处寻觅合适的对象，她最终看中的是出身商户的江小楼，可是比着江小楼，咱们家甜儿又差到哪里去？有我这个大哥出面，再加上太子的说和，这门婚事一定能成。”
    不管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秦老爷还是觉得不忍心：“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你妹妹推入火坑！”
    秦思终于沉下脸来：“你好好想一想，如果甜儿嫁入安王府，就等于攀上了安王这棵大树，这样秦家也会脸上有光。相反，若是你执意不肯，甜儿恐怕只有长伴青灯古佛，再也不会出现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家向她求亲！”
    听了这话，秦老爷猛然泄了气，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秦思微笑，婉转劝说：“父亲，我的建议既可以保住她的名声，又可以让其他人知道秦家不是没有倚仗，再也不敢心存侥幸。甚至在固定的时候，这桩婚事可以成为一种政治资本……”
    秦老爷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孩子从小读书识字，文采风流，可他没有想到，秦思的心肠也够狠毒的，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可以毫不犹豫的卖掉。他颓然地挥了挥手：“这个家向来是你作主，你说了算，我不管了。”
    秦思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道：“多谢父亲。”
    “可是甜儿那个脾气，恐怕她不肯——更重要的是，怕她反而在安王府惹祸。”
    “父亲，她不肯又如何，还能嫁给谁？”
    目送着秦老爷离去，秦思眼底才露出一丝冷冷的寒光：“江小楼，你越是想要打垮秦家，我越是要反过来利用你，令我更上一层楼！”
    秦甜儿万万想不到刚从安王府逃回来就面临着立刻被送回去的局面，听完父兄的决定之后，她一连绝食一天一夜，结果当然没死成，硬生生又被救了回来。她充分发挥了刁蛮任性的老毛病，趁着婢女不注意，解开腰带作了绳子，又被人从横梁上放下来。秦夫人不得已，时时刻刻守着她、劝着她。
    “女儿啊，你再怎么想不开也没法子，除了安王府，谁还肯要你！”秦夫人不得已，把实话都说了出来。
    秦甜儿哇地一声，绝望地哭着扑倒在枕头上：“死了算了！”
    “死了，就正好趁了江小楼的心意！”秦思冷冷地道。
    秦甜儿猛然抬起头来，怒视着秦思。
    秦思不紧不慢地道：“死了多容易，到时候江小楼还会送你一个花圈。可若你嫁入安王府，就是堂堂的郡王妃，江小楼只能匍匐在你的脚下！”
    “可那是个傻子！”她撕心裂肺地喊道。
    “傻子又如何？那也改变不了他尊贵的身份！甜儿，除了他，你别无选择。”
    安王府
    安王妃怒气冲冲地闯进了书房，冷声道：“王爷，你是真的要让那秦甜儿进门吗？”
    安王看着自己的妻子，淡淡开口：“不错，太子殿下亲自说项，此事乃是天作之合，我必须答应。”
    安王妃脸上掠过一丝恼恨，眼底火光蹦起：“王爷，别人硬扣在咱们头上的屎盆子，你看也不看就接下了？”
    安王妃素来自持身份，从未有过如此不当的言行。安王知她生气，便只是垂下眼睛道：“办婚事也算皆大欢喜，你就不要再生事了吧。”
    安王妃瞬间挑高了眉头，细细的眉尾现出格外的锋利：“王爷，我可全都是为了你着想，那江小楼如此不识抬举，怎么也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
    安王斜睨她一眼，慢慢开口道：“今天上午杨阁老亲自到访，向我言明江小楼师从于他，是他心爱的女弟子。她没有父母，婚事必须经由师傅同意。你明白了吗？”
    安王妃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净：“你说什么，江小楼是杨阁老的弟子？”
    安王冷笑不已：“没有金刚钻谁敢揽瓷器活？那老家伙昨儿还赢了陛下一盘棋，把陛下气得脸色发青，他却没事人一样嘻嘻哈哈地说收了一个女弟子的事，当时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一个商户之女能攀上这棵大树，是个有心计的，难怪她如此嚣张。”
    安王妃脸色忽青忽白，贝齿紧咬：“你惧怕杨阁老，就要我忍下这口气？”
    安王瞪她一眼：“什么忍气！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耍了些小花招，哪里值得气成这样！你不是想要儿媳妇么，秦甜儿我瞧就不错，她是秦家的千金，兄长又是探花郎，哪里不比江小楼强百倍！我不管秦家和江小楼有什么恩怨，这无心插柳，倒还真是一桩好婚事。”
    听安王这样说，安王妃简直不敢置信，她怒视对方道：“好啊，真好！你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居然被一个老家伙吓破了胆子！”
    安王却不理会安王妃，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事，只要能有一个儿媳妇堵住众人的嘴巴就行，至于这儿媳妇到底是谁他其实并不在意。男人嘛，总是把眼光放在朝堂之上，不像安王妃这等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总是斤斤计较那点颜面。颜面算什么，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娶了秦甜儿，等于给太子一个颜面，与秦家也达成了一种同盟，这对于安王府来说又有什么不好？相较之下，把江小楼这样的孤女娶进门来，才是天大的笑话。
    秦思果然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他明知道外面隐隐有风声传了出去，却还是按照正常程序与安王府交换了庚帖，另择了吉日将自己的妹妹打扮一新，安安稳稳地送入安王府。
    谢府
    郦雪凝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明显惊魂未定：“这件事情真是太过凶险，若是那劫走你的人有什么不好的念头，你该怎么办？”
    江小楼笑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也不过只有这颗脑袋，还有什么。”
    听到江小楼说出这种竟似于无赖的话，郦雪凝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小楼啊小楼，你简直是不要命！”
    江小楼却只是悠然一笑：“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雪凝，今天可是秦府嫁女的大日子，我还预备出去看看热闹呢！”
    “你可歇着吧，若不是你秦甜儿怎么会嫁入安王府，听说她在府中又哭又闹，绝食相逼，可秦思就是执意要将她嫁给延平郡王，这样的兄长还真是狠心。”郦雪凝不由惋惜道。
    江小楼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对于秦思而言，只要能往上爬，未婚妻可以出卖，妹妹又算得了什么？”
    郦雪凝不得不承认江小楼说的没错，秦思这个人之所以难以对付，就因为他没有底线。别人绝对做不出这等厚颜无耻之事，他却可以照样做得风声水起，毫不在意。这一回他收下安王府聘礼无数，并回以大量嫁妆，把一切安排得风风光光、无可挑剔。若是外人不知道内情，还真以为秦甜儿是寻觅了一个极好的归宿。
    江小楼勾起嘴角：“你何必为他人担心，秦甜儿嫁给延平郡王是疯子配傻子，天定姻缘，再合适不过了！”
    郦雪凝瞪了她一眼道：“你就高兴吧，回头人家找你算总帐的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江小楼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郦雪凝难得见她笑得如此畅快，连连摇头道：“疯了，疯了，我看你也疯了。”
    江小楼却不生气，只是招来楚汉道：“楚大哥，来，替我送这封信给秦小姐。”
    “什么？”
    所有人都呆住了。
    安王府
    整个婚礼十分盛大、体面，安王妃像是故意要做给江小楼看，大摆筵席，广邀宾客，马车把整条街都给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绸子铺天盖地，捧着佳肴的婢女川流不息。
    外面宾客云集，秦甜儿左思右想，越发恼恨。但事已至此，无可改变，她也莫可奈何。只能自己把盖头掀了，坐在新房里生闷气，却不知怎么突然手心里被人塞了一张纸条，她展开一瞧，顿时变色。
    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知名不具。
    是王鹤的字迹！秦甜儿满脸喜色，事发之后她曾经数次向王鹤送信，却都石沉大海，她还以为对方无动于衷，却不料现在得到了消息！之前是莫可奈何才同意这门婚事，现在她怎么甘心！如果可以嫁给一个少将军，比傻子郡王何止强上千百倍！
    她摘了凤冠霞披，一路撞开婢女闯了出去。
    庭院里，安王妃一身华服，满面寒霜地挡在了她的面前：“你要去哪？”
    秦甜儿心头一沉，却仗着王鹤的痴情，恼怒道：“我不要嫁给一个傻子，我绝对不要嫁给他，宁死也不要！”
    安王妃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宁死也不要，死还不容易嘛。”她向身边人看了一眼，“既然新娘子不想活，你们就送她一程吧。”
    几个奴婢立刻上去，一个抓脚，一个抓住胳膊，还有一个扣住脑袋，将秦甜儿按了个结结实实。秦甜儿羞愤交集，大声道：“你要干什么？”
    安王妃额心的梅花妆艳若桃李：“你不想嫁给我的儿子，我也同样不想要你这个儿媳妇，送你一程又有什么不好。你痛快，我省心！”说完她一挥手，那些人立刻抱着秦甜儿向花园中间的一口水井走去。
    秦甜儿大惊失色，拼命挣扎，怒道：“放开我，放开我！”
    看到这种情形，安王妃却微笑起来：“我这是为你好，死了，你就不必再嫁给我的儿子了。”
    奴婢们严格遵守王妃的指令，已经半拖半抱着人到了井边上。秦甜儿双手死死扒住长满青苔的井石圈，只觉得滑不溜丢，心直往下沉，大为后悔自己鲁莽。可这就是她的个性，死到临头才后悔，未免太晚了。她大叫着饶命，那声音是何等的凄惨。秦家的婢女想冲出去救她，却碍于王妃在场不敢动作，一个个都是脸色发白，形同木偶。
    那些人极为凶恶，强行扒开秦甜儿的手，拼命把她往水井里推，她为了活命，本能的挣扎着，这短暂的相持是那样漫长，简直让人连浑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安王妃走过来，绣着大幅牡丹的金色裙角在暗夜里带起一阵旖旎的色彩，然而她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现在想明白了吗？”
    秦甜儿涕泪横流，觉得自己已经被冻在了冰块里，舌头也变得无比麻木：“想、想明白了，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安王妃细白的手指轻轻地抚过秦甜儿的脸蛋，温柔道：“这脸恢复的不错，倒没有留下什么伤疤。秦小姐，要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才行！”说着她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道：“来人，把她送回新房。”
    秦甜儿这才被放了下来，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几乎是被人架着离去的。
    安王妃冷冷地望着，勾起嘴角：“一个个都这么不识抬举。”
    走廊里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安王妃回过头，见到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美妇在婢女的簇拥之下翩翩而来。她立刻换了颜色，笑着上前道：“原来是姐姐来了，有失远迎。”
    眼前的人正是庆王妃，她与安王妃是堂姐妹。然而与艳丽嚣张的安王妃不同，庆王妃长着一副平静雍容的面孔，虽然年轻的时候也是美人，可如今瞧上去却比安王妃要苍老许多，她看着安王妃，微笑道：“妹妹何必生这样大的气，秦小姐还是个孩子，不懂事罢了。”
    听到庆王妃这样说，安王妃冷嘲一笑：“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真当我安王府是来来去去随便自如的地方吗？”
    庆王妃瞧她艳丽的面孔染出勃发的怒意，挥退身边的人，才柔声道：“妹妹，这婚事来得如此突然，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王妃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的堂姐，一边说一边连声道：“我真是快被这些混账东西气死了！”
    闻言，庆王妃轻轻皱起眉头：“妹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安王妃一愣：“姐姐，这话怎么说？”
    “世人常说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姑娘不愿意嫁给延平郡王，你又何必强逼着。你也不想想，万一她真的嫁进王府却又对你们心怀怨恨，借机想要报复生事，你又该怎么办？”
    安王妃横眉怒目道：“她敢！”
    庆王妃笑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个年轻冲动的女子？若是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好好一桩婚事岂不是成了家庭的灾难。郡王虽然心智不足，但本质上是一个纯善的孩子，何必强作孽。再者说你都已经娶了儿媳妇，怎么还这样不稳重，动不动就咬牙切齿的！听我的，养养心吧。”
    安王妃被自己的姐姐训斥，脸上一红，倒没有什么恼怒的神情，沉思良久才道：“你说的也不错，若是我真的把那江小楼弄进府来，说不定更是个祸胎！但是我心里就是不服气呀，她这么耍了我一通，难道我还要任由她开开心心的不成？”庆王妃淡淡笑道：“她如此胆大包天，可见还是个孩子，你又何必和她计较。安王早已经定了主意，你只要服从他就好了，其他的不必多想。”
    安王妃却下意识地反驳道：“我可不像姐姐你那么好说话，若是安王也像庆王一样——”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到庆王妃脸上微微变色，不由自觉失言：“姐姐，对不住，我说话总是心直口快的。”
    庆王妃的脸色慢慢缓了过来，她拍了拍安王妃的手，柔声道：“好了，不必去想那么许多，既然秦小姐已经进了门，就好好过日子吧。”
    安王妃嗤笑道：“你不知道这丫头也是个贱骨头，不打她都不肯点头！嫁给我的儿子，难道真委屈了她们？”
    庆王妃看着安王妃摇了摇头，心道这世上谁家女儿会愿意嫁给一个傻子，只不过延平郡王再傻那也是安王妃的亲生儿子，她总是有所偏帮的。思及此，庆王妃只是微笑着转移了话题：“听你这样说，我倒对那个江小楼起了三分兴致，改明儿指给我看看。”
    安王妃一时好气又好笑：“也不过就是脸长的好看了些，性子温柔了点，现在看来其实就是一只狐狸，狡猾得很。”她说得咬牙切齿，说完了自己却又觉得好笑，不觉真的笑出来。“不过，姐姐也可以出去散散心，不要总是想着雪儿的事。”
    听到雪儿二字，庆王妃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退得干干净净，连强作的笑容都掩饰不了。安王妃心头一凛：“你瞧，我今天怎么接连失误！姐姐，不要怪我。”
    庆王妃叹了一口气：“世上的一切终有命数，不是我的强求不来，雪儿刚出生的时候人人都说她是个美人坯子，可惜我们的母女缘分实在是太浅了，浅到只是相处了短短几年，就再也没了……”她说着不觉眼泪盈满了眼眶。
    安王妃心头替她难过，只好劝说：“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庆王心中十分自责，姐姐也不要总是怪他，终归是夫妻。”
    庆王妃的脸上却略过淡淡的嘲讽：“夫妻？亲生女儿失踪这么多年，他还可以嘻嘻哈哈若无其事，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安王妃有一个傻儿子，庆王妃却有一个失踪多年的女儿，这件事情都是两人心中的隐痛，她们两人对坐着，却是唏嘘不已。
    金玉满堂门口
    郦雪凝下了马车，向江小楼道：“我都说了让你在家在待几日，现在跑出来，就不怕安王妃找你的麻烦？”
    江小楼笑了笑：“不，现在她只会忙着收拾秦甜儿。”
    郦雪凝不免出言提醒：“说不准，秦家这一回反倒因此得势。”
    江小楼冷笑：“爬的越高，摔的越惨，这是真理。要报仇，我等着他来，看看谁先脱下一层皮！”说完她便径直走入了酒楼，郦雪凝站在原地默立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向小蝶道：“走吧。”
    拐弯处的一架马车里，安王妃沉下脸道：“瞧见没有，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个蓝衣女子。”
    庆王妃没有立刻回答她，安王妃有些奇怪，转头望道：“你怎么了？”
    庆王妃指着刚刚走过台阶的年轻姑娘，声音颤抖：“你觉得那个姑娘是不是——”
    安王妃看了一眼，台阶上空空如也。
    “你说谁，江小楼吗？”
    庆王妃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长长的甲套深深陷入她的皮肤：“不，不是！我是说最后进去的那个姑娘！”
    －－－－－－题外话－－－－－－
    ashash111君，你送50颗钻石的意思，是要求一个华丽丽的客串么……
    编辑：一周相亲数次，木有收获……
    小秦：⊙▂⊙
    编辑：也不算，长胖了数斤……
    小秦：吖
    编辑：因为跟人家不熟，拼命埋头吃饭，就默默地胖了……

    第83章 凉薄人心

    “刚才进去的，不就是江小楼吗？”安王妃要呼痛，却被庆王妃的眼神骇住了。
    婢女提醒道：“王妃，庆王妃所说是跟江小楼站在一起的那位小姐。”
    “是她呀！”安王妃这才恍然大悟，庆王妃连忙追问，“她是谁，多大年纪，从哪来的？”
    安王妃痛得钻心，连忙甩开她的手，低头一瞧都红了，忍不住满脸疑惑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激动？”
    庆王妃痴痴地望着郦雪凝消失的方向：“我是觉得那个孩子有点像我失踪的雪儿，你瞧，她眼下也有一颗痣，就和雪儿刚出生的模样一模一样，就长在这儿！”她说着，比划了一下眼角的位置。
    安王妃笑了：“我看你真是想雪儿想疯了，这么多年来你错认了多少人，经常在大街上看见年轻姑娘就叫马车停下来追上去，哪一回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再这样，别人不会以为你思女成疾，反倒以为你疯了。”
    “疯了就疯了，她是我的亲生女儿，现在流落在外还不知道有什么遭遇，我一定要问清楚不可！”说完她就要下马车，安王妃连忙拦住她道：“姐姐！你现在这样去只会吓坏了人家，这样吧，我来替你好好打听一下，看这位姑娘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江小楼在一起！”
    安王妃的效率很高，不一会儿婢女便领来了一个伙计。他是酒楼的杂役，听说有贵妇人要见他，不由有些忐忑。安王妃道：“你不必紧张。”说着她示意身边的婢女给这伙计银子，随后才问道：“刚刚进去的那两个人，你可认识？”
    伙计有点奇怪地看着两位贵妇人，好半晌才忐忑说道：“前面那位是我们酒楼的主子，另外一个是她的好姐妹，姓郦，我只知这么多了……”
    “她们俩一直在一块吗？”
    “是，郦小姐经常陪着我们小姐一起来巡视酒楼，听说她们都住在谢府。”
    安王妃脸色慢慢变得凝重，她转头看向安王妃道：“姐姐，怎么办？”
    庆王妃咬了咬牙：“那就从谢府着手！”
    安王妃轻叹一声，庆王妃终究不死心，可不死心又能如何，庆王都已经当这个女儿死透了，下令不允许她再四处寻找，仿佛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可她偏偏如此执着……
    华贵的马车离去，带起滚滚烟尘。
    江小楼从门内走出来，伙计立刻换了脸上茫然的神情，微笑着向江小楼行礼道：“小姐，刚才那两个贵妇人，特意来问我关于郦小姐的事。”
    “关于雪凝？”江小楼眉头微微一皱，莫非安王妃要从雪凝下手？可——又好像有些不对劲。她吩咐小蝶给了伙计赏钱，却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辆马车上恰巧有一个中年贵妇的脸探了出来，正与江小楼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书房
    谢康河看着江小楼，笑道：“你这丫头胆子真是把我吓坏了。”
    江小楼微微一笑：“伯父，真是对不起，小楼莽撞，反倒让你也跟着担心了。”
    谢康河见江小楼的神情，就知道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由摇头叹息了一声：“小楼啊，如果要让安王妃彻底死心，杜绝这类事情的发生，还是应该找个好归宿。你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伯父始终不放心啊。”
    江小楼知道谢康河又要旧事重提，便只是笑而不答。
    所谓缘分，要彼此都有情意才可以继续下去，似江小楼这样没心没肺，谢连城那样漫不经心，这婚事也就说不成了。谢康河左思右想，既然小楼不喜欢谢连城，其实谢倚舟也不错，便道：“如果你不喜欢连城，倚舟性子更容易相处……”
    这分明是拉郎配，伯父也太夸张了。江小楼淡淡一笑，最近这几天二公子经常与她在花园偶遇，若说看不出对方心里的意思，那她就实在太傻了，但她对谢家的公子实在是敬谢不敏，便直接回绝道：“伯父，宅子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很快我和雪凝便会搬进去，欢迎你随时去做客。”
    谢康河一听就明白她婉拒的意思，刚要说什么却猛然咳了两声，谈话也被迫中断。江小楼关切地望着他：“伯父，你的咳嗽还没有好吗？”
    谢康河气色比往日都要灰败：“这半个月来一直都在咳嗽，大夫开药后吃了两天总算把咳嗽压下去，本以为好了，谁知今天刚看了会儿书，只觉得又是气短又是心慌，唉，我的年纪也大了。”
    江小楼只是安慰道：“伯父今年才多大，居然就说自己老了，杨阁老比您要大十来岁，陛下有时明里暗里劝他致仕，他半点都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
    谢康河忍不住笑了：“这世上只有阁老敢这样顶撞陛下，多亏陛下宽宏，若是换了旁人，只怕非要把阁老远远驱逐出去才能甘心。”
    说到杨阁老这个人，的确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从前皇帝一时眈于美色，阁老居然闯进他的寝宫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非要嚷着叫他去上朝，皇帝哭笑不得，想骂不好骂，要打打不得，只能巴望着这老头自己什么时候想不开主动回老家。当然，别人没有这样的特权，能够让皇帝另眼看待的老臣子，也只有杨阁老一人而已。这就是为什么江小楼要在杨阁老的身上下这么多的功夫，她可以不惧怕安王，不惧怕秦府，甚至对太子毫不在意，最关键就是攀上了杨阁老这棵大树。
    谢康河起身送江小楼出去，还没走两步却觉得浑身无力、头重脚轻，不由身形一晃。
    “伯父，你怎么了？”
    谢康河努力想要看清江小楼的脸，可却觉得四周的古董、书橱都在旋转。
    “伯父！”
    谢康河支撑着江小楼的手臂，勉强在椅子上坐下，却是累得气喘吁吁。江小楼立刻吩咐守在门口的两个婢女道：“赶紧去把大夫请来，快去！”
    王姨娘正在家中布置管家做事，听说谢康河有病连忙起身直奔院子，进得门去，只见到谢康河斜靠在椅子上，有气无力，脸色苍白，不禁快步上前：“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江小楼道：“我刚刚正在与伯父说话，他却说心慌气短，站不稳……”
    王宝珍一下子慌了：“昨晚睡下去的时候不是说好些了吗，怎么今天又严重了？”
    “刘大夫到了没有？赶紧请他来！”王宝珍急得额头出汗，手脚冰凉，忙不迭吩咐婢女到。
    刘刚是京城的名医，也是谢康河多年来用的大夫。刘大夫很快就到了，替谢康河把了脉，翻看了一下他的舌苔，略一沉思才缓缓开口道：“舌苔有些发黄，黄中又带青……如今正是冬天，外面气侯寒冷，而谢老爷心火过于旺盛、忧思过甚，我想这是冷热相冲、内热不散所致。”
    王姨娘面上焦虑，满是关切：“我家老爷这病有没有大碍？”
    刘大夫摇摇头：“我早上还接了两个病人，症状都是一样的，不碍事，这时节总是这样，我开两剂药，一定药到病除。”
    婢女准备好了纸笔，刘大夫开了一剂散热的药方，笑着递给王姨娘道：“照着此方去抓药，发一身汗就会好的。”
    “多谢刘大夫。”王姨娘脸上这才露出宽心的心情，吩咐婢女送上诊金，口中道：“区区酬金不成敬意，若是我家老爷康复再行酬谢。”
    王姨娘也不用丫鬟动手，亲自把一个红泥小火炉拿到走廊下，守在炉旁把药煎好，再伺候谢康河服下。从头到尾她一直守在谢康河的屋里，一边喂药一边待谢康河精神好时与他说话，免他寂寞。
    江小楼看在眼中，不由暗暗点头。王姨娘或许是一个颇有心计的女子，但她对谢康河的这份关心却是发自内心深处。相比之下，谢夫人作为结发妻子，往日里只管吃斋念佛就罢了，连丈夫急病都不来看望，偏偏所有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实在是太奇怪了。将心中的满腹疑团压下，江小楼道：“伯父好些了吗？”
    王姨娘给谢康河盖好被子、捂严了，才回头道：“好像有些出汗，应该没有大碍。江小姐赶紧回去歇息吧，天色已经不早了。”
    江小楼看了一眼窗外，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点头道：“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就是。”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听说谢康河已经好了很多，心中便放了心，按照寻常一样出去巡视自己的铺子。等她傍晚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谢康河。
    谢家的子女也都在外面的花厅等着，见到江小楼，谢连城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道：“姨娘说父亲已经出了一身大汗，比原先要好些了，应该没有大碍，你不必担心。”
    江小楼微笑点头，谢香却奇怪道：“小楼，昨天是你发现父亲身体不适的吗？”
    江小楼抬眼望她，神色沉稳：“不错，我正与伯父说话，他就突然晕倒了。”
    谢香娇俏面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说话，父亲又招你单独说什么话？你们两个好像总有许多的话要说。”
    江小楼心头冷笑，这谢香别的本事没有，疑神疑鬼的本领可是天下第一。都已经与她说了无数遍，她不稀罕谢家的财产，为什么还总是如此防备？不过，被疯狗咬了一口，她却没心情去咬回来。对方档次太低，她都提不起兴趣为自己争辩，便只是坐下，漫不经心地捧起茶盏，悠悠地吹了一口气。
    谢香还要说什么，谢连城淡淡看了谢香一眼，眼神中含着薄薄的一层霜色。
    谢香不敢再高声责问，便只是低下头嘟嘟囔囔道：“我也是实话实说嘛，父亲好像特别喜欢小楼，三天两头就招她一起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亲生父女。”
    二少爷谢倚舟在一旁不冷不热道：“香儿，话可不能这样讲，小楼可以陪父亲下棋，陪他谈生意，陪他聊天解闷，你能做什么？你只知道穿衣打扮，只知道胭脂水粉，父亲问你什么都是一问三不。要我是他，也没心情来搭理你。”
    谢倚舟一开口，谢香脸色立刻变得讪讪的。
    二少爷说的不错，谢香除了关心自己的胭脂水粉够不够用，关心时下流行什么金钗首饰，其他一概不懂，一概不问，可寻常女儿家不都是这样，其他人比她又能好到哪里去？父亲如此看中江小楼，谢香心头越是不服气。
    一个人可以愚蠢，却不可没有自知之明。
    谢连城微微合目，不愿再看谢香那张小丑面孔。他没有想到谢家女儿竟然如此上不得台面，父亲实在是太过轻纵她们了，以至于养得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嫉妒他人，没有半点长进之心。
    四小姐谢瑜正和二小姐谢柔小声交谈着，谢瑜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不时轻轻掠过谢连城的脸，神色难掩几分哀婉。而五小姐谢春却是满脸焦虑，在几个女儿之中她是唯一一个真心关怀谢康河，并且为他生病而感到担忧的。
    二少爷谢倚舟说完刚才那一句，便只是淡淡坐着喝茶，所有人的话似乎都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不一会儿，王姨娘便快步走了出来，面色焦虑地着丫鬟又去请刘大夫。谢连城问道：“父亲的病情有反复吗？”
    王姨娘点头道：“是啊，刚才觉得他出汗很多，摸他额头却又烫的厉害，脸色也比方才红了，我放心不下，想请刘大夫再来看看。”
    谢连城皱了皱眉头，若是寻常风寒，出汗应该有所好转，可如果面色泛红，高烧不退，恐怕会由风寒转其他之症。此时，房间里的谢康河突然大叫起来，那叫声极大，一下子惊动了众人。他们连忙奔进屋内，却发现床上的谢康河捂着自己的头，大叫道：“我头疼，我头好疼！”
    王姨娘冷汗直冒：“快，快去把刘大夫请来！”
    刘大夫又被请进了谢家，却还是老话重提：“恐怕是药力未到，这样吧，我再开一副方子，连服三次，明天就见效了。”
    谢连城接过方子一看，刘大夫在原先散热的剂中加入了寻常的益母草和人参，他停顿片刻，才沉吟道：“刘大夫这次的诊断与之前的药方完全一致，只不过加了两味药，可父亲的病症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却没有能及时应变施药。姨娘，不可以再用他的方子。”
    王姨娘又急又气，难得有些迟疑：“那该怎么办？”
    谢连城漆黑的眸子如同深潭，口中认真道：“去请太无先生，这是唯一的方法！”
    这时谢康河却已经清醒过来，他虚弱地道：“我不过是寻常的头痛发烧，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就惊动太无先生，你们实在是太小题大作了。”
    江小楼面上带着温柔的安慰，声音格外轻柔：“伯父，你现在不光是发烧还有剧烈的头痛，刘大夫看不出究竟，只说是寻常风寒。我瞧着却没有这么简单，谢公子说的不错，还是请太无先生来瞧一瞧。”
    谢康河迟疑了一会儿，终究点点头。
    可是谢家派人去太无先生住所，却被告知先生出去行医未归，只能空着一辆马车又回来。
    江小楼见状，便道：“不如去请傅大夫。”
    谢月眼前一亮：“好，傅大夫医术精湛，说不准他能有法子。”
    谢香扫了一眼，不冷不热地道：“你们说的那位傅大夫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他才多大年纪，治病的本事能强过刘大夫吗？连刘大夫都治不好病症，依我看还是另请高明为好。”
    江小楼神色冷淡下来：“谢四小姐，傅大夫虽然年轻可他的医术却是直承太无先生，寻常的病症不在话下。”
    谢瑜却是神色从容，目光淡然：“江小姐，父亲这病来得又急又猛，还是寻一些名医来瞧瞧，那些草莽的江湖大夫不要带进府来好，免得耽搁了父亲的病情。”
    江小楼越发觉得不耐烦，她全然是为谢康河考虑，没有半点私心，这些人却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她何苦受这种气，当下冷淡道：“我不过是提出自己的意见，要请谁来且看伯父自己的意思吧。”
    谢月眼睛眨了眨，难得支持江小楼：“你们不知道究竟就不要胡言乱语，傅大夫虽然年轻，可王姨娘之前的风湿症就是他治好的。这病极难治，刘大夫不知治了多久都断了不根。这不是铁证吗？”
    谢瑜闻言，一张红艳艳的嘴角轻轻翘起，语气平和地道：“既然大姐和江小姐都这样说，那我自然不好干涉，你们说了算吧。”
    半个时辰后，傅朝宣到了，他替谢康河号完脉后，细品良久，缓缓摇头：“这脉象时浮时起，看起来像是风寒，不知为何却又损伤了五脏六腑，看起来实在奇怪。”
    王姨娘道：“傅大夫，我家老爷究竟是什么病？”
    傅朝宣仔细思索了片刻，才叹息一声：“谢老爷身上冷热交替、脉象虚浮，初看是风寒，可寻常风寒绝不会发展的这么快，你们刚才说他还不时伴有剧烈的头痛以及呕吐之症，我觉得这不是风寒的症状。”
    傅朝宣得太无先生真传，医术十分高明，可今天连他都断不出谢康河究竟得了什么病。
    谢连城道：“那请傅大夫先开药方。”
    傅朝宣皱紧了眉头：“连我都没有看出这到底是什么病，怎么可以随便开方子。”
    谢连城持不同看法：“可是父亲一直在发烧，若是再不退烧，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谢连城说的没错，如果继续这样高烧下去，谢康河恐怕会一命呜呼。傅朝宣接受了这个意见，点头道：“这样吧，我先施针替他退烧。”
    王姨娘疑虑重重，半天不语。
    床上的谢康河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才勉强缓和过来：“让傅大夫试一试吧，他是太无先生的高徒，我信得过他。”
    谢康河都这样说了，谢香试图阻止的话便咽了下去。
    傅朝宣用干净的帕子擦试了银针，又细致地用火烤过，才在谢康河的身上选准穴位扎了几针，待银针拔出几后，他开口道：“这烧只要半个时辰便可以退了，我就在这里，等他退烧了再走。”
    傅朝宣说的果然不错，谢康河很快退烧，躺在那里平静的睡着了。
    傅朝宣请辞离去，江小楼在花园里追上了他：“傅大夫！”
    傅朝宣转头瞧见是她，心里一跳，面上若无其事道：“有什么事吗？”
    江小楼气息微平，道：“谢伯父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连你也不敢开药方吗？”
    傅朝宣自诩医术高明，此刻却也不得不红了脸，点头道：“我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必须回去见见师傅才能下判断。”
    江小楼眼波微动：“可是太无先生已经四处行医去了，此时怎能找到他？”
    傅朝宣道：“你放心，我和师傅自有联络的法子，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定能联系上他，不知道谢老爷能不能撑那么久。不过，他这病实在是古怪，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哪里有不对——”
    “这……我也说不上来，刚才我想替他验血，可是屋子里人太多，这样做有些不妥当……”
    从第二日开始，谢康河开始卧床不起，不但食不下咽，而且浑身发冷，总是嚷嚷着胸口有火在烧，躺在床上只是呻吟不已。王姨娘连请了几家大夫，可是他们来了之后却都束手无策。所有人开的方子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药，吃与不吃都是一个样。不过短短三天，谢康河已经水米不进，垂暮待死。所有人昼夜围在卧室，悲悲切切、哭哭啼啼，无计可施。
    谢康河吩咐王姨娘道：“准备后事吧。”
    听到他这样说，王姨娘哀嚎一声，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见所有人都是哭哭啼啼的，谢康河感到十分厌烦，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便都纷纷退了出去，而就在这时候，谢康河突然道：“小楼，你留下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齐齐聚到江小楼的身上。
    江小楼却并不在意其他人怎样看，她只是温言道：“好。”
    等所有人退出去，谢康河才看着江小楼，勉强微笑道：“我还以为可以代替你父亲照顾你，可现在看来我也做不到自己的承诺了。”
    江小楼望着他，语气格外柔和：“不会的，伯父会长命百岁。”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起那关于天煞孤星的论断，若果真如此，谢康河也是受她带累吗？江小楼几乎有一种忍不住眼泪的感觉，可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干的，没有一滴泪水流下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不会哭了。
    谢康河艰难地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看，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和江兄弟见面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少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想，我只守着一张破渔网，而他拿着一把扇子自命风流，一转眼我们的儿女都长大了，自己却要死了。”
    江小楼望着他，一言不发。
    谢康河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小楼你听着，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好多的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比如说你双亲兄长都离你而去，只能依靠自己慢慢地爬起来，可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能变得这样坚强、这样优秀。我知道，你内心有深深的仇恨，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不管怎么做都要好好保重自己，报仇也不要急于一时，慢慢的等待时机，作出任何决定之前，一定要慎重，明白吗？”
    江小楼不知道谢康河心中有这么多话一直忍着没对他说，也不知道谢康河在这个时候还在惦记着她，她只是牢牢握紧他的手道：“伯父，我希望你能活得长长久久，看着小楼成功。不要像父亲一样，丢下小楼一个人。”
    谢康河深深叹了一口气，爱怜地看着她：“江兄他有一个好女儿，而我看起来有一大家子，其实谁也没有。”他在说到谁也没有的时候，神情有一些古怪。
    江小楼下意识地道：“我知道伯父对他们很失望，但谢春是个好姑娘，还有大公子，他文武双全、行事稳重，是伯父你的骄傲，难道你都忘了吗？”
    谢康河淡淡一笑，“春儿是个好孩子，可是空有其形却无内在。我为人警惕，她为人粗豪，我为人细心，她为人糊涂。这样一个实心眼的孩子，若是没有我的庇护，她又将如何？”
    不等她回答，谢康河又继续说下去：“你一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说后继无人。”他像是在对江小楼说话，又像喃喃自语，“因为他不是我的儿子，不是啊，为什么不是呢……”
    江小楼有一瞬间的怔愣，轻声唤道：“伯父，伯父！”
    谢康河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
    江小楼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放下心，替他掩好被子才退了出来。
    众人都在焦急等待，看江小楼出来，王姨娘连忙上前追问道：“老爷说了什么？”
    江小楼面色平静如水：“伯父什么也没有说。”
    谢香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父亲十分偏向你！都到了这种时候，惦记的只有你！”
    江小楼看了谢香一眼，这些人太过刻薄、自私，他们心中满满都是谢家的财产，不由冷冷道：“不管事情的发展如何，我会在这里陪着谢伯父，至于你要怎么想，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谢香冲着她的背影，冷嘲热讽道：“瞧，父亲生病，家中无人做主，她却以为自己真是谢家的小姐，端得是高贵！”
    谢春素来脾气好，此刻见谢香这样尖酸也不免冷冷瞧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风凉话，还不进去看看父亲！”
    谢连城正在院子外面等着江小楼，见她出来，便只是微微一笑。
    江小楼目光掠过他清俊的面孔，道：“大公子为什么不进去？”
    谢连城只是语气平和地道：“父亲单独留下你一定有话要说，我不应该上去打扰。”
    眼前的贵公子似乎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从容淡定，江小楼很想知道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谢连城静静伴着她向外走，夕阳落在他的肩头，使得他整个人显得异常温润、柔和。
    江小楼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道：“请恕我冒昧，为什么没有见到谢夫人？”
    谢连城垂下眼睛，神色从容：“我已经亲自去禀报过母亲，可她却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的寿命如何是老天爷注定的，她来与不来，都无济于事。”
    结发夫妻，妻子却连病危都不肯来看一眼，是否过于无情？
    江小楼把眉头皱紧了，却是一言不发。
    “你不要误会，母亲修佛多年，早已准备出家。可父亲执意不肯，非要逼着她留在家中，所以母亲只能做个居士。”
    原来谢夫人佛心如此重，这个理由似乎很有道理，可江小楼却只是笑了笑，并未应声。
    谢连城晶莹的面孔染上一层淡淡的晚霞，看起来越发俊美迫人，然而他的声音却是那么从容、温和，仿佛一首动听的箜篌，叫人不知不觉产生一种迷恋的感觉。
    “从我出生开始，父亲总是四处奔波忙着做生意，母亲则整日里都在佛堂，我平时见不到父亲也见不到母亲，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不光是我，这家里每个人都习惯他们的相处方式，可能唯一觉得惊讶的人就是你。”谢连城淡淡说道。
    江小楼目光微凝，温言道：“如今这种情形我不适合再在谢家居住，但我会每天过来看望谢伯父，直到他康复为止。”
    谢连城呼吸微窒，随后却轻笑：“我知道江府已经修缮的差不多了，你搬过去也是理所当然。”
    说完这一句话，两人之间竟有一种古怪的沉默，江小楼看他一眼，谢连城眼睛微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情，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静谧。
    “其实……父亲这一次的病症，实在是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谢连城不习惯向任何人剖析自己的想法，但他愿意向江小楼说起。在这个家里，她是唯一可能理解他、信任他的人，尽管他们只是寻常的朋友，他也……
    “他的身体一向康健，纵有小病小痛也会很快康复，似这等一病不起的局面从未有过。”
    江小楼心底同样充满疑惑：“傅大夫也说这事情很奇怪，不像是寻常风寒，难道不是病？”
    谢连城闻言有片刻的怔住，随后，他深潭般的眸子慢慢沉下来，玉色的面孔蒙上一层阴影：“我一定会查清楚。”
    江小楼站住脚步：“就送到这里吧，有任何消息都请及时通知我。”
    “自然。”谢连城脸上的阴霾如从未存在过，早已恢复了寻常的镇定。
    第二日，傅朝宣一早便把江小楼请到了自己的药堂。江小楼道：“查到什么了吗？”
    傅朝宣面色却很沉重，他举起一封信道：“我师傅的飞鸽送信来了。”
    “太无先生怎么说？”
    “师傅说光从我信上提到的脉象上看来，这不是病，而是毒！”傅朝宣眼底沉沉，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安。
    江小楼慢慢坐在了椅子上，口中喃喃默念了一遍：“不是病，而是毒……”
    “对，有人给谢老爷投放了慢性毒药，师傅已经马不停蹄赶回来了，但他最快也要几日才能赶到京城，所以让我先用寻常解毒剂来缓和……”
    “你说的，可确实？”江小楼唇畔从来挂着温和的笑容，此刻却能够烟消云散了。
    “句句属实。”傅朝宣毫不犹豫地道。
    谢家
    谢康河开始陷入昏迷，王姨娘急得六神无主，其他人也都是一片愁云惨雾。经过一整夜的煎熬，王姨娘居然也跟着病倒，一时无人能撑大局。谢月因为是大小姐，要忙于替母亲掌管家务，谢香便凑在她的旁边指手画脚，死活也不肯在病榻前照顾谢康河。谢柔是风一吹就倒的才女，让她吟风弄月、养花侍草还好，要让她照顾一个病人，简直比登天还难。至于谢春，她根本就是个孩子，接连两次好心从婢女手中抢过药盏却失手打翻，一时之间整个谢家乱成一团。
    直到谢瑜出面亲自照顾谢康河，事情的局面才稳定下来。谢瑜是一个十分细致体贴的女子，照顾谢康河也很是精心，整日亲自伺候汤药，衣不解带。别人劝她去休息，她却泪眼莹然，很是坚持：“父亲对我恩重如山，我更应该守在病床前尽孝，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他而去？”
    于是谢家人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这四小姐平日里看起不声不响，想不到还是个大孝女，总算没辜负老爷的一番疼爱。
    下午，江小楼却请了伍淳风来，一时引起轩然大波，人人侧目。
    谢瑜拦在门口，柔弱的身躯隐隐带出一种威慑：“江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父亲是生病，又不是被鬼附身，你把一个道士请来家里算什么？”
    江小楼看了她一眼，神色冷淡：“伍道长可不光会驱鬼，他还会治病。四小姐，请你让开！”
    谢瑜皱紧了眉头，却是半步不退，美丽的眸子满眼愤然：“江小姐，枉父亲那样疼爱你，现在他生了病，你不思在他身边照顾也就算了，居然还带来外人吵闹。不论你如何说，我都不会让你们去打扰父亲清静！”
    听她这样说，房中的婢女们虽然口不能言，心中却都赞同她的想法。江小楼把伍淳风请到家中来，如果一闹腾，谢老爷的病更重了，这责任有谁担得起？
    一只修长的手推开了谢瑜阻挡的动作：“四妹，让她进去，出了任何问题，由我来承担。”
    谢瑜一惊，惊诧地瞪着对方，仿若不敢置信：“大哥，你怎么可以听她妖言惑众，似这等道士若放进房去，惊扰了父亲养病，那可怎么办？”她说的情真意切，眼泪更是扑簌簌地落下，不知情的人都要被她感动了。
    江小楼见她一副哀伤模样，却是嘴角带笑，隐含嘲讽。
    谢连城脸上没有半丝犹豫：“我已经说过，一切由我负责！伍道长，请进去替父亲看病吧。来人，把四小姐拉开。”
    屋中的婢女不得已，便上前搀着谢瑜避到一边，谢瑜衣袖掩面，面露哀戚。
    伍淳风点头，却既不把脉也不看谢康河，只是径直吩咐婢女准备笔墨纸砚。待一切准备就绪，他手握毛笔，口中念念有词，身边道童恭敬地送上朱砂。他龙飞凤舞，不一会儿符就画成了。他对着符，面色沉凝，双手合十，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稍停，将符拿在手里吹一口气，那符竟然无火自燃。
    众人吃了一惊，皆目瞪口呆地瞧着，直到那张符在他手掌里慢慢燃尽，变成一堆灰烬。他才冷声道：“取水来！”
    等婢女端着装了清水的瓷碗上来，伍淳风目不斜视，径直把符灰放进水中，轻轻吹了一口气，端了碗大步走向床边，高声道：“把这符水给谢老爷喝下，保准药到病除！”
    谢连城看向江小楼，却见她只是微微含笑，便道：“照道长说的做。”
    婢女连忙扶起谢康河上半截身子，用小勺一点点把符水喂下去。谢康河喝喝停停，半碗水喝了好一会儿才下肚。
    谢瑜在一旁洞若观火，眸色染霜：“道长，敢问一句，你这符水是用什么做的？”
    伍淳风矜持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我向天师借了法，这符水有天山顶上的雪水、千年的灵芝，百年的雪莲，谢老爷体内燥热，这符水下去自然会药到病除。”
    谢瑜只觉对方满口胡言，神色却是一松，只似笑非笑地瞧着江小楼。
    床上的谢康河猛然呕吐起来，婢女还来不及搀扶，他竟然趴在床边，吐出了无数黑色的呕吐物，整个房间里瞬间布满一种腥臭的味道。
    众人见到这种情形，尽皆变色。
    谢瑜脸色一变：“江小楼，你安的什么心思！竟然串通这道士来害我父亲！”
    老天爷简直像是在与谢瑜作对，她这句话刚说完，谢康河却直起身子：“好舒服，舒服多了！”
    只是把污浊之物全都吐出来，谢康河原本青中带黄的脸色，慢慢恢复了往日的颜色。
    伍淳风道：“现在熬一些暖心的汤药给谢老爷服下，不出三日，我保管他就能站起来走路！”
    谢瑜的脸色瞬间一白，旋即却满是关切地道：“父亲，真的觉得好些了吗？”
    谢康河点头，道：“听道长的，立刻去熬药！”
    婢女不一会儿便端了药碗来，谢瑜一双素手正要接过，谁知谢康河用手一撑，竟自己坐了起来，他大口把药喝完，畅快地呼出一口气：“道长，你救了我的命，我要重重谢你！”
    谢瑜的手瞬间僵住，却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脸上继续带着笑意，仿佛无限欢喜。
    伍淳风只是微笑：“谢老爷，你一生多做福报，绝不该命丧于此。人的寿命乃是天注定，其他人根本控制不了！”
    谢瑜越发体贴孝顺：“是啊，父亲命不该绝，真是谢天谢地！”
    伍淳风却继续提醒：“从今日起，谢老爷尚需卧床十日，到那时候才能完全康复。”
    谢连城亲自送伍道长离开，谢瑜站在床边，眼睛红红，泫然欲泣，怯生生地道：“父亲，您从今往后可得保重身体，千万不要再这样吓我了，我哪里经得起您这样吓。”
    谢康河只是微笑看她：“道长不是说我没事了吗，傻孩子，快别担心了。你这两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
    谢瑜又再三关怀，才满脸欣慰地退了出来。
    出了门，谢瑜看着江小楼，神色充满感激：“江小姐果然请来好道士，药到病除，让人佩服。”
    江小楼看了谢瑜一眼，神情略带审视。
    谢瑜面色微变：“刚才是我误会了你，真是对不住。不过，父亲原先还好好的，不过和你在书房谈了几句话，当即就病倒了……我一直心里纳闷，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瑜声音婉转，犹如黄鹂，可字字句句却隐含深意，似乎在指责江小楼的不是，江小楼唇角微翘，眼神冰凉：“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若不希望伯父痊愈，为何要带人来医治？”
    谢瑜轻轻一叹：“那可未必，为了博取父亲的欢心，有些人是无所不为。”她这样说完，素来冷艳的面孔粲然一笑，目光落在江小楼的脸上。
    一瞬间，江小楼只觉得那目光如同一条阴冷的蛇，滑滑腻腻的直接钻入人的心扉，不经意咬上一口，刹那鲜血淋漓、白骨可现……
    －－－－－－题外话－－－－－－
    当然，秦甜儿嫁人后的美好事迹还未写完。大家猜测说江小楼会不会顶替雪凝，获得庆王府的青睐和支持，我想说，她是苦命悲催女主，怎么可能轻易就转运了，不能够啊……
    小秦：我给配发了一顶小红帽，明天开始去大马路……
    编辑：我知道，全国文明卫生城市创建，你要去执勤嘛小秦：可以这样说⊙▂⊙
    编辑：我每天都看见有人挥舞着小红旗，让电动车靠边行驶，你也是吧小秦：别人都被分配去执勤，我拎着小袋子……捡垃圾→＿→

    第85章 刻骨之仇

　　谢瑜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不换衣，只是坐在烛火之前，盯着跃动的火光，神色明暗不定。
　　婢女阿秀战战兢兢道：“四小姐，时辰不早，您早些休息吧。”
　　谢瑜猛然抬起头盯着阿，神情格外古怪。阿秀觉得背后一股冷气窜上来，浑身凉嗖嗖的，忐忑地道：“四小姐，您怎么这样看着奴婢？”
　　谢瑜微微一笑，似在自言自语：“父亲明明病的那么严重，怎么一剂符水下去就能恢复健康，这事不是很稀奇吗？”
　　阿秀忍不住猜测道：“或许…那位伍道长真有什么神通？”
　　谢瑜清冷的面孔笼罩上一层薄薄的嘲讽：“骗骗别人还行，想要骗我，火候还浅一点！我才不信天底下有这种神通，偏偏连大哥都那么相信她！”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眉宇之间的丽容全化为丝丝扣扣的怨恨。
　　阿秀面对这样的四小姐实在是害怕得很，可她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垂头不语。
　　谢瑜冷不丁道：“傅朝宣医术高明，又是太无先生高徒，可能早已看出这是毒不是病！她让伍淳风来治病，分明是希望借此机会让父亲对她更加信服，在大哥面前讨巧。我猜…这符水只是一般的解毒剂。”
　　谢瑜脑子转得很快，迅速把所有事情串在了一起。
　　阿秀只是唯唯诺诺，不敢接话。
　　谢瑜唇角轻翘，笑容慢慢变得轻飘飘的：“既然他说符水能治百病，我倒想要看看到底有多灵验！”
　　阿秀听谢瑜的话中有话，面上更加忐忑：“四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谢瑜冷冷看了阿秀一眼，沉吟道：“如今我身边就只剩下你这个体贴的丫头，你应该知道如何为我分忧吧。”
　　阿秀咬唇不语，陌儿怎么死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眼前的四小姐柔柔弱弱、轻言细语，单从外表看实在不像那种狠毒的人，可她的心思藏得太深，她们又怎能揣测？她连忙跪下，埋头道：“奴婢不敢，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若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就是，奴婢肝脑涂地也一定替小姐办到。”
　　谢瑜含笑：“你放心吧，我是不会叫你去死的，毕竟我身边可用的人已经不多了。我只是希望你替我盯紧了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早报告”
　　“是。”阿秀匍匐在地上，战战兢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康河病体初愈，食欲不振，王宝珍替他准备了早膳，他也只喝下半碗稀粥，心里惦记着书房里还没有处理完的那些帐本，便挣扎着来到书房坐下。还未来得及翻开，就听婢女进来禀报：“老爷，江小姐求见。”
　　谢康河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道：“让她进来吧。”
　　江小楼一进门，便瞧见谢康河正坐在书桌前，叹息一声：“伯父你也太心急了，身体刚有好转，万一受了风，病情不是更严重？”
　　谢康河阖上书页：“我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身子骨都麻了，好容易才能起来走一走，你可别像王姨娘一样整日里唠唠叨叨的，我只是出来坐一坐，不妨事。”
　　江小楼声音缓和如春风：“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想要好利索了不是一日两日，伯父还是暂且放下这些俗务回去好好歇着才是。若有什么事情要处理，交给大公子就好。”
　　谢康河笑道：“你这孩子，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意，但很多生意都是由我经手，不能假手于人，还是亲自处理更为妥当。”
　　江小楼闻言不再劝阻，只是静静坐着，捧起茶盏却不喝，似是不经意地道：“伯父身体向来康健，怎么这次说病就病，竟然半点征兆都没有。”
　　谢康河自己也觉得蹊跷：“大夫说过这病是偶感风寒、内急炙热而发，或许是我经络不通，身体底子弱，邪风长驱直入，才会病入膏肓。”
　　江小楼低垂着眼睑，掩住眸子里的浅浅寒芒：“伯父先是咳嗽、不思饮食，接着便是高烧不退、头疼体软，直至卧床不起、气息奄奄。若是普通的风寒，为什么那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救治，伯父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吗？”
　　谢康河听了，眉头一下子打了结：“小楼，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小楼只是神色和缓，不疾不徐：“如果伯父不怪罪我，我才能把话说清楚。”
　　这个举动倒把谢康河弄糊涂了，他寻思自己只不过是生了一场病，可看小楼这样郑重其事，难道还有什么内情吗？
　　“你说吧，我会认真听着。”
　　江小楼微笑：“傅大夫诊治后说你不是寻常风寒，不能轻易开药，便向太无先生写了一封信，详细描述了伯父得病的症状。后来太无先生回信，信中说——”江小楼稍微顿了顿，“伯父的病症应当是中毒。”
　　谢康河满面震惊，豁然站了起来：“你是说——中毒？”
　　江小楼点头道：“不错，不是风寒而是中毒，这是太无先生的判断。然而此事事关重大，我不敢向他人说起。”
　　谢康河又坐回了椅子上，愣了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中毒…
　　江小楼知他很难接受，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追问：“最近这段时日，你的饮食有什么变化吗？”
　　谢康河瞬间变色，只觉手脚发凉：“和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而且我的饮食都是由王姨娘亲自操办，如果要出问题，难道是她——”
　　看到谢康河怀疑王宝珍，却又露出满面不敢置信的神情，江小楼并不点破，只是轻轻一笑：“那个人既然打定主意要害伯父，一次不成还会害第二回。伯父只要清楚一点，能够下毒的必定是你身边亲近的人。小楼敢问一句，如果揪出下毒者，您能狠下心肠处置吗？”
　　谢康河神色凝重：“如果真是王姨娘所为…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江小楼见他只怀疑王姨娘一人，略微一顿，终究只是叹息：“伯父身边有人常来常往，有些人…也许你压根就没有留意到。”
　　“小楼，你说的话只让我越来越迷糊，王姨娘经手我的一切，除了她还能有别人吗？”
　　江小楼面上出现一丝淡淡笑意：“你不必心急，凡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两人正说着话，书房门却突然被人叩响。谢康河心头一惊，抬头道：“进来！”
　　谢瑜穿着一袭石榴裙，乌黑的发间只有一根晶莹的蝴蝶簪子，蝶翼在阳光下玲珑剔透，随着她走路的姿态轻轻颤动。这一身妆容，越发衬得那乌漆眸子冷冽潋滟。
　　她的手中端着一个红漆木的托盘，里面放着一盏芬芳四溢的银耳羹，面上温柔笑道：“父亲，你早上只用了些稀粥，女儿特意备了一碗点心，请父亲先用着，垫垫饥。”说完她婷婷袅袅地走上来，将那盏银耳羹动作轻巧地放在了书桌上。
　　就这一刹那间，谢康河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盯着她，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
　　谢瑜何等敏感，美丽的眼睛迅疾涌现出一丝泪意，讶异道：“父亲，您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女儿，我做错什么了吗？”
　　谢康河一愣，语气里难掩试探：“或许…我之前不是生病，而是有人在平日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谢瑜心头一动，不与谢康河分辩，反而转身面向江小楼，神色变得极为冷淡：“江小楼，自从你来了谢家，总是闹出许多莫名其妙的事，到底安的什么心！父亲明明只是偶感风寒，你却非说是有人下毒。平日里他的饮食都是由王姨娘准备，你分明是指责她。却不想想她伺候父亲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初来乍到，她小心照顾着，这样说她，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么？”
　　纵然是发怒，她整个人也透着一种艳丽到极致的美感，依旧赏心悦目。
　　江小楼并未被激怒，她只是站起身，唇角微翘：“四小姐怎么这样义愤填膺，我从不曾怀疑过王姨娘，你不必动怒，小心伤身体。只不过”说完，她一双妙目便轻盈盈地落在了那碗银耳羹上。
　　谢瑜立刻注意到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么说你是在怀疑我？罢了！我这就喝了这碗银耳羹，看看到底是才是那个背地搞鬼的人！”她一手端起就要饮下。
　　谢康河连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谢瑜抬起脸，满眼泪汪汪，泫然欲泣的模样：“父亲，女儿好冤枉！”
　　江小楼看她惺惺作态，不禁摇头轻笑。
　　谢康河左思右想终究不忍心，向江小楼道：“小楼，也许是你弄错了…我相信家中没有这样狠心的人。瑜儿，把银耳羹给我吧。”
　　谢康河这个人太念旧情，他不信家中居然有人狠心到会对他下毒手。可他怎会知道，世上总有喂不熟的白眼狼。
　　见他端过银耳羹，一勺一勺喝下肚去，江小楼微微一笑：“小楼言尽于此，请伯父多加小心。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这两日就会搬出去，伯父身体康复后，别忘了去江家走走。”
　　谢瑜目光幽冷地盯着江小楼，唇角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谢康河点头：“这是一定会的。”
　　见到江小楼离开，谢瑜才眼眶含泪道：“父亲，您对我恩重如山，我又怎么会来害您——”
　　谢康河挥了挥手，止住她的话，声音和缓：“我相信你。不过瑜儿，你也不要过于敏感，小楼说的话只是一种猜测，并不代表她在故意贬损谁，不需要放在心上。”
　　谢瑜眼泪汪汪，一副受到极大委屈的模样：“是，瑜儿记得了。”
　　谢康河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不要向王姨娘提起，免得生事。”刚说完，他却忍不住一阵轻咳。
　　谢瑜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父亲，您可是家中的支撑，一定千万保重。以后要做什么随时吩咐瑜儿就是，我拼尽全力也会替你办到，断不要如此辛苦。若您再病倒，我得有多心疼。”
　　她说得信誓旦旦，一派温柔天真。
　　谢康河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孩子，几个女儿之中属你最贴心。”
　　谢瑜将头轻轻靠在谢康河的怀中，修长光洁的脖颈露出美丽的弧度。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睛迸发出阴冷的寒意，只可惜谢康河满是感慨地拍了拍她的背，没有看到她垂下的眼中流露出那丝可怕的神情。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满是关心地道：“父亲，看账本太费神，您还是早点歇息吧。”
　　“不，我在床上坐着也难受——”
　　“那…女儿命人把书房里的书挑拣几本移过去”
　　画楼
　　郦雪凝正在吩咐婢女们收拾东西，见到江小楼来了，郦雪凝笑道：“你说去向谢伯父告辞，都说好了吗？”
　　江小楼点头：“都说好了。”
　　郦雪凝玲珑心肠，见她欲言又止，便追问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江小楼吩咐婢女全都退下，才坐下道：“雪凝，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十分奇怪，有最大嫌疑下毒的就是王宝珍，可她这个人虽然斤斤计较、面善心冷，对谢伯父却是一派真诚。更何况伯父还很年轻，若是此刻他没了，这个家也会随之倒下，毕竟二公子还没有到撑起门面或者与大公子抗衡的地步。所以，她应当不会自毁城墙，可伯父的病又是如何而起？”
　　郦雪凝怔住，不禁提醒道：“不管因何而起，这都是谢家的事，咱们很快就要走了，你也少操心，省得别人总说谢家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有关，何苦来哉？”
　　江小楼微笑：“嘴巴长在别人脸上，我又不能封起来，随便他们说去吧。伯父对我有恩，岂能因为怕人闲言碎语就无动于衷。不论如何，我也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可我不明白，既然是疗毒，为何要请伍淳风来？”请傅大夫来治病，顺理成章揭破中毒一事，可请伍淳风来又有什么作用？
　　江小楼只是低头喝茶，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形成一片淡淡的阴影：“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谢康河刚刚痊愈，谁知谢瑜却又病了。刚开始她的症状没有谢康河那么严重，渐渐却是变得一模一样，一连三日卧床不起。众人心中都十分奇怪，赶忙又去请了伍淳风来，伍淳风替她看了看，便道：“和谢老爷当初是一样的症状，这倒是奇了，两位怎么会生同样的病，难不成这病还会传染吗？”
　　谢香一听，连忙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捂住鼻子道：“如果会传染，咱们还是先出去为好，一不小心被传上了，这可是要丢性命的。”
　　谢康河见谢香这样说，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个女儿极度自私，到了这个时候还考虑这种问题！此时床上的谢瑜连连咳嗽，声音极度虚弱，如同一点火苗风一吹就散：“既然如此，你们就先出去吧，千万不要因为我起争执”
　　谢香刚要迈步，却听见谢康河冷声道：“站住，谁都不许离开！”
　　谢香整个人都僵住了，迈出去的脚又尴尬地收回来，甜美的面孔满是不知所措。
　　谢康河缓和了语气：“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避嫌了。不管如何，都请伍道长一定要救救瑜儿。”
　　伍淳风闻言长叹一声：“好，我会竭尽全力。”他按照上一回曾经替谢康河治病的方法，同样端了一碗水到谢瑜的面前，温言道：“四小姐，只需要将这符水喝下，不出半刻的功夫便能药到病除。”
　　谢瑜看了谢康河一眼，见他对自己微微点头，这才坐起身，在婢女阿秀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喝了两口，嘴唇薄薄的一张，却是吐出一口幽幽的气来。
　　江小楼冷眼旁观，神色只是寻常。谢康河却关切地道：“好些了吗？”
　　谢瑜苍白着小脸点点头，阿秀轻轻把碗放在一边，正预备扶着她躺下。谁知青丝还没有挨着枕头，她突然惨叫一声，一只白皙的手猛然攥紧了帘帐，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连连喊痛。
　　谢康河大惊失色，赶忙问伍淳风道：“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伍淳风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一时呆住。他下意识地看了江小楼一眼，其实这符水并不是什么治病的良方，而是傅朝宣在向太无先生请教之后开出的解毒剂，只要中毒不深都有清毒的可能。就算中毒已深也绝不会加重病情，但谢瑜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症状…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正思索着，谢瑜已经疼得满面是汗，几乎奄奄一息。阿秀吓得秀眉紧蹙，冷汗直流：“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谢瑜刚要说话，却是一口猩红的鲜血喷出去，随后软绵绵地仰面倒下。
　　这一幕太过吓人，众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惊骇的神情，以至于谢康河顾不得仪态，一把抓住伍淳风的衣袖道：“伍道长，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都等着伍淳风的解释，伍淳风却是满脸铁青，一言不发。
　　谢连城是唯一一个保持镇定的人，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望着谢瑜，眼底有说不清的失望和冰冷。
　　江小楼淡淡地道：“这不是病，而是中毒。”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阿秀似乎想起什么，张口欲言，却又十分忐忑的模样。
　　谢倚舟追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老实说！”
　　阿秀犹犹豫豫地道：“若说是有人下毒，那奴婢无论如何是不敢相信的，毕竟老爷和四小姐都在不同的碗里吃饭，难道还有人能对他们两人同时下毒不成？这是绝不可能的”
　　谢月蹙眉道：“除了饮食，还有没有其他共同接触过的东西？”
　　阿秀怔住：“这…奴婢实在想不出。”稍停，她猛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四小姐昨日下午给老爷整理书的时候，倒是借了一本剑南诗集回来，说是珍品，整整看了一夜，今天早上就病倒了”
　　谢康河一愣，立刻吩咐道：“你取来我瞧瞧。”
　　阿秀连忙去捧了那本书来，谢康河攥着书紧翻几页，却没瞧出任何问题。
　　而此时，刘大夫也被匆匆请了来。谢康河将诗集递给他，道：“请你好好看看这本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刘大夫满是疑惑地从谢康河手中接过诗集，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吩咐道：“去取小刀来。”
　　阿秀连忙取来一柄小刀，刘大夫用小刀轻轻裁开纸张的一角，吩咐婢女端来一盆清水，把纸轻轻浸在清水里。很快，纸上的字迹慢慢模糊，墨汁挥发开来，竟将半盆清水染成淡淡的青色，刘大夫端起水一闻，又沾一点尝了尝，才肯定道：“这水有一种微微的苦涩，碰一点就舌尖发麻，很不对劲！依我看，应该是一种药性很强的毒药——”
　　谢康河震住：“刘大夫，此言可当真？”
　　刘大夫毫不犹豫的点头：“自然是真的——”
　　王宝珍不由惊诧万分：“光是看书怎么会中毒？”
　　刘大夫道：“谢老爷对这本书想是爱不释手，经常卒读，日积月累，毒性日深。至于四小姐，光看一夜应当不至于…除非四小姐有用唾液去翻书的习惯！”
　　阿秀一脸震惊：“是啊，刘大夫，我家小姐的确是经常这样做。”
　　刘大夫叹了口气：“用唾液翻阅，那毒性当会经由手指从口腔直接进入到人体，不需要几个时辰毒药就会发作的。”
　　谢康河捏着手中的诗集，几乎整个人都傻了。
　　谢倚舟闻言，眉宇间满是愤慨：“父亲，这剑南诗集究竟是何人送给你的，竟然花费这么大心思，就为了毒死你，手段实在是令人发指！”
　　谢康河慢慢坐到椅子上，脸色变得僵冷：“不，这剑南诗集是我自己从外面买来的。”
　　王宝珍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口中却婉转劝说道：“老爷，到了什么时候您还要替她遮掩！这剑南诗集分明是——”
　　还不待她说完，谢康河额头青筋暴起，突然大喝一声：“还不住口！”
　　“诗集是我送的。”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
　　众人纷纷向原本站在一边默然无语的江小楼望去，却见她神色镇定、笑脸如花，没有半点心虚忐忑的模样。
　　谢倚舟上前一步，冷冷道：“江小姐我且问你，剑南诗集真是你送给父亲的？”
　　江小楼眸子平静，毫无异色：“不错，这本诗集是我千方百计寻来送给谢伯父的，只因他特别喜欢前朝诗人广剑南，不过是微末心意，又有什么不对？”
　　谢香这才全都看明白过来，知道有机会赶走江小楼，心底一下子迸发出喜悦，面上却恼怒地道：“诗集没有什么不对，不对的人是你！”
　　江小楼有些诧异：“我，我做了什么吗？”
　　谢月在一旁，只是目光冷淡地依着王宝珍，本欲坐山观虎斗。
　　谢香脑子转得倒快，嫣红小嘴吧嗒吧嗒，倒豆子一样：“死到临头你还是不认帐？这剑南诗集分明被你下了毒，你原意是想要毒害父亲，谁知父亲福大命大挺了过来，现在你又想祸害四妹妹！江小楼，你何等毒辣的心肠！”
　　江小楼闻言却并不生气，目光落在了谢康河的身上，神色温柔：“伯父好心收留我，我理应对他感激不尽，又有什么理由要在剑南诗集里下毒害人？”
　　谢香一时哑然，忙求救似的看向谢月。
　　谢康河当然也是这样想，刚要替江小楼辩解。却听见谢月缓缓道：“父亲，这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您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是江小楼下的毒，她又哪里来的解毒剂？纵然真是大夫配了解药出来，她也可以请傅大夫照实替父亲治病，为什么要借伍道长之手？我猜，这是她要借伍道长的所谓神通，骗取父亲你更多的信任。先下毒，再解毒，父亲一定对她感激涕零、信任百倍，到时候她想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了。”
　　众口铄金，百口莫辩。所谓墙倒众人推，当你受到质疑的时候，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旁观者加入进来拼命践踏，却都用舌灿莲花掩饰着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所谓人心，乃是这世间至恶，实在是冷酷之极，可怕之极。很多人在这样的攻讦面前都会退缩，可江小楼却冷冷一笑：“谢大小姐，你不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些了？我给伯父下毒，再请伍道长解毒，费这么大劲，到底要得到什么？”
　　谢月到底比谢香稳重，声音柔和地道：“一张美丽的面孔底下多是藏污纳垢的。江小楼，你替父亲下毒又解毒，表面看来很是不可思议。真正的理由却昭然若揭，以前你一时冲动在我们面前回绝了父亲的要求，可转念一想，谢家到底有那么多店铺和财产，于是你后悔了，想要分那一半。可是话已出口又没脸再提出来，于是自编、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戏。既救了父亲的性命，又博得无数感激。到时候不必你开口，父亲自然会把谢家的一切拱手相让，果然是好算盘！只不过，太厚颜无耻了些。”
　　谢四小姐不用出面，便轻飘飘地挑起所有人对江小楼的敌意，而她只要虚弱地躺着装好受害者，便可以一箭双雕。可见谢瑜并不傻，她是一个很清醒的疯子，清醒得能够准确判断这家里每个人的心思，并且迅速做出最有利于她的决定，不动声色间置人于死地。
　　世间每一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出发点和主观目的，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谢瑜这样针对江小楼，真的只是嫉妒她得到谢康河宠爱这么简单？不，绝不可能。
　　江小楼被如此荒谬的论断包围，只觉得眼前这几人脑袋被浆糊封住了一般不可理喻。王宝珍以为她会恼羞成怒，但她只是微笑道：“哦，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吗？”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其他人。
　　王宝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江小楼啊江小楼，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老爷对你多么信任，几乎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看待，你就是这样回报他？哪怕你后悔了，想要谢家的财产，直截了当说出来就好，何必要害人性命。现在四小姐还躺在床上，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江小楼面不改色：“公道自在人心。”
　　谢连城看着家里每一个人，除了满脸惊怔、不知所措的父亲，还有各怀心思，咄咄逼人的谢家儿女。他隐约觉得那笼罩他多年的冰凉感，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今天进门前，江小楼曾经请他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插手，可现在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让他觉得极为羞耻。
　　为了金钱，为了嫉妒，这些人都疯狂了。上蹿下跳，笑里藏刀，字字句句，阴险狡诈，平日里的温和面具全都撕裂，露出里面狰狞的本质。江小楼的出现，成功勾起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恶毒、最不堪的样子，眼前那一张张面孔是扭曲的，嘴巴是歪斜的，不，或许连他们的心都变得脏污不堪，却还沾沾自喜，自命不凡。
　　他只是望着，目光冰凉。
　　谢香冷笑一声：“有剑南诗集在先，父亲治愈在后，现在四妹妹又病倒了，一切的根源都在这本书上，你告诉我，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证明你的清白无辜。”
　　江小楼看向伍淳风，笑容如初：“既然各位想知道，那就跟我来吧。”说完她快步将一帘之隔的内室走去。众人只见她走到床边，向着陷入昏迷的谢瑜，慢慢说道：“四小姐，戏演到这份上也应该落幕了。”
　　床上的谢瑜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看来是入戏太深，不能自拔。
　　谢倚舟上前一步，冷声道：“江小楼，我四妹妹神志不清，病入膏肓，请你对她客气些。”平日里瞧他对江小楼一副觊觎的模样，如今却是疾言厉色，十分冷漠，一切不过是根据自身利益出发。
　　江小楼轻轻笑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尤其是对待四小姐这样美若天仙，却又心肠歹毒的女子。刚才你们说谢伯父在喝了符水之后身体所好转，可是四小姐的病情却加重了，这该如何解释？”
　　见问到了关键问题，阿秀忍不住战战兢兢道：“奴婢，奴婢——”她的话说了一半，瞧见江小楼一双美目突然看向自己，心头一寒，话几乎说不下去。下意识地看了小脸煞白的谢瑜一眼，终究狠下心肠道：“这一切奴婢都知道，全是因为四小姐怀疑这些事情是有人故意设计，一直在秘密调查，江小姐说不准就是怕事情败露，所以才”
　　原本含糊且漏洞百出的话，在一方受害的情况下，显得那样可信而且真实。
　　所有人都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江小楼，即便这所谓证据全是虚伪的猜疑，可出自各方的目的，他们依旧站在一起，对那个躺在床上伪作气息奄奄的幕后黑手不置一辞、不发一矢，而向江小楼步步紧逼、利刃相向。人心之黑暗，手段之卑鄙，众人之冷漠，以及种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其实不过是帮凶而已。
　　这样的谢家，并不值得留下去。
　　江小楼心头洞若观火，面上轻轻一笑：“伯父要将财产转让给我，我因为一时义愤而拒绝了，事后感到后悔，于是便自编自演这出戏，在伯父面前充好人，让他越发感激我的救命之恩，才好将财产全部留给我。四小姐发现我的阴谋，于是我教唆伍道长在符水里面下了更重的毒药，到时候只推说四小姐病得太重无法治愈就可以借以脱身。如此一来，既除掉了怀疑我的人，又更进一步得到伯父的重用。倒也说得通，只可惜这出局，未必没有漏洞。”
　　谢瑜正心头冷笑，若非你江小楼没有私心，何故借伍淳风之手来装神弄鬼，想要在父亲面前立下大功、讨巧卖乖——就是你的这点私心害了你！
　　谁知下一刻，江小楼径直坐在了床边，伸出手去抚摸谢瑜的青丝。
　　“你干什么！”谢月一惊。
　　谢瑜原本闭着眼睛，只觉有一双温柔的手落在了自己的面颊之上，不由浑身汗毛倒竖，迅疾睁开了眼睛，只听到江小楼微笑道：“四小姐，还要装下去吗？”
　　王宝珍见她垂死挣扎，劝慰道：“江小姐，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如认个错，把解药还给我们四小姐，救她一命，我想老爷宽宏，绝不会怪你的。”
　　谢康河厉声呵斥道：“不要胡说八道，我不信这些！”
　　谢月深深叹息：“父亲，您太偏信了，事实摆在眼前，难道我们这么多人约好了陷害她不成？”父亲病危的时候，只留下江小楼一个人，若让她再留下，这谢家还不知是谁的！
　　江小楼唇边笑容一如既往，轻飘飘地道：“符水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碗清水。”
　　伍淳风愣住，一时竟然也瞪大眼睛看着江小楼，她不是说符水里头有解毒剂吗？
　　小蝶在一旁看得真切，此刻不由冷笑：“是啊，只是一碗清水而已。四小姐这毒上加毒，还真是来得蹊跷！”
　　听了这话，谢瑜脸色一白，下意识开口为自己辩解，嘴巴张了张，竟哑然。
　　江小楼叹息一声：“这出闹剧到现在也应该闹明白了，在剑南诗集里下毒的人当然不是我，而是四小姐谢瑜。我听说她经常自告奋勇替伯父打扫书房以表孝心，远比我这个外人更容易接近谢伯父。不过，有一点刘大夫刚才说错了，书是无毒的，有毒的是墨迹。更准确的说，有毒的是砚台，每次研墨的时候毒性就会挥发出来，落在纸上，毒性更大。伯父太珍爱这本书，每一页都做了批注，应当知道替你研墨的人是谁吧？”
　　谢康河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望向床上的谢瑜，眼底的疼爱已经变成震惊与失望。他骨子里是不信那些人的，所以万夫所指，他却不置一词，但当江小楼为自己申辩，他立刻选择相信了她。
　　“瑜儿，我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瑜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江小楼，你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我误以为你有私心，其实是设好了全套等我钻进来！水中无毒，却毒上加毒，原本的楚楚可怜变成闹剧，原本的受害者变成阴谋家。
　　然而，在暴怒之下她却慢慢镇静下来，从床头坐起，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青丝，这才抬头望向谢康河：“不错，你是对我有恩，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将我带回了谢家，甚至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看待。可那又如何，府上有谁真正瞧得起我？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摇尾乞怜的孤女，每次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冷嘲热讽、当面羞辱，你一回来他们又表现得姐妹友善，相亲相爱。哼，什么积善之家，不过是一群虚伪到底的伪君子；什么高贵品德，不过是靠钱财堆出来的画皮鬼！”
　　谢康河愕然，江小楼语气平淡：“连你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又如何让别人瞧得起你。”
　　“你住口！我再如何落魄，也用不着你来教训！”谢瑜面对别人尚算平静，可江小楼一开口却激起她无比怒意，薄薄的红唇尖锐如刀：“都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若非你的存在，我还和以前一样是谢家乖巧的四小姐，父亲宠我，大哥喜欢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他们都说我嫉妒你，所以才处处与你为难。可是江小楼，我问你一句，你我又有什么不同，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女，为什么你什么都有，而我却一无所有！你为何什么都要和我抢？”
　　听她这番话说得如此古怪，神色也是怒气勃发，江小楼不禁摇头：“我从来没有和你抢，如今我就要离开谢家，你这样做实在是多此一举。”
　　“离开谢家，那你会永远不见大哥吗？”
　　一言既出，所有人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谢康河心里一沉，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厉声道：“瑜儿，你说什么？”
　　谢瑜知道话已出口，就再也不可能改变，她冷冷道：“你不是自诩十分关心我，又怎会不知道女儿的心思？我告诉你，从第一次见到大哥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他！那时候我无数次偷偷想，将来有一天父亲会让我嫁给大哥，可是事实是怎么样的？你收了我做谢家的女儿，做了谢府的四小姐，名分已定，我和大哥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你既然疼我，为什么不问问我心中究竟想要什么！什么谢家四小姐的身份，什么富贵无边的嫁妆，我都不稀罕！我要的就是谢连城！”
　　谢连城看着她，眼底并无一丝波澜，眼前的女子从前是他照拂的妹妹，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面目可憎，叫人生畏。
　　江小楼看着谢瑜，已经全部明白过来。但她和谢连城只是寻常朋友，竟然激起对方这样大的嫉恨，岂不冤枉？
　　谢康河额头爆出青筋，指住她怒声道：“胡说八道，满口胡说八道！你这个逆女，竟然能够说出这样不知廉耻的话，亏我这么多年来…简直是…白疼你了。”
　　谢瑜突然大笑起来，她可以不承认，也可以拼命哀求，但她已经受够了！胸口累积的愤恨涌上来，她的一双妙目，独独左眼流泪，显得格外美丽而动人：“你疼我，疼我又如何？既然疼我，就该给我想要的一切，为什么我不能堂堂正正爱上大哥！而这江小楼又是什么东西，与我相比，她差得太远了！只是因为你的喜欢，她就一跃成为这府中的珍宝，人人对她卑躬屈膝，而我呢，我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四小姐！不但如此，你们还打杀了我的乳母，害得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这就是你所谓的父女之情？我告诉你，我不稀罕，我一点也不稀罕！”
　　爱慕和嫉妒不是疯狂的理由，偏偏对方毫无悔改之意！
　　谢康河性情温和，极少有这种暴怒的时候，此刻他的愤怒已经到了极致，扬手重重给了她一个耳光：“住口！你是要让我谢家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吗？”
　　谢瑜笑得不可自已：“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在乎的人只有大哥一个。”
　　所有人看向谢连城，神色莫名。
　　谢连城语气格外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冷：“谢瑜，你不应当和父亲说这样的话。”
　　谢瑜却推开谢康河滚下床来，在众目睽睽下向谢连城扑了过去，死死扣紧他的胳膊，哀戚道：“大哥，我有哪里比不上江小楼，论美貌论才情，我样样都不输给她啊！我不要这个谢家四小姐的身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让我陪在身边，哪怕做婢女，只要能远远看着你，天天陪着你，我都愿意！我都愿意啊！大哥，你看我一眼，你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
　　谢连城望着谢瑜良久，只是默然无语。随后，他抬眸看了江小楼一眼，见对方是一副完全莫名其妙的神情，才徐徐开口：“这件事情和江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管她是否存在，我都不可能爱上你。你是我的妹妹，永生永世，不会改变。”
　　闹到这份上，颜面尽失。世间居然还有爱慕兄长的妹妹，哪怕他们不是血亲，但名分早定，居然还敢这样大声喊出来，简直是…王宝珍毕竟管家多年，生怕被人说自己管教无方，连忙大声道：“你们还不快上去把四小姐拉开！”
　　几个妈妈闻言，立刻上去抓住谢瑜，而谢瑜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萍，口中哀哀叫着：“大哥，大哥！”她那双幽怨的眼睛，此刻悲痛欲绝地望着谢连城，充满了恳求。
　　谢连城却将她的手一点点的拂开：“四妹，你病了，需要好好养病。”
　　谢瑜被人拖开强行压在一边，她柔弱而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地撕扯着众人的耳膜，谢香下意识地用帕子按着心口，吓得大气不敢出：“谢瑜真是疯了，好吓人！”
　　谢柔却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看着谢春，有些迟疑道：“她刚刚说什么，心爱的人是大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谢春张大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完全被这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给震住了。
　　王宝珍神色阴晴不定，谢月默然不语，谢倚舟垂下眸子。事已至此，他们刚刚的行为已经变成跳梁小丑、落井下石，未免事后算账，还是住口得好。
　　谢康河似乎想要向被压住的谢瑜走去，却终究脚步踉跄了一下，只能满面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脸色青白，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件事情…再也不许提起。明日就把谢瑜送到庵堂，让她落发出家。”
　　谢瑜被众人压住，一头青丝已经散乱，冷艳面容满是泪痕，然而那一双眼睛却透出怨毒的光芒，笔直向江小楼投去。
　　江小楼，江小楼，江小楼…她的心头已经如同泣血一般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着，仇恨铺天盖地，几乎灭顶。
　　－－－－－－题外话－－－－－－
　　谢谢各位的等待，今天这一章有点晚了，感谢你们的支持与陪伴，我很爱你们。

    第86章 甜儿之死

　　安王府
　　房间里，美人屏风之后，秦甜儿正在沐浴，无数细小的水蒸气慢慢蒸腾开来，模糊了她娇美的面容，整个浴房内充满着花瓣的香气，芬芳四溢。
　　莺儿小心翼翼地拎着兑好的热水进门，取来桶勺为她继续加水，只听见秦甜儿“啊”地一声惊叫，抬起手便给了莺儿一个耳光，尖锐的声音刺人耳膜：“你想烫死我！这个家里谁都能欺负我，现在连你也这样！”
　　莺儿害怕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啊！奴婢不是有心的。”
　　“什么不是有心的，你分明是故意的，我告诉你，再有一点不小心，直接扒了你的皮！滚出去！”秦甜儿雪白的贝齿咬的咔咔作响，哪里还有往日里的娇媚可人。
　　莺儿战战兢兢地退出去，秦甜儿又重新回到浴桶里。安王妃有一个十分华丽的浴池，但那池子完全是为了她一个人享受，秦甜儿不要说进去沐浴，就连想一想都是罪过。弥漫的水雾中，秦甜儿想到自己嫁进来这半个月，安王妃使出的种种手段，不由自主便会产生无尽的怨恨。她原以为受了委屈，秦家会替自己出头，却万万料不到大哥竟会毫不犹豫将自己嫁给一个傻子！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啊，父母和大哥也太狠心了，完全没有替她考虑一分一毫。
　　越想越恨，修剪整齐的指甲不知不觉陷入桶沿，脸上被水蒸气一熏，倒显出三分红晕来。
　　千错万错，最该怨恨的就是那江小楼，若不是她故意使坏，自己又怎会被迫出嫁！她心头恨到极点，猛然拍打了一下水面，水花立刻高高溅起。
　　门被人推开了，嗖嗖的冷风一下子窜进来。秦甜儿勃然大怒：“我都已经说了滚出去，还进来做什么！”
　　进来的却不是战战兢兢的婢女，而是一个嘻嘻哈哈的年轻男子，他快速靠近浴桶，趴在桶沿上，口水流的老长。待看清他的脸，秦甜儿暴怒道：“怎么又是你这个傻东西，出去，快滚出去！”
　　延平郡王可不懂得看人脸色，他手舞足蹈，哗啦一声把水桶里的水扬了起来，秦甜儿的头脸一下子都湿了个彻底。她也顾不得自己身上未着寸缕，豁然站起来，咬牙切齿道：“你这傻子，你要做什么！”
　　延平郡王如同在玩游戏，欢喜之极，他不停地哈哈笑着，把水泼在秦甜儿的身上，秦甜儿快速从浴桶里跑出来，抽下屏风上的衣裳就这么披在全湿的身上，登时火从心起：“滚！”
　　延平郡王半点都不害怕，反而笑得更开心，甚至张开双臂扑上去要搂住秦甜儿。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别的心思，而是他完全将此当成一种游戏。他这样的动作和刺耳的笑声将秦甜儿早已失控的理智激到了烟消云外，她动作迅速地躲开对方的手，一弯腰在地上捡起了桶勺，拼命地砸向延平郡王的胸口，因为力气用得极大，竟然把他砸得一个踉跄，后脑勺一下子撞在了屏风一角，顿时晕头转向，哇地一声就要哭。秦甜儿怒气却还未消，一把将他拖过来，竟把他的头恶狠狠地压入浴桶之中，口中恼恨地道：“叫你笑，叫你笑！”
　　延平郡王不停地咳嗽着，梗着脖子在水里拼命挣扎，可是秦甜儿心头恨到了极点，半点不留情况，他一连呛了很多水，手舞足蹈地要挥开秦甜儿却始终不得要领。
　　接着，他的身体软了下来，渐渐不动了，秦甜儿以为他在故意耍炸，硬是把他的头在水里多闷了一会儿才勉强提上来：“傻子，知错了吧！”
　　就在这时候，她才发觉延平郡王的身躯比往常要重得多，惊得一下松手，他的身体就这么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她壮着胆子踢了对方一脚，一动不动。不由用力将他翻了过来，延平郡王整个人平躺在地上，头脸满是水淋淋的，整张脸却是煞白的。
　　秦甜儿心里咯噔一下，理智又一下子回笼。她颤颤巍巍地上前，试探了一下延平郡王的鼻息，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延平郡王死了！
　　可…她只不过压着对方喝了几口水而已，他竟然就这样没气了！越想越是恐惧，秦甜儿几乎想就这么丢下延平郡王拔腿而逃，但她知道不可能，因为他的身边通常跟着很多人，今天不知为何乳娘没有跟过来，可如果自己就这么跑出去，一定会被那些人发现！不，这绝不可以！如果安王妃知道延平郡王被她误杀，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水珠顺着发梢悄无声息地滑落，室内只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她却面无表情地盯着仰面朝天的延平郡王，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仔细想了想，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连拖带拉地将延平郡王拖到屏风之后，重新擦干身体换好衣裳，从外面瞧了瞧，确保从外面瞧不见尸体。又悄悄走到床边放下了帐子，把延平的靴子放在床边。收拾好了一切，她才走到门边，冷声道：“我已经沐浴完毕，为什么还不来收拾干净？”
　　等待传讯的婢女连忙从外面跑进来，快速地把地上的水渍都收拾干净了，又合力把浴桶和油毡抬出去。见帐子放着，以为郡王玩累了正在睡，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却听见秦甜儿道：“除了莺儿留下，其他人都走吧，我不需要你们伺候。”
　　莺儿缩了缩脖子，以为她要算刚才的旧账。她是秦甜儿在秦家带来的陪嫁婢女，与别人的情分的确有些不同，旁人也没有怀疑，便一一退了下去。
　　秦甜儿并没有将秘密保守太久，她罕见地上去拉住莺儿的手，一路把她引到屏风后面，冷冷道：“你瞧，延平郡王在这里。”
　　莺儿不明就里，只以为躺在地上的延平郡王是一时贪玩睡着了，待发现对方面孔煞白，嘴唇青紫，一头乌发湿淋淋的，才赫然一惊。
　　莺儿几乎要尖叫起来，秦甜儿连忙用手捂着她的嘴：“作死啊！”
　　莺儿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却被秦甜儿死死拖着：“帮我抬他上去！”
　　烛火摇摇晃晃，光线诡异阴森，延平郡王被他们连拖带抱，好容易才勉强带到床上。秦甜儿松了口气，嘴里喃喃自语：“死了也好，像他这样的傻子，活着只会连累我。”
　　莺儿语无伦次道：“小姐，可是…可是安王妃能饶了咱们吗？”
　　秦甜儿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莺儿，莺儿紧张的神经瞬间崩断了：“小姐，去向安王妃认罪吧，说不准还能有一线生机！奴婢不想死，奴婢不想死啊小姐！”
　　秦甜儿却是一把将她推开，冷笑道：“认罪？杀了郡王是死罪，哪怕安王妃不计较，我也没法活！不行，必须离开这里！”
　　莺儿恐惧道：“安王妃对咱们看得很紧”
　　秦甜儿用一种异常仇视的眼神瞪着延平郡王的尸体：“那也未必，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这突然而来的情况，让秦甜儿不得不开始思考对策。她必须保全自己的性命，当务之急就是要逃离安王府。
　　秦甜儿将自己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取来，仔仔细细地替延平郡王抹上，好半天才让死人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莺儿颤颤巍巍道：“小姐，你要做什么？”
　　秦甜儿这时头脑却冷静了下来：“我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保全你我的性命，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吩咐你一句话也不许说！”
　　就在这时候，走廊上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听见一声禀报：“郡王妃，奴婢求见。”
　　“进来吧！”秦甜儿手忙脚乱地把帐子重新挡好，又瞪了莺儿一眼以示警告。
　　乳娘站在门边，柔声道：“郡王妃，奴婢一时大意竟让郡王偷跑到您这儿胡闹，我来把他带回去。”
　　延平郡王智力如同孩子，除了新婚之夜外，他都和乳娘一同休息。秦甜儿却微笑道：“郡王玩得累了，今天就在我这里歇了。”
　　乳娘闻言觉得很是奇怪，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可是帐子挡得严严实实，她什么也看不到。
　　秦甜儿竭力控制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只有你才懂得照顾郡王，今天开始郡王的生活都由我来照料。”
　　乳娘不得已，只好低下头“是。”
　　打发了人离去，秦甜儿瞪着延平郡王道：“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江小楼那个贱人！若不是她，你也不会死！”
　　一整夜秦甜儿都没有入睡，好容易才把这一夜安然无事度过去。
　　第二天清晨，秦甜儿便带着一个匣子来见安王妃。安王妃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是一方带血的元帕，一时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就里的乳娘连忙道：“恭喜王妃，昨个郡王和郡王妃圆房了！”
　　安王妃脸上倒真露出了一丝欣慰，她看着秦甜儿，微笑道：“想不出你还真有些本事，不是个蠢东西。”
　　安王妃其实瞧不上秦甜儿，论相貌论风采，论言谈举止，她都是个彻底的俗人，半点比不上江小楼。再加上秦甜儿又总是不识抬举，安王妃心里更加不痛快，若非看在太子的颜面，她早已将这女人赶了出去。如今见他们夫妻已经圆房，她才放下心来，瞧她也顺眼了三分。
　　秦甜儿难得乖巧：“王妃，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王妃可否答应？”
　　安王妃挑高了眉头：“什么事？”
　　秦甜儿面颊绯红：“按照规矩三日应当回门，可我到今天还没能回去…父母怕是很惦记。”
　　说得入情入理，安王妃点头，暗道这个媳妇也不是太差，随口吩咐道：“叫管家亲自陪郡王妃回去一趟。”
　　婢女立刻应了一声“是。”
　　回到自己房间，秦甜儿吩咐乳娘道：“郡王如今睡得正香，你不要打扰他，就让他好好睡吧。”
　　乳娘斗胆上前掀开帘子，见延平郡王面色红润，嘴角边上亮晶晶的，便退了下去。人一走，秦甜儿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在延平郡王的嘴角抹了不少液体，让人看起来以为是口水。她定定神，吩咐莺儿道：“待会你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莺儿有些害怕：“小姐，奴婢很担心，逃回秦家也会被抓回来——”
　　秦甜儿冷冷道：“蠢东西，谁说我要回去？”
　　秦甜儿坐上轿子，一路马不停蹄向秦家直奔而去。过了半个时辰，她突然开口吩咐道：“我不舒服，找家茶楼休息一会儿再走。”
　　不管是口渴还是需要如厕，都必须精心照顾到。管家连忙道：“是，郡王妃。只是时间仓促怕停不了许久，王妃已经吩咐过今天一定要赶回去。”
　　秦甜儿心头冷笑，安王妃到底不放心，面上却不露声色道：“今天一定能够赶到，你放心吧。”说完她就将管家留在了门外，自己则和莺儿进入酒楼雅室。
　　过了许久都不见郡王妃出来，管家满是不安，再三敲门已是无人应答，他斗胆把房门推开这才发现雅室里除了瑟瑟发抖的莺儿，早已不见秦甜儿踪影。管家顺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恰好见到街角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猛一跺脚道：“快，快去禀报安王妃，出大事了！”
　　他们这里一阵兵荒马乱，秦甜儿却已经逃之夭夭。
　　秦甜儿悄悄去成衣铺换了衣裳，当她无意中看见远处金玉满堂的时候，不由自主将牙齿咬紧，心中暗恨：若自己就这么走了，不知哪天才能平安回到京城，难道就任江小楼风光自在不成？！不行，她不甘心！跑不能跑一辈子，即便她要死，也得拖个垫背的！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卖玉簪花的小摊子上，眼眸顿时一亮。
　　金玉满堂
　　江小楼正在酒楼雅室和郦雪凝说话，突然听见喧闹的大街上传来叫卖玉簪花的声音。郦雪凝凝神听了一会儿，微笑道：“小楼不是最喜欢这种花吗，买上几朵吧。”
　　江小楼想起玉簪花的芬芳，便吩咐掌柜道：“你去请楼下那位卖花的姑娘进来。”
　　掌柜应了一声，转眼间就把一个农家打扮的青衣姑娘带了上来，她发间遮着块头巾，恰巧挡住大半张脸，似是有些怕风。
　　掌柜奇怪地问道：“你这脸怎么了？”
　　那女子嗡声嗡气道：“我脸上有风疹，怕风，不敢露出来，太失礼。”
　　郦雪凝倒也没有在意，只是笑着向她招手：“把你的篮子给我们看看。”
　　女子捧着花篮小心翼翼地过来，江小楼笑道：“说是我喜欢玉簪花，我看是你喜欢才对！”
　　郦雪凝伸手取了一朵：“这花的确是芬香怡人，你不是说从前最喜欢吗？”
　　从前，那是她在秦家的时候…江小楼淡淡一笑：“从前喜欢的东西，如今可未必再喜欢了。”
　　郦雪凝却拈起一朵洁白的玉簪花道：“来，我替你戴上。”
　　看她兴致这样高，江小楼便从善如流地应了，转瞬之间，原本低眉顺眼的农家女却猛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笔直照江小楼刺过去！按说她的力道不大，又不会武功，一定可以躲开，偏巧江小楼压根没有注意到她，这时机实在太好——秦甜儿嘴角露出快意的笑容。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铁钳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秦甜儿尖叫一声，手中的匕首啪一下落在了地上。
　　不知从何处闪现的楚汉重重一掌打在秦甜儿的左肩，她竟承受不了这力道，一下子倒退两步，头巾也掉了，口中更是哇地一声吐出血来。
　　郦雪凝和小蝶都惊呆了，江小楼却已经反应过来，倏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居然敢跑到酒楼来行刺，真不知道说你胆大包天，还是愚蠢至极。”
　　秦甜儿冷笑一声：“算你命大！”
　　江小楼唇畔掠过一丝讥嘲的笑影：“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杀我？”
　　秦甜儿眼底迸射出愤怒：“江小楼，若非是你，我怎么会嫁娶安王府那个傻子，怎么会毁了一生！”
　　江小楼闻言不觉失笑：“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听她说得毫不在意，秦甜儿两眼暴凸，怒从心起：“你敢说一切不是你设计的？”
　　江小楼微微一笑：“我是看延平郡王与秦小姐你，傻子蠢人、天生一对，所以才会撮合你们，你又何必如此生气。”
　　秦甜儿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咬牙切齿：“江小楼，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不要得意，夜路走多了，最会撞到鬼！”
　　江小楼从容道：“我不是走多，而是天天在走！秦小姐，不，应该叫你延平郡王妃，好好富贵不享，为什么偷偷一个人跑出来呢？”
　　秦甜儿被问到了关键之处，脸色顿时发白。江小楼见她如此，隐约猜测到了什么：“来人，送郡王妃立刻回安王府。”
　　秦甜儿吓了一跳，脸色煞白道：“不，我不去，我哪都不去！我要回秦家！”
　　光天化日拿把匕首就来酒楼里行凶，还真非一般人可以为之。秦甜儿的智商和延平郡王绝对半斤八两，把她送回哪里都是大麻烦。与其现在送她去衙门问罪，还不如送回秦家，让秦思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就在此时，江小楼一眼瞧见郦雪凝手中的玉簪花，便轻轻取来，仔细盯着串起花枝的地方，小小的针尖果然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十分诡秘。
　　“怎么了？”郦雪凝不明就已。
　　秦甜儿果然紧张起来，江小楼冷笑，针尖是淬了毒的，若不小心刺破头皮…所谓行刺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杀人之道在花上。
　　她把玉簪花丢在脚底，径直踩了过去。这秦甜儿蠢归蠢，坏主意倒还挺多。既然你用如此阴狠手段，就别怪我不仗义了。
　　江小楼向楚汉招招手，楚汉附耳过去，她轻言道：“去找他来。”
　　楚汉直接从窗户飞扑出去，脚程如飞，很快消失在街角，看呆了一屋子的人。
　　掌柜监督着两名护卫押着秦甜儿下去，江小楼便向郦雪凝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处理。”
　　郦雪凝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郦雪凝走到楼梯拐角，瞧见秦甜儿正拼命挣扎，怒斥护卫：“你们这些蠢东西，知道我是谁吗？”
　　郦雪凝已经走过，却又忍不住站住脚步，柔声道：“秦小姐，你若继续存这样的害人之心，将来必定会受苦，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劝你就此罢手。”
　　她本是一片好意，秦甜儿却猛力甩脱那些护卫，用力推了她一把：“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教训我！”
　　郦雪凝毫无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小蝶手忙脚乱，连忙拉住她，好容易才稳住身形，一时两人惊得脸色都白了。
　　两名护卫大惊失色，快速上前制住她。秦甜儿又叫又闹，一时引来无数客人向二楼张望。闻听声响，江小楼从门内跨出，正巧瞧见眼前这一幕，隐忍已久的怨气猛然冲上心头，两步上前重重一个耳光上去，竟把秦甜儿打得偏了半张脸。
　　秦甜儿脸上五指印鲜红，瞠目结舌：“你敢打我？”
　　江小楼冷笑一声，晶亮的眸子涌现出一种烈烈风采：“还记得你给我乳娘的两记耳光么，今日我十倍奉还！”话音未落，她左右开弓，竟亲自赏了秦甜儿数十个耳光。
　　江小楼平日里笑容满面，极少有如此凶狠的时候，一时吓得护卫面面相觑。秦甜儿被她打得腿脚发软，抱住楼梯把手怒骂不止。江小楼拎起裙子，竟一脚把她从楼梯上踹了下来。秦甜儿惊叫一声，瞬间如同一只粗壮的水桶，从上滚到底。她的头不断撞击在台阶上，等滚到地下的时候，裙子脏了，头发乱了，脸上满是青紫。秦甜儿想要站起来，微微动一下却是浑身撕心裂肺的疼，口中不由尖叫起来：“江小楼，你——”
　　原本在大厅里用饭的客人一个个惊骇地站了起来。
　　江小楼一步一步顺着楼梯走下来，红色长裙翩跹，更衬得面如白玉，眼似明星，只是眼底冷芒，叫人不寒而栗。
　　郦雪凝没想到江小楼会发这样大的火，完全呆住：满大厅都是客人，现在——可怎么收场！
　　江小楼走到二级台阶的时候，便站住不再往下走了。面对所有震惊的客人，她的笑容十分和善，声音满是歉疚：“对不住了诸位，我们酒楼是做正经生意，决不允许流莺来雅室百般骚扰贵客的。”
　　流…流莺？！江小楼刚刚说什么？！
　　秦甜儿被流莺二字惊得面红耳赤，江小楼微微一笑：“死缠着客人不放就算了，还要对无辜女客动手，实在是不知廉耻。来人，把她赶出去！”
　　护卫们立刻合力抬起秦甜儿，像拎着麻袋一样，三两步走到门口，砰地一声丢在了大街上。
　　众人目睹一切，不禁纷纷点头。
　　“原来是个流莺，唉，世风日下，居然敢跑到酒楼里来公然拉客！”
　　“是啊，这实在是有伤风化、恬不知耻！”
　　“打得好，就该狠狠教训这种不知羞耻的东西！”
　　江小楼面上含着无比温和的笑：“十分抱歉惊扰到了诸位，各位的桌子待会儿会送上美酒一壶，以示补偿。我们酒楼管理一向很严格，下次一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众人一听有酒赠送，便都欢喜起来。
　　秦甜儿被丢在大街上，气恨难忍，身上又痛，仿佛连肋骨都断了。她正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一回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旋即眼底浮起畏惧的光芒。
　　周三郎，嘿嘿一笑道：“我可找了你不知多久，来人，把她给我抬回去！”
　　秦甜儿知道周三郎绝不安好心，上回刺杀江小楼失败，对方三番四次约谈，秦甜儿却不敢去了。她一时惊恐欲绝，向路人求救道：“不，我不认识她！救救我，救救我啊！”
　　路人瞧见她，却是指指点点：“是街上的流莺，竟然闯进酒楼里拉客，刚刚被人赶了出来！”“这么年轻，真是没脸没皮！”“世道真是变了，女儿家变得如此恬不知耻！”
　　周三郎满脸陪笑：“对不住各位，这是我家中的红姑娘，趁我一不注意就跑了出来！快，带回去！”
　　“不，我不认识他！我是秦家小姐，我不是流莺啊！不…我是郡王妃，快救我！你们快救我啊！”秦甜儿恐惧得浑身发抖，说话几乎语无伦次。
　　她的话非但没有引来众人同情，反而引起一阵嗤笑。
　　周三郎冷笑一声：“你这丫头可不是疯了，为了逃跑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小姐？别作梦了，等下辈子重新投胎吧！”说完便挥了挥手，四名打手连忙抬起秦甜儿，堵住她的嘴巴，飞似的离去了。
　　周三郎不慌不忙向众人拱手道：“抱歉，抱歉。”随即嘿嘿一笑，跟着离去。
　　秦府
　　秦思得到安王府的消息，不由面色大变：“你说什么，秦甜儿跑了？”
　　秦老爷和秦夫人对视一眼，也是满面失色：“这怎么可能？”
　　秦府管家满面含霜，怒气冲冲：“她说要回家探亲，王妃一片好心，吩咐我护送她回来。却料不到人在半路上竟然逃跑了，请你们秦家立刻把人交出来，我才好向王妃复命！”
　　秦夫人心里发慌，连忙道：“可是她真的没有回来！”
　　秦老爷也接口：“是啊，若她回来了，我们一定把她送回安王府！”
　　“不必了！”三个字突然如雷霆一般在大厅内响起，众人一震，纷纷向门口望去。一个中年华衣美妇满脸铁青地跨进门来，声色俱厉：“秦甜儿杀死了我的儿子，我要你们秦家交出凶手！”
　　秦思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王妃，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安王妃满脸憎恨：“误会？刚刚我亲眼瞧见延平的尸体，现在你们居然还有脸说是误会，什么误会能让一个妻子亲自杀死自己的丈夫！似这等毒妇，真该千刀万剐！”
　　秦思脸色极为难看，他知道甜儿容易惹祸，特意嘱托她无数次，再三晓以利害，可她竟然蠢到这个地步！他厉声呵斥管家：“还不赶紧去把小姐找出来！”
　　安王妃满面怒容，声音已经竭力压抑住颤抖：“秦思，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告诉你，安王府不是你可以随意欺凌的地方！王爷已经上了奏章，要告你秦家纵女不严、谋害亲夫！你且等着吧。”她甩袖便走，却因为气愤已极，几乎在门槛被绊倒。
　　“王妃小心！”婢女连忙扶住她。
　　安王妃定了定神，一把摔开她的手，挺直腰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快，京城中流传出一则爆炸性的新闻，延平郡王妃杀了郡王！
　　江小楼听小蝶说的眉飞色舞，手中的棋子停顿了片刻，微微一笑道：“是吗？”
　　郦雪凝满脸惊诧：“她…真的杀了人？”
　　江小楼落下一子：“秦甜儿这种人自命不凡，她一心想着嫁给王鹤，恨我坏了她的好事，再加上那延平郡王又是个傻子，一来二去肯定会有大麻烦，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可惜，连我都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出杀夫这样的事”
　　郦雪凝皱起眉头：“你就不担心安王妃找你算帐？”
　　江小楼叹了口气：“安王妃固然会怪我，可她最恨的还是杀了郡王的秦甜儿以及秦家，不先将他们铲除，安王妃哪能腾出手来收拾我。”
　　郦雪凝点头：“现在全城都在搜捕她，不知她躲在何处？”
　　江小楼面上云淡风轻：“自然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郦雪凝手中棋子忘了落下，眼眸遍布惊讶：“你知道？”
　　周三郎是京城出了名的地痞无赖，秦甜儿落在他的手上，想也知道会有何等下场，然而江小楼脸上只是浅浅含笑：“不让她发挥最大的余热，周三郎是不会放过她的。这是她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京城南面望平街一人巷深处，有一家十分热闹的瓦舍。每到晚上，瓦舍里坐满了客人，还有浓妆艳抹的女子穿梭来去。
　　秦思罩着厚厚的斗篷，将自己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在龟公的牵领下穿过大堂。他始终低眉垂首，竭尽全力不引人注意。这个瓦舍是城中最下等的青楼，收容的都是一些压根提不上嘴的人，若非走投无路，是不会有人到这里来卖身的。女子们在大厅里聚集，客人们挑一个，投钱二十文，便可一泄其欲。
　　在龟公的引领下，他来到一间狭窄的客房。龟公为他拉开门，屋子里有一个年轻女人，背影看格外娇弱。龟公怒道：“客人来了，还不赶紧打起精神！”
　　那女人一下子转过身，待看到秦思，一瞬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下去吧。”秦思丢给那人一锭银子。
　　“是、是！”
　　秦甜儿认出眼前这人是谁，一时狂喜涌上心头，飞奔着扑进他怀里。自从被周三郎捉住，她竭力试图反抗，拼了命的想要逃脱周三郎的控制，可似这等地痞无赖，自然有无数的法子可以叫她乖乖听话。秦甜儿为了逃跑，失去了一双左眼，在经过垂死挣扎后就被送到了这里。现在她的一只独眼睁得老大，看着自己的大哥，泪如雨下：“大哥，你可来了！我等了你好久，我还以为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秦思伸出手抚摸着她的青丝，眼底深寒，口中温柔道：“你放心，大哥来了，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秦甜儿失声痛哭，咬牙切齿：“都是江小楼，都是那个贱人！是她害得我落到这个地步，一切都是她害的！”
　　秦思只是点头：“是，都是她害你，终有一日大哥要为你报仇。”
　　秦甜儿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狼狈，当泪水从那只已经成为窟窿的左眼里流出来的时候，整张脸下意识抽搐了一下，这已经是她的习惯动作。左眼失去之后，她看人便有一些重影，怎样都看不真切，那些客人嫌她瞎，便加倍瞧不起她。
　　“妹妹，你变成这个样子，大哥看到真是很心痛，来，有什么话坐下来再说。”
　　秦甜儿却连忙道：“不，不，现在就带我离开这里！我再也不要待在这里，我受够了，那些畜生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越说神情越是狰狞，死死抓着秦思的胳膊不肯放手。
　　秦思看着她恐惧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甜儿，大哥知道你想要回去，可那个家——你再也回不去了。”
　　秦甜儿惊讶：“为什么，因为我杀了延平郡王吗？没关系，只要大哥你把我赎出去，送到其他地方去生活，一切还能重新开始，是不是？”
　　看着她满面期待的神情，秦思温柔地摸了摸她那黏着脏污的长发，微笑道：“是啊，重新找个地方，一切就能恢复到以前了。”
　　秦甜儿欢喜起来，正要说什么，只觉有一种古怪的感觉瞬间侵袭了她，好像是唰的一声，那是水果被切开的声音，干脆利落。
　　好一会儿，她垂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下腹多了一把匕首，刀刃被红烛的光线反射出一片寒光，尖端已经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秦思用左手按住秦甜儿的肩膀，右手握住匕首再向深处用力刺入，又传来同样的一声。秦甜儿的喉咙猛然感到一阵热流，似乎有血液从下往上直冲而起，但那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她只感到全身开始发冷，眼前看到的是自己的兄长格外儒雅俊美的面孔，随后头一歪，就这么倒在了秦思的怀里。
　　秦思将手放开，秦甜儿的身体立刻横倒在地上。看着她，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抽出一条帕子将匕首上的血擦干净，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杀的还是秦甜儿——他亲生的妹妹。原本他想找到更好的方法了结对方性命，至少让她死得不知不觉，但她太心急了，竟然直接就想往外跑。
　　“甜儿，现在安王妃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誓言要逮捕你归案，若是让你回到秦府，秦家就会成为窝藏杀人犯的地方。你哪怕多活一天，多说一句话，都会给秦家造成无数麻烦。只有把你的尸体送去安王府，此事才能了结。”他蹲下了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
　　秦甜儿两眼大睁着，压根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静静说道：“你放心吧，我会为你报仇的。”
　　秦思起身，吩咐门外护卫：“好了，把她的身体装起来，带回去吧。”
　　秦甜儿必须死，这也是秦思早已经决定的事，但事到临头他还是觉得有些惋惜，这个妹妹原本可以派上点用场，可惜她太无知了，居然不懂得牺牲自己为家族谋取福利的真理，这样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只会拖累秦家。
　　秦府的人一言不发把秦甜儿拖了起来装进麻袋，就像拖一条死狗，如今她已经不是秦府的小姐，更不是郡王妃，只是一个死在瓦舍的下等女人罢了。
　　瓦舍的巷子口拐角处，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江小楼在帘子里看着那行人从后门出来，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便只是微微一笑，帘子轻轻落下。
　　“小姐，您还满意吗？”
　　江小楼转头，望着眼前人，笑容十分柔和：“你做的很好，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你。”
　　周三郎挤出讨好的笑容：“小姐还有什么吩咐？我绝不推辞。”
　　周三郎爱钱，而江小楼不是一般的有钱，只要她勾勾手，周三郎当然俯首称臣。早在秦甜儿第一次找到周三郎，他就预备两边赚钱。秦甜儿的钱有限，可江小楼却翻了数倍。所以他听从江小楼的吩咐，静静蜇伏等候着。将秦甜儿卖入瓦舍是他所为，向秦思放出消息让他知道秦甜儿就在这里，也是他所为。
　　江小楼含笑道：“记得明天就把消息放出去，说探花郎为了掩盖家中的丑事，不惜大义灭亲，杀了自己的妹妹。”
　　周三郎赫然一惊：“这——说出去怕是没人信吧？”
　　江小楼神色如常：“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别人。”
　　周三郎擦了一把冷汗，如果事情泄露出去，京城必定掀起狂澜。他有些担心：“会不会反而连累到咱们身上？”
　　江小楼眼光如同流水，带着漫不经心：“银子不要了？”
　　周三郎一狠心，迅速抛了顾忌，点头道：“是，我这就去办。”
　　目送周三郎离去，小蝶疑惑道：“小姐，你为什么不干脆带着人来，让他们亲眼瞧瞧这探花郎弑杀亲妹的无耻嘴脸！”
　　江小楼叹了口气：“猫捉老鼠的时候，并不是立刻将它吞吃入腹，而是好好戏耍一番，等死前的恐惧才是最有意思的。”

    第87章 探花多情

　　安王府
　　安王妃说起秦家的时候，依旧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一听说秦思到了，她脸色一沉：“让他进来。”
　　秦思进了大厅，一进门便瞧见安王面色不善地坐在正首，安王妃陪在一边，同样是满脸阴沉。
　　安王妃瞧着秦思，神色冰冷道：“原来是秦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秦思向王妃行了一礼，却一言不发，只是双手合掌，轻轻拍了两下。
　　很快，便有四个随从合力将一个棺材抬了进来。
　　安王妃陡然站起，眸色转厉：“秦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思并不多言，吩咐人打开了棺材。
　　棺木被揭开，里面躺着的人正是秦甜儿，白着脸，发丝蓬乱，形容惨担安王妃心头一沉，道：“她死了？”
　　秦思轻叹一声，郑重地道：“是，我妹妹已经死了。”
　　安王妃在短暂的惊诧过后，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便可以平息我们的愤怒？”
　　秦思神色非常安稳：“王妃，秦思这样做，只是希望您知道，秦家有承担责任的勇气，绝不会包庇杀人者。”
　　安王妃神情傲然地质问道：“不过是死了一个区区的秦甜儿，就能抵偿我儿子的性命吗？她这条贱命比郡王还更贵重？”她说话的时候眉梢高挑，眼神犀利，那一张白皙丰润的面孔盈满怒气，似乎下一刻就要喷发出来，将秦思燃烧殆尽。
　　面对着这样的安王妃，不知道多少人会感到畏惧，可秦思脸色十分平静，甚至是平静得过了份。他看着安王妃，语气和缓道：“王妃，这件事情您应当仔细冷静下来想一想，甜儿误杀郡王，所以她以命相抵，这是她咎由自取，秦家绝无二话，更不会怨怼王府，毕竟弑夫之罪是绝无可能原谅的。我们对延平郡王也充满了歉意，秦家更不会纵容这样的女儿！但秦思敢问王妃一句，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安王妃瞧着秦思，凌厉妩媚的眼睛一动不动。
　　秦思慢慢地道：“王妃，原先您看中的儿媳是江小楼，若非她李代桃僵，换成了我妹妹，这样的惨剧也许不会发生。”
　　安王妃一愣，随即怒声道：“你的意思是我选错了人？”
　　秦思只是希望转移话题，立刻解释道：“王妃，秦思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您知道，惨剧已经发生，双方各有责任，王妃若是一味追究，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安王妃盯着秦思，眼底充满了厌恶的情绪，她固然讨厌江小楼的李代桃僵，可秦甜儿是杀死延平郡王的直接凶手，以为这样转移视线，她就会轻易原谅秦家么，真是笑话！
　　秦思见无法动摇安王妃，便转了人选：“安王殿下，秦家与安王府是姻亲，无论什么事闹翻了，太子殿下夹在中间都十分难办，您说是不是？我是为太子办事，时时刻刻要为他考虑，太子又向来敬仰王爷，如果我们势同水火，太子恐怕”
　　秦思很狡猾，他面对安王妃的时候是蓄意挑起她对江小楼的仇恨，而面对安王则把太子给搬了出来，站在安王的立场上罗列其中厉害，逐个击破。安王妃的意见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如果过安王这一关。
　　这几句话一下子刺进安王的心里。他沉吟良久，盯着秦思半天没有说话，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安王府接二连三的出事，先是安王妃要骗取江小楼为儿媳，接着江小楼李代桃僵，儿媳人选换成了秦甜儿，一大堆事情搅和得安王心烦意乱。成婚之后没多久，秦甜儿居然又闹出弑夫…从安王本心来说，这个傻儿子不知给了他添了多少麻烦，实在感到厌烦。若非安王妃非常护短，他早已让人把这孩子带到乡下去养了，何至于闹成现在这个地步。
　　太子原先是一番好意，可却酿出了这样的苦果。安王倒是想拿秦家人偿命，但秦甜儿如今已经死了，而秦家的其他人显然与这件事没有直接的关系，若自己不依不饶，恐怕太子殿下不会坐视。双方争锋相对，自己也难免与太子交恶。退一步想，陛下今年已经年届五旬，虽说身体很硬朗，但毕竟不年轻，太子却一片大好，这大周江山迟早是他的天下，安王不得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安王神色沉凝，心头细细揣摩秦思所说的话，眼前的秦思看起来只是个靠笔杆与逢迎吃饭的人，平日里写写诗，陪着太子赏赏风景，便得到了太子宠爱。可事实上安王很清楚，秦思是太子的智囊之一，太子从前十分信赖他，有许多事情都会秘密交给他去办。纵然太子如今对他不像从前那般信任，毕竟有过往的交情在…
　　安王苦苦思忖着，过分为难秦家不行，就这么放了秦家也不行，越想越是不甘心。
　　秦思这两日为了秦甜儿的事，平时白净的脸变得灰暗，身形瘦了一大圈，像是生了一场重病，颇有几分落拓之意。但那一双精明的眼睛，始终观察着对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他知道安王没有台阶下，便格外歉疚地道：“王爷，您失去了心爱的儿子，我也失去了一个妹妹，我们两家其实都是受害者，因为我们同样失去了亲人，而真正的杀人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
　　所谓的杀人凶手指的便是江小楼，秦思此言此行、一举一动，都是想方设法把这罪过栽赃在江小楼的身上。
　　安王妃深吸一口气，眼底满是怨毒：“郡王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秦甜儿不是不愿意与我儿子成婚么，他们死后还必须葬在一起！”
　　秦思心头一惊，秦甜儿沦落瓦舍的事实王妃定然不会知晓，于是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向着王妃道：“是，一切听凭王妃吩咐。”
　　安王妃走到棺木旁，养尊处优的白嫩手掌，状若温柔地落在棺木之上。
　　“秦甜儿，你既然是延平郡王妃，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看到安王妃满脸狰狞的神情，秦思心头警惕，他今天不过是狐假虎威，借着太子的威势暂且平息这两人的怒气，可若他们知道太子根本无心管这件事，恐怕不会轻易放过秦家。
　　秦思越想越是心惊，更是将江小楼恨到了极致，然而他脸上神情却越发谦卑和内疚，只一劲低着头，任凭安王妃又骂了数声，这才退了出去。
　　转过头，安王妃敛了怒色，看着安王道：“你瞧，连自己的妹妹都可以出卖，此人也不可信。”
　　安王眸子阴冷：“若非看在太子的面上，我一定会让秦思偿命。”
　　安王妃看着大厅里的棺木，神情笼上一层嘲讽：“太子不可能一辈子护着他，总有他撞鬼的时候！”
　　安王只是漫不经心道：“先办丧事吧，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秦府书房
　　秦夫人一个劲地抹眼泪，秦思叹息道：“母亲，你就不要再哭了。”
　　秦夫人不断用帕子拭泪，依旧伤心不已：“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家就这么嫁给傻子，她自然会不甘心，所以才会做出傻事来，你们身为他的父亲和兄长，不想着帮她脱罪，居然到处追捕她，若非如此，她又怎么会沦落到那个下场！”
　　秦思只说秦甜儿在逃避追捕的过程中摔下了山崖，秦夫人不明就里，自然责备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没有能够帮秦甜儿脱罪。
　　“甜儿杀死延平郡王的事罪证确凿，哪怕我想尽法子，也根本不可能替她摆脱这罪名，母亲你就不要为难我了！”秦思柔声道：“您先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和父亲商议。”
　　秦夫人哭哭啼啼地倚在婢女身上走了，许是伤心得狠了，脚步踉跄，身体发飘。秦老爷看着秦思，长叹一声道：“哎，我现在真是后悔。”
　　秦思望着他，神色莫名：“父亲在后悔什么？”
　　秦老爷咬牙切齿，重重一拳砸在红木桌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似江小楼这等贱人，早该在你迎娶刘嫣之后便下手永除后患，也省得她到了今日还冤魂不散，时时刻刻萦绕在我们身边，如同怨鬼附躯！若非是她，你妹妹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啊！”
　　秦甜儿的死显然对他们夫妇造成了很大打击，一夜之间，秦老爷的两鬓白发陡生，显得极为苍老。
　　秦思看着自己的父亲，神色温和地道：“父亲你放心吧，妹妹不会白死，我总不会叫她一辈子这样猖狂。”
　　秦老爷满脸希望地看着他：“那你预备怎么办？”
　　秦思只是微微一笑：“我自有我的法子。”
　　就在此时，书房外面突然有人飞奔来报：“老爷，大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秦老爷一愣，旋即怒斥道：“什么不好了，把话说清楚！”
　　仆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湿透了衣衫：“奴才刚刚出去采买物品，谁知在茶楼听见人谈起一件事，外面的人说”他说到这里，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却像是不敢往下说了。
　　秦思面上浮现起一丝冷凝：“说，把话说清楚！”
　　仆从定了定神，才勉强继续说道：“外面的人都说咱家小姐为了逃避追兵，悄悄躲进了下等瓦舍，沦为…那”
　　秦老爷猛然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仆从整个人都跪伏在地，叩头不已。秦老爷立刻转头看着秦思，厉声道：“你是从哪里找到你妹妹的？”
　　秦思面色微微发白：“我千防万防，小心遮掩，没想到消息还是传了出去。父亲，甜儿是被奸人所害，卖到了下等瓦舍之中，在那里待了一个月，被糟蹋得不成人形”
　　秦老爷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硬是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口中粗声粗气道：“冤孽，冤孽，真是冤孽啊！”
　　“还有”仆从话还没有说完，欲言又止，只是这话似比刚才的话更难以启齿。
　　秦思不料还有后话，心头一颤，下意识道：“你继续说。”
　　仆从咬咬牙，大声道：“他们还说——有人亲眼瞧见公子杀了小姐，并把尸体送到安王府上去献媚，他们都说大义灭亲乃英雄所为，但若真的大公无私就该送去府衙，公子为了谄媚安王而杀死亲妹，这种行径与禽兽无异。”
　　秦思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太阳穴发出刺刺的痛，头脑里像是打翻了一盘糨糊，昏昏沉沉，糊里糊涂，一时失去了思维能力。他用恶狠狠地眼光瞪着仆从，瓮声瓮气地道：“水，冷水！”
　　仆从立刻飞快地端来盛着水的铜脸盆，秦思把整张脸浸在水里，浸了好一会才用毛巾擦干，这时秦老爷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道：“他刚才说什么？”
　　秦思心里一震，猛然推开了自己的父亲。
　　头发花白的秦老爷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满脸皆是震惊：“刚才他说是你亲手杀了甜儿，这话可是真的？”
　　秦思已经恢复了镇定地情绪：“父亲，要平息安王的愤怒，我只能这样做。”
　　“可你明明可以把她抓回来交给官府，为什么还要亲自下此毒手？”
　　秦思面无表情地道：“抓她回来，只会透露更多的消息，只有她死了，这事情才能彻底了解，难道父亲想要看着甜儿被人推出菜市口斩首吗？”
　　如果秦甜儿被抓捕归案，那她会和其他犯人一样被推出去斩首。当然，杀夫是头等罪名，她必须被关在木车之中，手戴链条，披头散发，满街游行。到时候整个京城的人都会议论此事，事情一定闹得喧嚣尘上，秦家会变成天下人的笑柄。可秦甜儿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安王府只能就此罢手。比起在菜市口剥去衣裳，当众斩首，当然是这样死去更体面一些。
　　秦老爷看着秦思，心头却涌上了一丝寒意，道理他是明白了，可眼前的事实让他知道，秦思是一个极度冷酷无情的人，为了他自己的前途，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婢女已经备好了香茗，秦思坐下来缓和了一下情绪，太阳穴针刺似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他思考了一会儿，把事情理出了一个头绪。目前他已经很清楚这消息到底是谁放出去的：第一，秦甜儿沦落瓦舍，江小楼一定早已知晓。第二，自己杀死秦甜儿的时候，江小楼根本看的清清楚楚，所以那些人才会知道这样隐秘的消息。可是江小楼为什么不当众揭穿他，如果她在瓦舍周围布下埋伏，让人当众瞧见秦思的所作所为，到时候他更没有办法避免万夫所指的局面。
　　这一点让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江小楼是手下留情…
　　秦老爷失望地看了秦思一眼，神色变得淡漠，他慢慢地道：“明天我要带着你母亲回乡下去，这里你自己看着办吧，好自为之吧。”
　　秦思微微一笑：“父亲，你们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秦老爷一愣：“你说什么，难道你还要禁锢我们的自由不成？”
　　秦思不慌不忙：“我这样做也是为了秦家好，如果现在离开，岂不坐实谣言是真的？我不想背上杀死亲生妹妹的罪名，所以你们两人必须表现得若无其事，继续过原先的日子。”
　　秦老爷满面怒容，他已经没有办法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秦思脸上并无一丝怒容：“随父亲您怎么说，当初不是你告诉我要抛弃江小楼，然后迎娶刘嫣，不顾一切往上爬么，怎么事到如今父亲却变了口气。”
　　秦老爷满胸怒气发不出来，瞬间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不错，当初他们夫妻教唆着秦思抛弃江小楼攀附上御史府，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自己酿下的苦果，时至今日才尝到这苦涩。秦思变得如此冷酷无情，他们是真正的帮凶。
　　可是甜儿，我的甜儿啊，竟然死在亲兄长的手上…秦老爷看着秦思，越看越觉得可怕，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突然觉得一阵心头绞痛，两眼一翻，赫然晕了过去。仆从连忙扑上去，大叫一声：“老爷！”
　　秦思神色淡漠地道：“把我父亲扶下去吧，让他好好歇歇，请大夫来守着他。”
　　仆从见秦思没有半点关怀的神情，心头越发感到恐惧，便招呼人进来，把秦老爷搀扶了出去。
　　秦思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良久，心上的忐忑越发明晰。
　　书房的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个沙漏，细腻的沙子慢慢随着弯弯曲曲的盘管流淌，最后汇聚在一起。此时整个书房里空无一人，那原本不被注意的流沙声在他耳朵里就显得格外清晰了。
　　他漫不经心地坐着，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夜深了，守在书房门外的婢女耐不住困倦，不时张大了嘴巴打着哈欠，时而用手擦擦眼睛，借以减轻睡神的侵袭。而房内的秦思却倦意全无，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突然起身离座，脸上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神情。最终，他在门边停了下来，望着门外的婢女轻轻挥了挥手，两个侍候的婢女立刻悄无声息地替他关上了门。
　　她们一走，秦思马上疾步走到沙漏跟前，将它轻轻转动。随后他走过去，取下原本墙壁上挂着的山水画，里面的墙壁露出一个尺半见方的洞穴，秦思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指头大的小瓶。
　　把墙壁复原后，他回到原先坐的椅子那里，揭开小瓶的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淡色的粉末，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仿佛在欣赏一件极为重要的艺术品。
　　金玉满堂门口，小蝶按照江小楼的吩咐，到对面书斋去取书，她刚刚下了台阶，便被人拦住了去路。马路上，一个蓝衣的俊美公子正含笑望着她。
　　小蝶心头一震，警惕地望着他道：“探花郎，你要做什么？”
　　秦思只是微笑，温文儒雅：“我当然有重要的事，劳驾你将这封信交给小楼好吗？”
　　小蝶满眼疑惑地把信抓在手里，随后又丢给秦思道：“对不住，我家小姐是不会收你的东西的。”
　　秦思笑而不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随从立刻取出一锭金子递了过去。秦思出手可比上回那个左华左公子要大方得多，这锭金子足以打动任何人的心。
　　小蝶眼睛珠子骨碌碌地转，看着秦思道：“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秦思轻轻一叹道：“如今这局面我还能打什么主意，我只是想见小楼一面，诉诉离情。”
　　听他这样说小蝶越发狐疑，只是这信既然是给小姐的，她若不送到似乎也不好。
　　她神色迟疑不定，秦思却已经把信塞给了她，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身形潇洒之极。周围路人有认出他身份的，不由指指点点议论，他却面带微笑，神色自若，一派风清朗月模样，仿佛一切不过流言，不攻自破。
　　小蝶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来才瞧见怀安正睁大一双眼睛，笑咪咪地望她。
　　小蝶冷哼一声道：“人吓人吓死人，你不知道呀！”
　　怀安满脑袋机灵古怪，嘿嘿一笑：“我刚经过这里就瞧见你站着发呆，想什么呢？”
　　小蝶不理他，只将信塞进了怀中，满脸怀疑道：“不干你事！你家公子不是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派你天天盯着我们！说，是不是别有所图？！”
　　怀安连忙举手做投降状：“哪里，我只是想过来打个招呼，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小蝶傲娇地哼了一声，也不理他，翠色裙角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怀安打量着她的背影，露出迟疑的神色，随即他便转头向马车奔去，小声禀报：“公子，我刚才瞧的很清楚，那个给小蝶书信的人正是探花郎秦思。”
　　马车里良久没有动静，怀安又问了一声，才听见里面醇厚好听的男声响起：“好了，我都知道了，走吧。”
　　“就这么简单？”怀安瞪大眼睛，“公子，那秦思说不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您不阻止？”
　　没有人回答他，马车里一派平静。怀安悻悻地摸了摸头，只好跳上马车，催促车夫快点离去。
　　金玉满堂二楼雅室，江小楼正在翻看往来账目，小蝶进来将信递给她。江小楼取过剪子把信打开后，里面是一张纸角印有一朵海棠的书笺，墨色渲染，散发着淡淡清香，
　　江小楼的手在海棠花上轻轻抚过，眼神似有一丝复杂。
　　见她如此，小蝶忙道：“小姐，这是什么？”
　　江小楼淡淡一笑：“他约我明日此时在桃花阁见面。”
　　小蝶皱紧了头道：“小姐，难道你真要去呀？”
　　江小楼哂笑：“明日此时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么多帐本都还没有看完…我能去哪里。”
　　小蝶这才放下了心，开口道：“不去就好，那人看着就有坏心思，还拿金子收买我，小姐可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第二天，江小楼果真在酒楼里寸步未离。小蝶一直担心她会为人所蒙骗，现在瞧见她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这才觉得松快了许多。
　　未到中午，外面已经下起倾盆大雨，雨点敲击着屋檐，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声。江小楼手里捧着一本诗集静静的看，十分入神。
　　一直到傍晚时分她才抬起头来，见窗外墨色深浓，不由笑道：“这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小蝶点头道：“是啊，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车夫穿着蓑笠，满脸都是雨水。他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马车便一路向江家而去。江小楼如今已从谢府搬了出来，和雪凝一起住到了江家老宅。马车经过桃花阁的时候，小蝶似有一些紧张，下意识地打开了车窗，突然愣住，又掩饰性地急忙要把车窗合上。
　　江小楼止住了她的手道：“慌慌张张的在做什么？”
　　转瞬间，江小楼已看见桃花阁门前有一个年轻男子正站着。雨水哗哗的落下，他没有撑伞，浑身都湿透了，原本白皙的面容显得有些透明，看起来越发温润秀美，气质出众。雨越下越大，他却一直在那里站着，神情很是坚定，似在等待着什么人。
　　江小楼心头冷笑，口中却吩咐道：“先停一停。”
　　小蝶几乎要跳起来，尖声道：“小姐，你理他做什么！”
　　江小楼像是没有听见，拍了拍小蝶的手，示意她不可如此，随即便下了马车。小蝶连忙为她撑起竹伞，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过去。
　　秦思在大雨中等了许久，几乎要晕倒，这时候却瞧见江小楼撑着一只竹伞慢慢走过来。雨水打湿了她绯色裙角，如玉容颜却越发美貌水润。一时心头涌起狂喜，他盯着江小楼，声音婉转：“小楼。”
　　这两个字宛如低低的叹息，含着无尽复杂的情怀。江小楼心头暗嘲对方无耻，明知桃花阁是回江家必经之路，站在这里故意给她看么，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装深情？可笑！
　　“秦公子在这里等着，应该已经有三个时辰了吧？”
　　小蝶面色不善地盯着秦思，十分警惕。马车后的楚汉也悄悄尾随过来，虎视眈眈。
　　秦思点头道：“不错，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时辰，我相信你一定会来的。”
　　江小楼却是微笑：“这么有自信我一定会来吗？”
　　秦思还在雨中淋着，浑身上下如同落汤鸡一般，十分落魄，声音却是无限深情：“小楼，我只是想要再见见你。”
　　江小楼眼底冰冷，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秦思神色之间无尽凄楚：“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你说两句话。两句就好，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
　　江小楼没有反对，秦思大喜：“我已经准备好了雅室，请。”
　　见他们二人进入茶楼，小蝶急忙跟了上去，同时不忘向廊柱之后的楚汉摆了摆手，示意他一定要盯紧了，可千万不要让秦思有机可乘。
　　进入雅室，秦思看着江小楼，指着桌上的一碟碟糕点，柔声道：“你看，这都是你喜欢的东西。”
　　江小楼目光如水地在桌上扫过：“秦公子好记性。”
　　秦思极尽温柔：“我自然记得，每逢我的生日，你都亲自为我送菜肴、选美酒，还会送我精心挑选的笔墨纸砚，那些东西我全都保留着，其实…我根本没有一天忘掉过你。”
　　旁人瞧见自然以为他对江小楼依旧是一片深情，江小楼看在眼里，心头却是掠过一阵寒凉，秦思无缘无故示好必定有所图谋…她只是可有可无地听着，举起一只酒杯把玩。
　　秦思巧妙地观察着江小楼的神色，如果她真的对他手下留情，说明她虽然报仇心切，却还是对他难以忘情。男人就是这样的自信且虚妄，不管他多聪明多狡猾，本质上是一样的。
　　“小楼，我敬你、爱你，无时无刻都想与你在一起，可是天意弄人，造成我们如今的局面，我也知道这种痴想是再也不可能实现了。你对我仇深似海，而我也失去了一个妹妹，咱们之间阻隔重重”
　　江小楼神情似笑非笑：“既然如此，秦公子又何必约我到此？”
　　秦思温言款款：“我已经向太子上了折子，三日之后我就会辞官离开京城，今天我只想在最后这一刻能与你有片刻美好时光，也尽我余生来追悔思念。”
　　江小楼倒有三分惊讶：“秦公子要辞官？”
　　秦思满面悲伤，眉宇间藏了些许自嘲，又加了无限深情爱意，种种复杂情愫一闪而逝。他似强压心头离愁，淡淡开口道：“如今我已无颜面再立足朝堂，更何况我心中对你充满了负疚，这也是我偿还你的，希望你能够就此原谅我，不要再记恨。从此山高水远，就此别过，你要珍重。”
　　江小楼瞧他说的信誓旦旦，仿佛果真是要走的模样，不免疑虑重重。秦思对于权势的眷恋她比谁都清楚，不过为了这些许打击就彻底放弃一切，可能吗？不，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秦思是一个极度贪婪的人，他费尽心机才得到今时今日的地位，绝不会就此甘心罢手。那他今天在这里惺惺作态，又是为了什么，求她放过他么？
　　秦思深深蹙眉：“原本你是一个温文秀雅的女子，总是默默含笑，谁都忍不住喜欢你，可如今你美丽的眼睛却是一片冰寒枯涸，是我改变了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绝望的神情：“我好悔恨，真的好悔恨，若是当初不是一念之差，何至于会变到这个地步”说完这一句，他紧紧地闭了下眼睛，仿佛在抵御心如刀绞的感觉。
　　江小楼看他的面色从苍白变得灰白，瞬间显得极度憔悴，便只是直直地望着他一动不动，眼神却比刚才更冷上三分。
　　“我真的很希望能够回到从前，可我知道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秦思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雅室里，那悲凄绝望简直犹如杜鹃啼血。
　　小蝶原本对秦思充满了厌恶，可现在瞧见他这么后悔、悲痛，尤其那张俊美的脸上死灰一片，不由轻轻叹息一声，这样一个美男子在你眼前低下头颅，悔恨不已，连她的心仿佛都被揪了起来，竟是忍不住有些痛。她看着江小楼，心中想道，如果秦公子是真心悔改，小姐也原谅了他，这事情也算是个了解了。
　　见江小楼始终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秦思面色惨然，张了张口，竟发不出声音，喉咙仿佛已被哽住，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一笑：“这是我秦家最后的财产，算是我送给你临别的礼物。”
　　他果真推出一个锦绣的匣子出来，在她面前打开，里面放着的是秦府的地契、房契，以及最后仅剩的一些土地。
　　江小楼微微一笑：“秦公子，你若是将这些交给了我，以后你要怎样生活？”
　　秦思听后眼眶渐渐红了起来，仿佛努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深情凝视着她道：“我总是有自己的法子，大不了我在村里开一个私塾教人读书，也可以勉强糊口。”
　　江小楼不觉莞尔：“公子真是酒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秦思见她不信，脸色惶急：“不，这不是喝多了酒，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你不肯原谅我，对，我的确是个畜牲，不值得你原谅，是我害得你变成如今这个模样，这就是你排斥我的理由，可是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甜儿的死我也非常痛心，我知道其实你在背后设计了一切，但我能说什么，这是我咎由自取！小楼，我不恨你，真的不恨，恨只会让人蒙蔽了眼睛，感到越发痛苦，我只是想要弥补你！这是最后我能为你做的事了，请你手下留情，不再追究。”
　　江小楼唇畔带着淡淡的冷嘲，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丝毫不为所动。
　　秦思俊美的脸上竟然流下了两行清泪，明摆着情谊绵绵，浑身颤抖着，满是乞求。
　　小蝶忍不住道：“秦公子，你不要这样激动，喝点水吧。”
　　秦思却站起身来：“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想做的也做完了，小楼，这是我们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面，我只希望能够永远将你的模样刻在我的心里，告辞。”说完他便转身向外走去。
　　江小楼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愣住，难道说一个人真有可能悔改，是她自己把秦思想得太坏了？啧啧，这真是叫人惊叹。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秦思的手落在门闩上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江小楼，满是凄惶地道：“小楼，若是可以，你能否再为我弹一曲桃夭？”
　　江小楼一愣，桃夭是她曾经最喜爱的曲子，也是她的父亲一直手把手教她弹奏的曲子。自从江家落败后，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碰过那首曲子。
　　秦思深深地望着她，眼底满是悲伤：“我只是希望最后再听一曲。”
　　江小楼毫无答应的意愿，秦思正要说什么却突然拼命咳起来，仿佛连心肺都要咳出来一样，脸色涨得通红。江小楼正要说话，却见秦思一口血喷了出来。随从立刻慌了手脚，连忙上前扶着他，帮着抚背顺气。过了好一阵，秦思才慢慢停了咳嗽，缓缓直起身子，仿若毫无力气。
　　随从苦苦哀求：“江小姐，我家公子日夜难寐已经很久了，他只希望您最后再弹奏一曲，这也不能办到吗？”
　　小蝶也满是不忍，看着江小楼道，忍不住道：“小姐，您就弹一曲吧，算是为此事最后做个了解。”
　　秦思充满期待地看着江小楼，竟吩咐随从道：“取来。”
　　随从立刻递来一柄琵琶，秦思笑道：“这是过去你常常弹奏的，还记得吗？”
　　江小楼接过琵琶，双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抚过。不错，这正是她心爱的琵琶，是父亲亲自设计、雕刻送来给她的，上面的牡丹花纹凝聚着父亲一片爱女之心，琵琶的一角还有被她无意中摔坏的痕迹。这不是秦思给她的纪念，而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料竟保存的如此完好，她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江小楼神情出现了一丝怀念，秦思趁热打铁道：“不是为我弹这一曲，而是为你的过去，从今日开始，一切都已经成为回忆，让我留下这一段回忆度过余生，不行吗？”
　　这是父亲的琴啊…江小楼压根不在意秦思说什么，脑海中却浮现起父亲的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琴弦。恰在此时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一个锦衣男子站在门口，冷声道：“千万不要碰那琴弦！”
　　江小楼一愣，谢连城已经快步上来，一把将那琵琶从江小楼的手中夺过。他的声音寒冷如冰：“秦公子，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不觉得脸红吗？”
　　谢连城面色如玉，眼如深潭，站在那里犹如画中人，眉目之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然而眼底却满是愤怒，声音更是如坠冰窟。
　　江小楼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一时有些怔住。
　　秦思却大声道：“谢连城，你到底要做什么，难道你连最后的心愿都不能让我满足吗？”
　　谢连城指着那琵琶上面的琴弦道：“小楼，秦思命人重新仿制了这把琵琶，将琴弦做得无比锋利，你若是不小心割破了手，那琴弦上的剧毒就会流入你的血液之中，不消半刻，你的命就断送与此。”
　　小蝶面色大变，怒声道：“秦思，你竟然能作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卑鄙小人！”
　　秦思面色极为难看，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计谋竟被谢连城看穿，不管江小楼对他是否留有旧情，骨子里却是一个十分念旧的人，这琵琶是当年江乘天手制作送给她的，她十分心爱，经常暗自抚摸不已。江小楼离开秦府后，琵琶早已被刘嫣处理掉，秦思便找人仿制了一把。凭着江小楼对江乘天的怀念，必定会不自觉抚摸那琴弦或是弹奏。等锋利的弦割破她的手指，毒性便会一点点侵入她的皮肤。
　　江小楼眼底涌现出烈火一般的憎恶：“不愧是兄妹，手段如出一辙！”
　　秦思和秦甜儿有着同样狠毒的心肠，唯一不同的是，他比秦甜儿手段毒辣，甚至懂得利用人的心理，抓住真正的弱点，毫不犹豫地将对手彻底击溃。所谓房契地契，一概都是伪造，用来骗取江小楼的信任。
　　秦思冷笑一声，甩袖道：“告辞。”
　　谢连城看着江小楼，竟然一把攥过她的手，仔细验看：“刚才没有伤到你吧？”
　　江小楼见他如此着急，面上一怔，立刻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故作淡漠道：“我没事，多亏谢公子赶来及时。不过，你又是如何发现这琴上有问题的呢？”
　　谢连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缓情绪，声音低沉：“他特意找到京城最著名的琵琶制作师，赶制了一把特殊的琵琶，却提出一个古怪的要求，必须进行做旧处理。后来我从那师傅口中得知，秦思特意要求把弦做得极为锋利，这种情形师傅从未遇到过…所以我才这琴弦必有问题！”
　　江小楼目光落在对方面上，有丝丝疑惑：“可我听说平州的商铺出了事，公子不是应该在平州吗？”
　　谢连城一时愣住，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怀安扑哧一笑道：“公子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就是为江小姐处理这些，你不说一声谢，怎么还像调查一样揪着我家公子不放？”
　　江小楼闻言，下意识地望进了谢连城的眼中。此刻，他眼波柔和，眸光深处却是薄雾轻拢，微微含情，她心头微微有些发颤，不由良久的怔住了。

    第88章 阴谋构陷

　　太子府
　　太子位居正首，第一主宾的尊位上坐着紫衣侯，两旁的客人均呈羽翅状相陪。桌上摆下燕翅席，鲍参翅肚、山珍海鲜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紫衣侯习以为常，早对这些没有多大兴趣，整个席上他唯一动了一次筷子的是一道清蒸鲈鱼，虽然佐料仅仅是几片山野冬菇，却鲜美无比。
　　太子见紫衣侯难得对一样菜感兴趣，不由微笑道：“这鱼是秦思派人天未亮在江里张网捕获，然后船上备有瓦锅泥灶，渔夫将捕得的鱼立刻宰杀，配上佐料入锅清蒸再送进府来。”
　　“从江边到这里三四十里，上了岸一路快行，赶到府上鱼正熟了，果然好主意。”周围人连忙附和。
　　紫衣侯只是勾起春盘，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太子果然会享受。”
　　太子朗声道：“这都要多亏了秦思，亏得他的奇思妙想，我才能享受到这样多的美食。”
　　秦思立刻起身跪谢：“殿下严重，微臣天生福薄、出身微贱，全靠殿下阳光雨露、多加照拂，为您分忧是微臣份内之事。”
　　这话若换了旁人来说，便是溜须拍马，十足小人模样。偏偏从他的口中说出来，配上绝佳外貌，出众谈吐，诚恳表情，一切显得如行云流水，丝丝入扣。
　　太子满意地道：“你起身吧。”
　　秦思站起身，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紫衣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秦思一眼，脑海之中却突然闪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孔。蓦地，他微笑了起来，修长白皙的手指被青玉酒杯印出一丝深色，口中慢悠悠地道：“早就听说秦探花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紫衣侯喜怒无常，非同常人，若应对不好，随时会有性命之忧。秦思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侯爷谬赞，一切全仰赖太子厚爱，微臣万死不辞。”
　　从头到尾秦思竭力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仿佛对太子无比忠心。可在听说他的“英雄事迹”之后，旁人却不自觉地露出鄙夷的神情。一个能够卖妹求荣的人，品性又能好到哪里去。太子明明已经对他十分疏离，他却依旧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真乃天下第一厚脸皮。
　　紫衣侯眼底带笑，一个人若想在官场上混下去，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应当低头，什么时候应当下跪，好听点叫能屈能伸，难听点叫厚颜无耻，眼前这位无疑就是个中翘楚。当年为了成为刘御史的女婿，他毫不犹豫把江小楼给抛弃了，接着为了讨好自己，他又将人捆绑着送进紫衣侯府，莫不说明一个道理：人应当狠的时候必须狠，想要往上爬的时候如果觉得有负担就得毫不犹豫的丢弃，不管这负担是心爱的女人还是至亲的家人。这样才能不停往上爬，爬到高处，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平心而论秦思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对。便是在紫衣侯眼中，这也是对人生与权位最恰当不过的诠释，可所有人都想不到江小楼居然强势归来，一点点把秦家吞噬殆尽。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争锋相对、互相攻讦，不自觉就暴露了自己丑陋的嘴脸。只不过，女人也是世上最可爱的动物，不经意间就会露出致命的妖娆与美丽。一个前来复仇的女人，到底该说是有趣还是可怕，全看秦思是否能经得起对方反戈一击。
　　紫衣侯微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太子宽和道：“好了，不要如此诚惶诚恐，紫衣侯也不是外人，你起身就座吧。”
　　秦思再三谦让后才重新坐下，略一停顿，他微笑着望向太子道：“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我不过是借了人家的主意。听说那富商谢家亦是用同样的方法取来山珍、竹笋等物，一路运回府上，等锅开的时候，那热气还腾腾得往外冒，味道鲜美无比。”
　　太子闻言略敢兴趣地“哦”了一声道：“是么，想不到民间富商也有这样的享受。”
　　大厅对面便是戏台，餐毕奉茶，一个丫鬟捧上戏单请太子点戏，太子随口道：“秦思，你于此道十分精通，你来替我点吧。”
　　秦思便点了一出时下最流行的黄粱一梦，果然谱本环环相扣，唱腔娴熟纯正，戏子的表演亦是委婉细腻，格外出色。太子看了一会儿，面上带了一丝笑意：“这戏班子是从哪请来的，果真不俗。”
　　秦思微笑着回答：“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阳春班，罗列了各地的名角，集合各家之长。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农夫渔樵，争相买票进园子看戏，如今名气十分了得。”
　　太子点头赞叹：“的确是不俗，比之我府上的戏班还要强上稍许。”
　　紫衣侯却只是垂着眼皮，丝毫不感兴趣。
　　秦思面上故作惋惜，叹息道：“这些不过是寻常戏班，虽然红火却也只是流落民间，听说谢家还有一个戏班，由谢老爷亲自供养，那里面的戏子才真正是名家荟萃、德艺双馨。”
　　太子轻轻皱起眉来，今天他已经听了两次谢家的名字，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秦思的身上。
　　秦思却只是恍若不觉地笑道：“紫衣侯觉得如何？”
　　萧冠雪对戏班不置一词，只是捧着一盏茶，微微沉吟道：“这茶倒是有几分独特。”
　　秦思神色从容道：“这是魁首茶，在前朝茶经上曾有记载，取的是龙葵之香气、山泉之甘味，将二者巧妙地融为一体。要沏这道茶，用水还很有讲究，一般山泉不行，必须用天下第一泉的泉水来沏。这泉在云顶最高峰，只接雨露，并未收到污染，是天底下最纯正的山泉。”
　　众人纷纷点头，啧啧称奇。
　　秦思笑容极为温和：“好茶通常都是生于山明水秀之地，吸取日月之精华，成为天地之灵物。当然，殿下与侯爷都是真正的品茶行家，我也就不再献丑了。不过，这茶叶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茶汤。”
　　太子闻言便向还未动过的杯中望去，果真见到一朵山茶花形状的云雾冉冉升起，不由兴趣盎然：“这茶真是有趣，从前连我都未曾见过。”
　　秦思含笑道：“这就是此茶的独到之处，卖茶者日敛万金，亦不夸张。”
　　其中一位客人陡然响起，道：“太子，这也是谢家的产业啊。”
　　便有人附和起来：“是啊，谢康河说是京城第一富豪也不为过，只是他在外头行事低调，广结善缘，旁人不晓得他关上门过着富比王侯的神仙日子！”
　　太子停顿了片刻，微微一笑：“父皇曾经说过，太平盛世，便要藏富于民，这也是父皇英明啊”
　　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可心头却很是不悦，太子当然知道秦思与江小楼的恩怨，毕竟这是秦府的家务事，堂堂太子何必去管这样的小事。但眼看着江小楼掀起这样大的风浪，秦思却三番两次提到谢家，固然有挑拨离间之意，可若谢家果真奢华至此，的确是值得注意。
　　紫衣侯一直面上含笑，笑容里带着些许的冷嘲。
　　秦思的确是个小人，但这样的小人危害极大，如同附骨之躯，阴魂不散地盯着。若此事牵连到了谢家，江小楼又会如何处理…一来一往，你攻我伐，真是有趣。
　　太子轻咳一声道：“好了，继续看戏吧。”
　　“是，殿下。”秦思微微一笑，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诡异莫测的眸子，端得是一派君子风度。
　　从他虚怀若谷的外表看，绝想不到他今天摆出一场龙门阵让太子一脚踏进局来，这法子很危险，因为太子半点不傻，很容易看穿他的心思。但秦思十分了解太子，哪怕对方明知道他的深意，也不会忽视对谢家的警惕。一个富比王侯的谢家，实在是一颗眼中钉。
　　台上的戏子一直缠缠绵绵的唱，大厅里却没有多少人再认真听戏了。这样出色的戏班子竟不是最好的，可惜，可惜啊…
　　紫衣侯从太子府中出来，仿若不经意地道：“最近这段时日，似听不见江小楼的动静。”
　　那人赶忙低头：“所有的消息都送到了侯爷的案上，许是您事务繁忙，一时没有注意到。”
　　“看来最近是真的很热闹——”
　　来人立刻禀报道：“秦甜儿进了王府成为延平郡王妃，数日后延平郡王突然被杀，全城搜捕秦甜儿。接下来她不明不白的死在逃亡途中。京城传言，秦思是为了讨好安王府，才不惜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毒手，并且伪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还有风言风语说，秦家二老心痛爱女惨死，和探花郎彻底闹崩了，三番四次想回老家去。”
　　“哦，秦思居然有这样的胆色，当真是个人才。”紫衣侯眼角眉梢的笑意流露出丝丝邪气，他喜欢狠毒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挣扎起来才有看头。良久，他微微一叹：“这出戏可越来越好看了，你说是不是？”
　　三日后，皇宫
　　太子特地入宫，在书房里陪着皇帝品茗、闲话，兴致勃勃。
　　皇帝微笑道：“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陪朕叙话？”
　　太子恭敬地道：“当今天下在父皇治下，海晏河清，锦绣繁华，儿臣为父皇感到高兴，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要献给父皇。”
　　皇帝十分欣慰：“太子有心了，拿上来看看吧。”
　　四个太监合力将礼物呈上来，用一块巨大的红绸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轮廓。皇帝饶有兴致地走上去，亲自动手掀开红绸，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用汉白玉雕刻的城市风景雕刻。东西南北各一城门，城墙高低、城门设计，全部按照京城规模同比例缩小。整个雕刻以高大的城楼为中心，城内店铺鳞次栉比，街市行人，川流不息，场面浩大，令人赞叹。
　　太子取来一只形状古怪的透明镜子：“父皇，透过这个可以看得更清楚。”
　　这是一面经过精心设计的放大镜，皇帝透过镜子便可以看清整个雕刻的原貌，大街上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有年轻美貌的商妇，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有身负背篓、赤着脚的苦行僧，有街边玩耍的垂髻小童，有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备，如同展开一幅动人的画面，把京城繁华景象缓缓铺开。在放大镜下，便是行人的五官和神态都雕刻得非常精细，令人拍案叫绝。
　　皇帝越看越是欢喜，口中赞叹连连。
　　太子微笑道：“要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对玉的要求很高，容不得半丝裂纹，所以儿臣派人寻觅了许久，先请来翰林大学士作画，又精挑细选了十五名全国一流的玉匠，采用一种特殊的细刀，将刀锋磨得坚细锋利，日夜赶工，耗费巨大心力雕刻而成。”
　　皇帝情不自禁地欢喜道：“不错，这样的东西朕还从未见过，你果然很花心思。”
　　雕刻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京城繁华盛景让皇帝龙颜大悦。太子笑着垂下了眼睛，这幅玉雕是秦思想方设法送来博取陛下欢心的，果然好心思。
　　突然听见皇帝笑问道：“这户人家宅子…看起来十分兴旺。”
　　太子顺着皇帝的手指望去，只见那所宅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致奢华，一眼看去绝不逊于王侯府第，雕刻师似乎在雕刻的时候格外精心，就连五座大门都刻得极为鲜明。
　　“月牙河绕宅如龙蟠，西山远望如虎踞，真是一块风水宝地。”皇帝端详良久，叹息道。
　　“父皇说的不错，这所宅子正好建在水龙的的尾巴上，风水非常好。据说就连宅中引入的水，也是只内入不外流，正应了敛财之道。”
　　达官贵人修宅建园很注重风水，京城据说有两条龙脉，一是土龙，即皇宫的龙脉；二是水龙，指护城河一线，而这宅子正好位于护城河的尾巴盘旋处，因此风水非常好。
　　皇帝的脸色阴沉下来：“谁家的宅子？”
　　太子闻言一愣，随即淡淡一笑道：“这是皇商谢康河的住宅。”
　　本以为皇帝会勃然大怒，可听到谢康河三个字，皇帝沉默了，仿佛一盆即将熊熊燃烧的干柴，突然被倾盆大雨迎头浇下。
　　太子心头蓦地涌起一丝古怪的感觉，只是道：“请父皇恕儿臣多言，谢家乃是天下巨富，远的不说，就说京城到宜州这一段，他有无数家的店铺，累资千万，实在是叫人惊叹。一个区区的商人，居然能够积累起这样巨大的财富，不知道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说到民脂民膏四个字的时候，敏锐的察觉到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皇帝沉吟道：“没有你说的这样严重吧。”
　　太子长叹一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谢康河不但有钱，他还一直试图拉拢腐蚀朝中大臣，借以寻求保护。以前看在他每年向国库缴纳无数银子份上，儿臣一直没有特别在意，可现在看来，光是一幢宅子便如此豪奢，可见此人实在是国之蛀虫。”
　　皇帝神色有些冰凉，不复刚才热络：“你的意思是——”
　　太子认真道：“原本父皇是一片好意，要修身养息、藏富于民，可如果所有的财富都集中在一个人的手上，那就违背了您的本意。依儿臣看，这谢康河怕是太过嚣张了一些。”
　　皇帝却转过身，慢慢地向玉座走去，脚步迟缓。
　　太子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重重疑虑。若在往日父皇一定已经勃然大怒，谢康河一介区区商人，居然有如此豪奢的宅子。这般毫不掩饰的富庶，父皇难道不警惕。更何况只要谢康河死了，国库岂不是更加充盈——这话他没有明目张胆的说出来，想必皇帝也一定清楚。
　　皇帝却走回了御座，神色冷淡道：“太子实在过虑了，一介商人修个大宅子，又有什么关系。”
　　太子微微皱起眉头：“父皇，谢康河建瑶池，造美园，每日珍馐美食，出门前呼后拥，富比王侯。有了钱必然会想要有权，他势力大，野心也大，恐怕不妥”
　　皇帝却微微一笑：“所有的商人都是朕的子孙，朕给他们富庶的日子，是因为他们能够让朕满意。看看这些年，修河道，开道路，赈灾民，平边患，哪一样这些大商人不捐钱？他们越是富裕，对我们越有好处。”
　　太子有些不甘心地上前一步：“父皇言之有理，儿臣只是担心他们——势力过于庞大。”
　　皇帝冷冷一笑：“过于庞大？朕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他们都是一群奴才，奴才日子过得好，对主子才会越加忠心，更加努力为朕卖命。哪个渔夫会嫌鱼儿太肥，哪个马夫会嫌马儿太彪，哪个农夫会嫌粮食太丰，是不是这个道理。”
　　太子心头一凛，皇帝不愿意对谢康河动手，这是为什么？他突然想到，谢康河不过区区一介商户，过着如此奢华的生活，竟然一直维持至今，莫非他独受陛下眷顾…
　　太子面上不动声色：“父皇说的不错，是儿臣太多过虑了。”
　　皇帝挥了挥手道：“身为太子不要总是纠缠于细枝末节，多想想如何为国为民，替朕分忧。”
　　太子心头涌上一阵恼怒，秦思今天送来玉雕显然别有心思，若非如此为何将谢康河的府第做得特别突出，结果反而连累自己被父皇批评。他心头冷笑，面上却越发惶恐道：“是，父皇。”
　　从宫中出来，秦思正在宫门口等着他，太子怒气冲冲，凌厉斥责：“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父皇的礼物上动手脚！”
　　秦思一愣，随即立刻回答：“回禀殿下，微臣一切都是在为殿下考虑，绝无半点私心，更不曾在玉雕上动什么手脚！”
　　太子冷冷一笑：“你当我是傻子？为何谢康河的宅邸格外豪奢，还不是你为了公报私仇，居然连我也敢利用，可真是胆大包天！”
　　秦思连忙请罪道：“殿下有所不知，不是微臣刻意突出了谢康河的府邸，而是它的确无比豪奢，若是殿下有心，不妨亲自去看看谢家的宅院到底如何——”
　　太子厌烦地挥了挥手：“好了，我对你那些事不感兴趣，今天父皇已经有了明确的旨意，谢家不能动。”
　　秦思心头“咯噔”一下，他费尽苦心要让皇帝和太子意识到谢家的危险，可是三言两语之间，太子竟然说谢家不能动，这是为什么？不过一介区区商人，难道背后还有什么特殊的倚仗！
　　他上前一步看着太子道：“似谢康河这等国之毒瘤，为何不能动？”
　　太子神色阴冷：“父皇既然下了旨意，你我遵旨便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圣心不可测！”他说完这几个字，便甩袖离去，再也不看秦思一眼。
　　秦思站在原地思忖良久，不，这不对啊！这么多年来，皇帝曾向无数富商下手，只为了掠夺他们的财富，充盈自己的国库，皇帝如此行径，底下官员自然争相效仿。墙倒众人推，若非如此江家也不会那么快就落败，可为什么皇帝却迟迟没有动谢家。这么多年过去了，谢家还是能维持如此豪奢的生活，这实在太叫人惊讶了。他转头向皇宫望去，那亭台楼阁，金碧辉煌的地方，到底隐藏着什样的秘密？谢康河有哪里不同，值得皇帝这样特殊的对待，仅仅因为他是皇商？不，不可能！
　　秦思越想越是恼恨，虽然不甘心一腔辛苦付诸东流，却也无可奈何，吩咐马车道：“打道回府。”
　　金玉满堂
　　江小楼下楼巡视，郦雪凝一人在屋中绣花，听见小蝶进来禀报道：“鹂小姐，外面有人要找您。”
　　郦雪凝一愣，站起身道：“找我，我在京城又不认识什么人，找我做什么？”
　　小蝶疑惑地摇了摇头：“要不要去把小姐请回来？”
　　郦雪凝一寻思：“这点小事我自己还处理得来，不必叫她，我们去见客人吧。”
　　到了会客的雅室，只见一个中年美妇锦衣华服坐在厅内，身边跟着两名年轻美貌的青衣婢女。她瞧见郦雪凝进来，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失声道：“雪儿。”
　　郦雪凝看着眼前面容温柔的中年妇人，有些奇怪却又有些莫名的熟悉，她心头一顿，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微笑道：“这位夫人，不知您找雪凝到底有什么事？”
　　庆王妃难掩神色激动，几乎就要扑过来握住她的手，可周围人太多，委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我有话想要单独告诉你——”
　　郦雪凝看对方情真意切，便点点头，吩咐原本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不知夫人有何话要说？”
　　“我是来找女儿，你——就是我的女儿！”庆王妃不再顾忌，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
　　郦雪凝却一下子惊得倒退半步，面上发白：“您究竟是谁？”
　　庆王妃身边亲信婢女连忙道：“小姐，这位是庆王妃。”
　　郦雪凝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满脸皆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孩子，我是你的亲娘，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难道你不想见我吗？”
　　郦雪凝心头猛地一提，眼底难掩激动神情，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可转瞬之间，她瞧见庆王妃衣着华丽、形容高贵，一颗心却是沉了下去。她脚步一顿，反而后退了几步：“王妃，你我身份悬殊，绝不可能是亲生母女，你一定是认错人了。”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找寻过，每一次都是失望的结局，她的亲生母亲怎么可能是身份贵重的王妃…
　　庆王妃的眼神始终温柔而宁静，带着母亲特有的爱怜，她不自觉的、充满渴望地向郦雪凝伸出手：“不，这次我不会认错了。”
　　郦雪凝看着她晶莹轻柔的目光，有些受了蛊惑，紧走几步，似要将手掌放入她的掌心，可是却又莫名止住了步子。
　　庆王妃望着她，眼底满是黯然，这个女儿她已经失去了好久，但这又是谁的错？她看着郦雪凝柔美的脸，只觉眼睛刺痛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滚下泪来：“雪儿，难道你不认识娘了吗？我从前的确找错过人，可从来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感觉。几乎从第一眼看见你，就确信你是我的女儿！我相信，你也有这种感觉的，是不是？”
　　郦雪凝身体却颤抖了一下：“我，我没有…身世卑贱的人怎么会是王妃的血脉。”
　　庆王妃一直派人暗中调查郦雪凝的情况，然而人海茫茫，光凭着这样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孔，查到的资料却寥寥无几。所以她不再等待，毫不犹豫的上了门，想要亲自查证这件事。郦雪凝的反应让她感到惊讶甚至失望，可想到多年未见，终究会难以置信，便柔声道：“雪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娘常抱着你在院子里赏花，听风的声音，娘还给你唱歌，唱你最喜欢的童谣，日日空见燕南飞，不见故人心已碎，遥望去年星在北，今年寒星又是谁，我欲带上花一朵，无奈山上百花谢，群仙为谁来鼓瑟，遥闻天上鼓瑟声——”
　　这是一首在民间流传许久的童谣，出征的丈夫离家多年，妻子在家思念他，编出这首寓意丰富的童谣来哄孩子。那柔软温和的嗓音仿佛瞬间开启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郦雪凝下意识地接到：“昔日良弓和骏马，至今无人能骑射，悠悠思念何时灭”
　　“泪水直流到长夜，”庆王妃一把攥紧了郦雪凝的手腕，激动到：“你记得的，对不对？”
　　郦雪凝良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庆王妃握住自己的手掌，这手掌是那么热，那么温暖，几乎下意识的她便想点头承认，是，她记得这一句童谣，也记得母亲的脸庞。
　　“我…我是”
　　她能承认吗？不，不可以，如果庆王妃知道了她的过去，会受到怎样的打击。所谓认亲，可能会变成一场天大的笑话。王妃需要的是失散的女儿，不是一个命不久矣的青楼女子。最终，她只是苦涩地微笑道：“这首童谣到处流传，不单庆王妃会唱，我也会唱，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王妃并不能凭借这一点就说我是您的女儿，更何况——我对自己的亲娘是有印象的，她早就在我三岁的时候去世了，所以王妃必定是认错了人。”
　　庆王妃一怔，随即只觉悲从中来：“不，我不信，这怎么可能？”她紧紧地盯着对方，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是我错了，如果不是我的疏忽，你现在应当在庆王府里锦衣玉食，好好娇养，何至于要在外面抛头露面，你原谅娘好不好？”
　　她说到抛头露面四个字的时候，郦雪凝的脸色完全变了，嘴唇隐隐发白，勉强握紧了拳头才能克制全身剧烈的颤抖。随即她似是下定了决心，道：“王妃，我的确不认识你，更不知道你的自信来源于何处。对不起，我们这里是酒楼，还要开门营业的，请你不要打扰客人，就此离开吧，我不是你的女儿，也永远都不可能是。”说完，她吩咐小蝶道：“送客。”
　　庆王妃却死死抓住她的袖子：“若是不信，你把左肩露出来给我看，除了眼下的痣，你肩窝还有一颗小小红痣！”
　　“王妃，你是有名望有地位的人，成为你的女儿就能享尽荣华富贵，我又怎会不承认？请你回去吧。”郦雪凝狠心摔开她的手，拔腿就走。
　　庆王妃泪如雨下，身形摇摇欲坠，旁边的婢女连忙扶住庆王妃，安慰道：“王妃，咱们先回去，等找到了证据再来找郡主也不迟啊。”
　　“雪儿，我的雪儿！你为什么不肯认娘呢？”
　　庆王妃的话一句句声诉在耳，郦雪凝捂住耳朵，飞快地跑回了后院，在门口她撞见了一个人，便赶紧擦去泪水，微笑道：“小楼，你回来了？”
　　江小楼望着她，转头看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才追上来的小蝶，沉声问道：“我听说有人来找雪凝，出了什么事？”
　　“没事！”素来沉静文雅的郦雪凝抢先回答。
　　“庆王妃…庆王妃说郦小姐是她的”小蝶支支吾吾，脸色涨红。
　　面对江小楼含笑的眼神，郦雪凝良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不得不承认：“是啊，她误以为我是她失踪的女儿，所以特地找上门来。”
　　江小楼认真追问：“雪凝，你是吗？”
　　郦雪凝清莹的眼底隐隐跃动着泪光，面上却笑了，笑容无限讽刺：“小楼，难道庆王妃一时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了不成？她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像我这样身份卑贱的女子，怎么可能是王妃的亲生女儿，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吗？敢问一句，郡主如何沦落青楼，弄得满身是伤，命不久矣？”
　　江小楼看着郦雪凝，眼神中不自觉地涌出同情和悲悯。在这一瞬间，她似乎能够感觉到郦雪凝心头的那股绝望，便只是微微笑道：“雪凝，我只是希望告诉你，即便是命不久矣，也有认回亲生母亲的权利。”
　　郦雪凝淡淡地垂了眼睛，长长的羽睫遮住了眼底的哀凉：“王妃说若非她的疏忽，我不会沦落民间，会在王府里过着高高在上，前呼后拥的郡主生活，她还说出来做生意是抛头露面、受尽艰辛。你想想看，我不过是开门做生意，王妃就这样觉得羞耻，若是我告诉她，她的亲生女儿沦落青楼、受尽耻辱，你想她会如何？是会感到悲愤还是绝望，她会愿意接受我这样的女儿吗？”
　　江小楼不是庆王妃，不知对方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如果她同情郦雪凝的遭遇，加倍怜惜她当然是好事，如果对方不能…雪凝会伤得更重。与其到时候面临难以收拾的局面，郦雪凝情愿就这样默默看着庆王妃，告诉她一切只是个误会。
　　知道雪凝有多希望可以和亲生母亲重逢，所以江小楼一直偷偷帮她寻找亲人。然而这么久过去了，始终一无所获，现在希望就在眼前，郦雪凝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迈开这一步。如果雪凝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如果她的父母穷困潦倒、无法生活，他们一定会接受雪凝这个女儿。至少，她现在可以供给对方足够的金钱，而非成为名门的耻辱。
　　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温柔：“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郦雪凝神情格外坚强，郑重道：“我说过余下的日子愿意陪在最好的朋友身边，其他都不必放在心上。”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子，不再面对江小楼温柔却洞悉一切的眼神。
　　郦雪凝离去的背影格外萧索、空寂，江小楼凝神望了一会儿，才道：“小蝶，你觉得庆王妃真是雪凝的亲生母亲吗？”
　　小蝶道：“奴婢真是吓了一跳，光从外貌上看来就有七分相似呢。”
　　江小楼点点头：“若果真如此，事情可就变得更复杂了。从今天开始，除非雪凝自己愿意，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搅她。”
　　“是，小姐，奴婢遵命。”
　　谢府书房
　　江小楼特意来看望谢康河，他心中还有些想不开，说话都有气无力：“难为你有心，可惜我自己管教不严，才会出这种事，真是家门不幸。”
　　江小楼微笑道：“伯父不能控制每个人的想法，总有贪心不足、心怀叵测的人，是不是？不必多想，好好保重身体便是。”
　　谢康河点头，刚要说什么，却突然瞧见王宝珍快步迈进书房，不由面色一沉：“谁让你不通报就进来？”
　　王宝珍面上露出委屈的神情，从前她进书房何尝需要通报，如今老爷待她也大不如前了…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缓和了语气，道：“老爷，是有要紧事。四小姐一直闹着不肯剃度，昨儿个突然同意了，谁知却趁着庙里的师傅不注意，趁夜色偷跑了”
　　“怎么会这样！”谢康河满脸震惊地站了起来，“不是还有两个妈妈看着？”
　　“临走的时候，她带走了那些金银首饰，说是留个念想，结果…两个妈妈也不知所踪。”
　　很明显，谢瑜买通了看守逃跑。谢康河跌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是我不好，我不会教女儿，才会把她教成如今这个模样，犯了错不知道认错，却只知道责怪别人，如今更是逃之夭夭，我真的很失望，很失望啊。”
　　王宝珍却劝说道：“老爷，一样米养百样人，你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有一颗好心肠。四小姐逃走未必不是好事，也省得将来想起她心烦。”在庙里出家，还得每月送银子去，这样跑了更好！
　　谢康河无可奈何，谢瑜做出如此狠毒的事，他没有将她交官法办已经是宽大为怀，没想到她居然逃出了庵堂，还能让他怎么管教，他没办法再管教了，只能随她去了。
　　江小楼一直含笑听着，最终却道：“伯父，四小姐性情偏激、举止失常，当初我劝说伯父将她送入府衙处置，伯父心怀不忍，如今已经验证她毫无悔改之心。既然如此，更应该把她捉回来重重惩治，否则贻害万年。”
　　谢康河点头，吩咐道：“传令下去，就说我说的，谁若是捉到谢瑜，赏银一千两！”
　　谢府护卫再三查找，终于找到谢瑜生父廖家生在京城的一座钱庄。江小楼料定，谢瑜要逃跑必定会寻求亲生父亲的相助。可惜他们在钱庄门口守候了两天都瞧不见谢瑜的影子，不由十分奇怪。然而第三天，谢瑜终于出现在了钱庄门口，虽是衣衫寻常，风尘仆仆，却难掩天生丽质，艳色惊人。
　　护卫一见到她，立刻大喊：“快，快抓住她！”
　　谢瑜猛一抬头，发现四五个人如狼似虎地向她扑了过来，她转头就走，脚步越走越快，一头扎进了人群中。护卫们在人群里一阵搜索，终于搜到了一道银红衣裳的背影。
　　“就在那里，快！”
　　恰在此时，一名骑着高头大马、腰间佩戴长剑的锦衣护卫手持长鞭，厉声向人群呵斥道：“太子殿下的銮驾马上就要到了，全都退让！”
　　众人一惊，纷纷避让在侧，谢府护卫们也是如此，眼看谢瑜就在眼前却不能去抓，只能低眉顺眼地跪伏在路边。
　　威风凛凛的太子府护卫们骑马走在前面，太子则被他们包围在中间，他身上的衣裳看起来十分寻常，腰间只束了一条玉带，却更显得玉树临风，风姿卓绝。
　　眼睛瞧着太子到了跟前，谢瑜一颗心不由狂跳起来，她转头盯着那四个护卫，狠狠地咬住嘴唇，如果被抓回去必定死路一条，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必须铤而走险，说不定还能实现自己的夙愿！
　　转瞬之间，谢瑜已经霍然起身，未待那些护卫醒过神来，她飞奔出去跪倒在地，声如泣血：“太子殿下，民女有冤，求您为我伸冤哪！”
　　这声音哀婉动听，瞬间便能击中心扉，叫人不自觉的浑身酥麻，太子顿时怔住了。
　　－－－－－－题外话－－－－－－
　　玉雕的原型是清明上河图；童谣是一首古代流传下来的童谣，百度有全篇记载；如果是真实历史，谢瑜可能被当场当成刺客打死，因为是小说，所以英雄救美成为可能。
　　有一首歌推荐给所有喜欢我的读者，林志炫的《没离开过》，非常好听。

    第89章 身边间谍

　　旁边的护卫毫不留情一鞭子抽下去，厉声道：“还不快滚。”
　　谢瑜下意识地以手挡鞭，袖子瞬间滑落，那鞭子立刻在她雪白的手臂上抽出了一道血痕。血珠一下子沁了出来，她猛然抬起头，一双妩媚风流的眼睛含着点点泪光，只这一瞬间，太子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一张下巴尖尖的桃花脸，肤色如白雪一般透明，更显得神色楚楚，形容娇媚，原本冷艳的神情此刻已经全部化为了悲伤，薄薄的唇畔轻轻抿着，不带一丝血色，倒显得比任何人更要俏丽三分。
　　太子止住了护卫，冷道：“你是何人？”
　　谢瑜满脸是泪：“民女是进城投靠舅舅，无意中遇上歹人，他们要抓民女卖入青楼，求太子开恩，救了民女吧！”
　　太子仔仔细细地望着她，垂眸问道：“歹人何处？”
　　谢府护卫吃了一惊，立刻悄悄退了出去，隐匿在人群中不见了。谢瑜装模作样的张望了片刻，只好摇了摇头：“太子威严，他们已经逃走了。”
　　“这件事情必须请京兆尹来处置，念你是初犯又走投无路，我不怪你。来人，带她去京兆尹衙门。”
　　金玉满堂
　　江小楼正在与鹂雪陵对弈，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地停住了手上的棋子，凝眸望向小蝶道：“你说那突然闯出来的女子是进城投亲被坏人盯上，所以太子殿下英雄救美吗？”
　　小蝶笑道：“是，百姓们都这样传说，他们还说那女子十分美貌，太子又英武潇洒，说不准会成就一桩千古佳话。”
　　江小楼笑容微敛，饶有兴致：“天下官员这样多，要告状伸冤直接去衙门不好么？非要摔倒在太子的马前，若说没有图谋”一边说，一边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这美人，是谢瑜吧。”
　　小蝶“啊”了一声：“小姐，你未卜先知啊！奴婢还没有说是谁，你就猜到了？真神了！”
　　江小楼笑了笑：“你真以为谢瑜是傻瓜，会坐以待毙么？从前她与我斗，只不过是因为一时嫉恨，等她脑子转过弯来，就知道必须为自己寻一个可靠的倚仗，否则一切免谈。”
　　“既然这样，小姐当初为什么不干脆——”
　　江小楼轻轻一叹：“欠人恩情，不得不还。”
　　小蝶不明白，郦雪凝却替她解释道：“谢老爷对小楼极为疼爱呵护，便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小楼怎么可以恩将仇报？如果要处置谢瑜，必须谢老爷自己下定决心，她不能越俎代庖。”
　　“在谢伯父的心中，谢瑜是他亲手养大的女儿，也是故交的托付，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肠。”江小楼笑道，“雪凝，该你落子了。”
　　郦雪凝手指间的棋子迟迟未曾落下，良久，才轻轻放在棋盘上的一角，口中沉吟道：“她如今对你怀恨在心，我怕不能善了。”
　　江小楼和谢瑜已经结下仇怨，而且无从化解。此番谢瑜得势，腾出手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江小楼。
　　江小楼自然知道这一点，满面惋惜道：“这场无妄之灾，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解。”
　　郦雪凝忍不住眼中含笑：“其实你知道什么原因，却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
　　江小楼沉默不语，小蝶皱了皱眉头：“从小姐入谢府开始，便处处宽和小心，从未得罪过她，可她却步步紧逼，非要逼着小姐不可，心胸也未免太狭小了。”
　　郦雪凝一手托腮，眼睛眨了眨：“小蝶，你怎么忘了，谢四小姐说过这一切都是因为最心爱的大公子被小楼抢走了，所以才会百般怨恨她呢！”
　　对方一脸促狭，分明是在看热闹。江小楼惊奇道：“她喜欢她的，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又没有用伦常那一套去约束她，更加不关心她和谢公子的事。”
　　小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江小楼转头，冷眼望她：“你笑什么？”
　　小蝶连忙闭了嘴巴，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雕塑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小楼瞪了她一眼，转过头再落下一子。
　　谁知郦雪凝却反将她一军，终于结束了这一局。
　　江小楼愣住，随即笑了：“你瞧你自个儿多狡猾，故意说话惹我分心，这就是你的对敌之策？”
　　郦雪凝神色如常，一本正经：“总比你故作无知的好，明明知道别人对你倾心，还装作不知道的模样，该打！”
　　江小楼看着郦雪凝越发削瘦的面孔，笑容慢慢沉了下来，雪凝难得如此开心，她本不该让对方扫兴，可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庆王妃已经来了三回，我也阻了她三回，明天她还会再来，你真的不愿意见她么？”
　　郦雪凝一张脸变得冰雪似的，笑容瞬间褪去，她垂下眼睛，声音沉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着她回去。”
　　听说谢瑜进了太子府，谢康河受到了严重打击，身体忽好忽坏，一阵风寒就能让他病倒两三天。江小楼与傅朝宣讨论过此事，他认为是余毒为清，或者是心结难解。为此，江小楼虽然很忙，却还经常抽空回到谢府看望谢康河。谢家人刚开始担心江小楼别有所图，可见她每次上门都带了无数贵重药材，不由也笑逐颜开，将她当成座上宾一样招待。
　　江小楼看着病床上昏睡不醒的谢康河，心头涌起一阵难过。谢瑜只为了自己而活，为了她所谓的爱情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伤害任何人。这样残酷自私的人，实在叫人发指，只可怜了谢康河，真正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养虎为患的滋味。
　　不知不觉谢康河已经幽幽转醒，他看见江小楼就坐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便要起身，江小楼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伯父，小楼也不是外人。”
　　谢康河点点头，看着江小楼神色十分感慨：“伯父的身体大不如前，连累你也跟着担心了。”
　　江小楼微笑：“一点小小的病痛而已，一定会好起来的，小楼还等着伯父指点我如何做生意。”
　　谢康河想笑却笑不出来，最终只是艰难地牵了牵嘴角：“我很悔恨，若是当初好好管教谢瑜，也不至于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是我这个父亲太疏忽，竟然不知道她的心思。”
　　江小楼眼眸闪亮，认真反问道：“即便知道，伯父又能如何？大公子并不喜欢她，难道你可以勉强大公子迎娶她吗？”
　　谢康河苦笑道：“是啊，这世上还没人能勉强连城做他不喜欢的事。谢瑜是个死心眼的孩子，即便事情再重来一次，恐怕还是会落到这个地步。如今她受到太子的宠幸，将来定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切勿掉以轻心。”
　　“我明白。但是伯父也不要太过担心，人活一辈子，开心是过，眉头紧锁也是过，何不放开心怀，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江小楼是在安慰谢康河，他却颓然地道：“家门不幸，都是我的罪过啊”
　　劝慰良久，直到谢康河心情平复，江小楼才微笑起身：“天色不早，我也该走了，改日再来看望伯父。”
　　谢康河点头，轻轻闭上眼睛，青衣婢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将帐子放下。
　　江小楼走出卧室，院子里却不见小蝶的踪迹，不由微微皱眉。
　　芭蕉树后突然冒出一个华服公子，玉冠束发，剑眉俊目，径直拦住了她：“江小姐！”
　　江小楼略一颔首，便预备越过他离去，谁知谢倚舟坚持地挡在面前一动不动，只是俊面含笑。
　　江小楼挑起眉头：“二公子这是何意？”
　　“江小姐刚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不知他的病情如何？”
　　江小楼只是淡淡地道：“伯父不过是心病，好好休养即可，不碍事的。”
　　听江小楼如此毫不避讳，谢倚舟满面惋惜，轻轻一叹：“想不到四妹妹居然如此狼心狗肺，父亲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她就是这样回报谢家的，简直该死！”那双酷似谢康河的眼睛落在江小楼明艳的脸上，“听说小楼最近又有一家铺子新开张，想必忙得脚不沾地，居然还能抽出时间特地回来探望，足见远胜谢瑜数倍。”
　　江小楼听他如此贬损谢瑜，面上不动声色。谢瑜固然是阴谋构陷，你又何尝不是落井下石？她还可说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谢倚舟却是抓住机会彰显自身高义。谁比谁高尚在哪里，争到底不过为了个人利益。出事的时候谢家人人都是义正辞严、质问声声，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却又对着谢瑜践踏到底，毫无兄妹之情。亏他还是个读书人，偏偏脸皮之厚，人心之毒，实在叹为观止。
　　不过，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她没心情替谢家管教儿子，所以便恍若未闻，道：“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
　　“瞧我这个人记性越来越差，原本有件礼物要赠给江小姐，早知就一并带来了。”他挡在面前一动不动，仿佛听不懂暗示。
　　江小楼轻轻皱眉：“不必，我与二公子萍水相逢并无交情，礼物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见江小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谢倚舟也不生气，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她：“敢问一句，安王府的婚事之后，可有人向江小姐提亲？”
　　“我不准备现在嫁人。”
　　“那就是没有，这样也好，似世间凡俗男子怎么与江小姐匹配？”他语气含笑，却隐隐藏着眼底轻挑与探询。
　　江小楼不为所动：“二公子，请你让道。”
　　“瞧你怎么如此着急？不过就是几家铺子，晚一个时辰回去还能捅破天么？咱们许久不见，聊聊也是好的，难道小姐如此厌恶我，竟片刻也不愿与我相伴？”他眼眸一动，竟上前一步，似乎要靠近江小楼。
　　江小楼立刻后退几步，微沉下脸：“二公子，请你自重。”
　　“我一直都很尊重你，更何况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能对你如何？”
　　文弱书生？天下最可厌可憎可鄙之人，莫过于个别毫无廉耻的文人，这点她早已从秦思身上得到了验证。如今谢倚舟的模样跟原本的儒雅判若两人，江小楼敏锐地闻到他身上似有一种淡淡的酒味，眉头皱得更紧，“若你执意如此，我就不会再留情面。”如果她呼哨一声，隐在暗处的楚汉会打得眼前男子满地找牙，若非不想惊扰谢康河，江小楼绝无半点容情，偏偏对方毫无所知，得寸进尺。
　　“怎么，你要大声叫别人来看吗？”他勾起嘴角，笑容中透露出一种肆无忌惮的纨绔气息，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父亲已经老了，很多事情他都管不着了，更何况他以前不是也打算把你嫁给我，凑一对好姻缘么？”
　　“你？”江小楼突然笑了，唇畔难掩轻蔑。
　　“别人都觉得我不如大哥，连你也这样以为？”他声音越发平静，眼底血腥慢慢涌了上来。
　　“这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孰优孰劣我不做评判，二公子，我提醒你一句，若是你继续这样没脸没皮，就不能怪别人不给你脸面了。”
　　“小楼，我只是想和你多说两句话，何必如此冷冰冰的。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不知道要承担多少羞辱，孤身一人守着偌大的家业，将来还不知道要传给谁，与其这么奔波劳碌，不如找个情投意合的夫婿替你分忧解劳。我学问很好，原本准备入仕，但为了与你匹配，我可以放弃学业和前途，替你经商、替你抛头露面，这样不是很好吗？”
　　江小楼一双美目瞬间凝成冰霜，此人到底是看中她的美貌还是财富，居然连脸皮都不顾跑来说这些话，当真荒唐至极！
　　谢倚舟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意动，毕竟哪个女孩子愿意风里来雨里去，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他的唇畔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小楼，你好好想想，我又有哪里比上大哥，为什么不回头看一看我？”
　　江小楼看他如看跳梁小丑，脸上反倒露出一丝恬淡安静的笑意：“哦，公子如此真诚？”
　　谢倚舟一直观察着对方神情，见她若此不由越发欢喜，连忙举起左手，满面认真：“只要你肯答应，我立刻便上门提亲，绝不含糊。”
　　江小楼目光深沉，眉眼带笑，竟硬生生染了三分艳丽：“恐怕二公子的提议要落空了——”
　　“为什么？”谢倚舟话音刚落就被人一手拎起，还未反应过来已如破麻袋一般猛然摔在地上，他立时惨叫一声，只觉后腰到臀部瞬间剧痛无比，几乎失了感觉，爬都爬不起来，立刻瞪大眼睛愤慨道，“谁敢——”
　　等看清眼前究竟是谁的时候，他面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大、大哥。”
　　谢连城背光站着，玉雕似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沉沉：“你好大的胆子，在父亲的院子里竟然敢做这样的事？”
　　恰在此时，小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瞧见这局面登时吓得愣住，悄悄垫着脚跟走到江小楼身边：“小姐，这是怎么了？”
　　江小楼道：“你倒是跑去哪儿了？”
　　“上回小姐落下了喜欢的碧玉簪子，奴婢刚刚回去画楼”小蝶没料到自己走开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出了这回事，不由敛气屏息。
　　谢倚舟强撑着爬起来，原本一张还算英俊的面孔变得狰狞：“你自己不喜欢人家，我不过是借机表白心意，又与你何干？”
　　谢连城声如甘泉，却毫无半点感情：“小楼已经说过不喜欢你，请你离她远一些，不要丢了谢家的颜面。”
　　江小楼望着谢连城，那双眼睛幽深如寂静的潭水，素来不起波澜，再加上他总能牢牢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总让人误以为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感情。可是此刻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翻滚着难以抑制的恼怒，仿佛茫茫草原被瞬间点燃，燃起熊熊烈焰。现在的谢连城，原本冰冷的面具乍然裂开，反倒令他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江小楼愣住，良久才回过神来，只是默然微笑：“二公子，在没有惊动伯父之前还是早些离去的好，找个好大夫揉揉腰，可别留下残疾。”
　　谢倚舟冷哼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却又忍不住疼得嘴角一抽，终究拂袖而去。
　　江小楼转头望着谢连城，他的皮肤皎洁如玉，神色充满愤怒，然而在这一瞬间，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多谢你了！”
　　谢连城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的神情，“应该是我说对不起，院子里的下人太过懈怠，让你受惊了。”
　　江小楼叹了口气：“伯父的院子里只有几个伺候的婢女，她们纵然知道也不敢出来帮忙，不过，你又为什么会恰好赶来？”
　　谢连城怔了怔，口中淡淡道：“不过一时巧合，何必在意？”
　　江小楼见他明显是不愿意多说，便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勉强。
　　谢连城唇畔的笑容十分柔和，漆黑的眼眸深不可测，声音和缓道：“我送你离开吧！”
　　江小楼点头，她隐约觉得谢连城有些古怪，却说不出到底有哪里古怪。
　　谢连城走在前面，背对着她，他的形容举止，风姿仪态无一不美、无一不雅，但他并不喜欢与人亲近。不管是谢康河、谢夫人还是家中任何一个人，他都是淡淡的，并未真的将谁放在心上。可刚才他却生气了，不是寻常的恼怒，而是瞬间的暴怒，甚至出手伤了人。刚才那一下看似不重，但看谢倚舟离去时一瘸一拐的模样，只怕骨头都裂开了…可是，为什么？江小楼百思不得其解。
　　谢倚舟被随从搀扶着，勉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王宝珍正巧来看他，一进门发现婢女正在为谢倚舟擦药，浓浓的药味儿遍布整间屋子，不由面色一变，看着他震惊道：“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谢倚舟原本趴在床上，这时候勉强直起身体：“没事，只是一点小伤，是我不小心摔坏了。”
　　“摔？摔哪里能摔成这个样子！不对，你身上有酒味儿！是不是喝酒闹事被人打了？！”
　　谢倚舟平日里很是谨慎，可一旦沾了酒就会变了个人似的。谢倚舟今天的确是借酒装疯，但如今已经彻底清醒了。谢倚舟抬起眼皮，瞧了一眼王宝珍：“告诉你，你能替我主持公道吗？”
　　王宝珍满是惊讶地望着他：“难道…是你大哥？”
　　谢倚舟别过脸去，王宝珍心里经不住一酸，眼泪瞬间流下：“都怪娘不好，没能护住你！”
　　谁知谢倚舟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生生逼出：“不，要怪只能怪父亲，他心里只有大哥，从来没有我！”
　　“倚舟，小心祸从口出！”王宝珍有瞬间的不安，下意识地提醒道。
　　谢倚舟早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根本是滔滔不绝：“不这样说怎样说？我这么说还是轻的！娘，我告诉你，我一直对这个家不满，对父亲不满！父亲表面上一视同仁，可他真正看重的只有大哥！每天他都在外面忙忙碌碌，我们表面上看起来养尊处优、金尊玉贵，其实不过是父亲身边的宠物，他高兴的时候就逗两下，不高兴的时候一脚踹在一边！别说大哥，在他心里我们还不如江小楼这个外来人！”
　　“倚舟，你父亲拼命想要让你好好念书，博个好前程！”
　　谢倚舟冷笑两声，“是啊，父亲要我好好读书，可你想想我怎么读得进去！从小我就很有做生意的天赋，可父亲却只要求我念书，压根不让我碰他的生意！反而总是带着大哥，相信他、捧着他！我不是傻子，我早就看透了。娘，我老实告诉你，我就是不服！”
　　王宝珍吃惊地看着他，此刻的谢倚舟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仿佛整个人都冒出火星来。他想要安慰他，张口却又不由得叹息。
　　谢倚舟眼神冰冷：“我不怪娘，要怪就怪父亲太过偏心，我一样是他的儿子，为什么他只想着大哥。哪怕是江小楼，他也只想给大哥一个人，最好的永远是留给他的！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王宝珍神情复杂，尽管谢倚舟今天有些偏激，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谢康河对谢连城的态度的确与众不同。他不愿意走仕途，谢康河就由着他；他只想经商，谢康河就手把手的教他；甚至连他年少的时候那样骄傲的叛出家门，谢康河也照常接纳他回来。都是谢家的子女，身上流着谢家的血，为什么谢康河对谢连城总是格外不同，就连谢连城不愿意过早的娶妻生子，也由他？
　　这其中的原因王宝珍一直想不通，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谢康河有些畏惧谢连城，畏惧，这可能吗？一个父亲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可这偏偏就是真实存在的，每一次的争执，最后让步的都是谢康河。她心中狐疑，口中却道：“你好好想一想，你父亲既然这样偏爱你大哥，你更要读书上进，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可父亲现在身体不好，说不准过段日子两腿一蹬，这谢家的一切就会成为谢连城的囊中之物，到时候你我还有立足之地吗？”
　　王宝珍不敢说的话全被谢倚舟说了，她当然也担心，但那又如何，王宝珍毕竟和谢康河是多年的夫妻，她深深了解丈夫的心意，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连她也奈何不得。
　　谢倚舟却冷笑一声，一把抓住王宝珍道：“娘，今天我故意去试探了一下大哥，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王宝珍道：“你发现了什么？”
　　谢倚舟微微一笑：“我发现往日里对谁都不上心，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突然有了一件很在乎的东西。”
　　王宝珍充满困惑地盯着他，谢倚舟却笑了。
　　马车颠簸地穿过街道，最终停在金玉满堂门口。小蝶扶着江小楼下了车，两人一路穿过大堂，走向酒楼的后院。楚汉悄悄尾随着，直到江小楼突然立住脚步，回头望着他，那眸子若有深意，看得他不由心里一跳，嘿嘿笑了一声：“小姐，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瞧我？”
　　江小楼微微一笑：“你又没有在做坏事，怎么这么紧张？”
　　楚汉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畏惧江小楼，他挠了挠头道：“小姐，我”
　　江小楼看着他，眼底含着一丝冷淡：“今天怎么改了口？”
　　小蝶横眉怒目地道：“是我教的，小姐就是小姐，奴才就是奴才，怎么能够颠倒呢？”
　　楚汉也不生气，憨厚地笑着。
　　江小楼的目光却静静落在他的身上，若有所思的神情。
　　楚汉被她看得身上发毛，想问又不敢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江小楼却是轻轻一笑，上楼去了。
　　楚汉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就出了一身冷汗，心头想着：江小楼怎么眼神那么古怪，莫非让她查到了什么？
　　江小楼推门进去，郦雪凝正在写着什么，一见到小楼进来，她连忙将手中的信攥紧了。
　　江小楼看着她，认真地摊开手道：“给我瞧瞧。”
　　郦雪凝叹息一声，乌黑的眼睛含了尴尬，却还是乖乖将袖子里的信递给她。
　　江小楼只看了一眼，信很短，上面皆是十分疏离冷淡的话，便猜到她在回绝庆王妃的邀约，不由道：“你还是不准备认她？”
　　郦雪凝垂下了眼睛，并不回答。
　　最近这个话题江小楼问得越来越频繁，郦雪凝却永远都是沉默以待。
　　“你觉不觉得——楚汉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一些？”江小楼见她又沉默，便换了一个话题。
　　“巧合吗？”郦雪凝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面看了一眼。楚汉又跑回去练功了，那认真的模样叫人有点忍俊不禁，她若有所思，沉吟道，“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江小楼唇畔噙着一丝微微的冷笑：“我要寻觅一个高手，高手就送上门来，时机的确是巧合了一些，当时我急于用人，见他还算可靠，便也没有太过追究，可是现在细细想来，这事到底有些不对。或许，我应当重新调查一下楚汉这个人，看他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
　　郦雪凝提醒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楚汉毕竟帮了咱们大忙，若是他有什么二心，早已经想方设法害你了，怎么会兢兢业业地日夜守护？”
　　江小楼不觉莞尔：“我当初就是瞧他对那些残疾的孩子格外好才会用他，可他若是别有所图，一切皆是伪装，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郦雪凝却摇头：“观人观心，察人察行。楚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他对那些孩子全是发自内心的关怀，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也有可能被人利用来做坏事，不管怎样，试一试就知道了。”
　　江小楼说到做到，她立刻把楚汉招进来，吩咐他道：“我这里有一封书信要交给秦思，希望你尽快替我送去，不要延误。”
　　“是，小姐！”楚汉愣了一下，随即接过信，揣进了怀里。
　　江小楼提醒他道：“路上小心。”
　　“放心吧，我绝不会坏事儿的！”楚汉说着，便蹬蹬地下楼去了。
　　江小楼转头，低声吩咐身边两个护卫道：“你们跟着他，远远的，不要让人发现。”
　　“是！”那护卫应声离去了。
　　楚汉七拐八绕，似乎是故意不想让人发现。可他武功再高，也未必能挡得住早有预谋的追踪。护卫一路跟着他，见他并未直接去秦府，而是转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便立刻并分两路。一路继续跟踪，一路则回去报信。楚汉好容易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宅子，直接推门进去。梧桐树下，有一人正负手站着，楚汉屈步上前，半跪在那人身后道：“见过公子！”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道：“说了多少次，不必行此大礼。”
　　楚汉将信递上道：“公子，这是江小姐与秦思来往信件，请您过目。”
　　他微微愕然，秦思？下意识地接过信，展开一看，里面却是一张白纸，面上不由失笑：“楚汉，这一回你是被人耍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绿衣美人推门进来，面上含着淡淡笑意。
　　“谢公子，不知你可否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到江小楼满带笑意的走进来，楚汉心头一沉，身上凉了半截。
　　江小楼脸上带着慵懒散漫的笑意，可神色却极为认真，楚汉一下子明白过来：“小，小姐，您早就知道了。”
　　江小楼道：“楚大哥，请你暂且出去，我有话向要大公子说。”
　　楚汉讷讷地看着谢连城，见他对自己点点头，这才恭敬地退了下去。
　　谢连城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你大可放心，我让楚汉去接近，并不是为了害你。”江小楼当然知道这一点，谢连城派楚汉到她身边来，一直在默默的帮助她、保护她，若是要害她，楚汉多的是机会，可他又为什么要让楚汉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面对着江小楼质询的眼神，谢连城慢慢道：“我无话可说。”事实上，他只让楚汉去保护江小楼，并未让他暗中监视。偏偏这位粗莽的汉子似乎误会了什么，总是主动汇报一切，就连今天下午的英雄救美也是他特意转告…想必就在那时候被江小楼看破了。
　　在外人面前，谢连城表现的就像一个寻常商人，可今天江小楼才发现，其实并不是如此，他希望你看见他什么样子，你就只能看见什么样子。他的身上有团团的迷雾，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让你看透彻。从一开始楚汉的出现，到她后来自以为是的下套，一切都在谢连城的算计之中。这个人，心机深不可测！
　　“谢公子，我一直以为咱们是朋友。”
　　谢连城却笑了：“你要觉得现在是敌人，我也不会拦着。”
　　江小楼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压根就没有得到回应，她上前一步道：“你还没有回答，为什么要派人监视？”
　　谢连城凝视着江小楼，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他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柔和，眼底的复杂情绪化为涟漪的水波，一圈圈的荡漾开来，散发出格外迷人的光彩：“我只是想帮你。”
　　纵然世上有千万种迷人的风情，也不及他眉梢眼角流露出的些许温柔。
　　向来性情冷耽复杂莫测的谢连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江小楼愣住了，哪怕再铁石心肠的女子，瞧见他这样的神情都会不由自主沉沦其中。然而她也不过只有片刻恍惚，便笑起来：“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相信你？”
　　谢连城并不在意：“信与不信都在你，做与不做在于我。”说完他便直接越过江小楼走了出去。
　　江小楼转头道：“站住！”
　　谢连城站住了脚步却并不回头，声音从容地道：“楚汉——若你还信任他，就把他留着吧，他可以保护你不受伤害，但是如果你不信他，就将他赶走，也没有关系。”
　　回到酒楼，江小楼坐在烛下一言不发，郦雪凝追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江小楼看她一眼：“楚汉呢？”
　　郦雪凝看向小蝶，小蝶便回答道：“今天一回来就在院子里劈柴，还忙来忙去的，我骂他，他也不吭声，看来是知道错了。咱们还要不要赶他走？”
　　江小楼笑容清澈明亮：“赶他走，你能找到比他武功更好的吗？”
　　小蝶摇摇头，虽然江小楼重金礼聘，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比楚汉武功更高的人。沉吟片刻，江小楼道：“把他请进来！”
　　过了一会，楚汉便唯唯诺诺地进来了，他高大的身躯如一头健壮的黑熊，可却是一副怨妇状，眼神有些内疚。
　　江小楼道：“楚大哥，你为什么要效命于谢公子？”
　　楚汉长叹一声，终究躲不过啊！
　　“公子派我来的时候，曾说过如果有一日被小姐知道了，就让我实话实说。谢公子曾经救过我一命，知恩图报是行走江湖的第一要义，我必须用这条命去还给他，他让我来保护小姐，我就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小蝶总算听明白了，翻了个白眼道：“保护归保护，谁让你偷偷把小姐的信件拿去给谢公子？”
　　楚汉急了，连忙道：“小姐别误会，我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怕小姐贸然行动反倒连累了自身，所以自作主张把信拿去给大公子的。”他声音越说越小，几乎不敢抬起头看江小楼。
　　江小楼望着他，神情莫名，她身边有一个间谍，不管是好意还是无心，现在必须决定楚汉到底是留下还是赶走。
　　终于，郦雪凝比她更先一步开了口：“楚大哥，你先退下吧，这里一切有我。”
　　楚汉如蒙大赦，打开门飞奔而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一般。江小楼叹了一口气：“雪凝，你又心软了。”
　　郦雪凝声音温柔恬淡：“楚汉不是恶人，他在你的身边大有益处，你明知道这一点，为何还要动怒？”
　　因为江小楼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尤其是被当成设计的对象，这让她再次产生无法操控全局的挫败感。谢连城这个人，真是太令人捉摸不透了…
　　江小楼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小蝶，安王府的丧事筹备得如何了？”
　　“回禀小姐，那边丧事已经筹办的差不多，明天就要出殡了。”
　　江小楼微微一笑，声音十分动人：“哦，出殡，那可是个大日子。”
　　郦雪凝怔住：“小楼，你要做什么？”
　　江小楼看了小蝶一眼：“之前我吩咐过你的事，进展如何？。”
　　小蝶连忙道：“小姐放心，绝不会半路出岔子的。”
　　江小楼取过针尖，轻轻挑亮了烛火，烛光朦胧了她的眉眼，染上一层淡淡的殷红。
　　秦思，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必须有个了断。你听，冥冥中传来笑声，那是地狱中的饿鬼伸出了尖锐的獠牙，随时准备着啃咬你的血肉，吞噬你的灵魂…

    第90章 乞丐探花
    
    安王妃打定主意要将延平郡王的丧礼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早在七日前，祭棚便从庭院一直搭到正门，里面坐着满满的僧人，口中唱念不断。
    等到正式出殡那一日，仆从们小心翼翼地将一根七寸半长的长命钉钉入了棺材，十六个身强体健的人合力抬起棺材，颤颤巍巍地上路了。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具六人抬的棺材。一路上都是白幡飘飘，纸钱飞飞，棺材的后面还有无数扎好的上等纸船、纸车、纸房子。因为场面上实在浩大，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呀，这是谁家的丧事？”
    “安王府啊！”
    “怎么两个棺材？”
    “你不知道啊，延平郡王夫妇都去了！”
    “天底下竟然有这等奇事，倒也怪了！”
    “什么呀，你都没有听说么，这事儿简直是——”人们的声音很低，窃窃私语在人群中像瘟疫一般扩散。
    秦府
    秦夫人歪在在榻上，头上扎着布条，口中哼哼唧唧。贴身婢女君儿正轻轻给她捶腿，秦夫人陡然被惊醒，一下子从睡梦中坐起身来：“甜儿！”
    君儿赶紧低下头：“夫人，您做恶梦了！”
    秦夫人一摸自己的脸，只觉触手冰凉：“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君儿犹犹豫豫地道：“刚到卯时。”
    秦夫人刚刚要再躺下去，君儿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沉下心道：“可怜的小姐…今天正要出殡，夫人也不能见她最后一眼——”
    今天是甜儿出殡？！对啊，她竟然把这么大的事儿给忘了！秦夫人猛然一下子从美人榻上坐起，瞪大眼睛道：“你说真的？”
    君儿道：“是啊，夫人，今儿的确是安王府出殡，大少爷也去了，还送上了一份厚厚的吊唁礼。”
    秦夫人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个不肖子，莫非是他，他妹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把人和那傻子合葬，混账东西啊！”
    君儿叹息一声，若有似无地提醒道：“这一合葬，小姐只怕在地底下还要被那傻子鬼缠着，不得安宁，若是耽误了转世，唉…可真叫一个惨啊！”
    秦夫人猛然一怔，一股火儿从胸口直冲上头，瞬间咬牙切齿：“不，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说完，她径直跳下榻就要穿鞋子。
    君儿连忙劝阻，苦口婆心道：“夫人，您可别起来，快躺着歇歇吧！”
    秦夫人整个下巴都瘦了一圈，她一把推开了君儿，厉声道：“滚，滚远一些！”
    “您这样也无济于事，压根出不去啊！”君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外面有四个妈妈看守着”
    秦夫人一把提起笸箩里的剪刀，冷冷一笑：“我就不信谁还敢挡在我前头！我今天非要给甜儿送葬不可！”
    大街上正一片热闹，突然见到一个身着丧服的中年妇人扑了出来，一把扑倒在秦甜儿的棺木上，嚎啕道：“女儿，你死的好惨啊，娘对不起你，害得你沦落到这个地步！”
    秦思一愣，立刻发现那人正是他的母亲，心头顿时咯噔一下，自从知道是他动手杀了秦甜儿，秦夫人便把他也恨上了，日日夜夜咒骂不绝，形同疯癫，为此他不得不派人将母亲锁在房间里，可她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他咬牙，厉声道：“还不快去拦住夫人！”
    两个仆从扑上去死死地扣住了秦夫人的手臂，秦夫人一把掏出怀里的剪刀，横在咽喉前头，大叫道：“谁敢碰我一下！”
    秦思整个人都呆住了，秦夫人是商人妇，年轻的时候性情泼辣，撒起泼来谁都不管不顾，更加不考虑后果。因为甜儿出生的时候难产，秦夫人总是给格外疼惜她，所以才将这个妹妹宠得无法无天。最要命的是，秦夫人不是知书达理的女人，一旦翻脸真正六亲不认。秦思连忙掀了袍子，跪倒在她面前，满面哀求：“母亲，您精神不好，为什么不在家里歇着！”
    秦夫人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你这个孽障，不要脸的东西，杀了你亲生妹妹不够，你还要连我这老婆子一起杀了不成？”
    若在往日，秦夫人一定会考虑说这话的后果，但秦思将她囚禁了数日，早已逼得她神经紧张，状若疯癫了。
    人群闻言不由哗然，难道京城流传的那个消息是真的，眼前的秦思真是杀死亲生妹妹的凶手吗？
    秦思心头划过一丝冷意，满面却是毫不掩饰的悲伤：“母亲，我知道你因为妹妹的死变得疯疯癫癫，整日里胡思乱想，可今天是出殡的大日子，您千万别再闹了！不然郡王和妹妹的在天之灵都不得安生啊！”
    啊，原来是个疯子啊，难怪闹腾得这样厉害——人们悄声议论着。
    秦思使了个眼色，让那两个仆从上去扣住秦夫人。谁知秦夫人一剪刀便刺在其中一人的手臂上，登时鲜血直流。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扑上去竟将棺木拍得砰砰作响，另外一人连忙扑上来抓她，可他哪里敌得过一个疯老婆子的力气，被她推了个踉跄不说，还引起了周围人的愤牛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故意大声叫喊起来：“你们瞧见没有，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儿子，竟敢吩咐人对他的母亲下毒手？！”
    原本陷入疑惑的人群马上沸腾起来，无数根手指戳着秦思的脊梁骨，指指点点。那一道道充满指责的眼神，叫人心惊胆战。秦思见状不对，立刻起身向后退了几步，隐没在了安王府送葬的人群之中。
    安王府的管家勃然大怒，吩咐道：“还不派人赶紧维持秩序？别叫人阻了出殡！”安王府的护卫立刻抽出长剑拦在了路中间，把所有愤怒人群与送葬的队伍隔绝开来。秦夫人不管不顾拍着棺木嚎啕大哭，她的神情震动了每一个人。而她一边哭，一边指着隐匿在人群里的秦思，撕心裂肺地破口大骂。许是哭得久了，她的声音并不高，却随着风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江小楼站在二楼的雅室，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不觉莞尔。
    这样的情景，显然让她神情很放松，心情很愉悦。郦雪凝微微侧头，发间的玉簪在阳光下闪着润润的光泽，口中温柔道：“莫非，是你把秦夫人放出来的？可——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母子的关系恶化到如斯境地？”
    江小楼唇畔含着一缕浅浅的笑意：“我想方设法着人告诉秦夫人，秦思是如何把秦甜儿给杀了，又是怎样抬着她的尸体向安王府讨好卖乖的。秦夫人素来疼爱女儿，知道她死了是一回事，是否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有人说得绘声绘色，如临其境”
    秦家的亲情看似铜墙铁壁、难以攻克，但每一个家庭成员其实都自私自利、阴险狡诈。当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他们彼此达成统一阵线、一致对外。可当他们之间有了嫌隙，结局就大不一样。江小楼巧妙地用温水煮青蛙的技巧，一点一点的谋算，从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中找出破绽，往里灌注温热的毒汁，逐渐让秦思的世界彻底崩坏。
    郦雪凝闻言，只是叹息一声：“秦思想必一定后悔了，后悔那样对待你。”
    江小楼微微扬起面孔，阳光照在她洁白的面上，几成透明的光泽：“欲壑难平，一切都太迟了。”
    江小楼将灵魂化为两半，一半深藏在阴暗不见光明的地狱静静等待着，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打击敌手；另一半却化为含笑的美人，露出最美丽的笑容，扮演着最温柔的角色。
    秦思好不容易才将秦夫人送回府，忍不住满面怒气：“母亲，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一闹，害得秦府丢了多大的脸？”
    秦夫人冷笑一声，仰起脸质问他：“丢脸？你妹妹连命都丢掉了，我身为她的亲生母亲，难道还不能替她喊一声冤吗？”
    秦思阴沉的目光在她的面上缓缓滑过，冷冷道：“母亲，妹妹是您的亲生骨肉，难道我就不是？你今天这样出去一闹，一则彻底得罪了安王府；二则外人都知晓了此事！你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的位置，有多少人在背后里盯着，您就不肯替我想一想吗？”
    秦夫人不曾想到了如今这地步，眼前的秦思依旧只想着自己，情不自禁满面泪痕，涕泪交加：“我也愿意为你想，可连甜儿你都下得了手，心肠实在是太狠了！”
    秦思原本俊美的面容一点点的阴冷下去：“我知道母亲为了甜儿的死很伤心，我又何尝不是，你以为我真的下得了手？是你们教我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心爱的人都可以将她送到别人的床上去，更何况是我的妹妹！一切都是你们教我的，怎么事到如今却都来怪我？岂不可笑！”
    秦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撼。她突然意识到：秦思从前不是这样的，在他成为探花郎之前，孝顺父母、友爱妹妹，对待未婚妻也很是温柔体贴。那时候他们一家人虽然没有泼天的富贵，却也过得很不错。后来秦思被钦点探花郎，秦家人的心思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隐约觉得江小楼这样的商门之女配不上秦思，必须为他另觅良缘。为了让秦思迎娶刘嫣，秦夫人苦口婆心劝说了多次。那时他们曾经为自己的影响力沾沾自喜，可如今才发现，他们灌输的这套理念一直持续地推着秦思往前走。向上爬，不断向上爬，拼了命爬到最高点，他的脑海中只有这样的意念。逐渐的，他不再尊敬父母，不再疼爱妹妹，他的心中只有荣华富贵、权位名利。
    原本温良孝顺的儿子已经被他们彻底摧毁，秦夫人醒悟过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大汗淋漓，不由自主便软倒在了地上。
    秦思怔了一下，心底却已经对秦夫人的疯癫感到极度厌烦。今天的一切将会带来数不清的麻烦，秦夫人的所作所为，他实在无法原谅。
    秦夫人却满面泪水道：“这官咱们不做了，儿子，回去吧！我们回老家去！”
    秦思神色淡然地道：“晚了母亲，从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开始，就注定我没有办法放弃这一切。”他冷声吩咐身边婢女：“将房门上锁，决不允许任何人再放夫人出来。”
    婢女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秦思又陡然拔高了声音：“明白了吗？”
    “是，公子。”
    秦思眯起眼睛注视着门外的阳光，此刻一道乌云渐渐遮住艳阳，天空阴沉沉的，风雨欲来。
    第二天，杨阁老将一本折子递到了皇帝的书案上。皇帝狐疑地看他一眼，翻开奏章一看，匆匆浏览了一遍，才放下折子道：“阁老，秦思毕竟是你的弟子，人品素来不错，风评也很好，朕相信，他不可能下这样的毒手。”
    杨阁老冷哼一声，眼眸含怒：“陛下，秦思杀妹的事证据或许不足，但微臣必须提醒您一句——家风不正的人是不应该在京为官的。”
    家风…诸多官员的仕途之路都败在这一方面。
    大周一朝，官员的品德十分重要，如果一个官员后院失火、纵容子弟犯罪、诬陷诽谤他人，或者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很容易就会被人揭露出来，然后丢官弃爵，陷入绝境。秦思的妹妹的确是杀人凶手，这属于官员至亲的犯罪。虽然秦思没有直接的罪过，属于被动受到牵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秦思没有管好家属。想到这里，皇帝的脸上有一丝犹豫。
    杨阁老状若无意地提醒道：“陛下，还记得十年前工部尚书陈忠之事吗？”
    皇帝一愣，不说这事儿，他已经完全忘记了。
    杨阁老不紧不慢，娓娓道来：“陈忠的正妻没有生下孩子，他的小妾张氏却生了一个儿子，可是张氏脾气很暴躁，对待仆人非打即骂，甚至亲手鞭笞婢女，最终造成数名无辜婢女惨死”
    皇帝点点头：“朕自然记得。”
    杨阁老面上浮现起一丝冷笑：“事发之后，御史告了陈忠一状，说他与婢女通奸，并且纵容恶妾伤人，实在秽乱风气，当时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皇帝面上一红：“这…朕是将他免了官，流放出去。”
    大周一朝，提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皇帝若真的犯了罪，也不过就是打打龙袍而已，或者找别人领罚，何时真见有过什么处罚措施？位高权重的大臣们也是如此，陈忠的小妾因为好妒逼死无辜婢女，但朝廷却认为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死了几个奴婢，何必闹的惊天动地。所有数家百姓联名上告，当时的京兆尹依旧百般袒护陈忠，并且公然称呼：婢女可以买卖，如同一匹牛马，又有什么要紧，不过是判了陈忠赔偿些许银子了事。可京兆尹与大多数官员这样认为，那些最爱捕风捉影的御史们可不会这么看。他们穷追猛打，找到了陈忠的花边新闻，说他与数名婢女有苟且。
    其实这个罪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他不过是喜欢女人，风流了些；但往大了说，苟且不成反倒闹出人命。一个官员的后院失火，他的道德上就出了问题。
    皇帝觉得不是大事儿，当时便想要赦免陈忠，可御史们却紧咬不放，说他们理由杜撰的也好、诽谤的也罢。陈忠是否与婢女通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后院失了火，还出了人命，御史们合理地利用了道德的利器，制造起轩然大波，迅速把陈忠拉下了台。
    道德的莫须有，足可以致命。如今秦思可以说是重蹈覆辙，他没有管好自己的妹妹，竟然让她成为杀人凶手。没嫁出去几天，郡王就伸了腿，肯定秦家家风不好。
    皇帝思忖良久，面上始终有些犹豫：“阁老，关于秦思…朕觉得这件事情他已经做出了公平的裁决，大义灭亲可不是人人都能干的。”
    “大义灭亲？秦思近日以母亲疯癫为名将她锁在家中，陛下难道不知？闹得满城风雨，其不给人留下话柄！”
    皇帝自然知道，换了旁人，他早已把这等引起诟病的官员给处理了，可…秦思是太子力保的人，若轻易动了他，太子难免心存嫌隙，影响父子之前的感情。
    “要不然…将他发配到林州去做个地方官，你看如何？”
    大周的官员很少贬官，通常皇帝如果看不顺眼，大多数都是平级调到地方。如果一个官员从京城被开出去，基本上是回不来了。所以皇帝作出这样的决定，已经是一种较为折中的处理办法。
    杨阁老捻须微笑，淡淡地道：“谨遵陛下旨意。”
    太子府，书房
    廊下的画眉鸟不停呖呖地欢唱着，歌声悠扬婉转，非常动听，然而书房里却是一派死寂。
    当秦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的茶盏猛然磕在杯沿，发出一声脆响，不由盯着太子道：“殿下，您也赞同我去林州？”
    太子轻轻叹了一声：“秦思啊秦思，不要怪我不肯维护你，这次是阁老在父皇的面前狠狠告了一状，说你管教无方，后院起火。你这妹妹的确是没有妇德，是她连累了你。”
    说秦甜儿的杀人案与秦思有关，多少有些牵强，但一方面安王府在向皇帝施加压力；另一方面杨阁老又在上窜下跳，使得皇帝不得不作出这样的裁决。眼看秦思这回是再也翻不了身了，他定定地望着太子道：“殿下，此事确定没有转寰余地？”
    太子轻轻地摇头，目光凝重：“我已经进宫向父皇陈情，可不论我怎么说，父皇坚持认为你应当下去锻炼锻炼。你别担心，过些年我会想方设法把你提上来的。”
    这话纯粹就是安慰，秦思再清楚不过，一旦远离了权力的中心，太子身边多的是帮手，不知多少人在等着取代他。也就是说，他的仕途从此彻彻底底地毁了…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茶杯，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才能勉强微笑着起身，向太子告辞。
    金玉满堂
    秦府马车在门口停下，秦思径直进了酒楼，果真见到江小楼正在吩咐掌柜。她的侧脸温柔美好，唇上淡淡口脂，一身碧荷色的衣裙，纤腰一束，越发显得亭亭玉立，赏心悦目。
    “江小楼，你果然是说到做到，彻底毁了我的前程。”秦思冷冷地道。
    江小楼转头，发间流苏瞬间跟着簌簌抖动。见到是他，不由微笑起来：“秦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
    秦思只觉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恨意，悄悄啃噬着他的血肉，咬牙道：“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什么后院起火，纯属子虚乌有的构陷！”
    江小楼清澈的眼眸染起淡淡笑意：“秦公子这可就冤枉我了，若非你狠心刨了人家祖坟，何至于被穷追猛打。哦，秦公子是被发配哪里来着？”
    “小姐，林州！”小蝶立刻应声道。
    “林州…那可是个好地方，獐子多、流沙也很多，公子可要多加小心，去的路上可别遇上流寇。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可不认识鼎鼎大名的探花郎。”江小楼言笑晏晏，笑语嫣然。
    秦思攥紧了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如果可能他恨不得让江小楼永远说不出话，可是不行，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女子是一只毒蝎，一不小心被她蜇上一口，再无翻身之机。他在原地站了良久，脸色变换不定，直到神情重新平复，他才傲然一笑：“你放心吧，你未必会成为最后的赢家！”说完他拂袖离去。
    郦雪凝一身雪青色的衣裙，盈盈出现在江小楼的身后，目送着秦思离去的背影，口中道：“疯狗被逼到巷子里，一定会誓死反扑，最近这段时日你要格外小心。”
    江小楼比谁都清楚秦思的个性，他虽然已经被逼到绝境，却绝不会坐以待毙。转头看向郦雪凝，她面上出现一丝温和愉悦的神情：“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京城。”
    郦雪凝一双剪剪秋水的眸子流露出惊讶：“陛下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机会，他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江小楼只是微笑，墨一般的眸子望住郦雪凝道：“如果不信，咱们就来打个赌。”
    只可惜，秦思要用什么样的法子留在京城，江小楼却也不能肯定。
    秦思回到府上，一头钻进书房就再也没有出来。整整一天一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快要天亮的时候，他突然起身走出书房，梦游一般，一直走到秦夫人的院子门口。守门的婢女瞧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他挥挥手道：“没事，我只是来看看母亲，她服药了吗？”
    婢女立刻回答：“是，公子，夫人已经服了药。只是昨晚上一直做恶梦，没能睡好，刚刚才睡下去。”
    秦思神情温和，语气异常平静：“你们做得很好，从明天开始每月都各涨一两银子的月钱，母亲就交给你们照顾了，可千万精心一点。”
    众人不由欢喜起来，连忙谢过了。
    秦思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去，径直往屋子里走去。房间内窗子紧闭，秦夫人鼾声大作，秦思一步步走近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母亲并不安稳的睡容。秦夫人在睡梦中，眉头依旧紧紧皱起，似是噩梦连连。
    秦思袖子里的手蜷缩成一团，额头青筋爆出，似乎内心在作着激烈地挣扎。就在此时，床上的秦夫人翻了个身，秦思被骇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随后他几乎想要落荒而逃。然而走到门口的时候，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江小楼那张无比得意的面孔，他突然站住了。整个人僵如岩石、定定的站着，一动不动。随后，他终究下定了决心，豁然转身，快步向床边而去…
    过了片刻，秦思才从屋中走出来，神色安稳地嘱托婢女道：“母亲睡得不安稳，不要轻易去打扰她，好好照料。”
    见秦思额头上似有细汗，婢女也未曾多想，只是应了一声，目送着公子离去。只有君儿悄悄打量着秦思的神情，流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从前公子处理公务晚了，倒也偶尔有这种情况，听说他曾经悄悄入内，亲自为夫人关好门窗，免她受风寒。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从前，自从那日夫人用自杀相要挟出了门，这两人之间关系急剧恶化，秦思为何天不亮前来探望…
    第二天早上，君儿一直没有等到秦夫人叫起的吩咐，便不敢进去打扰，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推门进去，赫然发现秦夫人躺在床上，面孔青白，身体僵硬，早已没了呼吸多时。
    君儿身子一颤，陡然惊醒过来，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来人啊，夫人，夫人死了！夫人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秦府沸腾了。
    秦探花的母亲去世了，他立刻上表奏请皇帝，允许他在京丁忧，暂不下放。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皇帝认为秦思为母守孝，暂不离开京城，这样是孝顺的表现，于是驳回了原本的决定，命他留在京城，丁忧三年，然后再做考虑。
    金玉满堂
    当谢连城特地到访，提出与江小楼对弈一局的时候，江小楼有些许惊讶。她还以为，谢连城不会再见她了，结果…
    “轮到你了。”谢连城唇畔淡淡含笑。他的棋艺十分高超，寥寥数步就把江小楼逼到死角。
    江小楼正在沉吟，小蝶却一把推开了门，大声道：“小姐，不好啦，秦夫人死了！”
    江小楼手中的棋子猛然僵住，不敢置信地转头：“你说什么？”
    “秦夫人死了，而且秦思用丁忧之名继续留在京城。”谢连城轻叹一声，代为回答。
    “你早就知道？”江小楼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
    这双妩媚中透着清雅的眼睛，竟笔直地望进他的眼底，生生露出一种潋滟绝俗的柔光。
    他更早一步得到这个消息，却不希望江小楼因此失望，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谢连城目光深凝地望着她：“秦思不会轻易就范，一个如此热爱自己权位的人，怎么会离开京城，这不是你早就预料到的事么？”
    江小楼眼中瞳仁收缩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满怀的心事涌上来：“我是料到他会想方设法留在京城，却不料秦夫人反倒去世了。”
    秦夫人身体素来康健，偏偏在这个风尖浪口的时候死了，还真是帮了他的大忙。
    谢连城只是轻笑起来：“不，不是巧合。”
    江小楼脑中灵光一闪，瞬间站了起来：“该不会——不，应当不会”她又缓缓地坐了下来，秦思虽然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小人，但再如何狠毒，也不应对年迈的父母下杀手。一旦被揭破，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谢连城一双眼睛散发出月光一般皎洁而温和的光芒，他提醒道：“事发之后，秦思便匆匆地准备丧事，很快就会安排下葬，一旦秦夫人真的下葬，就再也不可能查出她死亡的真相了。”
    江小楼脑海中闪现一个念头：“或许…我可以等秦夫人下葬之后，让人把她的尸体挖出来。”
    “问死人不如问活人。”不知何时，连骨子里都透出清冷的谢连城面上浮现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江小楼细细把这句话寻摸了片刻，唇畔慢慢扬起一丝笑意，不觉点头：“不错，活人才好大做文章。”
    三日之内，京城发生一件爆炸性新闻。秦夫人身边婢女君儿悄悄逃出，前往京兆尹衙门为主子鸣冤，口口声声只说秦夫人是被亲生儿子给杀害了。京兆尹不敢接这样的状纸，立刻进宫禀报皇帝。这桩伦理大案，一下子震惊天下。
    根据君儿的证词，探花秦思为避免下放地方，对母亲动了杀机。趁着她在夜晚熟睡之时，狠心用枕捂死亲娘，使得秦夫人当场死亡，接着再以母丧丁忧为名留在京城。
    在这个社会里，弑母远比造反还要大逆不道，这得冒多大风险！皇帝疑虑重重，下令开棺验尸。
    当秦夫人的尸体被抬出来之后，仵作发现秦夫人并非死于窒息，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虽然与君儿的证词有出入，但天不亮之时只有秦思进过秦夫人的卧房。如此一来，皇帝越加震牛秦思饱读诗书，在朝为官，竟然为了仕途残忍地杀死自己的亲生母亲。常言道，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哪怕秦夫人真的疯了，毕竟是他亲生母亲，对自己的亲娘尚且残忍下手，试想这样的官员有何种作为？皇帝命令即刻逮捕秦思，然而奉命捉拿他的人在秦府只找到痴痴呆呆的秦老爷，根本见不到秦思的踪影，原来他早在得知挖坟的那一刻就已经望风而逃。
    江小楼要求楚汉到处搜寻秦思的踪影，并且贴出悬赏，执着地要将此人掘出。
    谢连城只是微笑：“他早已沦为阶下囚，你还是不愿意放过他么？”
    江小楼明亮的眼睛闪过冰冷的光芒：“不亲眼看着他死，我不会安心。”
    可是朝廷官员没能找到秦思，衙役们没能找到他，杨阁老和江小楼派出去的人同样一无所获。他到底去了哪里，江小楼百思不得其解。
    京城的各大城门都被严密的封锁着，人们四处搜罗着这个弑母的囚犯，衙役们拿着他的影像，挨家挨户地搜查，四周的州县也都一一搜过，然而压根不见人影，难道秦思真的会飞不成？
    见江小楼为此不安，谢连城深潭般的目光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连城与江小楼的猜测可以说不谋而合：“你说得不错，他现在一定还在京城。只不过，所有的酒楼、客栈、茶社，甚至是秦楼楚馆我们都派人搜索过，没有半点踪迹”
    秦思从逃跑的那一刻，就仔细地分析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作为杀死母亲的钦犯，必定会被全国通缉，想要逃脱法网，必须改换脸容。他先是和乞丐改换了衣裳，又用小巧的锥子在俊美的脸上戳下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悄悄将止血散涂抹在上面，等到把脸重新洗干净之后，一两天便会结疤，待疤痕长得牢固，他的脸上就出现细密的黑点，看起来可怖又丑陋，完全遮盖了那张俊美的面孔。接下来他吞下炭火，烧坏了自己的嗓子，又将自己身上的财物藏匿起来，蓬乱了头发，就混迹在乞丐之中，以行乞度日。
    这一天，他手中捧着行乞的罐子，正在沿街乞讨。不知何时，罐子突然被人丢了一枚铜板，顺着铜板叮当的声音，他低着头，连声道谢：“多谢小姐！”
    垂着头，他看见了一双美丽的绣鞋，那绣鞋上的珍珠熠熠闪光，散发着叫人迷醉的光芒。
    他要向左走，那双鞋子挡在左边。他要向右走，她又挡在右边。心头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女子正微笑看着他，阳光下她的笑容近乎透明，眼睛清若秋水，灿烂眩目。可是这一张脸，却让秦思不由自主地浑身发起抖来，整个人瞬间犹坠冰窟。
    江小楼像是没有认出他来，只是连连惋惜：“瞧瞧，从早到晚竟然什么也没讨到，小蝶，给他一些食物吧。”
    小蝶应了一声，将食盒里的饭食倒在了他的罐子里。
    闻到那种馊水的味道，秦思下意识的皱起眉头，却又很快舒展开来，他快速地捧起罐子，也顾不得里面到底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便飞快地往嘴里倒去，还含糊不清的向江小楼道谢：“好心的小姐、好心有好报”
    他的心里已经把江小楼恨到了极致，可是面上却是无限感激，暗自庆幸他身上衣衫破烂，头发蓬乱，满脸麻子，江小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他就是秦思。目送着江小楼远去，秦思哇得一声，把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他低头一看，见到地上的是一滩发黄的汤水，不由越发恶心，恨恨地站了起来，转入一个人迹罕至的巷子。
    秦思刚刚走入巷子，一个十分彪悍的男子突然拦在他跟前，满脸似笑非笑：“探花郎！”
    这一声叫出来，秦思几乎是魂飞魄散，他倒退了两步，深深垂下头道：“这位大哥，你认错人了吧？”
    他粗哑的嗓子极为低沉，与从前完全判若两人。
    对方却哈哈大笑起来：“小姐，您说的没错，这就是秦思啊。”
    秦思只觉得身体发软，恐惧得难以形容，他转过头来，就看到了江小楼微笑的面孔。
    江小楼轻移莲步走过来，半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神极冷，面上却带笑：“秦公子真是让我好找，这两天我派人搜遍了四周的州县、客栈、酒楼，却都寻不到你的踪迹，我还以为你会飞天遁地，原来是隐了行迹，藏在乞丐之中。不过，脸上这是怎么了？”
    秦思倒抽一口冷气，心底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如果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或许还有机会逃跑，可是在这里，他没有机会。心头一顿，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着、哀求着：“小楼，念在我们之前的情分上——”
    江小楼扬起眉梢，微微上扬的眉尾带着一丝嘲讽：“你说什么？”
    秦思脸色一变，立刻改口：“念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念在我从前对你还算不错的份上，饶了我吧！给我一条活路，你看看我如今已经变成什么模样，我再也不能威胁你了！”
    江小楼微微垂下眼睫望他：“若你老老实实被外放，或者我还会给你一条生路，可你却情愿杀死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想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何等可怕？！”
    秦思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看着江小楼，恬不知耻地继续哀求：“不论如何，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毁了我，彻彻底底的！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了，你还想要什么？”
    江小楼沉吟道：“是啊，你已经失去了妻子、妹妹、父母，甚至还失去了你最在意的前程，我应该罢手的，你说是不是？”
    秦思连忙道：“是！只要你放我一条活路，我会远远离开这里，再也不出现了！”
    江小楼墨色的眼睛掠过一丝寒芒，面上轻轻笑了：“你不是还有一样很宝贵的东西吗？”
    秦思看着江小楼，不知为何有一股恐惧从心头蔓延开来，不觉浑身冰凉，就连身体都在颤抖：“我…我还有什么？”
    －－－－－－题外话－－－－－－
    赵家三郎的庙堂往事中，记载过陈执中因为小妾打死婢女而被罢免了相国的故事，无独有偶，他的独生子陈世儒为了留在京城，在妻子的教唆下给亲生母亲投毒，造成丁忧的假象，不论是秦思被处罚，还是为了留在京城杀死母亲，全都是有迹可循的。
    
    第91章 行尸走肉
    
    江小楼神情婉然，笑容和煦：“我身体不大好，可你却很健康，说不准——你会活得比我还要长。”
    秦思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后背发凉，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当然知道江小楼不会放过他，可她究竟要做什么？
    江小楼看了楚汉一眼，声音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楚大哥，你不是最讨厌忤逆之人么？眼前这个畜牲竟然杀害自己的亲生母亲，如此泯灭人性、丧尽天良，你要如何对待他？”
    楚汉素来是个粗莽汉子，难得如此暴怒，他想也不想，上前一脚就踩断了秦思的小拇指。秦思惨嚎一声，楚汉毫不留情，接着又踩断了他的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接着是第二只手。到最后他一双手上早已是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楚汉恼恨道：“父母之恩大于天，你这样的活畜生，真该千刀万剐！”
    江小楼幽幽一叹：“瞧瞧，这是一双多少好的手，从前你最喜欢吟诗、作词，还用这一双手写下绝妙的诗篇，让阁老点中做了状元。原本你应当用这双手造福百姓，为国分忧，可最后你用它做了什么？你亲手杀死自己的妹妹和母亲，实在是太可怕，太可恨了。”
    十指连心，秦思整个人的神志都被那疼痛彻底撕裂了，他满眼血红、充满恨意地瞪着江小楼。
    江小楼轻轻后退一步，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楚大哥你瞧，他好像还是不知道错。”
    楚汉最恨这等忘恩负义、不孝父母之人，一个连人伦都可以罔顾的畜生，无论接受何等惩罚，他都觉得理所当然。一扬手，两颗飞钉径直钉入秦思的眼睛，秦思“嗷”地一声叫了起来，猛然捂住自己的面孔，鲜血从指缝之间不断流出来，很快血流满面。
    江小楼眉宇之间带着恬静的笑意：“一双健壮的腿，他可以走得很远。”
    楚汉眼也不眨，一把抽出长剑，锋芒一闪，咔咔两声，动作迅疾地断了秦思的脚筋。
    杀人的手，算计的眼，逃跑的腿，下一个是什么呢？
    “对，还有一条永远在构陷别人的舌头。”
    秦思万料不到江小楼如此狠毒，他怒喝道：“江小楼，你会有报应，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江小楼轻轻笑了：“你知道，昨儿我去庙里求了一道符，菩萨说我会长命百岁、一生平安，你说的报复在哪里，我会好好等着。可惜，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得见。楚大哥，你下手要轻一点，好好留着他一条性命，让他看着我幸福平安才好。”
    楚汉一把捏起秦思的下巴，如同拔掉鱼鳃一般，飞快地拔掉了他的舌头。
    秦思满口血水，楚汉却往他嘴巴里塞了一蓬药草，冷笑道：“这苦日子还有得熬，好好受着吧。”
    江小楼微笑：“刚才你的伪装做得还不够巧妙，这不就被我认出来了吗？所以为你着想，我才替你再加上一层保护色。啧啧，如今这个模样怕是没有人能认出来，这样你就可以安安心心的乞讨了。”说完她扬声道：“周三郎，听见了吗？”
    周三郎从巷子口钻出来，点头哈腰地道：“是，小姐，我都听见了。”
    江小楼丢了一碇金子给他，唇畔弯起一丝薄薄的笑意，道：“以后每天你都要负责好好监督这个乞丐，让他走遍大街小巷。哦，我倒是忘了，他没有脚，不能走。”
    “没关系小姐，我会命人拖着他。”周三郎毫不犹豫地拍了胸脯。
    江小楼轻轻点头：“若是他讨不到东西，就给一些残羹冷炙，只有一条，不许他死！”
    只要有钱，江小楼的话周三郎会奉为金科玉律，连忙道：“是，小姐您放心，我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办。”既然领会了江小楼的意图，周三郎只会加倍地打骂、体罚，用饥饿和冻晒来折磨秦思。没日没夜的逼着他出去乞讨，如果有半点抵抗，只会换来翻倍的折磨，甚至不给他逃脱的机会。这一辈子，只能乞讨到死为止。
    秦思在地上爬着，如同一滩烂泥。他拼命地辨认周围的脚步声，一双血窟窿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莫名的虚空。
    江小楼的声音缓慢而优雅：“你应该感谢我，至少我没有把你送到刑场上去，一刀杀了你实在是太没趣了，是不是？秦探花，好好享受你以后的人生吧。”
    秦思不停地扒着地上的黄沙，茫然无措地辨认着江小楼的方向，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狠狠地一脚：“快开工，别偷懒！”
    听了这话，秦思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响动，他的舌头已经被拔掉了，除了一双耳朵可以听到外界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就算他能证明又如何，如果被外人知道他是谁，只有死路一条！沦落至此，他纵然想死，也是求而不得。
    若早知道要这样活着，宁愿早点了结自己的性命。好过一生一世受尽折磨，彻底沦入地狱。
    金玉满堂
    江小楼回到雅室，始终面带微笑。
    郦雪凝瞧见她，一时慌乱地碰到了茶盏，茶水洒了满桌，她又低头，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容易收拾好了，才抬头，勉强一笑：“回来了。”
    江小楼见她神情有丝异样，眉头微微蹙起：“出什么事了？”
    小蝶见郦雪凝默然不语，抢先道：“庆王妃来了，非要见到郦小姐不可，怎么都不肯走，现在人就在小花厅——”
    江小楼面容添了几分温柔的笑意，淡淡看了郦雪凝一眼，开口道：“我去见庆王妃。”
    郦雪凝一怔，旋即回绝：“不，我不见她，你也不要见她！”
    江小楼轻轻一笑，不再言语，转身便出了雅室。
    “小楼！”郦雪凝未料到她说到做到，一时紧张极了，连忙跟在她身后追了出来。
    庆王妃盛装华服在小花厅里坐着，一张柔和的面上愁云笼罩，忧心忡忡。桌子前放着一盏白釉刻莲花茶盏，茶水不知何时已经凉了，纹丝儿热气都没有。她却只是静静盯着茶盏，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江小楼进了花厅，郦雪凝追了过来。
    庆王妃听见脚步声，转头一瞧，先是怔住，待瞧见郦雪凝，立刻站了起来，禁不住眼泪汪汪：“女儿，你总算肯来见我了吗？”
    江小楼仔细打量着庆王妃，光从外貌来看，她的五官与郦雪凝就有五六成的相似，看模样，这血缘关系是板上钉钉了。想到郦雪凝的近亲情切，她完全理解对方心中在考虑什么，便开口吩咐道：“请王妃屏退左右。”
    庆王妃一愣，旋即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一身藕荷色的长裙，乌黑云鬓，眼眸如星，唇角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是笑笑的模样。她目中露出疑惑神情，却依旧挥了挥手，吩咐所有婢女全都退出花厅。江小楼使了个眼色，要求小蝶在外头小心守着，这才一字字道：“王妃，你可知道雪凝为什么不认你？”
    “江小楼！你再多说半个字，我们姐妹都没得做！”郦雪凝性子原本极为温柔，此刻却突然叫了一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江小楼转头望着她，目光清澈如水，语气却十分坚定：“雪凝，有些事情如果不彻底结束，将会成为一辈子的毒瘤，永远背在你的身上，让你难受、让你痛苦！我的个性你很清楚，如果我坚持要说，没有人可以阻止。今日哪怕你生我的气，以后都不理我，身为你的朋友，我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江小楼和郦雪凝不同，她坚持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郦雪凝深深知道这一点，却又无可奈何。她的贝齿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原本苍白的唇色变得有些隐隐的粉灰，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江小楼转身面对充满困惑的庆王妃，向来语笑嫣然的面上多了三分清冷：“王妃，我知道你非常想要母女相认、一家团圆。但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可以回答，我便让雪凝跟你离开。”
    庆王妃整个人呆住：“你问。”
    “王妃，你可知道雪凝过去是如何生活的？她为了生存下去，不惜出卖自己，沦落为最底层的青楼女子。四处流浪，万千宠爱，被人抛弃，亲子惨死，身患重病，这些许多人要一生才能经历的悲惨遭遇，她在短短的几年内都经历了一遍。如今她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早已是病入膏肓。她不认你，并非因为她不想认，而是她不能认！一旦认下，你是否能接受这样的女儿，你是否会觉得羞辱，你是否会伤害到她？现在，请你认真想一想再回答我。”
    庆王妃面色灰白，嘴唇蠕动着似乎要开口，还没有发出声音，泪水便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晶莹的泪珠一滴滴打湿了她的衣襟，也痛了郦雪凝的心。
    江小楼知道一次爆出这样的消息对于庆王妃来说是个沉重打击，但在她看来，如是继续纠缠下去雪凝只会越发痛苦。凡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如果您能接受，今天你就可以认下这个女儿，如果你不能，请立刻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踏入金玉满堂。”
    她说得斩钉截铁、毫无犹豫，神态又是那般的坚定，庆王妃浑身一震，目光含泪转向了郦雪凝。郦雪凝别过脸，不肯看她，脸颊却早已是湿漉漉的，仿佛连鬓发间的流苏都在簌簌落泪。这是她的女儿啊，若非是流落在外，怎会吃这么多苦，一切都是她的错…庆王妃终于开口道：“雪儿，这就是你不认我的原因吗？”
    郦雪凝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拳头，垂下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星星泪光。
    庆王妃一步一步，脚步沉重地走上前去，刚开始她走得很慢，可当她瞧见江小楼面上那一丝鼓励的微笑时，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她迅速上前，一把拉下了郦雪凝的手，将它握在自己的手心，语气格外轻柔：“不管你遭遇过什么，全都是母亲的过错，是我没能好好照顾你。雪儿，我的雪儿，我不在意你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在意你是不是生了病，我会替你治病，以后也一直陪着你。你是我的女儿，我们要在一起。”
    郦雪凝猛然一怔，突然崩溃似的大哭起来，下意识地投入了王妃的怀抱。
    江小楼唇角含了轻薄的笑意：“一切都说开了，不是很好吗？”
    谢府
    江小楼再度来看望谢康河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陪着他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见他有些轻微的咳嗽，江小楼便立刻将他送了回去。
    正预备出门的时候，瞧见谢连城向她走过来，不觉笑意满满浮起在唇畔：“大公子，好久不见。”
    谢连城望着她，神色格外温和：“我听说郦姑娘已经回到庆王府，和她的亲生父母相认了。”
    江小楼微笑应道：“当初我也没有想到，原来雪凝就是庆王妃失踪的女儿，实在太巧。”
    谢连城面上笑容淡淡，却似乎带了浅浅的温柔：“郦小姐搬出去后，你没有住在江府，而是选择住在酒楼的后院，是么？”
    “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公子的眼睛，不错，江家太大了，只有我和小蝶两个人，不如住到酒楼来，办事也更方便一些，不需要来回跑。”江小楼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漆黑的眸子里，恍若有璀璨的星子一闪而过，明明在掩饰着什么。谢连城并不拆穿她怕寂寞的事实，只是继续陪江小楼往外走，口中道：“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让楚汉来找我。”
    江小楼带笑的唇畔化出一分薄薄的嘲讽：“现在不再隐藏楚汉是你的人了吗？”
    谢连城轻轻弯起唇畔：“你坚持认为我是派了间谍在你身边？”
    江小楼不觉凝视着他，下意识地笑了起来：“大公子，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对我有意？”
    不过是一句信口开玩笑的话，谢连城一时愣住，良久没有说话，就在江小楼以为他会一笑了之的时候，他却微笑着，慢慢回答：“不错，我喜欢你。”
    江小楼神色略为一震，目光瞬间添了三分迷惘，深吸一口气，她语气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心，不懂得喜欢二字的含义。”
    谢连城只是微笑，笑容里散发出淡淡的温和：“这一点，早在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江小楼眼睛分外清亮：“我以为公子是个不管天下事的人。”
    谢连城轻轻叹了一口气：“从前，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江小楼想不到两人竟然能够心平气和地讨论这个问题，似乎任何古怪的事情发生在谢连城的身上，他都能将之变得理所当然。
    细细思索片刻，她不觉莞尔：“既然公子于我有意，为何当初要拒绝谢伯父的提亲？”
    谢连城听出她语带促狭，却只是含笑：“这世上再潇洒的人，总是情关难过。我一开始，总以为自己能免俗，更重要的是，喜欢一个人和千方百计得到她，完全是两回事。换句话说，我已经想通了。”
    江小楼略带讶异：“想通了？”
    谢连城神色自在：“是，我想通了。我是不是喜欢你，那又如何？这影响到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和交情吗？不管我们是做朋友还是做情人，彼此喜欢都是最基本的一条。喜欢的浅，便可以做朋友；喜欢的深，便能够成为情人。既然如此，我何必过于执着。”
    江小楼有些迟疑：“可在大多数人看来，两者是不一样的。”
    谢连城唇畔的笑容十分平和：“如果对你喜欢的人有所要求，希望他有一天能回报，自然是不一样的。当人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希望那个人来回报自己。当得不到同样的爱，就会感到痛苦、嫉妒，难以忍受。可是对我来说，只要能见到喜欢的人每天都开心快乐，已经十分足够了。”
    江小楼整个人愣住，人人知道这个道理，可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呢？爱情是占有，是嫉妒，如果不想着独占爱人，这样的爱情便会成为镜中花、水中月，压根摸不到丝毫的影子。
    谢连城只是平静地望着她：“我一直阻止你报仇，并不是因为你报仇的手段和我的言行准则相抵触。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觉得你即便报了仇也不会真正得到解脱。爱一个人要耗费很多力气，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还要难过，在一个无谓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会变成一生的痛苦。”
    江小楼见他转了话题，便只是淡淡地道：“公子，有时候做人做事不要活得太清醒，那样会不开心的。”
    谢连城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不论如何，我尊重你的决定。”
    话音刚落，便瞧见青衣婢女快步走来，行礼道：“江小姐，老爷请您留下来用膳。”
    虽然江小楼已经离开了谢家，可在谢康河的心中，她还是谢府的一分子，如果现在她就离开，恐怕谢康河心中会觉得落寞。江小楼从善如流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回过神来，那道颀长的身影已经走得远了。竹影摇晃之间，他的身形也慢慢融入了那点翠之中，逐渐消失了。
    用膳的时候，谢康河难得兴致极高，还吩咐倒满酒保王宝珍柔声劝慰：“老爷，身子刚好，饮酒伤身。”
    谢康河笑道：“怕什么，今天是高兴啊！小楼告诉我说，原来郦小姐竟然是庆王府失踪的瑶雪郡主，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江小楼面上微微含笑：“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也是雪凝自己有福气，能有身份如此尊贵的亲生父母。”
    桌上其他人想起郦雪凝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不禁大叹自己看走了眼、谁会想到一个不起眼的丫头居然是身份尊贵的郡主，谢家几位小姐暗地里都有些后悔，若是当初友善地与对方结交…
    王宝珍笑容颇具深意：“小楼，你与雪凝不是好友吗，现在分开是不是很想念她？”
    江小楼目光悠悠在对方面上一转，旋即笑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更何况庆王府就在京城，随时可以去看望。”
    谢香眼眸一动，试探着问道：“可是当初——郡主又是如何走失的？”
    江小楼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不过是一场误会，王妃不说，我也不会问。”
    郦雪凝的日子已经不多，在最后的时光内能够与家人团聚，已经是人间大幸，又何必去追究过去的一切？再加上她的性情温婉，柔和体贴，庆王府又是她的至亲，一定会好好照顾。
    饭用到一半，大厅里却出现了一个叫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
    谢康河瞧着眼前这个人，眼珠子快掉下来：“夫人，今天你怎么来了？”
    谢夫人薄薄的唇上含着矜持的笑意：“没事，好久没有出来坐坐，今天难得府上这么热闹，我只是出来走走，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吃吧。”
    王宝珍立刻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了谢夫人，并且站在一旁诚惶诚恐地为她布菜，态度十足恭敬。
    谢夫人面上微微含笑，目光却一直落在江小楼的身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江小楼每次抬起头，都发现对方在瞧自己，似乎有话要说。
    奇怪的是刚才众人还谈笑风生，当谢夫人出现后，整个桌上都安静了下来，除了偶尔筷子和碗碟发出的轻响，几乎是鸦雀无声。就连素来最活泼的五小姐谢春，都紧紧捏着手里的筷子，难掩眼角眉梢的紧张。
    一顿饭吃完，谢夫人淡淡地对江小楼道：“天色还早，可否陪我到院子里走一圈，看看我亲手种的竹子？”
    谢夫人不肯邀请其他人同行，谢连城目送着他们离去，眉头深深皱起。
    谢夫人兴致很好，走过之处逐一为江小楼介绍，细心和气，语调温柔。江小楼觉得有些奇怪，谢夫人是个与世隔绝的人，除了吃斋念佛对什么都不关心。她永远不会忘记，谢康河生病那日，谢夫人都未曾前来看望…可今天她表现得非常奇怪，不但出来一起用膳，甚至还邀她赏竹。
    谢夫人停住脚步，转头望进江小楼的眸子。那一双清亮的眼底，几乎能够照进澹澹的月影：“你是一个敏感、多思的孩子，我要说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江小楼不觉些许错愕，眉头轻轻蹙起。
    谢夫人唇边的笑意慢慢化为虚无：“我知道，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有一颗玲珑心思，还会做生意，是个极为出色的姑娘。”
    江小楼目光笔直落在对方面上，心头隐约涌上来些许明悟。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平稳：“：哪里，夫人太过奖了，我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并无任何出众的地方。”
    谢夫人听了笑笑，纤长的手指指着月色一株斑斑点点的竹子：“你瞧，这竹子是沧州名品竹，在沧州的任何一块土地只要播种下去就可以长成一大片。然而就是这样优质的种子，我命人种下去之后，请了最优秀的园丁前来照顾，千方百计花了银两，它却总是长得很瘦弱。”
    “不管是什么品种的竹子，都要在最适合自己的土壤里成长。”谢夫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冷淡地扫过江小楼，“谢家这片土壤十分肥沃，却未必能种出沧州竹。江小姐，你觉得我说得对么？”
    江小楼是何等聪明的人，当然听懂了话中暗示，心头一种慢慢的恼怒升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夫人又问：“你和连城——相处得还好吗？”
    江小楼玉色肌肤在月下散发出莹润的光泽，一双漆黑的眸子洞若观火：“大公子是个好人。”
    “乐于助人与喜欢你是两回事。”谢夫人突然道。
    江小楼蹙起眉头：“夫人这是在暗示我，要离公子远些么？”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一个聪颖过人的女子，只要寥寥数语，便能领悟我的真意。”谢夫人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道。她的面容在月下看起来有些不健康的白，暗沉沉的，唯独那一双与谢连城有三分相似的眼睛，闪着盈盈光芒。
    江小楼与谢连城并无太多交情，谢夫人今天此举，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
    见她面色微沉，谢夫人忍不住叹息道：“连城是我的儿子，我希望把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让他幸福快乐、一生平安。江小姐，不要怪我多事，你和连城，姻缘簿上没有份。”
    江小楼轻轻扬起长长的睫，眼底像是凝聚了天空中明亮的繁星，一字字道：“夫人多虑了，我和公子之间除了朋友之谊，绝无其他。”
    谢夫人深深望进了她的目中，似被她的决绝震住，一时无语。
    恰在此时，谢连城却从花园外走了出来，远远瞧见这边烛火，主动走了过来，正巧瞧见她们二人，不由微笑：“母亲，你们在做什么？”
    谢夫人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没什么，江小姐只是陪着我看竹子罢了。”
    马车上，江小楼一言不发，显得异常沉默。马车内尴尬地气氛，就连小蝶都感觉到了，只是缩在一旁不敢作声。
    谢连城望着她，打断了沉默：“不管我母亲说了什么，不要放在心上。”
    江小楼抬头望着他，眼睛一下子撞入了他幽深的眼波：“请公子以后能离我多远就离我多远，不要再做让人误会的事。”江小楼对谢连城没有兴趣，更不愿意接受别人毫无理由的怨怼。先是谢瑜，再是谢夫人，若非看在谢康河的面上，她绝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无端指摘。
    谢连城微愣，不由苦笑：“若真的不在意，为何对我发怒？”
    江小楼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时怔住。是啊，她为什么要发怒，对她来说谢连城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纵然他喜欢她又如何，傅朝宣也很喜欢他。对待傅朝宣的时候，她一直能够保持非常冷静的态度，为什么被谢夫人说了几句就心头不悦？她最近的心情，的确是太浮躁了些。
    谢连城目送江小楼上了台阶，一直到门前的红灯笼都熄灭。他才转身吩咐怀安道：“回府。”回到谢家，他直奔谢夫人的院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母亲，你到底对小楼说了什么？”
    谢夫人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地道：“没说什么，就说她配不上你。”
    谢连城良久没有开口，定定地瞧着谢夫人：“不，这不是母亲的真心话。若你真的如此势力，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教导又算什么？”
    谢夫人手中的珠子转不动了，她望着谢连城，眼底莫名的涌上泪光，口中慢慢地说道：“你是一个站在是非圈外得人，如今为什么言行不一、深陷是非之中？”
    谢连城沉默不语，并未立刻回答。
    “这么多年以来，你从来不管外面发生的一切，只一门心思做生意，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何要涉足这些是非？！”
    谢连城温润的眼眸慢慢转出惋惜：“母亲一直教导我，不要听，不要看，不要问，不要管。我就一直这样活着，不能随心而行，不能关心世事，只度过一日是一日。原本随波逐流的我却喜欢上一个人，不是母亲一直的期待吗”
    能看透生死，却看不破情关，简直是冤孽！
    “她根本不会爱你！”谢夫人实在忍不住，脱口道，“这些年来我看过多少姑娘，怎么会看不出她的个性？她只关心自己，不关心别人，她靠近你，甚至只是为了利用你，难道你不明白吗？”
    谢连城神色格外平静：“我对她没有任何要求，也不在意她怎么看我。”
    谢夫人心头一阵阵翻滚，她的儿子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君子，天下事与他何关，世间人又与他何尤？可偏偏素来冷漠无情的他却帮助江小楼，甚至把楚汉送到了对方的身边，为此不惜精心布置、费尽心思，除非是动了真情，还能有什么原因…
    谢夫人苦口婆心：“傻孩子，弱水三千，为何单取一瓢？”
    谢连城面上没有丝毫怒容，声音却非常坚定：“母亲，人生是我自己的，您不能代替我做决定。”
    谢夫人的神情更加悲伤：“不断搀和到这些事情里去，只会让你过早地暴露自己。把自己卷入是非之中，你不是最讨厌那些吗，难道你要别人知道你的身份？”
    谢连城面色微微一变，如果没有遇到江小楼，他只会是一个平凡的生意人。生活中除了账本与算计，只剩下寂寞难言的日子。人生却没有继续这样风平浪静，他遇到了她，救下了她，不止一次。这样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悄悄的、不自觉的关注上了她，原本不愿意过问是非曲直的人，不关心天下大事的他，竟然也开始关心起江小楼的安危。一次次替她解围，替她善后，其实不过是泥足深陷的表示。爱慕一个人，就要坦坦荡荡的承认。哪怕明知对方心中并无自己，他也会全心全意相待。任性的爱，默默的守，想尽方法来保护她、安慰她，陪着她。至于其他，又有什么要紧？
    谢夫人忍不住攥紧了念珠：“若你再这样泥足深陷，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谢连城神色如水：“只有一个随心所欲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她是否喜欢我，我不在意；她报仇是否成功，我也不在意。我只是陪她走这一程而已，这是我的选择而已，与她没有关系。”
    谢夫人忍耐得双眼发红，手指颤抖，猛然站了起来：“不管怎样，你不该让自己身涉险境，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怎么可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谢连城却打断了：“母亲，我不愿再像一具行尸走肉。”
    谢夫人整个脸色都变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你说什么，行尸走肉？”
    谢连城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是，在遇见她之前，我没有关心的人、没有在意的事，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每天重复着，重复着，不停的重复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甚至于还不如院外的竹子，它至少会随着四季发生变化，可我永远都是一成不变。对于母亲来说，变成行尸走肉，那也没关系么？”
    谢夫人颓然地坐了下去，鬓间的华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我，我只是想要保护你。”
    谢连城走上前去，主动将谢夫人的手折在掌心，语气轻柔：“母亲，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若因为我帮助江小楼而牵连进去，我也无怨无悔。您是我最尊重的人，希望你可以支持我的决定。”
    谢夫人眼底的泪花更甚，却强行抑制着，不肯流出来。她别过脸去，再也不肯看谢连城，直到开门声再次响起，知道谢连城已经离开，她才崩溃似地大哭起来，口中喃喃地道：“连城啊连城，我一切都是在为你着想啊！”
    第二天，江小楼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却发现楚汉正在那里练龋这场景本是司空见惯，可这一回他却打得满地落叶、鸟雀纷飞，就连那些护卫都是离他远远的，生怕被他波及的模样。
    江小楼心头生出疑惑，问道：“今天楚大哥是怎么了，心情不好？”
    小蝶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他今天一早不知去了哪里，回来之后就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你看，沙包都被他打坏了两个！刚才有个不长眼的上去找他练拳，门牙都被打断了…好可怕！”
    半个时辰之后，楚汉才停了下来，就站在梧桐树下，连连喘着粗气。
    江小楼看到这一幕，吩咐小蝶道：“去请楚大哥过来，我有话要问。”
    小蝶期期艾艾地过去了，不一会儿楚汉就来到面前，目光难掩戾气：“找我有什么事？”
    江小楼观察着对方神情，若有所思：“楚大哥心情不好，为什么要拿我这院子里的花草出气？”
    楚汉面上微红，却是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江小楼见他依旧是满身露水，鞋子上也粘了不少泥土，这才微笑道：“从楚大哥到我们酒楼开始，雪凝的窗前每天早上都会有一束百合，今天早上你不见人影，想必是去了庆王府，没有见到她人吗？”
    楚汉闻言，不由握紧了拳头，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发出格外恐怖的声音。
    江小楼越发疑虑重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楚汉别过脸，良久都不出声。小蝶有些着急地催促道：“快说呀，是不是郦小姐哪里又不舒服？”
    楚汉却冷冷地道：“我以后不会再去送花了。别人嫌弃我是乡巴佬，不愿意我再上庆王府去丢人现眼，我又何必这样不知羞耻！”他说着，眉心隐隐跳动，唇角下折，英姿勃发的面孔现出一种异常的痛苦。
    江小楼沉思了片刻，不觉惊异：“是不是雪凝对你说了什么？”
    楚汉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蝶在他身后啧啧称奇：“郦小姐叫他乡巴佬？她性子那么好，怎会如此刺他的心？”
    江小楼想了想才，神色慢慢变得凝重：“立刻替我备马车，我要去庆王府看看。”
    小蝶点头道：“奴婢立刻就去。”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江小楼马不停蹄地赶到庆王府，递上了名贴，就被请到了花厅。等到一盏茶都快凉了，郦雪凝才姗姗来迟。
    江小楼抬眸望向她，今天的雪凝一身华服，薄施粉黛，便已是光芒耀眼，容色惊艳。当她走进来的时候，裙摆翩跹，身姿袅袅，如同一朵富贵祥云从门外漂了进来，一瞬间把整个大厅都照亮了。
    江小楼等待良久，耐心已失，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看着雪凝道：“怎么，刚才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吗？”
    郦雪凝只是挥了挥手，吩咐身边的婢女退下，才淡淡地道：“没有，我不过是在午休罢了。”
    语气矜持，神态高贵，与往日里的郦雪凝判若两人。
    江小楼目光一沉：“今天为什么要对楚大哥说那些严厉的话，这不像你的为人。”
    郦雪凝双眸似一泓寂静的湖泊，幽雅冷淡：“你对我又了解多少？”
    江小楼唇畔笑容微敛：“至少我知道，原来的郦雪凝不会对一个真心爱慕她的男人说那么残酷的话。”
    郦雪凝嗤笑一声，神色冰冷地道：“他是什么？一个江湖草莽，竟然也敢向我献媚，从前我接受，不过是因为瞧他可怜，而现在我身在庆王府，若他来来往往，玷污了我的名声，我又该如何？”
    江小楼听这话，盯着郦雪凝，足足有半刻的工夫都没有说话。
    郦雪凝同样望向江小楼，那晶莹的眼底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似是冷漠、又似是悲伤，最终她的眼波只剩下淡淡的无情：“从今往后，希望你不要再上门了。”
    小蝶脸色一变，大声道：“郦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郦雪凝面上毫无愧色：“小楼，我知道你把我当做很好的朋友，我也知道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帮助了我，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我是郡主，自然有高门贵女的圈子，而你只是一个商门之女，被别人瞧见我们彼此往来——多有不便！”
    江小楼浑身仿佛浸在冰水里，竟然找不到丝毫的温度。她缓缓地站了起来，目光深凝：“这就是你的真心话？”
    郦雪凝一张素净的面上毫无感情，语气显得有些居高临下：“不错，这些话我早就想说，却一直没有忍心。江小楼，如今你我身份贵贱有别，最好还是不要往来的太过密切。”
    小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忍不住怒道：“郦小姐，你是担心我们会把你过去的一切抖出来吗？”
    郦雪凝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漆黑的眸子一派释然平静：“要怎么说都是你们的事，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小心祸从口出！”
    －－－－－－题外话－－－－－－
    感谢所有坚守在娼门文下的妹纸，你们的支持与理解，是我继续写文的动力。
    
    第92章 铁钉入脑
    
    清风浮动，落地的纱帘微微拂着，带动了其上银钩轻轻晃动。精雕细刻的紫檀木屏风散发出淡淡香味，再加上空气里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与花园里传来的醉人芬芳汇聚、缠绕，融合在一起，让人心头只觉微微发闷。
    小蝶眼睛瞪得滴溜溜的圆，满脸的义愤填膺：“你忘记从前我家小姐是怎么帮你了吗？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就再也不认过去的朋友，这是忘恩负义。郦雪凝，你实在是——”说到这里，她涨红了脸，有些结结巴巴。
    郦雪凝微微一笑，却是目如冰雪，皎如雪寒：“无情无义，狼心狗肺，卑劣小人…小蝶，你读书不多，还是免开尊口吧。”
    句句嘲讽，冰冷如刀，刺入小蝶热腾腾胸腔里，她几乎能听见噗嗤一声，拔出刀子不见血。
    小蝶眼底一下子蓄满了眼泪，张了张嘴巴正要分辩，关键时刻，一只柔软的手落在了她的左肩上。小蝶回过头，泪眼汪汪：“小姐，她欺人太甚！”
    江小楼却只是望了对方一眼，见郦雪凝已然别过脸去，便轻轻一叹道：“不必多说，咱们走吧。”
    小蝶忍了又忍，把一张圆脸都憋得通红，终究一跺脚跟着江小楼离去。
    江小楼已经出了门，却突然闻听身后有人紧走几步，轻声唤道：“小楼——”
    她转头望去，却见到郦雪凝正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的长发，更显得风姿楚楚、云衣旋蜒，不知为何，刹那间江小楼只觉得她容颜憔悴，犹如一朵雨中荷花，泫然欲泣。心头微微一动，几乎想要走回去问个清清楚楚，可脚步终究顿住。
    雪凝的个性，不想说就如同蚌壳含珠，无论如何也逼不出来。
    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在台阶上的人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幕是江小楼的幻觉。正待多问一句，却听引路的青衣婢女道：“小姐，请。”
    走到门口，小蝶几乎被气得落泪，口中念念不止：“郦小姐太过分了，平时我们是怎么对她的，可事到临头她居然会这样对待咱们！什么贵贱有别，做朋友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现在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就瞧不上旧朋友，真正是眼睛长在头顶！”
    江小楼一言不发，只是神色沉凝：“上车再说。”
    马车一路驶离庆王府，江小楼白玉似的面孔并无怒色，只是轻轻抿唇，默默无语，静静望着纱窗外摩肩接踵的行人，神色怔忪，似有心事。小蝶心头愤懑难平，忍不住又道：“小姐，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江小楼闻言，只是转眸望着她，眸中闪着异样光彩：“你不觉得刚才雪凝的神情有些奇怪吗？”
    “哪里奇怪？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可是振振有词，还说咱们——”
    “小蝶！”江小楼温言细语，却是极为坚定，“你仔细听我说，我与雪凝不是第一天做朋友，她的性情我很了解，很明显她是故意疏远，似乎有什么事隐瞒着咱们。”
    “小姐，您就别为她担心了，她不再与咱们来往，难道还要巴巴地上去倒贴吗？反正下一回我是再也不会来这庆王府了！”小蝶哼了一声，嘴巴翘得老高。
    江小楼目光澄澈，几乎能清晰地映出小蝶的影子：“不，不对，雪凝不是这样的人，更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就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在三天之前她们才刚刚见过面，郦雪凝还提出想要搬出王府，回到江家陪着小楼一起住。若她是个恋慕富贵、轻视朋友的人，何至于在入王府后继续惺惺作态。更何况，要疏远身份低贱的朋友法子多得是，她这样决绝，难道不怕小蝶真的出去乱说话么？事有反常必为妖——今天的郦雪凝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江小楼不由自主怀疑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小蝶看江小楼言之凿凿，心头不由起疑：“或许郦小姐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
    江小楼秀眉半蹙，面色隐隐有些担忧：“王府贵女，身份特别，既然把她视作最好的朋友，只要她过得舒适圆满、称心如意，我便已经很开心。就怕——她有难言之隐。”
    小蝶只觉脑袋不够用，越发困惑不解：“我不明白，现在她是瑶雪郡主，身份尊贵，庆王妃又百般疼爱她，有什么人能够逼迫她与咱们断绝往来。”
    江小楼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垂眸，纤浓的睫毛垂下，轻声一叹，这叹息声在马车里打了个飘，便消失在车帘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时隔一日，江小楼命楚汉悄悄给郦雪凝送了一封信，希望约她在王府外见面，可是这封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江小楼左思右想，越发不对劲，便叮嘱道：“楚大哥，请你再去庆王府一回，想方设法一定要见到雪凝。”
    楚汉一双浓密的眉头紧紧皱起，满眼都是强行压抑的愤怒：“不，我不去！”
    江小楼看着他，笑容如同如同一段织锦，慢慢变得柔软：“楚大哥，你是怎样去喜欢一个人的？”
    楚汉怔住，却听见江小楼声音如同潺潺流水，沁人心脾：“初次看见雪凝，你是为她的外表所吸引，可是后来你渐渐喜欢上她的内在。你说她善良、温柔、替他人着想，是个让你怦然心动的姑娘，不是么？”
    “我是喜欢她的善良，可如今她变成什么模样了，你没有看见吗？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那种格外轻蔑的眼神。纵然我低贱如泥土，也不该受到此种轻视，她早已不再是从前我喜欢的郦姑娘了。”
    楚汉的神情格外心痛，也许他的悲伤与不解远远超过江小楼。江小楼目光清澈，语气平稳，却隐隐含着一丝探寻：“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你既然喜欢她这个人，就更该信任她、理解她、包容她。更何况，从前的雪凝为何会消失，你不想追究吗？”
    楚汉猛地抬起头来，震惊道：“你的意思是？”
    江小楼毫不犹豫，素来恬淡的神情变得格外坚定：“雪凝一定有苦衷，而我们必须查出她究竟有何难言之隐。楚大哥，就当为了帮助我，好不好？”
    楚汉心头一动，突然听见门砰的一声，小蝶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一张小脸煞白，张嘴说不出话来。
    “出了什么事？”
    小蝶眼睛通红：“郦小姐，不，瑶雪郡主没了！”
    江小楼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中原本执着的青釉葵口茶盏一下子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郦雪凝死了…
    是她听错了，还是一切犹在梦中。江小楼全身如坠冰窟，几乎忘记了全部的言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绣鞋径直踩在锋利的瓷片上，鞋尖染了淡淡茶汁却也浑然不顾：“立刻备马车，我要去庆王府。”
    庆王府门前已经挂起了白幡，两边站满迎客的随从，里面哭声震天，忙碌丧事的人来来去去。江小楼进去的时候脚步匆忙、面色惶急，与周围那些衣冠楚楚前来吊唁的客人完全不同，一时引来无数人的注意。
    通禀之后，江小楼作为特殊的来客被引到小花厅，她坐立难安，心中惶惑，从始至终不能相信郦雪凝真的亡故。说不定只是误会，说不定是小蝶听错了，王府的郡主并非只有雪凝一人。哪怕她变得冷酷无情，哪怕她不再当自己是好友，依旧希望她平平安安地活着。婢女上来献茶，却见江小楼端着茶杯，手指颤抖，不由大为讶异。
    不多时，花厅便进来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翠眉珠唇，丰腴端庄，美而不艳，丽而不妖，素雅端庄，眸中含慧，身上穿着云纹青花图案的素服，长长裙摆几乎曳地，虽既无精致无双的锦缎，也无璀璨夺目的珠宝相匹配，却因一份卓尔不群的气质，犹如碧绿嫩叶中一朵迎风怒放的富贵牡丹，艳冠群芳。她是金陵郡王赫连允的妻子——蒋晓云，也是这次出面主持整个丧事的人。
    蒋晓云看着江小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觉这年轻女子容颜娇艳如美玉，妩媚胜桃花，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出众非凡，左思右想却不知是何处贵女，不由面露疑惑。身边青衣小婢十分机灵，立刻在蒋晓云的耳畔低语几句，蒋晓云才算对江小楼的身份有了些许了解。
    她婷婷走上前，面上含着淡淡的悲伤：“江小姐，妹妹突然发生这样的不幸，本应第一个通知你，只是事发突然，一时未能顾及，请多谅解。”
    江小楼却挥手止住，凝眸望她：“雪凝在哪里，我想见一见她。”
    蒋晓云料不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轻轻蹙起了眉头，满是为难神情：“这，怕是不妥。”
    “您言重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见这最后一面也不枉相交一场。”江小楼眼眸澄澈如水，神色极为郑重，显然不是开玩笑。
    蒋晓云脸色不变，反倒是极为温和地道：“江小姐，不是我们不让你见，而是因为妹妹是极爱美的，她临去的时候再三嘱托，人之将死，容颜衰败，实在无颜见人，若有故人探访，一律谢绝。从前我还在想所谓的故人是谁，今日可算见到了。”
    她声音如同潺潺流水，十分悦耳动听，让人不由自主产生安定和信服之感。
    江小楼良久未能言语，蒋晓云只是略带同情地望着她，并不催促。江小楼微微闭目，镇定了一下心神，道：“请替我向王妃通禀，我要求见。”
    蒋晓云眼眶微微红了，悲戚之情溢于言表：“王妃病了，卧床不起，她爱女心切，这是被妹妹的突然去世击跨的，现在不宜见任何人。江小姐，若你要吊唁，我这便领你去，可若是要见王妃…怕是暂时不行。”
    她说得入情入理，江小楼竟也无从反驳，她站起身，语气平淡地道：“郡王妃，我当然明白你是一片好意，可若是见不到王妃，我是不会安心的。”
    蒋晓云芙蓉面上疑虑重重：“不如…你改日再来，等王妃心情平复一些，我会向她提起你来过。”旁边婢女躬身道：“郡王妃，外头有客到了。”
    蒋晓云用帕子掩了掩眼角的泪，向着江小楼满是歉疚地道：“对不起，如今实在忙不过来”
    “郡王妃请便。”江小楼只是道。
    蒋晓云略一犹豫，便又道：“待王妃康复，我会派人上门通知的，小姐莫要着急。”一副关怀体贴，照顾周到的模样，没有因为江小楼并非贵重的吊唁宾客而有丝毫怠慢，绝对的大家风范，让人心生好感。
    婢女引着江小楼出门，然而她走到台阶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传来遥遥的丧乐，下意识地腿脚一软，一个踉跄竟然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小蝶眼明手快，连忙扶住她，“小姐，你没事吧？”
    江小楼轻轻推开她的手，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情绪：“不，我没事。”
    小蝶满是忧虑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劝解。
    那哀乐阵阵，云板声声，似乎都无法传入江小楼的耳中，她浑浑噩噩地去灵前上了一炷香，目光停在大厅里的四十八名高僧身上，那些人口中念着大悲咒，替死者超度亡魂，他们的声音如同咒语，把江小楼的神志都吵得昏昏沉沉，便连自己什么时候出了庆王府都不清楚。
    江小楼并未直接回去，而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傅朝宣的药堂。她竟一反常态，长驱直入，面对愕然的傅朝宣，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告诉我，雪凝她的病情到底如何？”
    傅朝宣怔住，下意识地道：“我几日前刚瞧过，说是王妃替她求来宫中良药，病情已经有所缓和——”
    江小楼目光中射出寒冷的光芒，声音犹如凝结成霜：“可是，她死了！身为主治大夫，连她的病情你都无法准确判断么？是她的病情真的有所好转，还是你在安慰我？”
    傅朝宣满面不敢置信，稍停，他略带迟疑道：“她本就是无药可医，再好的良药也只能拖得一时。病情突然发生恶化，这也是有可能的。”
    江小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却是斩钉截铁道：“不，若她真要死，也该与我见最后一面！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会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今天一整天，她重复了数次这样的话，显见逻辑混乱，思维失常。
    傅朝宣不知该如何安慰江小楼，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脸色煞白、神情极为怪异，完全不像是往日里那个温柔聪慧的江小楼了。他连忙吩咐小蝶道：“快将你家小姐扶到一边去坐下休息，替她倒杯茶，缓和一下情绪。”
    小蝶赶紧照做，江小楼却捧着茶盏一言不发，碧青色的茶盏里茶叶浮浮沉沉，她的眼睫低垂，便是极为认真地看着，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冥想。
    傅朝宣身为大夫，早已见惯生死，但他知道江小楼与郦雪凝姐妹情深，一时难以接受，便柔声劝说道：“小楼，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郦小姐的确病入膏肓，即便有灵药延命，再长也不过寥寥数月。你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为何要如此耿耿于怀，放下吧。”
    江小楼一直没有说话，苍白的面孔却是隐隐透出哀戚之色。小蝶不禁道：“他们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小姐见——”
    傅朝宣俊美面容添了三分理解，沉声道：“这一点我也可以理解，人家刚刚失去女儿，你们立刻上门要求见遗体，实在是有些不通情理。小楼，听我一句劝，郦小姐的确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治，虽然去得突然了些，倒也是意料之中”
    按照规矩，庆王府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到第四十九日那天，郦雪凝出殡，场面风光无两。除了第一次上门吊唁外，江小楼如同一个外人，对这一切的发生视若无睹。终于，庆王府将郦雪凝葬在了墓园，算是风光入葬。
    当夜，负责看守墓园的老人倚着门板昏昏欲睡，猛然一阵阴风吹来，他吓了一跳，揉着惺忪的眼睛四下里瞧了瞧，见到一切风平浪静，便又靠在门板上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突然一头栽倒，仰面睡在地上，鼾声大起。
    江小楼瞧着那盏幽幽的烛火，指着埋下去的新坟，道：“就是这里，给我挖。”
    楚汉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震撼：“不，我做不到！”
    江小楼一张素色面孔难得没带笑意，声音里满是冰凉，在这寂静的夜晚听起来让人心底发寒：“你当然做得到，立刻挖下去，我要见到雪凝的遗体。”
    楚汉手在颤抖，铁锹抓在手上几乎没办法落下去，江小楼却盯着他，目光毫无暖意：“我要知道真相，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若是你做不到，回去立刻换别人来，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楚汉咬牙，明明是个健壮的汉子，却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郦雪凝的死他很伤心，也能体会江小楼的心情，可掘人坟墓…实在是太可怕了！
    小蝶瞅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铁锹，拼了命地挖了起来。楚汉见状，不由自主地呆住，猛然醒悟过来，这才开始协助她。有了他的帮助，不一会儿泥土就被扒开，露出里面的棺木。棺木是用上等杉木制成，大盖头有福、禄、寿三星，左右两边一是金童执幡，一是玉女提炉，棺头中心五福捧寿，在月光下闪出点点金漆亮光。夜枭猛然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阴风，小蝶手头一颤，啪地一声，铁楸落地，正巧砸在她的脚面上，不由轻轻啊了一声，却又赶紧捂住嘴巴。
    江小楼冷冷地道：“拿斧头来。”
    小蝶将斧头递给了楚汉，楚汉一咬牙，高高举起，从上而下猛然劈了下去。他力大无比，这一下去，整个棺木的盖子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人。
    江小楼的目光一瞬间凝注了，她看见了郦雪凝，就如同睡着一般躺在棺木里，容颜如雪，面颊绯红，唇上甚至点了丹朱，一身华服，盛装而眠，远远望去便像是睡着了一般。
    “小姐——”
    “把人抱出来。”江小楼毫不犹豫地道。
    楚汉瞧着江小楼的胆大，只觉心里无比痛心。一个年轻的女子香消玉殒，长眠于此，为何不让她好好休息，竟然为了心中些许怀疑，甚至连死者为大都顾不得，半夜里跑到这里来掘墓，江小楼啊江小楼，你的个性是有多么偏执！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不干！江小楼，不许你再碰她的尸体！”楚汉实在忍不住，跳下去便要把棺木重新掩好，却听见江小楼清亮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若你这样做，从今往后就滚出金玉满堂，再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这话说得极重，楚汉猛然扭头，愤怒到了极点，可看到江小楼站在月光下，一张脸简直比逝去的人还要苍白，肩膀甚至在隐隐颤抖的时候，他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别过脸去，手中的动作却停下了。
    “我说过，抱她出来。”江小楼再次重复。
    楚汉迟迟没有动作，小蝶不管不顾地跳下来，竟然就要执行江小楼的命令，楚汉一把拦住她，字句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来！”
    江小楼带着郦雪凝的尸身，径直来到傅朝宣的药铺，拍门之后，药童才睡眼惺忪地出来开门，瞧见江小楼一身露水、面色惨白的站在门口，一时还以为撞见了女鬼，吓得惊叫一声。
    “噤声！”楚汉冷声道，一把推开药童，把背上负着的人放在了药堂中间的小床上，还不忘替她整理好衣摆上的褶皱。药童瞪大眼睛：“这么晚了，我家大夫不见病人！”话音未落，他便瞧见床头那人美目紧闭，面上虽然覆着脂粉，那颜色却像是浮在表面，形容给人一种异常古怪之感，一时心头大震：“死…死人！”
    恰在此刻，傅朝宣披着外衣出来，瞧见江小楼已是万分惊讶，待看到郦雪凝的尸身更是一下子惊住。
    “我不认识仵作，也不放心别人，只能交给你。”江小楼认真地望着他。
    说到底，她就是不信郦雪凝是病入膏肓而亡，傅朝宣叹了口气，走上前去道：“请回避一下，我会好好检查。”药童不由道：“您是大夫，又不是仵作——”
    傅朝宣看他一眼，药童缩了缩脖子，立刻噤声。
    傅朝宣命人取来屏风，遮住了外面的视线，江小楼却坚持要留在屏风之内，叫他也莫可奈何。
    傅朝宣看她一眼，不由叹了口气，当着她的面仔细检查了一遍，口中轻声道：“眼、耳、口、鼻、咽喉都没有异物——”他的话说到一半儿，却突然顿住了，原本的话语戛然而止。
    江小楼盯着他：“哪里有问题？”
    “脖颈以下有外伤，你瞧——”傅朝宣将衣衫揭开，露出那里面的皮肤给她瞧。原本洁白无瑕的皮肤，满是青紫的伤痕和累累伤口，虽然伤口明显都经过处理，但人死之后皮肤是没有康复能力的，那伤痕便越发明晰，可谓是触目惊心。
    江小楼的血液一下子凝固，浑身一片冰凉。她睁大眼睛盯着那些伤痕，愤怒像是汹涌的潮水，猛然扑了上来，在她心口一点点变得清晰。此刻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会无法克制浑身发抖，所以她极力想保持镇定，双手紧握沉拳，拼命的、努力的握紧拳头，即使如此努力，也无法忽略眼前的事实：郦雪凝的遗体就在眼前，而且死得极惨！想要让自己转开眼睛，根本不可能。不管在任何时候，雪凝都陪伴在她的身边，然而她已经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究竟是谁杀了雪凝、为什么杀她？还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
    可是傅朝宣的话还未说完，当他的手指触到雪凝的头颅的时候，突然僵住了，良久都说不出话来。随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把郦雪凝的长发扒开，露出雪白的头皮，江小楼这才赫然发现，雪凝的头上有一颗黑色的圆形物体。
    老天爷，她看见了什么！一直悄悄靠在屏风边上的小蝶惊呼一声，楚汉慌忙跑上来：“出了什么事？！”随后，他也亲眼瞧见了眼前令人震惊的一幕！
    “这是什么？”
    “是…一根铁钉。”一根长长的铁钉，对方是把铁钉活生生钉入了郦雪凝的头颅，才会造成她的死亡，傅朝宣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比冰雪还要白，简直已经说不出话来。做大夫这么久，他何等可怖的伤口都见过，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残忍，竟然将铁钉钉入一个女子的头颅，简直是太可恶、太残忍！
    楚汉如遭雷击，郦雪凝是庆王府刚刚认下的瑶雪郡主，身份高贵，谁会对她下这样的毒手，而庆王府明明知道发生的一切，又为什么若无其事地把她当成病死的人下葬？！不，这不对，一切都太奇怪了！
    第二日一早，江小楼再一次来到庆王府，但这一回她是带着慰问的礼物前来。
    蒋晓云来接待她的时候，依旧是满脸歉意：“江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王妃身体还没有康复，暂时不见外客。”
    江小楼脸上是一副哀戚的神情：“我与雪凝，喔，就是你们所说的瑶雪郡主乃是旧友，向来情同姐妹，如今她遭蒙不幸，我作为她最好的朋友理所应当来看望王妃，希望您能行个方便。”
    蒋晓云似是非常同情，犹犹豫豫地道：“可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这样吧，我让人向王妃通报一下，看看她是否愿意见你。”
    江小楼只是淡淡一笑：“那就麻烦金陵郡王妃了。”
    蒋晓云满脸都是和气的笑容，半点没有嫌江小楼出身低微的意思：“无妨。”说着她挥了挥手，吩咐身边的婢女道：“去禀报王妃，就说小姑的好友来看望她，问她是否可以出来见客。”婢女应声而去，江小楼便在厅中静静地等待着。
    手中的茶凉了又换过一回，蒋晓云倒是耐心十足，一直陪着江小楼东拉西扯，显然精通待客之道，绝不至于让她觉得冷清。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蒋晓云终于有些坐不住，起身道：“这两日府里都忙着丧礼，也没能好好地管教下人，竟让她们如此怠慢客人，请在这里稍坐片刻，我亲自去瞧瞧。”
    江小楼欠身道：“那就多谢您了。”
    目送着她翩然远去，小蝶攥紧了拳头道：“小姐，她们这是什么意思。”看到郦雪凝的惨状之后，小蝶已经不再怨怪她当初的冷淡无情了，小姐说得对，郦姑娘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不幸才会性情大变…
    江小楼眉眼平静，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冷芒：“继续看下去你就明白了。”
    江小楼昨天整整一夜都没有入睡，而小蝶亦是守在一边，捧着郦雪凝的旧物哭泣不已。这是她们三人之间的情分，任发生任何事，都没办法割舍。
    过了许久，才见到蒋晓云再次踏入大厅，她唇上带着淡淡的笑，却是满脸惋惜：“实在是对不住了，大夫正巧在里头看诊，听说要出来见外客，直说不宜，让你空等了许久，只能请改日再来——”
    江小楼眸色微凉：“无须劳烦，我自己前去见王妃吧。”
    蒋晓云恍若不觉她真意，只是含笑挡在她面前，神情温婉：“这——怕是多有不妥。”
    江小楼的目光与她撞在一起，犹如针尖对上麦芒，一时激起点点锐芒。
    就在这时候，众人却突然听见一声冷哼道：“有什么不妥？”
    所有人朝那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只见到重重珠帘之后，一个素色衣衫的中年妇人从帘后走了出来。她的脸色非常苍白，面上扑了厚厚的脂粉，整个人似是强撑着，走路都打飘，却还是勉强支撑在婢女的身上才走了过来。
    蒋晓云脸上出现一丝尴尬的神情，连忙道：“王妃，您怎么起来了？”
    庆王妃冷冷一笑：“有客到，为何不禀报我？”
    蒋晓云面上很快浮起一丝浅笑，却是无比谦卑的模样：“请王妃恕罪，实在不是我不肯通报，是与大夫商议过后才做的决定。王妃，您风寒未愈，还是要多加保重为好——”
    庆王妃瞪着她，想要说什么却又强忍住，向着她道：“这里没有你的事，退下吧。”
    谁知蒋晓云却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微微屈了身子，樱唇送雪：“王妃，王爷出去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托，让我一定好好照顾您。哪怕您怪罪，我也应该在这里陪着，以防有什么意外发生，我没法向他交代。”
    字字句句皆是为庆王妃考虑，好生孝顺的模样！然而庆王妃乃是庆王正妻，是王府的主母，可蒋晓云对待她的态度恭敬是恭敬，却又隐隐藏着几分怪异，她似乎并不如何忌惮庆王妃，甚至于连她的意见都不肯听从。
    江小楼似是并不在意对方的存在，口中道：“王妃，我今日只是来看望您，只要见到您身体安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庆王妃吩咐婢女搀扶着她坐下，轻轻向她招了招手。江小楼刚走过去，她便一把拉住江小楼的手，瘦削的指骨死死攥紧：“我也一直想要见见你，雪儿曾经向我提过数次——”她说到郦雪凝的时候，眼眶中蓄满了热泪，显然是悲伤到了极点。
    江小楼心头一时犹豫，郦雪凝的事庆王府必定知晓，那庆王妃本人呢，她作为一个母亲，看到女儿变成那副模样竟然也不追究么？
    “王妃，你不宜太过悲伤。”蒋晓云好心好意地提醒道。
    “我想”
    “王妃，千万勿要过度伤心。”
    “小楼”
    “王妃”
    “够了！”庆王妃脸上隐隐出现一丝暴怒的情绪，手指都气得发抖。
    江小楼敏锐地察觉出整个屋子里的异样，她看着蒋晓云，含笑道：“郡王妃，你是要在这里听着我们说话吗？”
    蒋晓云神色如常：“我刚刚已经说过一定要在这里陪着王妃的，请江小姐恕罪。不过你只是前来吊唁，想必也没有什么秘密的话要说，何至于回避。”
    庆王妃本是个和善的人，此刻却是满面冰霜：“我让你退下！”
    作为庆王正妃，她不愿意谁在一边是完全有权力让她离开的，尤其此人还是她的儿媳妇。可是庆王妃连续说了两遍，蒋晓云都当做没有听见。不仅充耳未闻，她甚至上前亲自推了茶盏过来，庆王妃忍不住暴怒，竟然上前用手一拨，疾言厉色道：“滚出去。”
    鎏金仰莲荷叶纹银茶盏一下子被打翻在地，蒋晓云惊得退了半步，发间一支式样朴素、通体碧绿的簪子竟摔在地上，硬生生折成两段。婢女们从未见过庆王妃发这样大的脾气，一时都惊呆了。
    蒋晓云脸皮再厚也是站不住了，她面露悲伤地道：“既然王妃执意不肯让我相陪，那我先行告退了。”说着她带着婢女，匆匆退了下去，却以手掩面，明显是十分难看。
    庆王妃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忍不住道：“对不起，府上就是这样的乌烟瘴气，是我没有管教好她们。”
    江小楼只觉庆王妃的手冰冷刺骨，不由柔声道：“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庆王妃点点头道：“你们全都退下去。”
    待全部婢女退得干干净净，江小楼才追问道：“王妃，你知道雪凝是怎么死的吗？”
    庆王妃攥紧了手指，眼神悲痛欲绝：“他们都说她病得很重，大夫也是束手无策。”
    看庆王妃痛彻心扉的神情，江小楼知道她没有说谎，可是作为一家主母，她会连自己亲生女儿是如何死去的都不知晓吗？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江小楼下定了决心，狠心道：“王妃，小楼必须向你告罪。”
    “你有何罪？”
    江小楼定定瞧着她，一字字地道：“昨天晚上我悄悄潜入了墓地，劈开了雪凝的棺木。”
    庆王妃猛然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江小楼一张雪白的面孔毫无惧色，眼眸晶莹若星：“雪凝浑身布满伤痕，头颅还被插进一根长长的钉子。这一切，王妃都知道吗？”
    庆王妃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在这一瞬间她几乎不能相信江小楼说了什么，对方话语声声，如同惊雷一般劈入她的脑海，让她无法忽视。她一把死死地攥住了江小楼的手臂，长长的指甲几乎陷入对方的血肉：“你说的都是真的？”
    江小楼眼睛里唯剩下认真，声音极为缓慢：“若有半句虚言，苍天不佑，乱箭穿身！”
    庆王妃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一张面孔半点血色没有，嘴唇隐隐颤抖：“怎么回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雪儿就说身体不适要去温泉别院疗养两天，我因为事务繁忙，只说过一天就去陪她，却不料突然传来噩耗…他们都说她死了，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看见。”
    庆王妃在听说郦雪凝死去之后就晕了过去，这一晕便是一天一夜，等她醒来那些人已经把郦雪凝装棺入殓。这本身并无疑点，因为郦雪凝本就身染重病，能拖一天是一天，只是庆王妃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让她措手不及。她的痛苦，江小楼可以理解，但她不能原谅那些明知道郦雪凝惨遭不幸却还若无其事地将她装棺入殓的人。
    江小楼胸中气血都在翻滚，却只觉浑身冰凉，竟没有一点温度：“雪凝一生与人为善，从未做过半点坏事，我想不通是什么人与有她这样的深仇大恨，那根长钉直入头颅，形容可怖，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样的场景。如果王妃见到，也一定会觉得痛心疾首——”
    仿佛一记重锤击碎了庆王妃的心，她猛然捂住了脸，尖声道：“别再说了！”
    
    第93章 魑魅魍魉
    
    中年丧女，人间至悲。伴随着死亡而来的，是痛苦与呻吟，苍白无助的脸，彻底绝望的痛苦，一望无垠的白，这比死亡本身更加令人恐惧。
    面对一个哀痛欲绝的母亲，哪怕江小楼舌灿莲花，也无法安慰那颗伤痛之极的心。
    “王妃，我本该选择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向你说清楚这些话，但我怕现在不说，将来——”
    庆王妃抬起脸孔，却是饱含热泪，声音里难掩丝丝怨恨：“我一定要调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害了我的女儿！”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嗓音：“调查什么，有什么好查的？”
    江小楼举目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身天青色绣竹长袍，腰间束着玉带，乌亮发顶束起金冠，刚正的脸上一对长眉入鬓，深长的眼睛闪着幽暗的光泽，额头眼角有些许浅浅的皱纹，面容却是极为威严。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中年美妇，一身藕荷色嵌花盘锦长裙，脸上妆容很素淡，细细的柳眉，圆圆的杏目，小巧圆润的樱唇，鼻梁挺直而秀美，耳边垂着明月珰的玉坠儿，整个人娇小玲珑，活生生犹如仕女图上走下来的美人，顾盼生姿，令人惊艳。女子若上了年纪，必定比男子显出老相，这是人之常情，偏巧这种常情在她的身上得到颠覆。如同时光逆转，明知道她的年纪不轻，眼睛却依旧明亮，神情姣好宛如少女。
    女子赶紧拉住他，满脸温柔道：“王爷，王妃正在伤心，你再莫提这件事了。”
    庆王妃听了那道柔若秋水的嗓音，眼底陡然升起勃发怒意，几乎忍不住胸腔里砰砰跃动的怒火：“顺妃，这一切与你何干！”
    庆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王妃，你怎么总是如此多心，顺妃只是出自对你的一片关心，你为何要曲解她的好意。”
    “好意？”向来脾气温顺、和颜悦色的庆王妃紧紧蹙起眉头，眼底幽幽地发出冷光，满是荒凉冷寂，“我可不需要这样的好意！王爷，我的女儿死于非命，请你重新着手调查，还给雪儿一个公道！”
    庆王眼底隐隐有火光跃动，声音含了一丝阴沉：“你在胡说些什么？刚才这个女子所言我都听见了，这样寥寥数言，莫非你照单全收？你都多大人了，居然如此没有脑子！雪儿病势沉重，太医都束手无策，不过能拖得一天是一天，这样的人谁会去谋害她？！你居然相信她的话，什么浑身伤痕、铁钉入脑，完全是无稽之谈！”
    江小楼郑重道：“王爷，死者为大，绝不敢轻易亵渎，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住口！”庆王怒意勃发，厉声喝道：“这是我庆王府的家务事，与你何干！你又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若在往日，凭着庆王的身份地位，他断然不会如此失态。可他没想到刚一回府就听见江小楼说郦雪凝满身伤痕、铁钉入脑，这简直是满口胡言乱语！
    顺妃目光落在江小楼的面上，只觉这年轻女子面颊光洁，形容美貌，清丽的面上生着一双妩媚明丽的眼睛，这双眼睛若生在旁人身上只会叫人觉得轻浮，可偏偏在她的脸上竟给人一种高雅绝艳的感觉。然而她远山般的眉毛和紧紧抿起的嘴唇，却又给人一种果决的印象。不，与其说是果决，不若说是桀骜不驯。只是这种感觉被巧妙地隐藏在那不笑也带笑的嘴角，轻易无法察觉。
    庆王身份尊贵，气势威严，寻常人在他面前总会不自觉露出怯态，可江小楼却毫无畏惧之色，只是神色越见冰凉。
    顺妃见整个花厅的气氛都变得冷凝，连忙上前打圆场道：“王妃，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说话不动听，惹你伤心了。瑶雪郡主的事，大家都很难过。为了她，王爷日日悲伤、长吁短叹，就连政务都不顾了。我也是日日夜夜在为郡主祈祷，只盼着她能早登极乐，莫要再受人世苦楚。可郡主的确是不幸病亡，并无其他缘由，在这个节骨眼儿，王妃再伤心也不能再用刀子来戳王爷的心啊——”
    “你——”庆王妃仍然咬着牙，面上现出些许恶狠狠的神色，想要说话却连喉咙都哽咽了，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旁边的小蝶连忙扶住她，生怕她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
    江小楼始终静静地听着，目光只是落在庆王身上。眼前这个人是郦雪凝的亲生父亲，可他连自己的女儿到底死因如何都不关心，满口斥责、语调凌厉，他对雪凝真有一丝父女之情么？思及此，她的眼角眉梢带了冷凝：“王爷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个外人。可我是雪凝最好的朋友，与她一直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诸位，感情也绝不会比血缘至亲浅薄。如今她突然不幸罹难，身为至交好友却被拒之门外，难道连质疑的权力都没有吗？王爷，你曾经亲眼瞧过雪凝的尸体么，你没有，可是我有，所以您说我胡言乱语，根本没有任何根据！”
    这丫头居然如此冥顽不灵，庆王满面含霜地道：“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好端端的居然跑去挖掘王府的坟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若非看在你和雪儿的交情份上，我早已把你交给京兆尹乱棍打死了，我提醒你，谨言慎行，小心祸从口出！”
    庆王妃气愤难以压抑，火焰在心头熊熊燃烧，整个人如同困兽，嘴里忿忿地道：“王爷，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江小楼却是不慌不忙，毫无畏惧之色：“王爷，雪凝是您亲生的女儿不错，可您除了给她生命以外，没有养过她，没有爱过她，甚至没有关心过她！在她回到王府之前，她曾经和我说过，这辈子就只有短短数月，剩下的时间会用来好好地陪伴父母！她没有怪你们把她丢掉，只是十分后悔不能陪伴在双亲膝下尽孝。你说的不错，她只是苟延残喘，不过区区数月的性命而已，却还妄想着能够享受天伦之乐。或许对你来说她的存在根本无所谓，可是对她而言，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是当成最后的日子，战战兢兢地在过！在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时间，她要陪在你们的身边，你刚才所言的一切，真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
    庆王没想到江小楼如此伶牙俐齿、声势夺人，其实郦雪凝在入殓的时候他并不在场，可是现在却爆出这样的事，实在令他难以接受，他不由道：“既然你信誓旦旦，就请你把雪儿的尸体交出来，让我请人亲自验证，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江小楼早知他会如此，便吩咐小蝶道：“人就在仁安药铺，请王爷派人前去，一验便知！”
    庆王冷冷地吩咐人道：“按照她说的去做，马上就去！我倒要看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然而，恰在此刻，花厅外头有人禀报道：“王爷，外头有人说有急事求见江小姐。”
    庆王冷哼一声：“找人找到王府来了，到底没规矩！”
    楚汉急匆匆地进来，面上是一副惶急的神色，浓眉紧紧蹙起，他快步进来，低声向江小楼耳语几句，江小楼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睛仿佛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涟漪阵阵，闪过一丝冷芒。
    “王爷，不必去了。”她长叹一声，语气轻飘飘的，仿佛阳光下的薄薄寒冰，转瞬即逝。
    “你说什么？”庆王一下子眯起眼睛，显得极为尖利。
    庆王妃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脸色更苍白了，背部还有点儿佝偻，看上去简直比顺妃要矮了一截似的：“你说，你说——什么？”
    江小楼目光悲悯，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顺妃脸上的神情似是茫然，困惑问道。
    江小楼瞧她一眼，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甚至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情绪涌上来：“雪凝的尸体安置在药堂后院，可是刚才有人来报，说她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荒唐！分明拿不出证据，却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满口厥词，来人，送她捆了，直接送去京兆尹衙门！”庆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冷酷如冰，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爆发出来。
    话音刚落，花厅里瞬间涌来数名腰挎长剑的护卫，虎视眈眈地盯着江小楼。楚汉警惕地护着她，手也落到了腰间，攥紧了剑柄。这些王府护卫都是用剑高手，经过严密训练，绝非寻常人物，他心头不得不计算，到底有多大机会能够全身而退。
    江小楼却并未看向那些人，她只是转头望着庆王妃，极为认真地道：“王妃，你还记得我对你发过的誓言吗，还是连你也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
    庆王妃望进了江小楼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年轻、宁静、温柔，瞬间与郦雪凝那黑玉似的眸子重叠在了一起。她的思绪一下子从遥远的地方被唤醒，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快步挡在江小楼面前，语调如冰：“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庆王妃的脸色极为苍白，几乎是风吹就倒的身体却如同一道坚强的屏障，有她在，护卫们尽皆愣住，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一时场面僵持住了。
    庆王见到庆王妃如此疾言厉色，面上有一丝惊讶，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王妃这样生气了，一时觉得有些难以下台，下意识地放缓了语气：“王妃，我也是为你考虑，这女子分明是妖言惑众，若是任由她到处胡说八道，会败坏王府的名声，更重要的是损伤雪儿的清誉！”
    庆王妃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自己的心神：“是不是妖言惑众，我自己心里清楚，无需别人多言。”
    “可她是个外人！”庆王竭尽全力地劝说。
    庆王妃面上浮起一丝薄薄的冷笑：“不，她不是，从今天开始她就不是了！之前我就答应过雪儿，如果她有万一…会收下小楼作为义女。既然是我的义女，自然就不是什么外人，对王府里的一切都有发言权！”
    庆王看着庆王妃只觉难以置信，生气地瞪着她，张口却又闭上，终究忍不住：“你疯了吗，笑儿慧儿都是你的女儿，你何必要到外面去找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回来！”
    庆王妃露出一丝哂笑：“王爷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再愚蠢也不会把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当成宝贝！再者，小楼和雪儿是八拜之交的姐妹，既然如此，叫我一声娘又怕什么？”
    江小楼怔住，庆王妃一直拦在她的面前，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却能看清她不停颤抖的肩膀。明明是畏惧的，担忧的，却不顾一切拦在她的面前。
    “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庆王的脸色极为难看，“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你不可以擅自做主！”
    顺妃瞧见这情形，立刻上前拦住庆王，声音缓和如春风：“王爷，不要为了这些小事与王妃起争执。江小姐必定有什么误会，才会怀疑郡主的死因。王爷也是全然出自一片爱女之心，才会愤怒至此。依我看…不如各退一步，就此罢了吧。王爷不再追究盗尸一事，至于认下义女…这事情非同小可，慢慢商议也不迟。”
    庆王的脸色稍有缓和，然而庆王妃毫不容情，更不接受折衷方案，反感道：“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庆王气得双眉倒竖，胸脯上下起伏着，指着庆王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爷息怒，王妃是在气头上——”顺妃赶紧劝说。
    江小楼一直默默观察着每个人，庆王的狂躁易怒，王妃的愤怒绝望，顺妃的善解人意…
    最终，庆王冷笑一声，转身拂袖离去。
    目送着他离开，顺妃这才转过头，满脸遗憾地柔声向王妃道：“王妃，我知道您不喜欢听我说话。但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雪郡主这一去，王爷心里也十分悲伤。失去爱女，夫妻越应该和睦相处，携手抚平伤痛才是，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来刺激王爷？至于江小姐，她毕竟不是王府的人，莫名把她牵扯进来实在不妥。刚才王爷也不是怪责你，只不过一时面上过不去，回头我会好好劝劝他的。王妃既然喜欢江小姐，非要收下作个义女也不是什么大事，双面各退一步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轻言细语，如同春风拂面，叫人心头的毛躁瞬间就被抚平。当然吃这一套的人是庆王，庆王妃明显不愿意听她这些废话，只是沉沉地道：“王爷已经走了，惺惺作态有人看么？”
    顺妃满脸哀戚，十分悲伤地看着庆王妃：“我说的话都是出自肺腑，王妃执意如此我也莫可奈何，您千万要多多保重。若有需要，随时去紫竹轩唤了我去伺候。”说完，她便依着婢女离去了。
    庆王妃像是打了一场仗一般，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跌倒，江小楼和小蝶连忙扶着她去旁边坐下。
    江小楼轻轻叹了口气。蒋晓云是庆王妃的儿媳，可她对王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敬重；庆王与王妃是结发夫妻，他对王妃根本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顺妃看起来温柔可亲，字字句句皆是善解人意，可庆王妃却对她充满了敌意，甚至维持不了表面的平静。庆王府的安静与祥和，原来不过是一块浮冰，当太阳出来，一切烟消云散。
    这是一个奇怪的家庭，江小楼现在无比后悔，她不该让雪凝回来的。
    她以为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欢迎雪凝的出现，毕竟她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姑娘，那么善良的人，可事实证明——这府里除了庆王妃，没有任何人欢迎她，包括亲生的父亲庆王在内。江小楼为庆王的态度而愤慨，更为雪凝不幸的遭遇感到悲伤。
    庆王妃自己抬起头来，看着江小楼，惨然一笑道：“你瞧见了吗？这就是庆王府，在他们眼里我什么也不是，是非之地怎么会有平静，我不应该把雪儿带回来…都是我的错啊！”
    庆王妃不肯让江小楼离去，当天就命人替她收拾行李，安排她住进了郦雪凝生前居住的芳草阁。
    婢女躬身把江小楼引入芳草阁，她便瞧见了雪凝的卧房。迎面是一张华美的美人屏风，墙壁上挂着珍贵的古画，画下摆放着一张茶几，四周龙凤环绕，盘桓曲折，凌然欲飞，上面横着一把式样古朴精致的古琴，一侧十锦槅子上满满都是雪凝最爱看的琴谱和绣本。一阵清风拂动，纱帘轻轻摇晃，阳光从雕花窗棂投入，变成支离破碎的夕影。流苏帐，青瓷枕，配以焚香的金兽鼎，精致的珠玉帘，鎏金掐丝珐琅烛台，床头整齐叠放着绣绷，白缎上绣着鲜红牡丹。
    整个房间翡帷翠帐，妙堂生春，珠被烂彩，罗绸拂壁，哪怕是一盆兰花，一张绘画，都是经过最精心的挑选，才摆放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足可见布置房间的人…非常用心。
    “这房间——是王妃亲手布置的么？”江小楼轻声问道。
    碧草一怔，连忙垂头道：“是。”
    王妃在人前总是苦苦撑着，不愿意让顺妃看了笑话，装出十分刚强的模样，可到了晚上，她又经常悄悄进入郦雪凝的房间，整夜抱着她的枕头哭着入睡。这些话，碧草可不敢告诉江小楼，只是恭敬道：“小姐，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小楼，还喜欢这里吗？”一道声音响起。
    江小楼转眸，庆王妃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看了碧草一眼，语气平淡道：“都下去吧。”
    “是。”碧草领着四名婢女一齐退了下去。掩上门的时候，她悄然向内看了一眼，一下子装进小蝶的眼睛，心头一凛，赶紧带上了门。
    两人对面而坐，江小楼目光深凝，语气却格外平和：“王妃，我只想问一句，雪凝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您与她朝夕相处，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吗？”
    庆王妃好容易才平缓了情绪，缓缓摇头：“这孩子向来很乖巧，我带着她四处走亲访友，告诉众人我找回了自己的女儿。她虽然不喜欢见人，却还都一一应了下来。现在想起来，我实在是对不起她。若是知道她这么早就会离我而去，我情愿每日与她守在一起。不要她出去应酬，也不要她去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江小楼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怜惜地道：“王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雪凝心里都不会怪您。”
    庆王妃淡淡一笑，笑容之中含着说不尽的惨淡：“刚才你分明看见了我的处境，在这个府里头，很多人对我心存不满，希望我早点死。唯一能让我堂堂正正维持自己尊严的就是正妃之位，可正因如此，有些人越发瞧不顺眼，想方设法要把我从这个位置赶下去。找到雪凝之后我满脑子就想着让她过上一个郡主应有的生活，给她郡主的荣光。可我万万想不到，有人竟然会对她下毒手。”
    江小楼看到了王妃眼底的泪光，只是和静微笑：“王妃，雪凝从未后悔回到您的身边。”
    把事情前因后果串在一起联想，江小楼隐约明白过来。郦雪凝虽然个性温婉，却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她必定是有什么预感，才会用那样冷冰冰的态度对待自己。一个已经预料到自己死期的人，不希望连累到江小楼，所以才会有那样奇怪的态度。
    看到庆王府众人的态度，分明是不想再追查此事。可是王妃…她是不是也觉得这件事情应当到此为止了。这句话江小楼不敢问，她怕王妃难以承受。
    庆王妃反手握住她的手，纤长的指尖只剩下冰凉：“我是一个无能的母亲，不能保护自己的女儿，可是现在我希望可以振作起来，找出杀害她的凶手，你细细地向我说一遍，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江小楼心下微松，把自己上次与郦雪凝见面的场景，一字不漏地向庆王妃复述了一遍。
    庆王妃听了，默然良久，却终究道：“不，雪凝不是这样的人。就在不久前，她还向我提起要接你来庆王府一起住，怎么可能会嫌弃你是商户出身。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我也不信！”江小楼毫不犹豫道，“现在想来，她定然早已猜到有人要杀她，一则与我断绝往来，二则避居温泉山庄，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看重的人不受连累。”
    庆王妃怔住：“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明白——”江小楼轻轻一叹。明知自己必死，却还要若无其事，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若她主动向自己或王妃求救，不就能有一线生机吗？
    “或许——杀人者就在庆王府。”王妃面色沉凝，混沌的脑海猛然掠过一丝明亮的光影。
    江小楼顿住呼吸，目光清亮：“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却是最大的可能。
    如果这个猜测成真，那凶手究竟是谁，竟然让郦雪凝隐瞒自己的亲生母亲——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屋子里一片死寂。
    “王妃，我只能在这里暂居一晚，明日便要回去。”良久，江小楼才轻声说道，夕阳顺着窗棂投射在她的面上，使得她光洁的面容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不，”庆王妃却立刻出言阻止，满面认真道，“我已经说过，你就是我的义女，从今往后就住在这庆王府，哪里也不去！”
    江小楼瞬间蹙起眉头，发自内心地抗拒这个想法：“不，王妃，我并不适合住在王府，这样只会加重你和庆王之间的矛盾。”
    庆王妃只是微笑，那笑容冷冷的，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之意：“我和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他何尝尊重过我这个正妻，纵有矛盾也不会是你造成的。更何况…雪儿这孩子沉默寡言，我问她过去发生的一切，她却永远都只是安慰我。现在我想听你说，把她过去经历的每一件事都细细地告诉我，我要知道。”
    江小楼只是沉默，过去，这两个字如同禁区，她从来不肯触碰。
    庆王妃轻声道：“我是一个母亲，我有权利知道雪儿身上发生的事，对不对？”
    “我明白了，既然王妃想听，我就全都告诉你。”
    整整一夜，庆王妃都没有休息，她一直坐在那里，静静地听江小楼叙述她和郦雪凝相识，相遇，成为好友，互相扶持着走到今天的过程。庆王妃始终表现的十分安静，甚至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就在江小楼以为她会哭的时候，她却总是轻轻地道：“继续说下去。”
    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故事才全部说完。庆王妃看着江小楼，动作轻柔地握住她的手，道：“谢谢你一直陪着雪儿，谢谢你。”
    那指尖柔软，却是冰凉刺骨，江小楼反手握住她的手，平静的语气却难掩歉疚：“对不起，我没能陪她一直走到底。”
    “不，你能做的都已经做过了”庆王妃泪湿眼睫，哀叹不已。
    为什么老天不肯放过雪凝，让她顺顺心心、安安稳稳走完这一程，为什么还要在最后这段时光增加她的苦楚。连一个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人都不肯放过，凶手到底丧心病狂到了何等地步！江小楼道：“我想了很久，杀人有很多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不会留下后患，为什么要这样残忍”
    “对方一定是恨毒了她——”庆王妃想起铁钉入脑四个字，几乎气得浑身颤抖，“所以才会盗走她的尸体，就是怕我们再重新检验，该死！说不定凶手就在庆王府，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替我的雪儿偿命！”
    小蝶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了，却突然听见门扉动了一下，她猛然坐起身来，却见到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张着苹果脸、秀气小嘴的婢女走了进来，正是派来伺候江小楼的婢女碧草。她手上端着一只托盘，里面放着紫砂茶盅，口中满是恭敬道：“王妃，奴婢来续茶。”
    房间里的声音乍然停了——
    当天用早膳的时候，庆王妃亲自把江小楼介绍给了庆王府的众人。
    庆王面色沉沉地坐在倚子上，一言不发。顺妃满面担心地看着庆王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庆王府上的大公子赫连允是个武将，被封金陵郡王，为人颇有胆略，英雄非凡，有万夫不当之勇，尤其一手箭术冠绝当今。民间传言，他不仅可以百步穿杨，更能双手骑射。但这三年来，他一直驻兵在外不曾回京，蒋晓云便是他的正妻。
    二公子赫连胜被封安华郡王，时任左佥都御史，一大早便已经去了官衙。他的妻子左宣是左大学士的嫡次女，本就生得十分美丽，偏巧还格外爱俏。眉毛用时下最流行的黑墨描画，显得长而且弯曲，黑发梳成芙蓉归云髻，并用金簪挽着，耳畔垂下做工精致的金流苏，看起来格外妩媚。唯独不知为何，她的衣领很高，几乎一直遮盖到下巴，而且左边微微凸起一块，看起来有些古怪。此刻她满眼好奇地看着江小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庆王妃对他们视而不见，只是拉过三公子赫连岳，他是庆王妃的亲生儿子，也是王府世子。王妃温柔地道：“阿岳，小楼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姐姐。”
    赫连岳被庆王妃拉着，浑身一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连连往后退。他年纪不小，样貌却和少女一般秀气，身材更兼十分瘦弱，又软又嫩的肩膀让人觉得他简直生错了性别。江小楼早已听人说过，这位世子比不上赫连允的英武，赫连胜的聪颖，甚至连庆王高大挺拔的外表都未能遗传到。若他只是寻常人家的儿子，其实算不得太糟糕，问题在于他是王府世子，比起庶出却文武双全的两位兄长，他简直可以说是鸡立鹤群。更严重的是，他性情古怪，轻易不与人接触，有严重的自闭倾向。
    生得像是个秀气的女孩子也就罢了，偏偏他还长着一双单纯的眼睛，仿若林间的小鹿，长长的睫毛闪动之间，显得那样柔软。见他如此畏惧，庆王妃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要怕，阿岳，小楼不会伤害你的。她和雪儿姐姐一样都很喜欢你。”
    赫连岳听了这话，却一把将手从庆王妃的手中抽了出来，退得更远。
    庆王妃满眼失望地看着他，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长女死了，儿子又如此不中用，她这一生，根本没有任何指望。
    此时，一直默然无语的清元郡王赫连泰不觉微笑：“王妃，你将一个外人领进王府，这怕是不妥吧。”
    赫连泰生得玉树临风，倜傥不凡，他的亲生母亲不过是庆王身边的一个婢女，而且在生他的时候便因为难产过世了，可他眉宇之间的英俊却叫人觉得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在行事低调的庆王府，赫连泰却是个风云人物。大家都在背地里传说，他是个真正的花间浪子，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粉碎女子的芳心。偏偏有这样的名声在外，他还是受尽了女子欢迎，只因为他的那双眼睛比深秋的阳光还要令人心动，拒绝人亦是同样温柔，绝不会让你感到尴尬，相反会更加恋恋不已。
    庆王妃冷淡地道：“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赫连泰只是轻笑一声，并没有生气。而庆王却咳嗽了一声道：“王妃，江小楼与我庆王府无亲无故，又是出身商门的女儿，贸贸然把她领进王府，外面还不知道有怎样的议论，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庆王妃目中含着淡淡的嘲讽：“王爷，皇后娘娘昨日派人来探望我，我便将此事禀报了，若现在反对，岂非是在欺骗娘娘？这罪名，王爷承担得起吗？”
    听她抬出皇后，庆王脸色微沉，声音漠然：“我只是为你着想，免得被那些汲汲营营，一心渴慕荣华的女子欺骗了去！”
    庆王的话极为难听，甚至已经到了撕破脸面的地步，换了任何人都要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拔腿就走。江小楼面上却只有淡淡浅笑：“多谢王爷抬举，小楼不过是微末之人，绝不敢觊觎任何东西，请王爷放心，我来府上只是希望能够陪伴王妃，别无他意、更无所求。”
    这丫头，若非厚颜无耻，就是心机太深，竟然这样都无法被激牛庆王目光冷冷地在江小楼的身上掠过，紧紧闭上了嘴巴。
    顺妃满面犹豫：“王妃，这件事情还是应当再商议一下”
    庆王妃脸色冰冷地道：“没什么好商议的。”
    顺妃面上只有为难，全然都是为了王妃考虑的模样：“毕竟老王妃那里您还没有去通报，若是她知道了，保不准会生气的，大家都担待不起——”
    “谁说我会生气，好端端有什么好生气的！”这话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垂手躬身而立。
    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身穿棕色提花绸缎长衣，戴着青色嵌祖母绿宝石抹额，龙头拐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在婢女搀扶下来到上首坐下，深沉的目光在江小楼的身上一掠而过，随即微笑：“呦，这是哪家的闺女，生得如此水灵。”
    庆王妃上前一步正要解释，却听见庆王淡淡地道：“这位是王妃刚收下的义女，母亲还不知道吧？”
    老王妃轻轻哦了一声，面上倒未有丝毫不悦神情：“收义女这样大的喜事，怎么没有知会我一声。”
    声音不疾不徐，却有一种隐隐的威慑力，众人瞧见这一幕，心都不由拎了起来。
    庆王妃深吸一口气，望都不望庆王一眼，神色郑重道：“母亲，小楼是雪儿的好姐妹，我早已答应雪儿要代替她好好照顾小楼。收下她为义女，算是全了雪儿的遗憾，也算是我这个母亲最后能给她的些许补偿。”
    老王妃面上的褶子含着笑意，沉吟良久才开口道：“既然你喜欢这个丫头，那就留下吧。你们这是怎么了，哟，不过多个人吃饭罢了，怎么都哭丧着脸，晦气！”
    老王妃都没有意见，其他人更加不能插嘴，一时人人点头应是。
    江小楼一直注视着老王妃，目光却是落在对方的龙头拐杖上，微微凝神。老王妃突然问道：“王妃手中的佛珠…怎么跟我房里用的一样啊。”
    庆王妃一愣，垂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缠着一串深紫红色的小叶紫檀木佛珠，每一颗佛珠上都雕刻着活灵活现的罗汉，总共一百零八颗，缠成数道绕在手腕上…
    老王妃原本笑眯眯地脸陡然沉了下来：“想必是有人从我这里偷走，孝敬王妃去了！哼，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偷偷来盗，这是我心爱之物，若要送人也得我点头，到底谁在背着我送人情！”
    听了这话，大厅里人们面面相觑，敢从老王妃房里拿东西，那罪过可就大了！庆王妃瞬间愣住，她手中的佛珠是她从华元寺求来的，老王妃的却是宫中赏赐下来，材质虽然相近，雕刻的图案却并不相同，正待说话，却突然听见龙头拐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都跪下！”
    四名专门负责伺候的婢女齐齐打了一个寒颤，尽皆跪下。
    江小楼看到这一幕，不由轻轻蹙眉。
    老王妃面色端凝，道：“平日里真是白疼你们了，如今你们和王妃串通一气来骗我，为了讨好她，竟然把主意都打到我头上来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个罪过可不轻，婢女们冷汗直流，面无人色，拼命解释求饶。她们越是辩解，老王妃却越发生气，命人把所有婢女都拉出去重重责打了二十板子。
    王妃上前一步试图替婢女求情，江小楼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袖，向她轻轻摇了摇头。见到这种情形，王妃面色隐隐发白，她知道，老王妃这是在借故责罚她。
    从头到尾，庆王府的所有人都只是冷冷瞧着，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江小楼把一切看在眼底，庆王妃在府上不受婆婆的喜爱，亦不受丈夫的尊重，甚至于连家中的婢妾子女对她也是十分冷漠。王妃的位置坐不稳，雪凝日子想必更难熬，可她每次见到自己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说祖母慈爱，父亲关切，兄弟姐妹都很友好…直到今天，江小楼才看清了眼前的真相，庆王府除了王妃之外，所有人都对郦雪凝的死亡毫无悲伤在意，人人皆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实在是叫人心头火起。
    走过江小楼身边的时候，老王妃若有似无地瞧了她一眼，不觉微笑：“倒是个漂亮的孩子，还爱笑，叫人瞧了就欢喜。”
    分明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叫你心头畏惧，无从捉摸。长袖之下，江小楼的拳头紧紧握起，然而面上的笑容却越发显得恭顺。这个庆王府，事事古怪，人人冷漠，她倒要瞧瞧，究竟还有什么魑魅魍魉！
    －－－－－－题外话－－－－－－
    九月一号到了，希望开学的妹纸们好好学习，军训顺利，学业进步==
    
    第94章 王府隐秘
    
    庆王府突然多了一位神秘的年轻小姐，自然引起众人好奇。可惜江小楼为人低调，平日里只是住在郦雪凝曾经住过的芳草阁，每天关着房门，专注得像是寻常人家的闺秀。
    入夜，一缕微风从窗缝门扉之间流泻出来，檀香木牙大床前垂着的珠帘轻轻拂动，江小楼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笔，提声道：“请进。”
    庆王妃推门而入，面上含笑：“还在看书，都这么晚了。”
    江小楼微笑起身迎接：“王妃不也还没有休息吗？”
    庆王妃走过来，忽见墨砚下露出些纸角儿，微微一怔，竟是一方素笺，素笺上密密麻麻皆是娟秀的字体：“这是——”
    江小楼唇畔含着一缕笑，神色却从容：“这是雪凝进王府后接触到的人，发生的事情，以及每日的生活起居。”
    “可你从入府后未曾出过门呀！”王妃不由惊讶万分。
    “有很多事情我不便出面，这些消息都是小蝶打探回来的。她性情活泼，善于沟通，别人瞧见我都不敢轻易说话，她却能套出些许消息，每人哪怕只说一句，合起来便极有益处。”
    江小楼神色如水，语气平缓，不疾不徐之间给人一种淡淡的安心之感，王妃轻轻点头：“你说的不错。”
    窗外，一园芍药正静静舒展着自己的身姿，悄悄在花园中绽放着一生的荣华与富贵。黑暗之中，楚汉正依墙而立，默默守在窗下，手始终下意识地停在腰间的剑柄之上，神色警惕。
    房间里，王妃取过素笺仔细瞧了，沉吟道：“茉莉、兰之、小棠、小竹这四个都是贴身伺候雪儿的婢女，雪儿出事后我因为承受不了刺激病倒了，等我醒过神来，茉莉已经被她兄长赎身回去江州，兰之失足落水淹死了，小棠由她爹娘报了老王妃后离府嫁人，唯独剩下一个小竹还在王府。”
    “江州山长水远，无处可寻。那只能找到小棠或者小竹——”
    “不，小棠我已经派人去寻过，她按规矩先行一步去了温泉山庄准备，谁知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王府马车，后来才知道雪儿在半途就陡然发病去世——事发之时陪在雪儿身边的，应当是远走的茉莉、死去的兰之，还有小竹这三个人。”
    “小竹现在哪里？”江小楼隐约觉得此事蹊跷，面上不动声色。
    王妃眼眸低垂，似是若有所思：“雪儿进府的时候，老王妃拨了身边一个二等丫头给她，并且当场提了一等，后来雪儿过世，老王妃询问她的意思，这丫头便说还是愿意回去，如今就陪在老王妃身边。”
    江小楼叹息一声：“既然如此，她是唯一的人证。”
    庆王妃一怔，脸上微微有些迟疑：“她毕竟是老王妃身边得脸的丫头，只怕不好轻易讨要。”
    江小楼眼眸明亮，声音柔婉：“王妃，明着不行可以来暗的，硬的不行可以来软的，只是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王妃正要借口，突然听见小蝶叩响了房门，江小楼道：“何事？”
    回答的并非是小蝶的声音，而是一道怯怯却柔美的女声：“江小姐，我是赫连慧。”
    王妃一怔，下意识地道：“是慧儿么？快进来吧。”
    小蝶领着一个美貌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望之眉色含黛，双眸盈盈，天气不冷却披着厚厚的大髦，一种怯弱不胜之态油然而生。脱下大髦，里面紧着一条冰荷色长裙，更显腰肢不盈一握，轻移莲步走来，犹如冰纱落玉树。原本那怯弱之美便全化为风流楚楚，纵妖狐仙媚，犹不可比，正是王府的云珠郡主赫连慧。
    赫连慧是歌姬所出，因为生母地位卑微，便由王妃抚养长大。只她出生的时候因在生母腹中停留时间过长，先天不足，身体素来极弱。此刻，她看着庆王妃，轻轻行礼：“见过母亲。”
    庆王妃微微一笑，招呼她过来：“更深露重还悄悄出来，回头病情又该加重了。”
    “我是——”赫连慧举目望向江小楼，烟波般的眸子浩渺多情，却是欲言又止。
    赫连慧先天便有哮喘，所以通常都不出自己的院子，今天选择这个时辰来见江小楼，实在是引人疑窦。江小楼面上不露声色，轻笑道：“原来是云珠郡主，不知何事要劳烦你亲自跑这一趟”
    赫连慧眼波微动，语气格外怯弱：“江小姐，这几日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心头想起一件要事，却怕自己过于唐突不敢随便猜测。刚才预备向母妃先行禀报，听闻丫头说她来了这里，这才登门拜访。这个时辰上门打扰实在无礼，请见谅。”
    她说话的神态十分温柔，轻巧的声音仿佛含在舌下，风一吹就散了。
    江小楼轻轻挑眉，神色温和：“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赫连慧从善如流道：“二姐突然去世，我心头一直存疑，只是苦无证据，不敢胡乱说话。听说江小姐也在怀疑此事，我左思右想，若要调查务必得从人证入手。所有伺候二姐的婢女或死或散，皆是无处寻觅，惟有一个人还在府上。”她说到这里，喉咙似乎发干，轻轻咳嗽了两声。
    庆王妃不觉莞尔：“瞧你，身子不好还这样深思熟虑的，这一点我们也早就想到了。”
    赫连慧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旋即便望进江小楼一双清亮的眸子：“哦，如此一来，倒是我多事了。”
    庆王妃满是怜爱地看着她：“不，你一心为你二姐着想，我感激你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多事？真是个傻孩子。”
    赫连慧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神情无限欷歔：“二姐自小命途多舛，好容易才与咱们团聚，却走得这样突然，母亲一定很伤心。希望真相有一日水落石出，二姐能够沉冤昭雪，也不枉我们相识这一场。”
    江小楼面上并无特殊表情，她这个人外表温和，却最是铁石心肠，再温暖的话都感动不了她。可平日里总是被众人质疑的庆王妃却被这几句话感动得眼眶微湿，当赫连慧起身告辞的时候，她亲自起身把大髦替她披上：“天寒了，快回去吧，上回进宫皇后娘娘赏了我一株雪灵芝，明儿让丫头去我那儿取。”
    赫连慧轻轻握了握王妃的手，临走之时目光却在屋子里不经意地扫过。只见到珍玩奇服，散布四周；镂空金鼎，熏香环绕；床前的覆帐低垂，幔子与流苏微微拂动；光滑的瓷枕横卧床头，繁丽衣裙叠放整齐置于枕畔…她轻轻一叹：“和二姐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啊”旋即转身，倚着婢女脚步轻巧地下了绣楼。
    江小楼站在窗口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那红红的灯笼在黑夜中格外显眼，一阵风吹来火焰灼灼欲飞，婢女连忙用手掩着灯笼口，生怕被风吹灭了。
    王妃见江小楼神色不虞，便轻笑起来：“慧儿的亲生母亲地位不高，一直在府里头受人欺负，我便把她养在了膝下。她一直对我很是恭敬孝顺，雪儿回来也是姐妹和睦、感情要好。”
    是怕自己怀疑赫连慧么…江小楼长长的眼睫眨了眨，不觉莞尔：“王妃相信的人，我自然也相信。只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庆王妃自然点头道：“好，我都听你的。”
    江小楼沉吟片刻，唇角微微弯起：“我考虑过，既然雪凝死因成疑，咱们是不是应当请法师来做水陆道场，权当超度亡灵。”
    王妃完全愣住，水陆道场？！江小楼为何突然想起这个…
    第二天一早，庆王妃便带着江小楼一同向老王妃请安。江小楼面容清丽，顾盼生辉，行走间身上五色霓裳如同流云，惊鸿般留下琥珀团光，一路引来无数人的悄悄窥伺和议论。待她停步回头，那些人便或是隐在树丛或是藏于假山，只余下一双双眼睛和寥寥的口角。
    进了屋，顺侧妃也在，她正拿着一柄扇子向老王妃介绍。瞧见他们进来，顺侧妃不觉微笑起来：“正要去求见王妃，您瞧，这扇子是青州刚刚送进京的，我得了三把，王妃也挑选一把吧。”
    青州扇是用绫罗纱绸制作，因其团团如明月，又被人称为团扇。顺侧妃手中的团扇，扇上女子杏花粉面，柳叶弓眉，正斜倚海棠花丛酣然入睡，构图十分精致华丽，更兼有淡淡香气传来，一扇在手，芬芳四溢。庆王妃却神色冷淡地扬起下巴：“不必了，我有要事求见母亲。”
    老王妃原本倚着富贵团花大枕，此刻微微侧身，左一婢女立刻捧来痰盂，她清了清嗓子，右一婢女连忙递上丝帕替她掩了掩嘴角。老王妃眼皮子不抬，这才波澜不兴地道：“什么事？”
    庆王妃表现得无比恭敬，行礼道：“今天我来是想向母亲求一件事。您是知道的，雪儿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到了黄泉也是孤魂野鬼。我心中很难受，想要为她办一场法事，也算全了我们母女一片情分，特地来请母亲允许。”
    顺侧妃闻言，不由轻轻抬起脸，若有所思地盯着庆王妃。
    老王妃面色平静，手中的佛珠在不停地转着，口中慢悠悠地道：“这孩子来人世走一遭不容易，替她超度一下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我有一句话撂着，你必须牢牢记住。人走了，万事皆空，有空东想西想，不如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明白了吗？”
    庆王妃眼眸微闪，语气恭顺：“是，母亲，我明白了。只不过”
    老王妃看着她，眼神冷淡，轻轻挑起眉：“不过什么？”
    庆王妃为难地道：“人多事情也多，我那里的人不懂规矩，怕犯错，所以求母亲开恩，临时借调婢女给我。”
    老王妃略一停顿：“你要借谁？”
    庆王妃的目光在老王妃身旁的十来个婢女之间逡巡了片刻，最终指着一个青衣婢女道：“就是小竹，不知母亲可否割爱？”
    顺侧妃的眸子轻轻眯起，目光在面露惊讶的小竹脸上轻轻扫过，格外秀丽的面孔不经意间流露三分犀利。
    老王妃眉头轻轻皱起：“为什么要借小竹？”
    庆王妃微笑道：“因为小竹曾经伺候过雪儿，最懂得她的心意，法师也说过必须要有雪儿生前伺候过的旧人来引路…所以我才希望母亲能够把她借给我。”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小竹毕竟照顾过郦雪凝，送她一程也是应当。如果王妃从此能接受女儿死去的事实，这丫头纵然送给她也没什么要紧。老王妃想也不想，语气轻松道：“那就让小竹随你去吧。”
    “多谢母亲，七天之后我准定把她送回您身边。”庆王妃满面笑意，显得心满意足。
    从头到尾江小楼一言不发，像是这华贵的屋子里一件陪衬，虽然赏心悦目，却没有多大用处。可顺侧妃的眼睛却一直在她身上打转，似乎要透过她微笑温柔的外表，窥测到她的真实用意。
    在老王妃的指派下，小竹当场随着庆王妃回去。
    进了门，庆王妃坐下，端起一杯青瓷茶盏却并不喝，只是和颜悦色道：“小竹，雪儿过去一直是由你伺候的，我知道你很尽心，也很懂事，她曾经对我说过非常的喜欢你，还说将来出嫁都会让你陪嫁。”
    郦雪凝的确是个仁慈宽厚的主子，非但没有架子，待下人更是无比和气。小竹垂下头，低眉顺眼：“多谢郡主垂怜，奴婢也很希望能够伺候郡主一辈子，可惜没有这样的缘分。”
    她眉心微蹙，眼泛泪光，看她这副哀戚的模样，庆王妃心头冷笑，面上却更加温和道：“说的是啊，也是我这个女儿没有这样的福气。来，你起来，到我跟前来。”
    小竹闻言，忙不迭地站起来走到王妃身边。
    庆王妃左右端详着她，神情极端安宁，只是那安宁之中隐隐有一丝跃动的火焰，叫人看了心惊胆战。
    小竹有些不安道：“王妃，不知有何吩咐？”
    庆王妃看了一眼江小楼，江小楼只是淡淡笑道：“昨天晚上瑶雪郡主托梦给王妃，说她一个人很寂寞、很孤单，你是知道的，王妃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女儿，实在舍不得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所以想多找几个人去照应，你觉得如何？”
    小竹并未立刻明白，只是垂眸恭敬道：“王妃，做道场的时候可以多烧些纸人给郡主，这样她在下头不就有人伺候了吗？”
    庆王妃并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她笑。
    江小楼面上带着柔软的笑容，语气却如二月冰雪般惊心：“真是个傻丫头，那些人下去也是蠢笨的，怎么会照顾郡主。要我说还是熟人用起来更顺当一些，譬如你这样的，既熟悉郡主的喜好，又十分聪明伶俐”
    小竹再笨也听出不对来了，她一时手心冷汗如雨，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语气极不连贯地道：“奴婢…奴婢…王妃，饶了奴婢吧！”
    庆王妃面上反露出疑惑神情：“呦，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希望一辈子伺候雪儿，怎么现在就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刚才都是在撒谎么？”越说她面上的神情越是阴沉，仿佛有说不尽的怒气在心头集聚，蓄势待发。
    小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抓住庆王妃的衣裙，身体颤抖得几乎筛子一般，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王妃，奴婢错了，都是奴婢说错了！求您饶了奴婢一命吧，奴婢还有爹娘，还有兄弟，要是没了奴婢的贴补，他们一家都要活不下去了呀！王妃，您大慈大悲，饶了奴婢吧！”
    庆王妃看着她，目光慢慢变得幽冷。
    殉葬制度在前朝皇室极为流行，尤其是前朝的一位俊文帝，他心爱的兰亭公主因病死去，俊文帝非常悲痛，不但为她大造坟墓和雕刻精美的石棺，还用了数不清的金银玉帛作为随葬品。到了为公主送葬的那一天，他命人一路载歌载舞，引来数百只名贵的白鹤，吸引成千上万的百姓跟随观看。一路到了墓地，他突然翻脸，命令铁甲军士把所有观看的百姓驱逐进墓中，与白鹤一起封死在坟墓里。于是这些无辜的百姓便成了公主的殉葬者，俊文帝这样的做法虽然受到后世史官的垢病，可在达官贵人之间却是争相效仿。更何况庆王妃如今只不过是要一个婢女殉葬，谁又会来管这样的小事？
    小竹越发恐惧，脑海中有一句话不停地盘旋：完了，完了，全完了——
    庆王妃抽出雪白的丝帕掩了掩眼角，神色楚楚：“我的女儿是病死的，生病的人到地底下更需要人伺候，所以才一定要你去陪着。虽然委屈了你，可这也是无可奈何，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会向老王妃解释，说你自愿去陪着雪儿，还会给你家人一笔丧葬费，叫他们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到了地底下，你可要千万照顾好我的雪儿，我会为你在庵中立个牌位，算是权了你的一片忠心。”
    江小楼唇畔带着淡淡笑意，认真地坐在一旁欣赏小竹的恐惧之色。
    小竹浑身都僵住了，嘴唇颤抖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儿在地上拼命地叩头，口中直嚷：“王妃，饶了奴婢，求你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不想死啊！”
    庆王妃神色冷淡地道：“来人，把她押下去，按照法师的吩咐——先清清肠子，可别弄脏了黄泉路。”
    两名妈妈答应一声，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个扭着胳膊一个扣住脖子，就要把她架出去，小竹一时恐惧到了极点，太阳穴仿佛爆炸似的胀了一下，经不住发出凄厉的喊声：“王妃，王妃，我有要紧的事情禀报，求您先等等啊！”
    “停。”庆王妃下令。
    小竹已经站不住了，跌倒在地下，满面凄惶：“王妃…奴婢…奴婢”她刚才明明说过有要紧事情禀报，此刻却又死活不肯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小楼挥退了两个妈妈，面上笑容丝毫不减：“小竹，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若是有半句谎话，那么明日你就要执行活祭。”
    “是，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小楼放缓了语气：“你在瑶雪郡主身边多时，可发现什么异状？”
    小竹咬咬牙：“郡主性子温和，待人也好，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见她答非所问，便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江小楼冷笑一声，轻击手掌。小蝶走上前，把一只形状古怪的长长竹筒放在小竹面前。小竹还未反应过来，小蝶已经一把捏住她的嘴巴，冷哼一声：“这竹筒里头是一条幼年竹叶青，只要我用火折子烫它的尾巴，它就会猛地一窜！”她冰冷的手指滑到小蝶的咽喉，轻轻比划了一下，“迅速从你的喉咙里窜进去——那滋味，啧啧！”
    小竹惊得面无人色，豆大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庆王妃厉声道：“还不说？”
    江小楼看对方已被吓破了胆子，便只是微笑着挥退小蝶，道：“去温泉山庄的路上，郡主是病发身亡么？”
    “这——”小竹犹犹豫豫：“郡主的确是突然病发，等不及大夫前来问诊就去了。”
    江小楼略一沉吟：“郡主出发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小竹浑身颤抖，指尖冰凉：“那一日老王妃曾经召见过郡主，可是奴婢等人都不准进去，所以奴婢也不知道她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江小楼冷哼一声，向着小蝶：“既然一问三不知，那就把她拖出去吧。”
    “不，不要！”小竹连忙大叫起来，“我告诉你！她们说的声音很低，我又在外面，只隐隐约约听到老王妃说了一句——不要不识抬举，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还有呢？”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小竹说完这句话，伏地大哭起来，似是因为出卖了老王妃而感到格外后悔与恐惧。
    小蝶主动上前把小竹扶起来，还替她擦去眼泪，笑嘻嘻地道：“小竹姑娘，老老实实和我去把身上梳洗干净吧。”
    小竹吓得魂飞魄散：“不，我不要殉葬，我不要殉葬！”
    却听见庆王妃冷冷地道：“若是老王妃知道你今天在这里说了什么，只怕第一个要死的就是你，还不老实下去！”
    小竹一下子震住，泪眼朦胧地看着王妃，踉踉跄跄地被小蝶扯出去了。
    江小楼若有所思：“如此威逼小竹都不肯实话实说，可见她深深知道一旦说出一切，后果比死亡更可怕。”
    庆王妃忍不住追问：“难道是母亲和雪儿说了些什么，可她们两人之间并没有嫌隙啊！”
    江小楼长叹一声，缓缓道，“若是没有嫌隙，又怎么会说出不识抬举、自重身份的话来，只怕老王妃或许是知道了什么，才会用这样严厉的字眼去说雪凝。王妃，这事急不来，需要慢慢图之。”
    庆王妃缓缓地坐在了椅子上：“慢慢图之，到底需要多久才能查出真相”
    江小楼素净的面上渐渐失了笑意，黑漆漆的眼睛带了一丝怜悯：“王妃，若你真心要为雪凝报仇，就不该这样快便灰心气馁。”
    庆王妃看了她一眼，面色极尽悲伤，长久的陷入了沉默。
    很快，庆王妃便命人在花园内布置好香花台，正中悬挂三像，下置供桌。供桌上摆放着新鲜果品，两侧放着斗鼓、手铃。伍淳风带着徒子徒孙，把一场奢华盛大的法事做得无比风光。法事进行了三天三夜，昼夜不息，终于惹怒了老王妃。她把庆王妃叫去，毫不留情地当面道：“那声音一直传到我的耳中来，嗡嗡地响个不停，去叫他们立刻停了。”
    庆王妃脸色一变，开口道：“母亲，做水陆道场也是您同意的，怎么能随意变卦。”
    老王妃把脸一沉道：“谁让你们这样吵闹！这是王府，要有体统，你们日夜都如此喧闹，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摇铃超度的声音或许吵闹，但老王妃高兴起来可以一连唱上十天十夜的大戏，那时候就不嫌吵闹么？更何况她的院子位处偏僻，压根受不到太大影响，如今这样不过是故意找借口罢了。
    庆王妃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的眉心紧蹙，似乎在拼命压抑着快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老王妃看她，不冷不热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这是做儿媳的态度吗？”
    庆王妃突然冷笑了一声：“敢问一句，母亲可曾把雪儿当作您亲生的孙女看待？”
    老王妃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没有把她当作亲生的孙女看待！”
    江小楼轻轻拉住王妃的袖子，向她摇了摇头。然而庆王妃却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双拳紧紧握起：“从雪儿入府开始，你就说对她一视同仁。可她走一步，你说仪态不美；吃一口饭，你说不够端庄；轻轻笑一笑，你又说轻浮；就连咳嗽，你都会说她不敬长辈！这是对待亲孙女的态度么？”
    “我那是在教她规矩，一个从外面来的丫头，到底不识大体，现在挑唆的你这个王妃也跟着不懂规矩了！我早就说过，落架的凤凰再回到凤凰堆里，不只它不习惯，别人看了也会膈应得很！”
    这句话如同尖刀一下刺得庆王妃鲜血淋漓，做水陆道场在各家都是极为寻常的事，老王妃嫌弃吵闹，不过是对雪儿心生厌恶，竟然脱口说出凤凰与鸡这种话，可见她有多么的偏心。
    庆王妃眼中含着泪，望着老王妃道：“母亲，这么多年来我从未与您顶撞过半句，我知道您不喜欢我，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件事情我都尽量做得让您满意，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可为什么您还是要对我这样？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说我是木头王妃，说我拢不住王爷的心，说我喜欢在背后诋毁王爷，可我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我把心掏出来给您看，您还会说是黑的！不错，雪儿是我的女儿，可弄丢她的人是王爷！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母亲您不知道吗？”
    江小楼一瞬间心惊，王妃和郦雪凝都未曾提起当年走失的真正缘由，眼见王妃如此愤怒，莫非另有隐情？
    老王妃听得心惊胆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庆王妃嗤笑一声：“他带着雪儿出去，却只顾着陪顺妃嬉戏游乐，以至于疏忽了对雪儿的照料。若非如此，她又怎么会失踪！”
    每逢年节的时候，按照王府的规矩，庆王必须留在正妃的房间里过夜。这是多年以来的制度，绝不容许破坏。可是庆王却并不喜欢庆王妃，而非常宠爱顺妃。他为了和顺妃在一起，便悄悄把她带出府去。这一幕恰巧被待在庭院里玩耍的雪儿看见，为了防止雪儿去向庆王妃告状。他便以带她出去玩为由，抱着她便离开了王府。听到婢女禀报的时候，庆王妃还不以为意，王爷从来没有对雪儿表现出丝毫亲近，他难得表现父爱，庆王妃当然没有二话。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庆王居然只贪图和顺妃在一起，丝毫也不顾年幼的雪儿。就在那些人忙着看焰火表演的时候，雪儿才会被人拐走。弄丢女儿原本是庆王的错，如今却变成了雪儿的不对。没错，她的确不是在王府长大，没有受过郡主正统的教育，更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名门淑女。可那又如何，这一切不都是庆王造成的么，老王妃口口声声说雪儿的不对，却从未考虑过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庆王妃思及此，满心的愤恨全都涌上来，情绪变得难以控制，几乎便要冲上去与老王妃辩解！
    江小楼眼见情况失控，上前一步攥紧了庆王妃的手：“王妃，不要动怒！”
    庆王妃倏地看向江小楼，那双温柔美丽的眼睛正笔直地望着她，含着说不出的惋惜、悲伤，有一瞬间庆王妃几乎以为自己再次看到了雪儿的眼睛。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浸到脚，她怔愣了一会儿，原本几乎愤怒到极点的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江小楼转头看着老王妃，笑容十分恭敬：“您说得对，这件事情的确是我们办得不妥当，马上就去吩咐他们千万注意，绝不打扰您歇息。”
    老王妃刚才也被庆王妃可怕的神情骇住，此刻见对方似乎已经平静了些，这才口气微松：“瞧瞧，你还不如一个外来的丫头懂事，出去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庆王妃几乎是被江小楼半搀半扶走出房间的。看她一副马上就要失声痛哭的模样，江小楼轻轻摇了摇头：“王妃，你明明知道顶撞老王妃的后果，为何如此冲动？”
    庆王妃很清楚老王妃在府中的地位，自己如果冲着她发怒，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令事态变得不堪设想。冲撞长辈，一旦闹开，她的颜面无存，地位不保。可人总是难免冲动，尤其听到老王妃那样羞辱雪儿，她实在是忍不住。若不是江小楼阻止，刚才她真的有可能与老王妃发生强烈的冲突。从前她是一个木头王妃，看着自己的丈夫任意妄为，却只能束手无策，唯一的指望就是找到自己的女儿。可她万万想不到，女儿是找到了，却死的不明不白。而她的丈夫和王府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隐藏着秘密，他们知道什么，却唯独瞒着她一个人，这世上简直没有任何人可以信赖！
    江小楼似是看懂了她的愤怒不平，声音极为柔和：“王妃，越是生气的时候，越是要保持镇定，不然只会被别人抓住你的小辫子。试着笑一笑，咱们时间还很多，看谁熬得过耍”
    庆王妃听出了江小楼的言外之意，不管自己所说是对还是错，没有人会站在她这一边，因为世上的婆婆总是对的，更别提这还是一个身份尊贵的婆婆。她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却看见顺妃翩翩而来。
    江小楼若无其事地向顺妃轻施一礼。
    顺妃笑容矜持：“果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王妃真有眼光。”说着，她看到了庆王妃通红的眼睛，不由惊讶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庆王妃握紧了拳头，几乎想要怒斥她一通，可是看到江小楼在向自己微笑，那一盆火气莫名就被浇灭了。她神情冷淡地道：“没事，不过是被风吹迷了眼睛。”
    顺妃叹息一声：“没事就好，我还以为王妃伤心过度。对了，这件袍子是我原本缝好要送给瑶雪郡主的，如今她人不在了，还是请姐姐替我烧掉，送瑶雪郡主一程吧。”说完，她一伸手，身边婢女主动递过来一件锦袍。锦袍上绣着连续云雀夔凤纹，微风轻拂起一角，见到其上镶嵌着翡翠、白珠，极尽奢华繁复之能事，又兼美丽高贵之妙采。
    庆王妃看了一眼，冷冷地道：“多谢你的好意，收下吧！”婢女立刻上前接过了那件华丽的袍子。
    顺妃有些惊讶地看到庆王妃，从前这个女人总是很容易会被自己激得失态，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竟能如此镇定，思及此，她面上的笑容更深：“江小姐，虽然你是王妃的义女，可我有些话还是要斗胆叮嘱你。”
    江小楼清亮的眸子含着水光，语气极为温和：“顺妃娘娘请说。”
    顺妃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中年丧女最是不幸，王妃心里太苦了，你要好好陪着她，代替瑶雪郡主照顾她，千可万不能出什么疏漏，明白了吗？”
    庆王妃几乎想说关你什么事，可她忍住了，只是神色平静地道：“天色不早，我还要去念经，小楼，咱们走吧。”
    江小楼唇畔从始至终带着动人的笑意，只是再施一礼，转身跟着走了。
    顺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慢慢阴沉下来。牡丹花枝动了一下，丹凤郡主赫连笑走到顺妃的面前，笑道：“娘，你在看什么？”
    丹凤郡主乃是顺妃所出，生得花容月貌，锦绣朱颜，洁白的面孔晶莹透亮，漆黑的眸子轻薄如水晶，好似翡翠滴露，将楚楚动人的娇美付诸于绚烂华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含苞盛放的海棠，虽则无香，却是妩媚华贵，不可言传。
    顺妃轻轻一叹：“真是冤孽，好容易找到自己的女儿，却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作孽太多，今生才有报应。”
    顺妃说完这话，赫连笑抿起唇畔，嫣然一笑：“娘，你可千万不要大意，我瞧刚才那个江小楼神色有些乖戾。听说这两日她一直在暗中调查瑶雪死亡的事，我担心”
    “担心什么？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谁也改变不了！”顺妃神情冷淡地，显然不以为意。
    赫连笑笑容更深，眼眸晶亮亮的：“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要盯紧一些才好。那个小竹”
    顺妃微微一笑：“不必考虑这些，你有时间还是回房间绣嫁妆，千万不要被这点微末的小事耽误了大事。”
    “是。”赫连笑腼腆地笑了笑，恭身道：“我这就回去。”
    伍淳风一直在念念有词，庆王妃的目光却一直盯着虚空的方向，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良久，她才幽幽地道：“是不是越看越不明白？”
    江小楼只是淡淡一笑：“王妃愿意解释给我听吗？”
    庆王妃神色冰冷地道：“顺妃是王爷童年教习的女儿，小时候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后来她家中为她定了亲，只不过还未迎亲，她的未婚夫便犯了事，全家都被投入了监狱，从此她便寄住到庆王府。早前我和王爷已定下了婚约，是先帝赐婚。王爷不敢回绝，为了讨好先帝只能迎娶我做正妃。如果不是嫁给他，我的雪儿或许会生长在一个平凡的家庭，没有荣华富贵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活着，我就会很欢喜。”
    顺妃比王妃更懂得讨好，不但笼络住了庆王的心，就连老王妃也颇喜欢她。然而庆王妃毕竟是正妻，为什么老王妃会对她这样不喜欢？江小楼面上流露出困惑。
    庆王妃却是轻轻一笑：“大婚前一天，王爷的书房莫名走水，这让老王妃心里十分不高兴。她第一天就对我没有任何好感，总觉得是我带来那一场火——”
    江小楼目光微微露出怜悯：“不过是意外，又怎能怪王妃您呢。”
    庆王妃嗤笑一声：“可她不这样想，这么多年来她都秉持着这个心结，觉得我是个不幸的人，会带给王府灾祸。所以哪怕我才是正妻，她也依旧瞧不起我，打从心底里厌恶我。我能够体谅王爷喜欢顺妃，因为她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聪明能干，比我能歌善舞，这都不要紧。可雪儿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老王妃的亲孙女！如今她死了，这家里竟然没人肯为她真心落一滴泪！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王妃，想要揪出凶手，只有一个办法——”江小楼突然开口。
    庆王妃一愣，立刻盯着她，却见江小楼面上依旧带着笑，漆黑的眸子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瞬间寒光凌冽。
    －－－－－－题外话－－－－－－
    白鹤引人殉葬的故事其实是吴王阖闾为女儿拉陪葬…
    看这一章，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猜出庆王妃的原型是谁，提示一下，在清朝…
    
    第95章  凶残雪狼
    
    庆王妃正要开口仔细询问，江小楼却突然指着不远处一个人道：“王妃您看。”
    庆王妃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到庆王世子赫连岳正蹲在铜盆面前，将黄纸丢进铜盆。火光映衬他一张瘦弱而秀丽的面孔，显得格外悲伤。
    庆王妃一时讶然，旋即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前我总是过于专注寻找雪儿，疏忽了对他的照料。他虽然是王府嫡子，可人人都瞧不起他，把他当做傻子一样戏弄。他也太老实，连抱怨的话都不会说，久而久之我成了这府上的木头王妃，而他是小丑世子。”
    江小楼远远瞧着赫连岳，他似乎很害怕见人，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可江小楼却在庆王妃处看到了他的一组绘画，那时候他刚刚七岁，却已经画出八幅连续的山水图，上面人物、山水、花鸟、飞禽、走兽、鱼虫无所不及，笔墨纵横，气势磅礴，意境更是无比开阔，完全不像是个孩子的创造。这说明他对外界的一切有着极为丰富的洞察能力，江小楼自诩画兰技巧高超，却也完全无法与他相比。这是因为江小楼的绘画技巧乃是一笔一划多年刻苦训练而来，为了观察兰花的习性她可以整夜不眠，虽则有天分，却更多依靠勤奋。然而赫连岳不然，年仅七岁就能画出那样的画来，足可见他骨子里是一个极聪明的人，甚至可说在绘画上天赋异禀。可他为什么会如此自我封闭，是先天的疾病，还是后天造成的…
    庆王府隐藏着太多的秘密，江小楼只觉得眼前满是缭绕的迷雾，将所有真相团团隐藏。
    庆王妃目光长久地落在亲生儿子的身上，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苦，她垂下了眸子，良久才道：“小楼，我应该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江小楼回过神来，有一丝讶异：“王妃，何出此言？”
    庆王妃悠悠地长叹一声：“这是个深不见底的沼泽，谁要从上面过都得脱一层皮。我知道雪儿是个牺牲品，却还是自私地把你也给拖了进来。因为我孤立无援，不知道该怎样为她报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的泪水控制不住地落下来，衣襟悄悄地湿了。
    江小楼只是微笑：“王妃，即便你不请我进府，我也会想方设法混进来，找出那个杀人凶手。”她的话音刚落，目光便轻轻凝注：“王妃，庆王回来了。”
    庆王妃赶紧拭去眼泪，快步迎上前去。
    庆王看到眼前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这都是在做什么？”
    庆王妃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喉咙里略有哽咽，尽量平和道：“王爷，这是在为雪儿办水陆道场。”
    “荒唐，我有贵客临门，你竟然如此无礼！”庆王的眉心拧成川字，唇线紧紧横成一条，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他身旁的贵客是一个年轻的锦衣男子，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薄薄的眼皮，轮廓分明的双唇和尖削的下巴，漆黑的发上束着金丝编制的头冠，身着白色锦缎常服，领、袖、襟、裾均缘金边，虽然皮肤显得有些白煞煞的，却难掩英俊的五官和尊贵的气质。
    江小楼一眼瞧见他的衣角特意用金色绣着波浪翻滚，又立有山石等物，笑容便微微顿了一下，如果她没有看错，这种花纹俗称江海无涯，它除了表示绵延不断的吉祥福气之外，还有万世升平的寓意。大周一朝，敢用这种花纹的除了当朝天子外，就只有——
    庆王妃已然轻轻碰了碰江小楼的肩膀，恭敬行礼道：“见过太子。”
    年轻的太子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无尽惋惜：“露晞明朝更复落，香消玉殒何时归，王妃爱女去世，我心中也很是难过，但终究活人要紧，还请王妃节哀。”
    太子语气格外温和，庆王妃眼圈忍不住又红了，却还是竭力压抑着情绪道：“多谢太子关怀，我一切都好。”
    太子话刚说完，一眼瞥见了旁边犹自立着一个美人。面上脂粉不施，却是皮肤白皙，纤眉如画，秀发如云，尤其是一对流星般的眸子，不经意间动人心魄。便是阅美无数的太子，也情不自禁多瞧了两眼，面带微笑问道：“府上千金我都见过，却不知这一位是——”
    庆王轻咳一声，嘴角渐渐往下弯，像是要发怒的模样，喉头动了动，却只是强笑道：“这是王妃刚收下的义女，还不见过太子！”
    江小楼只是从从容容一笑，垂下头去：“见过太子。”
    府中的谢瑜冷艳清贵、婉转风流，眼前的女子笑如春风、艳光四射，可谓是各有风情，不知两人若是并排站在一起，谁更能吸引人的注意，太子心中不由自主这样想到，面上却淡淡点头：“王妃失去一个千金，却又复得了一个，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庆王尴尬地勾起嘴角，道：“太子殿下，请随我去书房吧。”
    太子微微一笑，却又再深深看了江小楼一眼，这才转身跟着庆王翩然离去。庆王先是在前面领路，瞧见太子落后特意放慢了脚步，略比他低下一肩，两人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江小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微沉：“太子殿下…经常来庆王府吗？”
    庆王妃并未过多在意，只是点头：“是啊，他倒是经常来找王爷下棋。”
    江小楼面上只是含着浅浅微笑，并未再多说半个字。庆王先祖跟着开国高祖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彪炳青史，再加上为人低调，不恋权势，很为高祖器重，被封为庆王，子孙世代承袭王位。到了庆王这一代，他这个人秉持着一贯的中立立场，并不搀和朝中皇子们的争斗，但对他们的拉拢和请托却也并非一概拒绝。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他倒是深谙其道，熟练玩转，与朝中各大势力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当然，这种情况也说明如今的争斗并未到达白热化的阶段，若真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他也将被迫作出选择。
    此刻，一名青衣婢女匆匆赶来，却看着江小楼支支吾吾地不敢言语。
    庆王妃沉下脸，道：“朝云，做什么支支吾吾的，快说！”
    “回禀王妃，安王妃来了。”朝云垂头，小心翼翼地道。她跟着王妃多年，自然知道安王妃和江小楼的纠葛，庆王妃脸色微微一变，所有事情都碰到了一块儿，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小楼，我去见她，你且先避一避。”
    江小楼目光微动：“王妃，该来的总是会来，躲是躲不掉的，与其日夜不安，不妨勇敢直面，我愿意去见安王妃。”
    庆王妃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瞧见江小楼笑盈盈的，却是打定了主意，这才吩咐道：“去把安王妃请到我的院子里来。”
    “是。”
    回到屋子里，庆王妃手中的影青白釉茶盏放下、捧起，复又放下，来来回回数次。朝云暮雨二人站在一旁，看着王妃的茶盏不知所措。江小楼当然注意到她的紧张，只是劝慰道：“王妃何必这样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庆王妃看着她，嗔道：“真是个傻孩子！你好好想一想，延平郡王的死，安王妃一定会记在你的头上！她那人的个性我最了解，这次来必定是为了追究此事，难道你就半点也不害怕？”
    江小楼神色温和，语气不疾不徐：“若是怕，我也就不会做这样的事。”
    见她如此大胆，庆王妃心里苦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恼：“你和雪儿的个性南辕北辙，真不知道你们两人是如何成为朋友的。”
    江小楼听她提起郦雪凝，眸光微微黯淡，却又很快牵起笑容道：“我们性情虽然不同，但遭遇却都一样悲苦，所以才能同病相怜。从前我所做的一切违背了雪凝的原则，她还是情愿陪在我的身边，不管我做什么都默默地支持我。可见不是只有性情相投才能做朋友，是不是？”
    庆王妃陷入了沉默，的确，不管她如何提起江小楼与安王府的恩怨，郦雪凝都只有一句话：小楼是被逼的，不能怪她。庆王妃选择相信女儿，只要瑶雪郡主说好的，她一概都信，所以她思虑良久，只是温言道：“你放心，一切有我，断不会叫她太过为难你。”
    江小楼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见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来势极猛。一个中年美妇快步走了进来，一身艳丽逼人的玫瑰红嵌金长裙，脖子上戴着赤金牡丹盘螭项圈，眉心一点金箔剪成的牡丹花钿熠熠闪光，更衬得肤如凝脂，艳若桃李。安王妃满脸皆是怒气，冷冷吩咐身后婢女道：“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婢女不敢承受安王妃的怒火，全都退到了廊下，远远地候着。
    庆王妃见安王妃来势汹汹，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她的脾气温和，根本没有办法直面霸道凌厉的安王妃。尤其此刻对方是在盛怒之中，她既想维护江小楼，又不希望破坏了姐妹之间的情谊，正在考虑如何开口，就听见安王妃先声夺人道：“姐姐，你骗得我好苦！”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哪里骗你了？”庆王妃一时竟有些不敢面对那双喷火的美目。
    “你若是没有骗我，又为什么要把这个人留在庆王府，难道你不知道她与我之间有化解不开的仇怨吗？”
    江小楼见对方怒气勃发，却只是轻轻一笑，拎起茶盏，茶盖儿轻轻磕在沿上，寥寥茶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庆王妃难掩内心紧张，恳切地看着对方道：“不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延平郡王是我看着长大了，他的死…我心里也很难过——”
    “姐姐，你不要再骗我了，你不但把她留在身边，还要收下她为义女。这么大的事情非但不与我吱一声，甚至还千方百计瞒着，且问你一句，可对得起我？！”安王妃美目横着江小楼，几乎要把她美丽的面孔盯出一个洞来。
    庆王妃眼睛微微湿润，忍不住辩解道：“你知道，雪儿与江小姐是极好的朋友。”
    “是又如何？！凤凰终究是凤凰，草鸡永远是草鸡，即便偶尔同栖一根树干，也不可能走到一起去，你非要把这只草鸡领到凤凰堆里来，岂不是贻笑大方？”安王妃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字字句句如刀一般锋利，丝毫不给庆王妃留颜面，可见她已怒到了极点。
    又一次听到这套理论，根本换汤不换药。出身在这些权贵眼中赛过一切，江小楼放下茶盏，语气和缓：“安王妃不必动怒，这件事情和庆王妃没有什么关系，是我求她让我留在王府。”
    “江小楼，你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上次那回事不要以为就这么算了，你傍了一棵大树又怎样，杨阁老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他老了，再过一两年必定离开京城回乡养老，到时候你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江小楼笑容和悦，说话慢条斯理、礼貌周全：“死，我并不畏惧，唯一畏惧的是不能了结心愿。来到庆王府，我只有一个目的，为瑶雪郡主找出杀害她的真正凶手。”
    安王妃面色微微一变，眯起眼睛，满是狐疑地盯着江小楼：“什么凶手，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庆王妃主动开口：“不，她不是危言耸听！我的雪儿的确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我才请江小姐来协助我找出这幕后的凶手。”
    “姐姐，这江小楼舌灿莲花，狡猾多端，她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攀附权贵、谋取私利，你怎么能相信她？！什么不明不白，难道王府郡主还能有人暗害！”安王妃气急败坏，难忍暴怒情绪。
    江小楼轻轻一叹，素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安王妃对我早有成见，这也是人之常情。然而郡王一事，全是秦甜儿所为，我除了逃婚以外，与延平郡王之死并没有直接的关联，王妃迁怒于我，不觉得过于牵强吗？”
    安王妃握紧了拳头，尖细的黛眉牢牢蹙起：“你还敢说，若不是你把秦甜儿那祸水领进安王府，我的儿子还好端端活着！”
    江小楼不疾不徐：“最后同意她进门之事，是我拿着匕首威逼王妃么？”
    “你——”不错，真正点头让秦甜儿进门的人是安王，而非江小楼。安王妃气得噎了一下，把要出口的几个字硬生生给咽了回去，目光中狠厉之色一闪即逝，字句皆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好、好、好，你可真是长了一条伶俐的舌头！”
    “王妃对我怨恨已深，我无从解释，也不能辩解，若王妃今日打定主意逐我出府——”
    庆王妃心里一慌，急忙道：“不许走！”
    安王妃转头怒视庆王妃：“姐姐，你这是打定主意与我为敌，拼了命也要收留这个小贱人？”
    庆王妃难得定了心神，脸色如霜地道：“妹妹，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护着你、忍着你、让着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自己的主见，要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与你又有何干！这是庆王府，不是你安王的家宅，不需事事都要经过你的同意！”
    安王妃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在她的印象里，庆王妃向来是一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人，受到了欺辱也不过就是默默忍受，就连怨言都是极少。可今天看她这模样，简直就像是吃了枪药一般，火星四溅。她下意识地看向江小楼，声色俱厉：“你到底给我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件事与她无关，”庆王妃挺直了腰脊，一字字地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留下江小楼，哪怕你就此与我不再来往也是一样！”
    江小楼看着坚定的庆王妃，微微垂眸，叹了口气。
    “你——”安王妃脸色骤变，万万想不到庆王妃居然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一时僵在原地，发作不是，赔笑不是，心里其实也有些后悔。不错，要不要收留江小楼，这是庆王妃的家务事，她这样气势汹汹跑上门来，不过是仗着多年姐妹的感情。可若真为庆王妃着想，就应当体谅她刚刚失去女儿的痛苦。将心比心，延平郡王死的时候，她又何尝不愤慨，如果瑶雪郡主真是死得不明不白，事情就得另当别论。
    江小楼听到这里突然起身，面容沉静如水地向着安王妃道：“王妃，不如你我来做一个约定如何？”
    安王妃脸色更阴沉了几分：“什么约定？”
    江小楼唇畔并无一丝笑意，眼底极是认真：“等我查出雪凝究竟是谁人所杀并且报仇之后，你我之间再做个了断也不迟！”
    安王妃审视着她，江小楼一双眼睛漆黑，皮肤雪白，言谈出众，气质卓绝，看起来就是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美人，她左思右想，心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来，不自觉地问道：“何以为凭？”
    江小楼举起手掌，神色坚定：“我们击掌为誓。”气氛一时凝滞，她的手掌透明白皙，神色无比郑重，像是在完成一项极为重要的仪式。
    安王妃心中瞬间闪过数道念头，最终只是看了一眼满脸不安的庆王妃，深吸一口气：“好，等这事情过了，我再与你算总帐！”说着她伸出手，快速与江小楼连击三下，声音清脆、短促，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幻觉。随后她便又收回手，转身看着庆王妃道：“现在你可以把整件事情都告诉我了。”
    庆王妃定了定神，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安王妃听完大为惊讶，看向江小楼道：“你确定瑶雪郡主死的时候受过折磨？”
    江小楼道：“浑身是伤不说，头部还被钉入一根铁钉。”
    安王妃面色有些阴冷道：“这样的仇恨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出来，可是瑶雪郡主刚刚回府不久，根本来不及与人结下这样深的仇怨，这件事情听起来实在是古怪。”
    庆王妃那张面孔向来柔和，此刻却难得目光沉沉：“总有些人见不得我过好日子，千方百计在背地里使绊子，雪儿的死，一定和他们有关系。”
    安王妃心头一跳，立刻明白庆王妃的所指，下意识地道：“你是说顺妃？”她又转头望向江小楼，对方只是低垂着眼睫，神态清冷。
    庆王妃脸上满是冷笑：“这么多年来她做的事还少吗？若不是她，我的阿岳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庆王妃所说的阿岳便是世子赫连岳，他从出生开始就不爱与人交往，人一抱起来就哭闹个不停，总是蜷缩在小墙角里，哪怕亲生母亲寻他说话，他都是充耳不闻，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江小楼听到古怪处，开口道：“莫非世子变成如今这个模样，还有什么缘故吗？”
    安王妃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当初姐姐怀孕两月突然摔了一跤，不得不卧床保胎，整整在床上一直躺到生产，若非是皇后娘娘特地送来保命的药，只怕就是一尸两命。可惜命是保住了，孩子生下来却有些不足，身体像个猫儿似的长不大，王爷很厌烦这孱弱的孩子，是姐姐没日没夜地守在岳儿身边照料。可待他大一些，却没来由被一只蝙蝠撞进了摇篮，受了很大惊吓…请来无数大夫看过，却是日日夜夜啼哭不止，到了五岁才勉强会说话，平日里也不爱和姐姐亲近，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虽然赫连岳不像延平郡王那样又疯又傻，但这么一个不与人交谈、不和外界交往的少年自然无法担起继承庆王爵位的重任，更别提他还有两个格外出众的庶出兄长。
    大周一朝，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就是说，在嫡庶所生的诸子中，必须确定嫡妻所生之子的优先继承地位；而在诸嫡子之中，又必须确定长子的优先继承地位。顺妃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她自己的儿子能够继承爵位，可偏偏有阿岳在前面挡着，嫡子身份使得那些人望而却步，不得不心生怨恨。
    “可是证据呢，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空谈。”
    此言一出，庆王妃沉默了。光是怀疑，如何取信于人？所有人都认为她在针对顺妃，没有任何一个人肯信任她。
    安王妃看着庆王妃，心头的不忍逐渐柔化了素来严厉的神情，竟主动伸出手去覆在她的手上，劝慰道：“姐姐不必担心，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江小楼却问道：“世子如今这个模样，可有找大夫看过吗？”
    庆王妃回答道：“当然找过，唯一有效的是太无先生。之前的阿岳的状况比现在更严重，他每天只能躲在屋子里，不肯见人，不肯说话，拼命地画画，就连我叫他都不回答，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他至少已经能够面对外人了，虽然还是有些怯怯懦懦，与常人不一样”
    江小楼叹了口气：“太无先生是当世第一名医，若他都没法子”
    庆王妃满脸皆是忧虑：“雪儿如今不在了，我就剩他这一个儿子，更会拼命地守住他，只是防不胜防，我真怕有一天连他也会出什么意外，到时候我要怎么活下去？”
    安王妃安慰道：“不必担心，世子福大命大，这么多年，都好好地过来了。”
    江小楼远远瞧着她们二人，不由摇了摇头，一个看似尊贵无比的王妃，每日却是提心吊胆过日子，若是由她选择，情愿放弃这些毫无用处的名利地位，自由自在过日子。
    安王妃见江小楼陷入沉思，不由扬起青色眉尾：“你在想什么？”
    江小楼抬眸瞧她一眼，淡淡一笑：“时候不早，我还有事要出门，请王妃允许。”
    庆王妃心头惦记着江小楼之前说过的方法，却碍于安王妃不好多问，只是温柔地点头：“去吧，早去早回，坐我的马车去。”
    安王妃闻言心头一跳，嘴巴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却还是忍下了。待江小楼告辞离去，她才转头嗔怪道：“你看你，对一个陌生人竟然这样好。”
    庆王妃这一回却很坚持：“小楼不是陌生人，她是雪儿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哼，朋友？你在王府里面呆了这么久，这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说不定只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才会惺惺作态！”
    庆王妃淡淡一笑，柔和的面孔却很坚定：“雪儿虽然身体很弱，却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一眼看过去她都清清楚楚。如果江小楼真如你所说是狡猾之辈，雪儿是不可能她成为至交的。”
    安王妃只觉回天无力，轻叹一声：“由你吧。”
    江小楼已经在庆王府闭门不出三日，今天却非出门不可。因为她收到了一张杨阁老的帖子，对方在斗鸡坊摆下赌局，邀请她前去观看。江小楼的马车到了斗鸡坊的门口，刚下车，却突然有一只庞然大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了她们面前。小蝶惊呼一声，楚汉一个箭步从后面冲了上来，只来得及将江小楼猛然向后一扯，避开了那庞然大物的血盆大口。
    众人定睛一瞧，才看清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狼，正露出白森森的獠牙，猩红舌头呼哧呼哧，口水顺着利齿不断淌下。锋利的前爪不停地刨起灰尘，后腿蹬起，一副随时准备攻击、蓄势待发的模样。楚汉极为惊诧，手也自然落在了腰间。
    众人只闻一声轻笑：“多日不见，不过是打个招呼罢了，何必如此紧张。”
    这声音轻描淡写、可恶至极，江小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她扬起唇畔，笑意冷漠：“紫衣侯日理万机，怎么今日也有雅兴来到此处？”
    紫衣侯伸出手轻拍一下，原本凶猛的雪狼如同一个乖巧的孩子，立刻收回凶相毕露的模样，撒欢地跑回他的脚边趴下。他形状优美的手指在对方脑袋上挠了挠，雪狼立刻享受般的半眯起眼睛，斜眼瞧着江小楼，一副倨傲的模样。
    这个人有一张绝世无暇的脸，世上最温柔的嗓音，最优雅脱俗的气质。
    小蝶有些惊恐地瞪着对方，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那种美与寻常男人的英俊刚强不同，与倾国佳人的绝世美貌也不同，反而显得独具特色，嚣张凌厉，然而他斜长的眼睛带着一种血腥的气息，极富有攻击力，莫名叫人心中发凉。
    他只是抬起眸子，看着江小楼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味：“难道你不知道，今天要与阁老比试的就是我呀。”
    他的语气仿佛玩笑一般，看江小楼如他所愿的露出惊讶神情，他哈哈一笑，带着如云的随扈转身进了门，而那只雪狼也在一声呼啸后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离去。
    直到他离去良久，小蝶才微微喘出一口气，这人带来的压迫力太大，竟让她喉咙哽咽、无法出声：“小姐，这人好生嚣张，刚才若非楚汉，咱们非要被这恶狼所伤——”
    小蝶被自己想象中鲜血淋漓的场面吓到，江小楼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和：“是啊，楚大哥的武功越发精进了。”楚汉垂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小姐过奖。”
    江小楼点点头，自从郦雪凝死后，楚汉就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经常坐着发呆。瞧他如此，江小楼心中也有些难过，这憨头憨脑的汉子看起来倒是真心喜欢雪凝，只可惜佳人已逝，纵然他有一片真情，亦是只能错付了。
    举步迈入门，院中早已隔出一片空地，搭好数座锦棚，周围用无数彩色丝绸包裹起来，场上的比赛还未开始，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正中的一座蓝色棚子里，杨阁老远远瞧见江小楼，神色大喜：“来来，小楼，坐在我身边，这里看得清楚。”
    江小楼闻言只是微笑，果然走到杨阁老的身边空位坐下，一时引来无数人的目光。
    今天在场的当然不只是紫衣侯和杨阁老两人，听说他们两位要斗鸡，许多的达官权贵纷纷到场，甚至还悄悄下了赌注，开了场子要搏一把。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灰色棚子里，王鹤瞧着江小楼，神色复杂莫辨。
    吴子都斜倚着靠背，冷笑一声：“你瞧这个女子，手段可真是厉害！先是攀上了杨阁老，如今连庆王府都攀附上了，把个王妃哄得团团转，铁了心要收她为义女！”
    王鹤一愣：“你说的是真的？”
    眉眼俊秀的沈长安剥了颗蚕豆丢进嘴巴里，嘎嘣嘎嘣咬着：“你还不知道？这消息都已经在京城传开了，如今人人都在好奇，她是如何攀上素来规矩端谨的庆王妃，竟然跃上枝头变成了金凤凰！”
    王鹤听了，飞扬的眉头微微一抖，嘴角似乎抿成一条微笑的弧度。谁知吴子都睁着一双阴鸷的眼睛，抬手拍他的肩膀道：“不过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
    “为什么？”王鹤扭头问道。
    “你好好想一想，她明明就是桃夭却一直都不肯承认，只说我们认错了人，可就算人有相似，难道我们三个人都会认错了不成？她处心积虑制造了一场骗局，把我们每个人耍得团团转，然后假死脱身，摇身一变就成了商场上的巨贾。亏她当初还是王鹤你捧红的，可谓是忘恩负义的女人。”说到这里，吴子都仔细观察王鹤的表情，见他果然露出愤愤不平的神情，才微微一笑道：“不管怎么说，现在她的身份已是天差地别，咱们高攀不起。”
    沈长安却嗤笑一声道：“再怎么了不起也泯灭不了她的过去，把我惹火了，就把一切都抖出来！”
    吴子都唇畔笑意冰凉：“抖出来？抖什么，说她是桃夭，谁会相信？桃夭已经死在了护城河上，你没有证据，就是诽谤庆王的义女，这是什么罪名，你吃罪得起吗？！”
    吃了这话，沈长安咋舌道：“难道就任由她在这里装腔作势吗？”
    吴子都眯起眼睛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世道我是看不明白。不过我相信她进入庆王府一定有更大的好戏可瞧，我倒想看一看，她究竟能掀起怎样的风浪来？”他说着，目光笔直地射向江小楼，然而对方只是陪坐在杨阁老的身边，微微含笑，听着阁老吐沫横飞地说话，半点没注意到这边。
    旁边棚子里一位贵人长叹一声，面露遗憾：“这杨阁老还真是喜欢她！你瞧，我们要是去跟阁老打招呼，怕不被立刻喷回来，只有她才敢坐在阁老的身边。”
    “你懂什么，她是阁老得意的女弟子，阁老还向庆王提起，若是以后江小楼出嫁，他要亲自主婚，这是何等荣耀？”
    众人听了，纷纷对阁老身侧的美貌女子起了无比的好奇心，她的气质清雅脱俗、风姿出众，言谈举止也是温良敦厚、娇美风雅，再加上从一介低贱的商女变成王府贵女，可谓是京城风头最劲的传奇人物。
    紫衣侯远远瞧着江小楼，幽深的眸子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只雪狼就趴在他的脚边，与刚才极为凶悍的模样截然不同，显得极为安静，只是一双隐含凶光的眼睛与他的主人同一方向，显然对还没到口的美食觉得万分可惜。
    小蝶悄悄地道：“小姐，那人还盯着咱们，不知道在想什么主意。”
    江小楼轻笑：“不过是一头畜牲，何必与它置气？要报仇并不意味着明刀明枪上去砍人，你等着看吧，总会有人自食恶果的。”
    听江小楼这样说，小蝶微微眯起眼睛，冲着那雪狼呸了一口。雪狼迅速站起，昂起头，张开血盆大口，小蝶却又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江小楼的背后悄悄藏了藏。
    此时，两方的斗鸡已经被放了出来。小蝶瞧见飞将军最近体型硕大，显得更加健壮，不由喜不自禁，认为自己这一方稳操胜券。可是江小楼的目光却停在对面的斗鸡身上，她招来之之，询问道：“你瞧紫衣侯的鸡如何？”
    之之仔细观察片刻，随后回答：“那只鸡虽然体态一般，却仿佛格外凶猛，待会儿恐怕会是一场恶战。”
    江小楼的目光投向紫衣侯，正巧他也向她望过来，甚至提起酒杯，向她遥遥致意。绚烂的阳光在江小楼素白的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添了三分清冷。
    “战得越激烈，观众看得越欢喜，这样也好。”她这样说着，唇边抑制不住浮起一点笑影，看着却叫人心惊。
    场上两只鸡已经缠斗在了一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男人们伸长脖子，凑近脑袋，女子们也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帕子面露紧张之色，人们下意识地为这两只鸡叫嚷、喝彩。两只鸡对扑上去，拼命地扑腾嘶啄，一翻扑腾后，两只鸡陷入短暂僵持。一只倒翻起脖子上的锦毛，另一只则用弓起的脚爪抓紧地面，两只鸡头对头的缓缓打转，蓄势待发。之之大喊着：“飞将军，加油，一定要赢啊！”
    杨阁老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的飞将军，他完全沉浸在这场斗鸡中，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而周围的人也被这激动人心的一幕所感染，他们大声喊着为自己下注的鸡加油。这场面看起来有三分可笑，但权贵们的生活向来如此无聊，能够找到排遣寂寞的事，他们总是格外热心。
    飞将军瞅准机会便向对手飞扑过去，风驰电掣地一口啄上对方的脖子。杨阁老一时大喜，拍着手大声叫道：“飞将军，干得好！”另一只鸡一时疼痛难忍，拼命扑扇着翅膀，将飞将军摔在地上。杨阁老面色一变，霍然起身。场上的叫声喧嚣尘上，两只鸡再度缠斗在一起，地上尘土飞扬，人人面露紧张。
    江小楼只是静静捧起一盏菊花茶，慢悠悠地观望着场上的局势。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她像是置身于安静舒适的花园里，神态恬静、平和，格外引人注目。
    足足缠斗了小半个时辰，飞将军一掀翅膀，猛然向对方的眼睛啄去，另外一只鸡显然惊恐万状，拼命扑棱着翅膀向后一退，竟瞬间退出了斗鸡的圈子。
    按照规矩，紫衣侯输了。
    杨阁老哈哈大笑，显然这场斗争的胜利给了他极大的快乐。江小楼对着之之点点头，之之快步下去，奖赏似地拍了拍飞将军的头，将早已准备好的草环扣在它的头上，随后迅速退了回来。杨阁老正预备下场去好好褒奖飞将军，一只庞然大物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冲了下去，嗷呜一口竟将飞将军的脖颈死死咬住。
    转瞬之间，众人只瞧见原本还昂然挺立的飞将军倒了下去，脖子迅速多了个血窟窿，原本趾高气扬的脑袋竟已成为雪狼的腹中之物。
    杨阁老面色大变，扬声怒道：“紫衣侯，你这是什么意思？”
    －－－－－－题外话－－－－－－
    一直有孩子缠着我问紫衣侯是不是男主，我只想说你们太凶残了…

    第96章 引蛇出洞

　　紫衣侯的神情并非暴怒，反而十分柔和，柔和得如同泉水轻轻流过，带起人心的一片战栗。他慢慢起身，动作极度优雅，紫色的袍袖轻盈得如同轻薄的蝶翼，可远观这一切的小蝶浑身顿时就打起了寒战，她下意识地拉住了江小楼的袖子：“小姐——”
　　江小楼并未瞧她一眼，只是端起盘旋了许久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对面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
　　刚刚雪狼明明好端端地在他身边坐着，可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一样地冲过去，没有他的命令，雪狼是不会轻举妄动的，紫衣侯站起身，拱手向杨阁老道：“抱歉，是我管教无方。”
　　杨阁老指着那堪堪被护卫拉住的雪狼，气得浑身发抖：“你不知道，我的飞将军值多少银子？仅仅是因为输了一场比赛，竟然如此没脸！放狼咬人，紫衣侯，你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紫衣侯那双细长上挑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似流转出些许暴戾之气。纵然如此，他也依旧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男子。此刻，他的目光渐渐转向了江小楼，流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明明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比腊月的寒霜还要冰冷。那一丝笑意在江小楼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称之为笑。
　　江小楼很清楚，紫衣侯十分喜爱雪狼，超过身边的一切人和事物。于是他露出那样的表情，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把她撕个粉碎。
　　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伸出那只白皙柔嫩的手，咔哒一声，拧断了萧冠雪的神荆她实在是聪明极了，深深知道如何能够激怒萧冠雪，她也狂妄极了，坦然面对那双不怒而威、寒气逼人的眼睛，不过笑吟吟地望着对方，眉眼生春地说一句：哎呀，被你发现了。
　　江小楼面上含着淡淡的笑容，口中却劝说道：“阁老，算了，这鸡已经死了，现在再责备侯爷，只怕也是于事无补。”
　　杨阁老却吹胡子瞪眼，怒气冲冲地道：“这事你别管了，他这是欺人太甚！我告诉你萧冠雪，不要以为陛下宠爱你，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今日的斗鸡比赛明明就是你输了，可你却纵容自己的爱宠吞吃了我的飞将军，你看我会不会在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人家都说年纪大了，一是容易变得像个小孩，二是很容易着急上火。江小楼递上一杯茶，轻言细语：“阁老，勿要生气，这不过是微末小事。”
　　“什么小事？”杨阁老一下子提高音量，也顾不得众人都在瞧，只一味怒指着紫衣侯痛骂道：“这等狗东西，连我的飞将军都敢吃掉，还有什么不敢的！萧冠雪，给我赔飞将军的命来，否则我决不与你善罢甘休！”
　　素来稳重的杨阁老居然会出现这样蓬勃的怒意，王鹤彻底愣住了，他不解地道：“这是为什么，不过就是一只鸡。”
　　吴子都捅了他一下，低声道：“快点噤声，你不是不知道，杨阁老就是属鸡的！紫衣侯这只狼可真是太过分了，当着阁老的面吞了那只鸡，其中寓意不问可知，难怪阁老如此愤怒，纵然是我怕也忍不下这口气”
　　萧冠雪轻轻一叹：“阁老，我愿意赔偿你五千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斗鸡可真是价值千金，一出手就是五千两。
　　杨阁老冷哼一声道：“你知道飞将军给我赢了多少钱，更何况这不是钱的问题！”
　　萧冠雪慢条斯理地到：“如果阁老还嫌不够，那就再加一万两，来人。”两名黑衣护卫立刻快步上来，萧冠雪看着那雪狼，神色从容，淡漠如冰：“犯了错就不能被原谅。”
　　护卫已经明白过来，有些不忍地看着雪狼，而雪狼刚刚吞吃了飞将军，正在洋洋得意之间，正预备回到主人身边，不料寒光一闪，两把长剑同时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去了雪狼的头颅，一时鲜血狂喷，护卫一头一脸都是狼血，连长剑都在隐隐颤抖。
　　紫衣侯的目光没有瞧任何人，只是看着江小楼。
　　江小楼微微一笑，神色如春水，婉转轻柔。
　　那颗狼头骨碌碌一直滚啊滚，最终滚到了杨阁老的脚下。他面色一变，看着紫衣侯，眯起眼睛道：“这就是你的处置方式？”
　　紫衣侯冰雪般的唇畔只有浅笑：“得罪了阁老，只能以死谢罪。一头不听管束的牲畜，早该死了。”这样说着，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江小楼，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小楼眼角弯起，笑容却更甜：“是啊，既然侯爷如此知错能改，您就大人大量，原谅他一回吧。”
　　杨阁老看看那倒地的庞然大物，又瞧瞧众人惊悚的眼神，叹了口气：“算了。”说完，他甩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紫衣侯步入场中，冰凉的手指轻轻落在雪狼光滑的皮毛上，却有一双镶嵌着珍珠的绣鞋缓缓走到他身侧，满带惋惜道：“听说这狼是侯爷亲手养大的，日夜随扈，谁知竟落到今日下场，真是可惜。”
　　紫衣侯抬起眸子，静静望了江小楼一眼。阳光下，她的面孔近似透明，漆黑的眼睛带着神秘莫测的光芒。
　　“江小楼，你果然知道每个人的弱点是什么。”他轻轻叹息着，犹如对情人低语。
　　江小楼只是和静微笑：“侯爷过奖，从今往后可要管束好身边的畜生，否则会给您带来大麻烦。”
　　还未来得及离开的众人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这两人，男人俊美绝俗，女子美貌倾城，然而他们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氛怎么都不像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暧昧，倒像是即将展开疯狂搏杀的残酷现场。
　　最终，江小楼轻声吩咐道：“小蝶，周老板答应给我预备的狼皮应当备好了吧，等过冬的时候做一件大髦，必定极暖和。”
　　紫衣侯目光冰凉地盯着她，似乎把她美丽的脸一寸寸凌迟开来。
　　江小楼翩然离去，紫衣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带着雪狼的尸体，回去吧。”
　　回到府上，紫衣侯立刻命人剖开雪狼的尸体。检查的结果发现，雪狼肚子里，飞将军头部的羽毛上粘了香喷喷的猪油，厚厚的两层，那浓腻的味道无论如何都遮挡不住。
　　紫衣侯愕然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他用修长如玉的手指拈起一杯酒，兀自笑得不可自抑：“江小楼啊”
　　萧冠雪懂得欣赏每个女人的独特之处，但仅止于此，当她们失去了观赏价值，就会变成裹着红粉的骷髅，变得叫人心生厌烦。当他对一个女人感到厌倦的时候，这个女人的生命也将就此终结。然而现在，他对江小楼很感兴趣，这种兴趣已经超越了他对其他一切事物的关心。
　　当然，这只是因为她给他一种很特别的感觉，独一无二。
　　江小楼走出斗鸡场不久，马车迎面便遇上了谢连城。
　　他看着她，沉静的眼睛面带微笑：“今天玩得开心吗？”
　　江小楼一愣，随即轻展笑颜：“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谢连城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他纵狼伤人，的确应当吸取教训。只是你这样做，反倒挑起他对你的兴趣，你不会不清楚这一点。每个玩火的人必须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否则——”
　　见对方对一切了若指掌，江小楼不答反问道：“铺子里的生意如何？”
　　“一切都好。”
　　“谢伯父最近身体如何？”
　　“没事，他只是挂念你。”
　　江小楼点头，“改日我会去府上看望他的。不过，谢大公子今天特意来看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轻风悄悄拂过，卷起沙尘漫天，几乎迷了人心，谢连城看着江小楼，深潭般的眼睛含着动人的光芒，口中道：“庆王府不是一个易相与的地方，要千万小心。”
　　江小楼缓缓垂眼，脸色未变：“还有呢？”
　　谢连城继续道：“庆王颇得帝王宠爱，其他的皇子为求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多方巴结、急于攀附。他们都是庆王府上的常客，你要小心回避这些人，尤其是…太子。”
　　太子是秦思的主子，他没有当众与江小楼计较，一方面是此事是没有动摇他的根本，而另一方面是他自持身份，不屑与她为难，但如果江小楼整天在他跟前晃，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主意，要跟她算算总帐。更别提如今太子身边还有一个不稳定因素…
　　江小楼却是不以为意地自嘲道：“你瞧，我身边到处都是敌人，还真是危机四伏。”
　　谢连城神色认真：“你知道就好。”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轻声道：“我不主动找麻烦，麻烦自己来找我，既如此，何妨拼个鱼死网破。”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格外森冷，竟与往日大不相同。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霞光漫天，印着江小楼的眉目，苍白的面上泛出淡淡金色，看起来越发夺目。
　　谢连城看着她，静默了许久：“郦小姐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
　　江小楼一愣，眼里惊诧之色一闪而过，却转瞬定了神，只淡笑道：“不要胡说，我很好。”
　　谢连城轻轻弯起嘴角，脸上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若你很好，便不会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她去世之后，你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过吧。一个不会哭的人，没法宣泄内心的痛苦，只会越加愤怒和绝望。”
　　江小楼怔住，立刻瞪向楚汉，楚汉连忙一缩脖子：“小姐，您可别这么看着我，我什么都没对公子说！”
　　谢连城语气轻缓道：“不要怪他，这事跟他没有关系。”
　　她垂眸，心中对他的关怀并非无动于衷，最终只是微笑道：“铺子暂且拜托给你，我会尽快处理完庆王府的事，不会劳烦你很久的。”
　　霞光稀疏，光束透过道路两旁的树影，轻轻拂过她的面上，她的眼底有水光，却无一丝泪意。长久以来，她拼尽全力去对付自己的敌人，忽略了对好友的照顾和关怀，如果她能好好倾听雪凝的心声，事情可不可以重头再来？
　　他眸子定定地望着她，眼底明亮：“记住，不是你的错”
　　她怔了一下，旋即低头，逐渐昏暗的天色掩住了她有些颤抖的眼睫，也将她的真心全部掩埋。他只听见她声音淡漠地道：“多谢你的关心，我该走了。”
　　谢连城闻言，呼吸窒了一下，才道：“保重。”
　　他的声音沉稳好听，一路望进他瞳底，只见到烟波深深，眸光温柔，她心头蓦地一颤，下意识地放下了帘子，隔绝了他的目光。
　　他目送着马车离去，却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怀安轻咳一声，他才醒过神来，道：“你做什么？”
　　怀安笑嘻嘻地道：“公子这么喜欢江小姐，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谢家呢？”
　　谢连城唇角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世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如果你真心关怀一个人，就不应当总是在她前面拦着。与其做她的拦路虎，不如想方设法成为扶云梯，你明白吗？”
　　怀安当然不明白，也根本无法理解谢连城的想法，只是傻站着，满脸懵懂。
　　江小楼回府，正巧碰见太子的车驾从庆王府门前离开。她远远地看着，神色若有所思。小蝶略感惊诧，问道：“小姐，您在想什么？”
　　江小楼收回目光，神色如常：“不，没什么。”
　　马车里的太子放下帘子，台阶上的素服美人便也消失了，他漫不经心地问身边随从道：“庆王妃身边的义女——是叫江小楼吧？”
　　“是，太子好记性。”
　　太子细细思索起来，江小楼这个名字倒很是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随从低声提醒道：“太子爷您忘了，当初秦大人曾经说过他与江家有旧怨，江小楼便是他的仇人，想来秦大人的死…恐怕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外人不知道秦思到底在哪里，只知道他失踪了，便只能做死亡论处。
　　太子闻言，不自觉地想起那双明媚的眼睛，清澈如水的目光，以及脸上一副春风般的笑容。
　　“当初把那些事情揭出来，除了杨阁老的功劳外，这江小楼亦是功不可没？”
　　随从立刻回答：“是，太子。”
　　太子点头，闭目靠坐在团花引枕上，那张美丽的面孔越发清晰。
　　真没想到，短短数日间江小楼竟然能攀附上庆王府，而庆王妃竟然也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她作义女，这一点足以证明她有独特之处。
　　刚刚她明明是向他望过来，毫不掩饰的。
　　寻常女子瞧见他不是羞涩就是畏惧，她倒是胆大如斯。
　　即便是惊鸿一瞥，他也清清楚楚瞧见对方眼底的审视。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权势、富贵，亦或是…
　　回到太子府，刚过大门，一身素白衣裙的谢瑜轻盈地走过来，面上含着柔情似水的笑意：“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将她扶起来，满脸怜爱地道：“瑜儿今天怎么在这里等着我？”
　　谢瑜只是笑道：“听说太子出去了，我便一直在这里守着，希望能够早点见到太子。”
　　“喔，这么想我？”太子表现出极大的欣慰。
　　谢瑜只是含羞带怯地一笑，直到把太子迎入自己房中，才吐气如兰地道：“我亲手为太子殿下缝制了一条腰带，您瞧瞧。”
　　整条腰带用辟邪的金线绣出翩然欲飞的云纹，带钩是通体碧绿的龙形翡翠，饰以荧光发亮的白珠点缀，比宫中绣娘的作品都更精细百倍。
　　太子端详一阵，不由赞道：“果然是好针脚，又很细心，做得很漂亮，替我带上吧。”他主动解下自己原先的腰带，换上了谢瑜这一条，低头瞧瞧，嘴角笑意更深，“这绣活儿做得很好，可是名家教导？”
　　谢瑜脸上仿佛多了几分欢喜，羞红了面孔：“殿下说的不错，幼年时候也是请了名师教导过，只可惜这两年有些生疏了”
　　太子对这份亲手制作的礼物大为满意，一时并未注意到她的回答。谢瑜眸子里暗光流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太子殿下，今日可是进宫去了？”
　　太子摇头，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我是去庆王府上。”
　　谢瑜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等到太子望她，却又轻轻笑了：“喔，原来是庆王的府上。”
　　见她低头沉思，似有难言之语，太子心头一动：“怎么，庆王府有什么古怪？”
　　谢瑜眼眸幽深，贝齿轻轻咬住唇瓣，不多时竟见一片青白，道：“不敢，我只是听说庆王妃收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做义女——”
　　“这话倒是不错，庆王还跟我抱怨说王妃半点也不顾忌他的颜面，竟从外面弄来一个商门之女，实在是丢脸。”太子轻巧的目光在谢瑜的面上划过，不经意又想起那张妩媚风流的面孔，轻轻笑了，“我倒是觉得那姑娘生得美丽，规矩又好，倒丝毫也不逊色于侯门之女。”
　　听太子如此赞叹，谢瑜一时沉默。
　　太子捧起茶盏正欲入口，却察觉对方异常沉默，不由道：“你怎么了？”
　　谢瑜一身素白的衣裙，漆黑的发丝轻轻垂落，发间未有一丝珠宝点缀，但天生丽质，美丽绝俗，又怎需要那些俗气物什来点缀？此刻，她的眸底闪过一抹痛色，珠泪滚滚而下，瞬息之间竟已哽咽。
　　太子一时怔住，立刻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谢瑜眼圈通红，眼睛里越来越多地涌出泪水：“我曾经与殿下说过，当初是被如何赶出谢家的，殿下还记得吗？”
　　太子脸上闪过一抹异色，道：“你说过是有人故意陷害你，才使得你被迫离开谢府。”谢瑜不是傻子，早已将事情向太子和盘托出，只是隐没了不少真相，只挑选有利于自己的申诉。
　　谢瑜乌发如云，粉面发白，楚楚可怜到了极点。在太子的注视下，她袖中的手慢慢地握紧了，浓密的睫毛扬起，声音无比哀恸：“我原是谢府养女，感念父亲恩德，对他也十分敬重，一家人和和睦睦。可是突然有一日谢家来了江小楼，她是父亲的故交之女，仗着这一层身份在府里兴风作浪，甚至与人串通诬陷我在父亲的书房里下毒…殿下您想想看，我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的父亲，不过是因为撞破她和大哥的私情，她便用这样可怕的手段来对付我…似她这等面热心冷的女子，实在是叫人不寒而栗啊！”
　　太子愕然地望着她，完全失语。
　　庆王府
　　朝云掀开帘子，小心翼翼地道：“王妃，老王妃刚才差人来，说要请小竹姑娘回去——”
　　庆王妃手中的茶盏一顿，瞬间看向了江小楼。
　　江小楼白玉般的面孔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你去回禀老王妃，就说小竹这两日因为过度忙碌，一时病倒了，怕把病气过给了她，所以王妃好意请她留下来…歇息两天。”
　　朝云一愣，见庆王妃冲她微微点头，这才应了一声：“是。”然后她悄悄地退了出去。
　　庆王妃手中捧着茶盏，却是愁眉深锁：“虽然从小竹口中得不到什么有用的讯息，也不能将她就这样还回去，这是咱们唯一的线索了…但生病这理由老王妃不会接受，她还会再派人来的，你不知道她的个性，最是跋扈不过——”
　　江小楼的眉眼十分温柔，笑容亦是十分镇定：“未做好万全准备前，我自然不会随便冒险。”
　　得到她的保证，庆王妃焦灼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老王妃果真命身边的郑妈妈前来探望小竹。郑妈妈一身清爽的藏青色衫子，洁白下裙，满头乌发瞧不见一丝紊乱。她向着王妃恭敬行礼，规矩到了刻板的地步：“见过王妃，老王妃命奴婢来看看小竹姑娘，您知道，小竹是最伶俐不过的，别人用着不趁手。”
　　庆王妃微微一笑：“来人，领郑妈妈去看看小竹。”
　　郑妈妈俯身向庆王妃再行了一礼，随后便屏气敛息地退了下去。一路经过走廊来到下人房，她命人把门一推，迎头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走进门去，一位发须皆白的大夫正坐在床前，帐子蒙得密不透风。大夫沉吟道：“的确是染了风寒，毒气不散才出了疹子，不过…这丫头身体弱，还是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再受风。”
　　郑妈妈压住眼底的狐疑，面上带笑：“敢问大夫，小竹姑娘还要几天才能康复？”
　　大夫瞧她一眼，合上自己的药箱，字斟句酌道：“瞧你这话说的，伤风哪有那么快好！这姑娘身子骨本来就弱，我瞧着最起码得十天半个月。”
　　郑妈妈脸一沉：“大夫，您说多久？”
　　大夫并不畏惧她的脸色，只是梗着脖子道：“十天半个月！”
　　郑妈妈眼睛飞向帐子，声音沉凝：“不过就是个奴婢，哪能和小姐一般娇贵。小竹，老王妃请你去，快起来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上前去掀开帘帐，旁边的婢女连忙阻挡她道：“郑妈妈，王妃只说允你探望，可没说你可以把人带走啊。”
　　郑妈妈表情变了又变，不怒反笑：“这府里一天不管都这么没规矩，小竹是老王妃身边的婢女，难道王妃还能扣着人不放？分明是你领会错了王妃的意图，竟然还敢大放厥词！”
　　婢女面色隐隐发白，郑妈妈可是老王妃身边得脸的妈妈，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收拾人的手段很是了得，她再也不敢与之争辩，只是垂下头，不敢再吭声了。
　　郑妈妈冷眼瞧她，干笑一声，霍然一下子把帐子揭开，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小竹满脸通红，面上还有无数可怕的红色小疙瘩，嘴巴里喃喃自语，似是高烧烧得糊涂了。帘子一落，她猛然转头看着大夫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寻常风寒？”
　　大夫瞪她一眼：“寻常风寒再加上体内毒气往外散，所以才会出疹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郑妈妈不吭气了，若是寻常风寒也就罢了，如果还出疹子，的确不能回到老王妃院子。看来这一切并非是王妃的托词，她细细一寻思，轻扯了扯嘴角，道：“既然如此，改日我再来接小竹。”
　　郑妈妈前脚刚走，江小楼带着小蝶一前一后进了门。她径直走到床边，掀开了帘子：“好了，起来吧。”
　　小竹这才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用一种极恐怖的眼神看着江小楼。
　　小蝶笑道：“不过是寻常的花粉过敏，再抹了一点红浆罢了，怎么就能把她吓成那样。”
　　江小楼目光从小竹面上轻轻略过，笑意更深。
　　小竹只觉一颗心砰砰乱跳起来，颤颤巍巍地道：“江小姐，奴婢一切可都按照您的吩咐来做的，您就放了奴婢吧！”
　　江小楼笑容中带着一种沉静，声音轻缓如水：“放了你？”
　　“是啊，奴婢什么也不知道，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您还要奴婢做什么呢？”
　　江小楼不动声色，语气温和：“自然会派上大用场”
　　对方容色清丽，笑容和煦，小竹却觉得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蝶笑嘻嘻道：“你放心好了，有我家小姐在，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小竹越发恐惧，第一次见到江小楼的时候，她只以为这是一个温柔好骗的大小姐，断想不到她如此心狠手辣，谈笑之间就能想出无数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真可谓人不可貌相。
　　门外，庆王妃身边的暮雨轻声禀报道：“江小姐，王妃请你过去一趟。”
　　江小楼闻言，便吩咐小蝶道：“派人把她看好了，不许有任何纰漏。”
　　小蝶见江小楼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立刻会意地道：“是，小姐。”说完她踢了小竹一脚，故意凶煞地道，“还不起来跟我走。”
　　江小楼来到花厅，只见庆王妃端坐正首，左侧的位置上坐着顺妃。王妃的脸上面无表情，顺妃却笑容生动，青春少女一般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幸福的光彩。
　　江小楼心头闪过一丝冷笑，庆王十分宠爱顺妃，这些年身边姬妾来来去去，却只独宠她一人，若是寻常人家这也算是夫妻情深，可惜有庆王妃和庆王的婚约在前，这位顺妃分明就是从中横插了一杠子，叫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佩服这种专注的感情。
　　顺妃向江小楼微微颔首，旋即目光转向王妃道：“听说您这两日身体不适，我命人准备了雪参，给您补补身体。”
　　庆王妃戒备地望着她：“要什么我这里自然有，无须你为我操劳。”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一言既出，花厅之内一片悄然无声，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
　　良久，顺妃面上才重新盈起笑意，但笑意不达眼底：“王妃不要误会，不过是前日陛下赐给王爷一颗雪参，据说对心病有奇效。王妃爱女心切，郁结于心，才会身体不适…我不敢自作主张，其实是王爷命我将雪参送来的。”
　　这话说的就更刺心了，人家是一对正经夫妻，你不过是寻常人家所谓的妾，可却如此嚣张，替别人送礼——这个别人还是庆王妃的丈夫，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很古怪，偏偏当事人毫无所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来这些年，她早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态度来刺激庆王妃。
　　江小楼的笑容里满是嘲弄，眼睛里也蕴了冰霜。
　　庆王妃袖中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顺妃的目光一转，终于落到江小楼的身上：“江小姐出落得越发美貌，上一次我倒未曾问过，不知你可许配人家了吗？”
　　江小楼只是含笑：“多谢顺妃关心，小楼既然已经入了王府，将来的婚事自然是由王妃作主，不劳您操心。”
　　花厅里，江小楼眉目如画，眼神清亮，明明是一副柔弱美丽的长相，紧紧抿起的唇畔却带着说不出的淡漠与坚定。
　　顺妃脸色不变，笑容却哀戚三分：“似江小姐这等人才，自然要找一个十全十美的才好匹配。话说回来，瑶雪郡主与你几乎差不多大，可怜红颜薄命…若她还在，也到说亲的年纪了。”说完，她轻轻抽出绣着素梅的帕子，掩了掩眼角。
　　江小楼不用去看庆王妃的表情也知道她此刻是何等心情，这顺妃摆明了是来挑衅，偏偏使出的都是软刀子，叫你无可奈何。
　　若在往日，庆王妃早已跳脚，但今天她却深吸一口气，镇定了半响，才冷哼一声道：“顺妃，今天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
　　顺妃擦了眼泪，温温柔柔地道：“王妃莫要生气，我今天来一则是为王爷送雪参，二则是专程来看望王妃的。”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娓娓动听，其实还不是千方百计用郦雪凝的死来刺激庆王妃。江小楼早已洞穿对方心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笑道：“顺妃如此关心王妃的身体，实在是费心了。”
　　顺妃忍不住笑了，抬起一只手轻轻把发丝掠到耳后：“不费心，王妃毕竟是这府里的女主子，能为她分忧——是我的荣幸。”
　　她说得越动听，庆王妃脸上霜色就越重，几乎恨不能上前给这女人一个耳光，省得她张口闭口都是瑶雪，分明是找一切机会刺痛她的心。可她更清楚地知道，一旦自己动了手，又会变成顺妃手中的把柄。
　　眼看庆王妃濒临发怒的边缘，江小楼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关于瑶雪郡主的意外，如今我们已经有头绪了，想必…不日就能替她平反昭雪。”
　　顺妃眼神一闪，脸上的神情瞬间不知是笑还是惊，良久，她才语调冰凉地道：“喔——不知找到了什么证据？”
　　江小楼从容一笑：“当初伺候郡主的婢女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不过顺妃娘娘可别忘记，还剩下一个人。”
　　香炉里的沉香悠悠弥漫开来，顺妃宛如一尊美丽的石像，口中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小竹。”
　　“不错，正是小竹。”
　　庆王妃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着江小楼，一时有些无法分辨她的意思。她们明明没能从小竹嘴巴里挖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她为何要这样告诉顺妃…
　　眼前的江小楼观之温婉可亲，然而她极为温柔的眼角、眉梢却有一丝说不出的邪气，使得她的甜美中莫名添了一丝阴暗。唇边绽放着优雅的笑容，让人觉得心神动摇，不动声色间却又含着勃勃杀机。
　　一条冷蛇瞬时从庆王妃的后背缓缓爬过，不经意间冷汗直冒。她定定地瞧着对方，面上的笑容有一丝僵硬：“听你这样说，莫非已经确信瑶雪郡主的死——不是患病身亡？”
　　江小楼的笑容自信而从容：“如今正在审问小竹，她虽然竭力隐瞒事实真相，但我们顺藤摸瓜，已经审出了一些头绪。凶手或许以为小竹一无所知，又或许笃定她不敢说出真相，但世上哪有撬不开的蚌壳”
　　顺妃笑容里的得意慢慢在凝固，她捧起旁边的茶盏，蒸腾的水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连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若果真如此，我也替王妃您高兴。”
　　“高兴？有什么好高兴的，死了女儿我应当高兴吗？”庆王妃冷冷地回答，随后她率先站起身：“来人，送客。”
　　顺妃手中依旧端着茶盏，一时有些尴尬，然而她是何等人物，很快就把茶盏搁在了桌子上，微微一笑起身，仪态万千地向王妃行了个端庄的礼，笑道：“王妃，千万可要保重身体，我先告退了。”
　　顺妃一走，庆王妃猛然把茶盏全都挥到了地下，哗啦一声茶水四溅。她啪的一声，跌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气得脸色发青，坐在那里浑身颤抖个不停，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江小楼静静地看着她：“王妃，你又何必动怒，与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
　　“我已经气了这么多年了！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她不停地想尽办法来折磨我！用言语、用冷箭，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我知道，她憎恨我，因为我占了她正妃的位置，她恨不能我现在就在这世上消失！”
　　庆王妃全身发抖、手脚冰凉，好半天都缓不过气来。江小楼隐约猜测到，庆王妃这么多年来恐怕都是这么过的。要说，她说不过顺妃，要斗，她也斗不过顺妃，只不过因为庆王妃与皇后娘娘感情要好，娘家也颇有实力，顺妃不敢轻举妄动…两相缠斗之间，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江小楼难以想象，一个女人的青春全部耗在这样的斗争之中，而且这斗争还要伴随一生，实在是太可怕。
　　她轻轻地走上前，蹲在了王妃的身前，温柔地道：“王妃，请您冷静下来。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发牛”
　　庆王妃突然掩住了脸，冰凉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间不断地流下，一直淌到了手腕的部位。江小楼轻轻一叹，只是默然无语。直到庆王妃平静下来，她才轻声道：“既然要捉住杀死雪凝的凶手，王妃就不该如此脆弱，若是被几句话一激就变成这个模样，今后王妃还如何报仇雪恨？”
　　庆王妃听了这话，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的妆却已经哭得花了。
　　江小楼微微一笑，吩咐人取来梳妆的用具，亲自替庆王妃洗了面，重新匀上胭脂，又替她将有些凌乱的发轻轻地挽好，这才继续说道：“笑一时并不难，难的是如何笑一辈子。世上多的是用言语刺激你的人，他们越是刺激，证明他们越是心虚。只有心怀怨恨、图谋不轨的人，才会如此掩饰自己的居心。如果你被气得跳脚，或是就此一蹶不振，岂非正中人家下怀？这个位置，她叫你让，你就偏不让，偏坐个万古长青，叫她等到老，等到死，等到发须皆白，等到歇斯底里、彻底发狂。所以，千万莫气。”
　　说到最后，庆王妃不禁破涕而笑，慢慢地，她的情绪缓和下来，考虑良久，才问江小楼道：“刚才你说小竹”
　　江小楼微笑：“小竹不是已经招认了很多重要的消息么？”
　　庆王妃完完全全地愣住，招认，小竹可什么都没说呀！江小楼却说掌握了足够的证供，很可能纠出幕后的黑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妃，咱们接下来要——引、蛇、出、洞。”
　　－－－－－－题外话－－－－－－
　　上次请大家猜测的原型是隆裕皇后，有孩纸猜对了。
　　感谢ashash111、glx786513722和大家投给我的钻石和鲜花，在一再客串惨烈牺牲后，你们依旧前仆后继，我甚为欣慰。

    第97章 峰回路转

　　顺妃婷婷袅袅走进书房，庆王看到是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来，看看我的新唬”
　　庆王此刻心情大好，将书桌上的一幅图推到她眼前：“这幅画我花了半年时间才完成，你瞧如何？”
　　顺妃端详了片刻，点头笑道：“王爷胸有千壑，下笔有神，笔下的虎形象酷肖是自不待言的，重要的是得虎之天性。猛中剔凶就勇，威里削暴安良，这一幅群虎图…虎散步时的安详，猎食时的专注，甚至舔犊时的温情都一一展现，真正达到形神具妙的境界。”
　　庆王很是得意，将笔递给顺妃道：“来，你为我题诗一首。”
　　顺妃原本十分喜爱在庆王的书画上题诗，可是今天她提起了笔，却又有些犹豫地放下，看着庆王道：“王爷，还是您自己来吧。”
　　看到这一幕，庆王有些奇怪：“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顺妃身后的萍儿道：“王爷您有所不知，顺妃娘娘今天好意带着王爷赐的雪参去了王妃那里，结果却”
　　“萍儿，不得胡言！”顺妃连忙斥责她，一副急于遮掩的模样。
　　庆王的脸色却阴了下来：“她又给你气受了，是不是？你也太实心眼了，这雪参我是送给你的，干吗要跑去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瞧她那模样，整日里把脸拉得老长，好像别人亏欠她多少似的。我都不爱去见她，你还眼巴巴地跑去干什么？”
　　顺妃满眼委屈，脸上却强作笑意，温柔地道：“王爷，不轮如何她是您的正妻，夫妻结发乃是前世的姻缘，是我害得王爷与王妃并不相亲，王妃心里恨我，也是在所难免，我不怪她。”
　　“可是这些年来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拼命想要求得她的原谅，是她自己不领情、不识趣！寻常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很正常的，我不过是纳了一个侧妃，又有哪里对不起她？”庆王完全忘记了，宠妾灭妻在他身上得到了极大的体现，若非庆王妃为人容忍，这些年来始终周全他的颜面，庆王府的声誉一定会受到很大影响。
　　顺妃感动得眼眶微微湿润：“王爷，您是懂得我的，我不是那种贪图荣华富贵的女人，我早已向王妃说明，只要能陪在您的身边，我可以不要侧妃的尊位，哪怕只是为奴为婢，我也心甘情愿的”
　　庆王当然很明白，顺妃不是那种追名逐利的女子，她虽然是府中教习的女儿，却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充满智慧和灵气，虽然比她美貌的女人多得是，却极少有她这般聪慧体贴、善解人意的。她明明有才情，却从不恃才傲物，不管什么时候他回头，见到的都是她温柔体贴的笑脸，比之木讷的庆王妃，顺妃更有思想，更有深度，更能了解他的心意，这才是他的宠爱经久不衰的原因。
　　庆王叹息一声，道：“从此后别再去招惹她了，她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顺妃面上便露出哀戚之色，良久，她才轻声道：“今日，我还听见那江小姐说起一件事，觉得有些古怪。”
　　庆王已经转头去欣赏自己的画，闻言只是问道：“什么事？”
　　顺妃犹豫了片刻，声音沉了下去：“她说捉住了老王妃身边的婢女小竹，然后从她口中套出了口供，也不知道是如何问出来的，只说”
　　“说什么？”
　　“她们说瑶雪郡主是被人杀死，而非因病而亡。”
　　“胡言乱语！”庆王脸色丢下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顺妃却满面诚恳地道：“王爷，哪怕王妃再讨厌我，我也该为王爷您着想，自从瑶雪郡主逝去之后，王妃就变得有些不太正常，整日里喃喃自语、疑神疑鬼，总觉得是我们害了瑶雪郡主。这倒也罢了，只要王妃好好调养，想必还能恢复健康。现在偏偏出了一个江小楼，她来历不明，王妃又极信任她，不过靠着与瑶雪郡主过去的交情，在庆王府过得犹如真正的金枝玉叶。王妃本就有些轻信，将来若有什么不利的传言”她说得入情入理，非常有说服力。
　　庆王不觉陷入了怀疑，江小楼不但生得十分美貌而且心机颇重，不知如何攀附上了杨阁老，成为他的女弟子，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丫头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人神魂颠倒、不分是非黑白。他不由叹了口气，犹如自我安慰：“应当不至于吧，那个孩子与雪儿年纪也差不多，应该没有这么多心机。”
　　顺妃眼神轻轻一闪：“有时候，一句不经意的话便能摧毁王妃与王爷多年的夫妻之情啊”
　　庆王良久无言，虽然顺妃这话说的有些太过武断，可是江小楼太过于聪明、自信并且工于心计，只怕将来会是个祸端。他目光慢慢变得冷冽：“我看王妃也是一时糊涂，怎能相信一个外人，难道你这些年为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感动她吗？”
　　顺妃在王府中颇受敬重，风评素来很好。虽然庆王格外宠爱她，可她在外人面前却表现出对王妃无比的推崇和尊敬。当庆王妃生病的时候，她里里外外照顾王府，伺候汤药，衣不解带，食不下咽，等到王妃康复，她足足瘦了一大圈，把庆王心疼不已。病愈的庆王妃对顺妃依旧是横眉冷对，丝毫不曾改变，也就使得庆王对王妃更加怨怼。不光如此，当庆王妃再向外人诉说自己受到的委屈之时，别人也都认为她心胸狭窄，妒忌成狂。
　　顺妃柔婉地道：“王妃以前也不是这样，只是痛失爱女，心情难免悲愤、偏激了些，一时变得多疑，容易猜忌。”
　　庆王不说话了，对于瑶雪的死，他心头其实一直存在一种深深的负疚感，纵然他从来也不承认，纵然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如常。不错，他的确不喜欢庆王妃，可瑶雪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身上流淌着他的血，小的时候又是那么乖巧可爱，他也是真心疼爱过的。当乳娘哭哭啼啼地回来时，庆王实在是悔恨之极，他不是没有试图寻找过瑶雪，只是人海茫茫，他又何处去寻。后来的几年，不断有人上门冒认，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失望。在一连数次之后，他勃然大怒，对外宣称瑶雪已经死了，若再有人上门一概乱棍打出去。因为这个决定，庆王妃对他更加怨愤。在王妃看来，哪怕一次次的寻找都是徒劳无功，哪怕被人骗了无数次，她也依旧留存着一线希望，保持着女儿终究会回来的信念。
　　女儿丢了，儿子也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他考虑过无数次废了世子，然而祖宗规矩不可违，别说世子只是自我封闭，哪怕他是个傻子，这爵位也轮不到庶长子来坐。这样一来，他对顺妃母子便感觉有了很深的亏欠，离庆王妃越发远了。
　　“王爷，您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我”庆王有些犹豫。
　　“王爷，您还是好好想想法子，这江小楼在府里横行无忌，时间长了只怕会变成祸患。”
　　“可她毕竟是王妃留下的人，难道你要我赶她出去吗？”庆王脸上终于显出不耐烦，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面色冷峻：“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王妃既然喜欢江小楼，就让她留下，横竖王府也不差这一个吃闲饭的。只要王妃能够高兴，不再来烦我，就已经很好了。”
　　点到即止，过犹不及，顺妃把满腹的话都咽了下去，脸上端起一份贤淑的笑容：“是，王爷，您说的是。”
　　庆王已经下了决心，待会儿他会与王妃推心置腹地好好谈一谈，让她明白留下江小楼可以，却不要过于信赖她那一套处事方法。赫连雪是被人所杀，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只会让大家都陷入难堪的风波之中，这是何必！人已经死了，就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吧。庆王打定了主意，便又把笔换给顺妃道：“好了，好好题一首诗，不要说这些烦心的事。”
　　顺妃只是微笑：“是，王爷。”
　　这么多年过来，她已经摸准了庆王的脾气，他虽然宠爱自己，可每次提到废除王妃，他却又退缩了。这个男人对自己充满爱怜，对王妃同样狠不下心，更别提他还顾忌皇后与庆王妃的娘家。对他抱有过多的奢想，还不如靠自己动手…
　　入夜，小蝶把小竹带到了后院的厢房，一把将她推了进去，又神情严厉地吩咐一个小丫头道：“好好看着她，不许出任何差错！”
　　小丫头原本负责后院的打扫，不过十三四岁，看见小蝶，吓得战战兢兢，连忙应声。
　　听到外面传来沉沉的更鼓声，小竹泪水哗哗往下流，两天没有吃东西，她全身都发软，没有半点力气。这里是王妃的后院，想到这里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若要杀她早已经动手了，何必还关着她？可不杀她，关着又算怎么回事？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铜锁似乎被人打开了，她立刻直起身子，眼瞅着门缝里飘出一缕昏黄的月光。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小丫头端了托盘进来，里面放着一碗清水和一个馒头：“吃吧。”
　　小竹瞧见小丫头身板瘦弱细小，心里立刻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当瞧见对方弯腰点起油灯的时候，她飞快地一头撞过去，随后快速向门口奔去。只她有两天都没好好吃饭，还没跑出去就在门槛绊了一跤，那小丫头吓了一跳，连忙扑过来拦住她。小竹没命地甩脱对方，一头扑出去却瞧见两个护卫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如同门神，正面带嘲讽地望着她。
　　小竹吓了一跳，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小丫头回过神来，冷哼一声道：“以为就我一个人啊，竟然妄想逃跑，真是不自量力！”原本准备给她的食物与水也收起来：“既然这么不讨喜，那你就继续关着吧！王妃说了，什么时候你知道要反省，才会放你出去！”
　　小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接着门重新被锁了起来。
　　夜半时分，小竹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外面的门轻轻响了一下，她立刻警觉地坐了起来，只见一个黑衣人快速进了门。小竹吓了一跳，急欲喊叫，匕首转瞬落在她的脖颈之间，对方声如寒潭：“不许出声，否则就杀了你！”小竹连忙噤声。这人带着她一路飞奔，外面的护卫已被打晕，小竹脚步踉跄地跟着对方。那人带着她七拐八绕，一路到了地方，将她一下子丢在地上。
　　红烛瞬间燃起，她抬头一瞧，眼前正是笑靥如花的顺妃，心头一惊，连忙叩头道：“顺妃娘娘。”
　　顺妃微微一笑：“请你来的原因，想必你已经清楚了。”
　　小竹一颗心笔直往下沉，浑身冰凉：“奴婢不知道娘娘是何意？”
　　顺妃冷笑：“你不是生了风寒要卧床养病吗，为什么会被关在厢房。”
　　小竹咬咬牙：“这是因为…因为小竹犯了错，才会被王妃关起来。”
　　“喔，你犯了什么错？”
　　小竹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顺妃长长的裙裾如水一般温柔，目光像锋利的匕首一样剜过她的脸，声音循循善诱：“你不必害怕，跟王妃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地告诉我。”
　　小竹惊恐到了极点，几乎不敢去瞧对方那张笑盈盈的面孔。
　　“说吧，现在交代，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小竹喉咙一下子哽住，恐惧的眼神滴溜溜乱转个不停。
　　恰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拔高声音道：“顺妃，你把我的人带去了哪里？”
　　顺妃面色一沉，轻轻做了个手势：“先把她押起来。”然后她快步走出了屋子，一路疾行穿过走廊，迎头撞见庆王妃满含怒意的面孔，顺妃面露愕然之色：“这么晚了，王妃怎么还不休息？”
　　庆王妃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你不也还没睡吗，正好，我丢了一个重要的人，要在你这个院子里好好搜一搜！动手。”
　　庆王妃一声令下，跟在她身后的护卫便开始搜索整个院子。顺妃整个人重重一颤，眸子里莫名光芒乍亮，彬彬有礼地一笑：“王妃，究竟出了什么事？”
　　庆王妃声音平静地道：“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顺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数道银光闪闪的脚印落在庭院里，在月光下闪着诡谲的光芒，她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旋即猛然抬起头盯着王妃身边的人。
　　江小楼静静站在王妃身侧，她的面孔非常白，白皙的能看清上面细细的血管，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笑容温温柔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秀美。她同样也望着顺妃，眼神格外宁静。
　　无数说不清的念头一股脑的浮上心头，顺妃脸色变了数变，终于沉寂。她保持着镇定的情绪，然而身边的婢女萍儿明显哆嗦了一下，充满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庆王妃表情淡然地看着对方：“小竹的鞋底有大量的荧光粉，一路走来一路亮。顺妃，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把小竹关在后院而不是地牢了吧。”
　　顺妃只是面色平静地站着，周围喧嚣的一切完全无法打动她，甚至连庆王妃的言语对她也毫无用处。江小楼静静望着，目中突然流露出一丝奇异的神采。不，好像有什么不对——
　　正在此刻，满头蓬乱的小竹已经被人搜了出来，捆绑的结结实实，战战兢兢地趴在院子里。
　　庆王妃全神贯注的盯着她，好整以暇地道：“顺妃，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带小竹来这个院子，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庆王妃从来都是被动挨打，难得如此居高临下，顺妃脸上闪过一抹异色，终究深吸口气，恢复了镇定：“这…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庆王妃冷冷一笑：“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隐瞒？！院子门口有妈妈负责守卫，外头还有巡夜的人，难道小竹还能不惊动你自己跑进来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与其狡辩，不如老老实实交代这一切的缘由！”
　　顺妃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王妃，有些事情…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相信我，这是为您着想！”
　　江小楼一直注视着局势的变化，顺妃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她都不曾放过，渐渐地，她察觉出了不对，轻声在王妃耳畔道：“王妃，暂时不要发怒，等一等——”
　　“等？等什么？！现在我就希望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庆王妃终于忍耐到了极点，显然已经把江小楼的告诫忘诸脑后。
　　江小楼眉头轻轻蹙起，这件事的确是她设计。故意给顺妃找到证据的误导，故意给对方劫持人质的机会，故意在小竹的身上动了手脚…
　　进展到现在其实很顺利，可，就是太顺利了些！
　　为什么，顺妃这样聪明的人这样轻易上当！
　　为什么，顺妃如此谨慎的人会把小竹径直带来自己的院子！
　　为什么，她们这样容易就抓到了顺妃的把柄…
　　不，事有反常必为妖，刁钻狡诈的顺妃，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哪怕顺妃舌灿莲花，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把小竹单独带出来训话…萍儿恐惧得浑身颤抖起来。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一道声音突然在院中响起，庆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正在给皇帝写奏章，一直写到深夜，原本预备来顺妃的院子里歇息，却没料到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集合在院子里。他不由脸色微沉：“王妃，顺妃又有哪里惹着了你，要这样兴师动众的——”
　　庆王妃看见庆王，面色很凝重：“王爷多虑，没有人会迫害您心爱的顺妃。老王妃的婢女小竹原本在我的院子里养病，可顺妃却暗中派人把她劫到了这里。选在这个时辰，选在这个地方，若说不是在做什么不欲为人所知的勾当，王爷——您信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径直向庆王直逼而去。
　　庆王威严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愤怒的王妃，平静的江小楼，恐惧的小竹，惊诧的仆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情绪，汇成了一幅众生百态像。
　　庆王深吸一口气，目光最后落在顺妃的面上。顺妃满脸都是为难，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只是一双泪眼盈盈地望着他，分明是无数委屈说不出的模样。
　　顺妃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她性情柔和，善解人意；细心体贴，孝敬长辈；上下安抚，广获好评…这样一个人，他看了二十年了，爱的不光是她柔和的外表，还有那颗温柔大气的心，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以像别人一样误解…
　　顺妃的睫毛一直抖一直抖，眼泪摇摇欲坠，却是坚强地别过脸去。
　　看到这一幕，江小楼心头升起一种大为不妙的感觉，她反复提醒自己，肯定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到底是什么呢？
　　终于，庆王转头向庆王妃道：“我相信，顺妃一定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王妃倒抽一口气，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谁能比得上顺妃，“什么样的难言之隐会让她半夜到我的院子里劫持别人？王爷倒是替她编个好一点的理由，才能取信于人！”
　　庆王妃这样咄咄逼人的模样，让庆王有些莫名其妙的畏惧，他皱紧了眉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小竹如今在庆王妃的院子里养病，又怎会莫名其妙大半夜被劫持到这儿来，实在有违常理。可看到顺妃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明明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干脆把一切实情都告诉母亲吧。”
　　安华郡王赫连胜踏着月光而来，一身天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他的肤色非常白皙，轮廓却很是深刻，继承了庆王的英俊和顺妃的优雅，天生便有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孔，再配上颀长挺拔的身形，更显得玉树临风，潇洒非凡。走进院中，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江小楼的身上，那瞳中像有火焰跳起，变得异常明晰。然而很快，他的目光便轻轻弹开了，只是向着顺妃，字字铿锵地道：“与其独自承担痛苦，不如把这个秘密告诉父亲和母亲。”
　　安华郡王兼任左佥都御使，他自幼颖慧，七岁能诵，十岁作赋，洋洋洒洒数十万言，出口成章，落笔成文，深得庆王的宠爱，在朝中亦是独树一帜的风流人物。
　　顺妃满面的悲伤，似乎在亲生儿子的提醒下终于下定了决心：“请王爷屏退左右，我有重要的事情禀报。”
　　庆王点头，吩咐所有人都退出去。
　　顺妃眼中一瞬间就涌现泪光，极尽委屈：“这件事情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光我知道，老王妃也知道，只是独独瞒着您与王妃。是我们不对…可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对王府的清誉越好，否则…一旦传扬出去，庆王府也会身败名裂。”
　　“瑶雪郡主的确不是病亡，她是在赴温泉山中修养的途中遇到一伙流寇”她的眼眶湿润了，声音哽咽地说不下去。
　　一言既出，庆王妃瞬间面色惨白，这是一个始料未及的答案，让她几乎失语，待她回过神来，目光犀利的就像出鞘的利刃：“你到底在说什么？”
　　赫连胜轻轻叹息：“正是因为遇到了那伙流寇，妹妹才会受尽凌辱、遭遇不幸。之前江小姐所说…她的死状极为凄惨，一字不假。”
　　江小楼微微震惊地盯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集，刹那间，江小楼明白过来。
　　庆王妃不敢置信：“你们满口胡言！青天白日，哪里来的流寇？”
　　顺妃满脸都是悲伤，动了动嘴唇，还是说不出话来。
　　赫连胜正色道：“母亲，我知道妹妹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我必须把一切据实禀报。去温泉山庄有一条远离官道的近道，时有盗匪横行。陛下两月前派人肃清，大家都以为平安无事，却不想还是留下一撮小小的余孽。这批人整日在温泉山庄附近转悠，遇有女眷——”他停了停，看向王妃，神色凝重地道：“极尽羞辱…妹妹死的时候，全身赤裸不说，头部还被他们钉上了一颗铁钉，实在是不堪。正因如此我才吩咐他们匆匆入殓，而且竭力把此事扛下，不要让你们二位知晓。关于这一点，我早已向祖母禀报过，她也赞同我的看法，不宜大肆宣扬”
　　赫连胜是顺妃的亲生子，顺妃又全程照管瑶雪郡主的丧礼，很难不发现那些痕迹…如此一来，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庆王妃心头愤懑，依旧不能相信：“果真如此，你为什么不早说？”
　　赫连胜叹息一声：“父亲是一个极好面子的人，这件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庆王府的名誉会一落千丈。若非小竹是祖母身边的人，得到祖母力保，连她…我也会一并除去，永绝后患。”
　　小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瑟瑟发抖。
　　大家族的利益便是如此，百年声誉高于一切，女儿惨死尚且能够遮掩，婢女的性命更是如同蝼蚁，谁会格外看重？赫连胜善后理所当然，谁也不能说他做得残忍。
　　他接下去还说了些什么，庆王妃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脑海里压根是一片空白，那遇到流寇四个字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旋转、旋转，几欲把人逼疯！
　　小竹满是忐忑地看着众人，心中十分惶恐。随后她看到赫连胜的表情，对方正满目阴冷地瞧着她，她一个激灵，连忙道：“当日我陪着郡主去温泉山庄养病，原本预备从官道走，郡主却心急改了道。走得好好的，突然冲出来一伙流寇劫了我们的马车…奴婢拼死护主，那些人上来就砍了奴婢一刀，奴婢当场就晕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奴婢浑身是血，却不敢张扬呼救，回城的时候撞见了二公子…王妃多次询问奴婢，奴婢也想说出一切，但这件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老王妃有严令，不许任何人提起此事…奴婢左思右想，实在莫可奈何，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只告诉王妃说郡主是病死的。匆匆处理了郡主尸身，然后装入棺椁，这也是担心时间拖长了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影响了庆王府的声誉”
　　庆王闻言，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他断然没有想到事实的真相竟是这样，好端端的一个女儿，竟然被流寇侮辱了…他怒从心起，不由自主厉声道：“那伙流寇抓住了吗？”
　　说话的时候，庆王的眉头不住地抽搐着，眼底火光直冒，甚至连声音都带着颤抖，可见是怒到了极致。
　　赫连胜垂下眼睛，声音无比沉重：“我已经与京兆尹打过招呼，只说王府丢了重要宝物，责令他秘密搜寻那伙流寇，势必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为妹妹报仇雪恨！”
　　顺妃见庆王气得很了，盈盈跪倒在地，满是歉疚道：“王爷，我也曾想向您禀报，可事关重大…王爷心疼郡主，万一一时冲动做出难以挽回之事，恐辜负老王妃一片苦心。这隐瞒的罪过…求您不要怪罪别人，我愿意一人承担！”
　　庆王妃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庆王看着顺妃，却是长叹一声，忍不住满脸怜惜地将她扶了起来：“顺妃说的哪里话，这件事情你真是受委屈了。明明千辛万苦的隐瞒着真相，独自承受着许多的误解——唉，刚才连我都起了怀疑，是我们错怪你了。王妃，你也不要再怪责顺妃，此事完全与她没有干系，她把小竹派人劫出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你啊！”
　　保护？哈，保护！
　　王妃浑身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好在江小楼及时将她扶住，才不至于当众晕倒。她咬牙，一字字道：“不，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庆王脸色一沉，顺妃和赫连胜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庆王府的名声，可瞧王妃这誓要追查到底的模样，翻出一切来对她有什么好处，若让人知道瑶雪郡主的真正死因，必将成为庆王府百年之耻。他沉声道：“王妃，现在雪儿死了，死得清清白白！别人只知道她是不幸病死的，若你坚持把这事情闹大，人人都会知道她曾经受到流寇的羞辱，到时候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王府其他女儿还如何出嫁？”
　　为了名声，就能不顾自己女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的父亲！
　　庆王妃浑身发软，身体像是筛子一般抖个不停，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却还竭力维持住自己的平静：“王爷，我们是结发夫妻，平日你里如何宠着顺妃我都不在乎，我只要自己的一双儿女平平安安，其他的你要给谁都可以！我告诉你，不管他们说的如何天花乱坠，我绝不信！说什么流寇，流寇在哪里？你捉到之后，当着我的面亲自审问，我才能放弃！”
　　庆王勃然大怒：“都说了此事正在追查！”
　　“追查？何时能给我一个真正的答案！”庆王妃一张惨白的面孔早已满脸通红，她的声音无比尖锐亢奋，身体却软得像是一潭水，若非江小楼死死撑住她，只怕她早已倒下去了。
　　江小楼轻轻一叹：“王妃，不要再说了，咱们走吧。”
　　庆王妃拼命摇头，指着顺妃，声声泣血：“你没有看见吗，他们联合起来欺骗我，什么遇到流寇，什么极尽羞辱，什么全是为我着想、为王府的声誉着想，你当他们一个一个都是善心的菩萨吗！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纯白无暇的人，我为何从来不知！顺妃，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一句，瑶雪从入府开始，你对她明里抬举，背后践踏，不知道花了多少的工夫拼命想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如果你可得意了，不但害死我的女儿，还在王爷面前装好人！这样的好人，你做着不亏心吗？”
　　顺妃面色煞白，身形也是摇摇欲坠，像是受到巨大打击的模样。
　　江小楼抿住唇角，人家敢开口，证明所有的证据都已经销毁，一切都妥妥当当、恰如其分。王妃明知道无力回天，却还是死咬住对方不放，这在庆王看来就是一种天大的冤枉。然而，江小楼能体会王妃的心情，因为，她也感受到同样的愤怒在心口炽烈燃烧——
　　不论王妃如何严厉斥责，顺妃始终不说话，只是掩过面去悄悄拭泪。
　　庆王实在心疼不已，怒声道：“王妃，你瞧瞧自己到底像什么样子！顺妃一切都是为你着想，你却如怨怪她，实在是太没有心胸，太让我失望！不错，你是坐着正妃之位，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当着我的面咆哮！我真真不明白，当初先帝为什么要将你指给我做正妃，似你这等满心妒忌的毒妇”
　　江小楼闻言，目光轻轻一闪，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此刻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冷笑，庆王脸色变得越发阴沉：“你笑什么？”
　　一声婉转的叹息，从她的唇间轻轻溢出，江小楼慢条斯理地道：“王爷盛怒之下，难免口不择言，刚才您说…不明白为什么先帝要赐婚，这话怕是不妥。”
　　庆王陡然一怔，很快明白过来，这世上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坚决不能说，刚才他所言的一切意味着质疑这场婚姻的合理性，等同于诋毁先帝。小了说那是家庭纠纷，大了说根本是大不敬，王妃如果闹大了，就是要杀头的罪过。他狠狠地瞪着江小楼，嘴巴犹如蚌壳一般再也敲不开了。
　　所有人都瞧着江小楼，当她不言不语的时候，眉眼低垂，神色温婉，然而她一开口，便是言辞犀利，锋芒毕露，端是个厉害的丫头！
　　顺妃见状心头一颤，上前柔声道：“王爷，求您消消气！王妃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等我回头劝劝她，她会想明白的。小楼，请允许我这样叫你，你既然是王妃的义女，也就和府里的郡主没有两样，王妃如此疼爱你，你更应该多劝劝她，怎么能帮着煽风点火？王爷和王妃起了嫌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以为你是个懂事理又十分聪慧的姑娘，断不可在这时候犯了糊涂！”
　　轻言慢语，字字诛心，一说王妃故意为难，二说江小楼别有居心。
　　江小楼却瞧都不瞧她一眼，只是微笑道：“王妃，咱们回去吧，夜深了。”
　　看她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挑衅，如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又被弹了回来，顺妃眸色变深，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城府，倒真是个厉害人物。
　　庆王妃感觉到精疲力尽，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赫连胜与顺妃串通一气，她只是恨恨地看了庆王一眼，那目中充满了怨恨与憎恶，随即她决绝地转头离去。
　　目送着他们离开，赫连胜轻轻叹了口气道：“王妃糊涂了，连外人的话都如此深信不疑。”
　　庆王皱了皱了眉头：“好了，我不想再听这些废话，赶紧去抓那些流寇！”
　　赫连胜看了小竹一眼，道：“父亲，这丫头该当如何处置？”
　　庆王语气冰冷地道：“你去回禀老王妃一声，就说她已经病死了。”
　　庆王一说这话，小竹吓得浑身发抖，赫连胜却不待她再开口说什么，令人堵住了她的嘴巴，硬是拉了下去。
　　“二位请尽早休息，儿子告退。”
　　直到赫连胜也跟着离去，庆王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两眼露出深深的疲态。
　　顺妃满面悲伤，眼波盈盈：“王爷，您是不是还在怪我？”
　　庆王将她一双玉手按在手心，柔声道：“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脆弱的肩头哪里能承受那么多重担…是我不好，没能好好约束王妃，竟然让她这样冤枉了你。”
　　顺妃眼圈不自觉地红了，满脸的哀伤，半转下了身去，顺势倒在他怀中。
　　庆王英朗的眉目难得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温和：“王妃刚刚失去女儿，心情难免悲愤郁卒，等这段时日过去，我再让她亲自给你赔罪。”
　　顺妃乖顺地点头：“王爷，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断不会叫您难做。不过，王妃心情不好，王爷也要体谅些，可千万别再发生冲突…否则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她轻言细语，体贴万分，与横眉冷对的王妃简直判若两人，哪怕百炼钢在她的柔情迷网中也会变成绕指柔。庆王心头无比熨贴，但想起惨死的瑶雪，却又情不自禁道：“可怜的雪儿，没享过几天福这就么去了，都是那群该死的流寇，我非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不可！”
　　顺妃面上无比温柔，眼眸美若流云：“王爷放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些流寇终究逃不脱制裁”
　　－－－－－－题外话－－－－－－
　　编辑：我赶脚，你是顺妃的亲妈
　　小秦：⊙▂⊙果然一针见血
　　编辑：是的，我是没领牌照的护士，果断见血！

    第98章 海天之遥

　　庆王妃回到自己的院子，朝云暮雨一起来搀扶，庆王妃却挥开了她们的手，几乎是瘫软在了椅子上。
　　江小楼面上并无一丝气恼，只是语声平静：“他们是蓄谋已久，专门设了圈套等咱们跳下去，王妃不必如此羞恼。”
　　庆王妃胸口堵着一口气，泪水不由自主涌了出来：“你没有看见吗，顺妃、赫连胜，包括那个小竹，他们三个人合起来演了一场戏，我们上了她的当啊！故意留着小竹，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件事情安排合情合理，根本只是个圈套——”
　　江小楼看着庆王妃如此愤慨，却轻轻摇了摇头：“既然王妃什么都看明白了，刚才为何还要与王爷作无谓的争辩？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庆王妃心口痛的透不过气来：“难道就由任她这样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江小楼亲自倒了一杯水，递给庆王妃，柔声道：“世事不可能尽如人意，王妃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庆王妃接过那杯水，却发现自己指尖冰凉，隐隐颤抖，连杯子都握不稳。江小楼见状，动作轻柔地把手覆在庆王妃的手上，轻言道：“耐心些，再耐心一些。您要对我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更应该相信雪凝。她是一个善良的人，老天爷不会让她这样无辜死去。”
　　她的手很轻、很柔、很软，身上传来隐隐的栀子花香气，沁人心脾。庆王妃抬起眸子望着她，眼眶不由自主湿润了。刚才那一刻，她真的是如坠冰窟，浑身发抖，几乎没办法说出一个字，面对狡诈的顺妃和无耻的赫连胜，她竭尽全力想要保护自己女儿，然而她还是做不到，只觉得自己无比的怯懦与无能，空有满腔愤怒，没有任何证据，终究无力回天！
　　江小楼看着这样的庆王妃，心中深为感动。她母亲早已过世，若是还活着，应该也和庆王妃一样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自己吧。表情不自觉变得温柔，眉睫深深，充满温情：“对方越是得意，越容易露出破绽。还是那句话，咱们慢慢等着。”
　　吩咐朝云暮雨二人服侍着庆王妃上床休息，江小楼这才走出屋子，看着满天星辰，遥遥出神。
　　小蝶经历了一晚上的变故，实在是觉得心身疲惫，赶忙劝说道：“小姐，早些回去歇息吧，不要再考虑那些事儿，伤神。”
　　江小楼看着小蝶，浅浅一笑：“我们三人一起从国色天香楼里出来，原本以为能够互相依靠着活下去，却没有料到雪凝会走的这样早、这样突然。直到今天我都经常会觉得，也许这就是一场梦，梦醒了，我还能看到她的笑脸，听她对我说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合适。”
　　小蝶心里一酸：“小姐，郦小姐是个好人，她无辜枉死，老天爷一定会站在咱们这边，帮助我们找出杀人的证据！”
　　江小楼没有说话，她整个人沐浴在浅浅的月光里，面孔看起来没有丝毫血色。良久，她才轻声道：“他们能够编出这样的理由，相关的善后工作一定已经做的很好，再想回头去找那些所谓的证据，只怕是难如登天。”
　　江小楼素来极有信心，这次却也对此事前途并不看好，小蝶惊讶之余忍不住愤懑情绪：“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江小楼不再说话，整个院落陷入一片寂静。
　　她抬起头，朦胧的月亮里隐隐浮现出一张熟悉的笑颜。雪凝，请你给我指引…
　　一阵风吹过来，撩起她乌黑的长发，带来阵阵清凉之感。奇怪的，原先的愤怒和失望慢慢消失无踪，她的心终于沉淀下来，重新恢复了平静。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江小楼突然轻声道：“不，我错了。”
　　“小姐”
　　江小楼乌黑的眼眸重新燃起信心，唇角微微上扬：“无数风浪都走过来了，还怕庆王府么？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一直尝试到成功为止，必须将杀人凶手揪出来”
　　血债血偿——最后四个字，竟飘忽的几乎听不真切。
　　赫连胜说到做到，三日后京兆尹就抓获了数名流寇。经过秘密审讯，这批人对劫持王府马车一事供认不讳，京兆尹当即判了斩立决。
　　王府
　　庆王府的书房青砖铺地，一桌一椅被人擦抹得极为锃亮，整个书房最具特色的是一座多宝阁，上面摆放着珍贵的五彩加金鹭莲纹尊、铜鎏金绿度母像等珍稀之物，包括书法、铭刻、珐琅等多种珍品，件件美幻绝伦、价值千金。从窗口望去，书房前面的院子里种植着牡丹和芍药。正中央那一颗极为珍贵的墨色牡丹原本亭亭玉立，现在不知为何却要枯萎了，而旁边的芍药却亭亭盛开，犹如天边彩霞，妖娆妩媚，枝繁叶茂。
　　庆王重重把茶杯磕在桌上，声如洪钟：“什么入狱听审，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庆王妃唇畔勾起一丝冷笑：“难道我就没有资格过问自己女儿的真正死因？”
　　庆王冷冷地道：“一切都是秘密进行，如果你去了之后被人认出来，庆王府的名誉就此扫地，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庆王妃望着自己的丈夫，面对亲生女儿的死，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只因担心连累到王府的名声，便可以装做看不见、听不见，世上竟然有如此狠心绝情的父亲。良久，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嘲讽，泪水滚滚而落。
　　庆王被那冰凉的泪水一惊，却是很快别过脸去：“还不扶王妃下去休息。她病了，快找个大夫来给她看一看！”
　　庆王妃哭得不可自抑，朝云暮雨二人连哄带劝，才将她勉强哄回了自己院子，紧接着又马不停蹄赶去请大夫。大夫开了一剂安神的汤药，庆王妃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江小楼来看望庆王妃，朝云便将她引了进去，绫罗锦被中庆王妃面向里躺着，依然在沉睡，长长的头发散于枕边，却隐隐可见发根灰白。江小楼小心地将锦被一角整理好，庆王妃却猛然惊醒，失声呼道：“雪儿！”
　　一把抓住的手是那样的温柔暖和，然而待看清了面容，王妃的心还是不可抑止的沉了下去：“小楼，是你啊——”
　　江小楼恍若未觉，只是淡淡一笑：“王妃，你醒了。”
　　恰在此时，暮雨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躬身道：“王妃，喝药的时辰到了。”
　　庆王妃莫可奈何地看了一眼，不得不坐起身道：“端上来吧。”
　　暮雨小心翼翼地把药盏端来，正预备伺候庆王妃喝下去，江小楼开口问道：“王妃无病无痛，这喝的是什么药？”
　　暮雨一时怔住，旋即回答：“王妃日夜不安，所以大夫开的是安神汤。”安王妃从很早便开始服用安神药，否则无法正常入眠。
　　江小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黑漆漆的药盏上，语气和缓：“王妃，是药三分毒，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庆王妃悠然长叹一声，掩不住颓丧神情：“小楼，这只是安神的汤药，若是能让我长梦不醒，我会感觉很高兴的。”说完，她似是疲惫地喘出一口气，向婢女轻轻点头：“给我吧。”暮雨看了江小楼一眼，略带犹豫，王妃沉声道：“暮雨。”
　　暮雨只好将药盏递了过去，庆王妃接过，微微闭目，一饮而尽。
　　江小楼静静望着她，眼眸一动不动，似乎若有所思。
　　王妃喝完药，面色竟又黯淡了几分，显得格外困倦，不多时就闭上眼睛，重新睡得沉了。
　　江小楼就坐在旁边，目中缓缓流露出些许慈悲的神情。她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却也不由自主同情庆王妃，更何况雪凝呢？亲眼见到自己的母亲备受折磨，心中肯定是无比煎熬吧。正因为如此，即便生命受到了威胁，她也情愿装作一无所知，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看似柔弱的雪凝，其实比谁都要勇敢和坚强。
　　江小楼缓步离开，刚一出门就吩咐小蝶道：“叫楚汉过来一趟。”
　　楚汉一直隐没在附近，听小蝶召唤，他很快出现在江小楼的面前，高大健壮的身躯臣服下去：“小姐，您有何吩咐？”
　　江小楼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一丝起伏：“你想方设法得到庆王妃平日所喝安神药的药渣，我需要验看。”
　　楚汉眼皮都不抬，更没有多问一句，答应一声立刻消失在院子门口。
　　不过半个时辰，江小楼便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匆匆出了庆王府，直奔傅朝宣的医馆。刚一进门，便把包裹着药渣的帕子递给他，道：“你瞧瞧这到底是什么？”
　　傅朝宣有刹那间的怔忡，看到江小楼风尘仆仆的模样后终于点头，接过药渣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江小楼没有打扰他，只是耐心等待着。傅朝宣眉头轻蹙：“里面是朱砂、磁石、龙骨、龙齿、琥珀、珍珠母、牡蛎、紫石英”
　　“这些有害么？”江小楼目光清冽，宛如清冷的月色。
　　傅朝宣思虑良久，终于开口：“此类药引多为矿石，具有质重沉降之性。重者能镇，重可祛怯，故有镇安心神的作用，一般我们会用于治疗心火炽盛、痰火扰心、精神不安的病人。”
　　“这么说…药方没有问题。”江小楼静静地听完，才这样道。
　　那一双清澈的瞳仁几乎能倒映出傅朝宣的影子，他心头竟然再次微微雀跃了起来，良久他才定下心神，沉声道：“这药方是开给谁的？”
　　江小楼道：“给庆王妃，因为瑶雪郡主的死，王妃身体不适，心神不宁，所以配了些安神药。”
　　傅朝宣眉头一下子皱起来：“王妃身体娇弱，这种药不可以长久服用，这点你必须提醒她。”
　　“哦，为什么？”
　　“这种安神药具有一定副作用，长期服用会造成人大脑的损伤，让病人逐渐变得痴呆迟缓，思维缓慢，若是常年服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睡梦中死去，二是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你不是说这是寻常的安神药吗？”
　　“是安神药，但朱砂有毒，琥珀入煎易于结块，这些通常是给精神状况极为紊乱的病人服用，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完全镇定下来，如果给普通人服用，药量和服用时间会有严格的控制，所以绝对不能长久服用。”
　　江小楼深吸口气，声音异常平静：“原来如此。”
　　小蝶心头愤懑不平：“想不到竟然有人胆敢在庆王妃的药里下毒，太狠了！”
　　傅朝宣眼底露出惊诧之色：“不，这不是毒，我也经常会开安神药给病人，充其量不过是药量重了些，必须叮嘱病人不能长期服用罢了，若王妃不知道，那也可能是大夫的一时疏忽”
　　江小楼冷冷一笑道：“是啊，一时疏忽，一切都是大夫下的药太重了，又忘记关照王妃不能多服而已，便是被发现了也没什么。”
　　傅朝宣却觉得江小楼思虑太多：“小楼，这药的确是安神之用，并不能算开错了药方”
　　平时里庆王妃十分谨慎，身边有专门的妈妈负责饮食，从不肯让任何人插手，所以对方无从下手。然而王府的周大夫德高望重，为她诊治多年，深得信赖，这回却突然“一时疏忽”，这疏忽的时机当真是太巧了！江小楼不动声色地将药渣重新包好，微微一笑道：“多谢你了，傅大夫，能否重新替我开一副更合适的药方呢？”
　　傅朝宣仔细询问了王妃的症状，便提笔写下了一张方子，叮嘱道：“这方子是以酸枣仁、柏子仁、灵芝、夜交藤、远志、合欢皮等为主，质润性补，属于滋养安神药，长期服用也是没有大碍的。”说完，他将方子递给江小楼，待对方接过的时候，他却抓住药方未放手，触碰到江小楼微微发凉的指尖，他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
　　“傅大夫？”
　　“啊，哦。”他一时失神，终究放了手，却还提醒道：“刚才那位大夫开是重镇安神药，通常用于实症。我开的滋养安神药，往往用于虚症，但为了加强安神作用，对寻常病人也每配用重镇安神药的…所以——”
　　他是怕江小楼误伤那位开药的大夫，江小楼轻轻一笑，目光清冷如水：“傅大夫，我又不是见人就杀的杀人狂，何必如此害怕？”
　　傅朝宣面上微红：“我只是怕——”
　　傅朝宣的善良和正直，看起来十分迂腐，却也弥足珍贵。可对于某些畜生，这种善良会变成一种可怕的纵容，让更多人受到伤害。
　　“请您放心，我是不会伤害无辜的。但那些暗中弄鬼的人，我也绝不放过。”江小楼平心静气，语笑嫣然。
　　傅朝宣看她就要出门，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口中唤道：“小楼！”
　　江小楼驻足，面带疑惑地望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看得他心跳如鼓。
　　傅朝宣定了定神：“希望你一切安好。”
　　傅朝宣的眼底溢满了不由自主的深情，江小楼面上却是一怔。
　　傅朝宣心头的话跃动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一辆华丽的马车遥遥驶来，正巧在医馆门口停下，帘子一掀，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孔。年轻的小姐穿着一身月牙白绣梅花的衣裳，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两弯细细的柳叶眉，一双长长的凤眼中透着无尽的娇艳，显得异常明亮与柔媚。
　　谢月瞧见江小楼先是微怔，旋即便灵便地下了马车，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小楼，好些日子没有瞧见你了，今日可真巧，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江小楼点头，微笑着致意：“伯父身体还好吗？”
　　谢月笑容中不自觉带了一丝甜蜜：“多亏了傅大夫的调养，如今父亲身体已经好些了，我今日是特地来致谢的。”
　　江小楼见她眉眼生春，而傅朝宣却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不由轻轻一笑：“如此，我改日再上门去看望伯父。今天还有急事，先告辞了。”
　　目送着王府马车远去，傅朝宣还在悠悠出神。谢月凝视这一幕，目光有了三分不乐，可当傅朝宣转过脸来的时候，她面上神情变得既矜持又高贵，缓缓道：“傅大夫，是不是倾心于江小姐？”
　　傅朝宣一愣，俊俏的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轻咳了一声道：“没有的事，谢大小姐不必胡猜。”
　　见他转身便走，谢月连忙道：“傅大夫，这礼物”
　　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傅朝宣语气极为平淡：“身为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工作，更何况医治谢老爷是小楼对我的嘱托，无需大小姐特意来致谢，请回吧。”
　　见对方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就离开，谢月攥紧了手中的食盒，心头起了一阵尖锐的刺痛，婢女小心地问道：“大小姐，咱们怎么办？”
　　谢月神色骤冷：“回府。”
　　金玉满堂
　　江小楼吩咐马车在门口停下，走进大厅，只见到高堂满座，人来人往，不由微微点头。一眼瞧见怀安在楼梯口探头探脑，江小楼提起一丝笑意：“你家大公子在楼上吗？”
　　“是，我家公子就在楼上。”怀安很欢喜，一路忙跑着上去通报。
　　谢连城真坐在雅室内，一身极为朴素的青衣，只有袖口绣着精致的竹纹。他闻声抬起头瞧见是她，下意识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在阳光下看起来竟然是透明的，带着一种让人目眩神迷之感。
　　江小楼见过的男子之中，相貌最为出色的便是顾流年和谢连城两人。仔细比较，若说顾流年的容貌带着朝阳瞬间升起时那种令人震撼的华丽与嚣张，那么，谢连城的笑容则如同淡淡的月光，清朗皎洁，沉静动人，不经意之间叫人惊艳。
　　江小楼微笑：“这几日辛苦大公子了，感谢你的帮忙。”
　　谢连城只是轻轻一笑：“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怀安暗地里撇了撇嘴：什么举手之劳，公子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才好容易把这些生意全都理顺，谢家的生意都忙不过来了…怀安的碎碎念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嘀咕两句。而，谢连城把账本递给江小楼道：“请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江小楼弯起眼睛，账本却推还给他：“不会有问题的。”
　　谢连城怔住，旋即轻笑起来：“这两日王府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可以告诉我吗？”
　　江小楼心头微动，一双眼睛越发黑沉沉的，口中却道：“没事。”
　　谢连城眸底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低低地笑了起来：“第一，你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轻易不会丢下自己的生意。第二，庆王府这潭水很深，你有深仇在身，断不会无缘无故的涉入。所以，一切都需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他的眼睛很清，很亮，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她的心一下子就变得很平静，原本的那些焦躁不安逐渐变得很耽很轻，恍惚之间都消失了。
　　她思虑片刻，才回答道：“他们捉住了一伙流寇，说他们才是杀死雪凝的凶手。”
　　谢连城望着她的脸：“这么说，你并不相信这样的论断。”
　　江小楼凝视着他，缓缓道：“对，我不信。”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比月光还要俊朗、清澈：“你可以什么都不信，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心。”
　　江小楼轻轻一叹：“我花了大笔银子也没办法撬开京兆尹的嘴巴，更不知道那些被抓住的流寇到底是什么来历。”
　　谢连城定定地看了她半天，勾起嘴角：“果然关心则乱，连你都迷惑了么？京兆尹不行，就从其他人着手吧。”
　　江小楼一愣：“你是说狱卒？不行，这我也试过，往日里贪婪的人这回却像是铁了心，竟然没有缝隙可钻。”
　　谢连城眼神静静的，柔柔的，声音却格外坚定：“京兆尹狱中有许多犯人，他们的罪过不重，却不能立刻释放。其中富裕的犯人，每月有一次探亲的机会，这正是传递消息的大好时机。”
　　江小楼身体一震，心头的迷雾瞬间被剥开，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通过里面的犯人了解内部的情形，然后再由探亲的家属把消息传递出来？”
　　谢连城的目光沉静：“你很聪明，一点就透。”
　　江小楼轻轻吁出一口气：“是我太心急了，竟然连这一点都忽略过去。”
　　见她立刻就要起身，谢连城却轻言道：“不着急，这件事情正在风尖浪口上，先等等再说。”
　　江小楼眉头微微蹙起：“时间拖得越久，证据会越少。”
　　谢连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此事牵连到不少人，即便没有办法接近流寇套出情报，也可以从旁人着手了解这些人的底细。这件事情交由我来办，三日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微微愕然，旋即一时没有言语。
　　“小楼，”他抬首，直呼她的名字，声音异常温柔，“你慌了。”
　　江小楼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我慌了吗？”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轻轻覆上她的手，此刻他的眼睛那般明亮，像暗夜里唯一的月影，照亮了荒芜的黑暗。江小楼的心底，仿佛有什么轻微颤动了下。
　　“小楼，你的聪明在于你遇事沉着，善于抓住别人察觉不到的机会，给予敌人奋力一击。但若是你慌乱了，优势便会化为无形，你的敌人会借机找到你的弱点，懂了吗？”
　　他的眼神格外镇定、温柔，落到江小楼的眼中，全化成了支持的动力。她突然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个人，就在此刻，她非常想要抓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萍，他能帮助她、成就她，安定她的心…然而转瞬之间，她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
　　不，这世上能够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公子，你说的不错，我慌了。刚才经过你的提醒，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多谢。”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却也显得更加镇定。
　　谢连城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却是轻轻一笑，点头道：“这样才好。”
　　江小楼回到庆王府，暮雨正准备给庆王妃喂药，江小楼三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暮雨只觉那力气极大，一时痛得皱眉，心头有些惊讶，迷茫道：“您这是怎么了？”
　　江小楼松了手，阳光在她漆黑的瞳孔未曾留下半丝光明，只余下沉沉的暗影：“我有重要的事要与王妃商议，你先出去吧。”
　　庆王妃向她略一点头，暮雨这面露疑惑地才退了下去。
　　“小楼，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喝药？”
　　江小楼望着她，神色冷凝：“王妃，这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用的？”
　　庆王妃神色充满不解，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这药…是从一个月前一直服用到今天。”
　　江小楼呼吸微顿，随后简单地解释了一遍傅朝宣的话。庆王妃整个人都呆住了，震愕道：“周大夫为我看诊十五年，他很了解我的身体状况，一直都没有出过差错——”
　　江小楼不觉冷笑：“是差错还是故意为之，王妃，您应该重新衡量。”
　　庆王妃浑身一颤，凝目仔细望去，江小楼神情无比郑重，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福
　　江小楼声音里透着惋惜：“若你就此一蹶不振，别人只会说你思女过度、精神恍惚，以至失去常性。庆王府绝不可以有一个发疯的女主人，到时候王爷就可以用这个理由休弃你，对么？”
　　庆王妃凄凉一笑，沉声道：“不错，如果我死了，或是不够格继续做这个王妃，他们自然就会废了我。这个机会，某人已经等了十多年”她长长的尾甲原本已经留了寸长，在握拳的瞬间竟然悉数折断，那声脆响听来格外惊心，“顺妃，我与你势不两立！我要立刻进宫，把这一切告知皇后娘娘，哪怕闹到人尽皆知，我也要讨回公道！”
　　江小楼目光格外明亮，声音却无比冷凝：“王妃息怒，周大夫收了重金才被封口，就算王妃将一切抖出来——这药渣毕竟不含毒药，不过就是药量重了些，大可以推说是大夫不小心。纵然你证明他是故意为之，又怎能将这把火烧到顺妃身上，别忘了，庆王并不相信你。”
　　庆王妃气得说不出话来，是她无能，一切都是她无能！
　　江小楼只是微笑，眼睛里有水光润泽的亮度：“王妃，我早已说过不必心急。对方越是猖狂，咱们的机会越多，现在——我需要您的耐心。”江小楼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听见外面有人禀报道：“王妃，世子求见。”
　　庆王妃与江小楼对视一眼，赶紧道：“叫他进来。”
　　赫连岳慢慢地掀开珠帘，几乎是挨着墙角走过来，瘦小的身形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秀美的脸孔更是连抬都不敢抬。
　　庆王妃看着他，心头顿生恨铁不成钢之感，为什么顺妃的两个儿子都是文武双全、英武非凡，偏偏自己生下的孩子竟如此愚笨，当真是老天不公！她强忍住心酸，问道：“你来做什么？”
　　赫连岳期期艾艾地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说不出话来。其实他的面容十分清秀，五官简直比少女还要秀气。可惜与他那两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哥哥站在一起就显得格外卑微，总是缩头缩脑，一副害怕遇到生人的模样。江小楼与他接触了几次，努力却完全徒劳，根本没有办法与他沟通。
　　江小楼见他越发畏缩惶恐，却是轻轻一笑：“世子是来看望王妃么？”
　　庆王世子眼眶竟然红了，却还是认真地点点头。
　　庆王妃听见对方是来看望自己的，不觉心头一暖，神色也缓和了下来：“对不起，娘又骂你了。”
　　赫连岳只是再度摇摇头，眼瞳里满是不安，长长的睫毛抖动着，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模样。
　　江小楼目光柔和，庆王世子其实一点也不傻，只是不够英明神武，不够伶牙俐齿，才会被人如此鄙视。若他只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儿子，根本无需被人拿出来与兄长反复比较。
　　“既然是来看望王妃，那就走近一些，把心里的话都说个清清楚楚。”江小楼笑容浅浅，鼓励他道：“坐到这里来，陪着王妃说说话吧。”
　　赫连岳果真听话地走过来，坐在锦凳上，肩膀却不住的颤抖，手指也在袖中神经质地互相揉搓着，的确是说不出的紧张不安。
　　江小楼声音越发温柔：“王妃，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庆王妃正要点头却看见赫连岳突然又站了起来，支支吾吾的：“等…等”
　　江小楼驻足，回眸望着他：“世子有什么事吗？”
　　庆王世子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定定神，在怀里抖抖嗦嗦地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他的手高高举着，可头却死死垂着，甚至不敢真正瞧江小楼一眼。
　　江小楼接过他手上的纸，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熟悉得令人心惊。
　　“小楼，见字如晤。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信，亦是最后一封。回庆王府…非我所愿，除母亲外，人人皆厌我。我心中十分悲伤，惟愿常陪母亲身侧。然未能如愿，终成遗憾。”后面便是一串模糊的痕迹，似是眼泪的印记。江小楼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又继续往下看去。
　　“多年来未能于母亲膝下尽孝，实乃大不孝。我离去之后，请你替我照顾母亲，时常来看望、抚慰，让她切勿因我而悲伤。我与你交往，历时弥久，相知愈深，故而直率陈言，请你谅察。我一生坎坷，实乃命运安排，与人无尤。小楼，你我完全不同，一切操之在你，愿你早做决断，切勿辜负真心…咫尺之隔，竟成海天之遥，千万珍重。”
　　庆王妃瞧不见，忍不住追问道：“那是什么？”
　　江小楼朝她微微一笑：“不过是一封涂鸦。”说完，她便将信折起来放入袖中。
　　回到卧室，江小楼又将那封信展开来，反复看了数遍。直到小蝶劝慰道：“小姐，郦小姐虽然走了，但奴婢还陪着你。”
　　江小楼只是勾起唇畔，表情不知是喜是悲：“谢谢你。”
　　小蝶听了，眼圈一下子通红，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江小楼只是看着小碟落泪，那泪水一滴一滴像是直接流入了她的心里。是啊，每个人都有哭泣的权利，可以恣意发泄内心的悲伤。自己却不会哭，甚至连一丝泪意都没有，可见真的已经不能算作一个正常的女人了吧。江小楼垂头，静静望着手中的信，不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雪凝，快了，我就要找到杀你的凶手了，请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
　　三日之期刚满，江小楼如约到了金玉满堂，就发现谢连城站在门口等候着她。正待说话，他已经走过她的身侧，湖泊般深邃的黑瞳带着浅浅的笑意：“走吧。”
　　马车向城外驶去，直到傍晚才到达目的地。那是一间地处偏僻的农舍，窗户漏风，屋顶漏雨，显得极为破旧。门口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玩泥巴，听见车轱辘的声音，不由纷纷抬头，好奇地歪头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江小楼看着谢连城，面上些许惊讶：“这是什么地方？”
　　谢连城表情有些复杂，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农舍里有一个头发蓬乱、颧骨突起的中年妇人，她穿着一身本色的麻布衣，腰间打着补丁，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看到有两个陌生人进了屋子，一时惊住了，随即便站起身警惕地抓起身边的柴刀：“你们是什么人？”
　　她抓住柴刀的手满是茧子，不停地颤抖着，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哆嗦。
　　谢连城只是轻声道：“这位大嫂不必紧张，我们只是过路的客人，并没有恶意的。”
　　农妇见他神色温存，形容高雅，稍微有些放下心，面上却还是充满狐疑：“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只是想讨一碗水喝。”怀安代替主子，从善如流地道。
　　眼前的两位主人，男的俊美，女的漂亮，面容和善、温文尔雅，着实不像是坏人。农妇想了想，终于点头：“好。你们等一会儿。”她放下柴刀，转身去水缸边上摸了一只破碗出来，小心翼翼的舀了少许水递过来。
　　整个屋子十分破旧，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条板凳，唯一可以称为家具的物什便是靠在东边墙上的木柜。不时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上面的红漆都已经斑驳脱落了。江小楼不明白谢连城的用意，只听怀安借机会搭腔道：“大嫂就一个人在家，孩子们到处乱跑您也不管，若是不小心在山上摔坏了可怎么办？”
　　农妇神色缓和下来：“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又有什么要紧。再者说，他爹不在，我一个人哪里管得过来！”
　　谢连城道：“不知令家主去了哪里？”
　　那妇人似是被提到伤心处，转过头去啪嗒啪嗒地掉起了眼泪。
　　谢连城道：“相逢即是有缘，大嫂既然给了我们一碗水，投桃报李，我也愿意听一听大嫂你的烦恼。”
　　那农妇泣不成声：“我当家的”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羞惭之色，“有人说他们抢了王府的财物，抓到大狱里去了。”
　　怀安作出瞠目结舌的模样：“原来就是你们抢了王府的马车？”
　　农妇惊得脸色煞白：“没有没有，我们怎么敢抢王府的马车，都是冤枉啊！”
　　江小楼目光慢慢变得凝重，第一次开口道：“可是我听说——人已经认罪了。”
　　农妇往地上啐了一口：“呸！都是那帮混帐东西，硬生生把我当家的屈打成招！我们寻常不过弄到些散碎银子，怎么敢去动王府的马车，又不是疯了！”
　　江小楼盯着她，目光须臾不离：“你们没有杀人？”
　　农妇被她的眼神吓到，下意识地道：“当…当然…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要不是田地被那些贪官给收了，何至于落草为寇？这事情大伙心里都明白的，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日子太穷了才迫不得已拿着锄头去打劫！抢点钱就算了，谁会拿命去拼？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往日里他们也只敢在小树林里劫单身的路人，哪里敢去碰王府的马车，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江小楼唇畔的笑容倏忽变得冰冷，顺妃，几个穷得活不下去，手中武器只是锄头的穷苦农民，就是你所谓穷凶极恶的流寇？！
　　－－－－－－题外话－－－－－－
　　因为顺妃太可恶，大家群情激愤，我很惶恐，嘤嘤嘤嘤…其实不必心急，顺妃会灭的，她要死得很漂亮…

    第99章 追查真相

　　怀安恍然大悟道：“大嫂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京兆尹衙门穷凶极恶，寻常人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是要蓄意给他们定罪，只怕他们几人是被屈打成招的。”
　　那农妇被触痛心事，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原本被她搂在怀中的婴儿仿佛被母亲绝望的情绪感染，瞬间跟着啼哭起来。
　　江小楼豁然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谢连城向怀安轻轻点头，旋即跟着江小楼一同离去。怀安推了一锭银子给那农妇，道：“大嫂，我家公子多谢你的水。”
　　农妇吃了一惊，接过沉甸甸的银子，满脸不知所措。
　　谢连城出了门，发现江小楼正在院子里盯着那几个在玩泥巴的小孩。她的神情十分认真专注，连他走近了都未曾打扰到她。
　　谢连城只是淡淡道：“现在你都明白了吗？”
　　与之前猜测的一样，顺妃和安华郡王合力演了一出戏。他们先是收买小竹，让她潜伏在雪凝的身边，等雪凝出了事，他们再处理掉其他人，独独把小竹送回老王妃的身边，等着庆王妃把小竹抓出来，再引出这一段旧案。如此一来，便可以完全洗脱他们的嫌疑，由杀人者变成受尽了委屈的人。见过无耻的，从未见过这样无耻。果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妙极！
　　谢连城轻轻一叹：“此事绝非表面看得这样简单，单单一个顺妃，怎能布下如此局面？所以，与其正面为敌，不如采取迂回之策。”
　　“迂回之策，这是什么意思？”江小楼转头望他，眼前的男子面如冠玉，衣衫翩然，凝视她的神情格外温和。
　　谢连城眼眸逐渐转深：“庆王世子不爱与人交往，但他是王妃的亲生儿子，可信。庆王妃性情软弱，可为了她自己的女儿，自会不惜一切代价，可信。”
　　这是要让她寻找有力同盟，江小楼不由自主摇头：“王妃身体不好，世子无法沟通，这两个人…暂时都帮不上忙。”
　　“庆王妃与皇后娘娘素来感情很好，所以多年来不受宠爱却稳坐正妃之位。至于世子本人，其实他极聪明，只是聪明到了极度敏感的地步，才会对外界如此恐惧。这两个人…看你怎样用。”
　　江小楼唇角扬了起来，不觉轻声道：“原来大公子什么都知道，我以为你不爱蹚浑水。”
　　谢连城神色如常，目光却轻轻转向那群玩耍的孩子，声音静谧：“如果你站在水中，我也无法袖手旁观。”
　　江小楼完全愣住，心底涌起很复杂的情绪。
　　天空最后一抹晚霞落在他的身上，霞光在他俊美的脸染上一层淡雅的玫瑰色。眼前的男子有着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近似于完美的轮廓，一切看起来那样熟悉…她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谢连城的声音很恬淡，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分似有若无的宠溺：“偌大的庆王府，你可以找到第三个同盟。”
　　江小楼眨眨眼睛，慢吞吞地说道：“庆王如此宠爱顺妃，大公子与二公子又都是顺妃亲生的儿子。在庆王府中，我与王妃可是说是独立无援，你所谓的第三个同盟是谁？”
　　谢连城却笑了：“正面对敌或许没有胜算，可若这个敌人在对方的阵营呢？”
　　江小楼完完全全地愣住：“公子，是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
　　一个浑身污泥的孩子笑嘻嘻地跑过来，好奇地看着谢连城，谢连城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口中轻声道：“我想，这个人很快会来找你的。”
　　马车一路将她送回王府，下车时，一直沉默的谢连城突然开口唤了一声：“小楼。”
　　江小楼转头望着他，目光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谢连城只是微笑：“不管在什么时候，希望你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考虑。”
　　江小楼心头微微一动，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复杂的潮水瞬间涌了上来，将她的心泡得软了软。良久，她扬起一丝笑容，语气轻快地道：“多谢你的关心，我不会忘记你的话。”
　　江小楼绯色的裙角消失在庆王府高大的门楼，这威严的门庭如同一只巨大的怪兽，张开阴森可怖的獠牙，逐渐将她纤瘦的身躯吞没，再也瞧不见了。
　　怀安不由自主打趣道：“公子您就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谢连城轻轻摇了摇头：“牵一发而动全身，区区一个顺妃掀不起这样大的风浪，我实在是担心她”
　　怀安撇了撇嘴：“知道您还不劝着她点儿！庆王宠爱顺妃乃是人尽皆知，若非皇后娘娘一直护着，说不定王妃都得腾地儿！庆王世子又是个不顶事的，压根帮不上忙，事情闹大了只怕王妃和世子都得跟着遭殃！江小姐在这个时候趟这浑水，实在是太危险。她不是还有仇要报，冒冒然去为别人出力，真是傻子！”
　　谢连城目光深深：“在她的心中，郦雪凝比她自己还要重要。”
　　怀安不解地看着他，谢连城似是低声呢喃：“江小楼外表很坚强，但她的内心却很脆弱。郦雪凝其实是她的心里支柱，一直苦苦支撑着她。郦雪凝多活一天，江小楼的快乐就会延续一天。而现在有人毁了这快乐，伤了她最好的朋友，你觉得她会坐视不理么？别说只是庆王府，哪怕要与全天下的人为敌，她也非要找出真相不可。这就是她的倔强之处，也是她可爱之处。”
　　怀安心中暗自腹诽不已，江小楼的容貌的确出众，但比她更美的女孩子也不是没有。她的心性太强，性子又倔强，怕公子将来会吃很多的苦头…看着谢连城一脸温柔的笑，完全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怀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自作孽，不可活。
　　江小楼刚刚回到院子，便瞧见朝云在门口候着，肩膀都被露水打湿了一块。瞧见江小楼来了，她连忙躬身行礼道：“江小姐，王妃请你过去一趟。”
　　江小楼径直去见庆王妃，进了门就留意到一个穿着淡蓝色衫子的少女坐在王妃身侧。烟波般的眸子浩渺多情，面上含着楚楚的笑容，一身的怯弱之态，正向自己望过来。
　　庆王妃抬起头，向她招了招手道：“来，靠在我身边坐下。”
　　江小楼走过去，庆王妃直接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轻声道：“小楼，今天可有什么收获？”
　　江小楼看了赫连慧一眼，只是微微含笑道：“我虽然出去跑了一天，却没有什么收获。”
　　庆王妃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失望的神情：“真的吗，那些盗匪”
　　江小楼语气恬淡地道：“那些人的确是流寇，惯常打家劫舍的。但具体去查他们的身份却十分困难，因为京兆尹衙门不许任何人探望，甚至不愿意透露他们的姓名。明着因为是朝廷重犯，暗地里却是不希望他们与外界发生任何接触。如此一来，想找到蛛丝马迹实在难于登天。”
　　赫连慧纤弱的肩膀颤了颤，清澈的眸子染上焦虑：“对方好狡诈，咱们该怎么办？”因为话说得急了，她一时有些轻声咳嗽。
　　庆王妃连忙抚了抚她的背，满面怜惜道：“傻孩子，别这样激动，一切总有解决的法子。”
　　赫连慧动情地望着王妃，长长的睫毛沾了泪光，碎芒点点：“我虽然不中用，也想要帮忙。可是这破身子实在是不行——”
　　庆王妃道：“不用不用！你应当好好养病，其他的一概都不必想。如今我已经失去了雪儿，难道还要再搭上一个你吗？”
　　赫连慧似怕王妃伤感，连忙擦去眼泪，轻言细语道：“好，我会好好养病，母亲也保重身体，千万不要过于悲伤，现在二姐不在了，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庆王妃眼神不自觉放柔了，轻轻地摸摸她的头发，微笑道：“好。”
　　江小楼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始至终都很冷、很冰，没有丝毫无温度。
　　赫连慧转头，神情带了点浅浅的羞涩，显得越发温柔：“小楼，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江小楼眼眸深沉，一瞬间，笑容变得深了：“当然，你愿意怎么叫都可以。”
　　赫连慧声音低低软软，极为动听婉转：“我有几句话，一直不吐不快，今日直言不讳，还请你见谅。顺妃虽然一直心怀叵测，但这么大的事情想必不会拿来开玩笑。纵然他们撒下弥天大谎，京兆尹衙门难道也在帮着他们串谋？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呀。”
　　庆王妃张了张嘴巴想要反驳，可却说不出话来。没错，如果说顺妃和安华郡王竭力掩饰郦雪凝的死因那还说得通。为什么连京兆尹都要帮助他们，顺妃何德何能，可以在京城一手遮天？赫连慧的猜测可以说是合情合理，很显然，这也符合一般人的想法。
　　江小楼微微一笑：“你说的是，确实有这样的可能。”
　　见她似被自己说服，赫连慧又温柔地道：“既然如此，不妨放宽心静待事态的变化。母亲也不要总是和顺妃发生冲突，小心中了别人的计策，离间了家庭的和乐。好好养病才是正经，其他事情都不要管了。”
　　庆王妃刚要说话，江小楼很平静的一个字一个字道：“是啊，什么都比不上你自己的身体重要。其他的事情暂且不去考虑，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听到水落石出四个字，赫连慧心头一跳，立刻看向江小楼，却见到她眉目如画，眸中带笑地直视自己，那笑，无疑带了一分审视与讥嘲。然而眼睛一眨，对方却又恢复如常，见不到丝毫异样了。
　　赫连慧的瞳孔开始收缩，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时间过去良久，才语调发僵地道：“是。”
　　等到赫连慧告辞离去，庆王妃难掩失望之色，语气带着唏嘘：“想不到竟然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对方做事可真是缜密。”
　　江小楼漆黑的瞳孔中跃动着火焰：“并非什么都查不到，至少我肯定，顺妃和安华郡王他们都在撒谎。”
　　庆王妃微微错愕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你不是说——”
　　江小楼语气格外平静：“在外人面前，王妃还是不要泄漏太多的事为好。”
　　“可是慧儿也不是外人。”
　　“对于我来说，她就是个外人。”江小楼深吸口气，缓缓道：“王妃，如果不希望赫连慧成为顺妃攻击的把子，还是让她置身事外为好。”
　　庆王妃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庆王妃把脸一沉，道：“发生了什么事？”
　　朝云诚惶诚恐地进来回报：“回禀王妃，安华郡王妃闹着要进来。奴婢已经说过王妃不见面客，可她非要如此，奴婢拦都拦不住。”
　　左宣早已掀开珠帘快步走了过来，许是走得过急，耳畔两道做工精致的金流苏晃动个不停，一张美丽的面孔也笼上一层寒霜。
　　庆王妃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左宣，谁给你这样的权利，竟敢擅闯我的卧室！”
　　左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妃，请您不要生气，今天如此无礼，只是因为我想要见到江小姐。”
　　左宣已经三次求见，都被江小楼拒之门外，她对于安华郡王妃不感兴趣，更别提这个女子还是出自左大学士府。但今天，对方显然不是为了寒暄而来，江小楼淡淡道：“既然郡王妃坚持要见我，那便外边请吧。”
　　庆王妃冷声道：“不必理她，这等没有规矩的东西，简直是糟蹋了左府的声名！”
　　左宣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却笑得更开怀，“王妃说的也不错，我的确是没有家教，连累了王府也跟着左家一块儿丢脸。”
　　江小楼只是微笑：“王妃不必动怒，不过是说几句话的工夫，不碍事的。”
　　庆王妃无奈地道：“左宣，我要提醒你，小楼是我的义女，若你有丝毫无礼，别怪我不给你留颜面！”
　　左宣收了脸上的怒色，沉静道：“王妃放心，江小姐，请。”
　　两人走出内室，并肩穿过走廊，却见到一名年轻男子跪在地上，煞白着脸，一身锦衣全都被泥水打湿了。
　　左宣脸色微沉，向着身边的婢女道：“棍子呢？”
　　婢女颤颤巍巍地递了一根藤条来：“您消消气，公子他”
　　“我说的是棍子！你耳朵聋了吗？”
　　那婢女实在无奈，便又将藤条换成了拇指粗细的棍子。江小楼看着眼前这一幕，高高挑起眉头，面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左宣接过棍子，一直走到左华的面前。左华脸色煞白，眼神惊恐：“姐，你到底要干吗？”
　　左宣冷笑一声，砰地一声，一棍重重砸在左华的臀部。左华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匍匐在地。左宣亲自动手，连续打了二三十下，直把左华打得面无人色，苦苦哀求：“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江小姐，你替我求求请吧！安王妃是我的义母，她说让我怎么做，我就只能怎么做。求你了，替我说句好话吧！”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终于出声道：“我能问一下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吗？”
　　左宣一棍子毫不容情地砸在左华的腰上，把他打得几乎吐血，这才丢了棍子，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淡淡一笑道：“这个混小子竟然趁我不注意做下许多恶事，简直是丢尽了左家的脸面。若是让父亲知道，只怕不打断他的腿！江小姐，这是对你道歉，请收下。”
　　左宣并非虚张声势，左华实在是趴在地上起不来，满面恳切的哀求。江小楼神色淡漠：“怎么，左公子上门提亲，令尊毫不知情吗？”
　　左华连忙道：“其实…是因为我在外面包了一个戏子被安王妃知晓，她嚷嚷着要告到我父亲那里去，实在没法子，我才应了王妃，过后心里也真的很后悔——我好端端的一个人，夹在这种事情里头，王妃怨我，亲姐怪我，生生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骗亲之事，一旦传出去，左家清白名声断然全毁，父亲也绝不会留我性命！千万个都是我不好，江小姐，你放过我吧，求你大发慈悲，饶了我吧！”他一边说，一边当真在台阶下叩起头来。原本也算个俊朗公子，却是满身泥土，涕泪纵横，实在是狼狈之极。
　　江小楼声音清冷：“左公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左宣的眼神极为嘲讽，声如冰雨，字字如刀：“亏你从小饱读诗书，竟然为了点小事就被别人当枪使。安王妃是什么人，叫一声义母你就真成了人家的儿子？做事不为长远计，更加不为父母着想，学士府的荣耀都被你丢光了！江小姐，今天我把人搁在这里，要打要骂都由着你，不过——请你留他一条性命，我还得带他回去向父亲交差。”
　　江小楼闻言，只是面带微笑看向左华。左华被那眼神瞧着，一时心跳都停止了，浑身僵冷。
　　江小楼眯起眼睛，凝望着痛哭流涕的左华，不动声色。
　　左华眼泪鼻涕一把，当真后悔到了极点：“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江小姐你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江小楼轻轻出了一口气，和颜悦色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但望左公子能够吸取这一次的教训，莫要重蹈覆辙。”
　　左华心头狂喜：“是、是、是！”
　　“滚吧。”左宣虽然没料到江小楼这样轻松放过了左华，却也不由松了一口气。毕竟是她的亲弟弟，她何尝愿意当场瞧见他被打。
　　左华试图站起来，腿一弯却又再次跪倒在地，整张脸由白转青，额头上蚕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连腰都直不起来，可见刚才打得极重。左宣一挥手，两名婢女上前去，硬是架着左华离去了。他不时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姐姐，还不忘提醒道：“姐，这事可到此为止！江小姐都原谅我了，你就不要再到父亲跟前告状了！”
　　“还不快滚！”左宣怒从心起，柳眉高扬。
　　左宣有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盛怒之时越发光彩熠熠，灼人耀目。其实她生得倒并非美貌无敌，可身上一种特殊的气质，往那里一站，便是灼灼的艳丽，叫人无法忽视。
　　看清这一幕，江小楼眸色深沉，面孔白如冷玉，隐隐透着润泽的光亮：“既然你已经惩罚完了，现在就请离开吧。”
　　左宣却拦住江小楼，沉声道：“等一等，我还有话要说！”
　　江小楼扬眸看她，一双眼睛黑如点漆，闪烁着动人的光泽：“我与安华郡王妃之间，似乎无话可说。”
　　“安华郡王妃？”左宣笑容掠过一丝极轻极浅的嘲讽，“这可真是个讽刺的称呼。”
　　江小楼恍若没有听见，左宣却只是释然一笑，低声提醒道：“杀人凶手不止顺妃和赫连胜两人，背后还有更庞大的势力，你势单力孤，千万小心。”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要走。
　　江小楼心头一顿，迅速开口：“请等一等！”
　　左宣的背影一下子停住，回过头来，静静望着她。
　　江小楼微笑：“郡王妃真是很奇怪，为什么要突然对我说这些话，你就不怕赫连胜知道会为难你？”
　　“他？从成婚开始，他恐怕连我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吧。”左宣冷笑一声，凌厉的目中射出强烈的憎恶之意。
　　江小楼脑海中突然闪过谢连城所说的话，面上笑容浅淡：“他毕竟是你的夫君，不站在他那一边，真的没关系吗？”
　　左宣将自己的高领轻轻揭开，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江小楼却是微微一怔。
　　原来那高高的领子下，竟然有一种囊伏的瘤子，虽然很小，可因为对方的脖子纤细白皙，显得格外突出可怖，远远瞧去，仿佛左宣的脖子上还生出一张脸似的，叫人惊骇。
　　“你——”
　　“这是天生的，从我出生开始就长在脖子上。可他却说不在意，这个瘤子根本不算什么，我信以为真，欢天喜地嫁给了他。后来我才发现，安华郡王不过是希望娶到大学士府的千金，他需要的是我父亲在朝中的鼎力支持，除此之外，我是妖物还是魔鬼，他压根都不在意。尤其当他凭借父亲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别人再也不会轻视他是个庶出之后，他就更加不需要应酬我了。其实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毕竟我天生就是这个鬼样子，别人厌恶我或者憎恨我，只要他能保有一个郡王妃应有的体面，我完全都可以当瞧不见。可他又是如何对待我的？”
　　赫连胜有两个极为美貌的侍婢，一温柔一娇俏，各有千秋，娇宠非常。左宣进门第一天，赫连胜便勉强在她房内待了半宿，剩下的半宿竟然悄悄和那两个侍婢共同度过，如此羞辱左宣怎能接受，她毕竟是大学士府的嫡女，素来心高气傲，便是因为自己先天性的疾病才勉强容忍下来。后来她接连两次怀孕，却都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流产，事情最后查出与两个侍婢有关。左宣心头怒起，生生将其中一人杖毙，正待处理另一个，赫连胜却从外面赶回来，硬是把人保下了。
　　无论小妾多么美貌温柔，正妻之位不可动摇。就如当今皇后娘娘，虽然她唯一的儿子早已不幸夭折，多年来再无所出，陛下身边宠妃如云，却给予她极大的尊重。哪怕曾经有御史上过废后的折子，也被皇帝八十大板打得半死不活。左大学士府同样如此，她的伯父极为宠爱小妾赵氏，疏远正妻王氏，甚至嫌弃正妻年纪大了，面目可憎。王氏受到羞辱极为愤恨，扬言要绝食自尽，不仅如此，她生下的两个堂兄也跟着一起绝食。祖父闻言大惊，竟然拿着棍棒追着伯父绕了花园一圈，直把伯父打得气息奄奄才放手。伯父为求伯母王氏原谅，三天三夜跪在堂前哀啼旧情，最后夫妻和睦，小妾也被发卖。
　　纵然如此，可男人天性爱好年轻美貌的女子，哪怕在严谨的世家，宠妾灭妻之事也总是层出不穷，可左宣万万没有想到，庆王做出好榜样之后，他的儿子也跟着有样学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赫连胜平日里狡诈多思，却独独爱酒，他非常警惕，生怕自己酒后无德犯了错误，便总是躲起来喝酒。左宣发现这个秘密后一直暗中窥测他，这才听他数次和小妾说起要把自己除掉，然后另娶美妇之事。
　　“我的确丑陋得面目可憎，但当年是他用八抬大轿把我抬进门的，对我许下今生今世绝不辜负的誓言，当我没有利用价值之后立刻把我当成破抹布丢在一边。这也罢了，大不了和离归家，哪怕削发为尼，也好过碍人眼睛！偏偏他为了自己的名声，在外面营造出一副夫妻恩爱的假象，对我无比恭顺爱护，不知情的人都认为我个性偏执，心胸狭隘，容不得丈夫小妾，却不知他早已在暗地里打过无数次主意，要杀了我另娶！若非我左家尚得力，恐怕我早已变成一具枯骨矣！”左宣深吸一口气，目中无限愤恨。
　　这样的愤恨，装是装不出来的，简直是恨不能削肉饮血，剥皮抽筋。
　　江小楼很明白，左宣提出和离，赫连胜是绝不会答应的，一则名声全无，二则仕途玩完。他嫌恶左宣的残疾，却又不能休妻，便人前人后两张脸，一边轻视羞辱妻子，一边作出宽和爱妻的模样，这简直比被蒙蔽、被欺骗的庆王本人要可恶百倍。
　　“我不在乎夫君如何花心，最起码他要重视我这个正妻，可自从我嫁进门来，他千方百计纵容那两个贱人想方设法气我，不光如此…我的两个孩子也因为他而失去。你知道为什么吗，那个贱人招认说，这位了不起的安华郡王担心我生下同样畸形的孩子，连累了他的名声，所以他才唆使她们动手。接连失去这两个孩子，大夫已经断言，我将终生不能拥有自己的血脉！”
　　江小楼未料到其中内情无数，一时默然无语。
　　左宣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因为我说的一切都没有人信，包括庆王妃。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是借着与赫连胜的矛盾借机示好——但我告诉你，左宣可以做尽一切恶事，却绝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更加不会诅咒自己断子绝孙！”
　　江小楼轻轻一叹：“你要与我合作？”
　　“不错。”
　　“目的？”
　　“要赫连胜为我两个无辜的孩子陪葬。”
　　江小楼扯开唇，唇畔微微弯起：“妻子要杀死自己的丈夫，可真是叹为观止。”
　　左宣闻听江小楼所言，眼底泛开了几分阴霾，冷冷道：“正妻地位不保，嫡女无辜被杀，丈夫无视发妻，庶子不敬嫡母，这一家的伦常早就乱套了！他们疯了，我也疯了，这一家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既然如此，一个疯子要杀死自己的丈夫，又有什么奇怪？你若做不到，我自己去做也是一样！”
　　关键时刻，江小楼凝眸一笑：“谁说我不应？”
　　左宣凝视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笑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话音刚落，小蝶快步走到江小楼身边，低语道：“小姐，老王妃指名要见你。”
　　“见我？”
　　小蝶点头道：“小姐，说是让你现在就去，不许耽搁。”
　　左宣扬起眉头，眼眸熠熠：“你瞧，麻烦找上门了。”
　　她说话夹枪带棒，不知为何却有几分莫名亲切，江小楼笑了：“小蝶，请郡王妃去我房中稍候片刻，我去去便回。”
　　老王妃倚在主位上，额上戴着嵌碧玉的抹额，发髻插戴碧玉双簪，一身浅驼色褂子，衣领绣着金丝团花寿字纹，面容看似慈祥，眉宇间不乏隐隐气势。两旁婢女垂手而立，屏气敛息，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江小姐，找你来的用意你可知晓么？”她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我洗耳恭听。”
　　“庆王府素来风平浪静，我不喜欢吵闹的声音，也不喜欢是非，你明白吗？”老王妃眼瞳已经有些浑浊，看起来越发深幽。
　　江小楼悠悠道：“您说的是，这世界上谁也不会无事生非，总要有风——才能起浪。”
　　真是一双利嘴，老王妃目光深凝，手中紫檀佛珠转了一圈，轻轻在手腕绕起，才笑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庆王府不太适合你这样的人留下去，今天你就离开这里吧。”
　　屋子里香气幽幽，白色的烟于镂空古鼎中袅袅升起，彻底模糊了老王妃的严肃神情。
　　江小楼声音格外轻柔：“恕难从命。”
　　“好大胆的丫头！”老王妃脸色一沉，身形猛然坐直了，正要严厉喝斥，却听见江小楼笑道：“皇后娘娘已经下了旨意，五日后招我进宫。若我现在离去，王府怕是不好交代。”
　　老王妃先是微愕，旋即冷笑：“你是在威胁我？”
　　江小楼声音婉转动听，却始终平静无波：“话正过来听就是解释，反过来听则是狡辩，这要看听话的人到底存着何种心思。把别人的话理解为善意，就是心存良善。若是完全曲解，证明自己本身丑陋不堪。我相信，老王妃这样慈眉善目、秉持公正，断不会把话听反了。”
　　老王妃心头剧震：“好嘴巴，有这一张利嘴，何愁走遍天下？王妃这回是铁了心和我作对”
　　江小楼眼睛眨也不眨，眼眸温柔如水：“皇后娘娘懿旨已下，任谁都无法更改，注定让您失望了。不知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老王妃望着她半天，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哼出一口气：“我没话可说，你走吧。”
　　江小楼淡淡施了一礼就要退出去，却突然听见老王妃突然不阴不阳地道：“这门前的湖泊看起来很浅，却已经淹死不少人了。”
　　“我有没有告诉您，我会凫水，哪怕这水再深，浪再大，我也不怕。”
　　老王妃愕然，旋即嗤笑一声：“哼！真是年轻气盛，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然而待江小楼离去后，她却长长叹息了一声：“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眼看就要捅破天了，罪孽啊——”
　　回到自己的屋子，江小楼把一切向左宣复述一遍，左宣怔愣片刻，旋即抚掌大笑：“好啊，比我还要大胆！我以为我就够嚣张的，却不料你嘴巴比我还要厉害三分，气得那老太婆说不出话来最好！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阴阳怪气，总是想方设法给别人使绊子，生怕人家不尊重她的地位。尊重是自己挣的，可不是别人给的。”
　　沉吟良久，江小楼才慢慢道：“我不这样看，老王妃表面上是严厉警告，实际上却是在提醒我，顺妃和安华郡王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根本是在替其他人遮掩——雪凝在府上这段时日，可曾与外面的人接触过？”
　　左宣闻言，仔细思索片刻才道：“王妃认回女儿之后，非常希望她能融入贵族圈子，经常带着她走亲访友不说，遇有重大宴会也会一并出席。”
　　江小楼点头：“既然如此，我就知道该从何处着手了。”
　　左宣面带疑惑地看着她，可江小楼却抿着唇，不再往下说了。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便出了府，找到谢连城第一句话就是：“请你帮我查一查，从前与雪凝相好的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谢连城一愣：“你说什么？”
　　江小楼神情极为认真：“我仔细把这件事想了一遍，从头到尾雪凝没有得罪任何人。哪怕是顺妃和安华郡王也根本无需下此毒手。此人必定和雪凝有非同一般的纠葛，或是急于掩盖某种真相——思来想去，雪凝曾与人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极有可能”她说到这里，语声却突然顿住。
　　谢连城脸上并无半丝鄙意之意，他淡淡地道：“每个人都有过去，郦小姐也是如此，你不必顾忌，我也不会瞧不起她，继续说吧。”
　　江小楼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当初在国色天香楼的时候，她曾经爱上过一个人，那个人为她赎了身，并且买了一座宅子把她安置起来，可惜女主人找上门来，派人大闹一通，她迫不得已又回到国色天香楼。从前她只隐约提过一些，说的并不分明，我怕触动她旧伤也未多问。在京城最手眼通天的便是生意人，公子生意做的很大，旗下茶楼酒肆遍布，这种地方是小道消息是最灵通的。其实也是我不好，当初若不是一把火烧了国色天香楼，也不至于现在半点线索都找不到——”
　　江小楼做事太狠，不留余地，那些人走的走，散的散，现在到哪里去找人，只能从谢连城这里着手，希望他能够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谢连城轻轻一笑，温文尔雅：“不，你漏掉了一个人，一个就在你身边的人。”
　　江小楼一怔，脑海中电光火石，瞬间转头瞧着小蝶。小蝶吃了一惊，瞪大眼睛，手指着自己：“我？”
　　谢连城声音很温和：“小蝶姑娘，请你仔细回忆一下，还记得那位公子的来历吗？”
　　小蝶满脸的犹豫：“这…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当时我还不是伺候小姐们的丫头，只被分去做些粗活。我听人说，当初那位公子来国色天香楼的时候，每一回都是悄悄的来，悄悄的走，大家只知道他出手豪爽、一掷千金，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后来他将郦小姐彻底包了场子，带她离开了国色天香楼，那时候楼里人人都在说郦小姐交了好运，可没多久就听说大妇闹上门，金玉便去把小姐接了回来。这些小姐早就知道，其他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江小楼立刻追问：“容貌，姓名，难道你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小蝶颓丧地摇摇头，谢连城不疾不徐的声音给人安定之感：“怀安，取笔墨纸砚。”
　　怀安立刻照办，谢连城铺平的宣纸望向小蝶道：“仔细想一想，说不准你有蛛丝马迹，那位公子来到楼里，他总是很豪爽，打赏也很多，他隐藏了真实姓名，但你们必须有个称呼——”
　　“我”
　　“嗯？”
　　“应该记得，好像是有称呼——”
　　“对！”小蝶猛地一拍脑袋跳起来道：“他说他姓狐。”
　　这一听就是假姓氏，而谢连城却认认真真地把狐字写了下来：“所以你们叫他狐公子么——”
　　“她们叫他狐二。”
　　“狐二公子？”
　　“对，就是狐二公子！”
　　江小楼声音冰凉：“连名字都是假的，简直是可笑！”
　　谢连城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墨汁啪嗒一声滴落下来，在宣纸上轻轻晕开。良久，他口中慢慢道：“这世上，有很多人都不得不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完，他轻轻垂眸，写了一个二字，一笔一划，却认真得过了分。
　　江小楼的眼瞳闪了闪：“凭这样一个假名字，要如何去寻找？”
　　谢连城唇角噙着一丝笑：“一个人的秉性难以更改，如果他曾经走过其他的青楼，又或者与别人相好过，那这件事情就并不难查。”
　　见他那么肯定，江小楼怔住，不由自主追问：“真的吗？”
　　谢连城的声音很平静：“我保证，五日之后你来，我会告诉你这位公子的真正身份。”
　　江小楼一时欣喜，又仔细低下头来，盯着那“狐二”二字，似乎陷入了沉思。顺妃这么多年来都按兵不动，从未妄图取代王妃地位，可最近却动作连连，上蹿下跳，仿佛急于把王妃拉下马。这一切太不寻常，太过古怪，只能说明——这群人在拼了命地转移视线。
　　狐二公子，顺妃，安华郡王，京兆尹，莫非都是在为这个人遮掩…
　　小蝶还在那里苦思冥想，始终想不起来那个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抓耳挠腮的样子把怀安逗笑了，他朗声笑道：“你放心吧，我家公子说能找到，就决不食言！”
　　－－－－－－题外话－－－－－－
　　编辑：你引起公愤了
　　小秦：吖⊙▂⊙
　　编辑：夜路走多了会撞见鬼的…
　　小秦：⊙０⊙
　　编辑：不管你多爱顺妃，都一定要下手，不然我就下手了。先解决你，再解决顺妃，然后庆王府一家子，接着是女主…最后gameover
　　小秦：这才是真正的恐怖片吧

    第100章 明月郡主

　　日子悄然流逝，终于到了进宫见皇后的那一日。铜镜前，庆王妃一边轻轻替江小楼整理妆容，一边微笑道：“待会儿去了老王妃那儿，不管她说些什么，不用理会就是。”
　　庆王妃的眼睛有点湿润，看着江小楼的神情格外温柔，显然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江小楼故作不觉，只是轻笑：“请您放心，我不会叫王妃为难的。”
　　庆王妃叹了一口气，却握住了她的手，手心微微有汗意：“不要叫我王妃，叫我母亲吧，就像雪儿一样！你是她的结拜姐妹，就跟我的亲生女儿没有任何区别。如果雪儿还在，她也一定会希望我们如同亲生母女一般相处。”
　　见王妃眼底含泪，神色温存，江小楼轻轻地点了点头，牵起一丝笑意：“是。母亲。”
　　“乖孩子。”庆王妃的泪珠不知不觉落了下来，她连忙别过脸轻轻拭去。
　　江小楼只是静静望着，突然站起身，动作轻盈地转了个圈：“母亲，我这样的打扮合适吗？”
　　江小楼平日里喜欢素净的色彩，衣柜里满是柔和的蓝色、绿色、薄荷色的衣裙，今天难得选了一件稍微亮眼点的鹅黄色裙子，倒是显得越发青春妩媚。
　　庆王妃很快被转移了注意，仔细端详片刻才道：“女孩子家还是要艳丽一些才好，穿的太素净皇后娘娘不喜欢。鹅黄色的衣裳不如换成海棠红，那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颜色。从前她经常吩咐身边的宫女穿给她看，见你这样穿，她会很欢喜的。”
　　江小楼点头，依言换下身上的鹅黄色衣裙，转而换了一件海棠红的春衫。庆王妃命人取来一条珠光盈盈的腰带，上面串着九色珠宝，看起来荣光耀目。此时金色的晨曦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天边淡淡的光线照亮了她的全身，旖旎的裙摆慢慢垂下，如同波纹一般流光异彩。
　　庆王妃看了一眼窗外，柔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还要赶着进宫，先去向老王妃请安吧。”
　　到了老王妃的院子，婢女小心翼翼掀开了帘子，庆王妃和江小楼一前一后进入。老王妃倚着秋香色引枕，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个青衣婢女正垂头屏息，动作轻柔地用小槌轻轻替她敲着膝盖。还有一名婢女妥帖地捧着托盘，盘内盛着十来个鲜艳柑橘，柑橘的味道很清晰，倒使得原本古朴陈旧的屋子添了三分清香。
　　老王妃眼皮都没抬，口中淡漠地道：“这是要进宫去了？”
　　庆王妃垂下头，低声道：“是，母亲。”
　　老王妃不阴不阳地冷哼了一声，抬起眼皮看着江小楼道：“没有经过老嬷嬷的调教，竟然也敢带去给皇后娘娘瞧，真是胆大包天。”
　　庆王妃微笑：“您有所不知，小楼的仪态无可挑剔，丝毫不逊色于那些豪门千金。母亲不必担心，她不会替庆王府丢脸的。”
　　老王妃手中的佛珠咔嗒一顿，冷笑起来：“哦，你确定吗？”
　　庆王妃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我确定。”
　　老王妃这才把目光彻底投向江小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这一身海棠红的春衫将她整个人衬的清丽脱俗，再加上那一双清澈中带着妩媚的眼睛，不自觉就能动人心魄。老王妃心底长叹，垂下眼睛道：“皮相倒是不错，可若是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了礼数，回来我可饶不了你们。”
　　这话说的很严重，但却可以把它当做一种提醒。因为对方的严厉中，含着一丝不冷不热的关怀，虽然只是一点点，可江小楼却能分辨出好歹。
　　江小楼只是微笑：“是，您放心。”
　　从房间里出来，庆王妃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道：“今日她倒没有过多为难咱们，也算稀奇了。”
　　江小楼唇畔微微带了一丝笑，老王妃虽然是个外表很严厉的人，但她对庆王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厌恶。试想一下，纵然有皇后娘娘在，王府最后做主的还是老王妃，庆王妃性情懦弱、手段太差，到今天还是好端端在这个位置上坐着，证明老王妃绝非看上去那么冷酷无情。
　　江小楼回头望了一眼那帘子，眨一眨眼：“母亲，老王妃不过是口硬心软，有些严厉罢了。”
　　“她岂止是看上去严厉，简直可以说是刻薄。我刚进门那会儿，她几乎每天都要把我叫过去立规矩，一立就是十来年。最近这些年她精神头不大好了，这才算放过我。不过是因为觉得我不吉利，便千方百计的挑刺找毛病，实在是叫人厌烦。”
　　庆王妃恍若孩子气的抱怨彻底逗乐了江小楼，她神色温和地道：“母亲，有时候看人不能看表面，你看顺妃娘娘纯洁温柔、善解人意、体贴大方，可她行事又如何？再看老王妃，虽然总是板着一张脸，可事实上她却没有真正为难过咱们。想一想小竹的事，她只怕是心中有数、做做样子。若她强行想要将小竹讨回去，难道王妃您还能拦着吗？”
　　庆王妃一愣：“你是说她——应该不会吧，她若是真的为我好，早该把一切都告诉我，何必替那些人遮掩着。”
　　江小楼轻笑：“老王妃虽然年纪大了，心里却很明白。她把小竹放出来送到母亲你身边，只能说明她对雪凝的死心中已经隐隐明白，却碍于某种理由不能插手阻止，又是憋闷又是难受，内心实在矛盾，前后言行便看起来很是古怪。”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无所顾忌，尤其老王妃年纪越大，越是在意家族名声那些虚物，若要她主动提醒，怕是不能。
　　庆王妃细细思忖，江小楼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细想一下，虽然这些年老王妃总是阴阳怪气，可那也是她早年守寡、性子古怪的原因。她虽然对顺妃那些讨巧卖乖的行为很受用，对两个庶出孙子也很疼爱，但却从未真正站在顺妃那一边。尽管不怎么喜欢唯唯诺诺的世子，可当王爷两次提起要废了世子之位的时候，她却说于理不合，不能坏了规矩，硬生生把王爷给驳了回去。若她果真站在顺妃那一边，谁能真正阻止她？
　　江小楼笑着握住庆王妃的手，柔声道：“母亲，凡事要换一个角度去想，老王妃对我严厉未必不是为了您好。若我有行差大错，您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她不是在害你，而是在关心你啊。”
　　庆王妃听到这里，神情豁然开朗，不自觉地转过头看着那间寂静的正屋，终究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其实我也没有好好尽过孝道，总是埋怨王爷对我不好，婆婆对我也不好。现在想来，也许有时候是我自己太过偏激，不肯去亲近她。她本来就是个古怪孤僻的人，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呆着，难得顺妃肯去奉承，一来二去自然比我要亲近得多。我与老王妃关系越糟糕，顺妃心里只会越高兴。从明日开始我会多陪陪她，不管她怎么说，我就当没听见罢了。”
　　江小楼见对方已然想通，便只是点头微笑。
　　马车一路驶离庆王府，穿过人来人往的市集，沿着护城河一路向北走，人烟越来越少，守卫越来越森严。江小楼掀开车帘，远远看见高高的红墙曲曲折折、蜿蜿蜒蜒，犹如一条储红色长龙盘踞着，宫墙的顶部覆盖着黄绿相间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的光芒。气势恢宏的宫门外约五百米的地方坐落着军营，那里是皇宫守卫军的驻扎地。他们觐见皇后是从东华门走，正门只有在皇帝出入的时候才会打开，寻常情况皆是从左右两边的小门进入。
　　庆王府的马车在左边的小门前停下，门被打开，立刻便有两个太监迎上来，他们身穿葛布箭衣，系白玉钩黑带，神情毕恭毕敬。一路顺着甬道往内走，脚底下是整整齐齐的大块青石，高大的红色宫墙从两边夹裹而来，给人一种沉沉的压迫之感。此刻太阳已经升起，将宫墙照得亮灿灿，到处晃眼极了。
　　路上的宫女皆是清一色的粉色宫装，见到庆王妃便纷纷停下行礼，庆王妃始终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两个太监一直引着她们走过重重宫墙，最后进入一道朱红色的大门，门内有一溜长排的房间，外表看一模一样，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推开其中一间请她们进去，道：“请二位在这里稍候。”
　　庆王妃见江小楼惊讶，便微笑道：“这里是候阁，要见娘娘需得重重通报，被召见前都得在这里等着。”
　　江小楼点头：“母亲不必担心，我明白。”
　　进入屋子，江小楼举目四顾，里面陈设十分华美，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古盯玉器。墙上挂着高雅的画，大多是今人模仿之作，却也有一两幅是前朝大师真迹。江小楼一一望过去，不觉面上含笑。太监们不时捧着各种花样繁多的点心送来，不知是宫中惯例还是因为庆王妃身份特别的缘故。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工夫，一个身段窈窕的宫女走了进来，她生得一张瓜子脸，乌黑的鬓边插着浅色珠花，秀眉弯弯，杏仁眼，观之可亲：“娘娘懿旨，着庆王妃觐见。”
　　庆王妃微笑起来，对江小楼道：“走吧。”
　　那宫女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道：“叫王妃娘娘久等了。”说完这一句，她挥手叫人都出去，才悄声对庆王妃道：“其实皇后娘娘早就吩咐下来，若是王妃来了直接请进去就是。可不巧今儿太子妃来了，未免将来落什么话柄，这些规矩还是要守的，请王妃莫要见怪。”
　　庆王妃面上微微惊异：“太子妃也在殿中？”
　　宫女立刻应声道：“是，太子妃正在晋见。”
　　庆王妃看了江小楼一眼，面上露出狐疑之色。
　　她们两人一路进了大殿，满眼皆是锦笼纱罩，珠光耀目，连脚底下踩的白玉砖都刻着花瓣舒展的精致莲花，走过去犹如步步生莲。
　　上首正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身上穿着凤袍，胸前绣着大朵大朵精致繁复的牡丹花，发间插着一支最纯的金子制成的凤凰簪，微微垂下的手腕白皙柔嫩，左手上带着两副珠镯、一副碧绿的玉镯，右手上带着两只红宝石戒指，中指和小指上连着寸长的护甲。从上到下珠光璀璨，就连鞋子上都串满了珠穗，镶了五颜六色的宝石。正位后是一座很大的雕木屏风，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凤凰和牡丹，宝座两旁各竖着一柄銮扇，扇顶是用孔雀翎制成，下面装着乌檀木柄，十分华丽奢侈。
　　庆王妃带着江小楼向皇后行礼。
　　皇后笑了起来，指着左边绣凳上坐着的一个年轻女子道：“瞧瞧，今天可真是撞在了一块儿。”
　　庆王妃便微笑着与太子妃互相致意，太子妃脸上淡淡施了脂粉，形容高贵端庄。与其赞她一声美貌，不如说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高贵与优雅。此刻，她的脸上挂着十分动人的微笑，口中不由赞叹道：“王妃，你从哪里找来一个这样标致的姑娘？”
　　庆王妃笑道：“这是我的义女，名叫江小楼。”
　　听到江小楼三个字的时候，太子妃的神色瞬间发生微妙的变化，然而这变化极快，快得叫人几乎没办法捕捉，旋即她的脸上又浮起了绚烂而又温柔的微笑：“原来如此，还不曾恭喜王妃得此明珠。”
　　庆王妃满脸微笑，矜持而得体地道：“多谢太子妃。”
　　这边正说着话，皇后道：“来人，赐座。”
　　平心而论，皇后的容貌十分文雅，五官虽不是非常漂亮却也很有味道，然而她整个人都被锦缎珠宝给淹没了，以至于让人完全忽略了她的这份独特风韵，变得平庸起来。她特意盯着江小楼打量了一会儿，才对着庆王妃道：“这姑娘长得很漂亮，眼神也柔，仪态更没什么好挑剔的。不错，你的眼光很好。”
　　庆王妃道：“多谢娘娘夸赞。”
　　皇后似乎对江小楼很感兴趣，和蔼地问道：“你以前就住在京城吗？”
　　江小楼垂目，认真回答：“回禀娘娘，我来自辽州，因为父母仙逝，特意来投奔伯父，后偶然与瑶雪郡主相识，因为投缘结为异姓姐妹。郡主去后，便入府陪伴王妃。”
　　皇后轻轻蹙起眉头道：“这孩子还没有封号吧？”
　　庆王妃微笑道：“是，还没有来得及入玉碟。”
　　皇后点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从始至终，太子妃只是坐在一旁默然无语。看到这一幕，她心头掠过一丝冷笑，不觉轻笑道：“母后，今日我进宫是来讨封赏的。”
　　皇后轻轻咦了一声音：“你要为谁讨封赏？”
　　太子妃轻轻勾起嘴角，似是十分欢喜：“自然是为了太子府中的谢良娣。”
　　提到谢瑜的时候，太子妃眼神如不经意地掠过江小楼的面上，对方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眼眸纯净得不含一丝情绪。太子妃心头不禁拂过一丝笑影：果然好城府。
　　“谢良娣？不是前些日子刚刚册封过么，还有什么问题？”
　　太子妃垂下眼睛，微笑道：“这位谢良娣如今已经有孕在身，太子十分高兴，让我进宫来向娘娘再讨个封赐。”
　　“这孩子越大越没规矩，他讨要的是”皇后说到这里，眉头紧紧蹙起。
　　太子妃口中轻描淡写地道：“这回太子要讨的正是侧妃之位。”
　　谢瑜自进了太子府之后极受宠爱，先是做了侍妾，接着升为良娣，如今怀孕又要升侧妃，真可谓是一朝飞上枝头。江小楼不由轻笑，太子妃亲自来讨封赏，真个好大度。
　　皇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当着庆王妃的面又不便发作：“太子妃，你也太好性了。”
　　太子妃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温声劝慰道：“母后，太子平日政务繁忙，忧心伤神，身边多一两个贴心伺候的人我也很放心。我是内宅女子，不懂得为夫君分忧，只能尽量让他开怀，谢良娣温柔体贴、大方贤良，请母后慎重考虑。”
　　皇后长叹一声：“不是我不通人情，宫中妃嫔晋升都要按照资历和功劳来，这谢氏进府才不过月余，也未当真生下一儿半女，这样急吼吼的晋升，倒叫别人看笑话，说太子府乱了规矩。”
　　太子妃面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生下一儿半女也是迟早的事，母后，就当卖给儿媳一个面子，求您准了吧，否则我回府上还真不知该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一副委曲求全却要顾全大局的模样，太子妃和顺妃二人…莫非是一个家族出来的么？江小楼心中不由自主想到。
　　皇后见太子妃再三恳切地请求，终究点了头，“算了，这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太子妃立刻露出欢喜笑意，起身行礼：“我替太子和谢侧妃，感谢母后的关怀。”
　　太子妃的模样十足宽容与大度，可她的言行却不知不觉中在皇后面前给谢瑜抹了黑。皇后心头越发不快，只是挥挥手道：“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太子妃先退下吧。”
　　太子妃只是含着恭谨的笑容：“是。”
　　直到太子妃的身影在宫门前消失，皇后才淡淡地笑了一下：“心思太多，也不怕过早白了头发。”
　　江小楼微微一怔，是啊，连她和庆王妃都看得出的小把戏，皇后又如何看不出来。
　　庆王妃叹了口气：“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她们，面上笑意深了些：“别这么拘谨，在这宫里我已经看惯了那些人的嘴脸，没什么奇怪的，叫你们来就是陪我说说话，如果连你们都没实话讲，我还能和谁聊呢？”
　　皇后出身大周第一名门安氏，乃是真正的豪门贵族、开国功臣。安家先祖安怀远戎马一生，屡建奇功，大周开国皇帝因有他鼎力辅佐才能为帝。安怀远一生刚毅武勇，持重有谋，纪律严明，屡统大军，转战南北，治军严整，功高不矜。尽管劳苦功盖，但他依然十分谦逊，从不居功自傲，举国上下，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声誉。安怀远年八十五寿终，赐谥忠武，史称“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的第一人。安家历代家主秉持家训，在政治上忠心耿耿，经济上从不伸手，因此能多年不衰，成为大周第一名门。
　　有这样的雄厚背景，安氏嫁入皇家理所当然。可惜她子嗣不兴，早在当今陛下还是高阳王的时候，她曾经生过一个男孩子，不过七个月就不幸夭折，之后更是伤了身体没能再生育。陛下登基后，她便将庶出的二皇子抱于膝下。有了皇后做靠山，二皇子很快成为太子。可从现在看来，皇后似乎对这太子…并不是十分满意。
　　皇后向江小楼招了招手道：“过来，给我仔细瞧瞧。”
　　庆王妃微笑着向江小楼点头：“小楼，快去吧。”
　　江小楼便走到皇后面前，落落大方地再行一礼。皇后亲自把她扶起来，柔声道：“不要理会那些繁文缛节，你的母亲就和我的妹妹一样，私下里没人的时候叫我一声姨母也好。”
　　认皇后做姨母，江小楼可不能如此放肆。所以她只是垂下眼睛，流露出一丝羞赧的神情。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笑容露出一丝寂寞：“我身边没有孩子，所以总是招你母亲进来陪我说话。这么多年来，我身边也只有她这一个好姐妹，所以瞧见我你不必拘束。可惜雪儿没有这样的好福气，要不然两个女儿，一双花似的，还不把她开心死了。”
　　听她说到瑶雪郡主，庆王妃的眼圈又红了，却怕扫了皇后的兴，连忙道：“娘娘不必替我担心，如今我到底缓过来了。”
　　皇后注视她良久，叹了口气：“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心情，大皇子没了的时候，我哭了三天三夜，连眼睛都快要哭瞎了。这么多年过去，我每天晚上的梦里都会梦到他柔嫩的脸蛋，小小的手藕节似的，真是可爱得不得了。若他还活着，如今也轮不到”
　　当着庆王妃的面，皇后毫不避讳，言外之意十分明显。如果皇后嫡子活着，如今的太子殿下必定不会是独孤尹。殿中三人都明白，可没有一个人点破。
　　皇后好久没回过神来，待发现江小楼和庆王妃神色莫名的时候，她不由笑道：“小楼，会下棋吗？”
　　庆王妃闻言，原本欢喜的面上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安，趁着皇后不注意，拼命向江小楼眨眼睛。
　　“回禀娘娘，会一点。”江小楼并不能当着皇后的面撒谎，只好诚实地回答。
　　“太好了！我好久没下棋了，来人，把棋盘摆出来吧。”
　　庆王妃心头暗叫不好——皇后这人有点奇怪，她相信下棋如做人。你若故意让棋，她不高兴；你若赢了她，她也不高兴。但若是真的输了，她又会觉得你技艺不佳、不堪大用。江小楼初次进宫，庆王妃又忘记提醒她千万别和皇后下棋，此刻心一下子拎了起来。
　　原本一切都顺顺利利，万一因为下棋弄得不愉快，真叫得不偿失，可现在阻止，显然已经太晚了。
　　皇后摆出的棋总共有三百六十一颗，其中黑子一百八十一颗，白子一百八十颗，黑子选材于墨玉，漆黑如墨、细致典雅；白子则由羊脂白玉制成，白中带粉、晶莹光洁。一颗颗棋子粘在棋盘上，越发衬得质地细腻，温润亮泽。棋盘则是榧木的，棋敲上去，棋盘会微微下凹，棋子不会有丝毫移动。
　　皇后对自己的棋术很自信，当她发现江小楼试图让棋的时候，反而责备她道：“如果连你都在我面前弄虚作假，我这棋下的还有什么乐趣呢？”
　　江小楼微笑着应了一声，便拿出真本领来对弈。这盘棋整整下了一个时辰都未分出胜负，原本引着她们进来的宫女频频张望，有些着急，生怕耽误了皇后吃药的时辰。江小楼敏锐地注意到了，却是不动声色。
　　正当皇后连吃江小楼两子，自鸣得意时，江小楼却始终不落子了。
　　皇后微笑着问道：“为什么不下了？”
　　江小楼起身，盈盈跪倒在地，答道：“娘娘，您已经赢了，小楼甘拜下风。”
　　皇后得意之余，对江小楼不免有些失望，心道自己到底还是高看这丫头了，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孩子么。谁知当宫女捧着药盏上来伺候她服药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棋盘，不由惊呼道：“娘娘，您瞧！”
　　皇后仔细一看，才发现棋盘上的棋子竟然出现了“千秋”二字。她下意识地瞧了江小楼一眼，不由暗暗惊讶，一边下棋一边算计，全引着自己顺她的思路走，却又半点不着痕迹。非但需要好棋艺，还要巧心思。
　　她愕然半天，突然笑了：“明明是让棋，却让得如此别出心裁，好，好姑娘！今天留下来陪我一起用膳吧。”
　　时间近了中午，听到皇后吩咐后，太监们鱼贯而入，在外面大厅摆下了三张大桌子，数十名宫女捧着食盒站在庭院里，一个接一个将托盘从外面传递过来，最后由皇后身边四个容貌美丽的贴身宫女把它们放到桌上。这顿饭不过三个人吃，正餐却有一百五十余种不同的菜肴，在摆好正菜之后，宫女又特意安了两张小桌子，放上各式甜点以及切好的时令水果。
　　用膳的时候，皇后一直在悄悄观察江小楼的一举一动，见她仪态端庄、举止优雅，不由暗暗点头。庆王妃说的不错，这是一个端庄得体的姑娘，并不因为自己抬举几句就轻飘飘的得意忘形。这些年来皇后识人无数，她刚才说太子的那番暗示未必不是在试探江小楼，若她敢轻易接口，那这个姑娘恐怕就大有问题。
　　用完膳，宫女们上来收拾了餐桌，紧接着宫女送上茶盏。皇后娘娘宫中的茶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有一种淡淡的清香。这香并非来自于茶叶本身，而是廊下的那些水果缸。皇后殿里不愿用香薰，多半用佛手、香橼、木瓜之类的水果来调味，所以整个大殿满满都是香味，深深地吸上一口，浑身感到清香扑鼻，特别舒服。
　　由此可见，表面上十分奢侈的皇后，其实并非如外表所见的那么庸俗不堪，正相反，她的谈吐、仪态、品味都极为出众。或许，她的珠光宝气、平庸之态，完全只是一种巧妙的掩饰。江小楼观察着皇后的一举一动，暗暗将她的全部喜好记在心中。
　　又陪着皇后说了一会儿话，才听见她轻轻地打了呵欠，微笑道：“今日早些回去，改日来陪我说话吧。”
　　庆王妃立刻道：“是，不过…我还要求娘娘一件事。”
　　“说吧。”
　　“听说娘娘宫中有珍品虎骨酒，对风湿关节极有好处，我斗胆求一瓶送给老王妃——”
　　皇后一时愕然，盯着庆王妃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不管我怎么劝你，你都坚持不肯与她亲近，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庆王妃只是望着江小楼笑笑，皇后明白过来，赞许地点头道：“好，难得你明白过来了。”
　　从宫中出来，庆王妃不觉微笑道：“小楼，我看得出来，娘娘很欣赏你。”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笑意满面：“皇后娘娘是看在母亲你的面子上，才会对我另眼看待。”
　　庆王妃知道江小楼懂事，却没想到她如此谦逊，不觉莞尔：“她其实是个直性子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尤其在我面前是不会作伪的。小楼，没有儿子作为倚仗，哪怕有安氏的鼎力支持，她这个后位同样是岌岌可危，可她却可以坐得十分稳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小楼当然懂，皇后若是一般角色，早以被人取代。正因为她和庆王妃有相似的际遇，同样失去了心爱的孩子，所以才对她们如此厚待，甚至当成自己人一般。可若是自己的言行稍有不慎，只怕会适得其反。
　　江小楼柔声道：“谢谢母亲的提点，小楼一定牢记在心。”
　　庆王妃突然想起刚才太子妃的话，不由蹙眉：“你认识谢氏吧。”
　　江小楼笑了：“这位刚刚被封的谢侧妃便是谢伯父的养女。”
　　庆王妃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听说她不但生得美貌，更是能歌善舞。旁人都说她走路姿态极为撩人，如弱柳扶风，又似燕飞蹁跹，千般温柔，万种风情，难怪太子会对她格外青睐。”
　　江小楼只是轻轻弯起嘴角，太子妃和谢瑜斗法，到底谁会成功…
　　马车到了王府，江小楼却道：“母亲请先行回去，我还有重要的事处理。”
　　庆王妃十分信任江小楼，闻言也不过问，只是点头道：“你身边一定要多带些护卫，切不可单独出行。”
　　江小楼立刻应了：“是。”
　　王府的护卫江小楼从来不带，她最信任的人只有楚汉。虽然明知道楚汉是谢连城派来的，可这个人却与任何一方都没有利益关系，对她而言才是最安全的。
　　马车遥遥消失在街角，庆王妃站在台阶上，一直目送着马车离去。
　　金玉满堂
　　谢连城果真在雅室内等着她，见她来了，对方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静静起了波澜：“我已经查到此人是耍”
　　江小楼神色难掩激动：“真的？”
　　谢连城缓缓地点头：“这个人非同一般，你确定真想知道？”
　　江小楼心头一动，却毫不犹豫道：“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谢连城望着她，轻轻一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轻轻地写了三个字。独孤尹。
　　独孤尹，江小楼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站了起来：“太子殿下！”
　　谢连城的眸色，一下子就深沉了起来：“你说的不错，独孤尹正是当今太子的名讳。”
　　江小楼目光一悸：“你肯定？”
　　谢连城微微一笑，很平静地说道：“所谓狐字，便是独孤二字各取一个偏旁，太子正是行二…在遇到郦小姐之前，太子还曾经以狐公子的名义包养过一个歌妓，只是不出三月就厌倦了，明知道那歌姬已经怀了孕，却硬是灌了药，转送给了别人。”
　　江小楼又缓缓地坐了下来，面色沉静中带着一丝冷笑，原来是他，谁会想到原来当年郦雪凝的情人就是太子独孤尹。身份尊贵的太子，竟然会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
　　见她面色丕变，谢连城却提醒道：“虽然我们知道这狐公子是谁，可他未必是杀害郦雪凝的凶手。”他只能证明对方的情人是谁，可杀人凶手——
　　江小楼攥紧了手心：“纵不是亦不远矣。”
　　江小楼当然有自己的理由，能够指挥得了京兆尹，又能让顺妃和安华郡王替他遮掩的，除了太子还能有谁？想到太子那一日进府之时若无其事的表情，江小楼心头怒火腾腾燃烧，她的眸子也仿佛染了怒气：“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谢连城轻轻摇了摇头：“你我二人罢了。”
　　江小楼声音骤冷，目光亮的出奇：“很好。”
　　“小楼，不要冲动。”他的眉头轻轻蹙起。
　　江小楼只是微笑：“若此事与他无关，我自然不会与他为难，可若雪凝的死真跟他有关，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谢连城没有想到对方执念如此之深，这世上敢跟皇家做对的能有几人，更别提那是将来的储君…他面上慢慢笼上一层淡淡的警醒：“小楼，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江小楼深吸口气，一字字地道：“皇室也好，天神也罢，这都不能成为他们践踏别人性命的理由。”
　　谢连城轻轻一叹，江小楼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你可以劝，但她绝不会听，不管他说什么，江小楼都已经打定了主意。
　　“既然如此，你总要找到确实的证据，答应我，不要着急。不论如何，凡事一定要与我商量才能做决定。”
　　江小楼一怔，随即看向他道：“你知道，我做事从不与任何人商量。”
　　谢连城这一回却是斩钉截铁，毫无退缩的余地：“不，你必须与我商量，否则我多的是法子让你报不了仇，信不信？”
　　江小楼蹙起眉头，她没有想到向来温文儒雅的谢连城第一次如此蛮横无理。她张了张嘴巴，有些哑然。这样的谢连城很陌生，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看她生气，谢连城的神情极为坚定，目光却又柔和似水：“不管你想对付什么人，必须要抓住对方的弱点才能下手，紫衣侯如此，太子也如此。在此之前，你必须耐心等待。”
　　江小楼何尝不懂，可每次想到那颗铁钉…她就会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从下往上直冲而起，拳头不由自主的握紧，她的声音慢慢恢复平静：“我明白。”
　　谢连城目光沉了几分：“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轻举妄动。”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第一次如此强硬，但却并非为他自己着想，全是在为她考虑。江小楼回视着他，扬唇一笑：“我会记得你的提醒。”
　　江小楼刚回到王府，皇后的赏赐便到了。她赐给江小楼由三十两黄金铸成的佛像两尊，黄金一百两，各色绸缎二十匹，豹皮、玄狐皮各二十张，零零总总装了三个箱子。礼物之外，尚有一道册封的懿旨，皇后亲自给了江小楼郡主的封号，取明月二字。
　　顺妃看见这么多礼物，表情已经有些淡了，待听颁旨太监说完皇后娘娘的旨意，连笑容都僵硬了。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明月可是郡主里头一等的封号，比咱们家其他小姐都要强些，实在是件天大的喜事！”顺妃口不对心，面上却挂着诚心的恭贺。
　　庆王妃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江小楼微笑，提醒她道：“顺妃娘娘，同喜。”
　　顺妃牙齿发酸，忍住心头的恼恨，面上笑容越发甜了：“是，同喜，同喜！”
　　－－－－－－题外话－－－－－－
　　本章节的皇宫出入规矩与陈设，包括皇后服饰，参考德龄公主回忆录，也有末代皇族纪实里面记载的一些觐见和用餐规矩。历史上水果换缸用以熏香的其实是慈禧太后，下棋写千秋的是徐达，不过徐达当时写的是万岁两字。安氏一族其实就是徐达的影射，当然，历史上徐达还是饱受皇帝怀疑的，所以忠臣难为…
　　编辑：妹的，为啥被封为郡主，女侯去了哪里？
　　小秦：⊙▂⊙
　　编辑：文不对题！
　　小秦：名字不是你起的么→_→

    第101章 独步天下

　　太子府
　　谢瑜听闻册封消息之后，神色却是格外平静，并未露出欢喜之色。太子微笑道：“你不高兴吗？”
　　谢瑜只是含笑，神色楚楚：“位份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太子心中有我，其他又何必放在心上。”
　　谢瑜说得情真意切，太子微笑着点头，转眼却又瞧见她突然落下泪来，不由面色微变：“怎么了，为何突然流泪？”
　　谢瑜轻轻拭去眼泪，却抬起一双盈盈泪眸望向太子：“我早已与殿下说过，自己是个如浮萍一般没有依靠的人，有家不能归，有亲人认不得，每每想到这里，我心中都十分难过。殿下，您对我恩重如山，我真希望将这份荣耀与家人分享，可惜他们现在——都不想见到我。”
　　太子扳着她的双肩，借着从玉兰傍寿石图案雕花窗内照进来的阳光，仔细凝视着谢瑜，那楚楚动人的双眸，小巧而苍白的薄唇，稍稍削尖的下颚，无一不表现出她所承受的痛苦、委屈和冤枉。
　　太子蹙起眉头，怜惜道：“我的侧妃自然应该受尽宠爱，他们怎么敢如此忽视，明日，我亲自送你回门。”
　　谢瑜微微一震，眸子里似涌现喜色，片刻后只是轻声叹息：“不必了殿下，纵然他们畏惧您的权势表面接受了我，背地里对我的误会没有解除，心中到底仍有芥蒂。”话音未落，她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如同断落的珍珠打湿了前襟。太子的心瞬间抽搐了起来，他赶忙柔声安慰道：“千万别落泪，你总要为肚子里的骨肉着想，你若哭了，小心伤了孩子。”
　　谢瑜赶忙拭去眼泪，强作欢笑。
　　太子早已听谢瑜提起过被赶出谢家的原因，一时更加心疼：“那人看似美貌温柔，却在背后暗害于你，实在可恶至极！”
　　谢瑜只是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底落下一层阴影：“殿下，此事不提也就罢了，提了我更伤心。”
　　太子唇边泛起冷笑：“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庆王妃入宫请封，如今江小楼已经是明月郡主了。”
　　“明月郡主？”谢瑜完全愣住，原本升上侧妃的窃喜早已被这个消息冲击到了烟霄云外，她脸色微微沉下，却又勉强牵起笑容，“世上总有这等狡猾奸诈、口是心非的女子才能博取别人的同情，似我这样…既不会说话，又不会辩解，无端端遭到可耻构陷，硬生生被家人赶出来，不知有多少伤心都无法吐露。”
　　太子沉吟片刻，道：“庆王妃已经给我下了帖子，邀请我和太子妃一同去赴宴，到时候达官显贵云集，趁着这个机会，我会想方设法让你出了这口怨气。”
　　谢瑜心头一动，口中柔声道：“可江小楼是个极为狡猾的女子，我怕”
　　太子只是微笑：“你且好好养胎，其他一概不要去想，自有妥当的人解决此事。”
　　当太子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就能把她捧上天，当他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谢瑜很清楚太子殿下没有常性，趁着他如今宠爱自己，更要多争取一些利益，最好是彻底除掉江小楼。谢瑜柔弱地倚入对方怀中，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庆王府
　　老王妃倚在榻上，一个婢女正给她捶背，另外一个婢女则小心翼翼地点起水烟。老王妃接过来吸了一口，头微微扬起，唇边吐出一缕白色的烟雾，那丝香喷喷的味道泛着点苦。烟圈渐渐融化在了阳光里，只余下寥寥扰扰的烟尘。
　　庆王脸上淡淡的，口中十分勉强：“你要替她办庆祝宴会？”
　　庆王妃看不上他这个样子，只是哼了一声：“凡是册封郡主，不都应该如此吗？”
　　庆王脸色变得更阴沉：“旨意先下了，帖子都发了，为何不先与我打个招呼？”
　　庆王妃笑容冷漠，苍白面孔反倒泛起一丝红潮，纯粹是不耐烦：“册封是皇后娘娘的旨意，难不成要皇后娘娘亲自来与你打招呼，王爷的面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眼见两人针尖对麦芒，顺妃满面都是关切：“王爷千万别动怒，王妃也不过是”
　　庆王妃冷冷瞧她一眼，顺妃心里打了一个突，面上笑容却更温婉：“家中多了一位郡主到底是好事，王爷不必忧心忡忡，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办，保管办得妥妥贴贴。”
　　“办什么办！这又不是庆王府的亲生血脉，莫名其妙弄来一个野丫头就让我承认是郡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在宴会上她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事，岂不是贻笑大方。”
　　庆王妃不由自主双眸含怒，正要发作，想起江小楼的嘱托只能强忍着气，换了一副笑颜道：“母亲，您怎么说儿媳就怎么办。”
　　庆王不依不饶：“你还敢烦扰母亲，你当母亲也跟你一样没脑子么？！”
　　老王妃重重把水烟在小茶几上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格外心惊：“好了，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有没有半点体统？”
　　庆王妃立刻赔笑：“母亲，都是我的不是，您小心身体，千万别着恼。”
　　庆王和顺妃皆是一愣，庆王妃总喜欢梗着脖子与老王妃顶着干，居然会主动向老王妃认错，莫非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老王妃同样哽住，上下打量了庆王妃一眼，似是有点惊讶。庆王妃深吸一口气，满脸都是歉疚的笑意：“母亲，这也是您定下的规矩，府里有了大喜事必定要操办一番，儿媳才敢斗胆提出来”
　　老王妃这才点头，向着庆王道：“既然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就再也没有推托的余地。这件事情不但要办，而且要大办，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庆王府多了一位明月郡主。”
　　“母亲，你这是何必？”庆王脸色不善。顺妃也实在难掩心头的不乐，眼底浮现出一丝尖锐的冷芒。
　　老王妃神色淡漠地道：“皇命不可违，娘娘都已经抬举了江小楼，你悄没声息的就过去了，当众打娘娘的脸么，有几个脑袋？”
　　庆王心中虽然还有愤愤不平，但是老王妃说的话他素来不敢反驳，只能强忍下这口气，不轻不重地应了。
　　从老王妃屋子里出，庆王妃微微一笑：“王爷，那我就去准备了。”
　　庆王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气恼到了极致，却也无可奈何，一甩袖子往相反的方向离去。顺妃轻轻地转过头，用一种异常阴冷的目光盯着庆王妃的背影，那眼神就像毒蛇盯着跃动的青蛙，又像蜘蛛盯着网中的飞蛾，含着深深的怨憎。
　　月色渐渐浓了，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隐隐约约一点树影、月光，映在窗纱上，影影幢幢。江小楼已经歇下，小蝶就靠在美人榻上，头一点一点的，似乎在打磕睡。
　　哗啦——
　　小蝶猛然一怔，四下里睁眼望去，四周一片平静，除了被风呼啦一下吹开的窗户以外没有任何的异样。她摇摇头，勉强将那点睡意驱逐了，走到窗前向外探视了一眼，空无一人。她不由笑自己胆子太小，便伸出手把窗子关了起来。转头一瞧，幔帐内江小楼依旧在安睡着，长长的青丝如流水一般蜿蜒垂下，美丽的面孔平静无波。小蝶立刻敛声屏息，生怕惊动了江小楼的美梦。
　　小蝶轻手轻脚地回到榻上，又斜倚着闭上了眼睛。
　　月明星稀，走廊上闪过一道娇小的黑影，她趁着所有人都安然入睡，悄悄走向后院。就着月光，她推门走进了一间精致的屋子，屋内整整齐齐叠放着刚刚从院子里收回来的衣裳。这些衣物清洗过后，婢女们会用兰麝熏过，然后由专人送去小姐的卧房。来人的眼睛不断逡巡着，似乎从中搜寻什么重要的东西。
　　恰在此时，她看到了一条绣着兰花的帕子就别在一件刚刚熏香完毕的裙子上，不由心头一喜，正待伸出手去取。斜刺里，一只冰冷的大手陡然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啊——”她惊恐地跳了起来，差点尖叫出声。
　　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她，嘿嘿一笑：“我倒奇怪了，小姐的卧室才有金银珠宝，你不去那儿偷，反倒走来后院，原来是想拿小姐的贴身物件！”
　　“松、松手！”那人力道极大，她的手腕几乎快要断裂，疼得锥心刺骨。
　　话音刚落，漆黑的屋子里立刻亮起了红烛。
　　小蝶端着烛台走了进来，明亮的烛光瞬间照亮了屋子里的一切。她把脸一沉：“碧草，好端端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碧草一个激灵，连忙道：“是、是奴婢夜里口渴…所以才出来，结果突然看见这屋子里有人影——”她的眼光溜向了楚汉，在烛光下，楚汉看起来像一头壮实的熊，健壮有力的胳膊死死地攥住她。碧草脸上浮起一丝羞恼：“结果…这位护卫大哥好像把我当成贼了！小蝶姐姐，你快帮我说一说情，让他放了我吧。”
　　小蝶并不理会这番说辞，只是扬起眉头，微微一笑：“小姐已经被惊醒了，跟我来吧。”
　　碧草心头一跳，可想起对方并没有切实的证据，不由应了一声：“是。”
　　楚汉押着碧草进了外室，江小楼已然穿好外衣坐在椅子上，只是头发还披散着，看起来有些慵懒。她的眼神缓缓落在碧草的身上，口吻平常：“这深更半夜的，不好好在你的屋子里休息，跑到后院去做什么？”
　　碧草强行压住心头忐忑，连忙道：“小姐，奴婢发现那屋子里人影晃动便进去查看，谁知被当成贼抓了起来。一切都是误会，误会。”
　　江小楼轻轻笑了，长长的睫毛掩映间，挡不住眼底那丝带着嘲讽的笑意：“看来你是受了冤屈。”
　　碧草瞪大眼睛，江小楼虽然面上总是带着浅浅笑容，但那笑容总是不含热度，莫名叫她觉得浑身发凉，似乎有一种恶寒的感觉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叫人无法不恐惧。她强自定了定神，缓声道：“小姐，奴婢可是王妃派来伺候您的，当然是忠心耿耿，难不成您还怀疑奴婢什么？”
　　江小楼轻轻一叹：“知人知面不知心，母亲将你派给我，是要你好好照料，可没要你夜半三更摸我的帕子去。”
　　楚汉一把扯过碧草手中的帕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去。江小楼只看了一眼，便微笑道：“平日里这些东西都由专人保管，很难得手，只有在浆洗的时候才会拿出去晾晒。按规矩熏香衣物必须当天送来，绝不会过夜，但今儿负责这工作的丫头莫名闹肚子，所以你便抓紧这空档，试图从中取出一样两样来，我猜的对不对？”
　　碧草紧张得额上发汗：“小姐，您可千万别冤枉奴婢，奴婢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要偷也应该偷小姐房里的珠宝，怎么可能看上一方帕子，总不能出去换钱吧！您不要再吓唬奴婢了，奴婢可不经吓呀！”
　　江小楼清冷的眼波泛出淡淡的柔光，在烛火之下竟有一丝迷离的色彩：“碧草，我喜欢实在的人，尤为讨厌爱撒谎的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碧草自然不肯承认，她继续为自己辩解：“小姐，若您真的不信，不妨去打听一下，碧草是府中的家生子，手脚很干净，断没有外面那些坏习气。”
　　“被抓个人赃并获，你这丫头还口口声声为自己狡辩，当真以为是王妃派来的，我家小姐就不敢罚你吗？”小蝶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啐了她一口。
　　碧草昂了头道：“要罚得让奴婢心服口服才好，奴婢请愿到王妃跟前去，向她证明奴婢的清白！”
　　呵——江小楼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碧草有一丝紧张，她盯着江小楼，一时竟把本来要说的话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江小楼语气平淡，声音婉转：“说得不错，凡事要讲究证据。可我做事向来只凭心情，可不看什么证据，小蝶。”
　　小蝶立刻应了一声：“是，小姐。”
　　江小楼把她招到近前，低声吩咐两句。小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一闪身，那青色的裙角就在碧草跟前消失了。
　　碧草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只能垂了头，一言不发地静静等候江小楼的下一步动作。小楼却像是不再注意她，只是以手撑颐，闭目养神。楚汉则像一尊门神，静静地守在门边上，不给碧草任何逃离的可能。
　　过了好一会儿，小蝶才带了一只茶壶过来，她的神情有几分诡谲，看得碧草心惊肉跳。
　　小蝶上前，冷冷吩咐道：“扭住她的胳膊。”
　　楚汉立刻扭住了碧草的胳膊，碧草“啊”的一声，小蝶恰好抓住机会捏住了她的下巴，就要把茶壶嘴往她嘴巴里灌。碧草惊恐：“小姐，您不能这么干啊，奴婢要是被毒死了，您也逃脱不了干系！”
　　江小楼轻轻笑了：“你放心，这不是毒药，而是熔化的锡液。”
　　如果灌下毒药，那自然是肠穿肚烂，可如果被灌下锡液，很快喉咙就会被锡块堵塞。这不是被毒死的，而是活生生梗死的，纵然被人发现她死了，也绝想不到她的死因，这法子好歹毒！碧草浑身打起了摆子，拼命摇头：“不，奴婢不喝！”
　　小蝶把长长的茶壶嘴硬塞进她的牙缝，她嚎啕大哭：“奴婢什么都说！小姐，您放了奴婢，奴婢全都告诉你！”跟自己的性命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江小楼微笑着挥了挥手，小蝶这才退到一边。
　　碧草小脸煞白：“府中的赵妈妈悄悄塞给奴婢一锭金子，只说将来奴婢是要嫁人的，江小姐毕竟是外人，奴婢伺候得再贴心也不可能随您嫁出去，让我多为自己考虑。她也不要我做别的，只要悄悄取了小姐一方帕子”
　　江小楼一双眸子晶亮，在烛光下格外温柔，却拖长尾音，淡淡地喔了一声：“要我的一方帕子，这倒是很稀奇，我的物件什么时候变成稀世奇珍了，竟要半夜悄悄摸摸地来偷。”
　　碧草不敢应声，只是垂下头去，恐惧到了极致。现在她才知道这江小楼绝不是什么善茬儿，眼睛不眨就要把她处理掉，这种手段比起王府的主子们丝毫不差。她简直有些后悔应下这个差事，可是现在骑虎难下，后悔又有什么用。
　　看她额上冷汗直冒，江小楼的唇微微抿出笑：“赵妈妈又是何人？”
　　碧草把心一横，压抑着嗓音道：“赵妈妈其实是”她到底有些犹豫，说到这里喉咙似乎哽住了。小蝶冷哼一声，提了提手里茶壶，碧草心头一震，立刻道：“她是顺妃的贴身妈妈，素来很受她的器重！”
　　小蝶声音发紧，悄声道：“小姐，他们是不是冲着宴会来的？”
　　江小楼眉头似是不经意的一跳，意态极为悠闲却又带着无限嘲讽：“是呀，这么费劲周折想要我的贴身之物，看来是想出了什么阴毒的法子。”她的一双眼波柔柔地落在碧草的身上，“既然已经被我拆穿了，你说要如何处置你才好呢？”
　　碧草不停地叩头，全身不由自主从里凉到外，只把雪白的额头都给磕青了，连声叫着饶命。
　　江小楼良久都没有说话，就在碧草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她却幽幽一叹：“楚汉。”楚汉立刻应声：“是，小姐。”
　　碧草一颗心陡然提起，身子瑟缩了一下。只听见江小楼极轻的笑了起来：“看她这模样也怪可怜的，不妨就给她一个机会。”
　　碧草狂喜涌上心头：“小姐仁慈，奴婢再也不敢犯这样的错了！”
　　江小楼垂眸，轻轻抬起手，看着自己月牙色的指甲，温温和和地道：“话虽如此，到底还是应该为我做点事，你说对不对？”
　　看着那仿佛如沐春风的笑意，碧草竟然一个哆嗦，遍体生寒。
　　三日后，庆王府，月色沉静，华灯初上。
　　宴席开在露天花园，皆为庆祝江小楼为皇后娘娘钦封明月郡主，也是将她正式介绍给京城的达官贵人，故而宾客云集，满堂华彩。婢女们点燃鎏金烛台，美人灯盏染了朦胧浅红，到处流光溢彩，暗香萦绕，华服女眷个个着金饰玉，美不胜收。她们簇拥在一起，借着轻罗小扇，彼此交头接耳。
　　江小楼坐在庆王妃的身边，唇畔微微含笑，眼眸灿烂若星，乌黑发间没有多余饰物，不过斜插一只萱草凤钗，却显得窈窕优雅，迷人娴静。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如琼林玉树，耀人眼目。
　　人们不禁悄悄议论起来：“你瞧，这江小楼生得真是美貌。”
　　“是啊，美貌出众，举止端庄，难怪王妃对她另眼看待。”
　　“原本听说是个商门之女，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还想王妃这回是发疯了不成，怎么突然会这样的人感兴趣，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多虑，能被王妃看重的到底有几分特别”
　　“你懂什么，皇后娘娘都很喜欢她呢！”
　　庆王妃含着得体的笑，替江小楼一一介绍那些贵妇与千金小姐。王妃之前也曾带郦雪凝出席过这样的场面，尽管她极力装出一幅落落大方的模样，却还是难以掩饰落落寡欢的神情。庆王妃看得出来，雪凝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尤其在人多的时候她总是显得格外落寞。现在对比长袖善舞、宽和温柔的江小楼，庆王妃由不得感慨，若是当初有她在雪凝身边，也许就不会落到后来那般下场。
　　烛火通明处，侍从大声通报：太子殿下到。
　　庆王立刻带着众人起身迎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樱”
　　太子身材颀长，面容俊雅，发束玉冠，腰带上的绣工巧夺天工，绚烂耀目。他唇畔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扫过庆王妃柔和的面孔，不着痕迹地落在江小楼的身上，道：“我是来特意来恭喜明月郡主的，”他轻轻拍了拍手掌，旁边的随从立刻捧过来一个红锦匣子。展开一瞧，里面是一盏白玉莲花，雕得栩栩如生，玲珑剔透，在烛火下光华璀璨。
　　江小楼面带谦逊的笑意：“多谢殿下美意。”
　　见江小楼神色自然、落落大方，太子不由又多瞧了她几眼，心中不由想到：这样一个美人，待会就要颜面扫地、名声败坏，还真是可怜。思及此，他的笑容更深，与庆王寒暄着，相携去了主宾席。
　　庆王妃目送太子离去，这才转头，笑着向太子妃道：“太子妃娘娘，您身边这位是？”
　　太子妃旁边果然站着一个盛装华服的美人，刚才她隐在太子妃身后并不引人注意，此刻听庆王妃提起，便盈盈走上前来。一张白净面孔，乌漆眸子冷冽潋滟，身着藕荷色的素净锦缎，裙摆随着夜风轻送，竟有一种逼人的绮丽扑面而来。她徐徐抬眸地与江小楼，笑意在殷红唇畔轻轻绽放。
　　太子妃含笑：“这位就是刚刚册封的谢侧妃。”
　　谢瑜婷婷袅袅地走上来，向庆王妃行了一礼。庆王妃连忙扶住她道：“谢侧妃千万不要多礼。”
　　谢瑜微微一笑，目光竟一点也没向江小楼那里瞧去，只是满面羞涩地道：“恭喜您喜得贵女，得享天伦。”她说这八个字的时候，神情温婉，笑容和煦，十足一个乖巧懂事的美人。
　　庆王妃只是轻轻点头，面上不动声色：“承蒙您的美意，有了身孕可要万事小心。”说完，她又吩咐婢女道：“单独给谢侧妃开一张桌子，叮嘱其他人都仔细些，切莫大意了。”
　　“是”，婢女依言而去。
　　不管太子妃站在哪里，所有的人都会包围着她，紧紧簇拥着，压根不给其他人插足的余地。谢瑜趁此机会，走到江小楼的身边。
　　江小楼望定她，面上带了一缕不着痕迹的笑，却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好久不见。”谢瑜的笑容很是缠绵，然而这缠绵的笑里却带了一根隐隐的毒刺，“你是不高兴见到我，还是不高兴我成为太子侧妃，远远凌驾于你之上？”
　　江小楼唇角笑意愈深，太子侧妃可不是什么美差，一来有太子妃虎视眈眈，二来太子府上美女如云，更迭如过江之卿，想要立足难于登天。然而她并未点破，只是含笑看着对方，默然无语。
　　谢瑜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很希望我死，可惜我不能如你所愿，还好端端的活着。”她在说到活着两个字的时候，一张素白的面孔突然变得恼恨起来，细白牙齿咬紧了鲜红牙根，看起来竟有三分残忍与狰狞。这神情只在一瞬之间，很快她便换上一副矜持的微笑，语气也变得和软下来：“不过，在这个宴会上你我都可以算是同病相怜，这里的每一个人表面上恭维，背地里却是在嘲讽我们低贱的出身。”
　　江小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文安侯夫人恰巧向这里投来一丝鄙夷的眼神，恰巧被她收尽眼底。她不由轻轻笑了：“谢侧妃今天是来找我求和的吗？”
　　谢瑜长长袖子下的白皙手背绽出根根青筋，面上却含着无比熨帖的笑：“你是知道的，人在年少的时候总会做错一些事，有的时候身不由己，有的时候被命运所迫，我就是这样一个可怜柔弱的女子。因为无家可归才不得不寄宿在谢府，又因为一时迷惑才恋上大哥，更因为心头嫉妒差点害了父亲…从前我总是昂着头不肯服输，可如今我已经想通了，诚心悔改自己犯下的错误，希望你能谅解。”
　　江小楼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谢瑜乌发间的一支黄金钗上，那流苏金光闪闪，随着风摇曳于她秀美的颊畔，显得格外绚丽。她的目光慢慢起了一丝涟漪，声音却比刚才更冷淡：“谢伯父对你一片慈爱，当初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是他收留了你，所有人都瞧不起你的时候是他坚持护着你。可你却毫不愧疚地对他说，因为他给你的不够多，所以你充满了憎恨、不甘。弑父之罪不管到哪一条律令里，都是必死无疑！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甚至没有要你偿命！你若是真的悔改，早已经应该在佛前跪了千百遍，而不是站在这里，穿着一身锦衣、带着满头珠翠，与我探讨是否后悔的问题！我告诉你，你不需要任何人原谅，可你内心永远都会心存愧疚，因为你对不起的人是伯父，而不是我。”
　　谢瑜被她说得脸色隐隐发白，眼中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咬紧了嘴唇道：“原来你还是在怪我。”
　　江小楼神色漠然：“谢侧妃多虑了，你我之间，谈不上怨怼。”说着她微微一笑，径直离开了。
　　谢瑜看着她的背影，原本清澈的眼底慢慢浮上一层浅浅的血腥，圆润精致的指甲轻轻捏着一条帕子，掩了掩鼻尖浮起的香粉，面带微笑：“江小楼，一个人若是太得意了，一定会摔得很惨、很惨。”
　　宴会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庆王在外人面前对江小楼很是温和，似是发自真心欢迎江小楼成为庆王府的一份子，绝看不出丝毫端倪。庆王府其他人见状，便也自然跟着演戏，对江小楼亲热体贴，营造出一派其乐融融的场面。
　　就在宴会进行到最高氵朝的时候，突然有一个青衣侍从斜刺里扑了出来，一把跌倒在江小楼跟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大声喊道：“娘子，我总算找到你了！”
　　这一声嗓子下去，所有人都惊骇地向这边望过来。
　　这不速之客一身青衣短衫，仆役打扮，面孔倒还算的上英俊，只是眉目沧桑，鬓发微白，一派落拓神情。他上来就要抓住江小楼的裙摆，却被眼明手快的小蝶一脚踩在手指：“你干什么，竟然敢对我们小姐无礼！”
　　他一时剧痛，拼命扯出自己的手，大声叫起来：“什么你家小姐，这是我的结发妻子！”
　　人们渐渐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吃惊，震撼，莫名其妙，幸灾乐祸，鄙夷嫌恶…一时江小楼成为众矢之的，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她只是神色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肤白如雪，眼眸晶亮，仿佛是一株怒放的红梅，不然人间半分烟火。
　　庆王脸色不由大变，怒声叱道：“哪里来的疯子，还不快把他抓起来！”庆王可不管江小楼到底有没有这回事，纵然有，在这个宴会上也绝不可以出这样的纰漏，否则庆王府会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庆王府的护卫刚要冲上去，却听见太子淡淡地开了口：“且慢！”
　　庆王看向太子，一时神色复杂。
　　太子的目光扫过江小楼，神色端肃：“此事事关重大，直接关系到明月郡主的清白，一定要当场问个清楚。来人，把他带上来。”
　　太子一声令下，立刻便有护卫上前把此人带到众人中间，他面对着众人的眼光，却也毫无畏惧，梗着脖子，嘴角嘲讽地咧了咧：“太子殿下，你们说的这位花容月貌、气质端庄的明月郡主就是我失踪两年的结发之妻，她的名字也不叫江小楼，而叫江丽娘！我与丽娘乃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十五岁的时候由父母做主，她下嫁给我，原本日子过得倒还和美，可是一场辽州水灾，把我全部家当冲得干干净净！我又不信邪，偷偷拿了家中的物件出去典当，结果在赌桌上输得一塌糊涂，穷困潦倒下一时红了眼，便连她也押了出去。”
　　谢瑜的面上微微浮起一丝笑，带着薄薄的寒意。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他口口声声说江小楼是他的妻子，甚至知道她是辽州人士，庆王妃脸色变得煞白。
　　庆王面色变了数变，再也顾忌不得太子，厉声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混帐东西，竟然敢诬蔑郡主，快，将他拖出去！”
　　太子慢条斯理道：“王爷不必心急，总要弄个水落石出，才不会冤枉了郡主。明月郡主，我且问你，这人你可认识？”
　　庆王府众人神色各异，蒋晓云惊讶，赫连胜微笑，左萱焦躁，赫连慧沉默，唯独顺妃就站在光影明灭处，一张雪白的面孔，神色却是极为镇定。
　　面对太子的诘问，江小楼眉梢唇角浮起一丝冷笑：“殿下，你为何不问问此人有什么证据？”
　　庆王妃立刻道：“是，难道他信口胡言，我们就要相信他不成？”
　　庆王难得与王妃站在同一阵线，横眉怒目，冷冷斥责道：“你若是再这样胡说八道，就不要怪我命人打断你的双腿！”
　　男子抖抖索索，脸色发白，却还坚持道：“我记得——她后腰上有一颗黑痣。”
　　这话一说起来，贵妇们不由掩面窃窃私语。
　　“哎哟，真是丢死人了，大庭广众说出这样的话！”
　　“是啊，商门女就是没有规矩，竟不知何时招惹了这等亡命之徒。”
　　“庆王府的脸面都叫她给丢尽了，什么金枝玉叶，什么明月郡主，竟是一个已经嫁了人的村妇。妇德为先，她居然口口声声不认自己的夫君”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样鄙夷、厌恶的眼神之下都会慌乱、不知所错，甚至感到极为难堪，江小楼却笑了，夜风轻轻拂起她的裙角，映出烛火绚烂的光辉，令她整个人都有一种翩然欲飞的错觉。她的面上含笑，漆黑的眸子却是幽凉的，含着沁心的冷。
　　小蝶脱口道：“满嘴胡言，我家小姐腰间根本并没有黑痣！”
　　那男子立刻大声道：“有或没有，你让她穿下衣服当众验看。”
　　“大胆！”太子怒拍了一下桌子，神色变得极冷，“果然是个没规矩的东西，堂堂郡主岂是你可以羞辱的，掌嘴！”
　　一时间立刻便有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扑了上去，霹雳啪啦把他痛责一顿，他的嘴巴高高鼓起，肿胀透亮，却还不忘冲着江小楼嘶声喊道：“娘子，我千里迢迢才找到京城，好容易打听到你在这里，怎能不认我！虽然我做错了，可一夜夫妻百日恩啊！你怪我把你卖掉，可你现在不是成了郡主吗，好歹念着咱们同床共枕的情分，不要让我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呀！”
　　一连串的话说出来，众人已是信了大半，大家都知道江小楼来自辽州，却对她过去的经历一无所知。现在这个人一下全嚷嚷出来，可不就清楚了。原来她只不过是一个家道沦落的女人，因缘际会成为瑶雪郡主的朋友，得了庆王妃的青眼，如今更是得封郡主。人们可以看她的美貌和气质，谅解她低贱的出身，却绝不可能原谅她抛弃夫君、攀附高门的低贱品格。
　　顺妃唇角勾开一抹忍耐，面上无尽担忧，低声劝慰道：“明月郡主，这事情闹成这样，实在太不像话了！依我看，你们夫妻若有什么事，不妨下去商量”
　　她口口声声说的是“夫妻”二字，庆王妃勃然大怒，一时气得心疼：“你还不住嘴！”
　　庆王已经头脑发昏，怒容满面：“该住嘴的是你！你自己硬要收下这个女儿，现在闹成这个模样，简直是丢尽了脸面！”
　　江小楼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男子，勾起了嘴角，仿佛是在笑：“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妻子，可有什么信物来证明？”
　　那男子猛然一惊，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高高举起道：“你瞧，这可是你亲手绣的帕子啊，难道你会忘记吗？”
　　江小楼看了一眼，面上含了一缕沉静的嘲讽：“哦，我亲手绣的么？”小蝶一把夺过那帕子来给江小楼瞧。
　　众人看江小楼兀自垂死挣扎，面上已都是一副厌恶透顶的模样。
　　顺妃叹息一声：“明珠郡主，毕竟是你自己的夫君，怎好如此无情无义，你的心也实在太”
　　谢瑜远远瞧着，忍不住唇畔的得意，这一场戏实在是精彩至极！
　　江小楼目光落在帕子上，却不觉叹息一声：“你确定这是我的帕子？”
　　“当然！”他一口咬定。
　　江小楼摇摇头：“这帕子上的牡丹的确绣工精致，巧夺天工…只可惜我却没有这样的本事能绣得如此出神入化。”
　　庆王妃虽然看不到帕子，却赶紧替她解释道：“是啊，小楼她绣活不精，往常帕子都是从凤凰楼定制”
　　庆王冷声道：“会与不会，还不都是她自己说的，谁还能堵住她的嘴！”
　　江小楼眼波流转，徐徐道：“这缎子我瞧着十分眼熟，乃是名闻天下的湖州丝绸，我说的可对？”
　　立刻便有眼尖的贵妇点头：“不错，这色泽、亮度，的确是三年前曾经风靡一时的湖州丝绸，可这又什么关系？”
　　江小楼把帕子轻轻托起，似笑非笑地道：“湖州丝绸专供京城、价值不菲，我远在辽州，又怎么会有这样金贵的东西，更何况按照这人说的，当时已经家徒四壁，如何给我购买如此豪奢之物？”
　　男子一时愕然，张大了嘴，显得极为可笑。
　　江小楼不疾不徐，唯有双目亮得惊人：“帕子上的牡丹栩栩如生，韵味淋漓尽致，分明是以针作画，诸位可有人能认出这是哪里的绣法？”
　　众人听了这话，一时起了疑心，纷纷围上来。右宗人府上的张小姐端详半天，惊呼道：“这是闻十六娘的闺阁绣，她自创以绣为画的绣法，真正绣工独步天下！”
　　闻十六娘自幼学绣，绣工独树一帜，别人难以模仿。说起来，她还是凤穿牡丹阁的当家绣娘，那正是谢家的产业…
　　如一股凉水劈头盖脸浇下来，谢瑜猛然站起，一时不察，竟带翻了面前的酒盏。
　　江小楼缓缓道：“闻十六娘素来清高自傲，又爱惜羽翼，无数人上门求教却被拒之门外，只有谢伯父才请得动她。可惜学闺阁绣需要极高的天赋，谢家其他小姐久学不会，唯一得她真传的…便只有谢四小姐。谢侧妃，瞧太子腰间玉带，与这帕上牡丹，全系出自一人之手吧。”
　　顺妃整个人都呆住，一颗心砰砰跳得又急又快，不由自主攥紧了帕子。
　　豆大的汗珠从谢瑜的鬓间涌了出来，她不觉一阵头昏目眩，声音隐隐有些发颤：“江小楼，你这是什么意思？”
　　－－－－－－题外话－－－－－－
　　看大家汹涌的留言，我深感安慰==

    第102章 冰寒彻骨

　　江小楼猛然将那帕子砸在地上，怒气重重叠叠地压了过去：“谢侧妃，这话本该我问你！此人先说我是他的妻子，一口咬定就是我亲手所绣，如今拿出的证物却是你的帕子，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登时哗然，目光一下子都落在谢瑜身上，谢瑜整颗心瞬间被一把巨大的手捏紧了。这帕子的确是她所绣，而且是当年闻十六娘布置的最后一项功课。完成之后，她十分喜欢这条帕子，几乎是日夜不离身。但离开谢府的时候过于匆忙，无意丢在了箱笼里，没想今天被人翻出来…
　　刚才江小楼言谈之时，她还没有仔细去看，现在一瞧整个人都呆了，江小楼啊江小楼，你果然是个阴毒的人，竟然能够想到祸水东引的方法！
　　谢瑜当机立断，紧紧闭着双唇，只是哀伤地看着太子，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手指不停的颤啊颤，死死捏着帕子，红烛之下，她的眉目更加轻柔，肤色更显苍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谢瑜一言不发，光是这样朦胧的泪眼，便瞬间射出无数丝线，仿佛将太子的心都给扣住了。不得不说，江小楼施展万千手段，也比不上此等惊人的柔弱之美。
　　太子脸色由白变青，厉声道：“大胆狂徒，先是无故冤屈了郡主，再是连我的侧妃都拖下了水，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来人，把这个混帐东西立刻绑起来，我要严加审问！”
　　太子的亲卫立刻扑了过去，迅速将还待挣扎的男人给绑得结结实实，塞住他的嘴巴强行拖了下去。
　　刚才庆王要把人拉出去，可是太子却三番两次的阻止，现在事情一牵扯到他的侧妃立刻就换了副态度，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一种微妙的神情。
　　今天这件事大家都看得真切，此人口口声声与江小楼是结发夫妻，偏偏拿出的证物属于谢瑜，证明他所言的一切都是有人蓄意陷害，目的是为了让江小楼身败名裂。为了陷害一个无辜的女子，居然用了如此阴毒的法子，中途竟然还出了岔子…众人的目光在太子妃、谢瑜、江小楼身上转来转去，变得越来越古怪。
　　一场闹剧就此戛然而止，顺妃抽了衣襟上的帕子，掩住了唇畔一丝抽动的肌肉，声音却还有些许控制不住的紧张：“原来是一场误会”
　　“误会？我好端端的女儿差点莫名其妙被人嫁出去了，还说是误会！刚才你口口声声夫妻二字，就是纵容那些人往明月身上泼脏水！”庆王妃冷笑一声。
　　顺妃一张面孔顿时涨红了，满面愧疚的模样，主动向江小楼道歉：“明月郡主，一切都是我的不是——”
　　“唉，跟你有什么关系，都是有人蓄意陷害嘛！”庆王出来打圆场，满面的尴尬。
　　江小楼只是和煦一笑：“不过是些许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当事人如此落落大方，众人不由放下心来，刚才指责过江小楼的夫人小姐们也统一转了口风，对她交口称赞起来。
　　江小楼看在眼底，心头拂过一丝冷冽的笑，这些可笑的权贵，一堵墙倒了众人都会拼命上前踩，一旦发现风向不对就又变一张脸，面对羔羊不由自主现出兽相，面对悍兽却又变为羔羊，简直可笑到了极致！
　　太子转眼间又已堆了满面的笑：“似这等狂徒，切莫被他干扰了兴致，来，我们继续饮酒！”
　　太子发了话，众人便又欢笑如初，仿若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江小楼主动端着酒杯过来，柔声说：“谢侧妃，刚才你受惊了。”
　　谢瑜瞧着那近在咫尺的美貌面孔，只觉心头怒火腾腾而起，硬生生的把脸转向一边，咬牙道：“彼此彼此。”
　　她两手紧攥住杯子，双肩控制不住开始颤抖，明显是气得发狂，却还要强忍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江小楼，你莫要得意。
　　想要打倒我，别做梦了，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这一次你侥幸逃过，下一次，定会把你送进地狱！
　　江小楼看透对方的心思，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笑着。
　　红烛如火，满堂华彩，唯独她的笑却是不染尘埃，国色芳华。
　　当天晚上，江小楼便把一切向庆王妃合盘托出，庆王妃听说此事与赵妈妈有关，立刻命令道：“把赵妈妈带上来。”
　　朝云依言去了，不一会儿却满面仓皇地回来：“王妃，那赵妈妈她”
　　“她怎么了？”庆王妃一下子站起身。
　　“她突发中风，就这么去了！”朝云垂头禀报道。
　　庆王妃和江小楼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看到了一种显而易见的结论：杀人灭口。
　　庆王妃冷笑一声：“死的可真够巧的！”
　　早在宴会开始后，江小楼便一直派人暗中监视赵妈妈，现在居然还出了事，可见对方动手之快，叫人猝不及防。她沉声道：“王妃，我们一起去瞧瞧吧。”
　　“好，”庆王妃立刻点头。
　　她们来到赵妈妈居住的下人房，还没到门口便瞧见一群人围在门口，争先恐后的往前挤着，一个个皆伸长了脖子，口中议论纷纷。
　　见到如此不像样的一幕，庆王妃蹙眉：“又出了什么事？”
　　正在往里瞧的青衣小婢没想到王妃亲自来了，一时面红耳赤，禀报道：“回禀王妃，那赵妈妈的家人来收尸，说赵妈妈死的不明不白，闹着要王爷做主。”
　　顺妃正站在院子里，满面地悲戚：“赵妈妈伺候我这么久突然去了，我也很是伤感，但她的确是突然中风去了的，我当然也会给一笔银子让她下葬，你这样哭闹不休又有何用？”
　　赵家女儿梗着脖子：“顺妃娘娘，我娘伺候您一辈子，昨儿个还欢天喜地的说预备回乡养老，谁知今天晚上就突然没了！”她放声痛哭了起来，口中呼天抢地地喊：“娘，娘啊，你死得冤哪！”
　　“还不快把人拉出去！”专司负责管理下人的刘管事勃然大怒，“竟然敢在王府闹事，吃了雄心豹子胆！”
　　寻常人自然不敢在王府闹事，但这赵妈妈的女儿十七嫁人，没到三个月就守寡，赵妈妈替她找了个在王府后园浇水的活计赖以为生。这女子素来是个泼辣的妇人，怎么肯轻易依从，正在拉拉扯扯之间，她突然瞧见一个锦衣贵妇进了院子，众人同时行礼、口称王妃，她眼皮一跳，立刻扑了上去：“王妃，我娘死得太惨了，请您一定要为她做主！就在这、这——”她指了指心口的位置，“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江小楼唇畔带着一丝冷笑，散了宴会到现在不过小半个时辰，对方动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只怕前头刚刚转了风向，赵妈妈这边就死透了！
　　顺妃只是用帕子掩了掩眼角的泪痕，一副很是为老仆伤心的模样：“王妃，我已经请了大夫前去验看，待他出来一切就见分晓了”
　　庆王妃冷冷瞧着她，不置可否。
　　不一会儿，老大夫便颤颤巍巍出来了，他先是上来给王妃行了礼，随后满面郑重道：“我已经验看了，尸体的胸口的确有一道伤口。”
　　赵家女儿掩不住的愤慨：“王妃，您听见了吧！”
　　老大夫瞪了她一眼：“这人如果生前被人杀了，伤痕既会留下血脂，也会出现血荫，创口多血花鲜色，若是死后被人用锋刃割伤，那么肉色会变得干白，更无血花！这是因为人死后血脉不通，伤痕才会发白——那赵妈妈的伤口位于胸前，虽然是致命处，但是伤痕肉色发白，定然是有人在她死后故意弄来的伤痕，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不过是讹诈罢了！”
　　赵妈妈的女儿吃了一惊，面色大变，正待辩解，却听见刘管事爆喝一声：“听见了没，还不快把这个讹诈的女人拖出去！”
　　从头至尾，顺妃只是满面悲戚，不胜唏嘘，还引来众仆人婢女的同情。这么好的一个主子，赵家人居然还敢冤屈，简直是狼心狗肺。
　　庆王妃眸中暗流汹涌，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似这等闹剧，希望将来不会再发生。”
　　顺妃定定地站在台阶上，好半响唇畔才露出些许笑意：“王妃说的是，再也不会有了！”顺妃话是对庆王妃所说，却对上了江小楼的眼睛。那双明媚的眼睛，带着无尽的嘲讽，笔直向她射来。对方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洞悉了一切！顺妃深深知道这一点，身子突地抖了一下，一刹那却笑了：“惊扰二位，夜已深沉，请回去好好休息。”
　　太子府
　　谢瑜漂亮的眼睛里雾气纵横，满面皆是委屈：“殿下，我实在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子轻轻一叹：“事情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原本我是希望把江小楼名声给败坏了，却不曾想对方早有防备，竟然去谢府把你早先的绣品取出来作为证物。你想想看，当时那种场面，若我不立刻吩咐将那人给叉出去，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笑话！”
　　太子妃轻轻咳了一声，平日她从来也不多说半句话。可是如今却抬起长长的睫毛，眼神里充满了关爱、怜悯与同情：“今天这件事儿大家都瞧在眼中了，还不知背地里要如何议论谢侧妃。殿下，你可一定要为她出气才是，切莫让人平白无故冤枉了她。”
　　谢瑜猛然抬头盯着太子妃，面上的泪渐渐收拢，神色莫名复杂。太子妃的眼睛像通体透亮的琥珀，唇畔只是微微含笑，仿若无限的关怀，却叫她心头掠过一阵寒意。太子妃分明是拐着弯在说太子今日的作为是掩耳盗铃，徒惹非议——
　　太子果然被这句话激怒了，口中愤恨道：“皆是这江小楼坏了大事！”
　　太子妃黑色瞳孔深邃无底，任何人也无法猜测其中真意，语气却不温不火：“殿下何必如此动怒，今天的事情既然众人皆知，很快就会传得到处都是，殿下可想到什么主意了？”
　　这世上最难消弥的就是流言，最难抚平的也是流言，流言一旦传播起来比闪电还要快，很快就会街知巷闻，满世界乱飞。太子深深地看了谢瑜一眼，目光慢慢变得异样，如今最好的法子…
　　谢瑜被那陌生的目光一瞧，只觉心惊肉跳，遍体生寒，心念急转下，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前襟，尖尖细细的下巴微抬，眼圈彻彻底底红了：“殿下，若是连您都舍弃了我，那我要如何自处，还有腹中骨肉”
　　太子原本寒凉刺骨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下来，心头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轻轻将她扶了起来，柔声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何必在意这些微末的小事。你放心，我会把一切平稳顺利的解决。”
　　太子妃依旧捧着茶盏，巧妙地弯起唇畔，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冰冷彻骨。
　　门外进来一名蓝衣婢女，轻言细语地禀报道：“太子殿下，有客求见。”
　　太子不耐烦地转身：“这么晚了，是什么样的客人？”
　　婢女将拜帖举过头顶，恰巧放在太子手边。太子看了一眼，神色微冷：“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婢女便引着一个深青色长袍，瘦削精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动作利索地向太子行礼：“草民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谢瑜吃了一惊，不由惊诧道：“管家，你怎么会来这里？”
　　管家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状若恭敬地垂下头去：“老爷听闻四小姐就在太子府，又传出了喜讯，便命奴才特地来向小姐道一声喜。下午奴才就到了，只因殿下去赴宴，便一直在门房候着。”
　　谢瑜虽然心头依旧疑惑那帕子，面上却不禁浮起一丝微笑，谢府不过是寻常商户，当然要寻找一切机会来攀附自己，只是这样一想，她的唇畔便露出三分笑容，语气也有些亲近道：“替我多谢父亲，他有心了。”
　　话音刚落，就瞧见管家躬身说道：“不只如此，老爷还叫奴才特意带一些礼物来给小姐。”
　　太子淡淡道：“礼物都送去侧妃住处吧。”
　　管家却轻摇头道：“老爷吩咐一定要当场打开。”
　　太子蹙起眉头，太子妃却轻笑：“难为谢家老爷如此多礼，抬进来吧。”
　　谢府管家拍了拍手掌，立刻便有四名随从抬了两大箱子进来，第一个箱子打开满是寻常的金银珠宝，珍珠玉器，管家道：“这是我家老爷送给殿下和太子妃的礼物。”
　　太子点点头，道：“第二个箱子里装着什么？”
　　管家低下头去：“只是四小姐的一些旧物。”
　　太子妃不觉讶异：“谢老爷也太多虑了，太子府什么没有，从前做女儿时候穿的那些衣裳和首饰就不用带来了。”
　　谢瑜轻轻蹙起眉头，不知为何心头浮起些许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正要阻止。
　　管家却不言不语，快步走到那箱子前，豁然一下子打开。
　　太子妃只瞧了一眼，立刻站了起来：“这是什么？”
　　空气陡然一下子紧张起来，压得谢瑜脸色微变，几乎无法呼吸。
　　管家垂眸，淡淡地道：“回禀太子妃，这是四小姐出家的时候特意缝好的尼袍，只是她未正式落发也未受戒，庵中的师傅说这东西不可以继续留下。老爷便让奴才拿来物归原主，请四小姐收下吧。”
　　看着那黑色的尼姑袍，太子脸上瞬间出现了一丝恼恨，他转头盯着谢瑜，眼睛一瞬不瞬：“谢康河这是什么意思？”
　　谢瑜脸色刷得一下变了，她颤抖着嘴唇，只觉得心头凉意一层层的漫上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管家却是低眉顺眼，神色平静：“四小姐犯错，罪证确凿，老爷为此重重惩罚她，让她去庵堂落发出家，常伴青灯古佛，以赎弑父之罪，谁知她却半途逃了出来，甚至进了太子府。老爷托我向太子致歉，养女不教父之过，但谢瑜生性卑劣、道德败坏，他已无力管教，以后谢瑜与我谢府再无相干，若有犯错，请殿下自行管束。”说完，他便深深行了个礼，慢慢退了下去。他的神态极为恭敬，可说的话却语调如冰，把整个气氛一下子破坏殆尽。
　　太子胸口气得一颤一颤，几乎恨不能把人追回来碎尸万段，但他忍住了，谢康河的用意很明显，他是再也不会承认这个品德败坏的女儿了。太子转过脸，目光落在谢瑜的脸上。谢瑜的脖颈之间还戴着宝石项圈，发间金簪是由四十八根比发丝还细的金线拼成，红烛下显出一片光华璀璨，越发衬得面色如玉、容颜绝美。平日里太子总是会被她这副模样迷得神魂颠倒，可现在他却觉得有一顶沉沉的乌云压了下来。谢瑜一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冤枉，但一个父亲何至于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冤枉她，甚至把尼袍送到太子府…这根本于理不合。
　　“刚才那管家说谢侧妃弑父是什么意思？”太子妃微微挑起眉，一双眸子幽幽沁着冷光，却是转向太子，“殿下，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天底下还有敢于杀害父亲的女儿，此等违逆人伦之举，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谢瑜嘴唇发抖，声音亦是虚弱无力：“殿下，我早已说过是他们在冤枉我，弑父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呀！殿下，你好好想一想，我一个柔弱的女子，又怎么会下此毒手…父亲分明是受了江小楼的蒙蔽！”
　　太子妃唇畔浮上若有若无的一缕笑意，声音却惋惜不已：“先不论此事真假…朝中刚刚出了一个秦思，被陛下治作后院不宁，彻底毁了名声和仕途。如果弑父传言流出去，太子府成了什么地方，外面的人又会怎样议论殿下？谢侧妃，你最好把这一切解释清楚才是。”
　　谢瑜紧咬贝齿，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几乎垂下泪来，粉嫩的面颊之上满是悲伤绝望，她上前扯住太子的袖子，缓缓匍匐在地，哀声道：“殿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无从辩驳，只求您看在我对您痴心一片的份上，赐我一死，也免得玷污了殿下的声誉！”
　　太子怔住，他看看面色平静的太子妃，又看看楚楚可怜的谢瑜，声音不自觉就和缓了下来：“罢了，这件事情我不再追究，旁人也不许再提。”
　　闻言，太子妃如同蝶翼的轻巧眼眸落在谢瑜的身上，对方亦是毫不退缩与她目光相撞。谢瑜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不由自主带了一丝冰冷，太子妃则唇角轻轻翘起，含着一缕似是而非的笑。
　　第二日一早，江小楼便吩咐去药铺，可是话到嘴边，反而改了口风：“去太无先生处。”
　　太无先生的住处距离京城需要大半天的功夫，一来一回就是一整日，小姐这是要刻意避开傅大夫么？小蝶情不自禁这样想，瞧见江小楼一双眸子向自己扫来，立刻道：“是。”
　　马车直到晌午才到了太无先生的居所，迎面碰上的却是傅朝宣，他正巧从门内出来，看江小楼下了马车，一时之间眸中神色无比复杂。
　　江小楼微愕，旋即轻轻一笑：“傅大夫。”
　　“特地跑到这里来找我师傅，是故意要避开我么？”他袖中的手指突然捏紧，几乎快要捏碎。
　　江小楼莫名地叹了口气，她原本以为傅朝宣可以自己想开，这样便可以维持彼此朋友的关系，可对方却…所以她只能尽量减少彼此见面的机会，免得给他某种不切实际的联想。不惜浪费时间跑到这里来找太无先生，却在门口撞上了事主，实在是太尴尬了！
　　傅朝宣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平定了情绪：“你太小瞧我了，哪怕你不爱我，我也不会再恬不知耻向你表白。既然收了你的银子就要替你办事，咱们公事公办吧。”
　　听他这话说得冷凝，若自己再拒绝怕是要结仇，江小楼心底轻叹一口气，口中道：“今天我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来请教——”
　　她把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傅朝宣听完她的话，不由沉吟道：“其实这并不难做。”他快速返回太无先生的药厅，吩咐人取来一只白鼠，当面用快刀在它的肋下猛刺一孔，然后用开水反复浇淋，奇怪的是，原本鲜红的伤口逐渐发白，渐渐连血荫都褪去了。
　　傅朝宣叹了口气：“用开水来消除伤口的血荫的确很聪明，但皮肤上也留下被烫坏的痕迹，寻常大夫是不会留意这一点的——这庆王府实在是藏龙卧虎，复杂得很，你最好还是不要再管这等闲事。”
　　江小楼神色如常：“我已经身涉其中，再不可能脱身。”
　　傅朝宣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不论如何我只希望你一生平安，如有任何难处随时来找我就是。当然，不是作为情人，而是作为朋友。如果下一次你再这样避开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原谅你。”
　　江小楼眼里不由自主浮起轻浅的感动，面上却极为平静地一笑：“多谢。”
　　庆王府
　　闻听江小楼的答案，庆王妃不由自主咬了牙：“顺妃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跟着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的老仆也能眼都不眨地杀了。”
　　江小楼面上盈着浅浅的笑：“母亲不必担心，设计陷害我的人…如今也讨不了好。”
　　庆王妃眉头愈加皱紧，下意识地追问道：“你是说——”
　　江小楼目光平静如水：“那些魑魅魍魉在背后上蹿下跳，编造出落难夫妻千里寻亲的戏码，目的是要让我身败名裂。我已经修书一封，请谢伯父替我送些东西给太子府。纵然不能扒下她一层皮，也要叫她头痛几日”
　　庆王妃不觉点头，心头微微放松，却陡然想起另一件事，目光立刻扫向暮雨：“朝云去办事，还未回来么？”
　　“是，朝云一早便出去了，到现在还未回转。”
　　庆王妃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向来温婉和煦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安，江小楼将这不安阅进眼底，面上凝起一丝柔和的浅笑：“母亲，怎么了？”
　　庆王妃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摇了摇头：“没什么。”
　　恰在此刻，一个青衣婢女恭敬地在门外道：“王妃，老王妃请您去。”
　　庆王妃闻言，整个人仿若愣愣的，竟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母亲，老王妃请您去叙话。”江小楼稍稍提高声音，轻轻伸出手去，抚上庆王妃的手臂。
　　庆王妃猛地一个激灵，旋即竟像是受了惊吓，肩膀已止不住开始颤抖。
　　江小楼略微讶异，她不知道庆王妃为什么突然流露出这样惊恐的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庆王妃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去歇息，我去见过老王妃再回来。”还不待她起身，江小楼却突然牵住了她的袖子。
　　庆王妃疑惑地回头，江小楼眼底含着暖心的笑：“母亲，既然老王妃要见您，不妨带小楼一起去。”
　　“可是——”庆王妃微微惊愕，旋即面上有些犹豫。
　　阳光透过檀木花窗射进来，庆王妃的侧影便有种不可思议的柔和，明明是无比担心，却还要表现得若无其事，是怕自己担心吧。江小楼微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陪你一起。”
　　庆妃一时觉得心头暖融融的，情不自禁道：“好，我们一起去见老王妃。”
　　掀开帘子进去，一眼便瞧见老王妃脸色沉沉，目光微凝，手里的佛珠啪嗒啪嗒作响，听起来格外心惊。她的身侧站着顺妃，一身薄荷绿的长裙，脖子上挂着翡翠嵌松石的玉锁，虽然并不年轻，但魅力不减，犹存风韵。她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位郡王妃。蒋晓云云鬓束发，发间插雕刻着牡丹花的金步摇，看起来丰腴秀美，仪态美妙。左萱却仅仅是穿着淡青色长裙，素白绣花镶边高领。看见江小楼进门，左萱的眼睛向她轻轻眨了眨，似在提醒她一定要多加小心。
　　屋子里一时静到了极点，只闻那啪嗒啪嗒的佛珠声。
　　庆王妃瞧见跪在榻前的朝云，一时紧张、不安全都涌上了心头，只觉一颗心笔直地坠入遥不可及的深渊。
　　老王妃吐出一口气，突然停了佛珠，口中严厉道：“你好大的胆子！”旋即她猛然丢了一只长长的锦匣过来。
　　庆王妃只是笔直地站着，身形几乎僵得不能动弹。江小楼见状弯腰捡起了那个锦匣，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幅画轴。
　　这幅画是民间朝拜原始天尊的情形，天空有肃穆庄严的天尊，威武雄壮的天将，优雅美丽的仙女，千姿百态，彼此呼应。而地面则洋洋洒洒全是民众，男女老少动静相宜，神态虔诚，面容慈善。小小一幅画汇集三百多个人物，更兼色彩靓丽沉静，富有万千变化，令人回味无穷。江小楼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认出这是一百多年前崇耀大师留下来的名画上元图。
　　庆王妃咬咬牙，倔强地一言不发，却听见老王妃怒气冲冲地道：“你若是做不来这个主母，就不要做！把家中如此珍贵的画拿出去典当，你怎么做的出来？”
　　庆王妃脸色刷的一下惨白，顺妃和两个儿媳都在，老王妃这是极不给她留面子，简直是丢尽了颜面。
　　江小楼瞬间明白过来，王府虽然是主母当家，却绝非众人想象的那么容易。不论是大事还是小事，全都离不开一个钱字。虽然王府每年有朝廷发放的俸银、禄米，同时拥有大量土地，每年可以向耕种这些土地的佃户收取高额地租，但这些银子公中都有具体列账和支出。庆王妃虽然当家，财政大权其实还是掌握在老王妃手里，她固定拨出一笔银子作为府里的开支花销。可事实上，这笔银钱远远无法抵得上庆王府庞大奢侈的开支，尤其是庆王本人…若王妃在府中有地位，她本可以向公中开口，向老王妃开口，但她与他们素来不和睦，反倒情愿拿自己的钱来贴补。
　　日积月累下来，再怎么节约，钱永远都不够用，尤其是逢年过节、各人生日，必不可少需要花钱。除了日常开销外，庆王府与其他各府上的交往，亲朋好友之间的往来送礼，也是一笔非常大的开销，更别提对于上上下下的打点、赏赐。庆王妃每次上报账目的时候，老王妃都会横挑鼻子竖挑眼，责怪王府的开销太大，所以庆王妃不得不咬牙硬撑下来。半月前庆王找她支取白银千两要购买一对猎鹰，她一时周转不开，只能先用库中的名画来典当，这幅画价值白银三千两…可朝云既然被发现，证明事情败露了。
　　顺妃目光仿若千万般的不解和震惊：“王妃，若是缺银两我们俭省些也就是了，何必如此？这上元图可是老王爷在世时候最心爱的画，万一当出去再也赎不回来该怎么办？”
　　庆王妃心几乎在瞬间被抽紧了，同样是庆王府的主人，顺妃的日子不知比她好过多少，相比自己的小心谨慎、精打细算，顺妃却一直过着很奢华的生活，她很懂得如何利用庆王的宠爱恣意挥霍、不断索取。听着顺妃的风凉话，她一瞬间只觉得喉咙发酸，眼睛不由自主便红了，愤怒也涌上心头。
　　江小楼看到这一幕已然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故意抓了王妃的小辫子。她出身商门，又亲手经营着自己的铺面，当然知道王妃的艰难。顺妃还在拼命的摇唇鼓舌，想方设法把她拉下来。如此一来，这家自然难当。
　　老王妃虽然性情严厉，却极少疾言厉色，她认为庆王妃这样做是把事情闹大，丢了王府的脸面，不由沉声道：“你这个王妃当得太不合格，完全没有做到一个王妃应该做的，实在是失职！”
　　庆王妃不由自主红了眼圈，被人当面指责，这个人还是她的婆婆，甚至于顺妃就站在一旁微微含笑，如此难堪，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恰在此时江小楼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庆王妃一怔，却见江小楼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这都是我的不是，母亲为了要替我筹备宴会，花了不少银两。”
　　她竟然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庆王妃赫然一惊。
　　老王妃哼了一声，面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小楼，你既然是皇后娘娘亲自册封的郡主，我们也不好过于刻薄，只是不论如何缺钱，都不该打上元图的主意！”
　　庆王妃原本也只是想要短暂过渡，今天本就是派朝云出去将上元图赎回来，谁知恰好在门口被安华郡王撞上，事情自然被捅了出去，顺妃当然巴不得抓住这个小辫子，把事情彻底闹大，让庆王妃丢尽颜面。
　　江小楼目光幽静，神色温婉，笑容更是无比谦逊：“您不必担忧，这举行宴会所有的花销都会由小楼自行承担，绝不会叫您为难。”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庆王妃想要开口解释银钱的真正用处，江小楼却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开口。
　　顺妃目光蓦然一颤，面上登时多了分阴沉。
　　老王妃不由用狐疑地表情看着她，眼角纹路越发深了：“你可知道这场宴会要耗费多少银子？”
　　江小楼双眸灿灿生辉：“多少银子倒是其次，关键是府上各位对我这番心思实在难得，本就是我自己的开销，承担了也没什么要紧，无谓叫您烦心，也算是小楼的一点孝心。”
　　庆王妃若是因为管理不善而需要典当，这就是她的能力问题。但江小楼这一开口，就是自己把罪过全给认下了，倒也是个厚道的丫头。老王妃知道江小楼家资颇富，这样做全然都是为了替王妃解围，便点头道：“这样也好，罢了，你们都退下去吧。记住，下回切不可做出这等事。”
　　顺妃心头不免涌起一阵恼怒，暗自咬牙：江小楼啊江小楼，你多管什么闲事，今次本来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正好可以将庆王妃从主持中馈的位置上拉下马，自己好容易等到的机会岂非打了水漂！心中恨得切齿，面上却温馨笑道：“如此才是皆大欢喜，王妃也不要多想，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左萱见到一场大风波就此消弥于无形，不禁微微含笑，冲着江小楼点了点头。
　　带着满脸含愧的朝云从屋子里出来，庆王妃却是脚步不稳，差点在门廊上栽倒，江小楼一把扶住了她，柔声道：“母亲不要心急，这条道很长，咱们得慢慢走。”
　　庆王妃心头一凛，抬起头来，却见到江小楼一双明媚的眼睛正满含笑意望着自己，一时心头微暖：“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到，反倒连累了你。莫怪老王妃生气，这幅画是当年老王爷最心爱的，我把这幅画典当出去也是迫不得已，没成想却被人给挑了出来——”
　　江小楼唇畔的笑意未曾发生一丝变化，声音低沉道：“如此甚好，不过是典当了一幅画便被这样严厉申斥，若是典当了王爷的权力，却不知该何罪论处。”
　　庆王妃一时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三天后，庆王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同样的屋子，同样的场景，只是顺妃踏入门内，迎接她的却是庆王的滔天怒火，一本小册子被丢在她的面上，她身体陡然一震，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不得不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几乎不敢迎上庆王的目光。
　　“这个你作何解释？”庆王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的时候，他用一种异样冰冷的眼神盯着顺妃，几乎要吃了她一样凶狠。
　　庆王妃坐在一旁，见顺妃半垂着头，一副昏昏然的模样，倒是有些呆住了。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小楼眼眸中暗流汹涌，含笑望着眼前一切。吏部尚书马怀忠告老还乡后，一时未有合适人选顶替，庆王便替皇帝主管吏部，负责人事升迁和官员的考核任用，足足有三年之久。而在这三年之中，凡是官员考核必要经过庆王之手，于是顺妃便从中做了一个中间人，收了银子再将对方通过其他渠道引荐给王爷，不知不觉中吹点枕边风，事情自然如愿解决，端得是皆大欢喜。原本这一切都不会被人知晓，偏偏昨夜一个窃贼被庆王府的护卫抓住，众人在他的包裹中发现了一个小账本，里面记载了某年某月某日，顺妃收受朝中官员的金银财宝云云，此事一出，在整个庆王府掀起轩然大波。
　　一个本该在后宅之中老老实实待着的侧王妃竟然借着王爷的权势卖官鬻爵，这事一旦传出去，简直会成为天下的笑柄，皇帝第一个就饶不了庆王！老王妃脸色从未有如此难看，她指着顺妃，指尖不停地点啊点，眸子里却满是寒光，凛冽而可怖：“我当你是个好的，平日里待你也不错，却不料你竟做出此等事来！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顺妃只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简直像是被这话开了个破洞，一时全身冰寒彻骨！
　　－－－－－－题外话－－－－－－
　　开水烫伤口发白不见血荫在中国古代经典奇案一书有所记载。上元图的原型是三清殿中的朝元图壁唬历史上莫说王府里会遇上经济困难，在慈禧曾孙口述的故事里，隆裕就有过这样窘迫的时候，甚至必须要宫女做针线来扛过去。当然他也提到了珍妃卖官鬻爵的事，但因为我私心里对珍妃的喜爱，所以这一点持保留意见`（*∩_∩*）′
　　小秦要出门培训了，会坚持照常更新，如果有留言回复不及时的情况，请大家勿怪，来，群摸一把！

    第103章 歹毒妇人

　　庆王妃是因为周转不灵暂时典当，顺妃却为了中饱私囊而收取官员贿赂，两者孰轻孰重一望可知。
　　老王妃脑子里气得轰轰作响，眼底含了一丝暴怒情绪，向着庆王道：“我早已经说过王府女眷不允许干涉朝政！顺妃生活极度奢华，所以才将银钱挥霍一空，如果不严厉处罚，只怕以后谁都会效仿她，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王妃的怒斥近在耳边，庆王不由自主咬牙切齿，他心里当然是向着顺妃的，可一想起对方居然敢背着他做出如此大胆的事，又想起无数次她那不着痕迹的枕边风…他就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一个如此美丽温柔的女子，一个如此善解人意的美人，竟然会是一只贪图钱财、不知进退的饕餮。
　　庆王妃一眼望去便知庆王心意，缓缓地开口道：“王爷，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王府的家务事，顺妃改了也就是了。可往大了说…一旦有人将此事捅到陛下跟前，只怕阖府上下都要跟着受牵连。此事王爷的确不知情，可御史们正愁找不到把柄，必定会说王爷你内闱不修，竟纵容侧妃悄悄在外面收受贿赂，陛下还能再信任您吗？”
　　庆王妃平日里不言不语，一出声便是一鸣惊人，庆王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而府中其他两位郡王妃却都是低头垂目，不曾言语。顺妃犯的错不小，纵然蒋晓云有心替她解围，却也不敢随便开口。至于左萱则压根是冷眼旁观，毫无反应。
　　江小楼只是静静站在庆王妃身侧，窗外的阳光射进来，映在她如玉的面上，寥寥数笔勾出单薄的影子，更显得眉目如画，容色娇艳。
　　顺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扯住庆王衣摆的手指越攥越紧，指尖几乎透出青白：“王爷，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也是为了王府着想，平日里打点下人、上下周转可都需要银两，可银子实在是有限，不得已才会初次下策。更何况…我也没有收多少银子，大多都是一些书画珍品，对，还有一方龟山砚，现在就放在王爷的桌案之上。王爷，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那么多，不过是瞧着他们想方设法孝敬，实在推脱不过才收了，从未替他们谋取半分利益啊！”
　　提起那块双龙抱珠龟山砚，庆王脸色微微一变，陡然想起这桩事来。传说千年神龟下凡化为龟血石，经数十道工序手工雕刻制成砚台，有“研笔如锉、化墨如油，隔宿不漏”之美誉，极为珍贵，但这石头产量极少，他多年来遍寻不得，最终却是顺妃替他寻到了一块，他还一直视若珍宝，现在方才知道这石头不干净…
　　江小楼不由冷笑，顺妃真是狡猾，自己收了钱还懂得把庆王也拉下水，妙极。
　　老王妃冷哼一声：“哦，我当她怎么有这么大胆子，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庆王闻言只觉无比羞辱，脸色一下子胀得通红，一把将顺妃甩开，厉声道：“错就是错了，你竟然死不认错，叫我该怎么帮你！”
　　庆王妃瞧到这里，一颗心微微沉了下去。公然卖官鬻爵，玷污王府名声，庆王都还想着替她开脱，真是可笑。话到了嘴边，最终只是忍耐下来。
　　顺妃眸子里微光闪动，一张脸冰晶似得白，伏在冰凉的地上，浑身没了骨头似的颤抖个不停：“老王妃，王爷，是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会错了主意，玷污了王爷的声誉。只是这事情万不可传出去，否则于王爷、与王府都是大大的妨碍，一切的过错我都自己承担吧！我任由处置，绝无二话！”
　　这话的潜台词是，如果把事情闹大了，第一个没脸面的就是庆王。老王妃闻言，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
　　庆王妃忍了又忍，终究一字字地慢慢道：“王爷，既然于心不忍，就不要再处罚了，何必？”何必二字尾音不由自主的上扬，带了不自觉的嘲讽。
　　听了这不阴不阳的一句话，庆王脸色猛然一沉，年轻的时候他就十分宠爱顺妃，因为她与自己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个性又很是温柔，惹人怜爱。如今想来，这些年自己宠爱太过，让她有些飘飘然了。这事情关系重大，一旦被人捅出去，不光是顺妃，连自己都要受到牵连，那些御史的嘴巴，他委实是领教过的。思来想去，始终拿不定主意，他脸上阴晴不定，又不忍去看顺妃那双充满着哀怜的眼神。
　　老王妃看出庆王不忍心处置顺妃，仿若一把火在胸口团团燃起，语气格外冰冷地道：“不管做错的人是谁，要一视同仁，方能显得处事公正。”
　　顺妃闻言唇角一颤，一双大睁着的眼流露出无尽的悲戚。良久，她蓦地别过脸，一颗冰凉的眼泪从眼角垂落。那单薄的身躯，仿若就要随风飘走，兀自声音发颤道：“如此，就请王爷罚我离开府上，我也不去别处，就找个庵堂出家，为王爷日夜祈福，了此残生。”
　　一时众人皆愕。
　　出家？庆王整个人都呆住了。
　　江小楼微微眯起眼角，唇角浮起一丝异常微妙的笑来。这位顺妃娘娘可真是不简单，竟然打蛇棍杆爬，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蒋晓云盯着江小楼，心中暗忖：庆王妃一直被顺妃牢牢压制着，几乎没有什么实权，绝无可能查出卖官鬻爵的事，可见此事必定和江小楼有关。可对方的面容极为平静安稳，看不出丝毫的幸灾乐祸。一个心机如此深沉的策划者，实在是需要格外警惕！她在心头提醒自己，却又上前一步，温言道：“父亲，顺妃诚心悔过，情愿自请出家，您若实在不肯宽恕，就全了她的心意吧。”
　　老王妃一时愣住，庆王更是哑巴了，他们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庆王不由自主觉得，虽然顺妃是做错了，可也没有罪大恶极到要堕入空门的道理。
　　顺妃恰到好处地抬起一张姣好的面容，殷红如珊瑚的唇早已被贝齿咬得泛出青白色，看起来可怜到了极处。庆王心头一动，竟然越发软了，宽恕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江小楼目光轻轻落在顺妃身上，目光一时竟比阳光还要耀目：“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顺妃既然诚心悔改，想必将来陛下知道了也会从轻发落的”
　　此言一出，老王妃一个激灵惊住，不由向江小楼看去。江小楼只是含笑回望她，目光柔软如春水，不动声色间叫人溺毙。
　　老王妃微微闭目，陡然下定了决心：“想想那探花朗秦思，当年倒也是得到陛下宠爱的，看他如今又去了何处，内院失火可是最麻烦的事。王爷，好好想想吧。”
　　顺妃心倏地一跳，只觉那声音如刀锋割面，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根青筋在庆王额头暴起，他的心不停地抽搐着，脸上竭力维持住不动声色的神情：“从即日起，剥夺顺妃封号，降为夫人。”
　　听了这话，顺妃惊惧莫名，整个人都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丝热气都没了，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庆王，她进府开始是侍妾，从侍妾到夫人用了整整八年，从夫人到侧妃又是八年，现在居然一下子丢了封号，自然痛心疾首到了极点。但她却很清楚，这已经是从轻处罚了——如果今天卖官鬻爵的不是她顺如意，只怕早已变成一具枯骨。
　　庆王淡淡地道：“明日我就会向陛下上折子请罪，并且退还一切礼物，免得将来被人揭出来，反倒连累全府！”他这样说着，拔腿便离去了。
　　顺妃不敢抬头，只是垂着眼，任由仇恨在心里发疯似地生长。
　　老王妃轻轻叹了口气：“好了，顺妃，不，顺夫人，你还是回去好好闭门思过，最近这段时日不要轻易出门，听见了吗？”
　　夫人…夫人算什么！顺夫人唇畔藏着绵绵的刀，几乎恨不能扑上去撕碎了庆王妃，面上却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只是恭顺地道：“是，一切都听您的吩咐。”
　　从屋子里出来，庆王妃心情大好，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仗就赢得如此漂亮，不由低声说道：“小楼，你这个主意可真是太妙了。”
　　江小楼不由自主露出微笑，却只是不语。庆王这是自己替顺如意担负了一切罪责，区区封号又算得了什么！
　　傍晚时分，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不过半个时辰，雨就越下越大，地上几乎起了烟雾。江小楼打开了郦雪凝的箱笼，一卷纯白的雪缎，一卷粉色的湖缎，还有各色的丝线以及大大小小几乎装满了梨花匣子的绣花针。她抽出一块雪缎蒙好，又取来一支炭笔，这炭笔是郦雪凝曾经用过的，触手生温，仿佛还留着过去主人的香气。她只是静静地垂着眸子，仔细地描绘着牡丹花的纹样。不一会儿，繁花似锦的大朵牡丹就铺满了雪缎，然而当她下针的时候，却不知从何处着手了。
　　小蝶见到这情形，不由三分惊讶，江小楼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完全对绣花没有太大兴趣。让她安安静静坐着看书写字倒还可以，让她一坐一整天在这里绣花，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江小楼的目光落在郦雪凝生前留下的牡丹图上，她的绣工很好，那一朵朵牡丹花就像是突起在缎面上，仿佛活生生从花园里摘下来，连着露水直接放进缎面里头。仔细看去，每一片牡丹花的花瓣都有不同层次，深红浅红叠加过渡，色泽自然流畅。江小楼很想替郦雪凝完成这幅牡丹图，可如今看来——她到底不是那块料。把绣活丢在一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景，不知何时目光却突然凝注了。
　　江小楼突然道：“我要出去，备伞。”
　　小蝶一愣：“小姐，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要去哪？”
　　江小楼一言不发，径直挥了挥手。小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到花园里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真切，虽然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反驳，赶紧准备竹伞。
　　一路慢慢行来，江小楼的裙摆都被雨水打湿，小蝶赶忙把伞撑过去些，免得淋湿了她的肩头。
　　花园东北角的亭子旁边有座小花池，中央是一座雕刻成蛟龙形状的管口，一到下雨天这里就会变成小小的天然喷泉。而此刻，一个锦衣少年正蹲在池边，极为认真地听着水声。
　　江小楼站在他的身后默然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世子喜欢下雨天？”
　　少年吓了一跳，猛然跳了起来，转头看着江小楼，神色惊惧。
　　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哗啦一声，一道闪电撕破天际，露出狰狞面孔的同时，雨更加没命地浇泼下来，那少年连连向后退出去，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恐。
　　他怕打雷，江小楼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因为对方迅速用手把耳朵堵住了，而且躲在了凉亭边角，整个人瑟瑟发抖。
　　雷声带着闪电一股脑地向赫连岳袭来，他瞬间脸色铁青，变得越发惊恐不安。
　　江小楼吩咐小蝶：“去找世子爷身边的人，看看他们都去哪里，怎么不在身边照顾着。”
　　小蝶点头，提着伞飞奔而去。
　　江小楼走进凉亭，看着对方柔声地道：“世子，雨越下越大，还是早些回去吧。”然而赫连岳却像是没有听见，只是捂住耳朵一言不发。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病人，对外界的一切虽然有反应，却是入耳不入心，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他似乎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难怪庆王妃在耗尽了无数的心力之后，对他也彻底死了心。这样的世子，以后要如何继承庆王的爵位…
　　负责伺候世子的婢女匆忙跟着小蝶赶来，瞧见这情形吓了一跳，连忙道：“世子爷，您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江小楼蹙起眉头：“世子浑身都湿透了，快带他回去换衣裳吧。”婢女连忙上去拉住赫连岳，就在他走下台阶的时候突然一脚踏空，猛然就摔在了泥水里，登时满头满脸都是泥水。
　　江小楼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不由自主无比失望。庆王世子如同扶不起的阿斗，完全不可能与两位文武双全的兄长一争长短…
　　来到世子的陶然居，所有人都忙着替他换衣、擦洗，而江小楼却注意到大厅里的一幅绘画，这幅画似乎集合了历朝历代绘画的精华，上面画着七佛，七菩萨，七尊真神。正中的观音头戴凤凰宝冠，长发披散，脸型丰腴，秀眉微弯，身上穿着锦绣罗裙，衣带飘然欲飞，仿佛风一吹就会随之而动。与其说是菩萨，不如说更像是庆王妃的化身…她凝视片刻，不由问道：“这幅华—”
　　婢女垂头道：“这幅是世子爷用了一个时辰画出来的。”
　　江小楼暗自点头：“笔锋跳跃，手法流畅，果然是高手。”
　　每尊像造型各异，妙丽妩媚，构思新颖，绝非寻常人可以画出来的，实在远超江小楼的想象。她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若不是当初的意外，如今的庆王世子何至于沦落到这个模样…
　　从世子的院落出来，雨早已经停了，芭蕉叶上不时落下一颗晶莹的碎珠，却又很快消失不见。江小楼进了庆王妃所住的院子，一身翠绿衫子的暮雨迎上来，满面笑意：“奴婢正要去请小姐，快请进吧。”
　　暮雨的声音在这空翠的环境里听来有些许的空灵，江小楼略一点头，便举步而入。
　　庆王妃的院子有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平日里寂静无声，今天却有笑声传来，江小楼凝神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手挽丝绳，脚踩秋千，身子站得直挺挺的，身边的婢女轻轻推了一下，那秋千瞬间飞起，将她整个人送入半空，亮丽的裙摆上下翻飞，仿佛一只翩飞的蝴蝶。
　　庆王妃正巧瞧见江小楼进来，笑道：“你瞧，刚刚搭好的秋千，正要让你过来看看。”
　　江小楼略一点头，目光又落在秋千架上的赫连慧身上。只见她行动之中身形窈窕如燕，翩然若飞，足下生风，不由微笑：“想不到云珠郡主还是打秋千的高手。”
　　庆王妃目光慢慢变得温和起来：“是啊，这丫头平时里很是文静，唯独喜欢秋千，刚刚下过雨，秋千架上还是湿的，她也不怕弄湿了绣鞋。”庆王妃说话的时候，语气格外温和，显然对赫连慧很是喜爱。
　　赫连慧瞧见江小楼来了，立刻停了秋千下来，满面笑容：“母亲怎么不通知我小楼来了，害我在她面前丢丑了——”
　　江小楼唇畔漾着浅浅的笑：“这秋千打得可真好。”
　　赫连慧腼腆地红了脸：“若是你喜欢，赶明儿我也教你。”
　　江小楼笑容淡了三分：“云珠郡主如此好意，我就先多谢了。”
　　“你我姐妹之间又有什么好谢的，你总是这样客气——”赫连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的手就要挨上江小楼的手臂，可江小楼轻轻瞧了她一眼，目中三分疏离两分审视，赫连慧笑容一顿，立时站住了脚步，面上便有些怯生生的，片刻后却看向庆王妃，细声道：“很快便是老王妃的千秋，不知母亲准备了什么礼物？”
　　庆王妃未曾注意到她们之间的暗潮汹涌，只是道：“我已经请人去雕了一尊白玉观音预备算给她，老王妃什么值钱的没有，咱们不过是表表心意，你可准备好了？”
　　赫连慧脸上微红：“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绣了一幅南极仙翁贺寿图罢了。”
　　听她这样说，庆王妃却十分赞许：“送礼物要紧的是心意，又不是看谁送的礼物贵重，你有这份心意已经十分难得了。”
　　赫连慧受了鼓励，便又鼓起勇气似地向江小楼问道：“小楼，你预备送什么？”
　　江小楼面上神情却只是淡淡的，回以一笑。
　　庆王妃敏锐地觉出江小楼似是对赫连慧有些冷淡，心头不由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好多说什么。
　　赫连慧并未被这冷淡吓退，浓密的睫毛闪了闪，声音清润如水：“到了老王妃千秋那天，府里肯定要好好热闹一下，顺夫人她”
　　庆王妃没有想到赫连慧会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不觉面色一沉：“好端端的你提她做什么？”
　　赫连慧眼底泛起了幽幽涟漪，面上越发忐忑委屈：“母亲，我知道你不想我提起这个人，只是顺夫人毕竟是家里的一份子，如今老王妃寿辰，若是继续禁足”她的话说了一半却突然顿住了，只把一双怯怯的眼睛瞧向庆王妃。
　　顺夫人虽然被禁足，庆王却经常前去看望，甚至还曾悄悄留下过夜，这说明顺夫人并没有彻底失去庆王的宠爱。在这种情况下，庆王妃如果还执意与她为难，那就是标准的落井下石，不为庆王所喜。
　　庆王妃已是收了原本的温柔容色，不由自主冷笑一声：“那你又需要我做什么？”
　　赫连慧一副满是替她着想的模样，苦口婆心地道：“其实也不需要母亲做什么，不过是趁着这大好的日子，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她放出来也就是了。”
　　“你让我去向老王妃谏言，取消她的禁足？”庆王妃脸色越发沉沉，“我没有听错吧，慧儿何时开始如此关心她了？”
　　听出王妃语气的微妙变化，赫连慧自然知道触到了对方逆鳞，一时满脸皆是惶恐不安，口中连忙道：“母亲，女儿绝没有这样的意思，其实我只是想说”
　　关键时刻，一直默然不语的江小楼反而开口道：“云珠郡主是在为母亲您考虑，王爷只是碍于颜面不得不处罚顺夫人，如果母亲能够给他一个台阶下，想必他会十分感激你的。”
　　赫连慧万万想不到刚才还对自己万分冷淡的江小楼居然会开口支持，凝神望了她一眼，方才温言细语道：“正是如此。”
　　庆王妃深吸一口气，终究耐不住愤恨：“我要他的感谢做什么？”
　　赫连慧见她如此冥顽不灵，不禁轻声叹息：“母亲好好想一想，纵然现在不提此事，等到老王妃寿诞，顺夫人还是会被放出来的。与其被动应对，不若主动开口，至少还是个顺水人情。母亲，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着想，虽然不中听，可要弥合您和父亲之间的感情，这是最好的办法呀！哪怕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难道您情愿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就这样被顺夫人捏在掌心吗？”
　　赫连慧到底小看了王妃对顺夫人的怨恨，终究，庆王妃只是神色冷淡地道：“我心意已决，不必劝我。”
　　赫连慧咬了咬唇，睫毛上染了点点星光，口中难掩欷歔：“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母亲好好歇息才是。”
　　目送赫连慧离去，庆王妃脸上慢慢涌出一丝愧疚与不安，向着江小楼道：“我刚才的话是不是说的太重了，这丫头也是为我着想啊！”
　　江小楼笑得暖意融融，让人不由自主被她面上的笑容打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想法，母亲不必过于介怀。”
　　庆王妃轻轻一叹，眼神恍惚起来：“其实我知道，你虽然嘴上没有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你们都希望我主动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江小楼凝望着对方温柔的面庞，慢慢道：“母亲，凡事顺从自己的心意，比什么都要重要。”
　　庆王妃愕然。
　　江小楼停一停，补充道：“万事皆没有对错，全看你自己的心。”
　　庆王妃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王爷一直对你多有误会，认为是你在背后撺掇我，为了你考虑，这个台阶我也得下来。好吧，我会向老王妃提的。”
　　江小楼正待回答，恰在此刻朝云走进来，面上含着欢喜道：“禀王妃，老王妃派了青桐姑娘送来一个食盒。”
　　“让她进来吧。”
　　一个青衣美婢婷婷袅袅地走进来，鹅蛋脸，杏仁眼，她将食盒恭谨地呈上，微笑道：“今儿文安侯府老夫人来，特意送了老王妃许多点心，她老人家说美食不能独享，便特意分了些来给您尝一尝。”
　　庆王妃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难得母亲关怀，我心中十分感激。”
　　江小楼目光落在食盒上，面上有丝奇异的复杂一闪而过，立刻就换成了笑意：“母亲，顺夫人最近心思郁结，生怕您还生她的气，几次三番派人送来礼物。依我看，不如将这食盒借花献佛送去给顺夫人，也好让她分点老王妃的恩泽。”
　　庆王妃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下意识地要开口拒绝，可瞧江小楼神色如水，笑意恬淡，不知怎么这口气又慢慢地散了：“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辛苦青铜姑娘跑一趟。”
　　庆王妃肯顺着台阶下来，一家团圆和睦，老王妃知道也会高兴的，青桐面上盈着笑：“奴婢遵命。”
　　青桐刚刚下了台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一声：“青桐姑娘。”
　　青桐微微一怔，转头瞧见一个明丽的蓝衣美人站在台阶上，因天色的缘故，四周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唯独她眉若远山，眼似星辰，几乎是这黯淡的景致里唯一一抹亮色。她不禁又是一呆，连忙行礼道：“见过明月郡主。”
　　江小楼唇畔带笑：“听说青桐姑娘的绣工十分了得，我想请你指点一二。”
　　青桐樱唇微张：“现在吗？”
　　看她脸色有些为难，江小楼不觉道：“不必担心，左右不过两三步路，食盒交给朝云送去便好。”
　　青桐仔细一想，这话倒也是不错的，由王妃的婢女送去，当然比自己送过去更显得王妃有宽宏之心。
　　青桐终究盛情难却，跟着江小楼径直去了她的芳草阁，而庆王妃则安排婢女朝云替她把食盒送去。
　　青桐来到江小楼的卧房，只见摆设一如过去瑶雪郡主活着的时候，不觉轻轻叹息一声。江小楼恍若未闻，只是将牡丹给她看：“你瞧，这花蕊我是无论如何都绣不好，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青桐仔细端详着花样子，口中啧啧称奇：“郡主画得可真好，牡丹栩栩如生、娇艳欲滴，跟花园里的一模一样。”
　　江小楼眸子里微微一闪，面上极为惋惜：“我只会画却不会绣，所以才特别请你来指教。”
　　青桐在一众婢女里面容貌不算顶好，却很招老王妃疼爱，因为她绣得一手非常漂亮的刺绣，而且她吃苦耐劳，不抱怨不计较，平日里口风也很紧，正是老王妃喜欢的性子。她也不藏私，立刻认真地指点起江小楼来。
　　芳草阁讨论得很热闹，这边顺夫人已经收到了庆王妃送来的食盒。她不免惊讶地道：“这只食盒当真是王妃送给我的吗？”
　　朝云垂了眼睛，毕恭毕敬：“是，王妃亲自吩咐奴婢把食盒送来给您。”按照江小楼的吩咐，她隐没了最重要的一条。
　　顺夫人目光怔愣，似乎若有所思，待朝云再次抬起头，她才恍然笑道：“王妃竟然惦记着我，实在是宽厚仁慈。东西我都收下了，记得替我谢过王妃。”旋即便吩咐人给朝云打赏，见对方掀了帘子出去，她的笑脸才落了下来。
　　忽然间，这张秀美的脸就有了点阴沉的味道。
　　丹凤郡主赫连笑一身浅紫长裙，脚步轻盈地从内室走了出来，她刚才已经把一切尽收耳底，此刻不觉含笑道：“娘，王妃这是在向你示好。”
　　顺夫人微微一笑：“她才不会这么好心给我送食盒，不过是沽名钓誉、收买人心罢了！”
　　赫连笑唇角微勾，鬓间流苏随着细微的动作簌簌作响，显得格外妖娆妩媚：“不管她是何居心，对娘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敢肯定，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顺夫人嗤之以鼻，似想起什么，突然勾起冷冷的笑：“出去？不，我不想进来的时候非要将我关进来，现在他们求我出去，我也不想出去了！”
　　听她这话有三分古怪，赫连笑不免惊讶：“娘的意思是——”
　　顺夫人不动声色地笑着，指着那食盒道：“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这食盒就是罪证，我且要看看这回她还能如何脱身！”
　　赫连笑瞬间听懂了言外之音，一时心头巨震。
　　慈安堂
　　青桐捧了牡丹纹样漆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进来，置于海棠小几上，又动作轻盈地将里面的两只白玉茶盏奉上，随后收走茶盘，屏息而立。
　　老王妃难得面上含着笑意：“我听说了，你把食盒送去给了顺夫人，这样很好，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水火不容，实在是乱了体统。你毕竟是正妃，任何人都动摇不了你的地位，放心吧。”
　　老王妃絮絮叨叨，说的都是要如何妻妾和睦，家宅兴旺，庆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想着江小楼所说的忍字为上，竟难得一言未驳，老王妃越说越是高兴，觉得王妃也顺眼了许多，正待再耳提面命两句，婢女香儿快步进来，难得眼底带惊：“老王妃，出大事儿了！”
　　老王妃把脸一沉：“这是王府，不是澡堂子！你这样咋咋呼呼的是吓唬谁呢，没规矩的东西！”
　　听老王妃疾言厉色，香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夫人…顺夫人吐血了！”
　　庆王妃一愣，心头瞬间涌出一种极为糟糕的预感。
　　老王妃下意识地起身，却又慢慢坐下：“你带人先去看看，再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是个夫人，甭管吐血了还是晕迷了，都没有她亲自去瞧的道理。
　　庆王妃应了一声“是。”便急匆匆地待人出了门。
　　在花园里，庆王妃一行恰好遇上江小楼，她一把攥住江小楼的手腕，面上难掩惊慌：“顺夫人吐血了！”
　　江小楼目光格外明亮，口中却淡淡哦了一声：“吐血了么”略微一顿，面上浮起一丝笑，“那我陪着母亲去看望。”
　　庆王妃正是六神无主，便快速地点点头。
　　顺夫人居住的香初馆，上上下下所有灯笼都点上了，远远只瞧见红彤彤的灯笼挂在廊下，在风中飘然欲飞。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婢女们一个个肃静无声，庆王妃脚步飞快，迅速进了门。
　　顺夫人合眼躺在床上，娇娇弱弱的身体盖在薄被之下，原本秀美的脸越发显得又白又小，唇畔还有隐隐的血丝。屋子里的红烛，裂帛一般发出脆响，再又哔哔啵啵的轻下去，最终变得悄然无声。庆王神色沉沉地站在床头，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庆王妃和江小楼的到来。
　　满面须发的老大夫命婢女端来茶盅，把瓷瓶里的药粉放进去，用银筷子搅化了，搅匀了，便吩咐人端上床，正欲给顺夫人喂下去。
　　庆王冷声道：“我来！”旋即他一手扶起顺夫人，亲自将那一碗药汁灌了下去。他表面看起来手不抖心不跳，完全没有半丝紧张的模样，事实上却是牙关紧咬，眼光灼灼，脸色带着不自然的青。
　　极为压抑的半个时辰过去，枕头上的那人没醒，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可是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大夫这才松了口气：“看样子，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庆王点点头，这才站起身来，向着众人沉声道：“都出去，不要在这里打扰夫人休息。”
　　众人闻声，便都退到外面的花厅。
　　庆王刚一出来，便抑制不住声音里的暴怒：“那食盒究竟是何人送来的？”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把庆王妃震得愣住。顺夫人身边婢女颤颤巍巍地道：“是…是王妃下午派人送来的，当时甜点都已经凉了，可顺夫人偏说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全都吃了下去，谁曾想…不过一个时辰，夫人就开始吐血了。”
　　庆王面色一沉，向着王妃厉声道：“你这歹毒的妇人，在食盒里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庆王妃脸色由红变白，心头起起伏伏，口中不敢置信地道：“你怀疑是我下毒，我疯了不成，为什么要下毒害她？”
　　庆王忽然一拳锤向桌子，怒气几乎克制到了极限：“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天生就是个毒妇，谁知道你是何等心肠？”
　　庆王妃完完全全呆住，一时连喉咙都哽住了。江小楼看着眼前这一切，目光极为淡漠：“王爷，王妃不过是一片好意才送了食盒去。您没有任何证据就说王妃在食盒里下毒，岂不是贻笑大方？”
　　庆王脸色更难看：“刚才大夫已经验过，有人在食盒里头注入了蛇毒！”
　　庆王妃不由自主冷笑出声：“人都说好人难为，现在看见了吧，不是我不肯给她台阶下，是人家要踩着我的脊背当台阶呢！”
　　庆王满面赤红：“你做错了事情，还敢如此嚣张！来人，把王妃身边的婢女全都关押起来，我要逐个审问，我就不信问不出个名堂来！”
　　庆王妃沉下脸：“谁敢？”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时看看王爷，又看看王妃，不知该听谁的才好，此时就听到一道极为虚弱的声音从帘后幽幽传来：“王爷，这事儿千万不要怪王妃。”
　　庆王一愣，立刻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顺夫人满脸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唇畔带着极为虚弱的笑意，却是一步步扶在丫头的身上走进来，满脸歉疚地道：“都是我的不是，跟王妃没有任何关系！那点心本来就凉了，我身体又弱，不能吃那种东西，想来或许是有些犯冲，这才会吐血…跟王妃一定是没有关系的，她可不是这样狠心的人，怎么会在食盒里下毒？王爷莫要错怪了王妃。”
　　庆王满面怜惜，忍不住道：“天下最毒的便是这妇人的心肠，她素来憎恨你，又怎会好心来为你送食盒，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会相信她啊！”
　　当一个女人意图对付自己情敌的时候，她的良善就会大打折扣。庆王坚信这一点，同时也认为庆王妃是个为了报仇不惜玉石俱焚的人。她既然憎恨顺夫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让对方遭殃，在食盒里下毒不过最简单而又最有效的法子。虽则有可能连累自身，可要是能打击对手，她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顺夫人素白着一张脸，满是自怨自弃的模样：“王爷，此事真的与王妃无关！要怪就怪我吧，全是我的过错，是我惹怒了王妃，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这样做！王爷，王妃原本是那样高贵端庄、温柔善良，我却命途多舛、身份卑贱，怎么能因为我而伤了你们彼此的和气”
　　这顺夫人上辈子是戏子出身吧，不管是悲悲戚戚、楚楚可怜，还是受尽委屈、忍辱求全，哪个角色都是顺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江小楼听到这里，眼神变得越发淡漠而冰凉，唇畔却不由自主地笑了。
　　－－－－－－题外话－－－－－－
　　顺夫人虽然是个渣，但她是个顽强的渣，大家一直追问她何时人道毁灭，我必须说，她是个比较重要的角色，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串的人都是跟着她一起灭掉的…太心急的孩子可以过几天再来看，渣就人道毁灭了。

    第104章 釜底抽薪

　　庆王猛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眼底腾腾冒出火星：“王妃，可听见你一心想要谋害的人口口声声在为你辩解！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你的心却如此、如此毒辣！谋害一个心地这般善良的女子，你如何下得去手？我真想剖开你的心，瞧瞧到底是红还是黑！”
　　庆王妃看着庆王，目光冰冷：“王爷说的不错，我的心的确是黑的，但还不够黑，否则早已派人将这个贱人杖毙，何至于容忍她在这里满口胡言乱语！我最后悔的是——当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我早该趁着她羽翼未丰的时候直接处理掉这个祸害，也省得到如今养虎为患、伤人伤己！”
　　“还不住口，你当真没有半点容人之量，简直是欺人太甚！”
　　庆王说得气急败坏，庆王妃一张脸却渐渐哀凉下去，这么多年来她给了庆王无数次的机会，一次一次她寄希望于他，哪怕他能信任自己一回，也不辜负这多年的夫妻情分，可他呢？他的心中只有顺夫人，不管对方说什么都照单全收。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因为他深深爱着顺夫人，其他人在他眼底什么也不是。
　　顺夫人连连抹着眼泪，一脸委屈黯然：“王妃，若知道您这样痛恨我，我死了倒也干净，看您和王爷为了我如此争执，我的心真的痛得受不住——”
　　江小楼看够了戏，微启双唇，轻言细语：“顺夫人，你只怕是误会了。”
　　顺妃微微愕然，一时不知所措：“误会，误会什么？”
　　江小楼目光凝视着她，柔如春水：“这食盒可不是王妃送来给你的。”
　　顺夫人脸上哀婉神色陡然微弱下去，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这是什么意思？”
　　江小楼语气十分平淡，没有半分起伏：“食盒是老王妃派青桐姑娘送来给王妃的，王妃为了转达对你的善意，便命人将食盒送来，朝云这丫头没说清楚么？”
　　顺妃心口不由一窒，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她转头用一双水眸盯着庆王，露出些许不敢置信的神情。庆王先是愕然，随后唇角渐渐挂了一丝冷笑：“半路上也有可能被动了手脚。”
　　江小楼拉长了语调，笑意越发深了：“王爷，您不妨好好想想，一则老王妃此举不过偶然兴起，王妃当然也是从善如流，两个偶然碰在一起，哪里来时间去准备毒药。二则从王妃的院子到香初阁，左右不过几步路的功夫，朝云从青桐姑娘手里接过食盒便马不停蹄送到这儿，一路上婢女妈妈络绎不绝。难道她还能当着大家的面下毒不成？老王妃一片苦心，居然被人说成下毒凶手，王妃好心化解怨恨，反被诬蔑为毒妇，您心爱顺夫人，却也不能这样偏袒她吧。”
　　这食盒是老王妃送来的，哪怕里面真有毒顺夫人也得应承着，欢天喜地地喝下去那才叫孝道。退一万步说，王妃憎恨自己的情敌欲除之而后快，老王妃又有什么道理这样做，分明于理不合，便是王妃真要下毒，时间上也过于紧迫难于下手。刚才盛怒之下庆王来不及细想，现在仔细想想，越发觉得这事儿不对。王妃虽然憎恨顺夫人，骨子里却是个善良的女人，若果真下得了狠手，这二十多年都干什么去了，何至于要等到今天…
　　庆王不由自主地望了顺夫人一眼，眼神莫名复杂起来。
　　顺夫人被那眼神惊得心头一跳，袖中的手指隐隐颤抖，好容易才道：“王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江小楼轻轻叹了口气，眸子里似有一簇极亮的火光闪过：“老王妃心地慈和，断不会害您，王妃从时间上看也来不及动手。倒是这食盒送过来已经好几个时辰…说不准是哪条不长眼的蛇自己跑来咬了一口，把毒液留在了上头，这才害您中毒了。王爷，与其找王妃的麻烦，不如把这院子翻个底朝天，找出那条心狠手辣的毒蛇更好！”
　　顺夫人如同当头被淋了一盆冰水，雪白的牙齿咬住嘴唇，几乎咬出一圈青白：“你…你是说我故意冤枉王妃吗？”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扑倒在庆王脚下，片刻间就已是声泪俱下，“王爷，我当真不知道此事。朝云送食盒来，我就以为是王妃一片好意…哪里想得到有人会在里头下毒。都说世道艰难、人心叵测，我往常只当是笑话，谁知果真如此！今日如果我被毒死，王妃就成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便是我福大命大熬下来，却也因此与王妃仇恨更深，王爷您也夹在中间难以抉择…王爷，这是有人故意在挑拨离间，陷害我和王妃啊！”
　　庆王妃眼瞧着顺妃眼泪流得比泉水都容易，目中便隐隐有了寒气，下意识要开口说话，江小楼却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言语。
　　庆王看着顺夫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但那眼神却极为陌生。
　　顺夫人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睫抬了一下，随即又悄悄垂下，满眼都是星星泪光：“王爷，难道连你都以为一切是我设计，是我故意冤枉王妃？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分明是损人不利己的事”
　　“顺夫人还是快起来吧，你可是中了毒的人呢，现在还是回去床上躺着才好，切莫毒气攻心，反倒得不偿失。”江小楼微笑着提醒。
　　庆王猛然一顿，他虽然心爱顺妃，却也并非傻瓜。如果今天证明王妃有意陷害，而顺夫人是纯然无辜的，自己一心软，她的禁足也就自动解除。庆王妃是嫡妻，要打杀一个夫人或是侍妾当然不能堂而皇之的问罪，但从此后夫妻关系更是雪上加霜、无法挽回，对顺夫人是大为有利。一次无辜受害，便能抹去犯错的痕迹，完成从人人指摘的罪人到可怜受害者的完美转变…
　　顺夫人从来没有在庆王的眼中看过这样的神情，对方永远是关怀的、亲切的，看她的眼神始终充满了怜爱。江小楼的确是一个极会调拔离间的人，只是那么轻飘飘的一句半句，飘进庆王的耳朵里，不知不觉侵入他的心田，杀人不见血。
　　庆王不由自主合上眼睛，是啊，王妃出身高贵，位居正妃，若她真有心要杀死顺夫人，二十年前就已经动手了，何必熬到如今顺夫人儿女满堂，羽翼丰满？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到底是结发夫妻，他刚才的话分明太过伤人。庆王睁开眼睛，看向王妃，目中隐隐有了一丝歉意，正待开口，却突然瞧见顺夫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脸上带着无尽的悲戚，勉强笑了一下：“王爷，我伺候您这么多年，素来以您的喜怒哀乐为先，从不敢有半点违逆，今天这件事我的确是清白无辜的，更不知道那毒究竟是何人所下。若王爷不信，就请您将我逐出王府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身形一软便整个人向后倒下去。庆王心头一震，快步上前一把拦腰抱住了顺夫人。
　　顺夫人身体剧颤，似是怯弱不胜的模样，就势倒进他的怀中。
　　从江小楼的角度望去，正好看见对方那一张粉面梨花带雨，泪目盈盈，眼中似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正痴情地望着庆王，而原本态度动摇的庆王刹那间便换了怜爱神情，原本要对王妃道歉的事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从头到尾，顺夫人体态柔美，神情哀婉，不动声色间便把一个受尽委屈、自怜自艾的美人扮演得活灵活现，把庆王成功围在水泼不进的情网里，瞬间扭转了对她不利的局面。如此演技，莫怪霸占庆王二十多年。若非庆王妃有背景有支持，只怕早已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若非彼此立场不同，江小楼真要为顺夫人的高超演技拍手叫好。不过，戏演到这里，话就不能再多说了，下面必定是得——
　　顺夫人眼睛一闭，就这么晕了过去。庆王连忙大声喊道：“请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大夫原本就没走开，立刻赶了来，庆王满脸心急：“快瞧瞧顺夫人到底怎么了？”
　　大夫把了脉，才轻叹一声道：“余毒未清，情绪又如此激动，当然会出乱子。一定要好好调养，切勿焦急动怒，否则会有性命之忧啊。”
　　庆王听到这里，面上无比愧疚自责。是啊，自己怎么能怀疑顺夫人，她是一个多么温柔美丽又善解人意的女子。这些年来，自己与王妃的感情非常不好，全都是她居中调停，这个家她也操了不少心，怎么可以因为江小楼的三言两语就产生怀疑，这可是自己倾心喜爱的枕边人，哪怕她犯了错，也是一时糊涂，自己不该把她逼入绝境啊！
　　庆王站起身来，转头望着庆王妃，原本应有的愧疚早已不翼而飞，只是沉声道：“好了，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再提，若我知道有人把闲言碎语传出去，决不轻饶！”说完，他的目光扫向大厅里的众人，极具威慑。
　　所有人都垂下头去，齐声应道：“是，王爷。”
　　庆王妃不由叹息：“她冤枉我就行，别人指出真相她就晕倒，还真是柔弱得很，若是换了我，哪怕血溅当场，王爷也是毫不在意吧。”
　　庆王被对方说中心事，面上不由发青，然而越是心虚越是焦躁，声音突然拔高：“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非要看着顺夫人死在你面前才甘心？刚才她那模样你不是没有瞧见，这件事情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一方面挑拨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为她自己谋取私利——”他说着，阴郁目光已经扫向江小楼，分明意有所指。王妃越是憎恨顺夫人，越是依赖某人，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那眼眸似鹰隼一般阴厉，江小楼自然明白对方心意，反而轻轻一笑：“王爷说的是，这个人居心叵测、罪大恶极。”
　　庆王冷哼一声：“好了，顺夫人需要休息，你们都离开吧。”
　　庆王妃站着没动，目光冰冷：“顺夫人身体虚弱，最近还是静养为好。”
　　庆王咬了牙：“不管如何这件事情她是有嫌疑的，我自然会做出公平的裁定，你放心吧。”
　　庆王妃淡淡一笑：“如此，那就多谢王爷了。”
　　从香初阁出来，庆王妃神色无比疲惫。江小楼体贴道：“母亲，你没事吧？”
　　庆王妃轻轻摇了摇头，已是心如死灰：“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却像是个瞎子一样根本不肯相信。我真想问他一句，里面躺着的是他的妻子，我就什么也不是吗？当我被冤枉的时候，他只会拼命叫嚣我是个贱人，而对方不过落了两滴眼泪，他就心疼的不得了。我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种折磨。”
　　江小楼望着王妃，只是轻轻笑起来。明明知道对方不把你放在心里，明明一而再地让你失望，明明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为什么情愿忍受二十多年。早在顺夫人还是个侍妾的时候，你就可以动手除掉她，妇人之仁的结果是养虎为患，一忍再忍的结果是退无可退。
　　“母亲，若你不能面对这一点，你永远没办法战胜她。”江小楼望着庆王妃，突然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庆王妃看着江小楼，心头微微一动：“今天的一切，其实你早就料到了？”
　　江小楼微笑：“不错，我早知道她会这样做。不光是我，就连顺夫人自己都很清楚，她的所作所为其实没办法撼动母亲的嫡妻之位，可她还是义无返顾地做了这件看似愚蠢的事。母亲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庆王妃一惊，蓦地睁大眼睛。
　　“您好好想一想，这些年来顺夫人所做的一切，永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离间，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王爷厌恶您、疏远您，让你们的感情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今天她表面上输了，可实际上她获得了王爷的怜悯和同情，而母亲你表面上赢了，可你失去了王爷的尊重和亲近。她再一次用那套用滥的腔调，证明母亲你的失败。”江小楼的字句无声，笑容一如既往，却毫不留情地在庆王妃心头刺了一刀。
　　庆王妃猛然怔住，一时喉头哽咽，竟至于哑然无声。
　　江小楼看着庆王妃，唇紧紧地抿着，清澈的眸子里神情复杂。一个女人如果不能看清自己的处境，一辈子等着男人回心转意，那她永远无法狠下心肠。从头到尾庆王妃都瞻前顾后，表面上对顺夫人咬牙切齿，实际却压根不敢往死里下手。究其原因，王妃还对庆王有留恋，尽管她自己不承认，但本质上她的心底还希望着有朝一日这个男人可以回头认错。作为女人，江小楼可以理解王妃的心态，毕竟丈夫是一个女人毕生的希望，更别提他们二人是结发夫妻。但作为旁观者，江小楼对于这样的王妃感到无比失望。
　　“母亲，不是所有的错都能原谅，更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原谅。庆王如果愿意回头，二十年还不够他反思吗？你以为他看清了顺夫人的真面目便会回到你身边，不，我之所以让你看到今天这一幕，就是要告诉你，哪怕他看透了、看穿了，他还是会选择自我欺疲因为他就是喜欢顺夫人，哪怕这个女人又坏又恶毒，他也会想方设法给自己找出理由来相信她。正相反，得不到王爷宠爱的你，哪怕再温柔再善良，在他心底也只是一个陌生人，一到了关键时刻他第一就会选择怀疑你！”
　　庆王妃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觉落在地上，帕子上原本绣着一朵并蒂莲，此刻已经沾染了灰尘，零落成泥。庆王妃心头巨震，慢慢地，慢慢地，她看着江小楼，哑声道：“那我…应当如何？”
　　江小楼亲自弯腰捡起了帕子，拍了拍上头的灰尘，重新还给庆王妃，语气平稳道：“王妃若要庆王回心转意，我有的是法子，但你若要他的心永远停在你的身边，天神也无法办到。”
　　“我不要他的心，我也不要他回心转意，再也不要了。”庆王妃深吸一口气，几乎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引起胸腔的疼痛，“我要顺夫人给雪儿偿命，我要他们为我这些年的痛苦付出代价。”
　　江小楼轻轻托起王妃的手肘，扶着庆王妃往回走，眸子若含了水波，流转着熠熠光芒：“母亲，若要达到你的目的，其实也不难”
　　一阵风轻轻吹过，模糊了江小楼的语声。庆王妃不禁凝视着面带微笑的她，不由自主的想到，雪儿就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处处需要自己的呵护与保护，而小楼却…
　　慈安堂，太阳悄悄照进窗格，整个屋子里都显得亮堂堂的，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青桐装好水烟，用手托着递给老王妃。她用嘴咬住烟管，轻轻吸了一口气，烟壶里顿时发出细微的咕嘟咕嘟声，她的口中吐出一长串的烟圈。
　　老王妃轻轻地叹了口气：“想不到这家里还出了个捧心的西施，啧啧，都是他惯得！”
　　王妃垂下眼皮，淡淡一笑，“若非食盒是您所送，只怕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老王妃瞧她一眼，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老王妃是最重视体统的一个人，在王妃没有犯下大错的情况下，她是绝对不赞同庆王动正妻的。顺夫人的图谋，老王妃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但她对此事一直保持着观望态度。从王府的长久来看，她自然希望庆王有一个出色的继承人，可如今的世子实在是提不上嘴，这就是她一直容忍顺夫人的真正原因。可现在看来，顺夫人太嚣张了，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老王妃挥了挥手，示意屋子里的婢女全都退下去，只留下青桐一人伺候。当她的目光扫向江小楼的时候，嘴巴似乎要张开，却还是闭上了。
　　良久，她突然道：“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偏袒顺夫人。”
　　“没有，儿媳不敢”庆王妃一时愕然，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母亲一切都是为了王府着想。”
　　“这些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老王妃笑了笑，“谁都是从儿媳妇的时候过来的，我刚刚嫁入王府那时候，同样被婆婆刁难，想方设法地讨好她，却还总是挨骂，那时候我觉得那个老太婆总是看不顺眼我，处处与我为难，动不动就训斥，有时候几乎能恨毒了她，巴不得她早点死。”
　　庆王妃看了一眼江小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管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罢，这些都不重要。进了王府，做了我的儿媳，这就是你的命，你必须认命。情情爱爱压根就是假的，丈夫的宠爱也是假的，你既然做了王妃，就该好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要有数！从前我不是没有教过你，我甚至提醒过你，不要让王爷离你越来越远，可是你呢？只想着丢失的女儿，只想着傻瓜的儿子，成天一张怨妇脸，我看着都腻歪，最后被人钻了空子，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不要怨天尤人，这也是你的命，是你没本事，硬生生把一手好棋下得惨不忍睹！”
　　江小楼凝神听着，却是微微弯起嘴角。瞧这个狡猾的老太太，说话分明是半真半假，明明说丈夫的宠爱是假的，却还让王妃去抓庆王的心。其实她的根本台词是：什么都是假的，好好抓住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所谓抓住丈夫的心，根本目的还是为了理所当然享受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这样来看，王妃压根是本末倒置了。
　　“是，都是儿媳的错。”庆王妃虽然惊异于老王妃突然吐露心声，却只是垂头应了。
　　“我年纪大了，已经不想管你们这些事儿，或许有一天你想起我的话，没准能品出点滋味儿！”老王妃喘出一口气，慢慢想了想，招了青桐道，道：“替我再送一个食盒去给顺夫人。”
　　青桐有些忐忑：“您的意思是——”
　　老王妃脸色不变，慢条斯理地道：“你昨儿不是说过府里做了香粽么，把那些粽子收拾收拾，都给她送过去，监督她全都吃完你再回来。”
　　青桐眼皮不禁一跳，厨下包了四五十个小粽子，个头都有半个手掌大小，若是都吃完了，怕不是要撑出人命来？可瞧见老王妃一双严厉的眼睛向自己望来，青桐连忙应声道：“是。”
　　青桐带着命令去了。
　　江小楼瞧着老王妃，不觉有些好笑。顺夫人这招是再次证明了王爷的心，却因为疏忽了食盒的来源而受到老王妃的厌恶。这老太太的性子素来就是这样，她可以容许你有自己的小心思，却不能能容许你打她的脸。别说五十个，吞上十来个就够她消受的了。说什么年纪大了不管事，真信了就是傻子。
　　“母亲费心了，儿媳告退。”
　　庆王妃拉着江小楼出来，却是长出了一口气。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朝云悄悄打探了消息过来禀报：“王妃，青桐姑娘正监督着那人吃粽子，七八个吃下去，脸肿了，舌头大了，肚子都涨得不能瞧了，大夫在旁边看得抖抖嗦嗦，生怕闹出人命。丫头们劝着不要吃，她却可劲儿往下塞，一边吐一边吃呢！”
　　庆王妃一时愕然。
　　不能亲眼瞧着那痛快的场景，江小楼却是颇为遗憾，口中悠然道：“老王妃不过是在小惩大诫，她若是吃，还有一条活路，若是不吃，只怕下回就不是吃粽子，而是吃砒霜了。”
　　朝云连连点头，满脸佩服：“王爷知晓了，立刻赶去求情，于是老王妃松了口，说吃到十个了就容许她休息一会儿，明天再接着吃，但必须把五十个全部吃完。奴婢瞧着这么多粽子，好歹得足足吃上半个月，怕不是把肚皮都撑破了。”
　　庆王妃难得笑了起来，这笑容无比畅快：“该！像她这样的人就应当这么活活受着！”
　　江小楼淡淡地道：“老王妃此举，一则是警告顺夫人不要生出别的心思，二则也是做给庆王看的。”
　　“此话怎讲？”庆王妃微微蹙起眉，一时有些不解。
　　江小楼眸子里有细密的火光，声音却是不疾不徐：“老王妃已经说过要严加惩治，王爷却还跑去与她见面留宿，所以老王妃不高兴了，老太太么…总是要人捧着、哄着，万不能得罪的。”
　　“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呢？”
　　江小楼神情淡然，轻描淡写：“釜底抽薪。”语毕，她向小蝶道，“人都准备好了么？”
　　“是，小姐。”
　　香初阁
　　赫连笑来看望顺夫人，却被门口婢女拦住了，赫连笑眯了眯眼，眉宇间并无一丝恼怒：“这是什么意思？”
　　婢女看着对方白生生的面孔，心下忐忑道：“对不住了郡主，王爷有令，在顺夫人幽禁期间，任何人都不得轻易入内。”
　　赫连笑微微停住脚步，唇畔的笑慢慢淡去：“这任何人——也包括我在内？”
　　那声音极为清浅，却很是威严，婢女不敢言语。赫连笑马上便要嫁给三皇子，在家中地位自是超然，寻常人当然不敢与她争辩。一晃神间，赫连笑的金色裙摆轻轻一闪，人已经进了屋。
　　婢女心头一震，明明伸出了手，却终究没敢真的阻拦。
　　赫连笑来到内室，一眼瞧见顺夫人脸色苍白地躺在紫檀木大床上，因为精神不济，她整个人半倚在引枕之上，一旁的婢女在轻轻替她拍着背，而另一人则拿着痰盂候着，她抚着胸口，不停地干呕着，整个屋子弥漫起一股酸腐的味道。
　　赫连笑下意识地用袖轻轻掩了，却又紧上前两步，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顺夫人听见声音猛然抬头，惊愕下顿时急了：“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赫连笑并未回答，反而低声轻斥那两名婢女：“你们是怎么照顾主子的，竟把人照顾成这个模样！”
　　两名婢女连忙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起。
　　顺夫人勉强压下心头那糯米翻搅的恶心感觉，才道：“不过是吃粽子留下的后遗症，不碍事的。”
　　“娘，您也是，让你吃就真的吃么——”赫连笑瞳仁瞬间紧缩，满脸不敢置信。
　　顺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把身边的两个婢女挥退，才勉强靠在枕头上，低声道：“你是知道的，那老太婆最要面子，这回我一时不慎上了人家的当，踩了她的脸，她便想方设法叫我也跟着难看一回，吃些苦头罢了，不会真的要我性命。她虽然早已不管事了，却害怕王妃一人独大，留着我正好与王妃分庭抗礼，我们两人互相争斗，斗得越厉害，对她越会恭敬巴结。她表面上不偏不倚，哼”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赫连笑微蹙起眉，面上终究不放心：“可这么多粽子吃下去，总是伤身体。”
　　顺夫人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倒还好，她把引枕扶正了些，斜斜地靠了上去，眼见赫连笑一色极鲜艳的金色裙子，上面绣着浅浅勾丝花瓣，一眼可见绣工的不俗，整个人显得格外华贵，唇畔的笑不由亦渐渐加深：“不妨事的，你那两个哥哥都还好吧？”
　　赫连笑眸子隐隐如水，语气平缓下来：“大哥昨日才来信询问娘身体是否安好，至于二哥，最近这段时日都忙着外头的事，托我带话让娘安心。大嫂和我一样忧心忡忡，至于二嫂嘛，那是个没心没肺的，从来也跟咱们不在一条船上。”
　　顺夫人不觉点头，声音很是凝重：“原本以为左大学士的女儿多少还能帮助你二哥，谁想只是个醋坛子，不过是受了点冷遇，竟然就和你二哥闹成这样。男人嘛，三妻四妾又算得了什么，她真是个蠢女人，蠢到家了。”说到这里，她不自觉又问道：“最近这两日，王妃那儿有什么动静？”
　　赫连笑脸上笑容没了，压低声音道：“王妃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地方，照常衣食住行，只是与那江小楼寸步不离。现在江小楼就是王妃的军师，这丫头可鬼得很，我试探了两三回都问不出她的底细，派出去查的人也是徒劳无功。”
　　顺夫人好长一段时间都沉默，终究阴沉道：“从前我也想不到这丫头竟然这样麻烦，早该趁她羽翼未丰下手除去，也好过现在畏首畏尾不能轻举妄动。”
　　赫连笑眼眸闪了闪，眉头微微皱起：“要不要我”
　　“不，你别插手。再过三个月就是你的婚期，到时候你就是堂堂正正的三皇子妃，连我也要跟着你沾光，到时候王爷自然会放我出去。不止如此，他定会借机恢复我的位份”
　　这话的确不错，三皇子妃的亲生母亲怎能只是王爷身边一个夫人？依庆王对她的宠爱，定然会借此机会让她重新登上侧妃之位。
　　见她那么肯定，赫连笑面上露出犹豫之色：“我怕王妃会从中作梗，而且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
　　赫连笑深吸口气，愣是没有往下说。顺夫人觉察出异样，立刻吩咐道：“笑儿，快把话说清楚。”
　　赫连笑黛眉皱得越发紧了，一双水眸亦是格外忐忑：“父亲新得了一个美人，名字叫翩翩。”
　　顺夫人闻言却是心头一松，发出一声嗤笑：“这些年来你父亲身边的女子来来去去还少吗，又有什么要紧？”
　　“娘，这次这个可大不一样。”赫连笑今天来的最主要目的便是告诉顺夫人这个消息，见她完全不上心，不由自主带了焦虑。
　　“哦，哪里不同？”
　　赫连笑沉思片刻，这才幽幽形容道：“这女子是父亲的门客送来，不但能歌善舞而且通晓诗词歌赋，天生妖娆媚俗，是个人间尤物。”
　　顺夫人面上起了些许警惕，道：“若果真如此，还真要对这个翩翩多加注意。不过老王妃素来不喜欢这等野艳的女子，她又有什么反应？”
　　赫连笑异常清晰地说：“这女子虽然妖娆万分，对老王妃却很是恭敬，又低声下气与其他人交好，松驰了别人对她的敌意。不止如此，昨日我去老王妃处请安，竟然瞧见她在扮观音——”
　　“你说什么，扮观音？”
　　“是啊。”赫连笑凝神回想，当时翩翩头带花冠，发丝垂肩，目光带笑，右手捻着一串佛珠，左手握着右腕交叉于腹前，身段窈窕端庄，神情悠然自若，正如同画像上走下来的美人，实在是美不胜收，“老王妃说她——是媚态观音呢！”
　　老王妃眼光极高，能获此评价定然非同一般。顺夫人觉得自己像是冻结起来，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这样的女子究竟是从何处寻来？”
　　赫连笑早已调查过：“父亲说她原先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因为家道中落便来京城寻亲，结果亲人全都不在了，她才托了人想要寻个妥贴的人家投靠终身。”
　　顺夫人不觉冷笑：“她进府多久了？”
　　赫连笑沉吟道：“只有七八日。”
　　“不过七八天就能把王爷哄得团团转，绝对是个厉害人物。”顺夫人心头浮现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赫连笑轻轻叹息一声，父亲虽然宠爱顺夫人，可他对着同一个女人这么多年，心中也总有厌倦的时候，这些年来偶尔也会在其他侍妾房中过夜。从前顺夫人从来不会放在心里，因为谁都动摇不了她的位置。然而赫连笑却觉得这次与往常都不同，庆王对那女子极为迷恋，这几日从未再踏入过此处，更不曾有半句安心的话留给顺夫人。她不由道：“娘，还是早些想法子出去要紧，若是情形再这样下去，只怕父亲连您是谁都会想不起来了。”
　　顺夫人咬牙道：“我要找点物件，你想方设法给你父亲捎去。”她左看右看，却找不到什么可心的物件。
　　赫连笑只是轻声提醒：“什么都比不上娘的贴身之物。”
　　顺夫人深吸一口气，抽出自己绣着交颈鸳鸯的帕子，打成如意结的形状，递给了赫连笑。
　　“娘放心，我一定会让父亲放你出去。”赫连笑攥紧了帕子，信誓旦旦地保证。
　　赫连笑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她便将如意结送给了庆王，而对方也果真吩咐顺夫人去书房见面。顺夫人一听自己被召见，顿时欢天喜地，她仔细梳洗一番，把所有衣裳都翻了个遍，最后选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旧裙穿在身上，这素淡的颜色、简朴的式样，配上她清瘦的形容越发显得楚楚可怜，于是她便端着精心准备的点心，向庆王的书房而去。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王爷，这幅字写得可真好！”
　　“哦，哪里好？”
　　“这幅字笔势纵横，恣意风流，瘦笔有肉，肥笔有骨，就如荡桨乘舟，置于海上，令人心境开阔，实在是一幅难得的名作。”
　　这声音柔婉可人，叫人心里如同一只猫爪挠啊挠，然而顺夫人的心却一下子沉入了冰窟。
　　须臾，那声音又继续轻声地道：“不过这首诗却是苍凉多情，空旷辽阔，王爷似乎当时心绪不佳——”
　　庆王满是赞赏道：“翩翩果然是我的知己，不错，这首诗是我当年驻守边境苍茫四顾的时候写下，虽然书法起伏跌宕，气势奔放，可情感却是惆怅而孤独啊！”
　　听到知己二字，顺夫人大脑一懵，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完全没办法思考，甚至没办法呼吸。知己？！庆王明明说过，这二十年来自己是他唯一的红粉知己！不过短短七八天的功夫，难道自己这个知己就变成了过去式？不，她不信，她绝不信！自己花费了整整二十年，怎么会比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
　　庆王书房对面便是一汪湖泊，而湖中心的凉亭里，江小楼亲自为庆王妃斟了一杯茶。
　　庆王妃遥遥望着书房的方向，不觉摇头：“釜底抽薪…这法子我不是没用过，我甚至还将自己身边的婢女送给王爷，可谁都比不上顺夫人的地位。”
　　笑容从微微弯起的唇畔轻轻滑了过去，江小楼意态从容，神色安详：“母亲，治病一定要对症下药，送美人也是如此，必须贴合王爷的心意，抓住他的脾胃，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要将顺夫人置于死地，江小楼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
　　“母亲，您听到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某人心碎的声音。”
　　江小楼的唇角往上勾了勾，以最平静的笑容见证顺夫人黯淡绝望的前程…
　　－－－－－－题外话－－－－－－
　　编辑：我发现你的四字成语都用光了，章节名不停的重复啊重复啊
　　小秦：⊙▂⊙
　　编辑：还有人名，我总觉得翩翩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小秦：⊙▂⊙
　　编辑：来，把脑袋打开，我给你加点浆糊，扩充一下脑容量——
　　小秦：>_

    第105章 拆穿真相

　　书房外的婢女屏息道：“王爷，顺夫人求见。”
　　庆王眉头微微一皱：“进来。”
　　顺夫人稍稍整了整发间宝蓝点翠珠簪，这才盈盈踏入书房。迎面正撞见一双波光漫漫的眸子，眼前女子穿着一身玫粉色缠枝花卉的长裙，青丝黑眸，红唇粉嫩，年轻的面庞被温柔阳光抹上一层淡淡的金粉，更衬得面如美玉，色如春花。
　　顺夫人按照往日习惯弯起了眼睛，尽管她已经不再年轻，每次笑起来的时候都会暴露眼角细密的纹路，可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掩饰自己的笑容，因为她深深知道：男人总是喜欢爱笑的女人。可不知为何，今日在这个小美人的面前，她几乎能从对方清澈的眼底看清对自己容色衰减的怜悯与同情。她面色一凝，转眼又端上一副温婉的笑容：“这位就是翩翩姑娘吧？”
　　庆王微笑：“你们俩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顺夫人今年也是上了四十的人，而这翩翩年方十八，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美丽得像是枝头含苞待放的梨花，尤其一双水波盈盈的眸子和当年刚入府的顺如意一模一样。庆王第一次见到她，恍惚以为见到了年轻时候的顺夫人，惊讶之余也很是亲切，心头一动便破天荒地留下了对方。
　　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子，温婉，可人，知书达理，柔情似水，不经意间还流露出些许妩媚的气息，看一眼就让人心头痒痒。严格意义上来讲，翩翩极为美貌，便是盛年时候的顺如意也无法匹敌，更别提她还比之多了一分风情万种，妖娆入骨。
　　顺夫人惆怅地看着眼前的翩翩，胸口的恐惧开始逐渐蔓延开来。年轻美貌的女子并不可怕，可眼前这个翩翩，莫名让她感觉到一种熟悉。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柔情似水，更胜一筹的美貌风情，尤其是与王爷的对话，简直比自己还要体贴入微、打动人心。她仿佛可以预见到，庆王的宠爱像水流一样从自己身边溜走，转眼不见痕迹。思及此，她原本还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心情，瞬间跌落深渊，冰冷彻骨。
　　这个翩翩，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顺夫人强忍着心头酸涩，向翩翩微笑道：“一直听说翩翩姑娘美貌卓绝，才艺逼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翩翩怯生生地看了庆王一眼，这才拜倒下去：“见过夫人。”
　　顺夫人恨不能捏碎那颗漂亮的小脑袋，却表现得极为欢喜，连忙将她扶起来，向着庆王道：“恭喜王爷得此美人。”
　　每次庆王纳下美妾，顺夫人都会这样说。她和善嫉的庆王妃完全不同，永远表现出落落大方的模样，这正是庆王最欣赏她的地方。而那些美人他大多宠个把月也就抛之脑后，又会重新到顺夫人的身边。
　　顺夫人试探着道：“听说翩翩姑娘到京城是来为了寻亲？”
　　翩翩脸上一副可人的神情：“都说夫人在养病，没想到您病中也这样关心我的事，不错，我正是来京城投亲，可却没有找到亲人”她说到这里，眼圈却微微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庆王连忙柔声道：“傻丫头，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庆王府的主子，人人都敬着你、爱着你、护着你，这样不好吗？”
　　“这自然是好，只怕翩翩福薄——”
　　“不许这样说，有我看着，你的福气会连绵不绝的。”
　　庆王当着顺夫人的面竟对翩翩一副爱护有加的样子，而翩翩亦是面红耳赤，十分羞涩。眼前这一幕仿佛时光倒流，顺夫人长袖下死死攥紧了手心，当年她也曾和庆王二人在王妃面前大秀恩爱，当时她表面恭顺，内心无比得意。如今见到这仿佛情景再现的温馨场景，她忍住心头愤恨，强笑道：“王爷说的是，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翩翩只是面颊绯红，满脸不安：“多谢夫人的关怀，翩翩感激不尽。”
　　顺夫人几乎恨得要喷出一口血，好你个小狐狸精，把我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凉亭
　　庆王妃捧起茶盏，终究忍不住好奇道：“这翩翩——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江小楼嘴角含着一缕笑：“从我进王府的第一日开始，就一直在观察顺夫人。二十年的长盛不衰，秘诀在哪里呢？”
　　庆王妃不觉一愣：“你现在明白了吗？”
　　江小楼笑得更加嫣然：“王爷位高权重，性情又有些急躁，所以他很喜欢温婉如水的女子，从顺夫人以及王爷这些年来挑中的妾室来看，多是美貌温柔、善解人意的。顺夫人自然是个中翘楚，只可惜——她会老的。”
　　再温柔体贴的女子，容颜也会慢慢衰败。同样一句暖人心扉的话，从满脸褶子的女人嘴巴里说出来便会大打折扣。而这点就是顺夫人最不幸的地方，也是庆王妃最幸运的地方。江小楼本不欲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对付别人，但顺夫人已经超过了她的底线，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不惜一切代价转移视线隐瞒真相。对付这样的人，只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对母亲有些抱歉——”
　　庆王妃却轻轻笑了：“诚如你所言，他要回头早已经回头，我不会再对他有什么期待。从前我也曾精心挑选了两名美人送给王爷做妾，可她们谁也斗不过顺夫人。不过三年五载，一个因为难产而去世，一个自请出家为尼，都被她斗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这个女人的手段很是厉害，我怕你请来的这个翩翩——也未必能够熬得住啊！”
　　一次次的实践早已证明，庆夫人厉害的不是手段和头脑，而是她笼络庆王心的本领。这是她最大的本钱，也是最有利的倚仗。只要王爷的心在她身上，不管做下任何错事，都能被原谅。
　　江小楼轻笑：“一个女子看着自己青春美貌逐渐随着年华而去，心中本就是十分痛苦。顺夫人保养得宜，可再如何也抵不上年轻美貌的翩翩，更别提这翩翩的手段与她如出一辙，几同翻版。可想而知，她此刻心头一定会十分愤牛人在愤怒之时就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而这时候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你是用翩翩来刺激她？”王妃恍然大悟。
　　江小楼轻轻一叹：“母亲这话就不对了，这不是刺激而是叫她认清现实。她的确很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可有一天如果有人比她更好、更美、更温柔，最要命的是更年轻，那她的地位就会受到严重威胁。从新人变成旧人，她的麻烦大了。”
　　“我觉得这位翩翩姑娘，不太像是良家女子——”庆王妃忍不住说出心头的疑惑。
　　江小楼轻轻放下手中的葡萄纹缠枝茶盏，笑容和煦：“寻常良家闺秀又怎会如此懂得风情，她从小被人收养，却不愿意倚门卖笑，一心想着攀附豪门做权贵的爱宠，可惜身份过于低贱，又无人引见，所以蹉跎至今——”
　　江小楼的话十分隐晦，却透露出对方出身的不同寻常。寻常柔弱女子是没办法与顺夫人抗衡的，翩翩在风月场上打滚良久，深知男人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才能把庆王牢牢握在手中。在江小楼的指点下，她秘密洞察着顺夫人的一言一行，了解对方勾住王爷心魂的手段。如今的翩翩不但如顺夫人一样温柔婉转，又能保持自己独特的风格，仗着青春无敌和妖娆风情将顺夫人远远甩在后头。
　　这就是江小楼一直在等待的原因，她必须等到翩翩可以完美出击，才会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
　　香初阁
　　顺夫人回到屋子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发间的簪子，身上的外衣全都剥了下来，一下摔在地上。婢女连忙去捡，谁知她却忽然将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哗啦一下子扯断，名贵的南海珍珠啪嗒啪嗒全掉在了地上，她嘴唇不觉已经咬破，面孔亦是青白一片，厉声道：“去查，马上去查！”
　　“夫人，您要查什么？”
　　“去查这翩翩的底细！”
　　婢女愕然，不得不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顺夫人突然叫住了她，“早不进府晚不进府，偏偏在我被幽禁的时候，实在太过巧合了。替我留意一下，看这个翩翩和江小楼可有往来。”
　　“是。”
　　顺夫人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女子依旧是花容月貌，却因为过度愤怒暴露了眼角和唇畔的纹路，目视着自己的面孔，她的脸色越见阴沉：“居然能想到釜底抽薪这一招，算是我小看了你。”
　　若那翩翩果真夺走王爷宠爱，这么多年来自己付出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不，这绝不可以！顺夫人恨极了，手指抓住桌前的四叶鸟凤铜镜，用力地一把将之掀翻在地…窗外的红梅开得依旧鲜艳，一阵风吹来，花枝映在窗上，却是盛极而衰，摇摇欲坠。
　　谢府
　　谢康河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病情原本有了起色。可是偶然的一次风寒，却又将他彻底击溃，一连病在床上数日，连门都出不去。当江小楼闻讯赶到谢府的时候，谢康河的声音已然全哑了。他看见江小楼，虚弱地笑了笑。
　　床前的太无先生回头望着江小楼，不由自主轻叹了一声。
　　江小楼一颗心猛然沉了下去，谢康河的身体一向健朗，可上回谢瑜所做的一切，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在这样的重击之下，他对整个谢家都十分失望，对那些自私无情的子女也冷了心肠，人一旦没有牵挂，身体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垮了。
　　江小楼目光温柔地望着谢康河，语气温婉：“伯父，你有什么事想让小楼去办吗？”
　　谢康河轻轻咳嗽了一声，看着江小楼道：“我今天把你和太无先生都请来，是想让你们为我做个见证。”
　　江小楼是故人之女，而太无先生是他多年的好友，见证无异留下遗言，防患于未然。江小楼听到这句话，面色不由微微变了。
　　谢康河面色隐隐泛白，声音却还镇定：“把他们都召过来吧。”
　　这句话说完，原本在外室等候的谢家众人都进了内室。除了漂泊在外来不及赶回的谢三公子外，都已经来齐了。江小楼一眼瞧见谢连城，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袍，俊雅一如往常，唯独那双潭水般的眸子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寂。不知为何，她的心头微微一动。不由自主地，一声叹息落在心头，越来越沉。
　　谢康河的眼神在人群里搜寻，灰白的瞳孔竟流露出失望的情绪。他轻轻地喘出一口气，自己已经是行将就木、病入膏肓，可谢夫人却始终不愿意原谅他，明明他已经解释过自己的苦衷，她的冷漠却从未有丝毫削减。他盯着谢连城的眼睛，笑容十分苦涩：“我很后悔！”说完这四个字，他的喉咙突然被堵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想把喉中的痰吐出来，却无济于事。
　　“我真的很后悔啊！”在众人惊讶的表情中，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很僵硬。
　　江小楼眸光只有真切的关怀：“伯父，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谢康河青白的面色变得越发衰败，他只是摇了摇头，重重咳了两声，终于提起力气，慢慢地道：“我这辈子没有做错过什么，即便是谢瑜那件事，我也没什么愧对她的。可只有一件事，我多年来都放在心中，我愧对一个人”
　　众人脸上的神情各异，可谢康河说完这句话，似是不准备继续往下说了。王姨娘走上前，轻言细语地道：“老爷，若有什么吩咐您就说吧，我们都好好听着。”
　　谢康河看她一眼，似是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期盼，面上却并无动容，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枕头底下。王姨娘正待上前，谢康河却向她摇了摇手。太无先生明白过来，主动上前翻开枕头，竟从下面取出一张纸笺。
　　“先生，麻烦你把里面的东西念给大家听听。”谢康河这样说。
　　信上详细记录了谢家全部产业，太无先生一字一句认真读着，每个谢家人的眼中都在隐隐发亮，他们似乎从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中看到金钱的希望。不，那是金山，是银海，是下半生挥霍快活的保障。
　　太无先生的声音十分沉缓，细细绵绵地滑过所有人的心扉。
　　江小楼的目光带着审视，在每个人的面上轻轻扫过。如此泼天的富贵，富可敌国的家业，谁会不动心思？但谢康河患了重病，眼看奄奄一息，这些人便毫无顾忌表现出觊觎之心，实在是叫人心中发冷。
　　唯独谢连城眼眸沉沉，神色平静，他对于这一切没有丝毫的兴趣，至于兄弟姐妹脸上露出的狂热情绪，他也压根就没有去瞧。跟那些眼睛放光、神色激动的谢家人比起来，他像是一尊容颜绝俗的躯壳，早已没有灵魂。或者说，他的灵魂已经不知飞去了何处。
　　终于，太无先生读到最要紧的部分，然后谢家人的脸色慢慢变了。谢康河将大半的产业都留给了谢连城，分给其余子女的不过是五分之一，这么多人平分那五分之一啊，每个人能剩下多少！不待其他人出声，一直默然无语的谢倚舟瞬间开了口：“父亲，这就是您的遗嘱吗？”
　　谢康河声音虚弱，却是毫不犹豫：“这些年来你大哥一直帮着我做生意，期间经过无数的风浪，好几次谢家都危在旦夕、濒临破产，是你大哥苦苦支撑、力挽狂澜。如今谢家的一切，大半的功劳都属于他。但我也没有忘记你们，家中的女孩子各人可得一份丰厚的嫁妆，各陪四座田庄，百亩良田。至于你，好好读书，求取个功名，这些俗物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处。”
　　谢香实在忍不住，红着眼圈道：“父亲，你也太偏心了些，大哥是你的儿子，难道我们就是外面捡来的吗，凭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他！”
　　甜美的声音因为贪婪变得尖锐刺耳，江小楼不由轻轻蹙起眉头。
　　谢连城眉眼平静，仿若没有听见似的，那双漆黑的眸子，流动着不属于尘世的冷淡漠然。
　　谢康河眉宇不自觉染上一丝怒意：“我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我死之后这个家必定分崩离析！财富越多带来的祸患越多，没有你大哥这家是守不住的！你们若是老老实实在家中呆着，他自然会照拂你们一生，如果觉得我分配不公就滚出去，我一个字儿也不给！”
　　他素来性情温和，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显然是动了真牛江小楼垂下眸子，财富太多果真不是一件好事，到了这种时候，亲生儿女们想的不是谢康河的病体，而是遗产分配是否公正的问题。
　　谢倚舟俊朗的面孔上眉毛抽动了一下，突然勾起嘴角冷笑一声，语气格外冰冷：“我不过是父亲砧板上的一块肉，横切竖切都由您！我虽然不成材，可这么多年来你的每一句教导都铭刻在心，时刻不敢忘记！过去父亲认为家中已经有了大哥，便不许我经商，我就刻苦攻读！但这并非出自我的本心，仅仅是为了让您高兴，为了让您觉得与有荣焉！可是您今天却说，这个家是由大哥一个人支撑起来的，那我呢，我算什么？这么多年来，父亲只给了大哥表现的机会，何曾给过孩儿？从前我一直觉得父亲正值壮年，精力过人，并不需要我指手画脚，故而只是埋首书堆、拼命苦读，谁曾想竟使父亲视我为无用之人！今见父亲重病在床，儿子不敢放纵下去，这些天来经过反复的思考，已经写好一份发展谢家产业的计划，请父亲审阅，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经商的天分，到底是不是比不上大哥！”说罢，他把袖中一叠宣纸双手捧在谢康河的面前。
　　谢康河听到这番话后，不由盯着自己的二儿子，神色中有几分陌生。
　　太无先生从他手中接过那份计划，轻轻递给谢康河，谢康河刚刚勉强看了两眼，面上却已经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份计划对谢家将来各项事业如何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规划，更可以免于谢家遭受不相干的外人干扰，彻底毁于一旦！”
　　言之凿凿，声声入耳，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相干的人，他是在说谁？
　　谢连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弟弟，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无尽的嘲讽。
　　谢倚舟却只盯着谢康河，神色中难掩焦灼：“父亲，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您还要替他隐瞒吗？”
　　谢康河猛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婢女连忙倒了杯热茶，双手捧到谢康河的嘴边，可他一把将茶杯推开，怒声道：“孽子，你到底说什么？”
　　谢倚舟毫无愧疚之色，猛然起身面向所有人，一脸凛然：“大家还不知道吧，我这位风雅绝代，文武双全的大哥，根本不是谢家的亲生血脉！”
　　空气中有一种凝重的气氛瞬间扑面而来，紧张的局势一触即发。
　　江小楼微微一怔，目光瞬间落在谢康河的身上，满是震惊。恍惚间，她突然想起上回谢康河所说的那半句话“可惜他不是”不是，难道当初谢伯父不知不觉透露的就是谢连城的秘密？
　　王姨娘倒吸一口凉气：“倚舟，没有根据的事情你可不得乱说！”
　　谢月、谢柔、谢香、谢春等人皆是面面相觑，几乎说不出半句话来。老天爷，谢连城如果不是谢家的血脉，那谢夫人岂非…这样严厉指控，真是太可怕了！
　　谢康河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又颓然地倒下，只能开口重斥：“胡说八道，你这个孽障，竟然如此污蔑你自己的亲生大哥！”
　　“亲生大哥？”谢倚舟挑眉笑了笑，嘴角抽动着，隐隐现出狰狞的恨意，“是不是亲生的其实父亲心中早有预料，既然大家不信，何妨做个证明。”说着，他拍了拍手，扬声道：“请那位夫人进来吧。”
　　帘子一动，走进来一个身着宝蓝色盘锦绸缎的女人，容长脸，吊梢眉，满头的银丝紧紧挽在脑后，看起来纹丝不乱。看到她的瞬间，谢康河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更苍白，他望着谢倚舟，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香娇媚的面上涌出一丝惊讶：“二哥，她是什么人？”
　　谢倚舟冷冷一笑：“陈妈妈，你自己说吧。”
　　“回禀各位主子，奴婢年轻的时候是产婆。”她垂着眼睛，说话声音不紧不慢。
　　陈妈妈经验老道，于女人产子方面极有手段，名气很大。
　　谢倚舟语气平淡：“陈妈妈，还记得我大哥是哪一年出生的吗？”
　　陈妈妈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地道：“辛酉年二月初三。”
　　“时间过去这么久，你为何还记得？”江小楼眸色一闪，开口问道。
　　“谢夫人生养的时候难产，过了三个时辰孩子都下不来，药饵符水全都用上了，最后谢老爷把我请来，我用热汤暖她的腰腹，又用手上下按摩。谢夫人才觉肠胃微痛，不多时便产下大公子。当时谢老爷对我千恩万谢，还特地问我怎么办到的，事实上大公子出生的时候，一手误扯夫人肠胃，无法挣脱，所以我悄悄在按摩的时候隔着肚腹针其虎口，他一痛便松了手。谢老爷您忘了，大公子刚出生的时候，右手虎口还有针痕呢！”
　　江小楼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隐约之间明白了什么。
　　谢康河怒道：“胡说八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马上把她赶出去！”他一边说一边没命地咳了起来，太无先生怕他有个好歹，连忙上去扶住他道：“谢兄，千万不要如此恼怒，身体要紧！”
　　可是，谢康河却咳嗽个不停，气息梗塞：“把她赶出去，立刻就赶出去！”
　　在众人的震惊中，谢倚舟却是微微一笑：“父亲，陈妈妈说是辛酉年二月初三，可咱们大家一直以为大哥的生日是六月初五，整整差了四个月，到底是你老糊涂了，还是家中所有人都记错了日子…十月怀胎，原来夫人在嫁给你之前就已经珠胎暗结！我可是已经查访过当年的老管家，他说那时候父亲从束州刚回来，在辽州遇上夫人的时候，她早已是个身怀有孕的寡妇了！”
　　谢香面上无限震惊，却又难掩怒意：“大哥果真不是我们谢家的人吗？那父亲你为什么还要把家产传给他，您是不是疯了！”
　　“三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江小楼再也听不下去，清冽的声音陡然响起。
　　谢香微微扭头，发上七宝琉璃簪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瞧着她：“这是我谢家之事，你一个外姓之人，有什么资格来管？”
　　江小楼只是不动声色地微笑起来：“既然伯父请我来，就是要请我做个见证，你们为了得到家财，竟然会想到此等污蔑之法，实在是叫人叹为观止！大少爷究竟是不是谢家的血脉，这一切都是要谢伯父说了算，作为子女，你们没有质疑父亲的权利。更重要的是，谢家每一分钱你们都没有份去挣，现在又有什么资格伸手来讨，难道谢家的儿女都是乞丐么？”
　　江小楼的言语仿佛在谢香的脸上狠狠抽了一鞭子，登时抽得她秀脸扭曲，哑口无言。哪怕谢连城不是谢家血脉，只要谢康河一句话，身为子女又有什么资格质疑？说到底，不过为了钱罢了，简直是可耻又可笑。
　　江小楼微微一顿，便看向那陈妈妈，面上的笑容越发深了：“敢问一句，二公子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让你这般冤枉大公子！按照大周律令，勾结庶出污蔑嫡子，妄图篡夺财产，这可是要被判流放的，陈妈妈，你可得好好想清楚！”
　　陈妈妈神色大变，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谢倚舟厉声道：“江小楼你欺人太甚，你是说我收买这个产婆，故意冤枉大哥？”
　　江小楼笑容一点点消失：“若大公子果真不是伯父的亲生子，他又何必隐瞒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谢家的万贯家财，何至兄弟反目，翻脸无情。你说出真相的时机不早不晚，恰恰在伯父要将一切都留给大公子的时候，这可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二公子，不过为了点钱罢了，居然收买产婆胡言乱语，摆明是连读书人的名声都不要了，如果被你的学官知道，怕你再也别想于朝堂立足！”
　　她可不管谢连城是否谢家血脉，只是不喜欢见他如此消沉，更不喜欢听任何人羞辱他。不过是一个产婆而已，年纪这么大，记忆力定然也不好，江小楼有一千种办法让她的证供变得毫无意义，大堂上京兆尹定会被判为庶子阴谋夺取家产，谢连城赢定了！
　　江小楼这话一出，谢倚舟面色发白，他很清楚江小楼在杨阁老面前的影响力，若她将此事捅到杨阁老面前，他将来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就绝无可能。因为这位老大人桃李满天下，连年来的主考官都是他的学生，他说一个不字，就会否决他多年来的艰辛努力。思及此，他不禁咬牙切齿地道：“江小楼你果然够狠，不过我告诉你，我虽然卑鄙，却还没有沦落到连这种事情都可以混淆视听的地步！”
　　说完他微微侧身，直面谢康河，满面痛色：“大哥的确不是谢家的血脉，父亲您心里不是很清楚吗？可你只在乎他，只看重他，甚至从来不曾替我着想半分！这偌大的家业你全都留给大哥，那我算什么？早知如此，你不如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溺死我，也好过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恨不能从未活过！”声声句句，几乎愤怒得泣血。
　　王姨娘也不禁上前，眼带哀求：“老爷，倚舟虽然有时候做事糊涂，可这么大的事…他是不可能拿出来开玩笑的，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真相呢？”
　　谢康河看着眼前一张张脸孔，几乎痛心疾首。这个秘密他守了这么年，难道现在要他把一切都揭破吗，不，他绝不！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他一字字道：“倚舟，你太让我失望了！小楼说的不错，你这么做无非是为了钱，可惜一分钱我都不会留给你！你滚，马上滚！”
　　谢倚舟凄厉地笑了起来：“父亲，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好，我走，我这辈子都不会回到谢家！不过我得提醒你，谢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把家业传给一个外人，到时候你死了，扶灵的不是谢家亲生血脉，看你到底有何颜面到地底下去见祖宗！”
　　谢康河气得浑身发抖，手臂突然挥舞着，几乎要从床上摔下来。太无先生连忙扶住他，大声道：“谢二公子，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谢倚舟已经反身向外走，王姨娘死死扑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哀求道：“倚舟，有什么话不能和你父亲好好说，都是一家人，不要伤了和气！”
　　谢倚舟一把甩开她，声色俱厉：“娘，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事实早已摊开在大家面前，他们却说我是诬陷！若我真的收买了产婆，叫我不得好死！”多少年来，他受够了谢连城的压迫，只要谢连城出现的地方他几乎连站都找不到地方，愤懑绝望的情绪已经伴随着他二十年，他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谁知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答案！谢康河情愿要一个外姓人继承家业，也不肯选择自己！
　　王姨娘再也忍耐不住，转头泪眼涟涟地看着谢康河：“老爷，你这是在袒护外人啊！”
　　谢月僵立当场，谢柔不知所措，谢香满面怒色，而谢春而是完全傻了，江小楼面上含着一丝浅笑，越看越觉得这出戏精彩。对方上蹿下跳，在她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垂死挣扎罢了。
　　谢连城却慢慢走上前看，目光笔直地落在谢倚舟的身上，目光幽深难测。
　　江小楼的睫毛颤了一下，用一种极为诚挚的声音道：“大公子，不要因为别人影响了你，尤其对方还是居心叵测。”
　　不要认，无论如何都不要认！谢倚舟自私自利，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一个钱字。今天谢康河将一切都传给了谢连城，这才是问题的根本。谢连城的血缘如何，这重要吗？不，只要谢康河认为他是谢家的血脉，那他就可以继承这里的一切。更何况谢家有如今的局面，离不开他的努力和支撑，凭什么要让一个整日只知道抱怨的谢二公子占尽便宜！
　　谢连城神色微微震动，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瞳仁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二弟说的对，我的确不是谢家的血脉，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更没有权利继承家中的一切，谢府的一切本来都是你们的，我无权干涉。”
　　江小楼面色陡变，心头一震，半响无言。
　　说完这句话，谢连城便从这些人身边走了出去，从始至终神色淡漠，甚至不曾多看他们一眼。
　　这个人，为谢家付出了一切，最终却这样离去。
　　这个人，爱护着谢家每一个人，最终被众人鄙夷厌恶。
　　这个人，明明是那样温柔的性格，最终要与亲人决绝地对立。
　　他独自一人走出院子，逐渐消失在明灭的光影中，江小楼只觉得那背影渐渐寂寥，终于化为烟尘。
　　太无先生长长叹息着，谢康河说的不错，这些年来谢连城为了谢家鞠躬尽瘁，每日每夜在外面没命的奔波。谢家能有今天，绝对离不开他的努力，可到了现在，不过是一句与谢家没有血缘，竟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这谢家的人啊，全都是狼心狗肺，不，他们压根就没有心。
　　谢康河一时无比绝望，仰面倒在床上，重重锤了一下床板，手背青筋暴起：“滚，都滚出去！”
　　谢倚舟梗起脖子似要说什么，王姨娘却扯了扯他的袍子，示意他不必多嘴。今天的目的都已达到，所有人都知道谢连城不是谢家的血脉，对方必定不会再接受谢康河的丝毫馈赠。谢连城骨子里是个极骄傲的人，他甚至不会再留在谢府！
　　不愿意再多瞧那些龌龊的人一眼，江小楼匆匆离开，当她走到凉亭的时候，却见到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
　　她在原地默默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走上去，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认？”
　　谢连城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道：“因为我无法改变事实。”
　　江小楼目光凝注在对方俊美绝伦的面孔，谢连城如此优秀，竟然不是谢康河的亲生儿子…想问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思虑了半天，才轻声道：“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谢连城站起身，凝望着远处青翠滴绿的竹子，不觉微笑：“我会离开这里。”
　　“伯父之所以把他的家产传给你，与你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没有关系，这一点你早就知道——他是将一个巨大的包袱给了你！可那些人不清楚，还以为占了多大的便宜，真是一群蠢蛋！”
　　接手谢家是一个庞大的负担，掌舵人必须保证这个商业帝国的有序运行，准确预见将来的一切风险与磨难。如果没有谢连城，谢家绝维持不了多久的富贵。谢家人自以为很聪明，难道竟看不出这一点？不，他们只是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眼睛，只看到那金灿灿的黄金，看不出这一切背后将要付出的艰辛努力。
　　“母亲已经准备搬去庙里，而我也很快就会搬出去，原本…我想送父亲最后一程。”
　　江小楼心中暗自惊讶，谢连城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才会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可他真的不会难过吗？性情淡漠的人，也有心，也会受伤，也会流血。如果她没有看错，刚才他保持的平静外表，压根就是在遮掩满心的创伤。
　　谢连城转过头来，静静看着她，目光像水一样清澈：“你会因为我是一个私生子而嫌弃我这个朋友吗？”
　　江小楼轻轻笑了：“你觉得我会这样吗？”
　　谢连城只是微微勾起唇畔：“你果真是这样的人，就不配做我的朋友。”
　　江小楼毫不犹豫：“你应该庆幸我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你多了一个理解你、体贴你的好朋友。如果无处可去，我会收留你，一日三餐，管饱不饿。”
　　这个玩笑仿若不经意间，穿透一片黑暗雾霾的内心，带来了光明与温暖。
　　谢连城愕然，旋即唇畔不自觉地弯起，竟有一份若有似无的宠溺，眼神变得越发明亮。
　　江小楼被对方笑容中的艳色所惊，眼睛不觉迷离了起来，一时竟逼得转开了目光。
　　谢连城定定地看着她，低声道：“你要记得自己所说的话，我是不会容你后悔的。”
　　江小楼理所当然地道：“这是自然！”
　　－－－－－－题外话－－－－－－
　　古代真有用针刺孩子虎口的案例，虽然我很好奇针尖怎么穿破肚皮准确找到孩子小手位置的，那眼睛是X光么…

    第106章 好戏迭起

　　刚回到庆王府，太子府的帖子便到了。江小楼将烫金帖子打开一看，不觉微微讶异：“太子妃的寿宴？”
　　庆王妃点头微笑道：“不错，正是太子妃的寿辰。她邀请我们前去做客，不过你不愿意，我就想方设法替你推了。”
　　江小楼不觉微笑：“太子妃的帖子，拒绝多有不好。母亲不必担忧，我会好好应对。”
　　庆王妃也是作如此想，便欣悦道：“好，到时候只要跟着我就是，你不必紧张。”
　　庆王妃让江小楼不必紧张，自己却十分重视，当天晚上便亲自来替她挑选首饰。打开黄花梨木的匣子，珍珠、翡翠、珊瑚、宝石、碧玺的首饰，一样样拿出来在江小楼的发上比较，一时满屋子光华璀璨，绚烂如霞。
　　“这支凤凰点翠多宝簪漂亮是漂亮，却太老气了些。”庆王妃轻轻放下了。
　　“这套白玉嵌碧玺的首饰确实很配你的气质，又太素雅了。”她复又叹了口气。
　　当庆王妃再次从匣子里拿起一支金累丝玉兔衔仙草发簪的时候，江小楼实在忍不住了：“母亲，我这是头发，又不是宝石匣子，哪里能用得上这么多。”
　　“你呀，这回太子妃亲自下帖子，各家都会有人参加，场面一定很大，若你到时候太失礼，别人会笑话的！”庆王妃对着铜镜比划了半天，终究还是放下，一副不太满意的模样。
　　江小楼笑了，主动站起身扶住庆王妃的肩膀：“母亲你放心，我不会失礼的。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您应当早点回去歇息。好了，我送您回去。”
　　庆王妃一脸无奈地被推了出去，还不忘回头提醒道：“那件浅紫罗的长裙很配你的肤色，干脆就穿那一套吧！”
　　江小楼转回身，看着满屋子被翻拣出来的珠宝首饰，不由自主苦笑起来。
　　待到赴宴那一日，江小楼便只是随意地挑出那套浅紫罗的长裙，配上白色绣金披帛，细细腰间两条长长的丝绦垂下，乌黑的发上只戴了一根白玉镶金边的簪子，便出现在庆王妃的面前。庆王妃抬眸望去，她的脸庞有一半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唇角不笑时仍微微地翘着，奇异的带了一丝清艳，完美的不见一丝瑕疵。
　　庆王妃的面上现出一个愉悦的笑，这样动人心魄的容貌，即便是不施脂粉，也是美到了极致。
　　太子府坐落于京城之南，一路进去，迎面是一座气势开阔的假山，沿妙道曲径蜿蜒穿洞而过，但见花木扶疏，葱郁碧翠，亭台楼阁，水廊萦绕，更有百鸟鸣啭，繁花满枝，观之恍若人间仙境。
　　宴会设在大厅，步入其中只觉雕梁画栋，绮丽精致，堂檐下用百余种不同字体作出木雕的百寿图，窗格上则是凤凰、八仙过海等木雕图案，造型优美，栩栩如生。大厅的顶部藻井呈穹窿状，一百零八只金鸟展翅欲飞，中间是一面圆形明镜，设计精巧奇特，料想是为了聚音之用。大厅分为男女贵宾嘉座，清一色的红木靠椅和条桌，粗粗估摸有二百余座位。而当她们在女宾席坐下后，才发现整个大厅面对一汪湖泊，湖心停着一条小小的画舫，端是镂金错彩，精工细刻，画舫上有凤舞鸾吟四字题名，字体飘逸洒脱。
　　太子与太子妃相携入场，谢瑜落后半步，与华服严妆的太子妃相比，她一身妆容十分素淡，乌黑的鬓发上选了一只古朴的玉簪，唯独配上一朵清秀脱俗的白海棠。如今天气渐渐凉了，她这朵白海棠却依旧娇艳欲滴，只有走得近了，才会发现整朵海棠其实是颜色清澈的白玉雕刻而成，因匠心独运，设计特别，方才显得含苞待放，恍若天然。
　　太子妃望着满堂华客，只是满面笑容，细白如葱管的手指端起夔龙纹酒盏：“今日多谢各位的到访，我先干为敬。”
　　众人纷纷起身，向太子与太子妃敬酒，谢瑜只是含笑坐在一旁，一派端庄亲和的模样。
　　男宾席上坐着数名锦衣华服的公子，个个与太子兄弟相称，语气格外亲热。当今陛下一共有十一位皇子，二皇子便是如今的太子殿下，大皇子、四皇子、六皇子接连夭折，所以如今坐在太子左边下首第一位的便是三皇子独孤克，他一身石青色长袍，金黄色缎里，白玉冠式与腰带，面颊瘦削，双眸精亮，远远看去有种鹤立鸡群的挺拔傲态，年纪虽比太子轻，可光从气度上看倒显得更沉稳。因为他与赫连笑的婚约，江小楼倒是格外多瞧了他两眼。
　　下一个是五皇子独孤钦，此人天生长目，鼻梁高且挺直，额角十分宽阔，嘴角的笑意十分温润而且阳光，看起来倒像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他正在和身边的七皇子独孤彦谈笑，独孤彦只是微侧着脸，似听非听的神情，目光不经意间向江小楼的方向扫了过来，两人眼神正巧撞在一起。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已低调地垂下头去，江小楼却向着对方微微一笑，面色如常。独孤彦在一众皇子间容貌最好，一双目若星辰的眼睛，斜长入鬓的双眉，面容更是说不出的英俊，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气度。
　　他似是惊讶了一下，旋即眨巴了一下眼睛，回以友好的一笑。他喜欢美人，饶是他阅遍天下绝色，也不得不承认对面那张脸美得毫无瑕疵，整个人似最上等的白玉雕成，笑容更是柔软得可以轻易挑动世间最严酷的心肠。
　　“那是母后刚刚册封的明月郡主。”独孤钦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微笑着道。
　　“啊——原来就是她啊！”独孤彦恍然大悟，正待继续施展一下自己的魅力，江小楼的目光却已经移开了。
　　俊美的男子江小楼见得太多，尤其是看多了谢连城那张脸，再看别人就完全免疫了，所以她的目光很快移向九皇子独孤豹。然而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失望。因为独孤豹与一众兄弟比起来可以说是相貌平平，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无一不端正，偏偏凑合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乏善可陈。据传这几位皇子中，他的资质最为平庸，读书不成，学武一般，琴棋书画也是基本不懂，个性更是极为老实，从不与兄弟们争着出风头。恰恰因为如此，反而在所有人当中人缘最好，广受好评。可见平庸的人才是最受欢迎的人啊…江小楼心头想着，却发现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瞪大了盯着自己。
　　一眼望去，正是坐在最下首的十一皇子独孤丰，他的年纪最小，婴儿肥的脸颊还带着一点稚气，眼睛杏仁一般圆溜溜地睁大了盯着江小楼，长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刷子，扑闪扑闪的。他的状态全是源于好奇，可明显是极为失礼的，所以就在他努力和江小楼对着瞪眼的时候，被旁边的十皇子独孤宇狠狠拍了一脑袋：“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这样瞪着别人看，没礼貌！”
　　独孤宇一双剑眉，气度不凡，明明是极为英武的长相，却有一双非常秀气漂亮的眼睛，发怒的时候眼尾轻轻端起，正是一派天然风姿。
　　“哎哟，十哥，好痛啊！”独孤丰揉了揉脑袋，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恰在此刻，一名宽衣窄袖的女子阔步走了上来，她的容貌寻常，气度却不俗，令人惊讶的是她身后还带着二十余名年轻男子，皆是清一色的短襟厨师装扮，全都候在外面等候，不曾进入大厅。
　　她先是恭敬行礼，旋即朗声向太子殿下道：“殿下，宴席一共有三等，不知殿下想用哪一等？”
　　太子还未说话，倒是独孤丰抢先问道：“这三等有何差异？”
　　厨娘笑盈盈地道：“上等席需用羊五百只，中等席需用羊三百只，下等一百只，其它物品随用随取。”
　　太子闻言，微微一笑道：“我朝提倡节俭之风，上等太奢侈，下等…只恐这里客人太多不够吃，你就上中等吧！”
　　厨娘应了一声，拍了拍手掌，那二十余名年轻男子便齐齐退了下去，显然是做准备去了。众人继续喝茶谈笑，不过一个时辰，便有数名锦衣婢女端着托盘上来，将一盘盘用羊肉烹制的食物端上桌面。
　　“这道是红烧山海参。”
　　江小楼垂眸望去，见到的是爆炒羊唇，面上不觉莞尔。接下来的菜色都不难分辨，清蒸羊脑定名为雪蜂点翠；麻辣羊肚定名为八宝锦袋；清蒸羊髓定名为白玉如意；酱爆羊耳尖定名为招财进宝；红烧羊耳中定名为双凤献寿；烩羊眼皮肉定名为明开夜合；烩羊肝定名为满堂五福。整个宴席从羊头到羊尾，从羊脊到羊蹄，皆冠以美妙的菜名，取其吉祥如意。
　　庆王妃见江小楼只看不动筷子，便主动夹了一筷给她，柔声道：“这是羊唇上的肉，绝对没有腥臊，你尝尝看！”
　　江小楼咬了一块，果真鲜美爽脆，毫无膻味，不觉含笑点头。
　　厨娘上前来领赏，独孤丰好奇问道：“中等宴席便如此美妙，上等的又如何？”
　　“回禀殿下，如果是上等宴席，全部的羊宰杀后，我们只会留下羊鼻尖骨那一小块圆肉，用之烹饪全部的宴席。”
　　“啊——那其他的羊肉呢？”
　　“自然是全部丢掉。”厨娘微笑着回答，引来众人啧啧称奇，不禁心向往之，只不知道何等人家宴请，才会用上如此豪奢的吃法。
　　“你做的很好，来人，赏赐一百两。”太子只是含笑吩咐。厨娘谢了赏赐，躬身退下去。
　　太子妃见众人大快朵颐，神情欢快，不由微笑道：“这妙仙酒是殿下特地命人从云州运来的，成色极好，异香扑鼻，曾在窖中存放了二十年后方才取出。”
　　庆王妃只尝了一口，便觉得酒香扑鼻，滑下咽喉之后，原本又烈又醇的酒气，变得香气缕缕，绵延不绝，清冽而且沁人心脾，不觉点头：“这酒的确是与众不同。”
　　江小楼通常不爱饮酒，她只抿了一口，便将杯子放下，目光向上首望去，却见到太子身侧的位置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空了。
　　此时，湖心画舫上走出一名素衣女子，只是距离太远，她又轻轻垂着头，叫人看不出她的相貌。女子坐在画舫船头绣凳上，“铮——”，一声悠扬的琴声和着水声蔓延开来。湖心原本波光粼粼，琴音一波波荡漾开来，带着些许的意味深长。缓缓流动的音乐初始如缠绵流水，慢慢呈现出风起云涌之势，须臾之间便化为汪洋浩瀚的海洋，到了汹涌澎湃之时曲中竟隐有万千奔雷之象。众人认真谛听，只觉这波光温柔的湖面，竟瞬间仿若变成汹涌饕餮的海洋，他们所在的奢华大厅，也化为海心无依无靠的孤独小舟，油然而生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一曲方罢，众皆陶醉不已，不知谁先道了一声好，转眼叫好之声便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
　　女子收了琴，婷婷袅袅地站起身，慢慢抬起头来，只一双惊艳的眼波，冷艳绝丽的风情，就让人沉湎其中，几乎忘了周遭的一切。她微微一笑，轻启朱唇：“谢瑜向太子妃献礼，祝太子妃福如东海，芳华永驻。”
　　太子妃面上含着矜持的笑：“谢侧妃的琴艺果然天下无双，这一曲流水被你奏出了十成功力，便是当年的琴仙在世也不过如此啊。”
　　太子妃这样一说，众人便不由纷纷称赞起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恭喜太子得此佳人！不，应该恭喜太子双喜临门！”
　　众人十分欣羡，太子则隐隐露出自得的微笑。
　　江小楼神色平静，一双眼睛就像明亮的星辰，丝毫不曾受到眼前这一幕的影响。然而当谢瑜走过江小楼身边时，却稍稍驻足，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如同许久不见的朋友。庆王妃有一丝莫名的紧张，双眼不自觉盯着对方，始终难掩警惕的神情。
　　眼见谢瑜重新落座，太子眉梢带笑，格外爱重：“瑜儿琴艺更胜从前，真是可喜可贺。”
　　谢瑜唇畔含笑，口中云淡风轻：“我这不过是些许微末伎俩，比起明月郡主…还差得很远。”
　　众人的目光便都看向了江小楼，目露惊讶之色。
　　庆王妃心头一顿，面上却赔笑：“谢侧妃也太过谦虚了些，你的琴艺可谓天下无双，明月万万无法与你相较，你就不要寻她开心了！”
　　谢瑜眸光闪烁，嫣然一笑，双眸紧紧盯着江小楼道：“明月郡主的琵琶弹得出神入化，只是她为人低调，不轻易展露人前。”
　　江小楼抬起眸子，一双清冽的眸子似要望进对方心底。
　　太子闻言，不禁淡淡道：“不知郡主今天可否当场为众人演奏一曲，全当助兴而已！”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江小楼的身上，难掩心头惊讶，却也有人流露出一丝嘲讽。上回在庆王府发生的事众人分明历历在目，这位谢侧妃摆明是要故意为难江小楼。早已有如此精彩的古琴珠玉在前，哪怕江小楼弹出花儿来也是无济于事，只会自爆短处。
　　江小楼眼眸清亮，神色平静：“小楼技艺疏浅，又有好几年没有碰琵琶，早将琵琶忘得一干二净。”
　　谢瑜并不知道江小楼的琵琶弹得如何，只是瞧见对方入谢府的时候带了一只花梨木琵琶罢了。今天她的目的是让江小楼丢丑，又怎肯轻易放弃，只是娇柔地道：“太子殿下，你瞧，明月郡主不肯赏光呢！”
　　太子目光微动，朗声道：“明月郡主，今天在座的各位也都不是外人，你若肯弹奏一曲，我便将这柄玉如意送给你作为彩头如何？”
　　不管江小楼的演奏技巧如何，一旦中了谢瑜的激将法，就已经落了下乘，更何况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自己的琵琶太过独特，若是被人认出，便会带来极大的麻烦。江小楼眉眼轻弯，笑容温婉，身体却是不动如山：“这玉如意我是真心想要，可惜——”她伸出自己的左手，轻轻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那白皙的手指几乎能泛出阳光的荧彩，偏偏指尖却是留了修剪得宜的指甲，足有半寸长，“指甲这么长，带着兽甲也很不便了。”
　　她的笑容略带抱歉，一副极是不好意思的模样。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太子妃笑眯眯地道：“谢侧妃，看来你是不能如愿了。”
　　费那么大劲儿要力压对方一头，人家压根就不接这茬，犹如一刀捅进棉花，无处着力。谢瑜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幽深难测：“没关系，以后还多的是机会。明月郡主，你说是不是？”
　　江小楼笑了一笑，笑容如同初冬白雪，洁净亲和，却压根没有回答的意思。
　　谢瑜气恨难平，须臾却轻笑起来，江小楼你躲得过一次，未必能躲得过第二次。
　　此时，有一道轻柔的嗓音在大厅外响起：“对不起诸位，我来晚了。”
　　众人随着这声音向门口望去，只见到一个锦衣公子翩翩而来。一身白衣本已格外耀目，再配上一副绝世姿容，硬生生带出十二分的妖娆，衬得在场诸人皆是黯淡如光。
　　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顾流年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含着一丝笑，口中不急不缓地道：“殿下，我是为太子妃准备寿礼才来晚了，抱歉。”
　　太子并不生气，反而笑道：“顾公子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如此神秘，先说好，若是太子妃不满意，你可要罚酒三保”
　　顾流年只是微笑，顺手揭开红色锦帕，露出礼物的真容。
　　众人眼前出现一尊象牙镂空雕刻的龙船，整个船身由多块象牙拼接而成，龙头为船头，龙尾为船尾，龙身为船体，船上共有十八名水手持桨划船，船尾则只有一人掌舵。船头蓝采和、何仙姑、钟汉离等八仙身穿彩衣，贡献贺礼，坐在大厅中央的高贵女子正面带微笑，接受四方祝贺。整体看起来，龙船质地莹润，精镂细刻，光是找到适宜雕刻的象牙素材，便已经费了极大的心思。
　　太子妃果然十分满意：“真是精美绝伦，顾公子当真费心。”
　　顾流年身份十分特殊，旁人不好称呼他的官职，便都唤他一声顾公子。此刻他满面笑意，将礼物呈了上去，随后便轻轻落座。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眼睛落在了江小楼的面上。
　　江小楼却并无太大反应，虽然眼前这位是故人，却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坐在太子妃右下首第一位的锦衣女子原本兴致缺缺，眼见顾流年进门便不自觉地盯着对方，直到如今却还悠然出神。她一身锦瑟华服，上面绣着祥云图腾，面容比枝头盛放的梨花还要清雅，眉梢眼角美若流霞，举手投足灵气逼人，正是当今皇帝爱女华阳公主。她手中的美人团扇猛扇了两下，心头那阵激动的情绪却压不下去，眼神中突然有了三分迷醉的神采。婢女轻声提醒：“公主，太子妃在和您说话呢！”
　　华阳公主一愣，才回过神来向太子妃望去。
　　太子妃恍若未觉她的失态，只是问道：“华阳，今日你特地来为我祝寿，我心中十分欢喜，只是在座的许多客人，想必你还不熟悉吧？”
　　华阳的眼睛迷离了起来，不自觉向顾流年溜去，却只能压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强笑道：“这两年我总是到处跑，也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果真有许多贵客都不认识”
　　华阳公主非常孝顺，主动替皇帝皇后上山祈福，常常一去便是数月，回来后恩宠自然更胜。朝中新贵天天在变，她不认识也是人之常情。但顾流年她却是认识的，不，或许她的梦中，从未忘记过那天的惊鸿一瞥——转瞬之间，她的目光不由凝住，心头一跳，是她多心么，顾流年刚才多瞧了江小楼一眼。
　　华阳公主美丽的笑容微微沉寂下来，太子妃笑着问她山中见闻，她却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一直停在顾流年和江小楼的身上，似乎要把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瞧个清清楚楚。
　　小蝶提醒江小楼道：“小姐，从刚才开始，华阳公主就一直盯着您瞧。”
　　江小楼眼睛一瞥，华阳公主的眼神和她相触的瞬间，便轻轻一弹，转向别处去了。
　　庆王妃却轻轻蹙起眉头，低声道：“这位顾公子居然也被请来了——”
　　江小楼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道：“母亲不喜欢这位顾公子？”
　　庆王妃素来脾气温和，稍有流露出嫌恶之色：“不，我并不认识他，不过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事。这个人是权海的义子，经常为陛下执行一些秘密的任务。听说只要他出马，别说违逆陛下的人，便是对方家中的仆役牲畜也是一个不留。我从前以为他三头六臂、阴险丑陋，却万料不到竟然生得如此俊美，实在让人无法把那些罪恶与他联想到一起”
　　江小楼轻轻一笑，不以为意：“天策军本就是为陛下清理一些不想看见的东西，他又怎么会手下留情。”
　　庆王妃轻轻叹息：“如此残忍好杀，戾气太重，终究不是好事。”
　　用完膳，太子率先起身，笑道：“花园里的戏台子已经准备好了，诸位可有兴趣与我一同欣赏？”
　　太子开了口，众人自然赏光，纷纷起身离席。平日里交好的贵夫人、小姐们便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慢慢随着太子、太子妃离去。
　　趁着庆王妃被安王妃扯住说话，顾流年走到了江小楼的身边，笑容极为轻巧：“好久不见江小姐。哦，不，现在应该叫你明月郡主。”
　　庆王妃正说着话，闻声转头瞧见是他，一时面露不悦。顾流年丝毫也不顾忌对方，只是恭敬有礼地道：“见过庆王妃。”
　　庆王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江小楼，似是在询问她的意思。江小楼并未表现出厌烦不安的情绪，庆王妃只好又专心应付起安王妃来。
　　顾流年笑道：“为什么不回答我？”
　　江小楼神色如常：“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好久不见，甚是想念。顾公子，我们两人的交情好像还没到那份上吧。”
　　顾流年闻言，不由自主笑容更深，他的牙齿雪白，眼眸晶亮，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散发出异样动人的神采。
　　“郡主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是你的朋友。”
　　江小楼淡淡一笑，声音更见柔婉：“我从来不会和刽子手做朋友。”
　　当听到刽子手三个字的时候，顾流年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他却轻叹一声。江小楼没有认出他，更不可能知道他的过去。她不明白，他经历了太多人的白眼，经历了太多的践踏，纵然有一身才华、锦绣满腹，却到处碰壁、受人构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有势力和背景，他的优秀只会招来无数人的唾骂与嫉恨。他们想方设法把他从天才的神坛上拉下来，用尽天底下最恶毒的语言和招数，千方百计的践踏他。他早已看透了所有人可笑的嘴脸，再也不想尝受惨败的苦果。
　　思及此，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我以为这世上谁都会误会我，但至少你不会。”
　　江小楼凝视着他，语气冷漠：“哦，顾公子哪里来这样的自信？”
　　顾流年静静地笑了：“我没有好的出身，也没有登云之梯，有的只是自己不屈的斗志和野心。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议论我，他们说我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一切代价，他们说我不该成为权阉的义子，不该率领天策军屠戮无辜，不该对着权贵卑躬屈膝、谄媚攀附。可他们忘了，我也曾经拼命靠着自己上进，从正常途径求取功名，那时候他们怎么说我来着？我想想——他们说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光凭着天才的头脑就想要成功，可笑之极！如今我已经将他们远远甩在后面，于是这些人立刻转换了嘴脸，摆出一副清高冷傲的姿态，说我有今天的一切全都是用卑劣的手段窃取而来！”
　　“江小楼，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付出了巨大代价才会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而那些人的义正言辞与正义凛然全都是假面具，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掩饰他们内心的肤浅与可笑！因为自己费了吃奶的劲儿也爬不上去，因为自己毫无能力与建树，因为他们内心粗鄙与无知，便不惜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想方设法把别人扯下来踩在脚底。这样的垃圾，早就该死了！”
　　他轻言细语，不动声色，说出的话却比谁都毒辣，那其中的隐隐恨意让人心惊。
　　“请你告诉我，这世上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因为我杀了人，所以我就是邪恶的吗？可我告诉你，当那些曾经践踏过我的人，转眼披上正义的面具，用最恶毒的手段去攻击别人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他们内心的黑暗与丑陋，暴露了他们内心的害怕与空虚，变成这世上最肮脏与恶心的存在。”
　　江小楼心头巨震，脚下步子稍缓：“你——”
　　顾流年活得很真实，非常潇洒与自由。他成为权海的义子是第一步，执掌天策军，杀人立威是第二步…可他绝不仅仅是为了这样的目的，他一定还另有所图。那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见到江小楼如此惊讶，他的面上却又恢复往日里俊逸潇洒的笑容：“我命途多舛，际遇不幸，想要出人头地，平步青云，必须使用非常手段。当一个人出身在社会的底层，可他的骄傲却比天还要高的时候，他应当如何生存下去？江小楼，如果是你，会做何选择？”
　　江小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赞同顾流年的这番话，因为自己也有相同的际遇。当她落难的时候，极少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当她得意的时候，那些人便跳出来指责她身份卑贱、攀附权贵。若果真那么正义，为何秦思平步青云，仕途得意？为何这世上奸人横行，好人受害？不过是欺善怕恶，装腔作势的蠢人而已。这些人明明责怪顾流年杀人如麻，却畏惧他的权势，甚至连当面斥责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背地里悄悄责骂羞辱，实在是很可悲。
　　但——她与顾流年却还有本质的不同，因为她有底线，也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经历不幸，深怀仇恨，并不能成为滥杀无辜的理由。
　　“我的选择，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她这样回答。
　　顾流年唇畔微微勾起：“当然重要，或许你已经不再记得我，但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你曾经对我的帮助，记得你说让我一直努力下去——”
　　回忆瞬间如同潮水般涌过，江小楼脑海中电光一闪，猛然记起了眼前这个人：“你是——”
　　“不错，我是当年曾经受你之恩的街边乞丐。当然，你认不出我也是自然的。那时候的我，又脏又臭又恶心，不会有人在意我长的什么模样，也不会有人仔细倾听我说些什么。在他们的眼中，我不过是街边的一摊烂泥。现在，这滩烂泥在问你，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江小楼难以相信，眼前俊美绝伦的顾流年竟然是她曾经在街边救过的那个少年…难怪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他们曾经见过的——可她又如何会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离奇的事！
　　“我记得那时候你只是一个文弱书生。”
　　顾流年只是勾起唇畔：“人都是会变的。”他是书生，却从不文弱，若非是被那些人打成重伤，他何至于流落街头，如同丧家之犬。
　　江小楼轻叹了一口气：“可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我几乎没办法认出来。”
　　“从前我是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如今我是臭名昭彰的天策军首脑，是奸诈无耻的权海义子。世上每个人从生下来就分贫贱与富贵，分聪明和愚笨，更分幸运和不幸。从前我一直受人欺辱，被人瞧不起，全都因为我出身卑贱，所以就连往上爬的权利都被人剥夺。可是现在，那些挡在我面前的人——都已经死了。”
　　江小楼的表情变了又变：“你无需和我解释这么多，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不，我们当然是朋友。”顾流年笑容无比优雅。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朋友，别人瞧不起他，他也瞧不起对方。这种性格的形成是来源于他过去的不幸经历，与其寂寂无闻过一辈子，他情愿花费毕生精力，去争、去抢、去夺、去厮杀！他要所有人看见他的时候都露出惊恐畏惧的眼神，他要所有人都臣服在他的脚下！谁若是威胁到他，他会毫不犹豫把对方送入地狱。纵然如此，他也是个人，再冷傲也希望身边可以有朋友，所以，他需要江小楼。
　　“如果要从一万个人当中找一个理解我的人，你就是那万中之一。”
　　江小楼眼眸微闪，惊讶地看着对方：“为什么是我？”
　　“你不必遮掩自己的内心，因为我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出身微贱，被人轻视，不顾一切也要往上爬，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为什么要否认，因为你对自己没有自信吗？”
　　江小楼良久无言，顾流年说得很对，她出身商门，经历不幸，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复仇。而顾流年在经历了种种不平和打击之后，他依然很骄傲地活着。表面上看他的行为十分偏激，但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现实。人生下来就不平等，日后的遭遇更是天壤之别。他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又心怀天地之志，自然不肯龙困浅滩，妄图一飞冲天。
　　哪怕羽翼被人硬生生折断，也拼命想要冲上云端，这就是顾流年。
　　但——在赞同他的同时，她的心底隐隐有巨大的黑洞，似乎吞噬着自己仅剩的良知与坚守。她的父亲一直在教她善良，教她忍耐，教她顺从，后来她把这些都给抛弃了，可是如果连最后的底线都抛弃，彻底认同顾流年的理论，她会变得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可怕。
　　可是，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江小楼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最终唇畔却只是浮现出一丝冷漠的笑：“那我就先祝公子，得偿心愿。”
　　顾流年深深望着她，眼底流动着一种莫名复杂的情绪。
　　一个美貌少女恰在此刻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我没有打扰二位吧？”
　　江小楼闻声望去，只见一个明媚的少女站在他们面前，不觉淡淡笑道：“见过华阳公主。”
　　华阳同样望着江小楼，面上无比好奇：“早就听说庆王妃收了一个美貌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绝色人物。刚才二位在说什么，竟然如此开心？”
　　江小楼敏锐地从公主口中闻到了一丝酸意，浓密的睫毛扬起，声音清澈如水：“刚刚——顾公子正在问我是否认识公主，可否替他引见。”
　　华阳公主一听，原本倨傲的脸色立刻变得通红，一时竟然哑巴了。
　　顾流年似笑非笑地盯着江小楼，换了旁人早已如坐针毡，偏偏她神色自若，语笑嫣然：“顾公子怕您觉得唐突，所以才想借我与公主结识。可惜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公主。正在向他解释，您就来了。”
　　华阳公主脸色变得红红润润煞是好看，声音也千娇百媚起来：“怎么明月郡主也喜欢拿人取笑？”
　　江小楼含笑：“公主，我先行一步，二位慢聊。”说完，她便向公主微微颔首，带着小蝶翩然离去。
　　顾流年刚要追上去，华阳公主却缠了上来，满脸笑容道：“父皇的宴会你很少参加，我在宫中都没有见过你。”
　　顾流年目光追逐着江小楼的背影，口中淡淡：“天策军事务繁忙，委实无法抽身。公主抱歉，我还有事要做，请恕罪。”
　　另一边，好容易甩脱那两人的江小楼轻轻松了一口气，却瞧见庆王妃去而复返，原来是久候她不至，有些急了：“那个顾流年没有为难你吧？”
　　“自然没有，母亲放心。”
　　“那就好，今天唱的是大闹天宫，前头可热闹着呢！”庆王妃笑着挽住她的手臂。
　　今天这场戏，人才刚露了个脸儿，下头才叫真正热闹！江小楼的面容沐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却是连眼神都已经微笑起来…
　　－－－－－－题外话－－－－－－
　　太子府大厅的原型是豫园戏台；谢瑜童鞋弹奏的流水其实是著名大师张孔山老先生的七十二滚拂《流水》。
　　全羊宴大家应该都听过吧，我很好奇羊鼻尖骨怎么烹饪，可这做法好像太残忍了：>_
　　预告是：第一个要和大家挥泪告别的是谢瑜童鞋…

    第107章 与虎谋皮

　　华阳公主却挡在顾流年面前，唇畔含着比花更娇艳的笑：“怎么，顾公子对明月郡主很有好感？”
　　顾流年看着江小楼的裙角消失在走廊尽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华阳公主习惯性地轻咬了一下舌尖，语气变得有些酸：“她的确生得极美，可惜到底不是庆王的亲生女儿。”
　　听了这话，顾流年才微微侧目，第一次正眼瞧着华阳公主。
　　被那样奇异的眼神望着，华阳竟有一种遍体生寒的错觉，只睁大一双凤目，慢条斯理道：“我只是替她可惜，美丽聪慧的姑娘若是有个高贵的出身，将来才能寻个好姻缘。”
　　顾流年的面孔在阳光下现出透明的质感，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无一分笑意：“多谢公主提醒，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不待华阳说话，他便转身就走。华阳恍惚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来，对方已经走得远了。自出生以来还从未被如此忽视过，她不由自主攥紧了手心，却突然听见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华阳，原来你在这里。”
　　华阳公主一回头，太子妃优雅的面容映入眼帘，一时不由语塞：“太子妃”
　　太子妃早把刚才那幕收进眼中，唇角只是微微上扬：“华阳啊华阳，你可是陛下最心爱的公主，无数优秀男儿等着你挑选，你选来选去却挑上这样一个人。我当然知道顾流年相貌俊美，可权海虽得陛下器重，终究是个…顾流年有这样的义父，到底上不得台面。华阳，你可得想清楚了”
　　华阳俏脸微微沉了：“太子妃，你素来是个玲珑心肝的人，怎也说出这样的话来？父皇早已说过，挑选驸马要看我的意思，我可不要那些无趣的名门公子，一个个瞧见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连抬头说话都不敢，全都是废物。”
　　太子妃桃花面上泛起无奈的笑，这华阳公主素来骄纵任性，从来不肯听别人劝告。哪怕顾流年爬得再高，都没办法遮掩他低贱的出身，寻常豪门是绝不会选择这样的女婿，更遑论是皇帝的金枝玉叶。但她并未出言反驳，只是微笑道：“公主不要气恼，我也是为你着想，若你生气，我不说就是。”
　　华阳公主终于忍不住问道：“太子妃，那位明月郡主为何会获得庆王妃赏识？”
　　太子妃勾起唇角，目光颇含深意：“江小楼原先不过是辽州一介商贾之女，后因与郦雪郡主的关系才攀上庆王府。皇后娘娘素来照应王妃，便应她所求给了一个明月郡主的封号。只可惜到底不是王爷亲生女儿，在庆王府…立足不易。”
　　华阳公主目光闪烁了几下，唇畔噙着起一丝讥讽：“出身如此低微，却也能得到顾公子的青睐，当真是不简单。”
　　不过寥寥数语，公主与生俱来的尊贵与跋扈已然展露无遗，太子妃的笑容一点一点散开，上前亲热地挽住对方手臂：“走吧，花园里的戏马上就要开锣了。”
　　花园内精致戏台提名和畅二字，梁上皆用桦梨木雕刻沥粉贴金，古朴大方、格调高雅。东南处设一假山，玲珑剔透，周身多孔，水从假山下石孔中流出，汇成小池，戏台一半便恍若架在池中。池边广植垂杨柳，越发显得水波如绮，藻彩纷披。园内早已设好雅座，视线正对戏台，众人在婢女的引导下按着身份落座。
　　台上已经演到偷桃一幕，猴王上场时戴草王盔，帽边上系着鹅黄彩绸，行动极为灵活，偷桃动作酷似真猴。他一边吃桃，一边转动着灵活的眼珠，不停地晃动着嘴巴，两个耳朵还能前后扇动，引来众人掌声雷动，得了喝彩，他便又把后脑勺朝着观众，后脑勺继续上下耸动，端得是活灵活现。一时引来太子大声笑道：“演得好，赏！”
　　太子妃明明见到华阳公主漫不经心，眼睛总是不自觉向顾流年飘去，却故作不觉道：“公主，这猴王演得极妙，他还有个耍双鞭的绝学，您可千万看仔细了！”
　　太子妃话音刚落，那猴王便把左手鞭尾朝下立在左脚尖上，拿右手鞭尾摁着左边鞭头，左脚把鞭顶起来，两条鞭成为一条直线，在脚尖上不停地转动起来。观众们接连喝彩不断，猴王越发使出十八般武艺，叫人看得目不暇接。他的扮相虽不是最好，却很是能打，“地蹦”、“乌龙绞柱”、“虎跳前扑”都是极为干脆利落，待到高氵朝之时，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腾空猛然窜上高台，整场戏越发精彩万分。
　　锣鼓声敲得越发密，众人几乎错不开眼睛。
　　江小楼正坐着看戏，不意婢女上前替她换茶盏的时候，手中的茶壶无意倾斜，竟将滚烫的茶水一下子洒在了江小楼的身上。浅紫罗裙瞬间变成深紫色，那婢女吃了一惊，赶紧跪倒在地，畏惧道：“郡主，都怪奴婢不小心，求您恕罪！”
　　周围的人都专注于看戏，注意到这里的人并不多。
　　江小楼微微一笑，反倒和颜悦色地吩咐小蝶将她搀起：“没关系，你起来吧。”
　　庆王妃瞧见，不由蹙起眉头：“小蝶，可带有备用的衣裳？”
　　王府经验老道的妈妈早已特意来提点过，小姐出门定要准备好一切，遇到突发事件不能乱了阵脚。小蝶便立刻应道：“是，奴婢这就回马车上取来。”
　　原本那倒茶的婢女满面愧疚，眼底竟蓄起眼泪来：“郡主，奴婢带您去客房候着。”
　　裙摆湿淋淋的，坐在这里的确不像话，江小楼便与庆王妃招呼了一声，转头道：“那就麻烦你了。”
　　婢女没想到明月郡主如此和气，一时感激不尽。
　　庆王妃也要起身，却被江小楼轻轻按住，向她眨了眨眼睛：“母亲好好看戏吧，我去去就回来。”
　　庆王府地位特殊，如果自己也离开的话很是扎眼，庆王妃思虑片刻，便吩咐朝云随侍在侧。青衣婢女引着江小楼离席，众人正听得入迷，一时竟无多少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唯独上首陪在太子身侧的谢瑜把一起尽收眼底，手指轻轻拂过茶盏光滑冰凉的边缘，唇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婢女引着她们穿过一座竹林，由西边长廊一直往前走，很快便见到一座前后三进的院落。屋檐前设了一座紫藤架，紫藤枝繁叶茂，枝头璎珞点点，荡漾着诱人香气。婢女躬身道：“郡主，您请进去休憩片刻，奴婢去领小蝶姑娘来。”
　　“去吧。”江小楼略一点头，目送着青衣婢女匆匆离去。
　　院子里走廊下站了一排青缎背心、白色罗裙的婢女，见到江小楼到来，立刻有人将她迎入，倒茶后便又躬身退到外面去等候。
　　不过稍等了片刻，小蝶便已经捧着一条柔粉色长裙赶到，只是有些犹豫道：“这颜色与小姐的簪子耳环倒是不配了，奴婢还是准备不周，小姐恕罪——”
　　江小楼轻轻一笑，道：“不碍事的，换上就好。”
　　小蝶便和朝云一起伺候着江小楼换裙子，正在外衣衫带揭开的瞬间，江小楼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猛然转头，目光扫向精工细刻的美人屏风，声音一下子冷到极致：“什么人，出来！”
　　屋里有人？！小蝶和朝云面面相觑，一时惊骇到了极致。
　　一名锦衣公子果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双眸子斜长，唇瓣透出粉色，面目姣好如美貌少女，正是多日不见的吴子都。他手中还拎着一把折扇，啪地一声展开，微笑着朗声道：“江小姐，好久不见。”
　　小蝶勃然变色：“你居然闯进这里来，你要做什么！？”
　　吴子都只是笑，一副风流恣意的模样：“咱们分离时间不长，小蝶姑娘就把我给忘了吗？哎，何必如此紧张！”
　　小蝶心头警钟大作，刚才明明检查过整个屋子，压根是空无一人，现在这人又是从何处冒出来，她们不懂武功没法察觉，楚汉到底干什么吃的！
　　江小楼面上的笑微微沉了，却仍是隐忍不发：“你把楚汉如何了？”
　　吴子都斜斜望着江小楼，目光如同森冷的鹰隼：“早知道你身边有武功高强的暗卫，我又怎么会毫无准备，现在他只怕正在追踪刺客，把你给忘了呢！”
　　“把我引到这里来，你到底要做什么？”江小楼心头早已雪亮，面上却仍旧是若无其事。
　　吴子都不得不佩服江小楼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都是故作镇定罢了，年轻美貌的明月郡主来客房换衣裳，衣衫半褪之时却恰好被户部尚书府公子撞见…若这香艳的消息流传出去，明月郡主非得哭着喊着嫁给他不可。如果是个正经郡主，那他必定要迎娶来做妻，可偏偏江小楼不过是庆王义女，到时候他就要视心情而定了——
　　朝云一时怒到极致：“这位公子，请你马上出去！”
　　“晚了——太晚了，你家郡主心里最清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旦被人发现，不知会引起多少流言蜚语。”吴子都好整以暇地一笑，面上无限得意。
　　江小楼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不瞬望定对方，幽然一笑：“你果真有把握？”
　　“这是自然，”吴子都笑容更深，“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老老实实嫁给我，我会给你一个正妻之位，过去的一切既往不咎。二是我待会儿大喊一声，让所有人都冲进来瞧瞧咱们这里的热闹。嫁给尚书府嫡子，或是身败名裂，江小楼你应该知道怎么选。不过我要提醒你，我不是王鹤那个傻子，如果得不到，我宁愿毁掉！”
　　远处的鼓点三弦还在嘈嘈切切的响着，江小楼眸子里幽光隐隐而现：“吴公子，你可要确信自己不要后悔才是——”
　　“我若后悔，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吴子都毫不犹豫地道，从在国色天香楼的时候他便已经对她虎视眈眈，然而对方狡猾如狐，他施展浑身解数每次都被她想方设法逃脱，这回的大好时机若是再次放过，他岂非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江小楼固然聪明狡猾，但天下的女人有个最大的通病，一旦嫁了人便只能认命。冒一次险，得如此美人，他这本账划算得很！
　　恰在此刻，东边厢房的方向突然传来尖叫之声，那声音极为高亢尖锐，一时让人心头发颤。外面脚步声顿时凌乱起来，原本守在门外的人全都赶过去了。
　　江小楼凝眸望向吴子都：“我想吴公子应该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吴子都笑容满面：“刘翰林的千金刚刚体虚晕倒，现在想必正受到王鹤的照顾。说起来原本出现在这里的该是他，可惜他走错了房间——”
　　江小楼心头明彻，终于蹙起眉端：“连自己的朋友都能设计，吴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吴子都轻轻一笑：“何必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既然是好兄弟，他的心上人自然可以共享。怎么样郡主，东厢已经闹开了，你希望这里的事情也传出去么？”
　　吴子都是在威胁江小楼，他并不预备把这一切公布给外人知道，户部尚书府毕竟也是高门大户，若贸然闹出丑闻，对他本身的仕途没什么好处。他只是要让江小楼明白，自己的名声被牢牢掌握在对方手里。取代王鹤后，故意将对方引到东厢，目的就是为了杀鸡儆猴，叫江小楼看看事情闹大后的下场。若她不是蠢人，就该知道应当如何选择。
　　吴子都见对方沉默不语，抬手抢过小蝶手上的腰带，微微敛目：“若郡主点头允诺，明日我就可以派人上门提亲，若郡主要大声喊叫，只恐必须委屈你做妾了！”
　　听他说得如此可恶，小蝶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恨不能扑上去把他撕碎，而江小楼却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走到一旁的桌前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动作优雅之极。东厢房的喧闹声越来越急促，这间屋子里却是一派寂静。茶雾袅袅升起，朦胧了她的面容，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格外平静且漠然。
　　吴子都一时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江小楼居然半点也不畏惧，甚至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不由捏紧手中腰带，上前一步，目光阴冷：“你是没有听到我的话，或者是你压根就听不懂！我必须提醒你，身为王府的郡主，若被人发现与男子公然共处一室，不但你自己的闺誉毁之一旦，就连庆王府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庆王妃那样疼爱你，你总不会做出令她伤心失望的事吧？相反若是你应了，便可以坐着八抬大轿嫁到我府上，从前的不愉快我会全部抹煞，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很清楚自己的出身和来路，我肯给你这样的机会，已经是格外的恩惠了，你可千万别不识抬举！”
　　小蝶一时惊到了极处，呼吸都随着急促起来，那腰带被对方抢走，可就是个把柄，他完全不用担心江小楼反悔——
　　江小楼突然轻笑一声，含着冷笑又含着讥嘲。
　　吴子都神色一怔：“江小楼，你到底应还是不应！”
　　江小楼轻轻一叹：“这出局原本是人家为王鹤和我准备的，偏偏被你这样一打岔，王鹤就得另娶他人，而我似乎也非得嫁给你不可了。”
　　吴子都顶了王鹤的缺，背后设计者倒也不会介意，横竖要毁的都是江小楼的姻缘罢了。
　　听她说得感慨，吴子都捏着腰带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目光极度阴郁：“我的耐心有限，只数十下，若是你不应，那我现在就走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说完，他便在朝云小蝶惊恐的眼神中，径直向门外走去，“一、二、三、四…九！”在数到最后一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落在了门闩之上。江小楼毫无动作，更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吴子都心里恶念陡生，把心一横，径直便要打开门闩，还未等他动作，脑后剧痛升起，他的瞳孔猛然睁大，砰地一声向后栽倒在地上。人倒地的瞬间，凶器也陡然落地，竟是一方湖边常见的石头。
　　小蝶吃了一惊，陡然瞧见一道白色身影飘了进来，犹如一条白色游龙，动作行云流水，才惊诧地道：“顾公子！”
　　顾流年上前抽出腰带，轻轻放在桌上，望着江小楼道：“你当真不害怕？”
　　江小楼不觉微笑：“刚刚顾公子的衣裳已经露出了一角。”说着，她指了指房梁的方向，笑容更深道，“上面的风景想必很好，只是不知你和吴子都到底谁先来？”
　　顾流年闻言，唇角也忍不住带了淡淡笑意：“身为一个姑娘家，难道你半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江小楼只是叹息：“纵然他走出去，我也有法子叫他无法顺心如意，又有什么好忧心忡忡？”
　　顾流年微微蹙眉，却瞧见窗口有一道高大身影轻轻一闪，瞬间明白过来：“难怪有恃无恐，看来你的护卫不是想象中那么傻。”
　　江小楼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楚汉跟着我时间不短，被人坑多了，也就习惯成自然。”
　　听到江小楼如此自信，顾流年不禁摇头，哀叹一声：“看来我今日是多管闲事了，罢罢罢，我这就走。”
　　江小楼却突然叫住了他：“顾公子既然来了，不妨顺便善个后吧。”
　　顾流年眼底的幽暗，仿若有水光缓缓流动：“我要是帮你处理，你如何感谢我？”
　　江小楼冷笑一声，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我还未追究你偷窥的罪名，你倒来向我讨谢？”
　　顾流年微微愕然，旋即面上微窘：“好吧，算我太过孟浪。”说完，他一手拎起吴子都的后领，快步走向窗边，却还不忘回头眨了眨眼睛，对着楚汉笑道：“兄台，借个光。”楚汉让到一边，他便径直跳了出去，还不忘把窗户替她关好。
　　屋子里两个婢女看得目瞪口呆，江小楼叹息一声。
　　换好衣裳从厢房出来，整个走廊空无一人，一墙之隔的东厢传来阵阵喧哗，几乎是人声鼎沸。江小楼刚刚走到院门口，便见到一个年轻小姐一把纠住王鹤的衣袖，大声地道：“不管，你必须要负责任！”
　　这小姐身材极为丰腴，一身鹅黄色衫子裹着滚圆的腰身，手臂比王鹤的大腿还要粗壮，满脸皆是横肉，语气更是说不出的骄矜与蛮横。
　　王鹤似乎是一忍再忍，终究没忍住，一把甩开她：“刘小姐，我压根不知道你在里头！”
　　刘湘的父亲刚刚升任翰林，论起关系，与秦思之妻刘嫣还是堂姐妹。此刻，她横眉冷对，满脸怒气，手指颤抖个不停：“我好端端在里头休息，你竟然闯了进来，坏了我的清誉！现在你必须为此负责，若非不然，明天我就一状告到皇后娘娘跟前去，看你王家如何收场！”
　　围观众人不禁都笑了起来，这位刘小姐可真是凶悍，寻常女子遇见这种事，必定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倒好，竟然揪住王鹤嚷嚷着要他负责。
　　王鹤恼恨到了极致，见她又上来拉拉扯扯，气急了用力甩脱，偏巧刘湘一个站立不稳，竟如圆球一般在地上滚了两遭，鹅黄色的罗裙一下子沾满了灰尘，引起众人哈哈大笑，竟是硬生生把一出悲剧演成喜剧，饶是江小楼早有准备，也不禁心头惊讶。
　　庆王妃急匆匆地赶到此处，正在人群里四处搜寻江小楼的身影，一眼瞧见江小楼正好端端的站在那里，这才放下心来，快步上前询问道：“小楼，刚才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你…没事吧？”
　　朝云欲言又止，小蝶向她摇了摇头，朝云便立刻闭上了嘴巴。
　　江小楼含笑指着里面的人道：“您瞧，里边正热闹着。”
　　太子在旁边看着越发觉得不像样子，斥责王鹤道：“王公子，你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刘小姐！”
　　太子妃也是亲自上前要搀扶刘湘，谁料对方实在太重，一搀之下竟然没能撑起来，不由面色微微发白，婢女们立刻上去帮忙，好容易才勉强把刘湘馋了起来。这刘小姐倒也有趣，旁的不论，竟然上前又扯住王鹤：“你推也好，打也好，今日若是不给个交代，我就扯了绳子吊死在你王府门前！”
　　王鹤已是面孔耳赤，他恨不得立刻甩开那刘湘，可偏偏对方如同牛皮糖一般黏在他身上，当着众人的面，他实在不敢再动手。只听太子苦恼地道：“刘小姐，今天的事情实在是个意外。你先是体虚晕倒，在我府上客房休息，王公子又不胜酒力进了客房，这都是引路的丫头犯了大错——事情闹成这样，不是现在就能立刻解决，还是请两家的大人坐下来商议一下，若是你们二位将来要办喜事，我亲自为你们主婚就是——”
　　刘湘闻言不禁喜上眉梢，因为过胖的体重，她在京城算是乏人问津，而王鹤虽然不通文墨，却是武艺超群，相貌英俊，她好容易攀上这个人，又怎肯轻易放弃，于是连忙道：“太子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太子不觉苦笑，隐约觉得这位刘小姐有些二百五，可事情发生在太子府，当真计较起来他是头一个要被骂的，当下只好无奈道：“好，我自然说到做到，刘小姐，你还是放手吧！”
　　刘湘却死死地牵着王鹤，冷声道：“不，我不放，他必须也答应我。”
　　王鹤气得横眉倒竖，却只能压住气：“这事情咱们慢慢商议就是，你先放开我。”
　　刘湘这才松了手，王鹤在众人的嘲笑的目光中越发面色窘迫，恶狠狠地瞪了刘湘一眼，一头撞了出去。陡然瞧见江小楼在人群外围站着，乌发黑眸，雪肤玉貌，越发比得其他小姐粉面如土，他心头大为恼恨，却又有苦说不出，只好把一口气呕下去，拔腿离去。
　　江小楼看着他的背影，不觉轻轻摇了摇头。沈长安悄悄走到她身边，刻意压低声音：“江小楼，你可真够狠毒的，居然会李代桃僵！”
　　江小楼却提醒他道：“沈公子，只怕你是误会了。”
　　沈长安一愣：“什么误会？”
　　江小楼神色从容地：“王公子本身居心不良，却还来怪我未曾上钩，实在可笑。不过——”她的话音一转，“有空在这里恨我，不如想想到底是谁把刘湘引来坑害王鹤的更好。”
　　沈长安心头一跳：“难道不是你吗？”
　　话音刚落，只听见院子外面又响起一声惊叫：“太子殿下，不好了，有人落水！”
　　众人不由大惊失色，待他们匆匆赶到湖边，才发现一人在水里不停地扑腾着，湖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头顶，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来。
　　太子厉声道：“快，下去救人！”
　　护卫扑通一声跳下河，不多时便将那人给捞了上来，只他因为时间待得过长，肚子发生鼓胀，两眼翻白，气息奄奄，几乎成了半个死人。沈长安瞧见那湿漉漉水鬼模样的年轻男子，一眼认出袍子上的云锦花纹，立刻推开人群扑了上去：“子都，你怎么了？”
　　吴子都当然无法回答他，此刻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气息微弱地躺着，没有半点反应。护卫猛然坐在了吴子都的肚子上，一股浑浊的水柱从他口中冒出，一阵猛咳过后，吴子都好不容易醒转过来。刚睁开眼睛，就瞧见江小楼在人群中含笑望他，不由遍体生寒，肩膀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目中露出惊骇之色。
　　沈长安一把抓住他的双臂，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会无缘无故掉下了河？”
　　吴子都又看了一眼江小楼的方向，却见她唇畔噙着一点笑意，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
　　吴子都心里发寒，忍了又忍，终究道：“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人群中的小蝶缓缓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吴子都总算没有蠢到家。
　　江小楼神情似笑非笑，眼前这人不但出卖自己的朋友，还试图用卑劣的手段威胁自己就范，似这样的人，让他在湖水里灌个饱还是便宜的。下回再撞到她的手上，可就真正要去见阎王了。
　　沈长安满面诧异，越发闹不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王鹤被刘湘缠上了，而好友吴子都却又莫名其妙掉进了湖里，简直是活见鬼！
　　原本已经离去的王鹤却不知为何去而后返，大踏步上前将吴子都一把拎起来，冷声道：“这里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吴子都眼底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不安，极为抗拒道：“我身体不适，需要回去换身衣裳。”
　　王鹤却是个彻彻底底的莽夫，不等别人上去解救便把人强行扯走，转眼已经不见踪影，把一群人弄得面面相觑。沈长安见状不妙，连忙跟了上去。
　　庆王妃几乎是目瞪口呆，满面狐疑：“小楼，今儿个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乱成一锅粥了。”
　　江小楼看了一眼斜倚在假山边上冲自己眨眼微笑的顾流年，轻轻咳了一声：“母亲，也许是猴戏看多了，他们便也以为自己是猴子，一时太过欢腾失了分寸。”
　　“啊——”庆王妃嘴巴微张，一时愕然，旁边知道实情的小蝶和朝云却是忍不住相视而笑。
　　转眼之间，太子妃已经到了跟前，许是刚才走得急了，面上的胭脂泛出一点红，神情却是越发高贵温和：“听闻明月郡主对古董很有研究，我新近得了一幅作品，想邀请你鉴赏，不知可否移步——？”不待对方回答，旋即又笑道：“王妃请回戏楼前稍后，我只是借走郡主一会儿，很快便把女儿还给你。”
　　这就是要单独谈话了——
　　太子妃发上金簪衬着金灿灿的阳光，身上的宝石珠玉越发耀眼夺目，江小楼只是微微一笑：“太子妃相请，小楼不敢推辞。”
　　江小楼随着太子妃来到凉亭，人们的窃窃私语被隔绝在树木花草之后。凉亭里十分安静，红泥小炉中翻滚着煮沸的泉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太子妃亲自提起水壶，将泉水注入茶盏之中，随后动作娴熟地依照斟茶的次序做满七道工序，才将茶汤轻轻推给江小楼。
　　江小楼眯起了眼，捧着茶盏，轻言细语道：“太子妃居然有此雅兴，实在是叫人意外。”
　　太子妃红唇凝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却是开门见山：“刚才婢女已经把东厢房的情景向我禀报过，太子府不是寻常地方，男女宾客绝不会被安排错，这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目前看来，倒像是冲着你去的——谢侧妃原本兴致勃勃，瞧见刘湘后立刻变色，推说头晕悄悄离去，我转念一想，便知此事与她有关。”
　　江小楼不甚在意地笑起来：“我以为太子妃娘娘会袒护谢侧妃。”
　　太子妃闻言，却是挑起桌上一颗樱桃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是在回味。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一个话题：“这几年来，我一直十分同情庆王妃。”
　　江小楼轻轻哦了一声，静待着太子妃继续往下说。
　　太子妃高贵端庄的眼睛里像是有寒冰渐渐凝聚：“庆王是越老越糊涂，那顺夫人又不是什么天仙般的美人，偏在他眼里就和珍宝一般。庆王妃为人亲善，可惜过于忠厚。一旦忠厚过了份，就不免被人欺负。好好的王府，硬生生被顺夫人弄得乌烟瘴气，好好的结发夫妻，如今倒像是仇人一般。”
　　江小楼只是垂眸，端着茶盏默然不语。
　　太子妃发间金簪的璎珞长长垂下，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带起一阵金色的光影，她的语气却是极为清淡：“庆王是堂堂王爷，陛下的肱骨大臣，行事总该叫人心服，偏他这样宠妾灭妻。唉，人们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先修身而后才能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庆王既不能修身，又不能家齐，如何帮助陛下治国？”
　　江小楼也不应答，只是慢慢饮了一口茶。
　　太子妃始终等不到江小楼的回答，心头微微一动，声音却越发慢条斯理：“我的意思，明月郡主能明白么？”
　　江小楼终于抬起眸子望了太子妃一眼，眸子带着淡淡的凉：“太子妃，您是希望我能和你同一阵线，共同对付谢瑜？”
　　太子妃的身体微微前倾，笑容变得更加迷人：“江小楼，谢瑜就是今天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她对你的威胁可是不小。若你同意与我合作，咱们很快就能将这颗眼中钉彻底拔除。”
　　江小楼眼底的深凝慢慢化成不染情绪的笑意：“看来太子妃很不喜欢谢瑜。”
　　“世上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心怀不轨、野心膨胀的女子。”太子妃声音曼妙，语气柔和。
　　江小楼却轻轻起身，欠身道：“多谢太子妃的厚爱，小楼对谢侧妃并无怨恨。”
　　太子妃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来：“你果真宽容大度到如此地步，纵然你不为自己想，也该想想谢瑜留在太子身边，于庆王府也是个大大的祸患吧。”
　　江小楼面上为难的神色轻轻闪过：“谢侧妃毕竟是太子爱妃，我公然与她为敌——”
　　太子妃眉目舒展，淡淡一笑：“梁子已经结下，现在再说这个早就晚了。她敢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陷害你，你若无动于衷，只能束手待毙。”
　　江小楼的视线笔直落到她的脸上。
　　“我与你素无仇怨，不必怀疑我的居心。恰恰相反，我请你来，纯粹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太子妃面上含着令人自惭形秽的笑，越发显得高贵典雅不同寻常。说完，她举起一杯茶盏，神色无比笃定，“来吧。”
　　那只手轻轻伸出，悬在半空中，仿佛是一种盟誓。
　　江小楼沉思良久，慢慢地朝那茶盏伸出手，却在半空中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举起茶盏，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二人相视一笑，便都将茶水饮尽。
　　待太子妃心满意足地离去，小蝶才上前道：“小姐，跟太子妃打交道无疑是与虎谋皮，你可千万要小心才是。”
　　江小楼忽然勾起唇角，轻轻道：“与虎谋皮，这不是很有趣么。”
　　江小楼向戏台的方向行去，却突然瞧见一个红衣美人背对着站在蔷薇花丛中，她闻听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皮肤如温玉般在阳光下泛着淡淡柔光：“见过明月郡主。”
　　刚才谢月坐在女眷中，位次较后，所以不显山不露水，江小楼竟没有发现她也在，此刻不由轻笑道：“谢大小姐。”
　　谢月面上少有几分欣喜之色，随后似想起什么，表情忽然黯淡了下去：“自从上回那一闹，大哥和母亲都搬了出去，父亲郁郁寡欢病情更严重了，太无先生说最多也不过七八日的功夫…他很想念你，若有机会，回去看看吧。”
　　江小楼望着谢瑜，一时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里，谢月素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从未对谢康河有特别的父女之情，今日却表现得如此关怀，着实奇特。
　　谢月见她如此，面上微红：“我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病入膏肓，心中越发后悔过去照料不周。父亲希望我能够找到大哥，可是大哥却不愿意见我。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转告大哥一句话。”
　　江小楼淡淡地道：“请说。”
　　谢月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吐出：“不管什么时候，大哥都是谢家的一份子，我们希望他回来。”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上回谢月还满脸疏离，生怕谢连城抢夺她的财产。
　　似是瞧出对方警惕，谢月满脸皆是感慨：“小楼，我向你实话实说，二哥这个人我很了解，表面看他为人精明强干，可事实上缺乏实干经验。父亲之所以把整个谢家交托给大哥是因为信任，这样的信任是大哥用自己的能力来证明的。二哥只有理论上的经验，他根本不懂商场上的那些东西，不知道怎么做生意，不知道如何与人商讨。这两日他接手谢家生意，因了对大哥的旧怨，辞退了一大堆老人，换上他自己的心腹，偏偏那些人压根不善经营，短短三日已经亏了数千两，如果真把一切交给他，谢家很快就会彻底完蛋。我们都是靠红利过日子的，他继续这样下去”
　　江小楼眉眼平静，却是难掩唇畔的一丝讥嘲。
　　谢月面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神情，神情越发温软：“小楼，你不必怀疑我，我也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利益着想。”
　　江小楼笑了笑，开口道：“那你来到这里，又是为何？”
　　谢月望着江小楼，深吸一口气：“我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化解父亲的心结。希望四妹可以放下过去的嫌隙和怨恨，哪怕是为我们多年的情分着想，回去看一眼父亲。小楼，你可不可以帮我劝劝她。我知道这样很为难你，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父亲，是不是？”
　　江小楼望着谢月，对方的眼睛一派清明，仿佛全心全意都是在为了谢康河着想。谢月很清楚自己对于谢伯父的感激与敬重，为了报答自己的恩人，江小楼会愿意做任何事。
　　见她良久不言，谢月眼中不由自主涌现了一点泪光，声音非常哀婉动人：“小楼，我知道谢瑜曾经得罪过你，可刚才我和她长谈过，她也意识到自己错了，不过下不来台而已。四妹早已经嫁给了太子，生生世世都是太子的人，过去那些荒唐的念头她也必定不会再有了，更不会成为小楼你的威胁，彼此都留下些颜面，这样不好吗？如果你有心，我愿意居中调和，希望你们能够携手去父亲面前，告诉他一声，你们已经和好，不再针锋相对。”
　　江小楼只是看着她，目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谢月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越发殷勤：“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了。谢瑜就在前面，我领着你去，好好谈一谈，让你们的怨恨冰雪消融，好不好？”
　　－－－－－－题外话－－－－－－
　　最近很忙，匆匆才赶出一章，还是晚了：>_

    第108章 谢瑜之死

　　江小楼眼睛微微垂下，似乎正在思考，就在谢月以为没有指望的时候，她才轻轻抬起眸子，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谢月面上露出一丝喜色：“请。”
　　江小楼低声吩咐小蝶：“告诉太子妃，她等的机会到了。”
　　小蝶一怔，立刻反应过来：“是，小姐。”
　　转过蔷薇花丛，前面便是一座三面依水的飞鱼轩。轩门呈半圆形，如湖面明月初升，一路走上高高的台阶，地坪皆是梅花形状，锦缎绣鞋踏在其上，犹如梅花盛开，隐有暗香浮动。一名青衣小婢无声拱立，静静在轩门外伺候。
　　金色的阳光下，先是瞧见一双粉红绣白海棠的绣鞋，慢慢抬头时，素色衣裙衬着白皙面孔，唯有一双冷艳的眸子潋滟闪烁，动人心弦。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谢瑜的话里隐隐带着一丝讥讽。
　　江小楼唇畔笑意淡淡的：“外面人声鼎沸，谢侧妃却独坐小轩，真可谓用心良苦。”
　　谢瑜仿佛听不出话中深意，眸色深深：“说话何必夹枪带棒，我可不是为了与你争执才在这里等着。”
　　谢月眼见场面又一次僵持，连忙道：“四妹，不过是一点小误会，说开就没事了，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瑜面上似有触动，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眼底的神情，看似平静无波：“我在谢家呆了十多年，虽然众人当我是累赘，可父亲的疼爱却是实实在在，从无半点虚假。每次我受了委屈，他都会千百倍的安慰我；每次受到排挤，他都会送给我最好最美的礼物；每次我偷偷哭泣，父亲都会说不要紧，我永远都是他最宝贝的女儿。可是后来你来到了谢家，一切就变了。”
　　见她眼底泛起泪光，谢月连忙递上帕子，柔声劝慰：“四妹——”
　　谢瑜却不接那帕子，只定定瞧着江小楼，眉梢眼角掠过一抹阴霾：“倘我是谢家的亲生女儿，至少和大姐一样在谢家拥有立足之地，可我偏偏不是，我不过就是个被人丢弃的孤女。若父亲舍弃了我，我不知该往何处去。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你，因为你抢走了父亲的宠爱，也抢走了我唯一的希望。大哥的个性我很清楚，若非真的喜欢，绝对不会多看你一眼。他为你做了很多的事，很多从来没有为我做过的事。”
　　江小楼望着眼前女子，依旧是花容月貌，锦绣朱颜，眸子却已生生染上一层霜色。
　　如花一般的谢瑜，心头却早如六十老妪，沧桑不堪。
　　谢月头皮一紧，只觉太阳穴上青筋在突突的跳，声音不由自主发颤：“唉，又说这个做什么，都过去了！如今四妹你可是太子身边最宠爱的人，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地位就大不一样。将来太子殿下荣登大宝，说不准能有贵妃之份，到时候咱们谢家可全都要依仗你呀！”
　　谢月极怕谢瑜提起她对谢连城的感情，因为这种感情是畸形的，不正常的，更不能为人所谅解，谢瑜每每提起，谢月便露出惶恐的神情，生怕被人听到。
　　谢瑜殷红的唇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你放心吧，我既敢约你们在这里见面，就自然不会将话传出去。”
　　谢月尴尬地浮起一丝笑意，她今日被谢瑜邀请来到太子府，却总是与那些官家千金格格不入，若非有重要目的，她真是一刻都呆不下去，怎能不如坐针毡。
　　江小楼听谢瑜所言，分明没有忘却谢连城，便只是微笑：“既然如此，有什么话就一次都说个清楚，我也想听听看，谢侧妃心中到底有多恨我。”
　　谢瑜瞳仁瞬间紧缩，目光蓦地一颤：“江小楼，我唯一爱慕、在乎的便是大哥一人，自从你来以后，他的眼睛便只看着你，他的心里也只有你。隐隐的惶恐让我觉得不安，随着他对你感情的加深，我对你的怨恨也就越深。那时候我几乎无数遍的想，若是没有你该有多好，我至少还可以静静看着大哥。哪怕我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娶妻生子——”
　　江小楼闻言倒有三分惊讶：“你能眼睁睁看着谢公子娶妻，为何不能容我？”她与谢连城根本没有任何暧昧行为，这谢瑜是不是疯了？
　　“因为我无法容忍他真心爱上一个女人！”谢瑜猛然道，冷冽的气息瞬间扑到江小楼身上，带着愈来愈浓烈的敌意。
　　江小楼转眸望去，小蝶已经悄悄回到了自己身后，轻轻向她眨了眨眼睛。
　　谢瑜一双明眸似隐约有恨意流动：“娶妻生子不过是一个人的正常生活，那并不能代表什么，如果没有你，大哥只会找一个寻常的女子，出于责任却不是出于心。我可以容忍他娶妻生子，但不能容忍他爱人。如果你是我，你应当明白这一点。”
　　谢瑜的逻辑十分奇怪，江小楼无法理解，可以容忍一个人娶妻生子却不能容忍他真心爱上一个人，这到底是什么心态。
　　谢月心中越发惶急不安，口中却越发柔软：“四妹，瞧你怎么还说这些事！”
　　谢瑜陡然轻笑一声：“大姐不愿意听？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当初我进入太子府，就是为了摆脱出家为尼的命运，希冀有朝一日凌驾于众人之上！我要让你们都知道，那个被你们弃若蔽履的谢家四小姐，从今以后会成为展翅凤凰，只有受人仰视的份，再无一丝被践踏的可能！”
　　谢月强忍住心头恼恨，面上无比谦卑：“四妹，我们都知道错了，从前总是计较那些蝇头小利，直到父亲重病，我们才意识到谢家缺了哪个人都不完整。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过去那些事就宽恕了吧。”
　　谢瑜扯开唇，轻叹一声：“时过境迁，我们的身份都和过去不同。若还拘泥以前的仇怨，只会让人趁虚而入。”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片刻，转头望向江小楼，“没有娘家的倚仗，我在太子府举步维艰，纵然生下儿子也未必能保住。现在我需要谢家，所以才同意与你讲和，你意下如何？”
　　江小楼轻轻扬起眉头：“谢侧妃是真心的？”
　　谢瑜面上慢慢变得平静，看不出一丝的心绪：“谢家虽然只是区区一介商门，毕竟也是豪富之家，总比我孤身一人要强得多。”
　　力量总是越聚越多，谢瑜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然而江小楼却是不动声色，毫无反应。
　　“江小楼，刚才…发生了一件事，恐怕连你都以为，是我策划的吧？”
　　江小楼眉峰一挑，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谢瑜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必须提醒你，这府中有人故意引导，让你以为一切都是我的所为，她正好坐山观虎斗，乐得轻松自在。”
　　谢瑜字字句句，分明直指太子妃，江小楼对她凝视良久，方才低声说：“谢侧妃果真心思细腻，无所不知。”
　　谢瑜只是淡淡微笑，眼底似有火光闪烁：“挑拨离间，引人上钩，就是她最大的本事。挑动你我纷争，她却坐收渔翁之力。你信么，若是你真的不自量力与她联手，下一个要死的就是你！”
　　今天可真是有趣，先是太子妃，再是谢瑜，这两个身份敌对的女人都向江小楼伸出了橄榄枝…江小楼不禁弯起唇畔：“与太子妃相比，我自然更相信四小姐。”
　　她叫对方四小姐，显然有几分亲近之意，谢瑜不免笑意更深，一丝喜悦已无法抑制的流露出来。
　　“既然如此，咱们明日一早便同回谢府，告诉父亲我们已经冰释前嫌。”谢瑜这样说道。
　　江小楼还未动作，谢月已经心急地上前拉过她的手：“小楼你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父亲带着遗憾离去么？”
　　江小楼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慢慢向谢瑜走去。
　　谢瑜看着她向自己走来，始终面带微笑，然而宽大的袖口掩映下，白皙的手指却不由自主攥紧了，紧得几乎连指甲上鲜红的丹蔻都隐隐发青。
　　江小楼默默瞧着她的笑意，眼底的冷漠越来越浓。
　　谢瑜站起身，轻轻挽住江小楼的手臂：“来，我们一起去花园，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感情十分要好。”
　　素白的裙裾拂过地面，开出朵朵淡梅，带出异香扑鼻，她的动作轻柔如水，笑容无比温和，任是谁也不忍拒绝。
　　小蝶惊诧地看着这一幕，小姐竟然真的相信谢四小姐这只狐狸，难道是疯了不成！
　　江小楼和谢瑜慢慢走出去，谢瑜抓住江小楼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大，近似一种焦虑的情绪笼罩了她。眼看要下台阶，谢瑜忽然侧头，望着江小楼，笑容几似没有：“江小楼，你真是一个出色的女子，只可惜这辈子我们都做不了朋友——”
　　江小楼正欲答话，谢瑜却突然踩了个空，整个人竟然从高高的台阶上摔了下去。江小楼被那大力一带，差点也跟着踩空，好在身后小蝶眼明手快，一把扯住了她的裙带，江小楼堪堪站稳，却听见尖锐的叫声响起。
　　“四妹——老天啊！”
　　谢月连滚带爬地冲到谢瑜身边，只觉浑身发冷：“四妹，你怎么样？！”小轩外的婢女飞快地冲过来，谢瑜却已经满面发青，额头冷汗滚滚。
　　江小楼快步下了台阶，恰在此刻，谢瑜从谢月的臂弯中望了她一眼。那双极尽冷艳的眸子，绽出凌厉的光芒。一种近乎可怕的痛快，让谢瑜的脸部表情变得极为可怖、狰狞。然而这情绪只是一瞬之间，很快就化为无边无际的痛苦。
　　谢月勉强撑起谢瑜，却觉得自己手上湿漉漉的，不自觉低头一瞧，却是鲜红一片，不由几乎惊厥。
　　原本在花园里听戏的众人闻讯赶来，太子第一个到来，瞧见这一幕几乎目眦欲裂，一把上前从谢月的怀中抢过谢瑜，感觉她身子轻得如同薄薄一张，心越发抽紧了，俊朗的面上满是震惊：“瑜儿，瑜儿，你这是怎么了？”
　　谢月急得花容失色：“谢侧妃一直在流血，太子殿下，快请大夫来吧！”
　　众人心急火燎之间，猛然想起在座有一位老太医，一时呼唤声此起彼伏。王太医快速拨开人群：“都让开，让我看看病人！”
　　谢瑜的脸那么苍白，身子那么弱不禁风，整个人仿佛是雪人一般，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太子心头越发惶急，不停地催促王太医：“太医，她到底怎么样？”
　　王太医一直在把脉，左手下意识地去抚自己的胡须，时间不是一分分的过，而是一寸寸的熬，太子脸上的血色，也被这漫无边际的沉默给熬没了。太子妃也满是焦急，赶紧吩咐人在周围架起幔帐，切莫让谢瑜失礼人前。婢女仆从则在疏导客人，尽量让他们不要围在周围，回到宴会上去，可每个人都是伸长了脖子站着，谁都不肯错过这样的突发状况，那看热闹的劲头简直比看戏还兴致勃勃。
　　小蝶越发惊恐，下意识地攥紧了江小楼的袖子，小小声地道：“小姐——”
　　江小楼向她摇了摇头，示意不必着急。
　　王太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不及了，谢侧妃她…已经小产了。”
　　谢瑜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淡，几乎是难以形容的悲痛，她抓住太子的手臂，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瞬间被泪水胀满：“殿下…殿下”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谢瑜已经怀胎五月，太子指望她给自己添个儿子，正在欢喜之时一盆冷水浇下去，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他厉声责问站得最近的谢月，声色俱厉。
　　谢月一时惊住，娇艳的面上满是惊慌，眼圈瞬间就红了：“我…我”
　　太子妃柔声细语地道：“谢小姐，请你照实回答太子的话。”
　　谢月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几乎不敢抬头：“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侧妃还与明月郡主握手言和，谁知下楼梯的时候，郡主竟然把…把侧妃推了下来！”
　　太子已然愤怒到了极致，额头上青筋爆出：“明月郡主，你作何解释！”
　　小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一直冷到心里，忍不住大声道：“你撒谎！我家小姐根本就没有推侧妃，是她自己摔下去的！”
　　江小楼只是神色淡漠地看着谢月：“谢大小姐，你亲眼瞧着我推她下去的么？”
　　谢月忍不住面上愤慨，贝齿轻咬：“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我万料不到你如此狠毒，若非亲眼所见，我也断然不敢相信！”
　　“不，绝不可能，小楼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庆王妃忍不住面上发白，大声辩解。、
　　众人议论纷纷，只觉今天这场宴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简直是半刻都不消停。
　　江小楼望着谢瑜，面上染了一丝淡淡的冷笑：“谢侧妃，请你亲口说，是我推你下去的么？”
　　谢瑜脸色本已憔悴不堪，闻听此言登时脸色大变，眼底平添无限哀婉：“江小楼，我与你的确是有旧怨，可今天我已经找你和解了，你便是不肯原谅，也不该下此毒手！这孩子的确在我肚子里，可他是太子殿下的亲生血脉啊！”
　　庆王妃一时只能愣愣看着，几乎忘了言语。
　　江小楼定定望着对方，不怒反笑：“谢侧妃，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似你这等空口白舌冤枉别人，只怕是不太好吧。”
　　谢瑜仿佛中了一箭似的，眼神近乎狂乱，几乎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全身都开始颤抖不已，谢月连忙扶住了她：“侧妃，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人后叫四妹，人前叫侧妃，谢月很懂得把握分寸。
　　谢瑜的声音似哭似笑：“保重，保重什么呢？老天爷，如果我做错了事，你就罚在我的身上，为什么要降祸给我的孩子？我做错了什么呀，谁叫我得罪了明月郡主，谁让我是她记恨的人啊！”她的面孔在笑，声音却是带着哭腔，痛苦到了极致的情绪一下子感染了众人。
　　“明月郡主，你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可以下这样的毒手！”
　　“这是太子府，你都敢公然行凶，太可怕了！”
　　“王妃，瞧你真是引狼入室，这样的女子怎么可以认作女儿！”
　　“你们能不能都闭上嘴！”一片议论声中，安王妃却勃然大怒，发间的猫眼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她的眸子也似是燃烧起来，“你们有谁当场瞧见明月郡主把人推下来了吗？没有的话，光凭这对姐妹的三言两语，你们照单全收？江小楼不是疯子不是傻子，要害人也不选择隐蔽的地方，故意等人证物证都全了，让你们来责备她？”
　　庆王妃一时愣住，她没想到素来讨厌江小楼的安王妃竟然会开口。
　　众人都知道安王妃的泼辣霸道，便都纷纷噤声，不敢与她当面叫嚣。事实上对方说得不错，若江小楼果真要害人，为何不找个隐蔽的地方，找个更好的时机。
　　谢瑜透过一双朦胧泪眼，泣不成声：“安王妃的意思，是我故意用这孩子来陷害明月郡主么——您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她一边说，一边珠泪滚滚，神色似是无尽凄惶和悲伤。
　　众人瞧见心头不免升起同情与怜悯，谢侧妃进府不久，立身未稳，她的全部指望就在这胎上，若能为太子殿下生下儿子，从今以后便会高枕无忧。哪怕与江小楼真有仇怨，她也绝不可能用自己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作为赌注。他们哪里会想到，谢瑜本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除掉江小楼，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更遑论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尤其这个孩子还属于太子…
　　太子目光阴冷：“明月郡主，你可知道谋害皇室是什么罪名？”
　　庆王妃刷白了脸，却是停止了腰杆：“太子殿下，明月是我的女儿，今天她到这里也是我领来的，但凡有任何的错处，冲着我来就是！”
　　太子冷笑一声：“庆王妃，我敬重您是长辈，可有些事情不知情就不要随便插手。瑜儿在入府之前就和江小楼多有龃龉，今日她借机报复是顺理成章。”
　　谢瑜泪流满面，声音却现出尖锐的锋芒：“江小楼，我们之间是有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我已经千方百计向你道歉，你口口声声既往不咎，一转脸竟然害死了我的孩子！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天下间竟然有你这样狠毒的女子！”
　　太子妃目光投向江小楼，神情若有所思。
　　江小楼目中现出极冷的笑：“谢侧妃，从前我看在谢伯父的份上，一直对你多有忍耐，可你却步步紧逼，毫无愧疚。至于谢大小姐，从前你处处为难谢瑜，今日却对她百般袒护，是指望着她提携你，就连良心都不要了？”
　　听江小楼毫不客气，谢月脸色一白：“江小楼，我跟你之间可没有仇怨，在谢家之时一直对你客客气气，为什么要恶言伤人？我可以对天发誓，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谎言，若有违誓，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众人都怔住，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居然说出如此恶毒的誓言，可见江小楼真是推倒谢瑜的人。
　　江小楼看了太子妃一眼，目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太子妃向她轻轻颔首，开口道：“殿下，我觉得明月郡主并不是这样的人，您且暂时息怒，我瞧太医似还有话要说——”
　　王太医素来德高望重，是太医院数一数二的杏林高手，也是太子府主人们的专用太医。此刻他闻听太子妃所言，目中一动，便立刻点头道：“太子殿下，您不必如此生气，这孩子还是不要为好。”
　　“你说什么——”谢瑜一怔，目中泫然欲泣，“太子殿下，您瞧太医说的什么话！”
　　太子连忙安抚她，向着太医道：“王太医，请你谨言慎行。”
　　王太医叹了口气道：“谢侧妃，我在半月前给你诊治的时候就已经提醒过你，我给你诊脉的时候，发现孩子有两个胎心。”
　　太子呼吸一窒：“什么叫有两个胎心，是双胞胎吗？”
　　王太医摇了摇头：“刚开始我也以为是双胞胎，可惜后来我才发现…因为在母体中发育的不好，未能形成两个健康的婴儿，如果生出来，便会一个身体两个头，是真正畸形。”
　　谢瑜心头隐隐浮现一丝极冰凉的预感，厉声道：“不，你胡说！王太医，你明明说过我的孩子很健康！”
　　王太医轻轻一叹：“谢侧妃，我知道这事很伤人，但我看过的孕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怕是隔纱诊脉，我也能瞧出你肚子里的到底是男还是女，我说了孩子不健康，绝对不能留下，你却哭着求我不要立刻公开此事，还说将来会找机会向太子说明，怎么一拖就拖到现在，若是再大一些，怕连你都要受大罪啊”
　　太子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几乎不能反应过来。
　　谢瑜更加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她难忍心头的愤恨，怒声道：“殿下，是太医和江小楼合伙来骗您，太医从未说过此事啊，我真的不知道”
　　江小楼唇畔带着淡淡的笑，依旧是一派云淡风情的模样：“谢侧妃，我和王太医素不相识，我又有什么样的能耐去收买他，您若要冤枉别人，真该找个好些的理由。我受到冤屈倒是不怕，可王太医素来很有声名，您连他都不肯放过，就实在太——”
　　一出戏急转直下，剧情变幻万千，简直比今天看的猴戏精彩多了，众人一时都反应不能，完完全全呆住。只有人群里的白衣公子，星眸含情，默然微笑。
　　太子妃神情满是抱歉，上前一步挽住江小楼的手道：“明月郡主，今日都是谢侧妃的不是。我也没有想到她竟一时糊涂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抱歉，太对不起你了，我替她向你和庆王妃道歉！”
　　庆王妃心头一震，连忙道：“太子妃不必多礼，我们…不见怪就是。”
　　太子妃的话一锤定音，她没有明说谢瑜便是幕后黑手，却让大家都不由自主想到，难怪谢瑜会拿这孩子去冤枉江小楼，原来这孩子先天就是畸形儿，若是生下来只怕会被皇家看作妖孽，一个身体两个头…啧啧，想想都可怖！但她不敢向太子明说自己怀的是畸胎，只能借由江小楼的手，一则除掉这个妖孽的胎儿，二则还能把自己的宿敌拉下马。
　　众人再看谢瑜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原本的同情全都化为了鄙夷与畏惧。
　　谢瑜只觉那道道目光瞬间刺穿了心肺，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情不自禁尖声地道：“不，不是！是她推我，就是她推了我！”
　　谢月一颗心已经猛沉了下去，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太子妃和江小楼早已设计好了一切，自己以为唱主角的是谢瑜，谁知不过是演了一场猴戏叫人耍弄而已。亏得自己冒这么大的险要扶谢瑜一把，她连那两人早有安排都不知道，实在愚蠢透顶！思及此，她咬住贝齿，面色发白，若非是为了傅朝宣，她又何必站在这里！
　　谢瑜死死抓住太子的袍子，眉梢眼角满是哀求。不，不能让江小楼成功，否则一切就全完了！
　　太子慢慢地垂下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慢慢伸出手，将她有些凌乱的发扯了一丝，慢慢缠绕上自己的手指，动作很轻很柔，最后却将那发丝绕在她的耳后，眼底没有一点感情：“做错了就要承认，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瑜只觉浑身如坠冰窟，她从未感觉到如此绝望，绝望得眼前发黑，心头阵阵猛跳不止，豁然放开太子，扑向江小楼的方向，鲜红的指甲徒劳地伸在半空，声声冷厉：“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江小楼只是神色平静地望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而谢瑜也的确是发疯了，这个孩子原本很健康，她可以靠着对方在太子府站稳脚跟，但她实在是太过仇恨江小楼，恨得日日夜夜咬牙切齿，不将对方置诸死地就寝食难安！更何况太子妃一直虎视眈眈，她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就无法保住。今天太子妃秘密约见江小楼，只要策划得宜，一扯就是一串，定能缓解她在太子府处处受制于太子妃的困局，太子也会对她更加怜爱——
　　太子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脸色阴沉地道：“够了，你今天还没有丢尽颜面吗！来人，把谢侧妃带走！”
　　太子妃望着江小楼，眼底含着满意的微笑。这丫头的确是毒辣，谢瑜不过约见她，便迅速想到了这样的方法。谢瑜撞在她的手上，真可谓是自投罗网。
　　庆王妃看着被人强行押走的谢瑜，心头不免惊骇。
　　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向着庆王妃道：“母亲不必过于惊慌，太子殿下自会处理好他的家务事。”
　　太子心头一震，深吸一口气：“请二位放心，我定不会放纵这样的恶妇。”
　　江小楼的眼睛轻轻扫过太子，眸子含着理解的柔光：“太子殿下，谢侧妃不过是一时糊涂，你也不要过于苛责，她失去孩子本就是十分伤心的，我受点委屈也没有关系——”
　　受到极大冤屈的江小楼充分体现出自己的善良、温柔，对比无耻之极的谢瑜，便越发显得高贵得体，温和宽容。
　　太子只觉得胸口憋了一口怨气，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江小楼转眸望向谢月，眼神冷漠，语气却温和：“谢大小姐，以后定要仔细擦亮眼睛好好瞧清楚了，千万别助纣为虐。”
　　谢月一时心颤，垂下头去，实在难忍心头的沮丧与恼怒，只觉全身直直坠入深渊。
　　庆王妃轻轻松了口气，她握了握江小楼的手，低声道：“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留，咱们赶紧回去吧！”
　　江小楼闻言，温婉一笑：“是，母亲。”
　　众人眼瞧着江小楼陪着庆王妃离去，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也都有些尴尬，当下纷纷告辞离去，太子夫妇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一一告别。
　　见安王妃和庆王妃告别，顾流年仿若是上前慰问的模样，面上满是钦佩的表情靠近了江小楼，却是压低了声音：“你和太子妃，到底是谁在利用谁？”
　　江小楼想不到对方如此一针见血，不觉笑道：“当然是她利用我，你没瞧见她借着我的手顺利除掉了谢瑜吗？”
　　顾流年一声轻笑：“江小楼，你从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今天你帮太子妃，目的到底是什么”
　　江小楼神色无比温柔，语气也更和缓，外人看来就像是在对顾流年的关心表示感谢：“谁说我是帮她，谢瑜冤枉的人是我！顾公子，闲事莫管，方能长久，希望你大鹏展翅，一飞冲天，咱们就此别过吧！”
　　待宾客全都散去，太子回到后院，谢瑜一身素衣上满是鲜血，身体极为虚弱，却满面眼泪地扑了过来：“殿下！”
　　太子扬起铁腕，狠狠就是一个巴掌，竟将谢瑜打得整个人侧翻过去，她裙角还在滴血，染红了地上的青砖，刚才也没有任何人敢来照顾她，此刻形容极为凄惨，声音更仓惶：“殿下”
　　太子目光极为阴冷：“谢瑜，你可知道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谢瑜怔愣，不敢置信地道：“殿下，难道你真相信那个贱人所说的一切？”
　　太子慢慢地道：“不，我一个字也不信。”
　　谢瑜惊恐的瞪大双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既然不信，又为何要这样对待她？
　　太子的目光越发冷峻，神情也无一丝往日的爱怜：“我不在意你和江小楼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在意你要用什么手段去对付她。我在意的是，你竟敢在太子府动手陷害对方！如今你连累的是整个太子府，明白了吗？”
　　谢瑜满面泪痕，绝望和恐惧化为一只手，将她的心脏捏得几乎不能呼吸：“殿下，我…我也是一时糊涂，但孩子的确是健康的啊，那王太医分明是被人收买！”
　　太子毫无动容：“不，你从始至终都不懂，我不关心你是真的受了冤屈，我只看到你没有将我放在第一位，做事都由自己的性子来！瑜儿，我以为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如今”
　　大厅内，一道柔和的嗓音响起：“殿下，谢侧妃也只是一时糊涂，依我看，您还是饶恕了她这一回吧。”
　　太子妃缓缓步入，金丝织就的流苏从腰间长长垂下，衬着一身绚丽的华服，越发光华璀璨。
　　谢瑜猛然抬头，遮不住冰寒刺骨的心惊。
　　太子转头看向太子妃，语气冷淡地道：“怎么，我应该饶了她吗？”
　　太子妃流转着优雅的眼，淡淡扫过谢瑜：“谢侧妃的所作所为，实在是给太子府抹黑，今天她不但狠狠得罪了庆王妃，还在众人面前自暴其短，的确十分可恨。可她毕竟年纪还轻，做事不懂轻重，也不知该为殿下您的声誉着想，一时犯了糊涂…毕竟是上了玉碟的人，殿下若是轻轻揭过，料想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太子妃语气格外温和，看似在为谢瑜求情，却从背后狠狠捅了她一刀。她分明在提醒太子，众人都盯着太子府，轻轻揭过，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望着谢瑜一张粉中带灰的面孔，轻叹一声：“太子妃说得不错，她已经把庆王妃彻底给得罪了，还在众人面前丢了我的颜面，这样的女子若是再留在身边，只怕是贻笑大方。”
　　谢瑜心头无比绝望，第一次感觉死亡的恐惧，她匍匐在太子的脚下，泪如雨下：“殿下，看在瑜儿伺候你这么久的份上，饶了我吧！瑜儿真是受了冤屈啊！”
　　太子弯下腰，轻轻抬起谢瑜的下巴，见她满面泪痕，楚楚可怜，绝色更胜从前，一时心头微动，却听太子妃不冷不热地道：“谢侧妃，地上冰凉，身子要紧，还是起来吧。”
　　太子垂下眼去，注意到谢瑜满身污血，脑海中骤然浮现白天发生的一切，他眉头一皱，陡然松了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这回饶了你，非但无法向庆王交代，在其他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谢瑜，不要怪我心狠，饶你一条性命已经是宽大处理了。”说着，他挥了挥手，对着外面的护卫道：“来人，把谢侧妃送到城郊三河农庄，没有我的吩咐，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谢瑜整张脸变得煞白，她没有想到陷害不成，反而会沦落到这个下场。不错，她是想害江小楼，而江小楼明明也上当了，可为什么事情竟然会有这样急转直下的变化！还不待她再向太子求情，太子已经一把甩她开的手，冷声道：“滚！”
　　谢瑜摔倒在地，太阳穴挨着冰凉的地面，让她的头脑瞬间清醒，她猛地抬起头来，盯着太子妃，厉声地道：“是你！你和江小楼串通起来害我，你们好毒辣！”
　　太子妃唇畔含着一丝淡淡嘲讽，不动声色道：“谢侧妃，乱攀咬是无用的，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去吧，说不定过个三年五载，殿下还能把你想起来。现在么，殿下正在火头上，你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为好。”
　　两个高大健壮的护卫上来，一把提住谢瑜，谢瑜尖叫道：“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可她哪里犟得过两个健壮的男子，很快就被押了出去，那声音还连绵不绝地传回来：“你这个贱人，贱人！”
　　太子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太子妃亲自端了茶盏上前，温柔体贴地道：“殿下，别为此等不知轻重的人心烦，小心伤了身体。”
　　深夜，一辆马车从太子府的后门驶出，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然而驾车的人并未发现，就在他离去不久，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跟在了马车之后。
　　庆王府
　　庆王妃和江小楼二人都坐在桌前，江小楼望着跳跃的烛火，眼中似也有点点星光。庆王妃则看着门外空荡荡的庭院，面上难掩焦虑。
　　足足一个时辰后，楚汗一身风尘仆仆赶回来，迅速跪倒在地：“见过王妃、郡主。”
　　庆王妃眉心一动，快速追问：“不必多礼，追踪的结果如何？”
　　楚汉深深垂下头，拳头紧紧握起：“我跟着那辆从王府出来的马车，发现马车并不是驶向田庄，而是去了一个秘密的别院，他们将谢瑜关在地窖里，有数名黑袍人来来去去，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瞧着。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他们把人拉出来装上马车，来的时候是装在麻袋里扛进去，走的时候麻袋已经一动不动。我一路跟着他们，发现他们将尸身悄悄埋在京郊十里的树林里。等他们走了之后，我就把那尸体扒了出来，发现”
　　“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她浑身都是伤痕，头部被钉入了一根铁钉。”
　　江小楼猛然站了起来，眼底明亮得瞬间带上寒芒：“你说头部有一根铁钉？”
　　－－－－－－题外话－－－－－－
　　感谢叶词君的666朵花花…这真是个吉利的数字吖

    第109章 互飙演技

　　“是，不止如此，还有这张符咒。”楚汉递来一张黄色的符咒。
　　江小楼接过他手中的黄符，上面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号，不由紧紧皱眉：“你确定谢瑜和雪凝的死法一样？”
　　楚汉喉咙有些哽咽，却还是坚持着道：“死法、伤痕，甚至那根铁钉都是一模一样，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我还将尸体也带回来了，如果你要看——”
　　江小楼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了。”
　　庆王妃紧紧攥紧了手心，语气难掩恨意：“是她，一定是她！”
　　看庆王妃面色发白，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声：“母亲，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事已至此，伤心也是于事无补，请你保重。”
　　庆王妃手心几乎掐出血痕来：“就因为雪凝与太子曾经有过往来，所以才会遭到她的毒手，她的嫉妒之心，实在是令人发指。”
　　江小楼望着手中黄符，目光慢慢变得深沉。她一直想方设法试探太子妃，可对方十分狡诈，寻常方法都没有办法撼动，唯一能用的鱼饵只有谢瑜。所以江小楼才会明知谢瑜故意设下陷阱，却依旧一脚踏进去，根本目的就是引太子妃出手。若太子妃果真内心失衡，对待自己的情敌不遗余力，那这一回她也很难忍住。过去江小楼一直以为铁钉入脑是对情敌的痛恨，但目前看来，似乎并不止如此。
　　庆王妃实在难以忍受，禁不住失声痛哭，她的肩膀不停地抖动着，泪水顷刻间打湿了衣襟：“那…顺夫人和安华郡王，在此事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江小楼望着她，语气平缓：“雪凝是王府郡主，要杀死她不是光靠太子妃就可以，必须要有内应。看样子，顺夫人是为了对付母亲，才会毫不犹豫地出卖雪凝。”
　　庆王妃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把桌子上所有的茶具都扫在了地上：“贱人！”
　　江小楼将手中符咒折起收进袖子里，微微一笑道：“母亲不要心急，第一步咱们先从解决内患开始。”
　　庆王妃猛然抬头，眸中一亮：“你有法子？”
　　江小楼只是轻轻弯起唇畔，道：“小蝶，替我去请翩翩姑娘来一趟。”
　　第二日一早，翩翩在小蝶的引领下，进门穿过别致的门楼，走过一条铺花小路，进入宣和厅。这里临轩遍植挂花树，长年绿叶扶疏，是江小楼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小花厅。此时，江小楼正扶着厅内栏杆远眺，身上只穿了一袭旧藕荷色罗裙，显然是家常的打扮。听见窸窣的脚步声，江小楼回过身来。
　　翩翩面上立刻恭敬地带了笑：“郡主传唤翩翩，有什么事吗？”
　　翩翩是靠着江小楼的提携才能进入庆王府，不管是身份还是背景，一切都是江小楼帮她安排得妥妥当当。若无对方伸出援手，她又怎能成为王爷的新宠。但江小楼行事谨慎，从未在人前流露出特别的亲近，也从未召过她来见面，今日的破例叫人心生疑窦。
　　江小楼只是笑而不语，将一只锦盒推到了她的面前。
　　翩翩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美丽的眸子依旧闪闪动人：“这是？”
　　江小楼神色温和地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你的容貌再美丽，手段再高，也不过就这两三年风光，还是早日生下儿子，才能在王府真正立足。”
　　翩翩当然很清楚这一点，顺夫人之所以多年来屹立不倒，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她有二子一女，在王爷心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别看翩翩现在受到庆王宠爱，但想要真正站稳脚跟，第一要务就是得生下一男半女。毕竟庆王如今已不年轻，若有个万一…等待翩翩的将是被发卖的命运。
　　“可是…这和锦盒有什么关系？”
　　江小楼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打开来瞧瞧。”
　　翩翩打开了锦盒，里面装着十颗赤金色的丹药，不由眼皮一跳：“郡主，这是何意？”
　　“庆王已经人到中年，再想得子十分困难，王妃和侧妃都已经有了儿子傍身，只有你一无所出。这是能够帮助你求子的丹药，只要每天定时给王爷服下，一切就会水到渠成。只是生男生女…要看老天爷的意思和你自己的造化了。”
　　翩翩面上露出喜色，旋即却又忍不住狐疑：“郡主，这药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翩翩是个精明的女子，她很早就意识到生子的重要性，为了有孕，她甚至还请了一位风水先生来看，把她的房间分出吉利的四个方位和不吉利的四个方位，并且大动干戈，将大床、梳妆台、桌椅的位置都摆放在延年方位，以求大利子嗣。所以从这方面出发，立刻便引起了她的兴趣。江小楼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不由轻笑起来：“你放心吧，我是王爷的义女，总不至于要下毒害他。更何况，你是我引荐入府，这药又是我给你的，若真的出了事，我哪里跑得掉。”
　　翩翩当然不是傻瓜，王妃不得宠，所以才需要自己来固宠，如今翩翩已经把顺夫人挤兑到了一边，王妃自然心情大好，对她更是和颜悦色。如今江小楼说得入情入理，翩翩也自然信服。她知道江小楼和伍淳风关系很好，那武道长很有神通，曾帮助不少大户人家看过风水、求过子嗣。若这次果真能成，她何愁不能在庆王府彻底站稳脚跟，于是不禁喜上眉梢，盈盈拜倒：“若我果真得子，一定不忘郡主大恩大德。”
　　江小楼伸手虚扶了一把，翩翩顺势在一旁轻轻坐下，却是已经面上绯红。
　　江小楼见对方眉梢眼角难掩得意，却只是淡淡道：“翩翩姑娘，不要高兴得太早，王爷这一个月来虽然大多在你那里，可却也没有完全忘记顺夫人，不是吗？”
　　翩翩眼眸一沉，下唇咬碎了唇上红红的口脂，口中却只是温柔道：“郡主，顺夫人得宠多年，深得王爷宠爱，绝非我一朝一夕可以撼动。我出生微贱，能得到王爷青睐便已心满意足，再也不敢多求。”
　　江小楼眼睫扑闪了几下，扬起一丝灿烂的笑：“真是个傻姑娘，男人的宠爱都是有限的，分给对方越多，留给你的就越少。好好想想，你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夺走王爷全部的注意力。”
　　翩翩蓦然就觉出什么，在她年轻的心中，自然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为王爷身边最重要的人。王妃毕竟是正妻，身后有雄厚的家世背景，顺夫人努力多年都没办法撼动，更遑论是出身卑微、无法立足的自己。可顺夫人却完全不同，她独霸王爷宠爱多年，地位看似不可动摇。但论起来美貌和手段，却远逊于自己…翩翩当然希望自己可以完全取代顺夫人。但她在王府中地位未稳，必须好好筹谋才敢动手。此刻被江小楼三言两语一挑拨，翩翩的心立刻就活络了。
　　“郡主，顺夫人多年来嚣张霸道，横行无忌，对王妃再三不敬，连我这个外人瞧了都心有不忿，若是王妃有心，我愿意效犬马之劳。”翩翩明眸朱唇，容光慑人，年轻的眼睛里扬起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勃勃。
　　江小楼一声轻笑：“王妃说过翩翩姑娘是个懂事的人，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翩翩隐约觉得江小楼别有用心，可是眼前那巨大的利益和繁花似锦的前程，让她不由自主动了心。她绽开一丝笑颜，很妩媚地道：“一切听凭郡主差遣。”
　　两人各怀心思地一笑，初步达成一致。
　　傍晚时分，庆王回府。按照他平时的习惯，每天下朝之后他都会先到顺夫人处看望，然后再去翩翩处歇息。他刚走进院子，远远就看见顺夫人在门口候着，乌黑发间戴着白玉簪花，碧翠色的衣裙素淡雅致，他快走两步，爱怜地道：“怎么特地站在风口上等我，快进去吧。”
　　顺夫人的房间与奢望的王府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她不喜欢在博古架上摆满珍品古玩，反倒装满了各种古代典籍，墙上舍弃了价值连城的名画，只选择淡雅幽深的山水图，让人一走进其中，就不由自主地感受到内心的安宁。伺候着庆王在宽大的塌上坐定，她亲自为庆王献茶，然后一面给庆王削梨，一面与他闲话。
　　顺夫人将洁白的梨递过去，微笑道：“王爷整日忙于国事，十分疲惫，我替您捏捏肩膀，去去乏。”
　　庆王想想觉得不错，换了副笑脸道：“还是你最懂我。”说完他便放下梨，除去外袍俯卧在软塌上，顺夫人柔弱无骨地趴上去，细细地替他按摩起来。见庆王嘴角微勾，心情愉悦，顺夫人微微上挑的的眼角，划过一丝试探：“王爷最近似乎心情很好，可有什么喜事？”
　　庆王觉得筋骨舒适，展了眉头道：“最近翩翩送了我一种丹药，每服下去都让人心情愉快，健步如飞，就连身体也比往日强健了许多。”
　　顺夫人惊得一呆：“王爷，翩翩姑娘只是寻常女子，她又不懂练丹，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野方，王爷怎敢用自己的千金之体来试药？”
　　话没听完，庆王皱起眉头，唇角不耐的抿成线：“翩翩不会害我，你莫多心。”
　　顺夫人心中暗恨，眸子里漾起火，却果断转了话题，柔声细语道：“王爷，最近我千方百计寻了一张百寿图来，想要请您品鉴。”
　　庆王颇感兴趣，坐起身道：“拿来我瞧瞧。”
　　顺夫人立刻命人把百寿图仔细地捧了来，笑靥如花道：“这和外面出售的百寿图大不一样，乃是我邀请京城百名长寿老人各写一小寿字，再亲自整理写入大寿字的笔画内，如果您将这幅图献给陛下，他定会很高兴的。”
　　庆王十分惊讶，又仔细端详片刻，发现笔画紧凑，笔力遒劲，勾如露锋、点似仙桃，比寻常正楷更庄重肃穆、古朴圆润，不免赞赏道：“你果真有心——”
　　顺夫人面上浮起红晕，声音柔和：“能替王爷分忧，是我的福气。若是王爷有心，我这里还藏了一些珍品，不若今晚王爷留下来，我替您细细介绍。”
　　“嗯，”庆王应了一声，顺夫人心头立刻涌起一阵喜悦，然而庆王紧接着就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这就罢了，今儿我还有事要办。”
　　“王爷，您要去哪儿？”眼看着庆王下榻，顺夫人心头一沉。
　　“我还有事，你先休息吧！”庆王挥挥手，毫不犹豫地离去。
　　顺夫人抬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脸皆是愤牛庆王虽然还按照往日的习惯，时常来她这里坐一坐，可是三不五时又会被那狐狸精勾走！她用尽了手段，竟然都没办法留下庆王过夜！越想越气，几乎手脚发颤，一把将那装着百寿图的锦盒惯在地上，随即快速把百寿图拉出来，一双鲜红丹蔻的手疯狂撕扯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直至将整张图撕成碎片。
　　赫连笑在此刻掀开帘子进了门，一眼瞧见顺夫人满脸恼恨，一身是汗，连妆容都花了，面上大惊：“娘，怎么啦？”
　　顺夫人面上神色几变：“瞧见你父亲了吗？”
　　赫连笑犹豫了一下：“是，我刚瞧见父亲向那翩翩姑娘的院子而去。”
　　顺夫人极为嘲讽地一笑：“如今他的心中已经没有我了，整天只想着那个小妖精！是啊，人家年轻又漂亮，自然比我强上百倍！”
　　顺夫人的话尖酸刻薄，生生透出一股酸意，细细分辩，怨气极大。
　　赫连笑一怔，转眼间却堆了满脸的笑：“娘，你和她置什么气，不过是个玩物，仗着年轻美貌才得了父亲青睐，从前又不是没有过的！五年前不是还有一个绝色倾城的女子么，容颜更胜翩翩三分，也不过就是半年的新鲜，父亲就把她忘在一边了，这个翩翩也不会例外。很快父亲就会回到您的身边，何必如此心急。”
　　顺夫人却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她隐约觉得这回跟往常任何时候都不一样。那翩翩的确很有本事，把庆王迷得团团转不说，连自己都要靠边站。尤其从庆王服用丹药之后，他对自己越发冷淡，甚至连一晚上都不肯留宿。如果将来翩翩生下一儿半女，自己在这府中的地位便会大受动摇。她跟王妃不同，这辈子唯一的依仗就是庆王。如果失去了王爷的宠爱，于两个儿子前程也没有好处，她越想越是惶恐，竟一时有些心颤。
　　对王妃而言，庆王不能随随便便更改她的地位，哪怕再宠爱顺夫人，祖宗家法在那儿摆着，由不得他全权做主，所以王妃可以不懂得讨好王爷，甚至可以对他冷脸以待、不理不睬。但顺夫人却不同，她的一切可以说都是王爷赐予的。庆王就是她的一切，因此这么多年来她不得不千方百计琢摩王爷的喜好，曲意奉承，万般讨好。让王爷高兴，就是她活着最大的目的。自己这么多年来精心筹谋，甚至不惜宠妾压主，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熬死王妃，凭借着自己二子一女的功劳上位。虽然从侧妃到正妃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她走了二十年，眼看就要成功了，却突然冒出来一个翩翩。现在她日思夜想，越发恐惧，因为自己这多年来的行为根本就是以下犯上。若非王爷护着不知道死了多少回，如今王爷的宠爱越来越淡，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赫连笑见对方面色越发不好，连忙劝慰：“娘，无论如何你有我们这些子女，难不成还能叫她越过了你去？”
　　赫连笑说的不错，不论翩翩如何受到庆王的宠爱，顺夫人都为庆王生下了二子一女，女儿还即将成为三皇子妃，想也知道这门婚事会给她带来多大的荣耀。只要从今往后顺夫人谨言慎行，不再挑衅王妃，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可赫连笑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顺夫人是个女人，还是个已经被庆王捧在手心里宠爱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她的心中对庆王除了算计之外，也是有无限指望和企盼的。一旦这种专注的宠爱被别人夺走，掀起的将是滔天的怒火与嫉妒。赫连笑的劝慰并不能抚慰顺夫人，她的心反而变得更加暴躁。
　　顺夫人口中道：“是，我不会跟她计较，你放心，我还有这个度量。”然而她的目中却燃起触目惊心的怨恨，不，这个翩翩绝对不能留下！
　　送走了赫连笑，顺夫人立刻招来了一个人。这婢女一身青衫，面皮白净，恭敬地拜倒下去：“夫人，奴婢按照您的吩咐，一直悄悄监视着翩翩姑娘。果真发现她和明月郡主时有来往，而且关系十分亲密。奴婢还发现…那丹药便是明月郡主赠与的。”
　　“哦，果真如此？”顺夫人的欣喜如同洪水一般的蔓延开，瞬间疯长。
　　“是，奴婢已经偷了一粒丹药出来，请夫人验看。”
　　顺夫人接过那粒金中泛红的丹药，面上滑过一丝冷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偏闯进来，这回可抓个正着，看你们如何狡辩！面上却越发温和地望着眼前的婢女，微笑道：“小慈，你果真机灵能干，我很满意。”
　　小慈满脸笑容，悄声道：“不只如此，奴婢还发现翩翩姑娘昨儿下午跑到东边小花园的后门，特地支开了丫头，悄悄见了一位年轻公子。”
　　“你说什么？”顺夫人温柔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奴婢眼睛瞧得真真的，绝不会有假！下午她在凉亭里赏景，突然只说身上冷，便让丫头回去取披风，又吩咐人去门口候着王爷，把四个婢女全都支走。奴婢觉得不对劲儿，就悄悄的跟着她，才发现她买通了看门的萧妈妈，悄悄放了外人进来！那年轻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两人虽然只是说了两句话就分了手，可若无古怪，为何要支开咱们。”
　　顺夫人深吸一口气：“是不是有古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怎么想。你替我去仔细打听一下，那位年轻的公子到底是什么来路。记住，不可打草惊蛇！”
　　“是，奴婢遵命。”
　　目送着小慈离去，顺夫人笑得更深：“江小楼，翩翩，你们两人要抱在一起死，我也拦不住啊！”她的唇畔扬起一丝温柔入骨的笑意，但这笑意在深夜里，竟带着渗人的寒意。
　　第二日下午，郑浩在王府的后门转了许久都不见翩翩出来，一时有些心急。他这边正焦虑着，忽然见到王府的后门打开，不见往日里看门的萧婆子，反倒跑出来年轻婢女，汗流气喘地道：“翩翩姑娘请您进去。”
　　听了这话，郑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要往外走，谁知那婢女又一招手，立刻上来两名护卫立时把他拽住，一起拥入府中去了。一路雕梁画栋，锦绣风景，他却因为心头过于惶恐而来不及欣赏，不知走进了几层屋舍，终于来到一座华丽的院落。婢女微笑道：“翩翩姑娘请您房中见。”
　　这声音吹入郑浩耳中，他心头惶恐到了极点，失声叫道：“不，不，我不去！”
　　这话还没说完，那眉清目秀的婢女却将他的手紧紧一捏：“怕什么，这是我家姑娘叫你进去呢！”
　　慌乱之中，婢女已将他扯入房中。他猛然一下子跨入房门，迎面便是层层珠帘，珠帘后头的绣凳上端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美貌佳人，身着一身桃粉色艳丽长裙，腰间串以玉佩，轻轻压着裙幅。对方见了有男子进来，突然立起身子，惊诧地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慈立刻禀报道：“这位公子在外面死活闹着非要见到您不可，恰好碰着了明月郡主，郡主怕他闹出什么事来惊动了王爷，反倒不美，便令奴婢悄悄将他领了进来。翩翩姑娘，您放心，郡主做事十分小心，万没让他人瞧见，你们有话就快快说吧。”
　　今日约翩翩在这里见面的是江小楼，领来的却是郑浩，实在是让人惊骇欲绝。然而小慈是一直在翩翩身边伺候的，平日里很是得力，翩翩面色变了数遍，终究长叹一声：“你出去守着。”
　　小慈笑道：“那奴婢便在外面守着。”说完她便走到门外，悄悄将门掩上，却并不关死，只是凑到门缝细细听着。
　　郑浩见房内已无旁人，一眼盯着翩翩，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反倒是翩翩含着眼泪道：“依我的主意，你再不该上门来的！”
　　郑浩生得一张俊俏的脸，同样含着满眼泪水，哽咽道：“你我的交情又不同外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难道叫别人知道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翩翩叹息一声：“今日你这一来，若是让外人知道，还不知要给我惹出多大的麻烦。”
　　郑浩连忙安慰道：“侯门似海，料想今生再难见面，我只盼着能见最后一面，也不枉费一场情分。你如此算是享福了，可怜我却日日夜夜替你担心忧愁，生怕王爷待你不好——”说到动情处，年轻英俊的公子泪如雨下。
　　恰在此时，一个年长的妈妈领着一群人冲了进来，见到屋内情形不由满面怒色：“翩翩姑娘，王爷不在府上，你却收留男客，这是什么道理？”
　　翩翩吃了一惊，震撼道：“高妈妈，您怎么在此处？”
　　高妈妈专门负责掌管各院子的治安，算是王府的内总管，素来很受敬重，她刚才得了禀报，生怕闹出事来，立刻带着人赶到，此刻面色阴沉地道：“王府的规矩翩翩姑娘是知道的，要见外客必须通过王妃，你私自将男人领进府上，还有什么话说？来，与我去见王妃，咱们倒要当场说个分明才好。”
　　翩翩满面惊骇，呼吸略见急促，望着高妈妈几乎说不出话来…
　　庆王刚一回来，便听闻出了一桩公案，一时十分吃惊，赶忙进入大厅，见到全家都是面色沉沉地坐着，竟然一个不差，不由开口询问：“怎么回事？”
　　王妃指着跪在地上的翩翩和郑浩，声音沉郁：“王爷回来的正好，这事我处理不了，还是你自己看着办吧。”
　　庆王大为震惊，几乎可以说是目瞪口呆，捉奸？！
　　顺夫人在一旁开了口，难得面色满是忧虑：“王妃，这管家的可是您，无论如何您也不能丢着不管呀！翩翩姑娘莫名其妙收留了一个男客，如今她又解释不出此人到底是何身份，依我看，必须重重严惩才是，免得乱了家里的规矩！”
　　庆王脸色阴沉：“顺夫人，你说这话可有依据？”
　　顺夫人淡淡一笑：“人证物证均在这里。”她一努嘴，王爷便看到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的一对年轻人，不由火从心起：“翩翩，这是怎么回事？”
　　翩翩刚才一直一言不发，让顺夫人得意到了极致，此刻她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越哭越是伤心，期期艾艾地道：“王爷，我虽出生微贱，却也不是那等不知礼数的人！这人不是旁人，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呀！”
　　庆王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顺夫人冷笑一声：“这位公子，刚才你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姓郑的，这位翩翩姑娘却是姓姜的，二位不同姓，如何是同一家出来的？”若说往日，她完全可以让别人出头指证翩翩，可如今她宠爱渐失，那些人见风转舵，少有再愿意替她卖命的，不得不自己淌这场浑水。
　　翩翩泪如雨下，满面凄楚，似是怯弱不胜的模样：“夫人有所不知，我在兄弟姐妹中最小，可惜家中贫困实在难以养活，父母不得已便将我送给了姜家抚养，后来跟着养父母四处奔波，说起来我们也失散了多年，近日刚刚相逢，我还没有来得及向王爷禀报。”
　　“满口胡言，刚才你们在屋里说些什么，当没人知道吗？”顺夫人看向了婢女小慈，不动声色地示意她开口。
　　小慈立刻道：“奴婢虽然离得远，却听见什么情啊爱啊，他们两人还紧紧相拥”
　　听了这话，庆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顺夫人哀叹一声，眼底愤恨隐匿得极好：“翩翩姑娘，王爷如此宠爱你，你却做出对不起他、有损王府声誉的事。事到如今，你大方承认就罢了，王爷心软，说不准还会放你一条生路，你何苦要编造出这样的故事，倒叫王爷心里更不快”
　　翩翩仰着脖子道：“王爷，你信我，我怎么会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
　　王妃轻轻一叹：“事已至此，这种事情必定得好好调查，不可误了人，也不可放纵。”
　　翩翩含着眼泪，越发美艳不可方物：“是，请王爷查个清清楚楚，还我一个清白，我便感激不尽！”
　　庆王瞧见她一副可怜模样，又说的痛心疾首，不禁有些迟疑，翩翩知道对方怜惜自己，心里一酸，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庆王终究下了决心：“你们马上就去把郑浩的父母带来，我倒想知道，到底谁在撒谎！”护卫立刻急匆匆地去了。
　　顺夫人也不着急，该调查的她早已调查过，郑家从未有过翩翩这个女儿，王爷注定白跑一趟。她只冷眼看着对方，慢慢地道：“这事暂且不提，还有一样——”说完，她取出一只锦匣，打开后露出丹药，语气带了三分警醒：“王爷，这丹药您还是不要再服了。”
　　“这丹药怎么会在你手上？”庆王面上无比吃惊。
　　顺夫人面上才有三分愧疚：“王爷，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便想方设法取这丹药来，还求您先不要生气，听我把话说完。来人，请周大夫进来。”
　　周大夫进了客厅，他一直都是王府的老大夫，可是自从王妃的药出了问题，庆王妃便不再用他，转而请傅朝宣来看诊。但周大夫医术高明，庆王对他还是十分信赖，所以他得以继续出入庆王府。此刻庆王妃目光冷沉地看了他一眼，周大夫心里一跳，只垂着头道：“见过王爷，王妃。”
　　庆王妃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周大夫，好久不见。”
　　周大夫只死死垂着头，不敢面对庆王妃冷漠的眼神。
　　顺夫人提醒他别忘记正事：“周大夫，这丹药你应该已经验过，现在就请你向王爷说明，究竟这丹药里有什么？”
　　周大夫咬了咬牙，立刻道：“这丹药乃是用铅沙和松青所炼，还含着地黄、茧丝子、鹿角胶、虎骨、人参等多种药方调配而成。”
　　“好啦，直接说功效吧。”庆王妃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周大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这药固然一时有助房事，但若是长久用，必定会严重耗损，怕是服个半年…就会、就会静脉耗损，一命呜呼！”
　　闻言，庆王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顺夫人面上难忍得意，目光格外阴冷地看了一眼江小楼，而对方却只是低头喝茶，对这一切恍若未觉。顺夫人以为她是在故作镇定，面上冷凝道：“王爷，您都听见了吧，想不到这翩翩姑娘为了固宠竟然不惜伤害王爷身体，真乃罪大恶极！您是知道的，我素来不是那等拈酸吃醋的人，许多年来从不曾与任何人为难过，若非她行事超过底线，我也绝不会在王爷面前揭露她，我全心全意…都是为了您啊！今天哪怕您要误会我，我也非说不可，这等蛇蝎女子，断不能容她！”
　　翩翩哀泣不已，仿若难掩满心悲愤欲绝：“顺夫人，这丹药根本就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只不过是一般的养心之药，你分明是收买了周大夫，故意来陷害我！”
　　顺夫人看她一眼，忍不住眉宇之间的痛心道：“翩翩姑娘，你我无怨无仇，我又为什么要陷害你？这丹药可是从你房中搜出来的，难不成我还能暗中做手脚吗？”
　　庆王看着翩翩的眼神越来越冷，几乎结成了冰。
　　江小楼抬起眼皮轻轻看了一眼，恩，两人互飙演技，要容貌有容貌，要眼泪有眼泪，要痴心有痴心，唱得一台好戏，简直妙极了。
　　翩翩一张粉面哀婉动人，瞪大眼睛一瞧，突然失声大叫起来：“不，这不是我给王爷的丹药！王爷您瞧，这丹药是您平时服用的吗？”
　　庆王半信半疑地取过丹药，登时面色微变，“不，这不是！”
　　顺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猛然看向了小慈，小慈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而此刻翩翩的眼泪如同水闸一样再也收不住，梨花带雨痛苦至极：“顺夫人，我知道你恨我夺了你的宠爱，可也不应该如此陷害我呀！王爷，我房中还有数枚金丹，您大可以找人验看，是否如周大夫所说，是害人的丹药！”
　　庆王立刻吩咐找其他大夫验看，半个时辰之后，自有大夫证明，翩翩给庆王服用的丹药只是养身健体所用，并不含有铅毒，更没有所谓毒气攻心、死于非命的说法。听完验证结果，顺夫人的心猛然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局，而自己竟然愚蠢地一脚踏了进来！
　　安华郡王起身，向庆王道：“父亲，顺夫人只是为您着想，可能过于心急弄错了丹药”
　　庆王挥了挥手，止住了赫连胜未出口的话。赫连胜不得已与赫连笑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不安的神情。
　　江小楼捧着茶盏，眼底的笑意很淡很淡，几近于无。
　　局势一下子扭转过来，顺夫人只觉得从脊背处窜起一股寒意，瞬间笼罩到了全身，一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脑海在急速地思考着对策，以便应对接下来更大的风暴。
　　似乎嫌顺夫人的脸还落得不够，很快护卫便带着郑浩的亲生母亲进来。那一身深棕色马面裙的中年妇人原本满脸惶恐不安，一瞧见翩翩，立刻泪如雨下，扑过来道：“儿呀，娘对不起你！”
　　见她如此，庆王不由心头一松：“这位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妇人不过四十年纪，眼角眉梢却满是沧桑的纹路，伸出的手指也是坑坑洼洼，哭哭啼啼地道：“启禀王爷，这孩子生来是个闺女，家中又太穷，实在养活不了。我没法子，便将她丢在郊外…谁知她福大命大，居然三天三夜都不曾断气，我于心不忍，便把她重新抱了回来。只可惜终究养不起，只好把她送给自己的表姐，她早年远嫁到云州，日子倒还过得去…这次翩翩回京城便是为了寻找我们，可一来二去错过多次，好容易前两日她大哥才收到音讯，找到了这里，可翩翩到底不是自由身，不能名正言顺的见面，我又没脸见她，便让浩儿来看看——”她说到这里，满脸皆是为难神情，“我们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就是上门来打秋风的，翩翩不好告诉王爷有这门亲，只好变卖了首饰来接济，她心里苦啊！”
　　翩翩不由泪水流得更凶：“王爷，翩翩一直不敢说，全是因为家中贫穷，不得已变卖了王爷送给翩翩的首饰，求王爷责罚！”
　　看着对面好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顺夫人猛然跌坐在了椅子上，她缓慢地转过头，机械地看着江小楼，神情越变越冷，口中却突然嗤笑了一声：“好啊，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捉奸，丹药，小慈的证言，一连串的事情加在一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与顺夫人有关！庆王脸色阴沉如冰：“顺夫人，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妒，居然会想出这样恶劣的法子来诬陷别人！”
　　看到庆王阴沉的脸色，顺夫人顾不得怨怪江小楼，只变得面色煞白，喉咙里仿佛有沉沉棉絮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前只有她陷害别人，何曾被别人陷害过，现在她总算知道山穷水尽的滋味。而此时赫连笑身上一个寒颤，连忙跪倒在地：“父亲，我娘不过是一时糊涂，才会冤枉了翩翩姑娘！看在我的份上，请您饶了她吧！”
　　安华郡王也跟她并排跪在一起，面色焦急：“父亲，妹妹说的是，如今她出嫁在即，若是传出什么消息，三皇子那边咱们实在是瞒不过去呀！”
　　一双心爱的子女都跪下求情，庆王原本暴怒的火气慢慢平息，心头一软正欲说话，却突然看见翩翩满是泪痕，一脸娇弱无助的模样，简直楚楚动人到了极致，庆王原本想要宽恕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去…
　　江小楼把茶盏轻轻搁在桌子上，唇畔的笑意渐渐加深，想要蒙混过关，简直白日做梦！
　　－－－－－－题外话－－－－－－
　　编辑：来来来，大渣小渣排队领盒饭，不要抢不要抢，全都排好队！
　　小秦：→_→

    第110章

　　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景象，庆王妃微微一笑，搁下茶盏，语气平和道：“王爷，我是这家的主母，此事若您无法作出决断，请交由我来处理。”
　　庆王转头看向庆王妃，面上略过一丝惊讶：“你来处理，果真？”
　　思及此，王妃轻轻一叹：“从前我身体不好，对家中疏于管教，才会出了这么多的事。如今我身体已经全部康复，内宅之事王爷毕竟不便插手，由我来办吧。”
　　听到她这样说，庆王犹豫了一下，看一眼满脸涕泪委屈的翩翩，不自觉地点头：“好，就由你来处置。”
　　庆王妃站起身，走过去将翩翩搀扶起来，主动替她拭泪：“翩翩姑娘，你这回受了委屈，全都怪我没能约束好王爷身边的人，才让她犯下此等大错，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翩翩原本就是一副泪盈盈的模样，此刻更是眼睛里能汪出水来：“多谢王妃。”
　　庆王妃望着顺夫人，目光慢慢浸了一丝凉意：“顺夫人因为一时妒忌犯下大错，本应该严加惩治，念及郡主出嫁在即，就暂时取消她的夫人位份，贬为侍婢”
　　一句话，说得顺夫人面无人色，浑身发颤。
　　庆王终究松了一口气，犯下这样的错误，能保住性命都是王妃仁慈，他本以为庆王妃会借此机会把顺夫人置诸死地，可现在看来到底还是他的这位正妻心地仁慈。
　　安华郡王还待多言，赫连笑却立刻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住口莫言。
　　庆王妃显然觉得给顺夫人的打击还不够大，又慢条斯理道：“王爷，翩翩姑娘已经入府一个月了，不如抬了夫人，切莫让人家姑娘受这么大的委屈，还要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庆王闻言越发惊讶，当年顺如意从侍婢升上夫人，是自己力排众议，几乎和王妃翻脸才勉强成了，如今王妃莫名送了个大人情给他，倒震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从前他坚持认为王妃好妒成性，今天看来王妃只是针对顺如意一人而已。而他一向认为温柔娴淑的顺如意，却变成了一个诬陷宠妾的毒妇，女人的心思真是叫人不可捉摸。
　　庆王妃看透了庆王的表情，只是和颜悦色道：“王爷果然是误会我了，从前我的确有些想不开，可是如今有翩翩姑娘在王爷身边伺候，我也轻松了许多。翩翩端庄可人，待我也十分恭敬，这样的好姑娘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可不是得安慰她嘛！”
　　庆王看了翩翩一眼，心头暗暗点头，面上却无比欣慰：“既然如此，那翩翩就抬了夫人吧。”
　　翩翩不由喜上眉梢，却还强自压抑着，长长的睫毛沾了泪珠，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翩翩深受王爷、王妃大恩，今生定结草衔环，以报二位的恩情。”
　　老夫人与郑浩听了，面上都露出无比感恩的神情，忙不迭地叩谢。
　　庆王望着他们，丝毫没有追究典当首饰的事儿，只是淡淡一笑：“以后就常来常往，也是一家人，不必避嫌。”
　　顺如意瞧见这景象，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整张脸变得灰白一片，热泪不停地滚落下来：“王爷，您真的相信她？这么多年来我可曾有一句半句欺瞒了您，那丹药的确是有毒，她和这男子也确实有私！王爷，这一切不过是有人给我设套，故意让我钻进去啊！”
　　庆王狠狠看住她：“设套，谁无故会来害你？”
　　顺如意瞧见庆王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那眼神寒酷到了极致，一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死死地瞪着对方，纤长的手指不停地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冷酷的眼神望过她，任何时候他都是相信她的，哪怕他明知道她做错了事，他对她也是怜爱的、偏袒的，可如今一切都变了，他不再信任她，不再袒护她，哪怕她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庆王也绝对不会相信。
　　江小楼微微弯起唇畔，神色如水。答案很简单，也很残酷，庆王不再宠爱顺如意，这就是她彻底完蛋的真正理由。太阳的威力无穷，可以普照大地，世上万事万物都能承受它的光辉。可庆王的爱不是太阳，只是范围有限的灶火，如果有一个人挡在面前，便只有她享受到温暖，其他人就什么也得不到了，这就是庆王妃一无所获的原因。可事情都是具有双面的，对于女子来说，谁都希望宠爱可以持续一生，但对于庆王来说。他不过是站在河边钓鱼，钓到一条大鱼的时候，满心欢喜好好安放。可当他钓到更大更肥美的鱼，便要腾出鱼篓来给对方使用了。从前顺如意获得庆王宠爱，便可以在王府占据有利地位，就连王妃也必须退让三分。然而普天之下，比她容貌更美、性情更柔、手段更高的人并非找不到，一旦遇上江小楼这样的有心人，把握了庆王的弱点，顺如意便会成为被丢弃的鱼，再也不复恩宠。
　　赫连笑面上露出悲戚之色，眼眸也闪现泪光，她悲伤地道：“父亲，我娘到底伺候您多年，不念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我出嫁在即，若我亲娘身份卑微，只怕嫁入皇子府，也会叫人瞧不起呀！”
　　江小楼不觉笑起来：“丹凤郡主此言差矣，王妃出身高贵、地位尊崇，谁敢瞧你不起？除非你不认王妃这个嫡母，非要念着顺如意一个人。”
　　庆王妃目光微微发冷，顺夫人作为妾室，她本可以随意处置，不管是打骂还是遣逐，甚至把她杀了，按大周律令也只是处以流刑。然而这些年来仗着庆王的宠爱，顺夫人根本是无法无天，以至于她的子女竟然敢当众认她为亲娘。亲娘？顺夫人是个妾，身份本质上就是个奴婢，什么时候奴婢可以称之为郡王郡主的亲娘了。看看这家子，早已经乱得不知道什么叫规矩了。
　　江小楼三言两语便让赫连笑脸上失了血色，不错，若是要讲规矩、讲体统，顺如意什么也不是，只有王妃才是她唯一需要尊敬的母亲。江小楼仿若生怕对方受到的打击不够大似的，慢条斯理道：“丹凤郡主的婚事虽然重要，却也没有大到可以混淆了纲常的地步吧，若三皇子得知此事，反倒会认为王府处事不公，上下失了道理。”
　　赫连笑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安华郡王咬牙向蒋晓云使了个眼色。蒋晓云主动上前来，躬身行礼：“王爷，王妃，妹妹虽然说话急了些，但话却到底不错。顺夫人毕竟伺候王爷多年，还请王爷看在这功劳上…饶了她这一回吧。剥夺夫人位，对顺夫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打击，我怕她熬不住啊——”
　　江小楼只对着她嫣然一笑道：“郡王妃，王妃既然已经定下了处罚，你还口口声声求情，可是质疑王妃的决定？我虽然是个外人，却也知道什么叫上下尊卑，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原来天下还有这等只认庶母不尊嫡母的事，敢情大周律令是纸糊的么？”
　　江小楼字字句句都如刀锋一般，直戳入蒋晓云的心中，她脸色隐隐变了，被对方口气里的轻描淡写刺激得有些恼牛但她及时控制住了心头的不悦，只是垂下头去，再也不肯为顺如意辩解。若她再不住口，还不知道伶牙俐齿的江小楼要说出什么来。她毕竟是太子妃的堂妹，被一个商人之女嘲笑没有规矩，简直是天大的耻辱。若非因为自己的丈夫是顺如意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何苦受这种气？
　　顺夫人双瞳中燃起滔天怒火，忍不住紧咬贝齿道：“江小楼，我与你有何仇怨，你要这样害我？这翩翩根本是你寻来，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江小楼唇边噙了一丝淡薄的笑：“顺夫人，哦，不，现在应该叫你顺姨娘。顺姨娘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先是说翩翩姑娘与自己的兄长有私情，接着又说什么丹药有毒，如今连我和翩翩串谋都说出来的。啧啧，真是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吧。”
　　她一口一个顺姨娘，赫连胜仿佛一滴热水烫在心头，鲜红血肉翻了白，终于听不下去：“江小楼，你不要太过分！这是我王府的家事，何用你来插手！”
　　庆王妃冷冷一笑：“胜儿，这是长辈们之间的事，你又何必多言！”
　　赫连胜一怔，脸色顿时青白一片。江小楼含笑望他，眨巴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摆明一副落井下石的姿态，活活把人呕得吐血。
　　“笑儿，你的婚事马上就要进行，我看你因为生母一事怕是没心情出嫁，不如我向皇后娘娘陈情说你染病，把婚礼推到明年——”庆王妃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似陡然想起此事。
　　赫连笑吃了一惊，庆王妃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自己真是太大意了，一天没有嫁出去，婚事就一天捏在王妃手心里，若她果真跑到皇后那里上眼药，那自己的一生可就全毁了！当下煞白着脸，颤声道：“母亲…我”
　　庆王冷声道：“还不向你母亲道歉，真是无法无天，居然敢拿婚事来威胁！你若是不想嫁，就一辈子在王府呆着吧，我还养得起闲人！”
　　赫连笑苍白的面上满是惊骇欲绝，浑身被这一句话冰得透心凉，忙不迭地俯身下去：“母亲，一切都是笑儿的错，求您切莫见怪。”
　　庆王妃深吸一口气，慢慢道：“既然你叫我一声母亲，证明你还是将我这个嫡母放在眼里的，好好回去想想我话，别再惹你父亲生气。”
　　赫连笑再不敢言语，站起身怯怯地退了下去，这些日子因为婚事得到的尊崇与傲气，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再也不剩下什么了。
　　顺姨娘看着赫连笑离去，只觉自己胸口的绝望拼命往下压，让她的整颗心不停往下沉陷，她猛地上前抓住安华郡王的手，苦苦哀求：“郡王，为我说句话吧！”
　　赫连胜安抚地望她一眼，转身郑重地向着庆王妃，语气恭敬而疏离：“母亲，笑儿只是为生母求情而已，这也是因为她孝顺，并非故意忤逆您。至于顺夫人，贬为侍婢的惩罚实在重了些，儿子斗胆求您从轻发落。”
　　庆王妃忍住气，道：“王爷，您说过将一切后宅事宜交给我，可您瞧瞧——”
　　庆王正在气头上，冲着赫连胜便厉声道：“不懂事的小畜生，王妃已经从轻发落，你还不知道轻重，满口胡言乱语，混账！”
　　庆王素来疼爱自己两个庶出儿子，不要说大声斥责，便是落脸都极少。赫连胜一时惊住，他万料不到庆王竟会如此暴牛在场的众人只有江小楼最明白，此一时彼一时，庆王捧着顺夫人的时候，她就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要什么就有什么，连带着她所生下的子女，也一并得到庆王的宠爱。可一旦她失了宠，庆王的态度就不会如从前那么一心一意了…尤其今天顺夫人伤害的是王爷心爱的宠妾，王妃如此处置已经格外宽大，这些人却还醒不过神来，真是咎由自取。
　　左萱在一旁看得心里极是痛快，眼底的冷笑越来越深。
　　翩翩睫毛微微一抖，满脸皆是不安：“郡王，王爷正在气头上，您可别再火上浇油了，这全是我不好，要怪就怪我吧！”
　　翩翩语气哀怜，神态楚楚，与顺夫人多年来用的招数如出一辙。哀兵之策本来就是弱势者的战略，一旦由美丽动人的翩翩使出，威慑力十分惊人。
　　庆王闻言心头越发怜爱：“胜儿，还不向王妃道歉！”
　　赫连胜被挤兑得面上发红，他隐约意识到局势随着顺夫人的失宠发生了极大转变，从前自己说一句话父亲很当回事，现在父亲厌恶顺夫人，连带着他说话也变得不中听了。心中在转了无数个念头之后，他不得不垂下头来，恭敬地道：“母亲，是我错了，求您原谅。”
　　看到这一幕，顺如意眼底慢慢泛出血色，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气得浑身发抖。
　　庆王妃瞧了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婢女小慈，含笑道：“王爷，这个丫头如何处置？”
　　“背弃主子，家法处置！”庆王冷哼一声“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更不要再让我听到任何一句求情的话，否则以同罪论处！”
　　香初馆
　　顺如意被婢女扶着回来，庆王冷酷无情的声音却一直在她耳边萦绕，让她几乎没办法忍耐心头的滔天怒火。她身形一个踉跄，甩开婢女的手，冲过去打开了箱笼，从里头捧出自己的红漆木匣子，一样样挑出庆王这些年来送给她的首饰全部砸碎在地，随后又看着满地狼藉，痛哭失声。
　　此时蒋晓云正好迈进屋来，瞧见眼前这模样，不由就是一愣，丰腴面上添了三分惊骇：“您这是何苦？”
　　顺如意扭头瞧见是她，心头却越发恼恨。天底下母亲的心情大多一样，从前儿子没有娶亲的时候，彼此倒还是亲亲热热的。可一旦娶了妻子，她便觉得自己的儿子白白送给了媳妇，想法瞬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更别提蒋晓云在笼络男人上很有一套，夫妻虽然不常聚在一起，感情却极是要好，有时候连她的吩咐都敢违背。顺如意不由有些拈酸吃醋，不是怪蒋晓云暗中挑唆，就是恨着赫连允有媳妇忘了娘。赫连允往日里总是格外精细，才能做到家庭和乐，彼此周全。可偏偏如今他并不在家，所以蒋晓云越发碍着了顺如意的眼。现在对方出现在这里，她只觉得是来看笑话的，半点也没有感动的情绪。
　　蒋晓云心头其实瞧不上这个庶出的娘，可到底是一条船上的人，于情于理都要前来看望。见顺如意脸色白得厉害，才柔声劝慰道：“娘，您今日也是一时糊涂，怎可以让别人抓住了把柄，动手之前该和我们商量一下——”
　　话音刚落，顺如意冷笑一声，啪地一声打在她的脸上，竟打得半边白皙面孔都红肿起来。
　　蒋晓云是蒋家的娇生女儿，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一时整个人都惊住了。
　　顺如意抽了口气，勉强微微颤抖着手怒指着她：“你这是怪我的不是？别忘了，你是我的儿媳妇，那王妃再好也轮不到你去献殷勤！”
　　顺如意今天受到极大打击，以至于好赖不分，竟然连自己都怪责上了，若非看在丈夫的面上，蒋晓云何苦受这种气，此刻她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姨娘，如今连你的亲生儿女都不敢来瞧，我今天晚上这一趟要冒多大的风险，你何苦把气都撒在我身上？”
　　蒋晓云心气很高，但姨娘二字算是彻底把对方给惹恼了。顺如意一双秀丽的眸子忽然散发出凌厉的寒意，竟失控地拔下头上金簪，冲过去发疯似地在蒋晓云脸上、身上猛刺一阵，蒋晓云只觉那簪子仿若刀尖一般，胳膊上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一时惊呼出声。
　　惊叫声立刻惊动了外面守着的婢女，她们冲进来瞧见这种景象，一时都吓得呆了。安华郡王刚刚走进院子，听见声音立刻冲了进来，大声道：“快，快！还不快拦下她们！”
　　婢女们一齐扑上去，好容易才将顺如意与蒋晓云分开。
　　顺如意头发已经散了，整个人状若疯癫，瞧见是赫连胜，厉声道：“我好容易生养下你们这些子女，千方百计护着疼着，从不曾让你们受过半点委屈！她以为自己是太子妃的堂妹，居然敢当面指责我的不是！是，王妃才是她的正经婆婆，干脆就去舔王妃的脚丫子，看看人家理不理你！”顺如意这辈子顺风顺水，把泼妇形容都藏得好好的，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出来，此刻一下子全都露了行迹，显然是今天这一出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几乎连心智都乱了。
　　赫连胜见蒋晓云钗环散乱、气急败坏，心道不好，赶紧吩咐身边的人道：“快将大嫂扶下去，今天的事若是有半句传出去，仔细你们的性命！”
　　婢女们面面相觑，赶忙将哭哭啼啼的蒋晓云扶了下去。
　　顺如意看到蒋晓云离去，整个人却又卸了刚才那股狠毒之气，颓丧地坐在椅子上，半响气哼哼的说不出话来。
　　“娘，您今天行事也太冲动了，父亲刚才脸色几乎铁青，骂我是小畜生，还说我不懂规矩！可见他正对那贱人迷得很，你又何苦上去触霉头，真是太傻了！”赫连胜实在忍不住责备道。
　　顺如意浑身难以自制的起了一身寒气，下意识捏紧了手心的金簪：“傻，我哪里傻？从前你父亲总是千方百计念着我的好，不论他宠爱什么人都不会把我抛诸脑后！可自从这个翩翩进门，我就一下子变成了垃圾，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不错，翩翩是年轻美貌，可我伺候他这么多年，难道当真不念往日的情分吗？”
　　赫连胜长叹一声，作为男人他真的无法理解自己的亲生母亲到底在想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之事，更何况父亲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这么多年来守着她一个人还不够吗？这些年来娘的容貌越发衰退，父亲转而恋上更年轻美貌的女子，根本是人之常情。不管如何任何人也无法动摇她的地位，为什么要这样莽撞的冲上去，吃不到鱼还惹得一身腥。他哪里能够理解女人的心思，更不能明白顺如意心头的妒火正在熊熊燃烧。他的话非但没有浇灭对方心头这把火，反而像是添了一把柴，让顺如意心中火焰变得更加炽热。
　　“你们当然不在乎，你们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前程，只关心我能否在王爷面前替你们说话！没了我，你们在王爷跟前不过就是一群庶出，谁也不会多瞧你们一眼！”顺如意用极冷的目光寸寸凌迟自己的儿子。
　　赫连胜愣在当场，顺如意素来是一个慈祥、温柔、美丽的母亲，绝无可能说出这种刻薄无情的话来，难道她今日中邪了不成？
　　顺如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面色变了数变，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垂泪：“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还不是都为了你们！如今王爷厌弃了我，谁还能在他面前替你们说话？你大哥袭爵的事，还有你的前途——以后都要靠你们自己了。”
　　赫连胜仔细思虑片刻，开口劝慰：“娘，父亲正在气头上，过段时日我再想法子替你周旋，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他会回心转意的——”
　　这话刚说完，却瞧见婢女进来，怯生生地道：“顺姨娘，王妃请您即刻过去。”
　　“你叫我什么？”顺如意一时柳眉倒竖、神色异样，满心愤恨迅速铺陈而出。
　　赫连胜连忙止住她，呵斥那婢女道：“还不快滚出去！”婢女连忙退了下去，赫连胜轻声道：“娘，如今你的身份已不如从前，父亲当众剥夺了夫人的名号，下人们自然跟着顺风转舵，不必放在心上跟自己置气！倒是如今王妃无缘无故叫你去，万事定要忍耐，切不可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顺如意听入耳中，只觉痛得锥心刺骨，深深地吸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再犯错了。”
　　顺如意来到小花厅，王妃正低头喝茶，闻声抬起一双寂静的眸子，淡淡望着她，神色复杂：“顺姨娘来了。”
　　顺姨娘三个字听起来格外刺耳，顺如意却已经习惯，面上端起一副微笑：“不知道王妃叫奴婢有何吩咐？”
　　“称呼倒是换得极快，这么快就变成了奴婢，难怪王爷疼你，果然知情识趣。”庆王妃面上难得含了一丝笑。
　　江小楼只是静静坐在一旁，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顺如意，唇畔的笑容不带丝毫嘲讽。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刃，猛然刺入了顺如意的心头，直叫那伤口不停的滴血，然而她只能恨恨站在那里，全身不受控制开始发抖，面上只是强笑：“王妃说得是，奴婢如今身份不同，必定要识趣！”
　　庆王妃垂眸一瞧，发现顺如意的手指似是用了极大的力，袖摆上分明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她心头冷笑，口中不动声色：“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之前翩翩——哦不，现在应该叫她姜夫人。刚刚婢女来报，说她受到极大的惊吓，连路都走不了，还是被人硬搀回去的。我便向王爷提起，叫你向她去赎罪。”
　　“敢问王妃，这罪要如何赎法？”
　　庆王妃慢条斯理：“这倒没什么，不过是叫你伺候她三五日。”
　　“什么？！”顺如意不由满面惊讶，眉头轻轻抽搐，“王妃，你让我去伺候翩翩？”
　　庆王妃不冷不热地看着她：“什么翩翩，你应当叫她一声夫人！不错，论资历你的确是比她待得久，可如今她是王爷心爱之人，又是堂堂夫人的位份，你不过是一个侍婢，怎可直呼其名？！”
　　顺如意被噎得瞬间屏住呼吸，死死咬着唇畔，一言不发。
　　整个花厅里格外寂静，只听见江小楼的茶盖儿轻轻刮在碗边沿，发出清脆的响动。
　　庆王妃只是微笑：“何必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以色示人能有几年好？你也算是受宠了这么些年，该知足啦，没事不如学着修身养性，何必跟年轻美貌的小姑娘计较！”
　　顺如意终于忍住了心头滴血的冲动，面上一派云淡风情：“承王妃的恩惠，我定会好好服侍。”
　　庆王妃在她的心头狠狠踩了最后一脚：“是啊，你好好伺候着，说不定姜夫人瞧你可怜，只要她在王爷跟前吹吹枕头风，让你偶尔为王爷侍个寝，还是大有希望的。”
　　顺如意早已将眼前两个人恨到了骨子里，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楚楚可怜地道：“是。”
　　目送着顺如意离去，庆王妃长舒了一口气道：“我憋了二十多年的气，今天才算是吐出来。”
　　江小楼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平心静气道：“母亲，你以为顺如意会就此罢手吗？”
　　“她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婢，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江小楼轻轻地翘起嘴角：“母亲此言差矣，顺如意可不是省油的灯。很快便有好戏看，您等着瞧吧。”
　　风雅阁
　　顺如意刚进院子，迎面正撞上庆王。她便又使出从前那招数，长长的睫毛一抬，霎时泪珠子便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直往下滚。庆王瞧见，瞬间便有些心头不忍，正欲安慰几句，却立刻有婢女盈盈过来：“夫人请王爷过去说话。”
　　顺夫人心头一沉，庆王果然再也不看她一眼，立刻赶到翩翩房里。
　　翩翩正合衣躺在床上，见庆王进来也不起身。庆王笑着靠坐过去：“怎么又生气了？”
　　翩翩面上一副哀婉神情：“我瞧王爷还是惦记着那个人，所以心头难过。”
　　庆王一怔，旋即安慰道：“她哪里及得上你一丝半点？”
　　翩翩想到江小楼的吩咐，眼底立刻水汪汪的：“王爷，只可恨我生得晚，遇到您也晚，否则断不会让人专美于前”
　　庆王听了有些刺心，勉强笑了笑，搂着她道：“你要什么我没有给你，你说身体不适，我便想方设法进宫向陛下讨了千年人参来。如今你说需要周全妥贴的人照料，我便又让她来照顾你，给你出气，难道还不够疼你吗？”
　　翩翩有气无力地道：“别人只当我不知进退、恃宠而骄，我却只想让她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瞧瞧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若能和好，也免得王爷为难。”
　　庆王连连点头：“不错，你们早日解开心结，我也宽心。”
　　至此之后，翩翩卧病在床一个月，连一夜都不肯放过顺如意。一会叫她递茶，一会叫她送水，稍不如意便哭哭啼啼向庆王哭诉。顺如意自然也不是省心的人，她千方百计接近庆王，三番四次拆穿翩翩的心机手段，两人斗得如火如荼，不亦乐乎。
　　赫连胜闻知此事，觉得很不体面，终于忍不住特地赶到书房向庆王求情。
　　庆王却皱了眉头：“如今她不过是个侍婢，夫人需要她伺候，我又能多说什么？这毕竟是内宅之事，与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父亲，她毕竟是我们的亲娘，你终究得给她留些体面呀！”
　　庆王冷笑：“她闯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体面，没想过庆王府的体面？那时候你怎么不拦着她，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赫连胜一颗心立刻如浸冰水，翩翩当真是个有手段的女人，竟在短短的两个月内就把庆王迷得神魂颠倒，丝毫也不顾及他们的颜面。他忍不住气恼道：“有算姜夫人病了，为什么一定要娘去服侍她，这不是蓄意报复吗？”
　　庆王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就是为了让翩翩出气才会这样安排，口中却一本正经地严肃道：“翩翩房里没有正经人，叫她去照应也是有的，并没有什么苦差事给她，何必叫苦连天！”
　　赫连胜倒抽一口冷气：“父亲，哪怕您恨透了她，也想想大哥和我的颜面，我这两日走到哪里都听见别人议论此事，若您执意如此，那我真的没法再上朝了！”
　　庆王看着赫连胜满脸哀求，终究狠不下心肠，叹了一口气：“罢了，让她回去吧。”
　　顺如意脱离苦海，便要去向王妃谢恩。这一个月来，因为有那翩翩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庆王如何宠爱对方，而翩翩也千方百计防备着她，不让她有任何机会接近庆王。
　　庆王妃瞧见顺如意一张面孔苍白蜡黄，眼泡浮肿，竟像是瞬间老了七八岁，不由大为惊讶：“顺姨娘这是怎么了，本来还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难不成姜夫人折磨你么？”
　　顺如意站得笔直，恨意在她的眼底燃烧得如火如荼：“不，夫人对奴婢十分照顾，多谢王妃恩典。”
　　庆王妃面上含着笑意：“你们二人相处融洽，才是王爷的福气。今天晚上我亲自设宴，你们谁都不许走，有什么误会和心结都解开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顺如意抬起眼睛，只觉王妃那漆黑的眸子仿若带了两三分得意似的，血管里的仇恨突如其来的涌上来，她不由自主攥紧了手心。
　　庆王妃说到做到，果真亲自命人预备一桌酒席，更将翩翩请来赴宴。
　　月明星稀，院子里燃起一盏盏大红灯笼，高高挂在走廊下，鲜艳的耀人眼目，几乎把黑暗的天空都照得亮如白昼。翩翩跟在引路的朝云后面，婷婷袅袅地走过来，一身绚烂的海棠红，衣襟绣着细密而繁复的花纹，腰间系着洁白的丝绦，一只双鱼碧玉佩安静地垂着，裙摆在风中轻轻飘扬。
　　眼前只是耀目的红，顺如意深吸一口气，压住了胸口沸腾的铁腥之气。
　　庆王妃满面笑容地唤道：“来，翩翩过来坐在我这里。”
　　翩翩只是向着江小楼略一点头，便侧身在王妃身边坐下，脸上泛起一丝浅浅的红晕。
　　王妃环视在场众人，微微一笑道：“今日要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姜夫人已经有孕在身，不日将为王爷再添麟儿。”
　　席上众人一时又惊又喜，纷纷开口道贺。唯独站在一旁的顺如意静静垂着眼睛，除了颤抖的眼睑和长袖下死死握紧的拳头，旁人看不出她丝毫的想法。
　　赫连雪见王妃高兴，便起身凑去斟了一杯酒，特意递给了翩翩：“如此，我就先敬夫人一杯，祝你早日为我添个弟弟。”
　　姜翩翩满面含笑着端过酒杯来，不过轻轻抿了一小口便放下，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不露声色地一笑。
　　在场的蒋晓云、左萱，乃至于赫连笑都不得不一一恭贺。在一片道喜的声音中，江小楼缓缓扬起脸来，唇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瞧不清的冷笑。
　　庆王妃眉宇间添上隐约一层笑意：“顺姨娘，你也敬姜夫人一杯吧。”
　　顺如意心头正在懊恼愤恨，猛听到王妃一句，只觉对方异常刻毒，却又逼着自己不得不依从，于是端了一杯酒过去，却是周身血脉沸腾，魂魄像是要脱离躯壳，一口气堵在胸口，话都说不出来。
　　江小楼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笑：“顺姨娘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红烛明晃晃地燃着，江小楼白玉似的面孔熠熠生辉，现出十二万分的美态。
　　顺如意背脊就是一阵发凉，勉强道：“奴婢笨口拙舌，只好祝姜夫人多福多寿，早些为王爷开枝散叶。”
　　翩翩笑得极为艳丽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轻蔑，伸出一只雪白的玉手就要接过酒杯，却不知怎么回事那杯酒一下子轻泼在桌上，竟溅了顺如意一身，引来她一声轻呼。
　　王妃忙道：“怎么这样冒冒失失的，还不快重新斟一杯？”
　　顺如意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全都宰了，她忍了又忍，心中默念：忍得一时，开阔天空，待重新得了王爷的宠爱，她自会有法子叫这些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思及此，她便又重新满满斟了一杯，一张雪白脸上泛出桃花之色，只是笑笑：“都怪我的不是，夫人莫要怪罪。”
　　江小楼看到这一幕，不觉轻轻一笑，垂下眼睛，自是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
　　这边敬完了酒，众人便开始谈笑，左萱难得心情愉快，而蒋晓云却始终垂头一言不发，甚至连看也不看顺如意一眼。顺如意站在那里，心头恨到了极致，面上却只能陪着笑，憋屈到了极点。
　　就在此刻，姜翩翩手中一个不稳，酒盏就摔在了地上，一下子摔得粉碎不说，一张脸更是变得煞白，口中惊呼一声！朝云心道不好，连忙道：“姜夫人，你怎么啦？”
　　顺如意被那尖锐的声音刺得浑身一颤，扬起眸子望去，却一眼撞进江小楼漆黑的眸子。月光悄悄藏入云层之中，灯笼的灿烂流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美丽的眸子如漆黑的大海霍然抖开，瞬间出现泼天的大浪，暗潮汹涌。
　　－－－－－－题外话－－－－－－
　　原本是贬为侍妾，结果审核时候不能通过，o（>_

    第111章 顺妃之死

　　年轻得宠的姜夫人煞白着脸被抬出去，一时震惊整个王府。好端端的去王妃院中赴宴，出来的时候却是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实在是引人疑窦。
　　大夫匆匆忙忙地赶进去诊治，其余人等都坐在外间等候，因为情况特殊，庆王妃拘了所有人都不许回去，都在外头熬着。
　　江小楼捧着一盏茶，看着婢女们来来去去，行色匆匆。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面上扫过，唇畔浮起淡淡的笑容。在王府里呆的时间不长，她已经全看明白了。在这里生活的主人，每天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出门前呼后拥，言谈受人吹捧，看起来过得极好。可惜任何一个人都是孤孤单单，身边伺候的婢女心怀鬼胎，不知何时就会把你给卖了。王府上下，每个人都像是戴着面具，一睁开眼睛就得登台，夫妻之间疏远，婆媳之间较劲，兄弟姐妹之间也没有真心话。所有想说的想做的都必须憋着，一切都是预先编排好的台词。什么时候不小心犯了错，这一生也就走到头了。现在想想，她到底把雪凝送到一个怎样的地方来了啊…
　　庆王急匆匆地赶来，目光在每一个人的面上阴沉扫过，最终却是一言不发，冷冷地坐了下来。
　　帘子一掀，大夫走了出来，所有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他，他面色沉凝地禀报道：“姜夫人这不是病，而是服了毒。”
　　“服毒？！”庆王妃怔住，猛然站了起来，面上竟无比意外。
　　庆王连忙追问：“夫人服用了什么东西，为何会无缘无故中毒？”
　　“这——”大夫看向庆王妃。
　　庆王妃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立刻道：“王爷，今日我请大家聚一聚，姜夫人也在被邀请之列，考虑到她身怀有孕，我特意命人准备了适合她的菜肴，就连酒都是不醉人的樱桃汁酿制，出事之后我已经命人封存了所有物品，若是王爷心存疑虑，还是一一检查为好。”
　　庆王的目光笔直地望着庆王妃，见她满脸坦然，心头疑虑稍稍减轻，立刻吩咐人带着大夫去查验。大夫急匆匆地去了，剩下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
　　左萱脸上满是惊讶，道：“若说今天这桌菜有人下毒，咱们可都是服下了，谁也没问题啊。”
　　蒋晓云瞧她一眼，只是低头垂眸，一言不发。
　　顺姨娘一身素衣，发间不戴钗环，只有鬓边戴一根小小的秋菊簪子，悄悄依着墙根站着，与往日里的春风得意判若两人，看着十分楚楚可怜。庆王一眼看见她，立刻想起当年她第一次进府的时候也是这样怯生生的，很是惹人怜爱，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除了眼底下有了三两根细碎的纹路，那眉毛那眼睛还与从前没什么分别。
　　“别在那里站着了，你也坐吧。”庆王突然开了口。
　　顺姨娘眼汪汪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在最末尾的红木椅子上坐下，偏着身子一副受欺压的模样，庆王看着心头变得更软，心中想到或许自己太过疏忽了，等过段日子就恢复了她的位份，也好让她日子好过些。毕竟给他生下出色的两子一女，这功劳铁板钉钉，谁也比不上的。
　　顺姨娘把一切看在眼中，心头暗暗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夫很快进来，向众人道：“夫人不是中毒，而是有人在酒里头下了附子粉，这东西寻常人吃了不碍事，但因为含有乌头碱，乃是孕妇大忌，若非我来得及时，只怕夫人这回非得流产不可——”
　　庆王满面不敢置信，他看着庆王妃，目光陡然变得阴寒：“这是怎么回事，你在酒里下了附子？”
　　庆王妃倒抽一口冷气：“王爷，我无缘无故下附子做什么，翩翩姑娘的位份还是我抬上来的，我若真要害她，何必把人弄到自己院子里来再下手，法子不是多得是么？”
　　“王爷！”突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众人向幔帐方向望去，只见翩翩一身单薄的衫子，脸色惨白地依在婢女身上勉强支撑着走过来，“您怎能责怪无辜的王妃，她若想要害我，怎会用这么愚蠢的法子，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挑拨离间啊！”
　　庆王妃亲自设宴招待众人，出了问题第一个受到怀疑的当然是王妃本人，她应当没有这样愚蠢，此其一。王妃地位尊崇，乃是王府主母，翩翩入府不过二月，身份到底卑贱，王妃若要处置了她压根不必下毒，直接拖出去发卖王爷也说不出什么，此其二。
　　“自从翩翩进府之后，王妃一直对我多加照拂，小心爱护，若非是她的抬举，翩翩哪里能成为王爷的身边人。我相信王妃定做不出这样恶毒的事，请王爷切勿怪责无辜之人，冷了王妃的心肠。”翩翩条理清晰，轻言细语，口口声声都是在替庆王妃申辩。
　　庆王未料到出现这种局面，一时完全愣住：“若非王妃，又会是什么人这样恨你，竟然要害你流产——”
　　翩翩眼角瞥了一眼顺姨娘的方向，只是垂下眼去，长长睫毛抖动得厉害，却只是声音低微地道：“这…这我也不能知晓，可能是我终日陪伴在王爷身侧，又得到王妃爱护，引来小人的妒忌吧。”
　　翩翩身边婢女彩霞此刻终于怯生生地道：“王爷，奴婢瞧见是——”
　　“不许胡言乱语！”翩翩急忙呵斥，一副不愿意多言的模样，分明打算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说，你在大家面前说个清清楚楚！”庆王却沉了脸，大声吩咐。
　　翩翩眼圈立刻就红了，彩霞赶忙道：“奴婢瞧见在斟酒的时候顺姨娘仿若不经意地把右手小尾指伸入酒杯里头——”
　　“你说什么？！”顺姨娘正在心头暗自得意，巴不得翩翩这一胎流产才好，此刻听了这话一时如坠冰窟，猛然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
　　蒋晓云心头咯噔一下，立刻转头看向赫连笑，两人的脸色都隐隐发白，她们分明瞧出，眼前这出戏码就是针对顺如意而来的。赫连笑手指无声地攥紧了，绣着牡丹花的帕子一下子团成小小一团，开口的时候就连声音都是发抖的：“彩霞，你别血口喷人，这些话也是随便可以浑说的！”
　　彩霞被呵斥了这一声，顿时扑通一声跪下，头上朴素的蝴蝶簪子一抖一抖，倒叫每个人心头都跟着一颤：“奴婢若有半句虚言，但凭主子们发落！奴婢人微言轻，不敢诬蔑顺姨娘，但姜夫人待奴婢不薄，奴婢绝不会眼看着外人下毒而不做声，哪怕事后王爷要打要杀，奴婢都认下，只求王爷看在我家夫人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好好护着她，切莫让她着了那些奸诈小人的阴谋诡计！”
　　江小楼轻轻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瞅了顺如意满脸震惊的神情一眼，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当初你怎么对别人，今日便有人怎么对待你，可见不是没有报应，而是要耐心等待罢了。
　　庆王妃目光慢慢变得冷漠，声音亦如寒冰：“顺姨娘，我只是一时好心摆下宴席让你们重归于好，你嫉恨姜夫人得宠就罢了，万不该用这样毒辣的手段，冤枉我也就罢了，姜夫人还怀着身孕，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下得去手！”
　　听她口口声声严厉指责，顺如意的脸色变得雪白。她目光猛然射向翩翩，那如同淬了毒箭的眼神，几乎恨到了极致。
　　江小楼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顺姨娘，不管如何气恼、如何嫉妒，也不该做出这样恶毒之事。一石二鸟本是好计策，可一旦被人拆穿，只会落到被人嫌弃的地步，你是个聪明人，何苦因为一时妒忌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呢？”
　　“明月郡主，不过凭着一个丫头三言两语，你就断定姨娘有过错，未免太过武断了。难道这丫头不会被人收买，难道姜夫人不会一早和丫头串通好了来陷害？你说顺姨娘因妒生恨，我看却是未必，说不定是姜夫人瞧见王爷旧眷仍在，心头不忿，才会故意给自己下毒，借机会除掉姨娘——”赫连笑忍住气，一字字清晰地分析道。
　　顺姨娘立刻被提醒了，旋即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扑倒在庆王脚下，声声泣血道：“王爷，我与你这么多年情分，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好好想一想，过去我是如何待王爷，如何待王妃的！如今不过翩翩进了门，难道就能抹煞我的一片痴心？王爷，从来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我早已断了争宠的心思，只想着远远望着王爷就够了！纵然我千不好万不好，自己也有三个子女，哪怕为了子女计，也断做不出这种毒辣的事儿啊！”她一边说，那珠泪越发哀婉动人地流了下来。
　　庆王微微蹙眉，他看着顺姨娘死死扣住自己衣摆的纤细手指，脑海中莫名浮现很多年前的一幕。那时候顺姨娘还年轻着，她总是喜欢把各种彩线放在笸箩里，静静坐在他的身侧，每逢他从烦扰的俗务中抬起头，便瞧见她姣好的面容，那洁白的贝齿轻轻把线咬紧，十个手指上下翻飞，打出的络子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那时候的顺姨娘美好、青春，到如今她的鬓发已经染了风霜，眉眼生出了丝丝细密的纹路，唯一不变的是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不论到了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忘记正是这个女人陪伴着他度过了整整二十年的春秋岁月。庆王刚硬的心不由自主软了下来，正想开口，却听见翩翩悲伤至极的声音：“王爷，我知道我陪伴你的日子短，情分比不上顺姨娘。翩翩明白事理，更不愿意王爷为了我舍弃旧爱。只求您拨给我一座小宅子，不，哪怕送我去庵堂，让我在那里老死残生也好，省得别人瞧我不顺眼，千方百计的要害我。我怕，我真的是怕极了！”
　　庆王一时急了，一把甩开顺如意，冷声道：“不许去，哪里也不许去！你是我的夫人，要去哪里得经过我的同意！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他停顿片刻，终究下定了狠心，“来人，把顺姨娘捆起来，执行家法！”
　　听到执行家法四个字，顺如意整个人如坠冰窟，她看向庆王，满脸不敢置信。从前她最拿手的哭闹，最拿手的哭诉，如今都被另外一个女人学了去，不，翩翩根本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配上那楚楚可怜的容貌，凄楚动人的哀求，庆王如何能不动心？只是这一幕实在是太过讽刺，讽刺得她心头几乎在滴血。
　　立刻便有人遵命上来拉扯顺姨娘，她突然咧开嘴巴，仓惶大笑了起来：“翩翩，你好本事，果然好本事！我不如你，但你也别太得意了，别人不过利用你来打击我，等我倒了台，人家未必放得过你！”
　　翩翩见对方形容憔悴，状若疯癫，立刻受到惊吓，一下子投入庆王怀中，不安地颤抖着。
　　“别怕，不过就是一个疯妇而已。”庆王搂着娇娃，语气不由自主温柔下来。
　　庆王妃坐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顺如意陪伴庆王这么多年，一直被他当作心肝宝贝宠着，旁人碰一下都是羞辱。可今天在他的口中，顺如意竟然变成了一个疯妇。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顺如意容颜渐渐衰老，从前的百般手段再也施展无力，便是攻陷庆王的最好时机。可新人不过三言两语，二十多年的情分就变得无足轻重，男人的心肠实在太狠、太冷，让她瞧了都觉得心灰意冷。
　　赫连笑额头上冒出冷汗，肩膀抑制不住瑟瑟发抖，张了张嘴似乎要求情，蒋晓云却扯住她的袖子，向她轻轻摇了摇头。从伦理上来说，顺如意的确是赫连笑的亲生母亲，但她如今只是一个侍婢，不管她是否在姜夫人的酒杯里下毒，王爷只听从一个婢女的话便判了罪，这是从未有过的，说明顺如意的宠爱已经彻底消亡。在这种情况下，为一个侍婢求情，无疑是主子们贬低身份的行为。
　　江小楼默然望着对面每一个人的反应，心头冷笑：有奶便是娘，这一家子的品行也真够可以！
　　“啊——”门外传来顺如意的凄厉惨叫，赫连笑心惊肉跳，手指不由自主地藏进了袖子里，只有死死扣住掌心，才能控制住心头惊恐的感觉。她一眼瞧见对面的江小楼，对方身上穿着粉紫色八幅褶皱裙，银白色镶边，却有一颗黄色琥珀别针嵌在领口，别致而有趣。然而那琥珀之心却藏了一只极为细小的昆虫，显然是猎食之时困死其中——赫连笑心头一颤，赶紧低下头去。
　　很快，尖叫声变成了打板子的闷响。挨板子，痛得发狂不算大事，丢人现眼才是第一等的。让下人们把衣服一扒，外袍褪下来，不管你是下人也好，姨娘也罢，半点情面都不会留下。作为主子，她当然可以拥有豁免权，最多不过是被幽禁罢了，谁也不会有胆子把板子落在她的身上，可一旦变成侍婢，情况就大不一样。按照王府的规矩，挨打的时候肉直接挨到板子，不许垫中衣，因此顺姨娘必须裸着下半身，趴在众妈妈跟前，一五一十地挨打。
　　江小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手段。刚进入王府的时候，她先是按兵不动，观察庆王和顺如意的习性、脾气，再挨个击破。多方寻觅后，她选择了翩翩，这个女子比顺如意更美貌、温柔，手段也更高超。先拢住庆王的心，离间他和顺如意之间的感情，待到顺如意因为女子天性的嫉妒开始发狂，就是江小楼动手的时候。故意露出丹药的破绽，然后请来了郑浩，让他们兄妹二人合演一出戏。这计策原本有不少错漏，却也因为顺如意的配合变得天衣无缝起来。等顺如意被贬为侍婢，便将她送到翩翩身边，耳濡目染，日夜刺激，叫她亲眼看到翩翩和庆王是如何恩爱，叫她也感受一下王妃这么多年来忍受的痛苦。
　　庆王不想再听人求情，只是吩咐道：“王妃，要打多少，你自己看着办吧。”
　　庆王妃应道：“是，王爷。”
　　顺如意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忽然板子却停了。她隐约听到有人慢慢走到她的身边，那声音极轻，极浅，却步步恍若踏在她的心头。微微抬起眼睛，看到一双五福捧寿的绣鞋，鞋帮两侧是用大红丝线绣成的四只蝙蝠，鞋尖正中有一只大蝙蝠，翅膀整个鼓起来成为一个寿字，中间则嵌着一颗明珠，熠熠闪着光华。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柔美丽的面孔，那声音无比柔和，却在此刻叫人觉得心惊胆战。
　　“顺如意，现在你可后悔？”
　　顺如意已经被堵住了嘴巴，不能回应。小蝶上前拔掉了木塞，顺如意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水来，冷笑道：“江小楼，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怪只怪我小看了你这个贱人，竟以为你已经黔驴技穷，谁料还有这种奸招！”
　　江小楼不觉微微一笑，这二十多年来，顺如意凭借一己之力与庆王妃分庭抗礼，王妃有的是雄厚的娘家背景，还有皇后的鼎力支持，可顺如意又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说到底，她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才站稳了脚跟。身为女子，最重要的就是争夺丈夫的宠爱，这点江小楼并不认为她错了。可她用的手段太过卑劣，完全超过了正常妻妾之争的范围，甚至把脏手伸到雪凝的身上，不惜出卖对方巩固自己的地位，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过，顺如意有句话说的不错，并没有什么是非善恶、正义邪恶，有的只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失败者没有资格抱怨，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若就这么轻松被打死，委实太过轻松了——
　　江小楼转头向庆王妃，笑道：“母亲，毕竟顺姨娘是郡主的生母，郡主出嫁在即，还是不应闹出什么风波来，不如顺水推舟，放了她吧。”
　　顺如意吃惊地看着江小楼，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庆王妃望着皮开肉绽、狼狈至极的顺如意，轻轻叹了一口气：“难为你如此宽容，好，就放了她吧。不过从此之后将她贬去下人房，我再也不想看见她。”
　　顺如意被人放下来，却还睁大了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她，口中冷笑不止：“江小楼，你以为除掉了我，这事就解决了？你可别忘了，真正的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那人是可是你得罪不起的！”
　　江小楼淡淡一笑：“顺姨娘，你是想要拿此事与我做交易么？”
　　顺如意面皮抽冷一笑：“不用说的这么难听，不过是等价交换罢了。端看你是不是愿意拿人情来换，不，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告诉你。”
　　江小楼神色平静如水，语气也是无比和畅：“顺姨娘，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所说的一切早已经没有价值，你就慢慢留着吧。”
　　顺如意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她瞪着江小楼，像是看见什么恐怖的怪物，颤抖道：“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江小楼并不回答，只是轻描淡写道：“你让王妃吃了这么多年苦头，多少也该收些利息回来。更何况雪凝的事你也参与其中，放了不少烟雾故意迷惑我。人一死就万事皆空，这笔账我总不好追到地狱去与你算，你说对不对？”
　　顺如意只觉得浑身开始颤抖，牙齿也不住咯咯作响，隐约觉得对方留下自己一条活路绝非是善意，只怕是…
　　江小楼明澈的眼望着对方，眼神清亮，笑意分外温柔：“你放心，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从此以后你就是王府里一个倒夜香的婆子。只要你老老实实倒你的夜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不，这绝不可能！我为王爷生下二子一女，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我不服，我不服！”顺如意心中砰砰一跳，脸色比刚才挨打的时候还要苍白，失声叫道。
　　庆王妃见她如此执迷不悟，不由摇头：“婢妾永远只是婢妾，若你超过了自己的身份，妄图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必定要付出代价。来人，送顺姨娘去下人房，从明日起这府里的夜香就都交给她了。”
　　听到王妃所言，众人对视一眼，便将顺如意提了起来。
　　顺如意那连绵不绝的咒骂骤然响起：“江小楼，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我不要倒夜香，我不要！”她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双腿拼命踢蹬着。从身上流下的鲜血弥漫了一地，一阵风过来，满腔都是血腥之气。
　　庆王妃远远望着，眉目哀凉，心头不知为何却又涌起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王府上上下下共有一百八十一间屋子，却没有一间厕所，各屋子都是把炭灰积存起来，解大手用恭桶盛炭灰，完了必须用盖子盖好；解小手用便盆，然后倾倒在恭桶里。从上面的主子到下面的奴婢，每人都有一个恭桶，装满之后自然需要清空。刚开始王府每天清晨必须有专人收集各屋恭桶里的秽物，将它用小车一直运到门外，交给挨家挨户收集夜香的人。然而京城如今居住人口达到百万之众，每日产生的粪便数量极为可观。如果等着粪夫一家一户来收集，只怕等到明年也排不上队。于是王府早在一年前便专门修建了一个化粪池，专门挖在王府最偏僻之处，经过精心设计，上面用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防止臭气熏出来。
　　顺如意现在的工作便是天不亮就收集各屋的恭桶，把污秽之物倒入化粪池，然后把所有的恭桶刷洗干净，确保王府里没有臭味。当然，这份工作量大，沉重，王府内从事这项工作的一共是十名粗使妈妈，顺如意因为是被王妃贬斥，便被分配到最苦最累的活——倒马桶、刷马桶。
　　顺如意从来都是养尊处优，何曾做过这种活计，三天不到就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到了第四日，她实在忍受不了，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悄悄溜到花园的假山后面藏了起来。等到赫连笑从假山旁经过的时候，她才突然扑了出来，一把扣住赫连笑的手臂，嘶声道：“女儿，救救娘吧！”
　　赫连笑只闻到一股恶臭袭来，一连惊骇地倒退了两步。
　　顺如意以为对方没有认出自己来，连忙道：“女儿，怎么你连娘都不认识了吗？”
　　赫连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一声粗布衣裳，钗环全无，泛着红丝的眼下两个乌青的眼袋，一双原本白皙柔嫩的手上此刻满满都是黄褐色的不明物体，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臭味。赫连笑不自觉地转身预呕，婢女们也纷纷掩住了鼻子，只是垂着头不敢吭声。
　　“笑儿，你怎么了？娘在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应？”
　　赫连笑好容易才克制住那翻江倒海的呕吐，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勉强说道：“顺姨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说什么？”顺如意把脸一沉，“别人都踩着我的头这也就罢了，你可是我的亲生女儿，难道也跟着一块把我往下踩？”她一边说着，一边眼泪鼻涕齐下，显然是伤心到了极致。从前她还是侧妃的时候，赫连笑也亲亲热热管她叫一声娘，可如今身份却大不一样，对方是主子，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但这也无法改变她们是亲生母女的事实啊！
　　赫连笑面上难堪，只能装作听不懂：“姨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好端端的你怎么又哭又闹，是谁欺负你了？”
　　顺如意抹了一把眼泪，眼睛越发怨毒：“我是你亲娘，你却把我当作外人看，口口声声都是姨娘，这是谁教你的道理！”
　　“姨娘！”赫连笑恨她不知轻重，从前叫她一声娘，是因为她有侧妃的位分，哪怕是个夫人，叫声娘也算名正言顺。可如今她被罚了去倒夜香，自己难道还能认她做亲娘不成？从前她也想方设法替她周转，可如今已然知道无望了。一个马上就要做皇子妃的人，却有这样寒碜的母亲，叫她如何是好？顺如意如果识相，就不应该再在人前出现，偏偏她日日夜夜都在自己跟前晃荡，简直就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折磨。
　　赫连笑显然是恼羞成怒，发间的金步摇一颤，珠玉缠金散发出流光，碧玉串珠轻轻荡漾，说不出的贵气逼人。
　　顺如意盯着对方，胸中气血都在翻滚：“眼下我连下人都不如了，看到我这样，你有脸面吗？”
　　赫连笑咬了咬牙：“姨娘，这是父亲的意思，人人都依从着，难道你要我忤逆不成？一切都是你自己造的孽，做错了事就该自己承担，从前我是如何劝你的，偏你就是不听！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还来怪我？依我说王妃到底是个厚道的人，只要姨娘安静些，切莫再到处胡说八道，过个几年说不准王妃还能原谅你。她如今正要替我备嫁妆，若是姨娘心疼我，就再莫生事，等我嫁出去有了依靠，到时候自然会想法设法让父亲宽恕了你。”
　　“你说什么，王妃给你备嫁妆？”
　　赫连笑忍住气道：“王妃今日请我去便是要让我亲眼看一看嫁妆，她从自己的箱笼中找了许多宝物要为我添妆，王妃对我这么好，姨娘却偏来作贱我！你在这里大吵大嚷，倘若被王妃知道了，那才正经没脸！你口口声声说是亲娘，言行举止却是在羞辱，是要逼死我么？！”
　　赫连笑一面说，一面不由自主滚下眼泪来，她的意思很明显：首先，顺如意是自己犯了错，怪不得别人。其次，这是王爷亲自下的指令，顺如意现在如果识趣，就应当安安分分，跑到这里来闹只会让彼此都没有颜面。最后，王妃如今正在为赫连笑准备嫁妆，万一把对方逼急了，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推了这婚事，到时候才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彼此都没什么好处。
　　赫连笑说来说去，不过是怕婚事黄了，简直自私自利到了极致！顺如意没想到自己教出白眼狼，不由咬牙切齿：“光想着庆王妃，上赶着去攀附，你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吗？小心人家翻脸，第一个收拾你！”
　　一听见顺如意这么说，赫连笑一张俏脸煞白：“姨娘，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总如此执迷不悟，我也没有法子！”
　　顺如意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翅膀都还没长硬，就把我这个亲娘给忘了，任由我在这里倒夜香，风吹日晒受尽苦楚！好，你攀你的高枝去吧，我倒要瞧瞧，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赫连笑满面怒气，用力想挣脱她的手指，扯了几下都没能挣脱，当下怒气更大，简直眼睛喷火，扭头怒声道：“还不快把顺姨娘拉走，在这里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原本已经赶来却躲在一旁不敢吱声的仆妇这才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顺如意。顺如意大声地道：“我是顺妃，谁敢拿我如何？！放手，你们都放手！”
　　赫连笑抓紧机会，匆匆离去了。一名仆妇冷笑一声：“什么顺妃，你如今不过就是个倒夜香的婆子，和我们也没有什么两样，没瞧见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不认你啦！快走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按照现实的规矩，赫连笑必须认王妃为母亲，从前顺妃得意的时候，赫连笑还能叫她一声娘，可是如今她已经是一个下人，被王爷所摒弃，若是赫连笑再不跟着见风转舵，只怕王府很快就没有她的一席之地了。但顺如意此刻顾不上许多，她心头把这几个儿女也恨到了极致。从她倒夜香开始，赫连笑就对她避如蛇蝎，向来孝敬的安华郡王也是避到衙门再不回来，这摆明着就是眼不见心不烦！她越想越是生气，偏巧看守她的人又道：“那边的恭桶还没刷干净，还不快去？”
　　顺如意气得浑身发抖，却是被人硬逼着去了。
　　傍晚时分，庆王妃正和江小楼坐在屋子里叙话，一口茶含在嘴巴里还没有咽下去，却突然瞧见朝云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朝云一矮身，道：“王妃，出事了！”
　　庆王妃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出什么事了？”
　　朝云面上有一丝犹豫：“顺姨娘在倒恭桶的时候不小心摔进了粪池，人救上来已经没气儿了！”
　　“摔进粪池？”庆王妃心头一震，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即满面愕然地看向江小楼。
　　江小楼只是两手一摊，面上表情十分无辜：“母亲不必这样看着我，我好端端在这里坐着，什么都没有做。”
　　庆王妃难以置信，情不自尽喃喃自语：“好端端的怎么会摔进去”
　　朝云把打探来的消息和盘托出：“听说是今儿早上顺姨娘跑到花园里见丹凤郡主，谁知反被训斥一番，兴许是伤了心，一时想不开就栽进粪池里去了。”
　　庆王妃又缓缓地坐了回去，摇了摇头道：“要死也得找个干净地方，栽进那种地方算是什么意思…不，不会是想不开的，她那个人最是心窄，决不肯自杀的。”
　　朝云面上似有些嫌恶，低声道：“王妃不知道，那顺如意被人拉上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阿堵物，鼻孔里眼睛里塞得满满的…浑身又脏又臭，连收尸的人都不肯上前。丹凤郡主听说以后，却是压根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去瞧，当真薄情得很”她说到这里，意识到自己太过多嘴，不由赶紧住了口。
　　庆王妃却忍不住叹息一声：“从前她的儿女们依附她、仰仗她，现在却都纷纷厌弃她，连亲生母亲死了都不肯去一眼，不知叫我该说什么才好。”
　　江小楼冷笑一声：“这是她教育儿女的方式有问题，没有教育出孝顺的孩子，只拼命叫他们奔着利益去。所以母亲，虽然雪凝不在你的身边，世子又是个十分腼腆的孩子，可他们毕竟都是爱着你、关心你的人，你比顺如意要幸福。”
　　庆王妃沉默良久，终于说道：“算了，给她一口薄棺，安葬了吧。”
　　朝云应了一声：“是，王妃。”
　　待朝云退出去，庆王妃却还是望着江小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小楼不觉莞尔：“母亲，真的不是我做的。”
　　“那就是翩翩——”
　　“对，姜夫人只是其中一个可能，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某人不愿意她再活在世上现世，所以才想出来这样阴损的招数。”
　　庆王妃却是满脸惊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赫连笑？！不，不会的，她虽然不孝顺，却也不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啊！”
　　“母亲，让一个人痛苦的活着，比让她痛快的死去要有意思，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顺如意。而翩翩么…她的目的不过是争宠，顺如意变成一个倒夜香的婆子，王爷再也不会多看她一眼，顺如意早已经没有任何危害，她根本没有必要在对方身上费心思。其实，若没有发生早上那件事，我不会怀疑到赫连笑的身上去。母亲还记得吗？当时她想要为自己的亲生母亲求情，可当你提起那门婚事，她的口气立刻就变了。为了自己的婚事，她可以眼睁睁看着顺如意受罚，可见她有多想成为三皇子妃。而如今的顺如意，非但不能帮助她，反而成为她的耻辱，将来更会不断拖累她…所以，她会动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庆王妃瞪大了眼睛，实在难掩心头的惊骇。赫连笑高贵典雅，柔弱矜持，她或许是对亲生母亲淡漠了些，但杀人——这可能吗？
　　江小楼看着庆王妃的表情，面上仍旧淡淡的笑着：“一旦人想要得到某件东西的欲望到达巅峰，她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会做出许多违反常理和伦常的事。”
　　庆王妃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从足底升上来，连全身的骨头都跟着痛。
　　－－－－－－题外话－－－－－－
　　叶词姑娘送花花求表扬啦，大家一人一口，扑过去亲她，用热情的口水糊她一脸！
　　亲爱的们，中秋节快乐！

    第112章 惊心动魄

　　入夜后下了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深深的寒意。四下里皆是一片空寂，隐约听见雨滴敲打着屋檐，叮叮作响。
　　江小楼一直没有入睡，隐约觉得心头有点烦燥不安，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缘故。她轻轻掀开帘子，只见外头红烛摇曳，宝鼎香浮，小蝶正撑着头瞌睡，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便又轻轻放下帐子，突然遥遥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响，她一时愕然，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小蝶，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蝶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狐疑的听了一会才道：“小姐，天还没亮呢！”
　　江小楼蹙起眉头，盯着外面黯淡的天色并不多说，小蝶便起身上去关好窗户，回头道：“可能是外面下雨小姐才睡得不踏实，再睡一会儿吧。”
　　江小楼轻轻舒出一口气，正待躺下，谁知外面突然有婢女禀报道：“郡主，谢府有人来报信，说谢老爷去世了。”
　　江小楼猛地一震，竟是一身冷汗涔涔，只觉咽喉一团棉絮堵着一般，几乎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小蝶脸色微微发白：“小姐——”
　　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当初太无先生就说过伯父是心脉受损，终究是躲不了的。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上门吊唁。”
　　“是。”
　　天刚蒙蒙亮，庆王府就准备好了一辆素棚马车，马车一路到了谢府门口。谢家大门已然打开，门口搭起丧事牌楼，牌匾、影壁上全部挂了白，身穿素服的仆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迎客的仆妇见到庆王府的马车似是吃了一惊，连忙迎上来。江小楼不待她说话，便径直往内行去，仆妇只能战战兢兢跟在身后，不敢多言半句。门内同样是一派忙碌场面，大院子里挂起足有三丈高的幡旗，中间是绣着招魂咒的缎面旗帜，扣着荷叶宝盖，中间嵌着绒腰。京城习俗，人去世后只要挂起幡旗，灵魂便会随着飘扬的幡盖归来。一队身着袈裟的和尚在幡旗下鱼贯穿过，笔直进入了灵堂。而院子里已经搭建了一座主棚，四座附棚，棚子里还设有座位，宾客可以直接到这里休息、喝茶、叙话。当引路的仆妇要把江小楼带入主棚的时候，江小楼却摇了摇头，径直向灵堂而去。
　　大厅门口设了一口报丧鼓，江小楼刚到门口，那鼓点就响了两下，灵堂上的悲泣之声瞬间传了过来。小楼一脚踏入灵堂，只见精致的黄梨木垂花门全部用白布遮盖起来，大厅里一口楠木棺材架在了四张长凳上，灵堂前摆放着各式祭品，谢家人全都是满身素服，在哀乐声中悲泣不已。江小楼瞧见他们，却是目不斜视，手持焚香一束，径直上前向谢康河行礼。
　　王宝珍擦了一下眼泪，躬身道：“明月郡主，多谢你送来的人参补品，老爷却是用不着了。昨儿夜里他突然一口气上不来，还没到大夫进门，人就这么去了。”
　　江小楼冷漠地望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那口楠木棺材上。
　　王宝珍面上含着哀戚之色，口中却继续道：“老爷去时留下遗言，叫二少爷接替他管着谢家，但二少爷毕竟太年轻，我怕他行事多有不周，郡主是老爷最信任的人，今后还请你多多照拂。”
　　江小楼闻言，已知对方不过是在试探，所以口中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既没说一声反对，也没说一声赞同，似是完全与她没有关系。
　　环顾四周，谢倚舟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谢月只是一身素服，垂头屏息，唯恐江小楼秋后算账；谢柔和谢香一脸悲戚，满面泪痕，却是只闻哭声不见哀意。唯独一个小小的谢春，几乎哭成一团，眼泪鼻涕都糊了面孔，真是伤心的很了。江小楼越过王宝珍，径直走到谢春面前，柔声道：“伯父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你不必太过悲伤。今后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去金玉满堂或者庆王府找我。”
　　谢春抬起脸，浓密的睫毛下一双大大的眼睛满是困惑。谢康河在世的时候，江小楼从不对自己表现出亲近，怎么今日却突然如此和颜悦色？
　　诺大的谢家有几人真心为谢康河掉眼泪，他们莫不是在拼命想着如何才能争得更多的家产。江小楼只是微微一笑，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痕迹。谢康河早已料到会有今天，他派亲信告知江小楼，不要再去谢府看望，避免引起那些小人的别样心思。另外，就是替他照拂谢春。谢康河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却并非一个成功的父亲，他早已把谢家子女的本性看得十分透彻，不过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连失望都谈不上了。
　　谢倚舟走上来，俊朗的面容格外客气：“郡主放心，我会代替父亲好好照顾妹妹们。”
　　江小楼唇畔的笑意更淡了些：“二公子，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做生意的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懂，出尔反尔违背道义之事，必将引起群商攻讦。伯父奔波多年，经营起谢氏招牌不易，我劝你——慎重行事。”
　　谢倚舟愣了一下，最近丝绸铺来了一位富商，出三倍高价购买特级香品纱，然而铺子里所有库存都已经被人订完，再行生产已经来不及了，他再三思索后制造了一场事故，让人以为铺子里的所有香品纱都已经浸了水，他又利用与订货客商之间的长久合作关系，亲自登门道歉，故意赔偿了一笔银子，反手便将货卖给了高价客商，盈利五千两白银。但这事情十分隐秘，江小楼又是如何得知？他一时背后冷汗，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你——”
　　“二公子不必紧张，我并没有时时刻刻都盯着你，只是天下无不透风的墙，这消息既然我能得到，很快其他商户也会知晓，我不希望伯父多年来的心血毁之一旦，希望你小心谨慎。”
　　江小楼的商铺生意红火，她又和谢连城来往密切，会知道这个消息并不奇怪，谢倚舟细细一想，便不愿多放在心上，只是冷淡地回答道：“一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二则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而富者必用奇胜。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为了谢家着想，这毕竟是我的家务事，郡主不必担忧。”
　　江小楼望着对方志得意满的面孔，微微摇了摇头。自作孽着不可活，失去了信誉的商家根本无法在商界立足，只可惜谢康河半生心血，眼看就要付诸东流。
　　恰在此刻，一个年轻男子跌跌撞撞进了门，一头栽倒在地，惹得众人大为震惊。谢春上前一步，失声叫了出来：“三哥！”
　　江小楼一愣，目光落在这年轻男子的身上，他一身锦衣不知在何处蹭破了，靴子上满是黄土灰尘，头发也是无比蓬乱。谢春冲上去扶了他起来，江小楼才看清了他的长相，这少年一张脸白白净净，身形很有几分瘦弱，眼睛却比秋星还明亮。他刚爬起来，却又扑通一声在灵前跪倒，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可江小楼却分明感受到他心底的那种哀恸。
　　真正的哀恸，是发不出声音的，甚至可以是没有眼泪的。
　　江小楼静默地望着他，立刻猜出了他的身份，能够被谢春叫作三哥的，应当就是谢康河的第三个儿子谢天释。果然，谢倚舟率先呵斥道：“父亲去世你都没办法及时赶回来，实在是忤逆不孝的东西，现在还有脸回来！”
　　谢天释没有看他，那双眼睛并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听不见谢倚舟的呼喝。谢倚舟上前，一把扯住他的领子，怒声道：“你听不见吗？”
　　谢天释垂着头，像是十分丧气的模样，眼睛逐渐变得黯淡无光，谢倚舟扬起拳头便要揍下去，谢春尖叫了一声捂住眼睛，然而谢倚舟却没能打下去，因为他的手腕被人扣住了。
　　谢天释不过抬起一只手，便阻止了那看似坚韧不催的拳头。
　　谢倚舟的脸色慢慢发白，面上涌起黄豆大的汗珠，王宝珍尖声道：“三少爷，你怎么能在老爷灵堂上闹事，还不快松手！”
　　谢倚舟一下子摔在地上，四仰八叉，极为狼狈。谢天释从他的身上笔直跨了过去，燃起一炷香，恭敬地在灵堂前叩了三个响头：“父亲，儿子不孝，来迟了！”
　　谢天释是谢康河最小的一个儿子，从前被提起的机会极少，谢家所有人都似乎对他的存在可有可无，但今天江小楼见到这一幕，心中却对他陡然升起一丝好感。这少年，真是个有趣的人。
　　谢天释转过头来，看着谢春道：“大哥呢？”
　　谢春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却是有些犹豫。
　　谢倚舟被仆人扶了起来，咧了咧嘴角，阴冷道：“那人不是我谢家血脉，早已经被父亲赶出去了。”
　　谢天释的浓眉抖了一下，眼睛里有一丝异样的神情闪过。
　　江小楼一直漠然观望，此刻才开口道：“谢大公子如今已经搬入新宅，待会儿我会把地址告诉你。”
　　谢天释这才注意到大厅里的这位陌生女子，她也是一身颜色素淡的衣裙，面上不施脂粉，发间也未戴半点饰物，晶莹的眸子和白皙的面孔却格外引人注目，那张纤巧的嘴唇若是轻笑起来，人的心跳都可能要停止。谢家姐妹或温婉或高贵或天真，可谓各有千秋，但任是万紫千红，也压不过她满身的清艳独特。他看着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你是江小楼。”
　　阳光照进来，恰巧照进了谢天释的眼睛，他的眼睛带着笑意，就像是满天阴暗里突然照进来的一缕光明，他认真地看着江小楼，开口道：“我知道你，他给我的信里，每一封都提到了你，所以我好像很早就已经认识你了。”
　　江小楼的脸莫名奇妙有些泛红，她隐约可以猜测出谢天释为什么会认识自己，他是谢连城的亲弟弟，同为谢夫人所出，感情自然也非同一般。他口中的“他”，除了谢连称以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谢连城为什么每封信都会提到她，答案不言而喻。如果此刻她有镜子，她会发现自己面颊上的红晕不由自主升了起来，但如果这时候有人追问她到底是什么缘故，只怕她也说不出来。
　　江小楼从乱葬岗爬出来这么久，恐怕第一次隐约察觉到了一个女子隐秘的心情，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她很快便恢复如常，只是淡淡微笑道：“三公子，幸会。”
　　此时此刻，这年轻男子的穿着和举止都是那样的不合时宜，但他脸上的微笑又让人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他的容貌不如谢连城那样俊美，可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很自在。而他眼中的笑容，又是半点阴霾都没有的开朗与正直。这种正直并非是一种对世事无知的单纯，而是一种洞悉世情的快乐。哪怕他今天是来为父亲吊唁，但痛苦只是一瞬间就过去，他并未将死亡放在心上，这本是一件极为古怪的事情，但发生在他的身上仿佛什么古怪都变得理所当然。
　　江小楼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时倒是有些奇异。
　　不光是江小楼在分析谢天释，他也在看着她，因为她是他兄长倾心喜欢的女子。他的大哥，那么优秀那么温和，竟然会拥有这样强烈的爱情，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然而第一眼看到江小楼，谢天释便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大概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喜欢江小楼，因为她有一张特别美丽的面孔，清雅难言的脸，星眸一般晶亮的眸子，叫人如沐春风的文雅谈吐。只要她有意，可以靠这张脸打动任何人的心。然而他却隐隐从她的眉梢眼角看出了一丝戾气，那是一种不属于女人的凌厉之气，甚至有一种舍我其谁的冷酷淡漠，隐隐凌驾于所有男人头上的精明与冷静。谢天释隐约觉得，喜欢江小楼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要爱上她只怕需要极大的勇气。世上男人皆爱美色，却都畏惧强势的女人。这年轻美貌的女孩子，隐藏着一颗顽固不屈的心，这是绝大多数男人消受不起的。
　　可以被无数人喜欢，却很难被任何一个人爱上，这到底是江小楼的幸运还是不幸，谢天释不由暗地里微笑起来，这是大哥的幸运，因为懂得欣赏这份美丽的人不多，所以大哥独占的机会也就更大了。
　　江小楼和谢天释从灵堂走出来，江小楼停在了走廊上，却突然转头问道：“你若想要谢家家业，我可以帮忙。”
　　她说话很直白，没有半点遮遮掩掩。看里面那些人为了家产斗得不可开交，江小楼不愿意平白无故便宜了他们。谢倚舟以谢连城非亲生子为理由让他自动离开，达到独占家产的目的，但大家都不会忘记还有一个重要的人，谢家三少爷。谢天释是嫡出的儿子，只要他有心，家产必定全都属于他，而乌眼鸡一样的谢倚舟只会一败涂地。
　　“二哥这个人只是依靠微弱的谎言活着，他以为靠欺骗可以找到骄傲的自我，可事实上他什么也得不到。既然他要抱着那些死物，就让他抱着吧，我不在意。”谢天释微笑着道，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眼睛里没有丝毫阴霾的气息。
　　“你可知道谢家的财富有多少？”江小楼轻轻蹙起眉头。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从前没有那些钱我也活得很好，以后也是一样。”谢天释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谢伯父花费了大半生的心血才能建立起这样庞大的家业，你若是甩手不管，一定会毁在你二哥手上。”江小楼眼眸晶亮，语气决断。
　　“父亲已经去世了，这家业守着也没有意义，生命如此美好，时间这样宝贵，难道我要把全部的人生消耗在与二哥的争斗中么？”谢天释这样追问道。
　　江小楼望着他，良久无言，最终不觉莞尔：“谢三少爷，你的确想得很通透。”
　　这世上有千百样的人，有人为了钱财不惜性命，有人觉得金银就是累赘，有人为了复仇可以豁出一切，有人宽容大度不屑一顾，这只是个人选择而已，江小楼尊重谢天释的意见。她的目光望向大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哥不会来了。”谢天释突然这样说道，风吹起他的头发，更显得凌乱不堪，可他的神情却无比认真。
　　江小楼怔住，旋即道：“你怎么知道？”
　　“人死之后万事皆空，大哥不会做无谓的事，更何况若他出现在这里，二哥说不定又会觉得大哥不肯放弃谢家产业，一旦闹起来，岂非是让父亲死后也不得安生，叫所有宾客都看笑话？”谢天释立刻解释道。
　　江小楼望着穿梭不停的仆从，轻轻叹了一口气。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各人有各人要受的磨难，各人有各人要走的路，她只是感到无比惋惜，因为谢家的辉煌不出一年就会画上一个句号了。
　　到了出殡那一天，司仪大喊一声，起灵。于是八个人一齐上前抬着棺木出了灵堂。门前涌动着长长的送葬队伍，见棺材出门便跟在后头，那哭声响彻天地。哭丧也是旧俗了，如果出殡时没有震天动地的哭声相伴，这丧事就会被人诟病，于是谢倚舟特地雇佣了许多职业哭丧人跟着送葬队伍，一路哭得眼泪成河。谢倚舟走在最前面，王宝珍哭丧着脸，眼圈通红。
　　江小楼看着棺材出了门，她的面上始终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哀乐高奏，纸钱飞扬，送葬队伍一直慢慢前行，可从始至终谢连城都没有出现。江小楼顺着街慢慢地往回走，小蝶和楚汉对视一眼，便也跟在她的身后。
　　一直走到金玉满堂的门口，江小楼站住了脚步，她突然仰头望去，谢连城果然站在二楼雅室的窗口。他的目光正穿过街道，似乎落在不知名的远处。掌柜瞧见江小楼，忙不迭地迎了出来，江小楼却一挥手止住他的话，快步进了大厅。她走到雅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这才推开门进去。
　　“为什么不去送葬？”
　　谢连城转过头来瞧见江小楼，目中似有淡淡流光闪过：“小楼，如果我去了，只会破坏父亲的葬礼，你明白吗？”
　　江小楼心头却替他不忿：“是不是亲生血脉，真有那么重要吗？”
　　谢连城整个人是站在阳光下的，光影落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却给他添了几分复杂莫辨的阴影，他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开口道：“这不过是有心攻讦的借口而已，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江小楼微微一笑：“今天阳光很好，咱们去郊外散散心吧。”
　　江小楼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骨子里甚是冷漠，得她关心的不过寥寥数人，自己能得她一时半会的关怀，已经是很难得了，谢连城便转头吩咐怀安，道：“去备车。”
　　怀安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出门去备了马车。
　　马车一路穿过繁华的街道，出了城门。沿途出城踏青的人很多，大多都是文人雅士，携着风流美人，一路高谈阔论。马车越走越远，停在了京郊一座名为绿平的小山丘前。谢连城主动下了马车，静静沿着石头台阶上了山。一路上树木葱郁，景致盎然，他的目光却只是笔直地望着前方，神情也很是苍茫，不知心头在想些什么。江小楼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并无一句多言。她不知道谢连城要走去哪里，但她知道此刻他的心境不好，至少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轻松惬意。
　　恰在此时，江小楼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立刻见到一枚细长的亮点破空而来，笔直朝着她的咽喉而来，身后的楚汉压根来不及救援，谢连城却一下子将江小楼裹进怀中，瞬间避开了这锋芒。
　　二十余名黑衣人蜂拥而至，谢连城冷声吩咐：“楚汉，守好了！”他放开江小楼，笔直冲着对方而去。眼前剑光犹如满天星光，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江小楼只见到无数剑光飞舞，而那个寻常淡漠如玉的谢连城，一身青衣已经隐没在了杀手之间。
　　谢连城的动作极快，一人的长剑还在半空，他的手指已经拧断了对方的咽喉。一人的冷箭已经对准了他的胸膛，下一刻他已经落在对方身后。一人刚刚抽出腰间短剑，忽然间脖子就已断成了两截。江小楼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连城，他永远是那么温和，那么淡漠，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引起他的怒气，也没有任何人值得他动手。然而对待眼前这些杀手，他几乎是一击毙命、毫不留情。
　　这是一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根本没有丝毫的防御，不停地攻击。明明自己的身上不断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却压根无视这一切，目中的冷漠弥漫开来，毫无感情。
　　黑衣人压根不打算留下活口，即便谢连城武功极好，他们依旧是悍不畏死地扑了过来。今天的谢连城并不是往日里那个儒雅的公子，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狠劲，凝神静心，蓄势待发，身上凌厉的杀气一点点从骨子里渗透出来。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夺了一把长剑。江小楼只见到那抖动的剑光，如同一条潇洒的银龙，盘旋出异样的光芒。一个，两个，十个…气焰嚣张的黑衣人都倒了下去，大朵大朵的血花于草地上片片盛放。
　　谢连城的每一次击杀，仿佛都在预示着他内心此刻充盈的痛苦，仿佛在告诫所有人，谁也无法真的将他击倒。
　　礼让谢倚舟，唯一的原因只是不想让谢康河伤心，否则区区一个谢倚舟，何谈让他弯腰！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非常苍白，几近透明。他的一双眸子，永远都是那样温柔，从来也没有如今的寒芒。原本以为他天性如此淡漠，可直到今天江小楼才发现，真正的谢连城是陌生的、压抑的，或者——他始终隐藏了真实的自己。
　　整个石阶上充满了血腥气，原本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了死尸。没有人能想象谢连城这样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居然有这样的武功，也没有人能够形容他杀人动作的快速与冷酷。最后一个黑衣人露出惊恐之色，死死瞪着谢连城，握刀的手渐渐发抖，随后他飞快地向谢连城扑了过来，刀光已闪电般向他劈下。小蝶惊呼一声，楚汉已经预备上前帮忙，然而片刻之后这黑衣人就仰面倒下，他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流不止的血窟窿。
　　谢连城意识像飘浮在半空中，只觉身上忽冷忽热，混沌不清。全身所有的骨头就如快要散架一般痛苦难耐，所以他不停地杀戮着，任由那些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似乎在经受一场血的洗礼。当所有人都倒下之后，他也转过头，向着江小楼一步步走过来。
　　原本俊美绝伦的面孔染上了通红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浴血的修罗，带着一种死亡的可怕气息。小蝶不由自主抓住了江小楼的袖子，心头难掩惊恐。
　　谢连城走下一级台阶，突然弯下腰，猛烈地呕吐起来。
　　江小楼看着他，目中涌现出强烈的同情之色。她只想知道，他的身上究竟隐藏着多少危险，多少秘密。
　　当谢连城倒下去的时候，楚汉及时扶住了他，随后发现他整个人已经昏迷过去，不由道：“小姐，现在怎么办？”
　　江小楼看着一地死尸，扶额叹息道：“派人把尸体全都送去京兆尹衙门。”
　　“是。”
　　按照大周律令，在受到匪徒袭击的时候自卫杀人是不犯法的，但一下子碰到这样大规模的刺杀行动，估计京兆尹会头痛好一阵子。江小楼望着谢连城，却又问道：“我一直以为你家公子不会武功。”
　　楚汉嘿嘿一笑：“我家公子自小文武双全，你不知道，是因为没有问起吧。”
　　谁会想到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贵公子藏有这么凌厉的杀招，与他的武功比起来，当初震慑江小楼的顾流年不过是花拳绣腿而已。如果是从小练武，那谢连城一定是师承名门，可见有人在暗中花费了无数心思在培养他…
　　谢连城迷糊之中，仿佛有人把他扶起来，似乎在把脉，灌药。他只是觉得身体很轻，轻得仿佛要飞上云端，然后他慢慢闻到一种栀子花的清丽香气。耳中慢慢传入很多的声音，刚开始很模糊，慢慢变得清晰。那道清新的香气也消失了，原本飘飞的灵魂被迫回到了自己的躯壳之中。
　　谢连城口中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呻吟，痛苦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公子，你醒啦？”怀安惊喜的声音响起。
　　谢连城缓缓睁开眼睛，挣扎着要从床头坐起来，怀安连忙道：“公子，千万别起身，你受了伤！”
　　“现在是什么时候？”
　　“刚过丑时，太无先生来看过，说那些人在剑上淬了毒，若非你体内本身就有…您可得多休息，再不能劳累了。早知道那帮杂碎暗中埋伏，我也跟着上山保护你就好了。”怀安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
　　谢连城却打断了他：“江小姐没事吧？”
　　“没事，没事！公子你一直护着她，她能有什么事！”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江小楼一身淡紫色的罗裙，亲自端着药盏走了进来。那清新的栀子花香气，幽幽地传了过来，浸得他心头莫名就软了。
　　瞧见谢连城醒了，江小楼面上似有一丝惊喜之色：“没事了吗？”
　　谢连城眸子里似乎有淡淡的阳光，温暖和煦，面上只是缓缓点头：“我没事，不必担心。”
　　江小楼轻轻舒了一口气，杀人她见得多了，还没有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谢连城就像是在跟人拼命一般，他的武功远胜过那些杀手，原本可以游刃有余，或者他是在抒发心头的怨气…她的声音十分温柔：“你受伤之后，我们便将你送来了太无先生这里养伤”
　　谢连城环顾四周，果然见到周围的环境十分陌生，便只是微微点头：“多谢你了。”
　　江小楼只是含着笑意，转头对怀安道：“太无先生刚刚换了一张药方，你去找小蝶，让她取给你。”
　　怀安一愣，旋即应道：“是。”
　　待怀安出去，江小楼看着谢连城喝了药，便轻言细语道：“你再躺一会儿吧。”不待谢连城开口，江小楼便收拾了药盏走出去，还不忘将门轻轻掩上。
　　怀安果然在走廊上等着，江小楼望着他，神色淡漠的道：“谢夫人现在何处，带我去找她。”
　　原本她想要直接问谢连城，然而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选择迂回的策略去了解真相，但至少现在，她觉得不是向谢连城开口的时机。
　　怀安十分犹豫：“不是奴才推诿，我家夫人已经正式落发出家，不算这尘世上的人了。”
　　“我不管她是不是出家，她的儿子如今变成这个模样，我必须要见到她！现在、立刻！”江小楼漆黑的眼底似有一丝明亮的火光，语气是毋庸置疑的坚定。
　　怀安从骨子里有些畏惧这个美人，每次她微笑的时候，都让他觉得有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她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但她的眉梢眼角带着阴暗的甜美，优雅绽放的微笑带着层层杀机，莫名勾勒出人心底最深层的可怖。
　　被她逼的没法，怀安终于说了慈济庵的方向。江小楼立刻带了小蝶，直奔慈济庵。在过去这么多年里，谢连城一直是个平静安稳的人，无数的挫折与艰辛将他历练成一个情绪内敛的人，即便表象十分温柔平和，内心却极少有人能够接近。现在一切变得不可琢磨，江小楼可以感受到，纵然对方心里如惊涛骇浪般翻涌，面上也不肯流露出丝毫的情绪。
　　慈济庵门外有两亩大小的水池，花光树影轻轻摇曳，东面瓦砾堆成土山，看起来十分荒凉。风从树梢处刮过，几枚叶子随着风打转落下，满园箫瑟的景象，莫名让人心头涌起一片凄凉。一个身穿尼袍的中年女子正站在树下，不知为何她迟迟无法念下经文，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在心底徘徊，似乎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褪下手腕上的佛珠，默念几遍佛经，却是越来越心浮气躁。
　　直到夜幕降临，才听见一个小尼来禀报道：“师太，外面有人求见。”
　　“天色已晚，告诉她贫尼不见外客。”
　　那小尼支支吾吾的：“来客说是明月郡主，有重要的事要见您。”
　　谢夫人，不，现在应该叫她净空师太。净空微微蹙起眉头，想起江小楼那张温柔美丽的面孔，不由自主就叹了一口气：“让她进来吧。”
　　江小楼快步迈进了院子，见到一身乌色袍子的谢夫人，神色有些淡漠：“我现在应该叫您夫人，还是叫您师太？”
　　“你叫我净空吧。”
　　“好，既然我已经来了，那就直言不讳。净空师傅，你可知道今天大公子受到别人刺杀，性命危在旦夕。”江小楼的眸子乌黑，一瞬不瞬地望定眼前的女人。
　　净空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满面不敢置信，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攥着江小楼的手急切道：“现在他怎么样？”
　　刚才还如此淡漠的净空，现在满眼都是紧张和不安，明明那样关心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躲到尼姑庵里来？江小楼微微敛目，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师太，我不知道谢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我知道现在他的身份已经带来了极大威胁，若是您愿意把这一切说出来，也许就能找到刺杀他的凶手。”
　　刚开始江小楼以为那批刺客是冲着自己而来，可后来她才发现那些人全都是直奔谢连城而去的。不惜动用一批武功高强的死士来取他性命，如此一来，谢连城的身份就很值得怀疑了。
　　净空听到这句话，隐约猜测到谢连城应该无碍，脸色慢慢恢复寻常神情：“说不定只是一伙歹徒，他不过是个寻常的生意人，又有谁要杀他？”
　　江小楼看得清晰无比，在短短的一瞬间，净空的眼睛里出现一丝异样地神情，她也并不揭穿，只是淡淡道：“若是你不肯告诉我，这样的事情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到时候谁也救不了谢公子。我言尽于此，告辞。”
　　她说完这句话，良久都不见对方有反应，江小楼面上浮现出一丝浅笑，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然而就在她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净空突然出声道：“等一等，我有话要说！”
　　江小楼转过头来，静静看着净空师太。
　　净空咬了咬牙：“这一切其实跟你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你不能不管他！”
　　江小楼微微一愣随即讶异道：“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净空深吸一口气，眼底隐隐有了寒意：“连城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从来没有犯过半点的错。不管他生意做的多大，始终都老老实实做一个生意人，绝不插足政事，也不会与朝中权贵发生任何冲突，这是他当初对我的承诺。可是如今他却为你破了这个例，因为露了形迹，被人不知不觉盯上，他才会遭到别人的记恨和追杀。你不能推卸责任，你有义务陪在他的身边！”
　　江小楼看着对方，夜色如霜，她的眸子里也染上一层雾蒙蒙的清霜：“师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净空惨淡一笑：“从前我阻止你和连城来往，你以为真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吗？不，你是一个坚强美丽的姑娘，你和连城其实十分匹配。我之所以阻止，是因为你会给连城带来危险和麻烦。我知道，你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你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商人女，你拼了命地一步步往上爬。可是连城他”
　　江小楼被她说的越发迷糊，转瞬却有一道亮光闪进了她的脑海，劈开了那混沌的思绪：“你是说谢连城的身份非常特殊——”
　　净空慢慢点头：“他不应该插足政务，更不应该与那些权贵为敌。最近他调查的事情太多，所以才会遭遇不测。如果不是你，他还会藏的好好的，不被任何人发现，不是吗？”
　　江小楼望着净空，良久无语，最终她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很抱歉。”
　　净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眶微微红了，旋即跪倒在地，向东方叩首道：“佛祖，请你保佑我的儿子，愿他一生平安无忧。”她说着，便又向着东方叩了数个头，一行泪水顺着清瘦的面颊淌下。
　　“那个秘密，请慈悲的佛祖让它永远不见天日吧”
　　－－－－－－题外话－－－－－－
　　小秦：今天写尼姑庵的时候，本来想写金玉堂，后来想想这样显得我记恨小编，为了显示大度的胸怀，我决定放过你…
　　编辑：我的胸怀有C，我才是最宽阔的，你…靠边站！
　　小秦：斜眼

    第113章 阴厉人生

　　江小楼从石桥上穿过，沿着杉树林慢慢往前走便踏入院子。院中有一棵百多年的大香樟，树干足足两三个人才能合拢抱住，旁边则是一座花圃，里面种植的都是罕见的草药，花圃四周怪石林立，见石不露土，富有意趣。窗外翠竹一片，十分幽雅。
　　一身短衫的怀安正在门口候着，瞧见江小楼进门赶紧迎上去：“公子正在等您。”
　　江小楼略一点头，便越过他推门进去。
　　谢连城正坐在桌前，似是刚刚沐浴过，眼眸水润润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皂角的淡淡清香，却也难以掩饰屋子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此刻他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眼中再无一丝颓唐之色，唇畔带着浅淡的笑意：“回来了。”
　　他像是已经猜到她去了哪里，去干什么——这个人实在是太聪明，聪明得叫人害怕。
　　江小楼面上只是云淡风轻：“公子好些了吗？”
　　谢连城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恍惚神情：“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碍，是他们太多大惊小怪了。母亲——还好吗？”
　　江小楼笑容展开：“净空师太一切平安，她让我替你带个问候。”
　　谢连城深吸一口气，眸色深深：“你应该已经猜到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了。”
　　江小楼的心陡然一跳，口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净空师太认为这是因为你参与到我的事中，破坏了自己的誓言。”
　　她不知道自己在隐约期待些什么，但她知道心脏一瞬间跃动的刹那，带来一种异样的感受。
　　谢连城良久注视着她，目光中划过一丝涟漪，层层染染过后却又恢复了平静：“那些人找上我是早晚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必放在心上。”
　　“若是无关，净空师太不会那样说，她不是随随便便会冤枉我的人。公子这样帮我，值得吗？”这样的疑问无数次盘旋在唇畔，明明一直想要问出口，却从来没有吐露出半个字。于是那疑问慢慢沉淀在血液之中，让她的全身不由自主为了抑制住问出口的冲动而轻轻战栗。然而不论心头是怎样想法，她的面孔却是那样平静冷淡，波澜不兴。
　　谢连城明明读懂了她内心的想法，面上却是神色平淡：“值不值得都是我自己来判断，不用别人来评判。”
　　江小楼说不出心头瞬间弥漫上来的感情究竟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一个念头闪过，原本强烈想要知道的理由突然变得无关紧要了。俊美绝俗的翩翩公子，从第一次认识到现在，他已经救了她三次，然而他从未挟恩望报。江小楼已经习惯了算计的人生，她付出某些东西，然后得到更多，这就是等价的利益交换，可当一个人不向她开口，甚至处处隐瞒自己的作为，她突然觉得有些迷惘。
　　眼前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一直隐藏的秘密，又会是什么？
　　第二日一早，江小楼再次来看望谢连城的时候，客房却是空无一人，甚至连怀安都不见踪影。太无先生赶来，立刻十分惋惜地道：“谢公子已经走了。”
　　“走了，他去了哪里？”
　　“这”太无先生面露难色，似乎有些犹豫，“我劝他把伤养好，可他却是执意不肯，不知究竟有什么急事，竟能让他立刻抛下这里的一切就走。哎，这个孩子我也看不明白。”
　　江小楼仔细思索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他是因为不愿意再掺和这些繁杂的事务中去，她希望从此之后他能有一个平安的人生，切莫再受自己的牵累。
　　于是，她用极低的声音说：“先生费心了。”郑重地向太无先生道了谢，她便走了出去，没有丝毫犹豫。
　　与此同时，一辆外表极为朴素的乌棚马车停在了宫门口，怀安从马车里探出头去瞅了一眼全副武装的皇宫护卫，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谢连城，脸上满是踌躇：“公子，你真要这么做吗？”
　　谢连城唇畔的笑意很淡，声音却很沉静：“命运是无法躲避的，我必须直面自己的人生，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
　　怀安心头惶急，下意识地搓着手，直到手心发烫为止：“可是公子，咱们都已经躲了这么久，现在突然跑到皇宫里来，万一被有心人瞧见才叫真危险啊！”
　　听他这样说，谢连城的笑意更深，神情却越发平静，单手取出一只玉龙递给他，这玉龙通体碧绿，头部似马头，龙角似马鬃，龙眼炯炯有神，腹部却似蛇腹，全身伴以火云纹，显得独具特色。龙头部有一只小小的孔眼，原先应是穿以绳子挂在脖子上的。
　　怀安攥紧了手中玉龙，不得已跳下了马车，一步一步的向御林军走去。当他走到宫门口，面对着那凌厉的寒光之时，他将手中的玉龙出示，冷声道：“我家公子求见陛下。”
　　御林军对视一眼，几乎以为这少年疯了，可待他们看清楚玉龙背后“敕造宝平十年”字样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就变了。
　　皇宫里，皇帝看见那只玉龙，一瞬间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是他，真的是他！快让他进来！”
　　一路从外面缓缓走入大殿，满眼皆是重檐覆顶，汉白玉的台阶上雕刻着双龙戏珠，两端则是五福和八仙。大殿前面的月台三面都是高大的石围栏，十八根望柱头上的石狮形态各异。走入永安宫的外殿，触目可及的便是七十二根大柱子，柱顶皆有一条描金蟠龙，它们口中倒垂的轩辕镜反射出太阳的光芒，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掐丝珐琅双鹤香炉口中缓缓喷出龙檀香，令人恍如置身仙境一般。皇帝看着门口出现的年轻人，一时竟然激动得有些哽咽，不敢置信地从宝座上站起身来：“像，像，真是太像了！”
　　他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是一个十分寒冷的夜晚，他慢慢走进了一个荒芜的院子。门半开半掩，他在门口站了良久，终于推门进去。门后一片晦暗，既没有取暖的火盆，也没有伺候的宫女。他心头只觉说不出的刺痛，却还是一步步挨着到了床边。床上的人蜷缩在散发出阴沉气味的被褥里，呼吸很重很重，犹如破旧的风箱。
　　他闻到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像是梅雨天湿冷的空气，又像是红烛燃尽的晦涩气息，不，这是死亡的气息。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床前，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床上的人原本背向外躺着，突然似发现了什么，吃力地翻过身来。
　　黑暗中，他与那曾经撼动天下的人对视了。
　　一时之间有惊涛骇浪般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让他几乎下意识地落荒而逃。
　　对方却只是轻轻一笑，笑声像是极为轻蔑：“原来是你呀。”
　　那声音带着极度的沙哑与疲惫，却是与他记忆里的一样深刻入骨，他在瞬间没办法发出声音来，仿若自己又变得无足轻重，变得可悲可怜。他咬牙瞪着那个瘦的几乎皮包骨头的人，明明是那么不堪一击，马上就要死去的人，自己为什么如此害怕？！
　　“你会是个好皇帝的。”不待他发难，床上的人突然静静地开口道，随后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原本泛出死白的面孔浮现异样的潮红。
　　想到无数次在睡梦里徘徊的过去，皇帝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涩。他看着从光明中走过来的人，一颗心却不知为什么如同浸在油中，滚烫的，沸腾的，眼眶莫名奇妙就变得无比酸痛…
　　“你来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皇帝听见自己这样说，那声音无比苍茫、悠长，几乎不像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庆王府
　　赫连胜神色冷峻坐在花厅里，脸色格外阴沉。他以公务繁忙为由滞留衙门，可那日早晨房中的铜镜却突然一下子摔得粉碎，当时他就隐约察觉这不是什么吉兆，果然很快便有家人来禀报他，说顺姨娘掉进粪坑里淹死了。匆匆赶回王府，还未进门便撞见清元郡王赫连泰，被他好一顿嘲笑，赫连胜的心仿佛被一只铁手攥紧了，几乎痛得无法呼吸。
　　躲避不见面，只因为此事必须冷静处理，越是求情越是糟糕，原本打算时过境迁再替顺姨娘求情，却万万料不到对方居然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左萱正好步进花厅，瞧见他正在那里坐着，不觉面色微沉，径直从他身边越过。
　　“站住，你去了哪？”
　　赫连胜一开口，左萱便停住了脚步。转头望着他，似笑非笑：“再过几日就是王爷的五十整寿，我奉王妃之令要准备王爷的寿筵。”
　　“母亲刚死，你还有心思去帮别人准备寿筵，你可真有闲心啊！”赫连胜俊朗的面容一片铁青，字字句句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
　　左萱心头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几乎便要发怒，然而她很快想起江小楼的嘱咐，强行压下了这口气，只是矜持地弯起唇畔：“王府之中只有一个王妃，我的正经婆婆也就一个，王妃如今身体康健，我劝夫君还是谨言慎行，切莫落个诅咒嫡母的罪过。”
　　赫连胜怒气再难抑制，猛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几乎震得茶盏抖了抖：“左萱，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明知道我说的是顺姨娘！”
　　“哦，原来说的是顺姨娘，那夫君也不该口口声声母亲二字。王府终究是个有规矩的地方，若是让人听见只怕得笑话夫君你不知道轻重。一个奴婢是生是死又有什么要紧，难道咱们还要为她守孝不成？”左萱字字句句皆是轻描淡写，隐含的嘲讽之意扑天盖地而来。
　　“你住口！”赫连胜额头青筋暴起，猛然站了起来，一下子扬起手掌，眼看便要重重落下。
　　左宣扬起脸望着他，一双眸子亮的惊人，声音更是无所畏惧：“打呀，冲着脸打！你这一巴掌打下去，我正好有借口可以与我父母说道说道！”
　　赫连胜的手指一下子攥成拳，骨节暴突出来，隐约发出格格的响声，盯着她的眼神越发阴沉：“我提醒你一句，夫妻本是同林鸟，灾难来临你真能独自单飞？身上已经烙下了安华郡王妃的烙印，不管走到哪里别人都不会忘记你的身份！”
　　他说得不错，左萱的确是安华郡王妃，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左萱挑高了眉头：“夫君啊，只要能看见你倒霉，看见你痛苦，我哪怕不吃饭、不喝水，也会天天高兴的睡不着！”
　　闻听此言，赫连胜突然桀桀怪笑了起来，他的面容原本十分俊美，可是当这古怪的笑容在他脸上出现，一下子让他的面孔变得阴森可怖。凭借他的相貌和才华，花费那么多心思娶一个脖子上长瘤的千金，图的是什么？不就图左家的地位，图左大学士的权势！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落入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地，在朝中人人都认定他不过是庆王的庶子，仗着亲娘受宠，被抬举了两回便不知高低，分明都从门缝里把他看扁了！如今那些人知道顺妃失势，一时之间各种议论都起来了，原本奉承的现在全成了乌眼鸡，一个个明里安慰，背后却是无限嘲讽。平日里就阴阳脸的，更巴不得在他脊梁骨痛快踩上一脚。最该帮着他的妻子，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怒容满面，他这娶的到底是什么货色，过得又是怎样憋屈的日子！此时的赫连胜完全想不到他当初是如何对待左萱，只把一切的罪责都怪在了对方身上。
　　他目光极度凶狠：“你马上回去学士府，告诉你那父亲和大哥，若是再教唆着人挤兑我，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我父兄不过是为我抱不平罢了，更何况你若是行得正坐得直，还怕谁挤兑你？”左萱每隔几日就会回去哭诉，惹得左家人极度愤慨，三不五时给赫连胜一点警告，很显然他把这全都当成了刻意针对，分明是心胸狭隘。
　　赫连胜满面铁青，几乎恶狼一般盯着左萱，然而慢慢地，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语气也软了下来：“萱儿，我们到底是夫妻，我现在的情形很不好，你就不能放下隔阂与成见为我着想吗？江小楼生性狡诈，最擅长揣摩人的心思，她对你好是在利用你，她想要离间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借以达到对付我的目的。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倒下了，接下来你要如何自处？你是学士府的千金，你父亲那个老古板是绝不会同意你再嫁的，你必须好好守着我，只有我仕途顺畅你才能有尊荣可享。好，过去的一切都怪我不好，是我太宠爱那两个贱婢才会惹怒了你，从今后我定会改过自新，一心只疼宠你一个人。”
　　左萱吃了一惊，她从未见赫连胜服过软，更没见他向自己低过头，任何时候他都是那样不可一世，仿佛迎娶自己是纡尊降贵。
　　见对方一言不发、神情异样，赫连胜隐约感到大有机会，竟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青石地面，他盯着左萱，面色无比郑重：“爱妻，是我忘记对你的承诺，忘记你我的夫妻之情，一日日变得昏聩无能，胡作非为，离经叛道，以至于夫妻不和，感情疏离！是我罪孽深重，是我没有人性，现在只求你给我一个悔过的机会，莫要就此舍弃我！”
　　他一边说着，嗓音已经变得无比嘶哑，手指都在不停的颤抖，声音里也像是带着连声的哽咽。左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却猛然扣住对方的手，两行浊泪缓缓流下，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只要你帮助我渡过难关，从今以后我一切都听你的！”
　　左萱盯着他看了良久，一直没有说话，赫连胜越发涕泪横流，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由不得人不信任…她心头微微一动，面上有些不忍心道：“你先起来。”
　　“不，你若是不肯原谅，那我就长跪不起！”
　　左萱脸色微微发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直冲到了头顶，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道：“好，我原谅你，先起来。”
　　赫连胜这才起身将左萱揽入怀中，当他的脖子无意中靠上对方颈项的时候，立刻感受到了那块小瘤，不由自主泛起恶心，然而他面上的笑容却越发温和亲热：“你肯原谅我就好了，我们夫妻二人同心协力，又怕什么事儿不成？”
　　赫连胜安抚好了左萱便出了门，直奔丹凤郡主的秋霞院。院子里一条青石板路，两边遍植海棠，花蕾红艳，胭脂点点，曲曲折折，层叠铺展，有如漫天红霞。寻常海棠虽然美艳却无香气，然而这些海棠花不但十分艳丽，更兼香气扑鼻。此刻已是冬日，海棠却违背自然规律而怒放，可见是用了极稀罕的法子保存下来。婢女见他进来，连忙毕恭毕敬地请安，他冷冷问道：“小姐呢？”
　　婢女连忙道：“小姐在屋子里。”
　　赫连胜冷哼一声，快步走了进去。一把掀开蓝底彩绣丹凤朝阳帘子进了屋，房间里光线明亮，赫连笑正坐在绣绷之前精心绣着什么。
　　“你还有心思刺绣？”赫连胜声音一下子冷了八度。
　　听了这话，赫连笑吓了一跳，抬头见到是他，心头暗叫晦气，却也连忙起身迎接：“二哥，你怎么来了？”
　　赫连胜平日忙于外务，轻易不会来到这个院子。他唇畔笑容极冰，语气也不复与左萱说话时候的虚情假意，直白道：“我不过是来看看自己的妹妹，不可以么？”
　　他走到绣绷前，低头抚摸那红色提花织锦缎，前襟的位置大片海棠花妖娆地盛放着，每朵花的中间都嵌着圆润耀目的珍珠，领头和袖口都是极为奢华的水纹。灵针绣、钉珠绣、盘金立体绣、上下扭针绣…几乎是可以想到的刺绣方法都被灵活地运用到了这嫁衣之上，可见绣出嫁衣的人有多么用心，几乎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这嫁衣可真是漂亮得紧，听说上面的珍珠都是庆王妃亲自送来的。”
　　“是，这珍珠色泽圆润，颗颗饱满，而且大小都一样，着实是很难得的”赫连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心满意足。
　　“多日不见，妹妹认贼作母的本事见涨啊！”赫连胜的手指摩挲着那精致华丽的绣品，神色不阴不阳地道。
　　赫连笑听他说话有些不对，面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二哥这是什么意思？”
　　赫连胜眼底染了一层浓浓霜色：“亲娘死得那么惨，你却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仇人的馈赠，还好端端坐在这里绣嫁妆，真等你做了皇子妃，只怕更想不起我这个兄长了吧！”
　　赫连笑心头一跳，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她望着赫连胜，哀声道：“二哥，你切莫这样说——”
　　赫连胜越瞧那怒放的海棠越是来气，竟然直接抽出腰间匕首，猛然在那绣绷之上划了一通。原本已经快要完成的嫁衣，立刻变得丝线凌乱，七零八落。
　　赫连笑瞬间尖叫一声，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腕，手指用力无比，竟攥得指节发白：“二哥，不要，不要啊！这嫁衣我整整绣了一年，整整一年啊！你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怎能毁掉我的心血！”
　　赫连胜猛然转过头来，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她道：“我只是要告诉你，纵然你成为三皇子妃，也不能改变咱们庶出的身份！”
　　“庶出又如何！二哥，如今我出嫁在即，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赫连笑望着被毁的嫁衣珠泪滚滚，一把松开赫连胜，将嫁衣扯来抱紧了，一副心疼到了极致的模样，口中已经有了怒意。
　　“你就想到你自己！”赫连胜几乎是疾言厉色，“你不知道娘是怎么死的吗？她掉进了粪坑，满身都是脏污！给她收尸的时候，鼻腔、嘴巴甚至肚子里都是粪便，可想而知我的内心有多痛！她是咱们的亲娘，难道你就可以做到无动于衷，整日里只想着嫁人？”
　　赫连笑搂着嫁衣心如刀绞，她的这件嫁衣光是花样便选了上百种，为了寻到合适的珍珠，她几乎费尽了心思，好容易才从庆王妃处寻到一百零八颗大小一致的宝贝珠子，配上自己精心设计的绣工，整整绣了一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出嫁的时候穿起来定然是美艳出众，令人倾倒，可转眼之间这件付出无数心血的嫁衣就化为了锦绣灰烬，她的心头简直都在滴血。然而赫连胜是她的亲哥哥，她心头含恨不已，面上却不敢当面顶撞，只是哀凄无限：“娘自己一招不慎便满盘皆输，又怪得了谁！若我现在冒然动手，只怕王妃反倒会以我不守闺训为由出手干扰婚事！从小打大我都知道自己是个庶出的，为了能出人头地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后来父亲好容易为我寻来了这门姻亲，眼看着我就要美梦成真，二哥怎么能坏我大事！”
　　赫连笑虽是庆王的亲生女儿，可毕竟是庶出。顺如意不知道花了多少手段才好容易让庆王去向皇帝求了这门婚事来。赫连笑高攀了三皇子，简直是日思夜想着出嫁那一日。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会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生怕有人在结骨眼上与她捣乱。若害她嫁不成三皇子，谁又为她的下半生负责？
　　赫连胜一时气结：“纵然如此，你就可以为了自己不顾亲娘的仇恨？”
　　“我哪里说过不报仇，只是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为了今天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怎么可以就此放弃？二哥，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为了得到今天的地位与权势，你甚至娶了一个那样的女人，今日又怎么能来指责我呢？”赫连笑眼睛通红，泪水盈盈，把衣襟都给打湿了。
　　赫连胜一时哑然，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赫连笑见对方面色青白，显然也是气得狠了，心头微微一动，长长的睫毛垂下，越发见得楚楚可怜：“二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切莫再怪责我了。咱们是一母同胞，嫡亲的兄妹，怎能互相怪责，反倒让别人占了便宜？”
　　赫连胜不再多言，只是慢慢坐了下来，脸上的怒气也逐渐消退。
　　赫连笑见机，便立刻温柔道：“二哥来得匆忙，还没有用膳吧？”说完，她向婢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准备！”
　　婢女很快拎着一只食盒进来，然后轻手轻脚地将里面的菜色端出来。赫连胜一瞧，金丝芋球，百合芦荟，糖醋藕片，金针川荪，素什锦，唯一的一盘荤菜里面只有寥寥几根肉丝，看起来十分寡担
　　赫连胜面色阴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赫连笑流露出委委屈屈的神情：“二哥真以为王妃对我好么，那不过都是表面功夫，做给人家瞧的！你都在外面用膳所以不知道，王妃说顺姨娘性喜浮华，奢侈度日，各院子都应以她为鉴，削减开支，我自然首当其冲…只是这委屈也没处诉啊！”
　　饭菜摆在桌上，赫连胜一筷子都没有动，他只是听完赫连笑的诉说，慢慢站起身道：“墙倒众人推，真乃千古名言。”
　　赫连笑轻轻叹息着道：“二哥明白就好，等我出嫁之后，我定能左右三皇子，到时候”
　　“不，太晚了！”原本冷静睿智的赫连胜，心头已经有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呼哧呼哧地喷出热气、迸发火星。
　　“二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赫连笑故意转移了赫连胜的怒气，却敏锐发觉对方神情的变化，心头涌起一丝不安。
　　赫连胜的笑容慢慢浮现在唇畔，那笑容是如此诡谲，叫人难以直视：“妹妹，我有个法子让江小楼身败名裂，从此后彻底滚出庆王府。没了她的支持，王妃不过就是个泥捏的菩萨，明白了吗？”
　　赫连笑看见赫连胜满目阴沉，不由自主心中紧张起来。
　　看到她面色发白，赫连胜却微笑起来：“陛下最喜欢听戏，尤爱那些色艺双绝的戏子，宫中的王昭仪、赵美人无一不是如此，所以父亲也特意选了一个戏班子，从各地寻来美貌女子细心教养，只等着这些女子被送进宫中得到陛下宠爱。其中有位叫做墨玉的姑娘，正值豆蔻年华，明慧照人，还有一把天生的金嗓子，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红遍大江南北，她被父亲重金买来，成为戏班子里最耀目的明珠。而且父亲早已禀报过陛下，半月后就会送戏班子入宫，凭借墨玉的本事，一定能够得到陛下的宠爱——”
　　赫连笑越听越是心惊胆战，不明白赫连胜为何突然提起墨玉这个人。
　　赫连胜望着自己的妹妹，笑容更深：“你放心吧，断不会连累你的婚事，我不过是趁着父亲寿诞，好好送江小楼一份大礼！”
　　时间一闪而逝，很快到了庆王生日。王府门前车马喧闹，人来人往。为了替王爷庆贺寿辰，府中所有的门廊都燃起红色灯笼，灯芯特意制成富贵牡丹的纹样，灌进香油后点燃，一时整个王府都是红光耀目，亮如白昼。
　　侍从按照惯例，先是在大门口放了一串长鞭，接着开始把各式各样的烟花搬出去。随着一声声清脆的响声，刹那间银光飞上天空，一时如同漫天花雨，照亮了天际。一道火焰刚要烧完，又是一道红光发出嗖的一声，转眼腾空而起，一道道烟花幻化出亭台楼阁、鲜花朵朵，分明比玛瑙更红艳，比珍珠更耀目，比宝石更绚烂，构成了一幅海市蜃楼的图景。
　　庆王妃一身华服站在走廊之下，笑着指给江小楼看：“这是凤穿牡丹，那是泡打灯，还有玉落银盘！”
　　江小楼抬眼望去，整个天际都被烟火照得通明，火树银花，绚烂之极。
　　“母亲，这烟花真是漂亮啊！”她不由自主赞叹道。
　　“是安华郡王一手准备的，”庆王妃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慢慢沉了下来。
　　江小楼漆黑的眼瞳被这绚烂的烟花照亮，目光慢慢转到了对面廊下的一对父子身上。庆王正站在男宾中间，脸上全都是满足的微笑，而一身锦衣的赫连胜长身玉立，面带笑容陪在身侧。
　　今天是庆王寿辰，皇帝一大早便将他召去，赏赐了很多的礼物，还亲自题了一块牌匾给他，如此一来庆王心头更加喜悦。此刻见赫连胜站在自己身边，一派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模样，庆王先是微微点头，再看一眼远远躲在人群后面的赫连岳，分明一副瑟瑟缩缩的模样，面色又沉了下来。身为王府世子的赫连岳，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如果赫连胜是王妃所出，如今早已成为名副其实的世子，何至于…
　　赫连胜瞧见庆王脸色，却是故作不知：“儿子有寿礼要送给父亲。”
　　“哦，什么礼物？”庆王笑容变得越发欣慰。
　　站在不远处的清元郡王赫连泰闻言，面上慢慢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最近府中的事情他全都看在眼中。先是顺妃被一贬再贬，再是江小楼春风得意，如今安华郡王明显坐不住了，好，这出戏唱得越热闹他心里越是欢喜。最好搅他个天翻地覆，惊天动地！
　　赫连胜当众取出一只锦匣，恭敬地送到庆王手中：“父亲请看。”
　　匣子里面装着一颗夜明珠，打开匣子的瞬间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便纷纷围拢上来。赫连胜微笑着介绍到：“此珠可以从中间一分两半，合拢则会变成一个圆球。分开时整颗珠子透明无光，如果合拢——”说完，他主动伸出手将一分为二的珠子合拢在一起，谁知原本寻常的夜明珠在合拢后旋即发出一道绿光，竟然瞬间照亮了百步之内的物体。
　　庆王笑开了花，大声道：“好，好，果然是件宝贝！”
　　众人纷纷称赞赫连胜有心思，赫连胜满脸谦虚谨慎的笑容，完全没有露出得意的模样。江小楼瞧在眼中，不由微微一笑。
　　“最近安华郡王夫妇似乎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了——”庆王妃当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下意识开口道。
　　“是啊，母亲说得不错，也许是安华郡王悔改了，所以取得郡王妃的谅解。毕竟天底下的女子所求的不过是一桩好姻缘，如果浪子回头”江小楼话说了一半，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唇畔的笑容变得越发深了。
　　后园，墨玉领着婢女悄悄从院子里出来，此刻前院人声鼎沸，主子们都在前面招待客人，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住在偏院的女戏子悄悄跑了出来。她一路带着婢女走到花园，瞧见假山边上的那座凉亭里，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正独自坐着，正是明月郡主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楚汉。
　　楚汉跟着江小楼日子久了，平日里也不和任何人交往。没事的时候只是坐在凉亭，悄没声息地如同一尊石菩萨。这个位置最为有利，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出入花园和内宅的人全部都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过。从前他也不明目张胆地出现，只是悄悄在暗处藏着，有王府护卫不服气，暗中偷袭他，谁知刚刚跃上墙头，便被他隔着三丈远，一口茶水喷得重重摔下来，险些把腰都给折断了。事情出得多了，江小楼便吩咐楚汉干脆坐在显眼的地方，不管是刺探的还是切磋的，都可以直接上来过两招。时间长了，众人越发明白这健壮汉子的武功非同寻常。
　　四下里十分寂静，所有的婢女仆从都去了前院招呼客人，墨玉目光笔直地盯着楚汉，唇畔幽幽一笑，一摸发髻，立刻露出吃惊的神情，赶忙吩咐婢女道：“我刚才好像丢了一根玉簪在湖边，赶紧替我回去找找！”
　　那婢女一震，赶紧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墨玉见婢女匆匆离去，面上笑容越发幽艳。她径直拾阶而上，一路缓缓而行，刚走了两级台阶，突然故意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叫唤起来。楚汉听到这声音自然十分吃惊，手握腰刀便冲出凉亭，见一个美貌女子倒在台阶之下，面色微微一变：“发生什么事？”
　　墨玉梨花带雨，眼眸幽幽：“我的脚…脚崴了。麻烦这位大哥把我扶到凉亭里，我的婢女马上就到了——”
　　外面的宴会正进行到关键之时，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王学士还趁着庆王高兴，主动询问明月郡主的婚事。原本众人也不会考虑江小楼这样出身商门的女子，但她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睐，一切就大不一样了。
　　庆王听别人提起江小楼，倒也没有从前那般讨厌，最近姜夫人在他耳边吹了不少风，让他隐约觉得自己从前似乎错怪了江小楼。不过是一个商门女子，又能有多深的心机，她进门既然能替自己照料好王妃的情绪，让这家中风平浪静，那也没什么值得过于苛责的，所以当王学士提起江小楼的婚事时，他不禁笑道：“这事我还得回去和王妃商量商量，你们都知道，她如今可对这孩子宝贝得紧，怕是不舍得！”
　　王学士闻言不由大笑：“是啊，王爷还是和王妃商量商量，这明月郡主生得如此美貌，又得到皇后娘娘的青睐，她的婚事定然不可草率！”
　　这一说倒提醒了庆王，他连忙迎合道：“对，她毕竟经常出入宫廷，皇后娘娘很喜欢她，将来她出嫁，娘娘怕是要亲自主婚啊！”
　　众人闻言不禁眼中放光，安皇后虽然并无所出，可陛下对她敬重有加，安氏又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能和皇后娘娘搭上线，真是想都想不来的好事。从前就有人因为娶了皇后身边的宫女而鱼跃龙门，引来无数羡慕嫉妒，更别提江小楼还有个郡主的封号。当然，真正的豪门权贵嫡出之子绝不会选择她这样的妻子，那些庶出么…为利益计，娶她倒是一门划算的婚事。于是和庆王上前拉关系的更多，询问江小楼身世性情的也更多，几乎让庆王应接不暇。
　　从始至终，赫连胜只是静静坐着听众人说话，唇边含着满满的笑，目光笔直地穿过人群，望向庆王妃身边的江小楼，漆黑的瞳孔里带着几丝阴厉。
　　江小楼，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题外话－－－－－－
　　中间可以分为两半的夜明珠，是慈禧太后的宝贝…我一直不明白夜明珠的原理，有妹纸可以解答吗…
　　一眨眼的功夫，本书有五个状元妹了，妹纸们的客串我都记得，不会忘记，排好队…不要急…一个一个领盒饭…

    第114章 脏水一盆

　　年轻的小姐们坐在湖心亭里，这湖心亭整个是石木结构，上面覆盖着薄薄的绿瓦，横卧于湖水之上。夜晚时分，四周波光粼粼，照出岸头柳树上挂着的红色灯笼，又映着天空一轮淡金色的弯月，别有一番韵味。微风过处，缕缕清香沁人心脾，远处岸上飘来悠长的歌声，叫人心醉不已。
　　赫连慧坐在一群红粉之中，眼睛清悠悠的，如同两汪动人的泉水，小巧的瓜子脸，皮肤白得有些不健康，但配着她本就纤弱的气质看起来刚刚好。尽管周围艳色如云，她却也独树一帜，显得格外清纯可人。
　　“我刚刚寻了一幅南山隐居图，要请各位姐姐替我品鉴一二。”说完，她吩咐婢女将画轴取来，慢慢在众人面前展开，笑容变得越发婉转可爱。
　　画上是一幅田园生活的图画，正是早晨阳光初升的时候，大地弥漫着一片清新宁静的气息，山丘上一座屋子，绕屋皆是菜圃，编篱为门，门外一方池塘，花光树影，萦绕屋前。屋东侧则是花园，各色花朵绽开笑脸，一只蝴蝶在花丛边欲飞又止，翅膀上似乎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凝露。
　　“南山隐居图…莫非是朝大师的画作？！不对呀，这幅画早已失传六十多年，你又是如何得到？”安筱韶面上浮起一丝异色。
　　安筱韶眉弯目秀，顾盼神飞，身材纤细却瘦不露骨，妆容和衣饰都十分雅致，有令人惊艳之质，闭月羞花之美。她自幼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诗篇流传出去为人称颂，乃是当今大周第一才女。然而她最引人注目的不是美丽的容貌，更不是出众的才华，而是她高贵的出身。她是安皇后嫡亲的侄女，父亲历任吏部尚书、崇阳殿大学士，后又承袭定国公的爵位。
　　安筱韶从小伴随着皇后身边长大，很是受到皇帝夫妻的喜爱与欣赏，可谓万千宠爱集于一生。而她本人更是温和大度，脾气教养极好，因是女子不可参加科考，她便把历年来熟读的书籍整理起来，用五年时间编成一本笔记，其中包含天文、历史、地理、佛学、术数甚至玄黄之术等等，皇帝阅览之后龙心大悦，命她以女学士的身份进入弘文殿参与大儒们进行史书的编纂工作，此等荣耀一经宣扬，顿时人人称羡，真可谓是当今天下第一人。
　　见素来沉稳可亲的安筱韶都刮目相看，赫连慧眉宇之间满是腼腆的笑意：“这幅画是我寻了两年，才好容易在一家古董铺子找到的。那掌柜死活不肯出售，我一连跑了七八趟，只求着他卖给我。”
　　安筱韶那黛眉画得淡淡，一双秋水目中似有波光粼粼，口中感叹道：“这幅画我也找了许久，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在这里看见，真是不可多得。”说着，她伸手轻轻取过画轴，认真地端详起来，目光极为珍惜。
　　趁着安筱韶正在打量这幅画的时候，文安侯府大小姐孙归晚却突然笑道：“你大姐出家在即不出来见客就罢了，为什么不将明月郡主请来，咱们大家一块坐坐。”
　　赫连慧一楞，面上变有些讪讪的：“小楼她平日里不爱与人交往，今天都是生客，我怕她不自在。”
　　“哦，不爱与人交往，莫非是性子古怪？”孙归晚眨巴了一下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
　　赫连慧头上的金钗在月光下流离出耀眼的光芒，面色却白了，口中连忙解释道：“孙小姐不要误会，小楼不是这样的人。”
　　“我刚才只远远瞧着是个美人，还未曾近看过，更不知言谈举止如何，可堪往来——”孙归晚越发好奇的模样，只盼着赫连慧立刻去请江小楼过来。
　　孙归晚虽然心直口快，却素来招人喜欢，一时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凉亭中正自喧闹着，忽闻一人轻声笑道：“江小楼来晚了，请各位贵客恕罪。”
　　众人大为吃惊，抬眸望去，赫然见一丽人站在眼前。一张面孔晶莹透亮，眼眸清亮如水晶，如同一株淡淡青莲，在月下尽情舒展清丽的身姿。原本是极为恬淡的容貌，偏生一双眸子波光流转，竟似带了三分妖娆妩媚。在她出现之后，琥珀的流光，翡翠的环佩，玉制的酒盏，千娇百媚的小姐们，甚至这明亮的月色，竟像是一下子成了她的背景，只流出缕缕的明漪，再也不见人去关注。
　　赫连慧心头一抖，原本举着的酒杯瞬间倾倒，惹得旁边的詹事府小姐杨应莲惊叫一声，她也丝毫顾不得，只是快速站起身道：“小楼，你来了。”
　　江小楼依旧笑盈盈的模样，缓缓踏入凉亭。
　　众人一眼望去，只觉得淡淡的月色，摇曳的波光，全都氤氲在了她那双眼睛里，却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叫人看不穿她的喜怒，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打招呼。惟独孙归晚笑嘻嘻地站了起来，竟然主动来挽江小楼的手臂：“今天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我是文安侯府的，名叫孙归晚，从前只听闻你的大名，今日可算见到真人了。”
　　明明素不相识，却一副热络的模样。江小楼淡淡的目光扫过赫连慧，面上笑容更深，只是和她一道走过去：“刚才诸位说什么这么高兴？”
　　赫连慧轻咳一声，起身让坐。
　　江小楼却是站在那里没有动，赫连慧在众人面前似乎越发礼让谦逊了，但她若是承了座，倒更像是喧宾夺主。孙归晚眼波流转，巧笑倩兮：“挨着我坐吧。”说完，便拉着江小楼紧挨着自己身侧坐下。
　　赫连慧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原位。
　　江小楼在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中，只是静静捧起一盏茶，目光微微低垂，望着茶盏里的碧水青叶，只闻到鼻间茶香清淡，淡淡抿了一口，更令人神清气爽，尽洗纤尘。
　　安筱韶手中还一直捧着画，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连头都舍不得抬起来。安筱韶正在品鉴，却突然觉得凉亭里安静了一下来，一抬头瞧见江小楼正坐在自己对面，面上含着淡淡的笑容，不由面上微微一红，不觉把画展开道：“你瞧，这是云珠郡主特意搜罗来的珍品，乃是前朝大师朝宗的唬朝宗是前朝一流的绘画名师，但因他去世之时，所有书稿都被妻子付之一炬，所以留存于世的极为珍稀。”
　　赫连慧面上终于染了一丝笑容：“这幅画我的确寻了良久，预备送给父亲作为寿礼。小楼，听说你也擅长鉴定古董古画，可否替我一鉴真假？”话是这样说，她的语气却难掩一丝自得，若非真迹，她又岂会捧出来献丑。
　　安筱韶笑着道：“朝大师早年曾任建州御使，画风明朗激烈。可到了中年因为仕途不济，他辞官归隐，寄情山水，画风也逐渐得恬淡，所画皆是山川河流，花鸟鱼虫。看这幅画的笔力、画风，都应是朝宗遗画无疑。而且这墨是朝宗最爱的祥云墨，历经多年依旧传出淡淡墨香，同时画上还有散狂人的印章，从题跋上看来也应当是真迹。”
　　孙归晚笑眸里柔波荡漾：“朝大师的画得以传世不过一两幅，想必云珠郡主花了大价钱才能得到。”
　　赫连慧轻柔地笑道：“钱是小事，关键大师真迹难得。”
　　安筱韶终究依依不舍地把画递了过去，江小楼目光缓缓滑过，一截袖子露出葱管般细白的手指，在月下看起来莹白如玉，叫人移不开目光，她的语气也是极为轻浅，仿佛一阵风吹来就化了：“果然是一幅好唬”
　　她本就生得极美，清丽绝俗，五官精致，初看是已是眉目如画，再看时更觉别致无二，一颦一笑都尽显风流。只可惜她从前并不参与这样的宴会，为人行事也很低调，从无一言半语流传出来，旁人除了知晓她出身微贱，是庆王妃新收的义女之外，再无其他消息。
　　赫连慧同样盯着江小楼支起画轴的素白手指，眼睛轻轻眨了眨，竟然倾过身体，柔声问道：“你瞧，这上面的蝴蝶是不是栩栩如生？”她刚好用身体挡掩着众人视线，竟直接伸出手去从对方手中将画抽出，江小楼刚要避开，却听见“嗞”的一声，整幅画如同上好锦缎，瞬间撕成了两半。
　　所有人瞬间呆住，赫连慧一脸的笑一下子冻了起来，声音打着颤：“小楼，你怎么能”她像是是自觉失言一般，立刻捂住了嘴巴。月光之下她的神情显得楚楚可怜，眼睛里满是摇摇欲坠的泪水，“我好容易才寻到这幅画想要送给父亲做为寿礼，这下我该怎么向他交代——”
　　众人在震惊之余，看向江小楼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异样。
　　“你若是对云珠郡主有意见，大可以关上门去教训，何苦拿宝物来糟蹋。”看到如此好画毁于一旦，安筱韶险些要晕倒，她腔子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惊讶的声音已完全失去往日镇定，变得细薄如刀，“这朝大师的画有多珍贵你知道么”“空有一副好皮囊，没想到是这等下等龌龊的女子！”心直口快的鹏城将军府千金周素素不由自主冷声，手中的象牙扇子竟也捏紧了。
　　安筱韶等人都是京中小姐中的翘楚，如果在她们眼前丢了份，将来再也别想在京城立足。小蝶在后面看得仔细，分明是赫连慧故意去抢那幅画，一扯之下才会将画毁掉。她上前一步，控制不住地道：“云珠郡主，明明是你！”
　　赫连慧一张娇弱的脸上立刻染上泪水：“都是我的不适，让各位受惊了。”
　　安筱韶皱起眉头，难得严厉道：“这幅画是你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却被人当众毁了，该道歉的应该另有其人！”她的目光如刀刮一般划过江小楼的面孔，若换了胆子小的，只怕当场就要吓哭了。
　　众人都不悦地看着江小楼，如果她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人给她下帖子了。被京城淑女们排除在外，庆王妃知晓怕是要晕过去。在所有人谴责的目光中，江小楼只是望了众人一眼，口中不紧不慢地道：“不过是一幅赝品，各位何必如此紧张。”
　　“什么？赝品！”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了起来，赫连慧心下一时乱跳，连忙道：“小楼，这可是真迹！毕竟是我的东西，咱们都是一家人，弄坏了我也不会叫你赔偿，总不能硬说成是——”
　　“好端端的一幅真迹毁就毁了吧，好好道歉就罢了，咱们谁也不会揪着你的错处不放，竟然还敢说是赝品，这等人品实在是恶劣到了极致！”周素素猛然站起身来，白皙面孔气得发红，显然是极为厌恶眼前这种推卸责任的小人。以她大家小姐的身份说出这等话，可见是气得狠了。
　　众人都冷笑着看戏，江小楼轻轻捡起地上撕成两半的画，面上的笑容极为恬淡：“这幅画的笔锋瘦骨嶙峋，色调奔放，与朝宗大师晚期寄情山水的作品比起来，完全失之于恬淡自然。”
　　安筱韶黛眉轻轻蹙起，不由自主辩驳道：“朝大师晚年的确寄情山水，画风趋近于自然，但每个人作画的时候，心情都会影响到画风，便是一时画风有所改变，也不能证明什么。再说，画上有五种印章，这印章在过去的典籍中都曾有过详尽的记载。关于印章的鉴别，我是绝对不会错认的。”
　　全都是名门千金，从未如此针锋相对，一旦安筱韶站定了立场，所有人必将群起而攻之，因为众位小姐都是以安府千金马首是瞻，到时候江小楼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哪怕她不过是无心之失，也会变成罪大恶极。尤其安筱韶平日里脾气温和，到了坚持立场的时候却绝不含糊，曾经有过一位学士府千金因为犯了她的忌讳，竟然就此被赶出京城社交圈，一度灰溜溜地回老家去了，可见安筱韶在一众人中影响力之大。现在江小楼明明犯了错，居然还百般寻找借口，场面闹到这份上就太丢人了。
　　孙归晚咳嗽一声：“好了，此事就此揭过吧。今天咱们都是上门做客的，何必闹得如此难看。明月郡主，你给云珠赔一声不是也就罢了，如此固执己见，叫别人要怎么看你？”
　　赫连慧轻咬贝齿，白皙的面上十分难堪地道：“诸位千万不要为难小楼，她真的不是诚心的”她这里越是谦逊宽容，越是反衬江小楼的刻薄冷漠。
　　“江小楼，难得云珠郡主如此深明大义，还不赶快道歉。”周素素面色冷冷地道，她素来和赫连慧交好，当然越发瞧不得江小楼，所以态度和架式都算是咄咄逼人。
　　江小楼连瞧都不瞧她一眼，只是轻描淡写道：“请大家仔细看看这幅画，题字上的这一首诗，上面写着赠友江宁远五个字。”
　　“并不奇怪，因为这是一幅送给友人的唬”安筱韶毫不犹豫地道，她是当世才女，当然不可能判断错误。
　　江小楼轻轻摇了摇头：“江宁远的确是朝宗大师早年的朋友，可在朝宗大师三十岁的时候，两人便因为政论不同发生了矛盾，从此朝宗大师避不见面，江宁远数次上门都被拒之门外。试问到了朝宗大师晚年，怎么反倒原谅了他呢？”
　　“人在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脾气倔强，到了老年很有可能会转变心思，更别提他们二人还有过去的情谊在。”安筱韶神色无比认真。
　　江小楼听了这话，不觉莞尔：“若只是政见不同就罢了，江宁远还把朝宗大师赠与他的画转手高价卖给了曾经陷害朝宗，以至他被流放的大贪官严林。真正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试问朝宗这样的一代宗师，又怎会原谅如此背信忘义的朋友？”
　　“既然他不可能给江宁远画这幅画，那这幅画可能真是伪作。”孙归晚吃了一惊，不由开口道。
　　众人一时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赫连慧更是一张脸孔煞白，她万万没有想到江小楼居然还有鉴定的本事。说实在的，她们过于小看了江小楼，她开着古董铺，又怎能完全不懂画的鉴定，更别提她博览群书，尤其喜欢那些野史，这等故事简直是信手拈来。安筱韶闻听此言，倒是陡然响起自己在多年前一本游记上似看过这样的记载，不由面色微微涨红了，她刚才因为找到朝宗真迹过于兴奋，竟然把这最重要的一点给忘记了，可是…
　　“你说的一切都是推测，这画未必真是赝品。”
　　“安小姐说得不错，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推测，但真迹就在我的古董铺子里收藏着，因为有价无市所有无法出售，我又怎么会认错？只不过真迹上可没有赠与某人这样的字句”江小楼心平气和，温柔的话语却如一把锋利的剑刃，刺得赫连慧心头越发惶急。
　　安筱韶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如果这是一幅赝品，江小楼根本就没有必要将它撕毁，看来这真是一场误会。思及刚才的针锋相对，她有些下不来台，一张红唇张张合合，竟然似哑了。
　　江小楼把对方的窘迫看在眼中，却是释然一笑：“如今人人只知道高价卖画，却都是叶公好龙，似安小姐这般珍爱古画的人越发少了，”她说到这里，若有似无地看了赫连慧一眼，笑容变得更深，“安小姐为了一幅并不属于自己的画，竟能如此义愤填膺，全都是出自于公心，小楼十分佩服。你若真心喜欢这幅画，我铺子里那幅朝宗大师的真迹，改明儿就给你送去。”
　　安筱韶心头大喜，面上顿时变得越发红了，有些犹豫道：“这多不好意思，刚刚我还误会了你。”
　　江小楼脸上笑容越发和气：“不打不相识，这也是缘分，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小楼不过是个商人，凭借一点鉴定的本事就在这里大放厥词，若非有真迹在手，只怕我会越说越心虚，难得小姐不计较。至于那幅画这世上只有真正懂它的人才配拥有，我是寻找一个能够与之匹配的主人罢了。”
　　江小楼如此大度能容，众人亦是纷纷对她改观，又见对方出手大方、毫不吝啬，不由自主对她亲热起来，倒把赫连慧给丢在了一边。赫连慧看到这种情形，一张俏脸越发难看。之前她感觉到江小楼对自己的防备，便打定主意不让江小楼立稳脚跟。谁知今天这一出戏，反倒抬高了对方的名望，她一时又恨又气，却听见江小楼笑道：“云珠郡主，这里风大，你还是早些回去，切莫着了凉。”
　　安筱韶闻言便也点头，从善如流道：“是啊，云珠你身体不好，还是早些回去吧。”
　　赫连慧紧咬贝齿，唇上隐隐发白，勉强笑道：“不碍事的，我就在这里坐一坐。”
　　安筱韶珠玉在前，江小楼便丝毫也不卖弄自己的才学，反倒挑拣一些游记中的趣事来说，几个小姐都对她十分好奇，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她也非常有耐心，一时反而博得众人不少好感。
　　安筱韶暗暗点头，这些年轻小姐们读书不过是为了应景，却从无一人真正对书籍感兴趣的，从前自己说起什么都是曲高和寡，偏偏这江小楼言谈举止都是不俗，见识也很广泛，尤其自己提起什么她都能说上一两句，绝无半点阻塞之感，谈吐风趣，言辞亲切，丝毫不引人讨厌。论文才，自己高她一等；论为人，反倒是自己略逊一筹，难怪皇后几次三番要为自己引荐，果真是个出色的人物。
　　赫连慧尴尬地陪坐在一边，早已被众人遗忘了。
　　恰在此刻，远处突然喧闹了起来。一个婢女快步进了凉亭，见到众人都在坐，便微微一福，只向着江小楼道：“郡主，王妃请你赶紧过去，安王妃到了。”
　　江小楼站起身来，向着众人笑道：“实在抱歉，母亲在唤我了，诸位稍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众人正听得兴起，连忙道：“快去快回！”
　　赫连慧瞧见江小楼脚步飞快地下了台阶，目光陡然变得幽深，不，不对，安王妃之前已经说过身体不适，今日并不亲自登门，为何突然又来了？刚才这婢女莫非是找借口把江小楼骗走，对，内宅一定发生事情了！她目光一沉，便起身向着众人道：“这风一吹我果真有些头痛，先去歇一会儿，诸位切莫见怪——”说着她便对着周素素道，“这里…还烦请你替我照顾一二。”
　　周素素知道她体弱多病，又有哮喘之症，生怕有个好歹，连忙道：“去歇息吧，可别在这里坐着，明儿要是病了就是我们的罪过，你放心，这里都不是第一次来王府的客人，我们马上就去饭厅了。”
　　赫连慧千万次道歉地下了台阶，却是径直冲着江小楼离去的方向追过去。
　　王府的主子们一个个都已经站在花园里，却是面色铁青、神色凝重。太子、三皇子、五皇子也是站在旁边，面上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庆王一瞧见江小楼带着婢女来到，脸色极度阴沉：“江小楼，瞧瞧你这护卫干的好事！”
　　江小楼微微蹙眉，一眼瞧过去，墨玉跌坐在地，痛哭失声，楚汉却是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紧紧闭着眼睛似乎在抵御体内的某种痛苦，看这情形便能够大概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江小楼目光一沉，一时温润的眼神变得无比冷漠。
　　庆王看了一眼身后的太子等人，难掩面上的难堪：“太子殿下，我实在是过意不去，竟然会让您看见如此龌龊不堪的事”他说到这里，似乎难以启齿。
　　太子目光变得冷凝，语气也很是严肃：“这位姑娘莫非就是王爷说的马上要献给父皇的戏子吗？”
　　庆王一张脸忽青忽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几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子的问话。皇帝很喜欢听戏，宫里头更养了不少年轻美貌的女戏子，每逢他心头烦闷的时候，就会把这些戏子叫去偏殿给他唱曲儿，唱着唱着，他心气就顺了。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他这个爱好，便悄悄寻摸了德艺双馨的戏子送进宫去伴驾，美其名曰给皇帝解忧，庆王也正打着这个主意。
　　如果墨玉能够得到皇帝的宠爱，他的恩宠也会更上一层楼。所以，这件事情他已经迫不急待地向皇帝禀报过，三天后就会送墨玉进宫。可是眼前这个护卫竟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犯了傻，公然在花园里和这墨玉勾勾搭搭，简直就是作死！若只是被自己发现就罢了，最多不过是找借口说这墨玉得了急病死了，遮掩过去问题也不大，翩翩今日太子和两位皇子都在，几乎是当场捉住。一旦此事在皇帝跟前抖露出来，连庆王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这，这…殿下，这里风大，还是去书房再说吧。”
　　太子挥了挥手，神色冷峻地道：“如果这女子当真是要送给父皇的，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理，请庆王当着我的面审问个清清楚楚，我断不会容许任何人拿不清白的女子献进宫去欺骗陛下！”按照道理来说，庆王要送给皇帝的礼物半途出了差子，跟太子并没有多大关系，可眼看这护卫是江小楼身边的人，太子心头一动，便鬼使神差地道。
　　庆王的脸色难看了，赫连胜难掩嘴角冷笑，面色冷酷道：“楚汉，你可知道自己犯下什么过错，竟敢羞辱马上要进宫的墨玉姑娘，你是觉得头不够砍了吗，谁给你的这个胆子？”
　　江小楼目光望向一脸得意的赫连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三皇子独孤克瞧见这一幕，目光微微沉了：“庆王，这件事可大可小，您还是细细审问了再做决定也不迟，如果这个护卫当真碰了父皇的东西，该当何罪，王爷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庆王妃却恼怒道：“王爷，光凭这墨玉的片面之词，又没有人证物证，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扣这样的帽子给一个无辜的护卫？楚汉向来忠心耿耿，个性沉稳，他在府里头这么久从未做出逾越本分之事啊！”
　　江小楼把每个人的话都收进耳中，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赫连胜冷笑一声，沉声道：“母亲，我知道你心爱明月郡主，爱屋及乌对这护卫也多有偏袒，可众目睽睽之下，你到底不能无视真相。墨玉姑娘，请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一遍！”
　　墨玉紧紧咬住下唇，浑身瑟瑟发抖，一副受到了极大惊吓的模样，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江小楼并不瞧她，寂静的目光只是落在楚汉的身上。此刻的楚汉显然也明白此事难办，一双晶亮的眸子却是溢满了愤怒不平。江小楼不由自主想起第一次见到楚汉的时候，他是一个快快乐乐的江湖人，大口喝酒大声说话，畅快的不得了！他可以为了无辜的孩子出卖自己的颜面，为报答谢连城的恩德情愿枯守自己身边。这原本是一个爽朗快乐的人，如今却站在一帮权贵的面前，接受这些人审视、鄙夷、嘲讽的目光。他原本可以不受这种屈辱，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困得住他，可他现在却必须全部隐忍下来，只因为不能给江小楼带来麻烦。若楚汉做出任何反抗或是逃跑的举动，只会被人认为是畏罪潜逃，而江小楼这个主子，必定首当其冲受到千夫所指。
　　赫连胜近一步迫视着对方，眼神无比冷静：“有什么委屈，你不妨告诉我们大家，如果你坚持不说话，那你就要承担这后果——”
　　墨玉被他那阴沉沉的目光看的心头一跳，不禁咬牙道：“是他，是他！我只是瞧见外头热闹得很，实在忍不住便悄悄出来瞧，半路落了簪子叫丫头回去取，自己在这里等着。谁知左等右等人都不来，我内急得很，便预备钻进假山里去…谁料他却不知从何处突然扑了过来，竟然勾了我的脖子就亲，还把我按在地上，吓得我魂飞天外…呜，若非婢女及时赶回来，只怕我的清白就要”她脂粉犹污，泪落如雨，一副极尽委屈的模样。
　　太子见状眉头蹙的更紧，目光冰冷地扫向楚汉：“墨玉姑娘所说的可是事实？”
　　楚汉猛力地摇着头，刚才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周围人所说的一切都没有办法进入他的大脑，当代太子问起他的时候，他只想要将头脑里的混沌给甩出去，甚至于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小楼看到这里已经看得够了，语气淡漠地道：“墨玉姑娘，如此说来便只有你的婢女亲眼瞧见了。”
　　墨玉赶忙回答道：“是，是她亲眼瞧见的。”
　　婢女连忙应和自己的主子，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是，奴婢刚一回来就瞧见这人拖着我家姑娘不放，拉拉扯扯连她的衣襟都扯坏了！若非奴婢一时大声喊起来，怕是他就要得手了！”
　　江小楼并不理会这一对主仆，只是望着楚汉，认真问道：“楚汉，你如何解释？”
　　不，当然不是真的！楚汉的手不由自主捏紧了，原本混沌的头脑越发昏沉沉，唯独心里是清楚的，知道受了冤屈却没法申辩，只能任凭胸口那股愤懑几乎要冲天而出，全身几乎都颤抖起来。
　　赫连胜越发得意，口中一声厉喝：“既然问不出，就不必再问了！来人，把他抓住！”数名护卫闻声立刻上去压住楚汉，楚汉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甚至混乱之下，肩膀一抖将他们全部甩脱，其中一人猛然撞上了假山，噗地一声吐出血来，立刻跌坐在地。
　　“大胆狂徒，这里是庆王府，岂容你撒野！”赫连胜一副受到极大侮辱的模样，“你们还不快把他抓住！”
　　刚才护卫们都有些迟疑不决，毕竟楚汉的为人他们都是知道的，他平时豪爽大方，虽然性子粗犷了些，却从无半点言行无状，府里美丽的女孩子这么多，从未见他跟任何人调笑取乐，可现在闹到这份上，安华郡王亲自下了命令，众护卫不敢不从，只能再此扑上去强行把楚汉压倒在地。楚汉甚至混乱，既不能替自己解释，更不能挣脱，只觉一整座大山向自己压了过来，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面孔也被强行压着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股潮湿的泥土之气扑面而来。
　　江小楼猛然转头，目光一顺不顺盯着赫连胜，白皙的面孔带了一丝隐隐的冷意：“安华郡王，这事毕竟还没闹清楚，如何立刻问罪？！”
　　赫连胜冷冷望她一眼，神色从容：“明月郡主，墨玉姑娘是马上就要进宫的人，楚汉居然会玷污了她，这样的罪名谁都承担不起。别以为你受到皇后娘娘的宠爱就可以无视法纪，如今太子殿下和两位皇子都在这里，难道你还要为自己的护卫遮掩不成？”
　　楚汉是江小楼的贴身侍卫，楚汉犯的错当然要由江小楼承担，她怎么样都逃脱不了管教不严的名头。如果事情闹大了，皇帝震怒怪罪庆王府，那江小楼就是罪魁祸首，必须承担起全部的过错和责任。墨玉不过是个饵，楚汉是否真的玷污了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墨玉怎么说。她是女子，名节最为重要，只要一口咬定是楚汉对她不轨，再无可以逃脱的可能。依庆王的性情，江小楼必定会被推出去当替死鬼。
　　江小楼唇畔勾起一丝冷笑，她的面颊一半沐浴在月光下，带着薄薄光晕，另一半则被阴影遮住，现出一种异样的冷沉：“墨玉姑娘，你说他突然向你扑过来？”
　　墨玉一震动，连忙道：“是。”
　　江小楼渐渐挂上了冷笑：“今日乃是王爷寿宴，外面高堂满座、宾客如云，楚汉一有轻举妄动便会被人发现，他会这样傻的自投罗网吗？再加上他武功高强，出入自由，若是看上了你，自然可以将你掳到安全的地方再行轻薄，在这种随时有人来到的地方下手，是你的美貌太过惊天动地，还是他的脑子突然坏了，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墨玉姑娘，刚才你还说婢女去取簪子，敢问簪子在哪里，可否借我一观？”
　　墨玉一时哑了，面色变得青白一片，簪子…那不过是个托词而已，不过是想方设法制造落单的理由好让楚汉放低戒心，现在又到哪里去找簪子？！
　　江小楼静静伸出手来，月光下她的手心近乎透明，紫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叫人觉得触目惊心，眸子里慢慢都是冷芒：“簪子给我。”
　　墨玉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几乎说不出话来。
　　“簪子…簪子”她立刻看向身边婢女，婢女也是讷讷不敢言，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簪子，没找到！奴婢怕姑娘等急了，便匆忙赶了来。”
　　“哦——”江小楼故意拖长了尾音，慢慢收回了手，面上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这么巧，找了这么久的簪子居然失踪了。看来咱们应当把整个王府好好搜查一遍，看到底这宝贝簪子丢在了哪里。”
　　太子盯着江小楼，神色冷峻地道：“明月郡主，这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我们大家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难道所有人都瞎了不成，或者你觉得墨玉姑娘在故意冤枉楚汉？他们彼此之间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拿这样的借口去诬赖？一个女子的名节何等重要，似墨玉这样的姑娘，如果进了宫说不准就能得到父皇的宠爱，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现在出了这事，不管她身子是不是还清白，都没有办法再进宫了！花这么大的代价却前功尽弃，你觉得她会这么傻？”
　　谁会豁出一切，放弃美好前途去冤枉一个没身份、没权势的护卫，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说的合情合理，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唯独庆王妃难忍心头焦虑，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三皇子独孤克神色淡漠，却提醒江小楼道：“明月郡主，这护卫虽是跟在你身边很久，可你对他的秉性也未必全然了解，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该再替他狡辩。”
　　独孤克是在提醒江小楼赶紧甩脱关系，千万不要再在此事上纠缠，如果现在舍弃楚汉，虽然她的名声也会严重受损，却也比闹到皇帝跟前要好上许多。如果再这样辩解，恐怕太子一时恼了把事情彻底宣扬出去，江小楼必定跟着受到牵连。
　　赫连胜刻意拉长了语调，笑容中带着一丝阴狠：“明月郡主，你可听见了吗，千万别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江小楼，你以为放弃楚汉就能脱罪么，明日京城就会流言四起，一个品行不端、好色无耻的护卫长久跟在明月郡主的身边，出出入入无比亲热、毫不避嫌，旁人自然会生出无数暧昧低贱的遐想…纵然你弃卒保车，终究覆水难收，难逃身败名裂的下场！
　　－－－－－－题外话－－－－－－
　　小秦：报纸上说，不可以宣扬人与人之间互相争斗的比坏心理。
　　编辑：那是，我始终坚持自己的道德立场和做人原则。
　　小秦：没看粗来…
　　编辑：每次文里头的小美人一死啊，我心里就一飘啊，自动开始播放让我们荡起双桨…

    第115章

　　江小楼冷笑一声，眼里仿佛有一团火，陡然燃烧起来：“三殿下，感谢您的一片好意，但我若是后退半步，一个无辜的人就要受到冤屈，所以我不能退，也不能让！事情明明有疑点大家却视而不见，现在全都希望我三缄其口，是为了掩饰真相么？”
　　赫连慧听到这里，面上怯生生地道：“小楼，不要再说了，楚汉的确犯了错，你就由他们去处置吧。切莫因为这一点事连累了你的清誉，身边有个不干不净的护卫，别人会怎么想你？依我看不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让一场风波就此消弭。在场的诸位都是明白人，大家都会替你遮掩，不会让事情传扬出去的。”
　　她说得轻巧，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玷污入宫女眷这罪名谁都承担不起，楚汉第一个是杀头的罪过，而江小楼纵容护卫犯下此等大错，还有脸面再在庆王府待下去吗？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消息断然捂不住，到时人人都知道江小楼身边有一个色胆包天的护卫，且每日跟着她出来进去、形影不离，还不知会传出多么难听的话来。但江小楼现在并没有考虑很多，她只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选择相信楚汉这个人，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深深爱慕着郦雪凝，又怎会无缘无故侵犯一个女戏子。
　　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悠长，双眸犹如漆黑的天空，深不见底：“我瞧楚护卫神色不对，必须请大夫来验。”
　　赫连胜猛然抬眼，盯住她道：“明月郡主，你就不要再替他费神了，犯了错装疯卖傻就可以逃脱吗？请来大夫如何，证明他身子有恙又如何，他的的确确是调戏了陛下的女眷，这是板上钉钉的死罪，绝无翻身之地！”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定罪不用审判的，不知安华郡王和谁学来了这一套？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凭墨玉和一个婢女的三言两语，当得什么证词？！”江小楼同样毫不犹豫地与他对视，她的眸光如同一支利剑，刺得赫连胜只觉心口冰寒无比。旋即她转开了目光望向庆王，声音冷沉：“王爷，今日是您的寿宴，没想到中途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深感抱歉，但我信任自己的护卫，他绝非胆大妄为的好色之徒。如果楚汉真的玷污了墨玉姑娘，我愿意一力承担这罪责，但若他是被人冤枉，故意陷害——”说到这里，她面上的寒意越发馥郁，“那我也绝对不会放过那些无缘无故陷害他的人！因此，小楼斗胆请王爷允许我找大夫替他验看。”
　　庆王一时有些犹豫，江小楼的要求合情合理，楚汉的确有些神志不对，如果中途真的有人使绊子，那他们应该理应查出真相。他心里这样想，正预备答应江小楼，却突然听见墨玉大声泣道：“明月郡主，你这是说我故意冤枉你的护卫？我虽然是戏院出身，却只是干干净净的唱戏，从无半点不清白的事。入府后更是小心谨慎，刻苦练习，绝没有得罪你的地方，为何你为救自己的护卫可以这样冤枉好人？好，既然你们不信我的清白，那我只能一死以证！”说完她突然站了起来，径直一头朝假山撞去，假山旁边有那么多护卫，怎么可能真让她就这么撞上去，众人便一左一右将她死死扯住，阻止了她寻死的举动。
　　墨玉原本就生得粉面桃腮，媚眼生春，比花儿要娇俏，比美玉更芬芳，此刻哭得越发伤心，一双眼圈通红，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越发更引起众人同情之心。
　　三皇子和五皇子对视一眼，目中都有迟疑之色。
　　太子连忙道：“墨玉姑娘，请你不要激动，不论如何我们会给你一个公道就是！”
　　江小楼心头一沉，原本只要大夫来验伤，定会发觉楚汉身体状况出了问题，但墨玉这样一闹，事情反倒不好办。世上女子名节无比重要，墨玉铁了心要陷害楚汉，只她一张口便胜过其他人无数辩解。
　　果然，被墨玉这一打岔，庆王再想提起去请大夫的事，太子却转头，目光凛冽：“王爷，此事已经罪证确凿，请你即刻处理了这护卫，我们兄弟也会替你遮掩，再不把事情传扬出去，如若不然”
　　庆王心里犹豫不决，如果现在悄悄把楚汉处置了，再好好打点一下，把江小楼推出去向皇帝请罪，这事情说不准就被压下去了。可若真的把事情闹大，只怕陛下怪罪下来，连庆王府都要跟着遭殃。他想到这里终究下了决心：“来人，把这楚汉立刻乱杖打死！”
　　江小楼正要上前阻止，却突然被庆王妃扯住了袖子。庆王妃目光中有着恳求，希望她不要再为了楚汉辩解。她心头一颤，瞬间明白庆王妃的意思。在王妃看来，楚汉再忠心耿耿，再得力能干，他都只是一个下人，不值得江小楼为他辩解。更何况此事罪证确凿，尤其是墨玉这个人证已能说明一切。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壮士断腕，果断舍弃楚汉。王妃只想着事后想方设法求皇后出面保住江小楼，可她却忘了，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表面看是针对楚汉实际上是为了对付江小楼。如果她连自己身边的护卫都保不住，以后谁还会为她效忠，谁还会为她拼命？更重要的是，楚汉不光是她的护卫，更是她的朋友，她怎么能任由对方就这样被人迫害而不顾？！
　　江小楼恰在开口之时，花园内一道风轻朗月的声音响起：“王爷，我来迟了。”
　　众人闻声，不由向发出声音的花园门口望去。月下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俊眉朗目，鬓若刀裁，一身华服，碧玉腰带，得正气之清，聚月色之华，如尘世谪仙一般，纤尘不染。敛眸抬眼之间，犹如画中之人徐徐走出，一派动人心魄的惊艳。
　　太子目光一拧，瞬间勾起一丝笑意：“原来是醇亲王。”
　　今日早朝陛下刚刚册封了一位亲王，还把京城最宽阔最雅致的宅子赐给他作为府邸，诏书下后，众人一派哗然，然而谁也未曾亲眼见到此人究竟是何模样，可现在他居然来向庆王祝寿？三皇子和五皇子对视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心神，掩住了心头莫名震撼。
　　当今陛下名为独孤晋，但他不过是先帝幼子，被封为高阳王，他还有一位文武双全的长兄，史称德馨太子。若论起战功，高阳王的确十分显赫。在白沟河一战中，御驾亲征的先帝几乎被叛将赶上，是高阳王率领数千精锐奇兵上前决战，将叛将首领谢军斩于敌前。可惜他虽有救驾战功，然而德馨太子才是长子。不止如此，德馨太子仁孝至善、勤于政事、谦虚有礼，非常善于招缆人才，受到文武百官的爱戴尊敬。
　　在先帝执政期间，因为连年天灾，先帝幼弟独孤望于晋州起兵，德馨太子亲自出征，恩威并进，率先攻破晋州，生擒独孤望，在回军途中，他又以怀柔为主，武力为辅，接连平定东州、河州一带多年的反叛势力，充分展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除了军事才能之外，他还擅长招贤纳俊，协助先帝处理内政，在制定大周律法，恢复经济，安定国内，平定内乱，铲除越西、大历等国奸细的颠覆和破坏，助理朝政方面，皆是文治斐然。
　　高阳王有这样一个出色到天怒人怨的兄长，原本等八辈子也出不了头。可惜德馨太子在战争中受过重创，身体一直不好，没有等到继承皇位就这么病逝了，高阳王名正言顺成为太子，并且顺利登基。德馨太子子嗣不兴，接连生了三个儿子都夭折，唯独留下一个遗腹子，据说这么多年来一直养在宁州，极少在众人面前露面。所以皇帝突然公开宣诏醇亲王，并且向众人说明他就是当年德馨太子留下的那个小儿子，当然会引起满朝震动。
　　所有人都盯着这俊美异常的醇亲王，只有江小楼愣在当场，一时几乎忘记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醇亲王走上前来，面上噙着淡淡浅笑：“今天是大喜日子，王爷怎可为了这些末小事就如此烦心？”
　　太子情不自禁皱紧了眉头，目光如鹰隼般森冷：“醇亲王此言差矣，这名女子是要献给父皇的人，虽然还未进宫却与宫中妃嫔无异，现在莫名其妙被人玷污了，这罪责谁能承担？你说是小事，一旦引起父皇震怒，王爷又该如何自处？！”
　　醇亲王轻轻微笑起来，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满天的月华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叫人觉得难以抑制的心醉神迷。他的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太子殿下，如果这女子是正经嫔妃，应该经过正常选秀程序入宫，秀女是不可能住在王府的，这一点你应当很清楚。如果她是作为戏子被选送入宫，不过被编入宫廷的歌舞坊，勉强算作一般匠人。宫中没有被陛下临幸过的妃嫔永生不得出宫，然而音师、歌妓、戏子则满了五年通通都会被放出去。所以这位姑娘待选妃嫔，不过是个匠人而已，殿下兴师动众，实在贻笑大方。”
　　醇亲王深谙宫廷规矩，皇帝喜欢戏子是不错，但本质上看选这样身份低贱的女子入宫是违背宫中礼制的，你们悄悄的送去就算了，现在这女子被人羞辱了，居然还大张旗鼓问罪，等于告诉天下人皇帝迷恋戏子，不惜违背大周多年来的传统。一件连皇帝都不愿张扬的事，你们在这里闹得人尽皆知，究竟是何用意。
　　太子没想到醇亲王当头一棒，面色隐隐发寒。
　　赫连胜眸色变得无比冷凝：“那又如何？纵然她不是陛下的妃嫔，她也是一个清白人家的好姑娘，就这么被楚汉玷污了，难道不需要楚汉偿命吗？”
　　醇亲王只是淡淡一笑：“那就要看楚汉到底为何会玷污她了。”说完，他主动走到楚汉的身边，示意护卫们放开对方，轻轻问道：“楚汉，你抬起头。”
　　楚汉额头上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下来，虽然依旧说不出半句话，却强撑着抬起了头。
　　醇亲王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孔与神态，甚至是他手掌心的泥土与衣角的污渍，终于慢条斯理道：“大家有没有闻到，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甜香味道。”
　　众人闻了闻，空气里除了淡淡的花香和湖水泛起的土腥味，什么味道都闻不出。赫连胜率先冷笑一声：“那不过是从远处传来的花木香味罢了，醇亲王不要小题大做。”
　　醇亲王轻轻笑了一声：“不，这不是花木香味，这是七星海棠的味道，此花从利州传来，其叶与寻常海棠无异，却是花枝如铁，花朵鲜艳。迷踪游记上记载，七星海棠根茎花叶均剧毒无比，但不加特殊的炼制，便不会致命。如果只是将花粉溶于血液之中，当血液流动时毒气便会肆意纵横，可让人在两三个时辰内心智迷乱，狂性大发，如果药量过重——还会致命。”
　　赫连胜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因为他意识到醇亲王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十分笃定。
　　醇亲王幽幽叹息着，眸光如深凝的潭水，在月下散发着清幽的光芒：“七星海棠在所有让人心智迷乱的毒物中是最不易让人察觉的，效果也是万无一失。但它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一旦沾了人的身体便会随着汗液挥发出来，因为花园的环境十分开阔，大家又分散站着，风吹来只能闻到淡淡的甜香味道，如果是在封闭的狭小屋子，这味道会变得更加浓郁，也会对人体有所损伤。”
　　“醇亲王，莫非有人给楚汉下毒？”庆王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
　　醇亲王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笑意：“若我没有猜测，楚汉的身上一定有伤口。”
　　话音刚落，楚汉已经勉强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手心的一道伤痕露出来给众人瞧，那伤痕只是淡淡一道红痕，连血都未曾流出，难怪大家都没办法注意到。
　　“楚汉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接近不了他，更别提在他身上用毒，所以必定是有人故意想法子刺破了他的手心，让毒液顺着他的血液流到四肢百骸，让他彻底发疯发狂，才会做出无礼的行为。墨玉姑娘，我说的对不对？”
　　墨玉的脸色已经完全惨白一片，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就连瘦弱的肩膀都跟着颤抖不已。
　　小蝶快步上前，盯着墨玉上上下下打量着，墨玉惊恐之极，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小蝶眼明手快，一把扣住她的左腕，恶狠狠地训道：“一定是你藏了什么东西在手上！”
　　墨玉畏惧得眉心一跳，只觉一层汗粘腻在冰冷的掌心，却赶紧摊开手道：“什么也没有！真是冤枉，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江小楼一直默然观望，此刻才突然走上前来，轻轻握住了墨玉的手指。墨玉心头猛跳不止，眼瞳惊恐地睁大了，却见一丝微笑从江小楼的唇畔缓缓绽放：“这戒指倒是古朴大方，何妨借我一看？”
　　赫连胜锋利的眼神不由一滞，呼吸竟已赫然停止。
　　墨玉整个人都吓傻了，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厚厚的棉絮，五脏六腑瞬间纠结在了一起，压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众人分明瞧见她的左手中指带着一只式样简洁的白玉戒指，江小楼一把掳了下来，轻轻扭开戒指机关，戒指左侧赫然出现一根细如牛毛、短如三分之一指盖大小的银针，在月下发出幽幽的光芒。
　　醇亲王从江小楼的手中取过银针，淡淡道：“原本墨玉是准备将银针全部刺入楚汉身体，只可惜楚汉及时察觉不对动作极快地抽出手，这样一来便多了一道划伤。待毒气如同蝎子的剧毒流过全身，他会疼痛难忍，神经麻痹，甚至会渐渐失去全身意志，不知不觉变得狂乱。”
　　墨玉浑身上下颤抖不已，所有血液瞬间倒冲到头顶，几乎就想这样落荒而逃。而江小楼的笑容却轻柔如天边的彩云，语气格外温和：“墨玉姑娘，这精巧的戒指是用百年古玉制造，七星海棠更是极难寻找，你的卖身银子只怕连十分之一都凑不够，这戒指又是何人给你的？”
　　庆王一张脸已经猛然沉了下去：“好哇，你处心积虑进府原来就是为了这个，简直是混账东西！”
　　墨玉一张脸已经变得没有半丝血色，整个人也摇摇欲坠。赫连胜已看出形势不对，他悄悄隐没在人群之中，只是冷眼瞧着，并无施加援手的意思。墨玉是知道轻重的人，如果在这里供出自己决计没有半点好处，只会让庆王府颜面尽失，庆王也会更加震牛
　　庆王妃缓缓松了一口气，面色却沉沉的：“墨玉姑娘，你是在陷明月郡主于不义，陷王爷于不义，根本是想拉着整个庆王府跟你一起身败名裂！不过是个小小的戏子，哪里来这样的胆子诬蔑郡主身边的亲信，分明就是有人蓄意设下陷阱，以你为饵耍出奸猾手段！若你再不老实交代究竟谁是背后主使，小心你的性命！”
　　情势急转直下，原本的受害人变成阴谋家，众人仿佛在看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江小楼望着人群里的赫连胜，浅玉般的面孔在月下泛出淡淡银光，那烈烈燃烧的眸子带着深切的冷漠。赫连胜一眼望去只觉无比酷寒，一颗心也猛然沉了下去。
　　这场局表面针对楚汉，实际是冲着江小楼去的，而且墨玉自从被买入府中就与外头断了联系，能够收买她的人只有…庆王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隐隐发白，忍了好半响，嘴角才慢慢停止不经意的痉挛：“把这女子压下去，容后我会亲自审问。至于这护卫…也带下去治疗吧。”
　　护卫们立刻一拥而上，把腿脚发软的墨玉硬生生提起来，另外两人则合力把楚汉搀扶下去医治。
　　江小楼明净的眼眸带着丝丝冷淡：“王爷，我的护卫太过粗心，居然会着了那人的道，这件事我也有疏忽之处，请您处罚我这个管教不力的主子吧。”
　　庆王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勉强叹了口气，面上硬挤出一丝笑意：“罢了，今天的事情分明是这女子故意陷害，与楚护卫无关，让他回去好好养伤，谁也不许再提起此事。”说完，他便转身向太子道：“殿下，让您看笑话了，明日我会主动进宫向陛下请罪。”
　　太子心中大为懊悔，如果是楚汉主动玷污了墨玉的清白，他们还有理由责怪江小楼，可如果这女子只是一个诱饵，那楚汉就是无辜受害，只能便宜了江小楼！思及此，他面上的笑意越发尴尬：“哪里，是我没有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似这等女子若是献给父皇，岂不是贻笑大方？”说完，他的目光转向月下最为耀目的男子，语气带了一丝莫名的阴沉：“今日多亏有了醇亲王在，事情才能水落石出，王爷应该好好感谢他。”
　　庆王立刻向醇亲王致谢，表情无比诚挚。
　　江小楼远远望着醇亲王，月光耀目，让她几乎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色究竟是喜悦还是释然，亦或者——毫无动容，心里千言万语，口中却是半句都说不出来，恍惚间，她的唇畔慢慢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三皇子独孤克同样微笑起来，面上十足热情，口中不急不缓道：“改日我专程请醇亲王喝茶。”
　　“多谢三殿下。”醇亲王微微侧目，笑容和煦。
　　这边寒暄热闹，气氛立刻缓和了下来，庆王见到这种情况，赔笑道：“咱们离开宴席已经很久，万一别人追问起来反倒不美，请各位回席吧。”
　　太子和三皇子、五皇子在庆王的陪伴下离去，望着独自被留下的赫连胜，江小楼轻轻一笑：“安华郡王，今天这出戏安排得不错。”
　　赫连胜的指甲深深掐进血肉，带来一阵鲜明的钝痛，语气却无比平缓：“江小楼，路还长着，别这么早下定论。”
　　江小楼眼睫微动，瞳孔好似最纯的水凝成的冰晶：“那我就在这里恭候你来。”
　　事已至此再无转寰余地，赫连胜心头已是一片冰凉，眸子里的寒冰陡然颤动，一甩袖子快步离去。
　　江小楼目光转向了醇亲王，白腻如玉的面上闪过一丝笑意：“现在我是应该叫你谢连城，还是独孤连城？”
　　独孤连城清俊的容颜上只有浅淡的微笑：“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并不在意。”
　　花园里一时静到了极点，只闻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清晰入耳。江小楼眸色深深，如水波轻漾：“原来这就是你的秘密。”
　　醇亲王笑容和煦，但那笑容之中却又有一种淡淡的感伤：“世上没有什么秘密可以保守一辈子，如果可能，我情愿自己只是谢连城。”
　　关于德馨太子和当今陛下，历史上留下很多传说。人人都知道这两兄弟感情极为要好，对于军国大事和重要政务，高阳王和德馨太子都是共同谋划。高阳王曾因身上的战伤复发而卧床不起，德馨太子亲自前去探望，针灸的时候高阳王若觉疼痛，德馨太子便命太医先在自己身上实验。德馨太子还对人说过，高阳王龙行虎步，出生便有异相，将来必定是太平太子，是他所不及。据说有一天大雪飞扬，德馨太子命人诏高阳王入府，随后禀退左右与他酌酒对饮，共商国家大事。半夜时分，婢女和护卫在烛影摇晃中远远看到高阳王时而离席摆手后退，似乎在躲避和谢绝什么，紧接着还听到德馨太子大声喊道：“弟当承之！”
　　护卫们心中疑虑重重，却又不敢轻易上前打扰。两人饮酒至深夜，高阳王告辞出来，德馨太子解衣就寝，然而到了凌晨，德馨太子就病逝了。得知太子去世，皇帝十分哀恸，只能招来高阳王道：“国事只能托付于你了。”因为有这一句，独孤晋名正言顺登基为帝。后人纷纷传言，当初德馨太子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想要把国家托付给自己的亲弟弟，才有“弟当承之”这四个字。
　　然而，民间却又有另外一种说法，众人怀疑是当今的陛下毒死了德馨太子，意图窜谋皇位。
　　这种说法看来也很有依据，因为当今陛下登基之前就十分注重培养和提拔自己的亲信。他担任高阳王期间，光身边出色的幕僚便有六七十人，还有意无意的结交不少文官武将。即便是德馨太子的死忠臣子，只要他们掌握实权，他都着意加以讨好接纳。高阳王即位后，他的幕僚例如张平、王洋、贾严都陆续进入朝廷担任要职，同时拨出一批元老宿将，把他们调到京城附近做官便于控制。紧接着扩大科举的取试人数，一旦被录取，天子门生便会出任各种职务。这样一来，即便当时朝野内外对他的即位有诸多异议，他却可以将权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整个朝廷逐渐变成专属于他的庞大机器。
　　到底这个皇位是独孤晋夺来的，还是德馨太子让给他的，如今天底下知道真相的人只怕没有多少了…眼看独孤连城竟然就是德馨太子的遗腹子，江小楼说出了心头的疑惑：“我以为你会选择一辈子躲下去。”
　　“刺杀已经让我清醒过来，躲避是没办法躲一生的。有时候你不找上别人，别人也会找到你，到时候就会沦落为被宰杀的命运。你是否对我的身世十分好奇，为什么不问？”
　　江小楼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很好奇，但有些事情如果你不说，我绝不会问。”
　　独孤连城明亮的眼眸定定望着江小楼，却并不回避自己的身世：“当年我的父亲病逝，陛下将他的妃嫔都妥善安置好，唯独我的母亲被接入了王府。因为她和当今的皇后娘娘是亲姐妹，不过因为是庶出，所以只是德馨太子的一个侧妃。”
　　江小楼一瞬间气息凝滞，眸子里似乎有熠熠的光芒闪过，却是静静听着。
　　独孤连城唇畔极淡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当时我的母亲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父亲的死对她打击很大，于是她开始不吃不喝，甚至主动要求殉葬。陛下和皇后使尽浑身解数想方设法让她开怀，可她依旧无法缓和过来。不止如此，她还对取代了父亲的高阳王，也就是当今的陛下十分怨恨，她认为父亲的死定然和陛下有关。所以不管陛下对她如何悉心照料，她还是悄悄逃出了王府。后来她流亡到辽州，遇到了我的父亲，受到他的照料，父亲并不嫌弃她曾经嫁过人，对她十分敬重、百般呵护，母亲便以为找到了依靠，终于同意下嫁。父亲后来虽然也迎娶了王姨娘，可对母亲的态度永远是那样体贴温柔。可惜好景不长，就在三弟出生后，母亲突然发现父亲一直在和京城秘密通信，信的内容…纵然我不说，你也应该猜得到。”
　　他略带怅然的声音缓缓进入耳畔，江小楼很快明白过来：“莫非谢伯父他是”
　　独孤连城轻笑了一声：“不错，很多年来父亲一直隐瞒着这个秘密，他不过是在替陛下照顾我母亲罢了。陛下和皇后都知道我的母亲不愿意再回到宫廷，也不希望我在平民的环境里出生，所以便要求父亲一直悄悄地照料着我们。如果父亲是朝中官员，一定会引起母亲的怀疑，然而他只是一个四处奔波的普通商人，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处。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受到了很大打击，她并不认为父亲是在替她着想，正相反，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只是一个间谍、一个奸细，一个时时刻刻躺在她身边监视她的人。从此之后，她不再信任父亲，径直搬去了佛堂居住。后来的事情…其实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她觉得父亲的一切关怀都是虚情假意，哪怕父亲去世都依旧无动于衷。父亲一直在忏悔，可母亲骨子里是一个特别倔强的人，她根本不肯相信父亲其实对她抱有很深的感情，只笃定他是个骗子”
　　江小楼没有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隐衷，这简直是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虽然早在前朝便有后宫嫔妃流落出宫后再嫁的故事，但独孤连城的身世未免也太令人震惊了。他的生父是德馨太子，生母是当今皇后的妹妹，而他却在一个商人的家庭长大。正因为皇帝的照顾，谢家才能如此富贵，所以当谢连城打定主意做一个商人的时候，皇帝不但成全了他，还一直在暗中庇护他。可想而知，这就是谢康河为什么把整个谢家交到谢连城手中的原因，因为只有他才是谢家唯一的护身符。他在谢府一日，皇帝就会照拂谢府一天。若独孤连城离开了谢家，大祸便近在眼前。
　　江小楼轻轻叹息一声，谢康河果然是个生意人，他其实一直都在为自己的亲生子女着想，可是那些人却愚蠢的完全不理解他的苦心，甚至迫不急待的将谢连城驱逐了出去，不，或者说将他们唯一的保命符给赶走了。滔天的富贵，他们没有命来享，又有什么用？谢康河最后的默许，分明是对谢倚舟的残酷惩罚。
　　思及此，她定定望着对方，眼神十分清亮：“所以，你如今要真正做回自己了吗？如果不是我的话”
　　独孤连城眼中似有一道温情闪过，却只是摇了摇头：“不，这事跟你毫无关系，一切都是我的命运。”
　　命运，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之抗衡。
　　夜宴结束，宾客们纷纷告辞离去，庆王脸色阴沉地回到书房，一派风雨欲来。
　　墨玉被绳子五花大绑，强行压跪在地上，满面皆是恐惧之色。
　　庆王目光阴冷地逼视着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玉在对方的疾言厉色下，整个身体颤抖得如同在寒风里颤抖的叶子，却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庆王语气冰冷：“这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一句话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说，背后指使你的人究竟是谁！”
　　墨玉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脸色青白的看不出半点血色，恰在此刻，一道声音响起：“父亲，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
　　庆王陡然转身，一身华服的赫连胜面色沉凝地站在书房门口。
　　庆王证实了心头的猜想，语气已带着无尽森然：“果真是你的主意？”
　　赫连胜眉峰一挑，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的阴霾：“是。”
　　庆王猛然抄起桌上一方青玉砚台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赫连胜不躲不避，额头上顿时青黑一片，不多时又有一道鲜血笔直流下，一直流进了他的左眼，看起来极为可怖。庆王浑身气得发抖：“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精心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好的不学，却用这种鬼蜮伎俩参与内宅争斗，没脸没皮的小畜生！”
　　赫连胜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心脏在一瞬间砰砰跳动着，语气却是无比镇静：“父亲，我这样做的真正理由你不是都很清楚么？江小楼没有来到王府之前，你是那样宠爱我娘，她温柔美丽、端庄可亲，我们一家人和和乐乐过得非常幸福。等江小楼来到王府，转眼之间天翻地覆，你迷上了那个叫翩翩的贱人，将我娘丢在一边，竟然还信他们的那些谗言，剥夺了她的封号，将她贬为奴婢，最后你甚至让她去挑粪！父亲，是你喜新厌旧，背信弃义，如何怪罪儿子？我是为母报仇，天经地义！”
　　庆王怒从心起，瞬间扬手恶狠狠的给了赫连胜一记耳光。赫连胜白皙的面上立刻就多了五道指痕，他的眉心隐隐跳动，嘴角抽搐个不停，像是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父亲，现在我连实话都不能说了吗？”
　　“报私仇可以，但不可连累整个庆王府，更不能拿我赫连氏百年声誉当赌注！看你这样不懂进退，不顾后果，全都是你娘教育出来的！若非她死了，我非要把她揪出来剥皮抽筋不可！”
　　不论后院的妻妾之争如此残酷，赫连胜都不该牵涉其中。今天这样的行为，分明是损敌一千自伤八百，更别提还当着太子的面儿，事情暴露出来第一个受到损伤的就是庆王府，他如此不为自家考虑，庆王又如何能容他！
　　墨玉惊恐到了极点，扑到庆王跟前苦苦哀求：“王爷，我只是按照安华郡王的吩咐去做，他许诺我事成之后便让我和情郎远走高飞，绝不为难我的…我是实在没办法才会遵从他啊，王爷，求你饶我一命！”若非与人有私情的事被安华郡王捉住，她何至于冒此大险，甚至于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
　　庆王转头盯着她，一丝寒意已无法抑制的从声音里渗了出来：“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女子。”
　　墨玉吃了一惊，大脑里已是空荡荡的，口中连忙呼道：“郡王，你答应过事后保我无事的，郡王！”她一边叫着，护卫却已经扑上来堵住了她的嘴巴，强行将她拖了出去。
　　从始至终赫连胜没有瞧她一眼，他只是望着庆王，眼神认真到了可怕的地步：“父亲，若你再不将江小楼赶出王府，这样的事情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庆王心头怒火飞窜，心头无比懊悔。赫连胜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一直是他的骄傲，可是今天他失望了，非常的失望。他隐约觉得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那么可笑，从前他讨厌庆王妃，便总是疏远世子亲近这两个庶出的儿子。他以为他们文武双全，将来可以为庆王府争得荣耀。可现在他才发现，文武双全掩饰不了内心的冷酷，才华横溢掩饰不住品性的卑劣。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是他太过宠爱顺妃，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希望。一旦希望破灭，他们会发疯、发狂、不可理喻。
　　庆王长长叹了一口气，突然感觉到异常疲惫，道：“我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立刻就滚！”
　　安华郡王面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影，眼底的残酷冷漠却隐隐流动：“父亲，我会向你证明我是对的，我会亲手割下那贱人的头颅，祭奠我娘在天之灵！”
　　－－－－－－题外话－－－－－－
　　看看你们的留言，完全就是在刷屏啊…一点节操都木有了…
　　德馨太子的原型是赵匡胤，至于当今皇帝的原型则是赵匡义，风雪之夜是斧声烛影的故事，当然接下来的故事不会顺着历史的轨迹走`（*∩_∩*）′

    第116章 大将裴宣

　　当醇亲王走出庆王府的时候，太子正微笑着站在门口。
　　“连城，过去我一直听皇祖母说起你，却始终没有机会与你见面，今天虽然不是正式的场合，但咱们也算是遇上了，不如到太子府来，我有意与你长谈一番。”
　　醇亲王眼瞳深邃无底，叫人看不清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语气也是无比平和：“殿下，明日我定然造访。”
　　太子含着亲切的微笑，携着美貌的太子妃登上车驾而去。
　　醇亲王站在台阶上目送着太子的车驾远去，直到那马车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身后有人轻声我弄到：“你真的要去太子府吗？”
　　江小楼站在门口，清丽娇艳的面上被红灯笼映出淡淡的晕红，眼里的神情十分认真，一阵风吹来，拂过她的发梢，带起乌黑的发丝，让独孤连城不由自主想到满塘的荷叶，繁华绮丽中却又露出一丝动人心扉的清澈。
　　独孤连城笑容非常清淡：“既然人家诚心相邀，我若不去岂非不识抬举。”
　　江小楼定定望住他良久，才极快地笑了一下：“太子心胸狭窄且无容人之量，你若去了怕是没命归来。”
　　“你是担心太子会对我下手？”一切与他的性命相关，独孤连城脸上的神情却云淡风轻。
　　江小楼笑容渐渐染上了一丝沉郁：“你的身份实在特别，希望你死的人只怕有如过江之卿，想想那天的刺杀——可是非得将你置诸死地的狠劲儿。”
　　独孤连城微微勾起嘴角，眼底忍不住含了一丝笑：“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月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那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闪烁着动人的光泽：“既然是我选择的命运，我就不会逃避，就像你一样，如果别人让你放弃报仇，你会答应吗？”
　　江小楼微微愕然，然后，便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是，你说得对，这是各人的命运，谁能阻挡命运的脚步？但我希望，你别那么轻易被太子打倒，难得有一棵大树可以乘凉，你要活得长长久久、健健康康。”
　　独孤连城心口猛然紧缩了一下，已忍不住笑起来，笑容如同宛转流动的春风：“好，我答应你。”
　　太子府
　　夜色越发深沉，八宝琉璃盏高高悬挂，五彩的光芒透着窗棂照进来，整个大殿一片亮堂堂的。窗外斜斜伸出一株白梅，比雪色更加耀眼。一只飞蛾扑进了大殿，一下子撞在灼烧的红烛智商，瞬间燃成灰烬。
　　太子面色阴沉地捧着手中茶盏，眼里有着奇异的冰寒。
　　太子妃唇上淡淡补了口脂，显得红润客人：“殿下是因为醇亲王而觉得不高兴？”
　　太子微微叹息，语气十分缓慢：“爱妃应该很清楚醇亲王的来历，父皇对他如此爱重…这人留在朝中只会引来无尽麻烦。”
　　太子妃面上却是一派不以为然的淡淡笑意：“殿下，您是太子，是大周未来的天子，何必与他一个小小的亲王计较。陛下既然接纳了他，您也应当摆出一副宽容的模样与他来往，一方面宽父皇的心，另一方面也显示您的高义。”
　　太子拧起眉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哪里知道轻重！”
　　窗外的风一声大过一声，白梅的枝叶不断发出沙沙的声音，猛烈地拍打着窗棂，仿佛有人马上就要闯进来。
　　“殿下莫非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太子妃的耳上戴着长长的碧玉耳坠，几乎把她的半边脸都映出淡淡的绿光。
　　太子抬头看了一眼容色端庄的太子妃，自从谢瑜死后，太子倒是对正妃亲近了几分。毕竟那些不过是一时宠爱的小妾，只有太子妃才是他荣辱与共的妻子。
　　“这事我只向你说起，切不可向外提起，明白了吗？”
　　太子妃难得见太子神色如此郑重，浓晕的眼睫眨了眨，语气格外认真：“太子放心，您的秘密我怎敢泄露出去。”
　　高燃的红烛仿佛带着一层寂静的火焰，在太子的眼底熊熊燃烧，转瞬却又恢复成一派空寂的色彩，仿佛他的神志已经飞出了屋子，不知飘向了何处，而他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幽深：“记得那一年，我在皇祖母的宫中玩耍，失手打碎了一只她最心爱的玉瓶，恰好听闻外面有脚步声，我心中很是害怕，于是便悄悄地藏了起来。当我藏在塌下之后，才发现是皇祖母和父皇进来了。当时他们谈了很久的话，很多都模糊了，只记得皇祖母问父皇说，你何以能得天下？父皇说，这是因为祖宗和太后的恩德与福音。我原本昏昏欲睡，只觉无趣，可皇祖母却反驳他说，你能够得天下，只是由于德馨太子将皇位让给了你。若非是他死的早，皇位岂能到你手中？”
　　太子妃闻言不由眼皮一跳，她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将过去的一切记得这样清晰，德馨太子是曾经的储君，纵然他文武双全，众望所归，却因为身体孱弱，还是在没即位之前就去世了，所以这皇位才能轮得到当今圣上。按照这样来说，皇太后的话半点没错。
　　太子眼底像是浮了一层薄冰，语气也染了寒气：“后来父皇便连连称是，紧接着太后又说要父皇吸取教训，并且要将皇位归还给德馨太子的儿子。”
　　这话一说，仿若有一把银刀子猛然刺入心扉，太子妃立刻站了起来，面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失声道：“殿下！”
　　太子眉头似是不经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慢慢把面孔转向了她，面色在红烛的映照下光影明灭，阴晴不定：“太子妃害怕了？”
　　太子妃只觉得满身华服珠钿不停地向下沉去，明明使劲了力气站着，却总是克制不住整个身体都在抖动，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铁手紧紧攥住，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竟然有这种事，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事！
　　太子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眼底的幽暗含着无尽的恼恨：“如果害怕，就不必听下去了。”
　　“殿下，我不怕。”太子妃强行压住体内骤然升起的冰寒之气，咬着一口银牙，僵冷的手指却抚在自己心口，竭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太子轻轻地笑了，神色中似有一丝淡漠的嘲讽：“父皇说德馨太子并未留下子嗣，如何继承皇位？皇祖母反问他，若有朝一日德馨太子的儿子回来了，他又当如何，可会诛杀对方，永绝后患。父皇说——”
　　“陛下说什么？”太子妃的红唇微微抖着，张张合合，发出的声音却细如蚊蚋。
　　“朕接人之位，再要杀人之子，朕不忍心。”太子眼眸中暗流汹涌，寒气浸透了眉梢眼角，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椅柄，隐隐可见指节发青，似要生生捏碎一般。
　　太子妃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所有人都说皇帝谋杀了自己的兄长，恐怕连皇太后心中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才会有此一问。这么多年来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敢问，更加没有人敢提，太子殿下今日却是毫不犹豫地全都说出了口，让她一时心惊胆战之余竟没有立刻回答。
　　“殿下，成者王侯败者寇，不管这皇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还是从别人手里篡夺而来，天下人都已经认他为主，而且子承父业天经地义，既然如此，殿下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哈，从前我当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到了今日我才发现还有一颗毒瘤，日日夜夜烧着我的心！当年的德馨太子，也就是我的皇伯父，他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却都不幸夭折，所以我以为皇祖母的话只是为了告诫父亲，珍惜皇位得来不易。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皇伯父当年还有一个遗腹子。”
　　“是如今的醇亲王——”太子妃顿时明白过来，然而话一出口就自觉失言，赶紧将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太子轻轻点了点头：“不错，从前秦思想要借我之手除去谢家，我便顺水推舟向父皇建言，反倒遭到冷遇，那时候我才开始怀疑谢家有特别之处。经过我的仔细调查，才发现那个遗腹子一直以谢连城的身份生活在谢家，被当成商人的儿子抚养长大。原本我看他并不涉足政事，父皇也不允许我动他，所以预备等上一段时间再除掉这个毒瘤，可后来发现独孤连城一直在暗中调查太子府，他的身边也聚集着一些秘密势力…所以我派了一批刺客想要杀了他，却没有想到他福大命大居然逃过一劫，甚至主动进宫见驾。父皇看到他愿意抛弃商人之子的身份，自然十分高兴，便立刻给了他醇亲王的封号，还将京城最豪华的府邸赐给了他。”
　　太子妃隐隐压抑着心头的凉意，语气却是极尽温柔：“殿下，您如今已经是储君了，陛下不会因为当初的一句戏言——”
　　“不是戏言！”太子突然打断了她。
　　太子妃一愣：“您是说——”
　　太子眉端渐渐舒展开来，仿佛漫不经心：“明天独孤连城就会来到太子府，希望你可以好好招待他。”
　　太子妃隐约明白了什么，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太子虽然文武双全，却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尤其不能容忍任何人对他皇位的觊觎。他对待自己的亲兄弟尚且无比提防，更何况是醇亲王——趁着对方羽翼未丰的时候先想方设法除掉，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太子妃轻轻叹息了一声：“杀是不仁，不杀是不智，殿下不能杀也不能不杀，实在是个两难的局面。”
　　“不仁不义，总好过留下祸根！”太子话锋一转，声音像冰砖一样，一字一句的砸了过来，掷地有声。
　　庆王府，一大清早便落了一场薄雪，雪花缱绻而落，犹如一簇一簇的情丝，缓缓落入碧青的湖水中，泛起淡淡涟漪，却又很快一圈圈散开去，再也了无痕迹。红梅在窗外怒放，幽幽的冷香扑面而来，赤红的花瓣如同云彩一般舒展开来，越发衬得叶子浓密青翠。
　　站在窗前的江小楼转过头来，耳畔的明月珰轻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你说什么，他真的去了太子府？”
　　楚汉垂眸，回禀道：“是，公子去了太子府。”
　　江小楼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她在屋中下意识走了几步，却又重新坐回桌前，手中捧起一本书，刚刚翻了两页，啪地一声又反叩在桌上，似乎有些心神不定的模样。
　　楚汉犹豫地道：“小姐，是不是担心公子——”
　　江小楼叹息一声，道：“太子心胸之窄非一般人所及，我早已告诫过他想方设法推掉这场局，他却偏偏不肯，真是固执得很。”
　　“小姐，若今日公子不去赴约，从今以后就再也别想在皇室立足，人人都会认为他是个胆怯之人，甚至连一场寻常的宴会都不敢参加。”楚汉是个男子，他可以理解谢连城必须赴约的理由，“更何况，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他应当不会公然对公子动手，留下把柄给后世。”
　　江小楼一时愕然地望着楚汉，旋即却轻笑起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当今陛下已经登基为帝，哪怕他的儿子是个傻瓜，也是堂堂正正的太子，会被人如同月亮一般高高捧起。从成为皇帝的那一刻起，他的一切错误都将被抹杀，他将没有任何过失，也不会有任何人敢于指责他，所有的人都必须俯首臣称，三跪九叩。诱惑如此之大，任何人都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就如当今的陛下——”
　　江小楼无法忘记那场刺杀，更加无法忘记独孤连城所受的伤，所以她敢肯定太子今天一定会有所行动。她细细思索了片刻，突然举步想外走去。
　　“小姐，您去哪儿啊？”小蝶吃了一惊。
　　江小楼头也不回地道：“今天晌午皇后娘娘约了庆王妃饮茶，我也会陪着王妃入宫。”
　　“小姐，您不是说不去么，王妃都要出发了，现在准备哪里来得及？”小蝶追出院子，却已经不见江小楼的影子了，她不由转过头来瞧着楚汉，一时面面相觑。
　　太子府
　　独孤连城被侍从引着从旁门进入院子，眼前是一棵老梅，偃仰屈曲，独傲冰霜，转过老梅便是一条抄手游廊，地面皆用青红白三色鹅卵石镶嵌而成，廊柱上则是松、竹、梅、鹊图案，整个环境映着雪景越发幽静。婢女们清一色的白裙红袄，身姿窈窕，鸦雀无声，瞧见他过来，齐齐屈膝行礼。
　　太子正背着手观赏墙上新挂上去的字画，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面露笑容，语调亲切地道：“醇亲王到了，来，瞧瞧我这幅唬”
　　独孤连城看了一眼，那是一幅芍药牡丹图，花园里开满了雍容华贵的牡丹，原本构成了整幅图的主角，偏偏却有大朵大朵的芍药花铺天盖地的盛放，颜色鲜艳，色泽浓丽，几乎压过了牡丹的耀目风姿。
　　独孤连城故作不觉：“果真是一幅好唬”
　　太子含着别有深意的笑，道：“你我本是堂兄弟，虽然从前未曾见过面，我却是知道你的…如今父皇恢复了你的爵位，我心里其实很高兴，因为皇室宗亲又多了一名成员，我的亲人便也又多了一个。所以今天我特地在府上设宴，算是为你接风洗尘，希望你不要推辞。”
　　独孤连城的目光仍旧停在那一幅奇异的画上，眼神却是出奇的清亮沉静：“太子殿下实在有心，连城铭感五内。”他说的话十分客气、谦卑，态度却是不卑不亢，毫无诚服之意。
　　太子妃一直在窗外窥伺，看到的便是面前一幕，一个年轻的锦衣公子正侧身站着，太子不停地说着话，他却只是偶尔应上一句半句，雪后初晴，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格落在他的面上，越发衬得那双眸子犹如幽深的潭水，唇边笑意浅淡，太子妃心头微凛，这份深沉宁静的气质，从容不迫的风度，只怕假以时日，真当是太子大敌。
　　太子妃身份尊贵，性情高傲，旁人绝无可能获她多瞧一眼，然而今天瞧见这等风姿如玉的美男子，她尚且觉得心神一荡，原本勃勃杀机瞬间如同春风般化为无形——站在太子身边的这个人实在太过出色，出色到连仇敌都不忍下手。当日从庆王府出来，因为天色太暗，太子妃并未看清独孤连城的形容，此刻才陡然明白为何太子对他如此提防，甚至远远超过三皇子等人——她眉心的结越纠越紧，原本想要劝阻太子不要轻举妄动，免得给其他人留下攻讦的把柄，今日看此人风姿绝俗，心机深沉，她便立刻改变了主意。
　　独孤连城必须死，在他还未成气候之前。
　　此刻，太子吩咐身边侍从道：“传膳。”
　　侍从走到门口，对侍立在游廊里的婢女道：“太子殿下传膳。”
　　太子妃快步赶到偏殿，安排好了无数珍馐美食，然后静静等着那两人进来。待太子和独孤连城一前一后进入正殿，太子妃去了心头冷意，蕴起满面笑意：“见过醇亲王。”
　　独孤连城目光沉静，不过微微致意。阳光映出他浓密乌黑的长眉，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孔越发动人心魄。
　　太子微笑道：“这桌菜都是为你特意准备的，你久离京城，想必还没有尝过京城名菜，来，今日我们开怀畅饮，不醉无归。”太子扫了太子妃一眼，太子妃手中执起一只别致精巧的青玉鸳鸯酒壶，亲自为他斟上一杯酒，神色温婉：“请王爷先满饮此保”
　　独孤连城的目光缓缓落在酒壶上，随后眼睫轻轻抬起，太子妃猛然对上那双清亮幽深的长眸，只觉心头扑通扑通猛跳不止，手上瞬间一抖，竟不知不觉将酒液倾倒了出来。
　　“哎呀，怎么如此大意！”太子一时心头怒气，几乎迅速站了起来，却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面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勉强道，“瞧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反倒让我的兄弟笑话了！”
　　他口口声声我的兄弟，一派无比亲热的模样。
　　太子妃的脸色有些许的变化，突然意识到独孤连城就在对面，很快便又恢复如常，柔声道：“从前只觉父皇的儿子们一个个都是兰芝玉树，俊雅非凡，今日得见醇亲王才发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独孤连城微微一笑，心里早已一片雪亮，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露出静静聆听的神情，然而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了门口，眼底似乎隐隐流动着一丝期待的神情，却是一闪而逝，很快便再也寻不见了。
　　恰在此时，太子府管事飞奔而至，额头冷汗涔涔：“禀太子，皇后娘娘有礼物送到！”
　　太子定睛一瞧，一眼认出管事身边站着的皇后身边最得宠的黄太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黄太监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双手高举过头奉上，太子上前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印章。他盯着那太监，冷声问道：“母后可有口谕？”
　　“禀太子，娘娘说这枚印章乃是一件旧物，请殿下仔细看清楚。”
　　太子闻言便定睛一瞧，待看清印章上的刻字时，心头陡然一跳，浑身弥漫起一阵寒意。他认出了这个印章是属于谁的，而皇后派人送来印章，分明是知道独孤连城在他这里，警告他不许轻举妄动。太子咬紧了牙关，那杯酒里面装的是慢性毒药，喝下去后不会立刻发作，但是半月后却会让人不知不觉死在睡梦之中。这本来是一则好算盘，纵然将来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也拿不出证据，偏偏皇后送来了这印章，也送来了对他的警告。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皇后是独孤连城的亲姨母，她又怎么会坐视不管？！既然自己的盘算已经被对方看破，再动手的话只会引来皇后勃发的怒气，三皇子一直汲汲营营想要争取安家的支持，自己前门打跑了虎后门迎来了狼，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他在心底长叹一声，吩咐人给了打赏，便又重新回到酒桌上来，看见太子妃手中的酒盏，面色却是一沉：“这是谁备的酒？今日醇亲王到访，怎能拿这等俗物来糟蹋，快去换陶然酒！”
　　太子妃心头一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吩咐婢女将酒杯酒盏全都换了下去。
　　独孤连城看在眼中，面上依旧只是一派平静之色，眼底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这笑意极深，极浓，几乎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从内心散发出来，令他整个像是焕发了光彩一般，变得越发风神俊美。
　　太子妃坐在他的对面，将他的一切神情都看在眼中，心中顿起狐疑，这独孤连城是疯了不成，为何突然不自觉流露出喜悦之色…
　　太子重新落座，面上的笑意未曾有丝毫改变：“今日请你来，主要是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结果落在了母后宫中，好在她刚才派人给我送来了。你瞧，这枚印章乃是当年皇伯父亲自所刻，他文武双全，才华横溢，可惜天命不久，英年早逝，留下的遗物大多已经散失，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枚印章，据传是当年他亲手所刻，现在物归原主，希望你会喜欢这份礼物。”
　　独孤连城的手指慢慢移向了那枚印章，俊逸的脸上出现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殿下好意，连城心领了。”
　　待独孤连城翩然离去，太子才砰地一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功亏一篑，实在是太可惜了！”
　　太子妃面色沉凝，犹自回不过神来，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的圣旨到了，急召太子入宫见驾。太子心头猛然如坠冰窟，不敢再有丝毫抱怨，匆匆换衣后入了宫。
　　太子刚进入御书房，便迅速跪倒在地：“儿臣奉诏来到，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冷眼瞧着他：“起来吧，什么万岁不万岁，朕没有被你气死就已经是万幸了。”
　　听了这明显带着怒气的话，太子连忙叩首：“请父皇息怒，儿臣如果有错，情愿您重重惩罚，也切莫伤了龙体。”
　　皇帝突然起身，劈头盖脸地骂道：“少在朕面前装腔作势，这些年来你们兄弟之间互相拆台，只顾培植各自势力，又拼命拉拢朕身边的臣子，如此勾心斗角、百般算计，为的不就是朕的这把龙椅吗？朕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就这样急切，哪怕朕死了也没法放心把天下交出来！”
　　太子心头漫过一阵寒意，只是躬身伏了下去，一副唯唯诺诺、十分惶恐的模样。
　　皇帝额头上冒出一根青筋，神情也是格外狰狞：“为了保全你的颜面，我一直隐忍不发，可你现在越来越过分，竟然敢毒杀醇亲王，你以为朕已经老糊涂了，什么都管不了吗？身为太子，本该一心勤勉从政，心无旁骛，你呢？却整日里沉迷女色，培植党羽，跟你的兄弟们一样都是没用的废物，非要把朕的天下闹得乌烟瘴气才好！”
　　太子叩头不止：“儿臣谨遵父皇圣谕，绝不敢有丝毫违背啊，不知何人在您面前挑唆，请您务必不要听信这等谗言！”
　　皇帝冷笑一声：“别再装腔作势了，你今天把连城邀到你府上去，敢说不是为了杀他？”
　　太子狠狠咬牙：“父皇这样说儿臣实在无地自容，我这么些年来在京中谋划只是为国效忠，就因为言语坦直、性情率真，所以招致了某些人的猜忌，他们是在父皇面前诋毁儿臣啊！至于您说我要杀醇亲王，不错，这儿臣并不否认，但我也是为了父皇考虑，绝无半点私心！”
　　“什么叫为朕考虑，朕让你去杀害自己的堂弟么？”
　　太子伏在地上，涕泪横流：“醇亲王身份特殊，外面更是流言纷纷，他对父皇难道没有丝毫怨恨吗？儿臣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要保护父皇你啊！”
　　皇帝却更加暴怒：“你那点小心思朕能不知道吗？如今你储位已经稳固，父皇不会轻易易储，你何必这样担心？更重要的是，醇亲王跟你们这些小人不一样，他对皇位根本没有觊觎之心，他只希望可以在京中安稳的过日子罢了！”
　　“父皇，儿臣只是怕”
　　皇帝在椅子上坐定，口中长叹一声：“现在各地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你身为太子更应该做好榜样，可是你却总是在背后施展鬼蜮伎俩，全没一点太子的风范！若你继续如此死不悔改，就不要怪朕无情了！”
　　太子听了这番话，一时惊恐到了极致，立刻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指天发誓道：“父皇，儿臣再也不敢违背您的意思，定会好好照顾醇亲王，再不与他为难！”
　　皇帝很明白太子的性子，岂是一句话就能痛改前非。可太子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皇位不传给他又传给谁？醇亲王再好，毕竟非他所生，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弥补，却引起了太子的嫉妒之心，越想越是颓丧，只是冷淡地道：“其实你的三弟比你更加机灵决断，只不过朕一直认为身为太子应当以宽厚仁德为本，而不是看谁更聪明，比谁更能干。记住，这世上多得是比你更聪明，比你更强大的人，但朕不会选择别人，因为你是朕挑中的太子，是朕最器重的儿子，没有人会比父亲更爱你，可是朕希望你不要用自己愚蠢的行为把这份慈爱给消磨殆尽，切莫让朕失望。”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太子深深垂下头去，掩住了眸子里的深沉恨意。
　　马车在庆王府门前停下，因庆王妃还得去赴安王妃的宴，唯独江小楼先下了车，迎面却见到了独孤连城，她下意识地微笑了一下，旋即却又敛了笑意，故作平淡地道：“看来太子殿下胆子很小，居然没敢动手，放过如此良机，真是太可惜了。”
　　独孤连城脸上的笑意不由自主深了两分：“我一直不知，原来明月郡主在背后告黑状的本事也这么厉害。”
　　江小楼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看来我真是多管闲事，应该让你喝下毒酒，我也省了争辩这口气。”
　　独孤连城看着她，眼底不受控制地流露出爱怜的神色，却又很快化为云淡风轻的促狭：“你是真的为了我担心吗？”
　　江小楼愣了片刻，身形却如一阵风掠过他的身畔：“我不过是怕失去一个好盟友罢了。”
　　擦身而过的瞬间，独孤连城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如同清纯的栀子花，只觉心神微微一荡，心脏猝不及防地猛然跳动了一下，不由无声地轻笑起来，神色是压根掩也掩不住的欢欣。
　　江小楼顿住脚步，目光转了回来：“你笑什么？”
　　独孤连城轻轻笑着，好容易才以拳抵在唇畔掩饰笑意，嘴角依旧忍不住上扬，渐渐的，他却又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江小楼不觉挑眉，不甚在意地道：“什么事？”
　　独孤连城的声音很慢，很郑重：“大将军裴宣——即日便会回京。”
　　江小楼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仿佛沾了露水的蝴蝶之翼，带了一丝隐隐的冷嘲：“你说的是真的？”
　　独孤连城定定看着对方的身影，明明是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无比倔强，他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一丝警醒：“现在人已经到了丽州，不日就会进京。半月后陛下在宫中的宴会，他定然会出席。”
　　大将军裴宣乃是当朝的一个传奇人物，凡是出征无有不胜。据说他少年时候曾经梦入龙宫，龙王热情款待他，并且唤出两个年轻女子，皆是美貌无匹、身段窈窕，却一个满面笑容一个微有怒色。龙王告诉他，这两名女子任由他挑选，甚至可以一并带走。然而裴宣性情高傲，最心仪冰雪美人，便只要了那个微有怒色的女子，出了门之后那女子便盈盈拜倒：“方才郎君若并取两女，则文武兼备，势不可挡，日后出将入相，贵不可言。但因只取奴婢一人，异日只能成为一个名动天下的武将。”
　　裴宣陡然从梦中惊醒，枕畔便多了一本兵书。后来，他果真入伍从军，成为一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猛将。因为他战功彪炳，未及而立之年，便已经被册封为上将军。不止如此，陛下还将心爱的寿春公主嫁给了他。可惜寿春公主身体孱弱，出嫁不到一年，便因为难产而香消玉殒，这位将军也就从一个驸马爷沦落为炙手可热的鳏夫。
　　这个人江小楼永远不会忘记，因为当年正是这位将军，将自己转手卖入国色天香楼。所以他的归来，实在是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独孤连城端详着她的神情，细细思索片刻，才道：“看来——你的仇人又多了一个。”
　　江小楼眼底压抑着一丝淡淡的冷笑，只是挥了挥手，无所谓地道：“虱子多了不痒，这话虽糙，可是却很有道理。”说完，她便从容地进了庆王府。
　　独孤连城看着看着江小离去的背影，不觉微笑起来。
　　当事人都不怕，别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流光飞逝，转眼到了宫中盛宴的这一日，因为恰逢庆元节的花灯会，所有人家都是张灯结彩，各州特地献上品色不同、大小各异的花灯，皇帝命令将所有的花灯都放入护城河。到了傍晚时分，岸上、水中的花灯次第点燃，遥相呼应，将整个京城装点为灯的海洋，街头观灯看火人们摩肩接踵，几乎把整条大街都堵住了。
　　庆王府的马车早已提前出发，此刻顺利地入了宫。江小楼跟在庆王妃身侧，脚下金丝提花红毡笔直地铺入大殿，外面冷风横空急来，纵然身上披着厚厚的大髦，依旧无法阻挡刺骨的寒冷，然而大殿内却是燃着上百盏明灯，亮如白昼，温暖如春，刚一进去便感觉到微微汗意，江小楼褪下大髦，随着庆王妃落座。她在行动之时，碧色裙衫微微摇曳，流苏上的玉铃叮叮作响，清脆动听，越发显得清丽绝俗，娇艳动人，一时引来众人侧目。
　　宫女立刻捧了紫檀托盘来上茶，一阵扑鼻的香气，正是最上等的云上峰。江小楼缓缓品了两口茶，旁边的赫连慧却笑道：“小楼，你瞧那边那位公子，一直在盯着你瞧，你认识他么？”
　　江小楼目光顺着她所说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俊美绝伦的年轻男子正坐在烛火之下，一身近似于月牙的银色长袍，袖口用玄线绣出云纹，墨绿色的玉冠，面孔如最细腻的羊脂白玉，眉目比女子还要浓丽十分，正是顾流年。不过他的位次坐得较远，显然是身份不够高贵。江小楼收回了目光，将茶盏放在桌上，微眯起眼，语气十分恬淡：“不认识。”
　　顾流年原本正望住江小楼，却见她的目光转开，心头有些许的失落，谁知她的目光最终穿过人群，落在了醇亲王独孤连城的身上。
　　恰巧独孤连城也正望着她，江小楼触碰到了对方的眼神，却霍然垂下头来，埋藏了不可捉摸的心情。月光明亮如水，透过浅淡的窗格落在江小楼的身上，越发显得眉目如虎光彩照人。然而这两人的对视看在顾流年的眼中，颇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这新晋的醇亲王怎么会和江小楼搅和到一起去，但对方眼中那种奇异的感觉却是他无法忽视的。心头微微一沉，他的目光便显得有些冷峻。
　　恰在此刻，大将军裴宣在太监的引领之下走入殿中。
　　江小楼听到唱诺，已然冷冷地望了过去。
　　裴宣一身极为简单利落的乌衣，并未束起发冠，反倒任由身后的发如墨色的泉水流泻下来。身为大周最出色的青年将领，他本该有一张棱角分明、充满阳刚气息的面孔，然而恰恰相反，他姿质风流，仪容秀丽，性情却若梨花瑞雪，淡漠冰冷，五官仿佛经过老天精心的雕琢，化为一尊完美的玉像，绝无一丝一毫的瑕疵，却冷漠得没有一丝人气。
　　江小楼轻轻垂下了眼，喃喃自语：“裴宣，你还是老样子啊”
　　－－－－－－题外话－－－－－－
　　裴宣的龙宫经历应该是古代一位将领的经历，可我最近思维迟钝，怎么都想不起是哪位将军了⊙▂⊙
　　编辑：因为长期对着电脑，我特地买了一个防辐射面罩，防辐射利器啊
　　小秦：你就不觉得…那个蒙头蒙脸蒙鼻子，像是打劫的么
　　编辑：呔，下一章交出来！

    第117章 真假郡主

　　世人皆知，裴宣外表看似完美无缺，内心却格外与众不同。据说是在他六岁那年与母亲共同乘坐一辆马车出游，因为天空骤然降下一道惊雷，马儿受惊后狂奔起来，马车瞬间翻倒在地，他的亲生母亲当场死亡，他则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裴家广邀天下名医为他诊治，年幼的他虽然被救活，脑部却似乎受了重创。世人传言，从那天起裴宣便丧失了一切人类应该有的情感，既不会感动也没有同情心、恐惧或者后悔这样的感情，变成了一具十分完美的石头。这当然只是谣传，只是越传越凶，仿佛为这位大将军的血腥屠杀找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庆王妃深深皱起眉头，难掩眸子里的嫌恶之色，而大殿内的年轻小姐们却一个个面露惊骇地垂下头去，不敢再瞧他一眼。
　　江小楼轻轻地展开一丝笑颜，五年前，裴宣在攻打叛将阎沙南的时候，阎家率领全城投降，但裴宣为了立功，竟然背信弃义，对已经放下武器的阎军发起进攻，残忍地杀死五万降兵，屠杀俘虏已经非常过分，他竟然还在阎家控制的衮州、明州一带烧杀抢掠，许多没有参加叛乱的平民被连坐诛杀，一天俘虏数百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杀死。两州碧血满地、白骨撑天，城外河流充斥着尸体，几乎把河道都给堵塞了，完全无法行船。原本是沃野的地方变成荒原，数年之间虎狼遍地。
　　曾有人粗略统计，光是衮州、明州两地便杀死平民数万人，简直可以说是丧心病狂。大周历史上，从无这种大规模的杀戮历史，甚至可以说是野蛮灭绝的政策。而当时的大臣们纷纷上奏，激烈地弹劾裴宣，要求皇帝严惩，可裴宣却上奏皇帝，说这两州百姓私藏兵械，意图不轨，甚至还从衮州找出了一座兵器制造所，如此一来，他的杀戮便显得顺理成章。此人似乎天生为了杀戮而生，战场对他而言不过是可以名正言顺杀人的地方，他会采取异常积极的态度投入任何一场战争，宛如来自地狱般的修罗一样残忍而疯狂。原本就没有任何道德观念和感情牵绊，使得他压根不会留下活口，不论对方是敌军还是平民，结局都是一样。于是渐渐的，外人便称呼他为“屠夫将军”，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真乃当世奇人。
　　裴宣敏锐地注意到有一道异样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猛然转过眸子，盯住了那一人。
　　鲜艳幽箐的青花牡丹香炉里燃着沉沉的檀香，袅袅在宫殿内漂浮着，朦胧了所有人的面容。满堂琉璃宫灯，全都笼在那一道盈盈碧影上。她坐在万千锦绣之中，偏生绿鬓如云，明眸如水，一身碧青色的凤尾裙，领口嵌着杏花春柳，白金裹边，竟似得一团碧绿的火焰，带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任凭是铁石心肠，只要她的眼波轻转，也会不由自主魂飞九重。
　　那女子凉滑的眼神恰巧落在他的皮肤上，明明柔弱春水，却仿佛正在一丝丝、一寸寸，拨开他的皮肉，抽出他的筋骨，带着一种奇异的刀锋之感。
　　当看见江小楼的那一刻，裴宣的脸上没有露出惊慌或者是意料之外的神情。他只是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淡淡地看着江小楼，很快又转开了目光。很显然，他已经不记得这个女子到底是耍纵然江小楼生得十分美貌，可是美貌的女人——将军府太多了。公卿大臣们怕他，更加忌惮他，便迫不及待送了无数美人来他府上，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他本身不好女色，尤其厌恶这些哭哭啼啼的娇艳尤物，所以大多数他连见都不曾见上一面就丢在了古华园。
　　江小楼瞧着对方转开了脸，不由轻声一叹。的确，裴宣虽与自己见过数次，却一直小心谨慎地防备着自己，把她当成紫衣侯送来的奸细。在古华园里，她是受到严密监视的人，而园子里除了她以外，另关着七八十名年轻美貌的少女。不，更准确的说是礼物。每当裴宣出征归来，便有无数人送来美酒佳人，权为巴结。这些女子为了得到宠爱，日夜唱歌舞蹈，希望着有朝一日可以摆脱寂寞的生活，正因为有她们的存在，古华园里的湖水总是泛起胭脂的红艳，整个空气中都是轻烟缭绕，香雾弥漫。只可惜，纵然这些女子施展浑身解数，极力卖弄妩媚娇艳，对裴宣而言也不具备任何意义。
　　他并不厌恶女人，只是没有兴趣。比起柔软美貌的娇躯，他更喜欢冰冷无趣的尸体。
　　庆王妃转过头来，面上有些惊诧：“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笑？”
　　江小楼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恬淡：“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一些旧事，觉得可笑罢了。”
　　赫连慧闻言，脸上带着静静的笑容，试探着道：“母亲和小楼在说什么这么高兴，能说给我听么？”
　　她言笑晏晏，语态自然，毫无做错事的愧疚不安，也算是个人物了。江小楼只是远远望着裴宣，轻言细语道：“你瞧见那位大将军了吗？”
　　赫连慧当然也瞧见了裴宣，自然点头道：“当然，谁人不识裴大将军的威名，他一回京，连三岁孩童都不敢啼哭了呢！”
　　江小楼闻声微微一怔，旋即扬起一丝笑意：“是啊，这位大将军战功彪炳，功勋卓绝，的确是个非凡的人物。”
　　赫连慧眼不禁微微一眯，转眸望去，透亮的烛火落在江小楼的面上，那光彩隐隐跃动，益发显得她的侧容纤巧妩媚。不知为什么，赫连慧隐约觉得有些许奇异的感觉从心头浮上，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然而下一刻，江小楼已经转头过去和其他贵女寒暄起来。自从上次宴会之后，江小楼似乎成为京城中的新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夸赞她，就连素来稳坐才女第一把交椅的安筱韶也是对她赞不绝口，在公开场合夸江小楼言谈出众，见识广博，半点没有商门女子的瑟缩与市侩。恰好不知江小楼说了什么，安筱韶掩住唇畔轻笑了起来，竟然是难得的欢欣，连带着乌发间那枝赤金簪子上的璎珞犹在沙沙作响。赫连慧不由自主眉头皱得更深，在她看来，江小楼十分狡诈，非常懂得笼络人心的伎俩，安筱韶等人不过是群头脑简单的小姐，很容易就被她蒙蔽过去罢了。越看越是堵心，赫连慧的心头默默生出一种难言的滋味。
　　江小楼也是轻言笑语，漆黑的眸子里融了满殿华光，竟让人不由自主心神动摇。
　　安华郡王赫连胜独坐一隅，却将场中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中，默默提起一杯酒，笑容变得更深了。
　　江小楼，若你今天知道我为你准备了怎样一出大戏，你还笑得出来吗？
　　坐在大殿上的皇后远远瞧见江小楼，不觉微笑起来，竟主动道：“小楼，过来我这里。”
　　这声音并不大，却因为从皇后口中传出，众人闻声不由一震，整个大殿都变得鸦雀无声。
　　皇帝瞥了一眼皇后，神色露出一丝惊讶，心中暗暗思忖，看来皇后的确很欣赏江小楼。
　　皇后只是微微含笑：“陛下，明月郡主是个十分可爱温柔的姑娘，我素日总是喜欢招她入宫来陪我说话，今日陛下也瞧瞧吧。”
　　皇帝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一时忍不住笑道：“朕听庆王说起过她的身世，毕竟是个商户女子，皇后也不可抬举的太过，免得坏了规矩。”
　　皇后转眼望去，皇帝胸前的团龙熠熠生辉，张牙舞爪，如同活物，神情也是一派发自真心的关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流淌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若以出身来论定一个人，未免太肤浅了。若是您不信，大可以亲自一试。”
　　皇帝见皇后难得对一个人这样夸赞，不由起了三分好奇，便低声吩咐身边太监道：“来，照朕说的去做。”
　　江小楼听到皇后的话，立刻便起身向御前走来。就在她走到距离帝后十米处的时候，一名宫女正巧端着玉碗上来，里头盛着一瓣儿一瓣儿的水晶橘子，谁知她上前的时候一不小心，登时撞上了一个手执仪仗的太监，小太监连忙退后几步，竟又碰着了一个端着茶盘的宫女，那宫女手一抖，恍若不经意地把一盏碧青色的茶水都洒在了地上。
　　引路宫女一左一右绕过了那滩茶水，而江小楼则如未曾瞧见地上有滩水一般，步伐端正的从茶水上缓缓走过，裙裾都不曾有纹丝的动摇。待她走到近前，恭敬地向帝王皇后行礼。明亮的烛火耀目，芬芳的香雾缭绕，满殿的花团锦簇，唯独她一张面孔恍若白玉，仪态端庄，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却越发显得腰若纤柳，眼如寒星，如一抹碧色翠影，盈盈动人，分明勾勒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
　　皇帝看在眼中，淡淡一笑：“这姑娘言行端庄，矜持守礼，皇后的眼光倒是不错，赏。”
　　皇帝一声令下，立刻便有太监端着礼物送来，分明是一支镂空缠枝花卉纹白玉如意，一时引来众人羡慕嫉妒的眼神。庆王妃面上含了微笑，难掩心底欢欣。赫连慧轻轻攥紧了手中的酒杯，蝴蝶翅膀一般的睫毛缓缓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晦涩的暗影。
　　皇帝又细细打量了一眼江小楼，冬日寒冷，年轻的贵族小姐身上大多是些粉色、绯色、藕色，然而她身上穿着碧绿的衣裙，肩上却披着青色薄绢。绿色庸俗，青色晦涩，尤其在冬日里显得冷淡萧条，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配衣裳，然而她容貌极美，笑容绰约，竟然把这两种淡漠的色彩生生穿出了妩媚温柔。容貌美丽的人太多了，可在御驾面前没有半点怯色，一派理所当然的尊贵，皇帝不由点头，主动向皇后道：“这个女孩果真不错，难怪你很欣赏。”
　　皇后轻轻挑起眉梢，难掩得意之色：“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陛下也太小瞧我了。”
　　皇帝不由呵呵地笑起来，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向江小楼挥了挥手：“好了，你回去陪着庆王妃吧。”
　　江小楼便又回到王妃身边，庆王妃不觉含笑：“看来陛下对你也很喜欢，能够得到帝后的喜爱，将来你的婚事也大有指望。”
　　不知不觉之中，庆王妃已经把江小楼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替她设想今后的出路。江小楼听在耳中，面上不过微微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恰在此时，一道身形颀长的紫色人影跨过门坎，殿外的月光在他周身笼了一层晕光，腰间的翠玉随着微缓的步伐，轻轻晃动了一下，引来众人纷纷侧目。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瞬间微眯起来，带着笑意扬声道：“陛下，微臣来迟了！”一片绚烂到了极处的烛海里，他的笑容格外耀目。
　　皇帝不由哂笑道：“朕的宴会你都这么晚来，该罚酒三杯！”
　　萧冠雪俊美的面容带着深深的歉意：“陛下，微臣自愿罚酒三杯！”说完，他举起面前酒樽一饮而尽，宫女连忙斟满，接连又是两杯下去，他白皙的面上浮起一层橘红，竟是比女子还要冷艳三分，随后他扬眉一笑，眼底的暗色迅速蔓延开来，“陛下，微臣是听戏听得入了迷，所以才会耽搁了时辰，请陛下恕罪。”
　　皇帝不觉笑道：“你可是从来不听戏的，今天怎么突然被戏迷住了，到底看得什么戏，说来给大家听听！”
　　萧冠雪笑容和煦，神情极为寻常，仿若真是信手拈来：“是戏班子刚刚排的一出新戏，关于一个癞痢头贵妃的故事。”
　　江小楼缓缓地伸出手，若无其事的拿起了白玉莲花茶盏，慢慢喝尽杯中的茶。
　　皇后闻言不由惊讶道：“癞痢头贵妃，这倒是从未听闻，既然是癞痢头，又怎么会成为贵妃？”
　　萧冠雪慢慢坐直了身体，声音沉静如水：“据说在一百多年前，泉州有一户贫穷的人家生下了一个女儿，原本是件喜事，可惜这女孩从小就长了一头癞子，总是浓水直流，引来无数蝇虫，她就不停地抠抠抓抓，于是癞子越发严重，原本一头乌发也都秃了。不止如此，她的皮肤粗糙干燥，犹如蛇纹，让人瞧见了就害怕。于是她的父母不得已，便将她丢弃在路边，好在遇到有人接济，勉强活了下来，以缝补度日。”
　　“你真是会寻人开心，既然如此丑陋，又怎会成为贵妃？”皇后满面皆是笑意，明显觉得这故事荒诞不荆
　　江小楼却缓缓抬起眸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唇畔的笑意慢慢浅了，近似于无。
　　萧冠雪的唇畔慢慢绽放出一丝笑容，语气不紧不慢：“时光流逝，这女孩儿变成花季少女，却因为满头癞子、一身蛇纹而嫁不出去，只能在家中日夜饮泣。后来有一日，当时的皇帝派人去选秀，凡是容貌美丽的女孩子都欢天喜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前去应选，唯独这少女独坐门前，受到无数人的耻笑。她越想越是羞恼，便萌生了轻生之念。”
　　江小楼终于轻轻侧过头来，冷淡的目光落在萧冠雪的面上，眼神变得幽暗深沉，复杂莫辨。萧冠雪可不是闲逸之辈，他不会无缘无故跑来给大家讲故事。
　　“侯爷快往下说吧，接下来她怎么样了？”有人在旁边催促道。
　　萧冠雪眉峰微微挑起，面上却露出一丝十分愉快的微笑，就像是孩童在恶作剧的神气：“在她居住的地方有一潭死水，她便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跳水求死。谁知老天庇佑，她命不该绝，竟然被夜巡的人发现给救了上来。人虽不死，却是全身浮肿，比原先更加丑陋百倍，她便开始绝食求死。谁知五日过后，她全身瘙痒，皮肤一层层脱落，原本丑陋的癞痢头下竟然藏着青丝万缕，一身粗糙的蛇皮下则是一副光洁如玉的身躯。原本丑陋似鬼，瞬间变的眉目如画美貌过人。”
　　皇后听到这里，脸上挂起浅笑：“这故事果真传奇，不知谁想出此等奇事，所以后来她便入宫了么？”
　　萧冠雪笑容更深，显得那样漫不经心：“消息传出后，众人议论纷纷，选秀的官员便把她送到京城，很快成为当时国主的贵妃。”
　　安筱韶轻轻笑道：“这故事在宣化纪事上有所记载，那封她为贵妃的皇帝就是百年前的明景帝。”
　　众人闻言，未料这事情还当真在历史上发生过，一时不禁啧啧称奇。
　　赫连胜斜睨了她一眼，说不出的讥讽：“紫衣侯说的不错，但这个故事还有精彩后续——”
　　庆王一震，低声呵斥道：“你懂什么，还不住口，没规矩！”萧冠雪是皇帝宠爱的臣子，他可以插科打诨，讲故事逗皇帝开心，赫连胜寻常却从不会做此等事情，今日为何突然说话，实在引人疑窦。
　　皇帝闻言，瞧见是庆王十分宠爱的庶子，轻轻笑了：“庆王何必如此紧张，这里都是皇室宗亲、朝廷重臣，今日又是庆元节，气氛更应当轻松一下，朕倒是很想知道这个故事还有什么后续？”
　　江小楼听到这里，唇畔就凝了一丝淡淡的冷笑。
　　赫连胜心头冷笑，面上出现一丝阴云：“后来这位癞痢头贵妃生下皇子，适逢后位空悬，她便成了明景帝的皇后。可皇后总不能没有亲人，于是她派人回泉州，寻找当年抛弃她的亲生父母，但是她离家已经有很多年，父母早已双亡，唯一的弟弟也杳无踪迹。皇帝层层诏书颁发下去，各州都开始寻找她的弟弟。有个街头卖艺的人名叫萧红，只说自己有一个姐姐，从小流落不知去向。待招他上京仔细一问，年龄籍贯说得都约莫不差，皇后信以为真，便果真请求皇帝册封他为左仆射。不过三个月，京城又有个叫做萧本的人击鼓鸣冤，自称是皇后的弟弟，还把萧红冒充国舅的底细一一揭露出来，于是皇帝立刻把萧红追捕下狱，原来引见他的几个人也跟着连作。萧本成为了真国舅，被封为御史大夫，赏赐金钱数万，乃是山鸡变凤凰的典范。”
　　不知为何，他在说到“山鸡变凤凰”的时候，眼神轻轻扫了一眼江小楼的方向。
　　“这真假国舅的故事，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一直未曾开口的太子隐约看出一丝端倪，面上端着一丝笑意。
　　赫连胜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冷芒：“不，郡主又被骗了，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叫做萧凝的泉州人，他自称是真正的国舅。这回京城一下子热闹起来，三人众说纷纭，个个都说自己才是真的，把皇帝皇后都给弄得很糊涂。当时的京兆尹出了个主意，让他们三人当面对质，这一来三人互相攀咬、互相拆穿，终于暴露出三个人都是假的。皇后认定这三个人能将萧家的一切说得清清楚楚，定然知道真正的国舅在何处，于是命人严加审问，最后才发现真正的国舅一直隐居山林，当发现别人去寻找他的时候，他却悄悄躲进了山里，完全隐匿了踪迹。皇后没有找到真国舅，又因为一再受骗面上很不光彩，便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说到这里，众人面上都流露出一丝惊奇，一丝忐忑，一丝不安，他们隐隐察觉到赫连胜的这个故事很奇特，奇特到是直接冲着某个人来的。这样的宴会，讲述一个如此怪异的故事显得那么荒诞不经，甚至是不合时宜。安华郡王是一个十分谨慎而且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应当在何种场合说什么话，绝对不会犯错，可今天他的行为着实是太令人费解。
　　赫连胜就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突然长身而起，快步走到殿内跪下：“陛下，微臣敢问一句，若是有人也如这三萧一般假冒皇亲，应当如何处置？”
　　皇后察觉到了不对，脸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来。
　　皇帝眼底浮起耐人寻味的神情，面上只是皱了皱眉头，道：“这自然是杀头的罪过。”
　　庆王心头猛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迅速站起身，低声斥责道：“胜儿，不许胡闹，快起来！”
　　赫连胜冷冷一笑道，却是看也不看自己的父亲一眼，神情无比凝重：“今日微臣斗胆，要请陛下替王府审一桩公案！”
　　皇帝闻言一愣，望向庆王，目光变得淡漠：“庆王，你的儿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庆王妃隐约觉得不妙，眉头慢慢蹙起，但仍强忍着没有发作。
　　庆王已经再也忍不住，快步上来扯赫连胜的领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小畜生，这是什么场合，居然敢在这里撒野，还不下去！”
　　赫连胜是朝廷官员，深受皇帝欣赏与喜爱，庆王也是引以为傲，然而今日却演出一场父子反目的大戏，众人不免面面相觑，神色震惊。
　　江小楼原本料定赫连胜翻不起什么风浪，可若无必胜的把握，赫连胜岂敢当众忤逆自己的父亲。思及此，她的目光不觉投向紫衣侯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极为复杂的神情。
　　赫连胜一把甩开了庆王的手，突然跪地叩头，神情无比凝重：“儿子深受父亲大恩，本该惟命是从，奈何家中出了奸人，为父亲计、为家族计，儿子必须先除奸，然后再向父亲请罪！”再次抬起头时，他的面庞热得似火，眼神冷得似冰，一派正义凛然。
　　庆王听了这话，一时惊讶地望着对方，只觉一口冰寒之气从脚底升起，整个人也似是遭受了重创，几乎当场哑然。
　　“陛下，微臣在朝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言谈有物，从不敢违背自己的职责，更无一句虚妄之言！如今那冒认的奸人就在庆王府，可她背后靠山强硬，微臣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请陛下圣心公裁！”
　　皇后眼中慢慢凝起一点火焰：“赫连胜，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今日微臣要状告的，就是您亲自册封的明月郡主！”赫连胜的声音似冰又似火，声声含着催人心扉的毒气。
　　“大胆！”皇后勃然大怒，猛然重重击了一下手下的扶柄，乌黑发间那顶金凤凰都跟着颤动了一下，簇簇灯火下，她的面庞已经隐隐发青。
　　太子突然出言道：“父皇，赫连胜的为人你是十分清楚的，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诬陷任何人，既然他这样说就必定有证据，不妨听听他的证据再做决定。”
　　皇后盯着太子，眼神冷厉了三分。明月郡主是她亲自册封，太子偏帮着赫连胜，是要公然打她的脸面吗？！
　　太过分了…
　　厉声呵斥几乎就到了喉咙边上，庆王妃气得嘴唇发抖，然而江小楼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浑身一震，转头向对方望去。明明赫连胜满口都是污蔑，江小楼却听得十分安静，一派云淡风轻。明亮的烛火照亮了大殿，然而她的眼睛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上三分，更遑论人间灯火可及。
　　不知为何，庆王妃原本的怒气慢慢沉淀，逐渐恢复了平静的面孔。
　　赫连胜果然大声道：“陛下，微臣请旨让证人上殿！”
　　皇帝望了皇后一眼，见对方面色冷凝，似乎被气到了，他稍微沉吟片刻，便点头道：“好，你且将证据承上来吧。”
　　一个年轻的女子慢慢走上殿来，她身穿一条单薄的杏色罗裙，白色锦缎的绣鞋，似花园里随风而来的花瓣，走到御殿之前盈盈下拜，吐气如兰：“民女拜见陛下。”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宛若黄鹂鸟的叫声，众人只觉有人伸出雪白的小手，在心尖上挠了一下，那感觉酥麻无比，原本怪异的感觉又加重了一成。
　　皇帝点头：“嗯，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此女闻言便缓缓将头抬起，竟是蛾眉凤眼，面若桃花，翠眉如画，含情脉脉，虽然不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绝色，却给人一种异常安心之感。庆王离得最近，仔细一瞧陡然心惊，这女子的眉宇之间有种极难描摹的神韵，那是一种惊人的端庄之美，更可怕的是——她的容貌几乎与年轻时候的庆王妃有八分相似，而且眼下竟也有一颗鲜明的红痣…
　　赫连胜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朗声道：“这位姑娘才是微臣的亲生妹妹赫连雪，也就是真正的瑶雪郡主！”
　　皇帝一时坐直了身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庆王妃面色大变，紧紧盯着那女子，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心头一时震撼不已。
　　年轻女子眼里也是涌起热泪，泣不成声：“民女才是真正的赫连雪，请陛下明鉴。”
　　皇帝完完全全愣住，他看看庆王又看了庆王妃一眼，一时竟不知该做何说法。
　　庆王目中波光闪动，心头几乎恼恨到了极致：“胜儿你到底再搞什么鬼，这女子你是从何处寻来？”
　　赫连胜神色十分平静，面上也是无比淡然，他心头已经笃定江小楼必死无疑，便越发放缓了心情道：“父亲，当年妹妹在灯市上走丢，结果被人贩拐走卖入一户人家，恰好这户姓刘的人家没有儿女，便将妹妹收为女儿养在膝下，只因妹妹灵巧聪慧，所以求亲者颇多，却都不曾应允。谁知四年之前，柳州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我想这件事大家应该都还记得吧”
　　年轻女子哀声哭泣：“养父母因为瘟疫去世，没奈何只能投奔京城的姨母。谁知半途被黑心的管家卷走了家财，我被夺走细软赶下了马车，只能望京城而行，走一路，哭一路。半途遇上柳州的一位近邻。此人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守本分，我本不予理会，奈何患难之际，举目无亲，便哀求他带我入京。谁知此人送我入京后，转手便卖入国色天香楼——”
　　国色天香楼，分明是从前最出众的秦楼楚馆，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的青楼！这女子字字句句，婉转温柔，听在众人耳中却是触目惊心。
　　太子妃只是静静坐着，面上含着冷淡的矜持，从国色天香楼之事发生后，老太傅便将儿子一脚踢出京城，现在还在风沙满地的军营里哭爹喊娘的受着苦，她心头虽然不忍心，却也不能再看着弟弟胡作非为，可这一切都是江小楼的谋划，若非没有证据，她又岂能容对方至今！
　　当听到国色天香楼四个字的时候，江小楼目光笔直地看向紫衣侯，冷莹如玉的面上逐渐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原来如此，对方早已设好了一条死亡之路，只等着她慢慢走进去。
　　顾流年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一阵凉意爬上了脊背，他敏锐察觉到了风向的不对，这女子若真是庆王府的郡主，那郦雪凝又算什么？还有对方所提及的国色天香楼，分明是把江小楼全都摸透了，该死，国色天香楼早已成为一片废墟，纵然有知情者…又有谁敢出来指责当朝郡主，分明是赫连胜的阴谋布置！
　　满堂哗然中，唯独独孤连城静静坐着，眼睛微微下垂，沉静的面容看起来没有丝毫动容，简直如同老僧入定，平静安详得过了份。只是这样的宁静在太子看来，分明就是已经黔驴技穷，走入死地了。
　　赫连胜又继续道：“在国色天香楼，雪儿虽然受尽苦楚，却也认识了两个好朋友，一个叫郦雪凝，一个便是江小楼，那时候她们两人都是国色天香楼的名妓。郦雪凝吹弹歌舞，无一不精；而江小楼也是舞蹈倾城，文采出众，上门求诗作画的不计其数”
　　众人一个个皆是目瞪口呆地向江小楼望去，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讶、怀疑、鄙夷。
　　萧冠雪动作优雅地拈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
　　赫连胜目光笔直地看向江小楼，言辞犀利中含着十分的义愤：“我妹妹天真单纯，因为受了些许好处便将对方当成知己一般，兼之那郦雪凝眼下也有一颗红痣，与我妹妹站在一起宛若双生姐妹，竟然有三四分相似，妹妹便特意与这二人结成异性姐妹，甚至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全盘托出，谁知”
　　年轻女子已然泪盈盈的，却是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悲痛：“后来我被一名路过京城的客商赎出，他将我带离了京城，然而商人无情重利，很快便将我弃之不顾，我辗转飘零了两年，只能又回到京城…原本想来找自己的两个姐妹，却不想她们已经无影无踪，而国色天香楼也被大火付诸一炬”她说到这里满脸是泪，向着江小楼嘶声道：“雪凝见到母亲成为瑶雪郡主，而你也借着这层关系成为了养女！我们彼此情同手足，感情深厚，断想不到你们两人竟会捏造身世进了庆王府啊！”
　　江小楼望着对方一双娇俏的泪目，完全没有温度的眼神让对方心头一颤，语气也更加决绝：“入京后我不得不四处做人帮佣，替人缝补、浣洗衣裳，甚至把一双手都泡得发烂了。一次去金玉满堂做工，我远远瞧见你一身华服、满头珠翠地站在大堂上，心中几乎欢喜到了极致，可扑上去认你，反倒被你的仆人赶出门外！你竟然口口声声不认识我，而我也几乎疑心自己认错了人！是啊，高贵的郡主怎么会是从前的旧友？！若非偶然撞见二哥，他拉着我不放，只说我和母亲相貌酷似…只怕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依旧把你们当成是我最好的朋友！小楼啊小楼，从前我们彼此扶持，互相依靠，原本是无所不谈的好姐妹，即便你们想要我的家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分出来啊，为何要利用、欺骗，甚至用这份身份来冒充我！”
　　庆王妃整个人都已经呆住了，愣愣看着那女子压根说不出话来，结果对方立刻向着她，檀口微张，眼底含泪：“娘，难道你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了吗？”
　　眼见王妃神情巨震，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雪凝已经死了，现在再说这种事也是死无对证，好，果然是好计策。”
　　若赫连胜全盘谎言，很快就会被人拆穿，然而他三分真七分假，江小楼的身份是真，这女子的身份是假，混杂在一起，自然让人真假难辨、糊里糊涂。对方寻到这个容貌酷似王妃的女子已经是用了大心思，只怕背后还对她悉心教导了良久，使这一切谎言听起来无比真实，叫人不由自主便采信了。恐怕现在连庆王妃本人都没办法确定到底谁真谁假，毕竟真正的正主已经死去，谁能与这女子当堂对峙？！
　　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哈，这还真是阴毒到底！
　　女子的身体瑟瑟发抖，雪白面上楚楚可怜，一双眸子却是光华璀璨：“小楼，当初我们情同姐妹，祸福相依，你性子倔强受了金玉无数次毒打，还是我替你再三求情，你当时向我说从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断不会舍弃我而去。可我都已经站在了殿上，你却还在苦苦强辩，小楼啊，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完全感觉不到我有多么心痛？！我不要郡主之位，更不要荣华富贵，只是想要见亲生父母一面，只求你开开恩，发发善心吧！”
　　江小楼只是静静望着她，眼神带着深深的嘲讽：“姑娘，你我原本素不相识，在你口中却是情同姐妹，甚至能举出过去琐事，我真是佩服你能将谎话说得如此登峰造极，江小楼自愧不如。”
　　赫连胜冷笑一声，声音沉静得不含一丝感情：“陛下，微臣的人证可绝不止这一位，既然江小楼要证据，那微臣今日就把所有证据清楚地摆在她跟前，必要叫她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一句话说出，掷地有声，庆王妃被激得一阵颤抖，几乎连坐都坐不稳了！
　　－－－－－－题外话－－－－－－
　　真假国舅的故事取材于历史上泉州臭头皇后的研究和一出真假国舅的弹词。
　　昨天大家提出建议，说我又把寿春公主给拎出来了，我忏悔，写着写着我就会忘记此封号已经用过…至于裴家，我是真正喜爱这个姓氏…

    第118章 贬为庶民

　　赫连胜拍了拍手掌，便有一名身穿绯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匍匐地跪倒在地上，连眼皮都不敢抬起来。
　　“你是何人？”太子率先发出声音，语带质问。
　　年轻男子瑟缩地抬起头来，竟露出一张妖冶艳丽的面孔，一时人人皆吃惊不已。
　　这年轻男子名为李龙，人称五郎，天生白皙貌美，兼善音律歌词。原本算是名门公子，奈何父亲早逝无人管束，他又性喜眠花宿柳，常常挥霍无度，花光了钱财后就开始典当珍宝古董，接着卖了祖宅田地，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甚至连同祖坟也都一卖了之。等一切都卖完了，这位除了糟蹋钱外什么也不会的公子便只能流落街头，好在他还写得一手好词，便漫游秦楼楚馆以此为业，不知怎么便讨了金玉的喜欢，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李龙一直瑟瑟发抖个不停，几乎连腿脚都软了。他的目光不时悄悄抬起来，在满堂华客身上一一扫过，当最后落在江小楼身上的时候，对方只是向着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澈无比，像是压根感觉不到暴风骤雨即将来临，他不由惊得眼皮一跳。瞬间只觉畏惧的心情一下子膨胀开来，几乎迫得他透不过气来，只能手里死死攥紧了袖口，一言不发。
　　赫连胜的唇畔缓缓勾起一丝笑意：“你自己告诉大家，你是什么人。”
　　“回禀各位贵人，我…不，奴才是国色天香楼的词客。”他的声音隐隐颤抖，面上的肉皮在抖动个不停。所谓词客，不过是替青楼女子写曲的落魄文人罢了。
　　赫连胜的笑容更深，眸子里难掩得意之色：“你是国色天香楼老板娘的相好，时常在楼中一住就是半年，楼中的女子你应当全都认识才对。那我问你——”他突然伸手一指，径直落在江小楼的身上，“你认识她么？！”
　　江小楼垂下眸子，面上含着不动声色的冷笑，一旦被李龙证明自己的来路，等于间接证明刚才赫连胜所言的一切都是真的。事实上，李龙的确见过她，不但见过，还曾因为与金玉的婢女私通被江小楼发现过，但那时候小楼并未告诉金玉，她并非同情可怜他，不过是觉得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婢女太傻太冤枉。如果李龙与人有染的事被金玉知晓，她舍不得自己花言巧语的情郎，第一个放不过的就是那婢女。但李龙今天可不是感恩图报来了，他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要指认江小楼。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利益作恶，卖身也好，杀人也罢，在他们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庆王面上弥漫了一层寒意，他并不信赖这自称是郡主的年轻女子，因为不管如何今日庆王府的脸面都丢尽了。一个曾经沦落青楼的郡主…想想都觉得头痛欲裂。他忍住满腔的怒气：“还不快说！”
　　庆王妃只觉喉咙里一阵火烧火燎，想要开口争辩，却硬是发不出一句声音。她的心头此刻也涌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怀疑，难道自己当真认错了人，难道雪凝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难道小楼不过是利用自己，难道…难道这女子才是…
　　尽管她从前一口咬定郦雪凝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但如今当另外一个与自己形容无比酷似的女子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却又起了一丝无法自控的希望，如果这才是她的女儿，那雪儿等于还活着——虽然现实冷酷，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活着啊！
　　李龙遭遇逼问，却一直颤抖着肩膀，不敢吭气。
　　萧冠雪已经放下了酒盏，目光慢慢落在了李龙的身上，不知为何，他隐约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这预感来得如此突然，连他都有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原本一切顺利是好事，可如果太顺利了呢？江小楼，独孤连城…谁都不是省油的灯，竟然这样轻松就叫赫连胜大获全胜，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现在江小楼步步紧逼，推翻证供，萧冠雪还会觉得胜利在望，可偏偏对方过于冷静，几乎是没有半点反抗，任由他们随便指责，不妙，恐怕是大不妙！
　　赫连胜心头不禁有些急躁，上前一步厉声道：“刚才不是还说的呱呱的么，叫你说你怎么不说了？你说她们三人都是国色天香楼的红牌姑娘，还说过江小楼擅长琵琶，一曲惊鸿，是国色天香楼第一的摇钱树，甚至大吹大擂说连杨阁老也是她的入幕之宾！”
　　“满口胡言乱语！”一直静默不语的杨阁老重重把酒盏掷在桌上，脸上是无比难看。他一直努力不让江小楼过去的经历曝光，因为他觉得这个可怜的女孩应当有一个顺畅的人生，不该再牵扯到过往中去。可他忘记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有些人在黑暗中蠢蠢欲动，随时准备把江小楼拉扯下来。
　　“阁老，您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对陛下向来忠心耿耿，竭诚辅佐，遇有不平之事，您总是据理抗争，从不委曲求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真可谓陛下的肱骨之臣，国家的中流砥柱！可您与江小楼无亲无故，毫无瓜葛，为何总是竭力替她辩解，为何一心替她开脱？恕我设想一下，您与她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怕…不是学生与老师这样简单吧？”赫连胜面上带着微笑，这笑容带着三分隐秘，两份暧昧，甚至是一分险恶。
　　杨阁老气得脸色发青，一时恼怒到了极致，猛然站起身却突然又捂住了胸口，冷汗涔涔而下。阁老夫人连忙上去搀扶住他，对着赫连胜怒目而视：“你这个黄口小儿，竟然敢如此无礼？！”
　　赫连胜冷笑一声，不以为意。杨阁老早已垂垂老矣，又有何惧？往日里人人都敬他、畏他，可若一个人被捧得高了，一旦拉下神坛，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子，和一个美貌温柔的青楼红妓，想也知道彼此之间干净不了，杨阁老如此帮助江小楼，正好替他送来攻讦的借口，啧啧，好一段风流韵事！
　　江小楼眼见杨阁老气急败坏，捂住胸口说不出话来，知道他定然是心口疼又犯了，心中十分难受，终于有起身反驳之念，恰在此刻小蝶附身过来：“小姐，醇亲王传信，小姐切勿轻举妄动，此事交由他处置。”
　　江小楼一怔，旋即望向独孤连城的方向，对方正好向她望过来，那双静若幽潭的眼中含着静静的笑意，分明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平日心思机敏，瞬间已经转过弯来。
　　对，不能反驳，至少不是现在。
　　太子轻轻叹息了一声，惋惜道：“阁老是文坛泰斗，受人敬重，只可惜他人老了，垂垂暮年，老迈不堪，想过有美人相伴、其乐融融的安生日子也不奇怪。安华郡王，你要求阁老如同年轻时候一样嫉恶如仇，甚至不惜和自己喜爱的玩物决裂，岂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吗？”
　　赫连胜纵然恶毒，太子此语更是诛心。世人皆知，杨阁老是个秉性正直的人，当年陛下刚刚登基之时，听闻京城有一位王姓官员家中女儿美貌出众，品行高洁，便想要将其纳入宫中，备为嫔妃。杨阁老一听说这女子早有婚配，便立刻进宫觐见，皇帝以为此是小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区区一个女子何必大惊小怪，谁知杨阁老却极为恼怒，怒斥皇帝淫人妻女，触犯法律，皇帝听后便吩咐人去调查，王家畏惧皇帝权势，拒不承认女儿早有婚配，于是皇帝以诬告为由，下令杖责阁老二十。后来这王姓女子入宫前，却坚持自己早有未婚夫，竟赶在宫轿上门前投湖自尽。如此一来，皇帝大为追悔不安，很是自责，并且重重抚慰杨阁老。正因为阁老能够犯言直谏，从不退缩，所以皇帝和文武百官都对他很是感佩。按照道理来说，遇到这种事情大家都应当站出来维护阁老的声誉，可没有任何人这样做，大家都冷漠地望着，眼含着严厉的指责，那眼神带着审判与嘲讽、不屑。
　　江小楼看得很清楚，这些权贵手握大权、身份尊贵，但他们并非内心强大的人，恰恰相反，他们十分担心有一日会失去手中握有的一切，所以他们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保持着冷漠、忌惮的态度。他们不能真正信任一个人，也不能完全膜拜一个人，他们内心隐藏的嫉妒与仇恨随时等待机会发泄。杨阁老平日里因为直言不讳得罪了许多人，这些人往日里畏惧他的权势和名声不敢与他当面为敌，现如今自然巴不得他倒霉。而另外一些曾经信仰过他的人，一旦阁老身上有了污点，就仿佛变得罪大恶极，在他们的眼中连半分可取之处都没有了。
　　“天啊，江小楼真的是青楼女子，亏得我那日还和她同席！”周素素快人快语，此刻轻轻蹙起眉头。
　　杨应莲袖子掩唇，难掩笑意：“为了掩饰自己的过去，居然与杨阁老…啧啧，偏偏挂着老师学生的名堂，真是龌龊！我都叫你不要与她亲近，偏是不听，这下可好了吧？！”
　　孙归晚微微一笑，轻轻叹息一声：“可惜啊可惜，这样一个美貌温柔的姑娘，居然有此等出身。”
　　第一次见到江小楼，她就替她觉得惋惜，若这女子生在朱门锦户，不知会何等风光，没成想商门小户出身就罢了，竟然还曾沦落青楼，好容易成为郡主却硬生生被拆穿，从此后必定打回原形，真是可怜人。
　　赫连慧神色微微一变，似是无比哀戚的神情，唇畔却悄悄浮起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笑，慢慢地对江小楼说：“小楼，这可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仿佛感同身受的痛苦，一副关怀的模样。
　　江小楼置若罔闻，清丽的面孔沐浴在辉煌的烛海里，依旧是那样的动人心魄。漆黑的瞳孔里有一丝淡淡的冷嘲慢慢浮起来，然而面上却是一派温柔平静的神情，仿若别人谈论的不是她，鄙夷的也不是她。
　　所有人从内心已经相信江小楼只是个出身卑微的青楼女子，一个娼门女子居然敢攀附上庆王府成为贵女，这简直是狂妄可笑，罪大恶极！他们不会同情她的遭遇，更不会怜悯她的人生，他们只会指责、指责、指责，不停地痛斥江小楼不知礼数，无耻之尤！
　　“住口！”庆王妃突然站了起来。
　　赫连胜望着她，眼底带着胜券在握的微笑：“母亲，我知道你十分心疼瑶雪，可你不想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女儿吗？死去的那个瑶雪郡主不过是冒牌货，眼前人才是你亲生的女儿啊！你好好看一看，她的容貌与你是不是有三分相似？”
　　女子闻言连忙道：“娘，我记得小时候您经常抱着我在梧桐树下唱歌，那时候家里的花园很大，池水是碧绿色的，里面有许多红色的锦鲤不停地游来游去，那时候我还曾问你那锦鲤能不能吃，娘还笑我说我糊涂，说那锦鲤是陛下所赐，父亲一直十分爱惜，绝不许我胡闹，这些话…娘你都忘记了吗？”
　　庆王妃浑身一震，眸子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一片质疑声中，江小楼语声漫漫：“瑶雪郡主走失的时候不过只有四岁，居然能记得家中的锦鲤，还记得当时王妃与她说的每一个字，可真是叫人稀奇。”雪凝印象里很多东西都是模糊的，包括童谣，包括母亲的容貌，包括王府里的一切，可眼前这个女子却说得一丝不差，显然是从安华郡王口中得到了准确的信息。王妃抱着瑶雪郡主纳凉的时候，身边不会没有婢女仆妇，这些人便是真正的突破口。瑶雪郡主不记得的事，她们这些成年人怎么会不记得？只要有心寻找到当年负责伺候的婢女仆妇，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赫连胜冷笑一声：“江小楼，到今天你还在强词狡辩。一个青楼女子居然敢如此大胆冒充郡主之友，更堂而皇之地成为庆王府的义女，甚至蒙蔽了皇后娘娘，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像你此等女子，最应该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庆王妃的脑海突然浮现起郦雪凝温柔甜美的模样，她轻轻转头望着江小楼，对方的面上并无责怪怨恨，只有淡淡的悲悯。过去的一幕幕从心间辗转而过，转瞬之间庆王妃便立定了主意，她大声地道：“不，你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已经去世了，你才是冒牌货。”
　　那女子吃了一惊，颤声道：“娘，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骗子连亲生的女儿都置之不顾？她根本就不是我的朋友，她只是国色天香楼的”
　　赫连慧轻轻扯了扯庆王妃的袖子，满面担心：“母亲，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您千万不要发表意见。”
　　庆王妃看了她一眼，难掩眼底失望的神情，旋即她一点点在对方惊诧的眼神里抽出了袖子，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静到了极点：“只有雪凝才是我的亲生女儿！至于你，我压根不知道你是何人找来，竟然如此诬蔑雪凝和小楼！小楼虽然出生商户，却是洁身自爱、矜持有礼，连皇后娘娘都赞许有嘉，从头到脚她哪里像青楼女子？！赫连胜，原本家务事我不准备拿出来说，可你今日实在是做得太过火了，你想要为顺夫人报仇雪恨，直接冲着我来好了，拿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开刀算是什么本事？亏你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自诩为文武双全，其实就是个心胸狭闸不知廉耻的小人！往日里不敬嫡母，无视尊卑也就罢了，今天居然还敢弄个冒牌货来蒙骗大家，真真其心可诛！”
　　赫连胜挺直了胸脯，大义凛然：“母亲此言差矣，江小楼不但害死了顺夫人，甚至还妄图霸占王府！我是在拆穿奸人阴谋，替母亲你擦亮眼睛，这才是真正的大孝！”
　　为打倒江小楼，赫连胜先是找出一个假冒的瑶雪郡主，再接着又找出李龙证明江小楼的确出自国色天香楼。事实上，江小楼的确与当年红极一时的桃夭极为酷似，满朝权贵未必没有人能认出来，却从未有任何一人出来指认。毕竟从前大多时候她都是浓妆艳抹，与如今的素净妆容完全判若两人，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人有相似在所难免，谁能当真肯定她的身份。今日赫连胜本可以直接拆穿江小楼的身份，根本不必弄个冒牌郡主，但曾经沦落青楼虽然会给江小楼沉重一击，必将声誉受损、英名尽丧，但只要庆王妃护着她，根本动摇不了她的根基。因为出身青楼不是罪过，只是污点，但如果冒认身份、妄图欺骗，尤其对方还从皇后娘娘手中捞了一个郡主来做，那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欺骗皇后娘娘，一样是死罪难免。
　　一言以盖之，赫连胜要的是江小楼的性命！
　　满殿的人都望着江小楼，眼神里满满都是恶意，鄙夷，折辱。此刻，独孤连城俊美的脸庞上忽然微现笑意：“安华郡王，话题扯开太远了，这位证人还未作证吧。”
　　李龙瑟瑟发抖地抬起头来，面上渐渐显出一种豁出去的神色：“陛下，这一切都是安华郡王的阴谋，他先收买了这个女子，又给我黄金一百两让我指证明月郡主出身青楼、假冒皇亲！陛下，我与郡主无冤无仇，怎能做出这等丧德败行的污蔑，更何况殿前说谎是罪犯欺君，要诛灭九族的啊！”
　　赫连胜脸色变得煞白，万没想到李龙竟然会当堂反悔，他急急扬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皇帝目光变得冷沉，呵斥道：“你住口，让他把话说完！”
　　李龙虽然极度害怕，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在国色天香楼里呆了三年，从未见过明月郡主，可你却偏偏说她是国色天香楼的红妓，还给我那么多的银子，就是为了让我冤枉无辜！我是害怕你的权势，所以才暂且答应下来，欺君之罪祸延九族，我怎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害了李氏一族数百口的性命！陛下，求您替我做主，今日说了实话，只怕我就走不出宫门了！”
　　赫连胜一颗心顿时沉浸在冰水里，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成拳：“李龙，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初你口口声声要除害，今日竟然——”
　　“陛下，我要揭发安华郡王的阴谋，这个女子是他找来的假郡主，其实不过是三百里外一介船娘而已，什么自小与亲生父母离散，呸！安华郡王千方百计找上她，不过就是看她容貌与王妃酷似，为了能够取信王妃，他还特意找来名医，想方设法替她点上那颗红痣，说…用什么水一洗就掉！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请宫中太医一试！”李龙还嫌弃临阵叛变不够狠辣，毫不犹豫再捅了一刀。
　　若请了太医来验看，很快便会拆穿一切。女子吃了这一吓，猛然变得脸色惨白：“是…是郡王给了奴婢银子，奴婢实在是迫于郡王权势才不得不答应的呀，陛下，求您饶命，饶命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地在地上叩头，心头无比悔恨自己一时贪财竟然应了此事，几乎连肠子都青了。
　　萧冠雪长长叹了一口气，赫连胜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皇帝眉眼之间满满都是怒气：“赫连胜，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安华郡王的身上，他的脸孔由白变青，由青又转黑，最后化为一片死气沉沉，一张嘴唇张张合合，几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庆王妃冷冷睨视着他：“赫连胜，我断想不到你居然会为替顺妃报仇而出此下策，你那亲娘是自己做错了事才会被王爷惩罚，此事又与小楼有什么相干？你要记恨就记恨我好了，怎么可以想出这样的恶毒的招数来冤枉她！”
　　众人立刻便想到上回在庆王府发生的一幕，曾有人口口声声说江小楼是他的妻子，拿出的却是谢瑜的物件。今天赫连胜故技重施，竟想出冤枉人家出身青楼的阴招，若非李龙当殿反悔，只怕江小楼真是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了！
　　一个女子的名节何等重要，赫连胜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江小楼，目的不过是为了打击庆王妃而已，这一切都是庆王府的内斗，却偏偏选在今日这样重要的宴会上抖出来，赫连胜简直是目无君王，无齿败德！
　　江小楼这才起身，盈盈摆倒：“陛下，娘娘，小楼自入府以来就一直不得兄长喜欢，这一点大家都是知道的，可我万万想不到他竟会憎恨我到这个地步，甚至不惜犯下欺君之罪，也非要陷我于绝境。唉，早知如此，小楼情愿离开王府，也好过见到母亲为难——”
　　赫连胜一口气没喘息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是没有血色的惨白，他不是被江小楼压跨的，而是被欺君之罪四个字给生生压跨了。怎么办，怎么办，他该怎么办？李龙和假郡主都已经承认罪行，指证他是幕后主谋，他罪犯欺君，该怎么办！
　　皇帝无比失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向着庆王道：“这原本是你的家务事，朕不该随便插手，但是既然闹到朕跟前来了，朕也不得不管。”
　　赫连胜额头一滴冷汗落到了青砖之上，他几乎立刻便要抬起头向太子求救，可现在若是他敢把太子拖下水，那太子第一个就绝不会放过他。至于萧冠雪…对方不过是送了个与王妃相貌酷似的美貌女子给他，一切主张都是他自己所为，人家压根没有插手此事。思及此，他的身子不由自主颤栗起来，他感到无比后悔，原本他不会做出这样自毁城墙的事，可问题的关键在于顺妃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虽然表面上竭力装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可事实上他感到畏惧，他畏惧江小楼的力量，也畏惧对方的残忍，于是想到先下手为强，谁知却会被人反将一军，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庆王跪倒在地，脊背隐隐颤抖，原本坚毅的面容此刻已经一派风霜之色。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赫连胜罪犯欺君，若皇帝真正追究起来，只怕他一颗脑袋压根就不够砍的！自己如果贸然替他求情，非但救不了他，只会连累整个庆王府。
　　皇帝看着庆王的模样，隐隐察觉到对方心里的难处，便转头道：“皇后，你认为如何？”
　　皇后不冷不热地道：“陛下，养不教父之过，如果王府是个有规矩的地方，一个庶子也不会当众指责自己的母亲偏袒，更不会毫不知耻地当着众人的面自曝其短。这里是皇宫，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陛下素来宽宏，不会计较这种不懂事的东西，但太过宽仁反倒放纵了恶人，将来上行下效，彻底失了体统和规矩。依我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着王妃份上，这欺君之罪就罢了，只是从此以后他再不该立足于朝堂之上，否则定然贻害社稷，祸及百姓。”
　　赫连胜一颗心猛然沉了下去，眼睛陡然燃烧起来，却只能死死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跪着。
　　皇帝便点了头：“既然皇后如此说了，那就免了赫连胜的死罪，剥夺他一切封号，贬为庶人，下去吧。”
　　赫连胜跪着一动不动，如同化为一尊雕像，没有半点反应。
　　皇后冷冷地挑起眉头：“为何还不谢恩？”
　　赫连胜猛然闭目，深吸一口气，心头窜起一只长着獠牙的凶兽，已经就要当殿跃出。关键时刻，庆王狠狠踢他一脚：“不要命了！”
　　他陡然清醒过来，浑身却已经被冷汗湿透：“谢主隆恩。”刚刚要站起身，却因为膝盖一软，几乎又跌倒在地。左萱并未站起来替他求情，不过是静静望着他，一步一步，脚步蹒跚地离开了大殿。
　　众人很快转回目光，一个失败者而已，不值得任何人关注。
　　皇帝微笑着举杯，若无其事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大家都不必放在心上，来人，起乐。”
　　皇帝一声令下，便有无数美貌女子依次而出，她们的身形随着乐声，忽而散开忽而聚拢，轻盈旋转若雪花飘舞，妖娆妩媚像翩飞的蝴蝶，静态中含着一种自然的动感，兼具端庄文雅之美。只可惜没有多少人认真看舞蹈，大多数人的眼神都落在江小楼的身上。
　　在一片神色各异的眼神中，庆王妃突然伸了手过来，握住江小楼的手，柔声道：“不要受那些人的影响。”
　　江小楼只是轻轻点头，她很感激庆王妃在关键时刻替她说话，如果不是王妃在最后一刻选择站在她的身边，赫连胜不会败得如此惨烈。只是——今天独孤连城早已预料到了结局，所以才会请小蝶来传那句话…
　　宴会结束，宾客各自归家，不少贵夫人却特意找到庆王妃，将她好生安慰了一番，而此刻江小楼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等到独孤连城出来，才微笑道：“今日，我得多谢你的鼎力相助。”
　　冷冽的寒风中，独孤连城眸色深沉，俊秀至极，脸上却只是轻笑：“从今以后，不会有任何人再拿你的过去威胁你，冷饭是炒不香的。”
　　江小楼一愣：“你——”
　　独孤连城眼底光华璀璨，流光溢彩：“我比赫连胜更早一步找到李龙，所以这一场局注定他的惨败。既然揭穿你身份的事情已经被证明是假造，今后就不会再有人故技重施。”
　　江小楼瞬间明白过来，赫连胜力证江小楼是国色天香楼的红牌姑娘，结果却落到一个被贬为庶民的下场，今后便有人想要旧事重提，也不会有人采信了。堵住别人的嘴巴只会让流言蜚语传播得更广，这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的主意。但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今天的一场戏着实是过于惊险。
　　江小楼只觉一股暖意直撞向心窝，却忍不住道：“你该早日告诉我的，也免得我措手不及——”
　　“你当然不会措手不及，你还有左萱…依我看，安华郡王妃不过是假意原谅丈夫，根本目的不过是为了暗中监视他而已，只是过早用出这步棋，于大局无益。”
　　“不论如何，我应该谢谢你，和平地解决了此事。”江小楼并不直接回答关于左萱的问题，只是轻轻一笑，面带感激之意。
　　独孤连城知道她为人谨慎，却也并不当面拆穿，只是看着她一笑：“如今局势越来越危险，裴宣也已经回京，我希望你可以暂敛锋芒，有任何事必须要和我先商量，明白了吗？”
　　江小楼心头一动，竟被他那如同幽潭的目光给震了震，旋即她深吸一口气，才慢慢道：“我明白，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提醒。”
　　一道声音却斜插进来，带着不阴不阳的笑意：“二位在这里谈些什么，怎生如此开心？”
　　眼前的公子玉冠束发，锦衣翩翩，面孔比美貌女子更艳上三分，一双眸子里流光溢彩，正是顾流年。
　　江小楼看了顾流年一眼，神色淡漠：“原来是顾公子，好久不见。”
　　“郡主贵人多忘事，刚刚不是还在宴会上见过么——”顾流年深深望了她一眼，目光却陡然转向了独孤连城，愈发怒面上越是沉着，“醇亲王，商人难为，亲王更难为，从商人到亲王的感觉如何？”
　　不知为何，当他远远瞧见江小楼和醇亲王并肩而立，心头便隐隐浮现一丝莫名的情绪，再眼见江小楼竟然没事人一般，压根就不曾注意到自己，慌乱便猝然涌上心头，话中难掩嘲讽之意。
　　独孤连城神色自若，笑语寒喧：“由乞丐变成宦奴，感觉又如何？”
　　顾流年脸色瞬间变了，独孤连城看起来文质彬彬，没想到居然如此毒舌，往日里他竟小看了对方！是啊，明明是前太子余孽，居然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活到成年，往日里太子不知使了多少阴招，他却依旧活蹦乱跳的，还有余力帮助江小楼…光是这份心智就非常人可及。好一会儿，他才发出声音，字字句句却是从齿缝里迸出一般：“醇亲王果然好口才，佩服，佩服！”
　　“过奖，顾公子才是当时俊杰。”独孤连城面上蕴着淡淡的笑意。
　　顾流年目中慢慢升起一丝寒意，似提醒似警告，语气阴晴不定：“醇亲王，如今太子殿下视你为眼中钉，预将你先除之而后快。与一国储君为敌实在是大大不智，你应当知道自身的实力，不该以卵击石。最重要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若真心关怀明月郡主，离她远一些不是更好？”
　　江小楼望向顾流年，一时莫名其妙。顾流年为何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安危，她虽然帮助过他，可那不过是小恩小惠，似他这等狡诈阴险的枭雄，一心只想着往上爬，这点恩惠又怎么会萦绕于心？顾流年如今已经彻底取代了权督公，成为皇帝的亲信，专司负责整个京城的守备。皇帝给予他监督朝廷官员的特权，甚至连太子都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所以他的权势极大，就连太子和三皇子都在竭力地拉拢他，他为何总是盯着对他毫无用处的自己，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独孤连城眼神微微一闪，早已看出了顾流年的心思，面上不动声色道：“顾公子，你结仇太多，敌人无数，说这话不会脸红么？”
　　顾流年愕然，素来奸猾的他反倒被温文儒雅的独孤连城逼到了死角，一时冷笑一声正待反驳，却突然听见江小楼声音淡漠地道：“如今月光正好，二位既然有此雅兴，不妨就站在这里慢慢谈，小楼先告辞了。”
　　眼见着小蝶替江小楼披上大髦，对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顾流年本还有话要说，却终究忍住了，没有当场叫住她，独孤连城却轻笑起来：“喜欢一个女孩子，未必就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摒弃其他人的接近。”
　　“你说什么？”顾流年猛然转过头来，用一种极阴冷的目光看着独孤连城。在江小楼面前，他的神情还是温和的、嬉笑的，甚至是示弱的，可当对方离去，他眼底的血腥之气慢慢浮了上来，渐渐带了一丝隐隐的杀机。
　　独孤连城并未因他面上狰狞神情而有丝毫怯懦，只是神情平淡地道：“小楼的个性你应当很清楚，她不喜欢别人勉强她，更不喜欢别人欺骗她。若要追求，你尚不够格。”
　　“独孤连城！”顾流年突然在身后叫了一句，可是醇亲王却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宫门口，顾流年站在原地迟迟未动，他的幕僚前来寻他，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底似乎隐隐有血光跃动，不由心头一跳：“公子，您怎么了？”
　　“独孤连城，他日必成我心腹大患！”顾流年的声音很慢，语气很平缓，神情却极为认真。
　　“这…不会吧！”
　　哼，不会？！这男人看起来性情温和，恬淡如水，可仔细一想，他的身世异于常人，各方势力警惕觊觎，表面看生活在富贵繁花乡，实则根本就是虎窝狼侧，危机四伏。从前顾流年也为对方的平静外表所欺骗，当真以为他是个淡漠无趣的人，可现在细细想来，光是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把一切人等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手段，就让人觉得赫然心惊。
　　“公子，你可能是多虑了，独孤连城没有野心，寻常也不参与政务。”
　　“不，绝非我多虑！”顾流年目光深沉，斩钉截铁地道，“从头到尾他的面上没有半点动容，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样平静如水、淡漠从容？能够做到这一点，是何等的忍功和心机，明明图谋甚大，却在所有人面前作出一派温文儒雅的君子之风，这种人不可怕吗？”
　　－－－－－－题外话－－－－－－
　　有娃怀疑证人是吴子都，他是不会出来的，因为此君有把柄在江小楼的手上…而且为了指证江小楼，弄不好惹一身骚，对于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是赔本买卖…

    第119章 歹毒心思

　　宫门外，江小楼刚踩着脚踏上了马车，却听见庆王妃轻笑一声，不由惊讶地抬眼看着对方：“母亲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庆王妃正襟危坐，神色反倒平静如水：“原以为今晚是个惊魂夜，却不料还有人来献殷勤，果然女儿生得漂亮就是有好处啊——”
　　小蝶扑哧一声笑起来，江小楼轻轻横了她一眼，小蝶连忙用袖子遮住乌溜溜的眼珠子，却依旧难掩嘴角笑意。
　　“母亲素来是个端正的人，怎么也拿我寻开心。”江小楼微笑起来。
　　“那就不说笑，咱们说正经事。”庆王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却是柔声安慰道：“你放心，回去以后我绝不会放过赫连胜那个逆子，定要为你出这口恶气。”
　　江小楼轻轻摇了摇头，道：“安华郡王年少多才，仕途得意，若无此事发生，他不但前途无忧，更有繁花似锦的富贵等着。可惜经此一事，他已被褫夺郡王封号成为寻常百姓。对他来说，这可比杀了他还要痛苦。母亲，您无需理会这等小人，只要继续打理好王府，做好你的王妃即可。”
　　经过这么多事，庆王妃对庆王早已不报希望，她只把王妃之位当成一项责任，尽职尽责地打理好王府内务，平日里赏赏花、听听戏、串串门，不动声色却把管事大权牢牢握在手中，谁也不能耐她如何。江小楼说得对，她有显赫的家世，又有皇后撑腰，给庆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随便废了她。从前她总是被顺夫人撩拨得乱了手脚，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中了人家的奸计。她左思右想，终究点了点头：“好，一切我都听你的。”
　　马车已经驶离皇宫，却突然听见一阵风驰电掣的马蹄声从后赶上，江小楼轻轻掀起车帘，却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飞驰而过。
　　惊鸿一瞥间，裴宣似是注意到马车里的人，他居高临下地投来了一瞥，恰好与江小楼对个正着。
　　江小楼眸光平静，神色淡漠，眼睁睁看那匹马走得远了。
　　庆王妃只听见凌乱的马蹄声，面上不由讶异：“小楼，你在看什么？”
　　江小楼只是轻轻地放下车帘，微微一笑：“在看裴将军的英姿。”
　　庆王妃却是蹙起眉头：“他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莽夫，又有什么好看的。小楼，母亲可得提醒你，独孤连城和顾流年也就罢了，千万不可选中裴宣。嘉年公主性子温柔，为人和气，虽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倒也得了娘娘的喜爱，出嫁前她身体康健，绝无什么怯弱的病症，偏巧嫁给裴宣后却成了病秧子，极少出来走动不说，怀孕生子这样的大事都不曾禀报娘娘”
　　江小楼闻言不觉侧目：“母亲是觉得公主死因可疑？”
　　庆王妃掀开帘子打量了一下窗外，浓浓夜色遮掩下，所有的一切街道景物都是影影幢幢、看不真切，她转头望着江小楼，神色间多了三分警惕：“关于公主的死，我是知道一些的，可这些话从未与任何人说过，就连皇后娘娘也不曾。嘉年公主嫁过去以后一直受到冷遇，裴宣在外人面前对她很是敬重，其实背地里不过把她当成摆设，她本就是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的人，不敢向皇后娘娘申诉，便只好把日子过得槁木死灰一般。只说自己过度思念皇后娘娘，请求允许她回宫居住。你想想，世上哪里有嫁出去的公主还回宫住着的道理？娘娘自然不允，日子久了，她实在难以忍受下去，便悄悄派人给我递条子，求我替她说情。我便曾趁着裴宣出征在外的时候前去探望，可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说话已经颠三倒四，头脑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神情很是恍惚，一如木头人一般任人摆布，语言行动皆不能自控。我以为她只是生了病…六个月后，听说她突然难产死了，我觉着奇怪却也不敢胡言”
　　江小楼神色冷淡地听完，心头却暗暗思忖起来。裴宣不好女色是出了名的，曾经有副将怀疑他是否喜欢男子，便特意送了相貌俊秀的战俘前去，结果此君硬是把那两位美男子剥了皮挂在帐篷前，弄出了一个无欲无求的名声。江小楼很清楚，公主年少美貌，性情活泼，对英武的将军夫婿寄予厚望，婚后的寂寞生活让她产生了难以排解的烦躁，使得她疑神疑鬼，急于摆脱裴宣，可难产身亡又是怎么回事？
　　裴宣的府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一般人尚了公主，哪里还敢挑三拣四，嫌弃好丑，可裴宣不是寻常人，不能用常理来看待，最重要的是他成婚后便领兵出去，极少回到京城，甚至为了迎娶公主驱散府里无数美人，身边一没通房二没宠妾，就算冷遇了公主也是夫妻性格不合，公主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毕竟皇帝可以管驸马不敬公主的罪过，却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着的道理。
　　江小楼想着想着，不觉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公主殿下也并非万事顺心啊。”
　　“所以你选择夫婿，一定要把眼睛擦亮一些。比如醇亲王，始终是前太子的遗腹子，跟皇帝隔着一层，不论今后哪位皇子当政，第一个防备的就是他，今后日子绝不会太平。至于顾流年，那更是个杀千刀的，不知坑了多少忠臣良将，只为了求个进身之阶，他盯着你不放，定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好处。小楼，与他们打交道，千万要小心为上。”
　　江小楼温言细语地应了：“母亲放心，我明白。”
　　烛光之下，她的侧脸柔和宁静，美如白玉，听她应承下来，庆王妃心头一颗大石才落了地。
　　马车在庆王府门前停下，刚下马车便瞧见赫连胜在高高的台阶下跪着，台阶上的护卫眼观鼻鼻观心连瞧都不敢瞧他一眼，一个个就像是杵着的木头桩子。赫连胜则直挺挺地跪着，脖子垂着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庆王妃瞧着他，心头冷笑不已，恨不得上去啐他一口，但人家没脸没皮，她却还是要脸的，便只是冷哼一声径直进了府门。其他人从马车上下来，见此情形不敢多言半句，只能敛气屏息地跟着王妃入了府。只有江小楼站住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了赫连胜一眼。
　　赫连胜听见脚步声，终于抬起眸子，却只定定望住江小楼。那神情冰寒彻骨，阴冷恼恨，唯独没有半点愧疚忏悔：“江小楼，这回你得意了吧？”
　　乌云遮住了月光，浓浓的夜色下，江小楼的眸子透出难以捉摸的光，声音恬淡得没有一丝情绪：“郡王，哦不，现在应该叫你赫连胜，你应该感激我，如果刚才我落井下石，现在你早已没命在了，怎么反倒来责怪我呢？”
　　“感激你？哼。”赫连胜嗤笑一声，“若非是你，我娘怎么会死于非命，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找你报仇也是天经地义，别以为咱们之间就这么算了！”
　　江小楼默默地瞅着他，眼底浮现起一丝夹着嘲讽的悲悯：“赫连胜，你到今天还不知自己的杀母仇人究竟是谁么？你也不想想，王妃是个厚道人，既然顺姨娘对她已经没了威胁，她何必痛下杀手。至于我…对于一只蝼蚁，连抬脚的念头都兴不起啊！”
　　赫连胜浑身一震，猛然盯着她，神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江小楼轻轻一笑，带着一丝恶作剧似的笑意：“回去好好问问你那个好妹妹吧，杀母之仇的确不共戴天，但你也得找对人呀！”话刚说完，门外大风突起，裙摆飞扬，乌云蔽月的瞬间，一道电光划破了深沉夜色，天空仿佛被撕破了一个口子，哗啦一声，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小蝶连忙撑起伞，江小楼翩然上了台阶，而赫连胜却在最初的震撼之后抬头大喊：“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该说的已经够清楚了，其实你心里也有数，可惜你情愿把仇恨结在我身上，也不敢去找真正的杀人凶手报仇，可怜、可叹啊——”江小楼丢下一句笑语，碧青色的裙角如同一朵优雅的莲花，转瞬消失在大门边。
　　赫连胜直愣愣地盯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心头复杂纷乱。她刚才暗示杀死顺姨娘的是赫连笑，是不是？！联想到赫连笑漠不关心的所作所为，他一时心跳如鼓，不，不会！笑儿向来是个乖巧柔顺的女孩，她怎么会做出天打雷劈的丑事！一定是江小楼为了转移自己的仇恨故意这样说，一定是她害怕自己疯狂的报复才会如此！
　　赫连胜心头那丝恶毒的念头狂涌而至，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雨下得越来越大，狂风卷着暴雨，如同无数鞭子，狠命地抽打着他的头垄面颊、前襟，很快浑身都湿透了。养尊处优的安华郡王，身世显贵的赫连胜，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但他必须在这里跪着，只有跪着才能得到父亲的原谅。被皇帝褫夺了爵位贬为庶民，从今以后再无晋身之阶，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庆王！赫连胜紧紧闭着眼睛，任由雨水疯狂地落在自己的面上，恰在此刻，却有一把伞撑在了他的头顶，挡住了大雨倾盆——
　　陡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己的妹妹赫连笑，而是面色冰冷如霜的左宣。在大殿上，他一度希望她会替自己开口求情，然而对方没有，可现在她却替他撑起了一把伞。一时说不清心头涌现的到底是何种复杂情绪，他只觉眼眶发热，浑身冰凉，冷热交替之间，他终于慢慢抱住了左萱的双腿：“爱妻，都是我的错啊——”
　　左萱低头望着泣不成声的赫连胜，面上是一派淡漠冷淡的神情，眼底却是一种悄然掩饰的寒凉之色。赫连胜啊赫连胜，当你众叛亲离的时候，你疼爱的妹妹在哪里，你心爱的妾室又在哪里，谁人真正关爱你，谁人真的替你着想，你活了这一辈子，真的看清了吗…
　　赫连胜的情绪越发激动，浑身都禁不住颤抖起来，眼神和面容都是无比愧悔。
　　左萱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赫连胜，你明明恨透了我今日不肯替你求情，现在却死死抱住我不放，为何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演戏啊——
　　赫连胜在庆王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后彻底昏厥过去。庆王就一直在大厅、书房徘徊，面色阴晴不定，当听到仆从来报的时候，他颓然长叹一声：“扶他进来吧。”
　　赫连胜被两名仆从架着走进来，短短三天却已是形容枯槁，面色颓败，与往日里的贵公子完全判若两人。庆王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难以自控地掠过一丝悲伤：“胜儿，你从小跟在父亲身边，我是怎样教导你的，男子汉应当顶天立地，行事磊落，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卑劣无耻的事！”
　　赫连胜抬起眸子，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此刻已是泪流满面，满眼全是愧疚，扑跪在庆王脚下，泣不成声：“父亲，儿子知错了！我的行为让父亲在陛下和朝臣们面前颜面扫地，还害得自己身败名裂，一切都是我的错啊！但请看在过去儿子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闪失的颜面上，求您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庆王看着他颓丧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原谅不原谅你的问题，身为朝中官员，品德才是最重要的，可你居然会想到如此龌龊的方法，现今一切阴谋败露，你来求我谅解，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可以吃？难道你能让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推倒重来，不，庆王府丢去的颜面找不回来，你失去的仕途与自尊也找不回来了。”
　　赫连胜紧紧咬住牙关：“儿子明白自己罪无可恕，也不敢替自己辩解半句，只求父亲让儿子留下，不要赶我走。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入仕，从头到尾都是父亲手把手地教导我，我舍不得父亲，更舍不得王府！如果离开了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啊父亲！”
　　赫连胜虽是庶出，可素来心高气傲，自尊心极强，再加上他自幼聪明，记忆力强，又能举一反三，所以极得王爷宠爱。从六岁起，他卯时就起身，申时才歇息，从早到晚都勤练武艺、刻苦攻读。多年下来，他通读经史，精于学问，善于骑射，相形之下庆王世子就完完全全不能与他相比了。庆王一直很欣赏这个儿子，看重他的这份努力与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请来名师培养他。他并未辜负庆王的希望，精于世故，善于攀附，年纪轻轻便官运亨通，前程似锦。可惜就在那天晚上，他诬陷明月郡主的行为彻底激怒的皇帝，一下子既丢了官又丢了封号，如今他已经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和大街上的甲乙丙丁没有任何区别。
　　庆王深叹了一口气，打小疼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管怎样终究是心疼的，然而那口郁气堵在自己心口久久不散，让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良久，庆王才开口道：“庆王府可以给你一个收容之所，但从今以后你必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如若不然，我绝不会再原谅你，明白了吗？！”
　　他的神情无比郑重，无比认真，几乎是掷地有声，毫无转寰余地。
　　“是，父亲，儿子绝不再重蹈覆辙。”赫连胜心头狂喜，叩头不止。
　　每次看到他的面容，庆王都会不由自主想起死于非命的顺妃，想起他过去的青春时光，自然会生出三分宽容之心。见对方的确真心悔改，他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虽然下了旨意，可现在他是在气头上，等过个两年我会替你想方设法周转一下，看能不能外放个官职。”
　　这话纯粹是安慰，一旦得罪了皇室，哪里还有再翻身的可能。
　　赫连胜心里明白，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深深垂下头去：“多谢父亲。”
　　第二日，楚汉刚刚出了自己院子，就被两个护卫拦住了，他瞬间将手停在腰间，那护卫连忙道：“哎，楚大哥切莫误会，是二公子要见你。”
　　赫连胜？楚汉冷笑一声，道：“我和二公子可没有什么好说的。”
　　护卫满脸赔笑：“您放心，定然是有好事儿。”
　　楚汉正要回绝，陡然想起了什么，话到嘴便转了个弯：“好，二位请带路吧。”
　　两人带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间院子，一溜儿的青墙高屋，走廊下数名低头屏息的婢女，个个葱绿背甲，白色长裙，皆是身段窈窕、容貌美丽。走入其中一间，迎面挂着高雅的字画，博古架上红白黄绿宝器无数，一只金光四射的香鼎里幽香缭绕。
　　楚汉正在打量，一个锦衣华服的俊美公子迎了上来，满面带笑地道：“你来了。”
　　楚汉看了赫连胜，心头厌恶这等小人，面上只是淡淡点头：“不知二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不急，有什么事咱们坐下再说。”
　　桌子上摆满了美酒佳肴，楚汉狐疑地盯着对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赫连胜微笑道：“你是害怕江小楼知道会怪罪于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虽然是她的奴才，可也不必像条狗似的任由她驱使吧。”
　　这分明就是激将法，楚汉眉头一扬，立刻落座。赫连胜亲自给他倒酒，而楚汉却抬手阻拦：“二公子不必多礼，楚汉只是个粗人，不值当！”
　　赫连胜呵呵地笑：“你似乎对我很有敌意。”
　　“二公子，上回那件事您心知肚明，又何必故作不知。”
　　赫连胜打着哈哈：“不过是为了对付江小楼罢了，并非故意针对你下手，请别介意。”
　　闯荡天下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楚汉眉心隐隐跳动，明显压抑着一丝愤怒的情绪。
　　赫连胜轻轻一笑：“楚汉，江小楼她一介女流之辈，你跟着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可以出比江小楼更高的价，只要你肯为我效命。”
　　楚汉冷笑一声：“很抱歉二公子，我不过闲云野鹤，受不起你的赏识。”
　　赫连胜凝眉一笑，拍了拍手，一名美貌的婢女便送了一个锦匣上来，匣子一打开，灿烂的金光瞬时耀花了人眼，他的神色格外平静，语气却含了三分阴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肯效忠于我，我赠你黄金百两，美女十人，更会替你向父亲求个官职，让你平步青云，仕途得意！”
　　楚汉猛然站了起来，一把将那匣子挥落在地，金灿灿的元宝刹那间滚落一地，他的声音越发冰冷，目光凌厉无比：“很抱歉，我对你的金子不感兴趣，对你的为人更是瞧不上，告辞！”
　　他正待转身离去，赫连胜却轻笑一声，道：“老大，小五，燕燕，小欢”
　　一个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念出来，楚汉浑身僵住了，原本就要迈出的腿如同灌了铅块，一时千钧之重，他转过头来，字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拿那些孩子来威胁我？！”
　　赫连胜轻轻地一笑，道：“是啊，在江小楼和你资助的那些小娃娃之间，你必须得做出一个选择，你待如何？”
　　金兽鼎中静静燃起一丝沉水香，闻之令人心中安宁，芬芳静谧。江小楼在卧榻上小憩，一阵清风拂动，紫竹帘子轻轻摇晃，阳光从雕花窗棂投入，变成支离破碎的夕影，落在对面的铜镜上，灼灼燃起一片金色的光辉。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噌地一声，袖间匕首出鞘，他一步、一步地向江小楼走去，脚步悄无声息，就在他眼看快到面前的时候，铜镜中银光一闪，竟将那道寒光笔直映射于江小楼的眉目之上。
　　锋芒一晃而过，事情的发生不过是刹那间，她陡然睁开了眼睛。
　　江小楼的目中疏忽现出冷冽寒芒：“楚汉，我万想不到竟然是你要杀我。”
　　楚汉猛地一个寒颤，倒退三步后颓然地跪倒在地：“小姐——”
　　明明遭到背叛与刺杀，江小楼的面孔却十分安静，安静得看不出丝毫的恼怒，薄薄的胭脂在她的面上浅浅晕开一层，唇畔轻轻弯起，看起来仿若在微笑一般。
　　强行压住的愧疚之心化为无数毒蛇的牙，瞬间把楚汉的身体撕扯得支离破碎，下一刻这个粗莽的汉子竟然猛地掩住脸面，嚎啕出声：“小姐，我当真对不起你！”
　　在此刻，江小楼仿佛看见了第一次见面时候那个爽朗、快乐的楚汉，那时候他多么潇洒痛快，行事随心，不知为何，原本恼怒的情绪在一点点的消散。她有一种直觉，楚汉比她更加难过、更加痛苦，心念一转，语气反而异常温柔：“你不慕荣华，不爱金银，更不喜美色，今朝此举…是为了那些孩子吧。”
　　楚汉的哭声撕心裂肺，支离破碎，完全没有章法。他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块手帕，铺展开来，江小楼举目望去，赫然心里一跳：锦帕之上，放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一根截断的手指——
　　用幼小的孩子作为人质便罢了，对方竟然残忍到不惜卸下…实乃小人中的小人，贱人中的贱人！江小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好糊涂，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些孩子才真正是死路一条。你想想看，赫连胜怎会让此事传扬出去，他会将你以杀人凶手的罪名砍头，紧接着就是那些无辜的孩子，一个都跑不了”
　　楚汉浑身一震，瞬间明白过来，满脸皆是愧悔交集的神情，双肩不停地颤抖，几乎不能言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这里不会收留一个背叛过我的人，不管因为何种理由，为了何人。所以，你走吧。”江小楼轻言细语，然而语气却无比坚定。
　　“小姐，不，请别赶我走！背叛主子是死罪，楚汉甘愿领罚，请小姐直接杀了我！”楚汉垂下头去，毫不犹豫地道。
　　楚汉帮助江小楼，是为报恩。今日背叛江小楼，是为仁义，忠义两难全，只因为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所以才会犯下这样严重的错误。在下手之时，他分明犹豫了，正因他的手一抖，凛冽的寒光才会透过镜子映于她的面目之上。楚汉是当世高手，他杀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更何况是为了那群孩子，但他还是犹豫了…
　　整个房间布满馨香，却遮不住紧张的气氛，小蝶恰好在此刻端着茶盘进来，瞧见这一幕不由大骇。顾不得茶盘，连忙面色发白地跪倒在地：“小姐，奴婢不知楚汉大哥做错了什么，求小姐大慈大悲，宽恕了他这一回吧！”
　　江小楼的目光很淡漠，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可当她无意中瞧见楚汉灰色长袍衣襟处一根用以系结的小带时，面色微微变了。那小带之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清丽雅致、栩栩如生。她慢慢走上前，仔细盯着那朵兰花看了半天，却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入王府前的那一天晚上，雪凝通宵未眠，一直在床头专心绣着自己的花绷。当第二天早上江小楼走入她的房门，才发现她双眼红肿，格外疲惫，不由好奇地抽过她的绣品问道：“你绣的这是什么，不像是帕子，又不像是枕巾，倒真是古怪。”
　　郦雪凝只是轻轻一笑，低低说：“是衣襟上的带子”
　　“庆王府什么宝物没有，何劳你苦熬上一夜，真是痴人。”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郦雪凝却只是抬眸望着她，清雅的眸子潋滟生波：“不，自己亲手做的意义不同。”
　　那时候江小楼只是觉得她傻：“难道是绣给心上人？”
　　郦雪凝面上一红，却是嗔道：“满口胡言乱语，我这样的破败身子，不过活一天算一天，哪里能拖累别人”
　　当时的那根襟带竟然是送给楚汉的，可看楚汉的模样，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江小楼心头微微一动，似望着楚汉，又似乎透过他望着别人，楚汉的手轻轻握住了匕首，如果江小楼要赶走他，他也没有脸面再存活于世，情愿血溅当场、以死赎罪。可下一刻，江小楼却开了口：“你留下吧，下不为例。”
　　楚汉心头狂喜，他不知为何江小楼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他觉得如蒙大赦，竟然迅速叩了一个头，站起身便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江小楼喝住了他。
　　“我这就去宰了那个奸贼！”楚汉心头恨意一层层弥漫上来，既然无法救下那些孩子，索性跟赫连胜拼个鱼死网破。
　　“蠢材！”江小楼冷冷望了他一眼，“杀鸡焉用牛刀，要赫连胜死，自有双手干净的法子，你这条性命——好好留着吧。”
　　傍晚时分一场小雨，天气越发冷了。湖上的青莲全都败了，只剩下枯枝败叶，一片颓唐之色。府里的婢女们正忙着清理湖上的残景，她们用小舟打捞起那些落叶，又替换了五彩的锦鲤和形状奇特的石头。左萱带着两名婢女一路从石桥上下来，径直入了王妃的院子。
　　左萱一身素雅的妆花绸缎，面上淡淡施了脂粉，黑亮的眼睛极有神采，走进门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扑面而来的香风。
　　庆王妃不觉微笑：“怎么今天有空到这里来坐坐。”
　　左萱举步走过来向王妃行礼，动作间鬓间金簪上的璎珞沙沙作响：“儿媳是给母亲送礼物来的。”说完她吩咐婢女将手中的黄花梨雕花食盒捧了来，打开一瞧，江小楼不觉惊讶，转头望着庆王妃道：“母亲喜欢吃柿饼吗？”
　　王妃欣然点头：“不错，我很喜欢吃柿饼，而且喜欢左大学士夫人亲手制作的柿饼。”
　　左萱面上泛起一丝笑意：“因为父亲很喜欢吃，所以每到这个时节我母亲便会带着婢女们亲手做柿饼。”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侧坐，口中侃侃而谈，“小时候我常常看到他们摘下成熟的柿子，用刀把皮削去后再置于筛中晾晒，足足要晒两个月时间，等到柿子在长时间的翻晒和挤压中变成扁扁的柿饼时，就可以放进缸中捂二十日，捂的时间越长，白霜越多，柿子的品质就越好。别的不敢说，就这做柿饼的本事，京城里还未有一人及得上我左家。因为父亲和母亲都很爱吃柿饼，所以今年的柿子出来后，特别为你们送来一盒。”
　　柿子上果然厚厚的一层白霜，像撒了一层白色晶莹的粉末。左萱主动拿起一个柿子，轻轻一撕，薄薄的曳出一根长长的丝线，露出橙黄的肉，颜色十分诱人。
　　王妃接过她手中的柿饼便尝了一口，只觉入口生津，便向江小楼道：“这柿饼上的霜可是一味良药，专治上火和口疮。去年我嘴上长了东西，取白霜轻轻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比吃药还有效。现如今谁家的柿饼都不及左家的香甜，我想着这时节又到了，却是不好意思去左学士府上讨要，谁知今日就给瞌睡的我送枕头来了。”
　　江小楼却按住了她的手，温言笑道：“母亲，你忘了大夫特地关照过不可以吃大凉之物，这柿饼虽好，可它凉气太足，你若是多尝，只怕明天就要上吐下泻不能起身了。”
　　左萱吃了一惊，连忙道：“王妃近日身体又不适吗？”
　　庆王妃却叹了口气，道：“别听她的，就是穷紧张，我这里不过是寻常秋寒之症罢了。”
　　左萱听了这句连忙将她手中柿饼收回来，劝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将柿饼先带回去。”
　　庆王妃难得孩子一样贪嘴，忙阻止道：“不，就留下吧，这东西可以存放些日子，待我康复了再吃。”
　　听她这样说，左萱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江小楼却没有笑，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柿饼身上，唇畔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刚才说王爷也很爱吃柿饼？”
　　“是啊，父亲也很爱吃，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给他送去。”左萱虽然有些疑惑，却是非常肯定地说道。
　　江小楼突然立起身，竟邀请她道：“你来得正巧，我这里还有一本琴谱要送给你，跟我来吧。”
　　左萱便立刻起身向庆王妃告辞，跟了江小楼出来，两人并肩而行。
　　微微侧头望着左萱，江小楼笑道：“听说赫连胜近日想方设法祈求你的谅解，进展如何？”
　　左萱的面上浮起一丝冷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恨我父母亲太过迂腐，坚持不肯让我与他和离，哪怕我说破了嘴都没有用，谁让人家会作戏呢？你可知道他跪在我父亲书房外头苦苦哀求，父亲一时心软，竟然信了他的悔过之心，让我原谅他，从今以后好好过日子。呵，要我跟一个无耻小人过日子，简直可笑、可怕！”
　　江小楼脸上只有恬淡的笑意：“如此说来，你这辈子都没办法摆脱他了。”
　　左萱咬紧了贝齿，心头愤恨难以自抑：“除非他死！把我逼到了极处，大不了鱼死网破！”
　　和恶人鱼死网破是最不划算的，江小楼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我倒是有一策，只是你可能会受到牵累——”
　　左萱赫然一下子转头盯着江小楼，目中疏忽亮起：“可能让我重获自由？”
　　“自然。”
　　一夜风平浪静，第二天早上小蝶却突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小姐，出大事儿了！”
　　江小楼慢慢悠悠地从床头坐起来，轻轻披上外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语气也是极为柔和：“哦，出什么事儿了？”
　　“庆王…庆王病了！”
　　江小楼眼皮都不抬，只是下了床坐于铜镜面前，取过梳子，慢条斯理地把青丝一点点梳理开来。
　　“小姐，您怎么不着急啊，王爷今儿凌晨的时候开始恶心呕吐，腹痛难忍，出恭的时候还有血，如今现在整个人跟打摆子一样抽搐不已，都昏过去两次了！王妃心急上火，求着小姐快些去！”
　　“母亲真是急糊涂了，我又不是大夫，去了又有何用？”江小楼将发丝全都梳理完了，才吩咐道，“今天的早膳准备得清淡一些，我喉咙有些不舒服，说不准是受了风寒”
　　“小姐，您还有心情用早膳啊，现在整个王府都乱了套！人人都心急火燎地往正院赶去，生怕落了后，被人说不关心王爷——”
　　江小楼却压根听不见似的，兀自洗漱、梳妆、更衣，甚至是如常一般吃完了早饭，这才正式出发。
　　昨天晚上庆王半夜里腹痛难忍，仆从便赶紧去请了大夫，整整忙了一夜才勉强控制住病情。江小楼进了屋，只见到老王妃、庆王妃等人皆是满面焦急地坐着，瞧见江小楼来了，庆王妃立刻起身过来拉住她的手，道：“昨儿个晚上王爷还好好的，半夜里却突然说肚子痛，下人慌忙来请我示下，可把我吓坏了——”
　　庆王毕竟是她的丈夫，纵容留不下多少真情，却也还有情分在，看他痛苦得死去活来，上吐下泻几乎脱了一层皮，庆王妃同情之余也有后怕，万一庆王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子以后可就失去了屏障。
　　江小楼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情，格外关切道：“王爷这是吃坏了肚子？”
　　庆王妃摇了摇头，道：“我刚刚都已经查问过了，昨儿晚上王爷用了半碗碧粳粥，一块藕粉玫瑰糖糕，两只绿豆团子，还有一只清蒸鸭子腿，其他倒也真没有什么了，那些饮食全都查验过，断没有问题，真不知是何处出了岔子——”
　　老王妃皱着一张脸，长吁短叹：“真要请大师回来看看风水，咱们府上这是招了什么邪，居然一个接着一个出事儿啊”
　　庆王妃和江小楼对视一眼，却是默不作声，并未言语。而赫连胜、赫连笑等人皆是在旁垂手而立，一派忧心忡忡的模样，十足的孝顺子女。
　　恰在此刻，大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老王妃立刻问道：“大夫，王爷到底怎么回事？”
　　“王爷…中的是砒霜，若非发现及时，怕是没命在了啊！”

    第120章 安华之死

　　老王妃吓了一跳，只觉一颗心惶惶不安得几乎要跳出来：“砒霜！这是有人要毒死他吗？”
　　庆王妃却是迟疑道：“昨日王爷吃过的东西已经一一经过盘查，皆没有任何问题，我甚至吩咐将厨下的人全都审问过，料想不会是饮食上的问题。”
　　“砒霜一般都必须口服下去才能见效，请王妃想想还有什么入口之物被遗忘了。”老大夫提醒道。
　　所有人都望向庆王妃，她一时倒也愣住了。庆王寻常不到她的院子来，但出了事儿人人却都盯着她这个王妃不放，这就是正妻需要承担的责任，正自犹疑不定，却听暮雨啊了一声，便转头瞧她：“怎么了？”
　　暮雨一脸忐忑，目光却落在了桌前那篮柿子上头。
　　庆王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倒是陡然想起一件事儿来，登时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桌前捡起一只柿子饼：“大夫，您来瞧瞧。”
　　老大夫立刻上去，取了银针插入柿饼里头，半响后抽出银针还是雪亮的，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他皱了皱眉头，道：“柿子是无毒的。”
　　江小楼目光却落在了柿子表面的白粉之上，她轻言道：“大夫，不妨验一验这粉末。”
　　大夫闻言便点了点头，轻轻地刮了一点粉下来，倒入手心检查半天，甚至放入口中尝了尝，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色有些发白：“白霜中混入了砒霜，量不小，若是王爷再多吃几个，只怕就没命了。”
　　庆王妃似乎猛吃一惊，赫然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面色一片青白：“怎么会——”
　　老王妃脸色一沉，大声喝问道：“王妃，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王爷昨日为了关照我准备好年节之事，特意来坐了小半个时辰，他素来喜欢柿子饼，母亲您是知道的，瞧见这东西当然尝了一个，因是寒凉之物，我也不敢让他多吃，只有一个而已——”
　　“好在只有一个，若是多吃两个，怕王爷就没命在了。”老大夫心有余悸地道。
　　“这柿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老王妃攥紧了袖中的佛珠，一脸风雨欲来之色。
　　庆王妃一下子愣住，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左萱定了定神，慢慢上前，语气十分平和：“祖母，这柿子饼是我母亲亲手制作，让我送来给王妃尝鲜的。”
　　老王妃气怒已极，猛然抬手就给了左萱一个耳光，登时打得她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鲜红的五指印赫然在目。
　　“祸害，你出身堂堂学士府，不说知书达理，也该明白孝悌之义，居然敢在送给王妃的礼物下毒？！你这是要毒死王妃，还是要毒死王爷，下作的东西！”老王妃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隐忍着滔天的怒火道。
　　左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祖母，萱儿自从进了王府，不敢有半点违背父母，更不敢有丝毫不敬，送柿饼是出自一片孝心，断不敢在里头下毒啊！祖母，你是看着萱儿进门的，我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何尝有这种歹毒的心思！再者说，毒死王妃对我又有什么好处，谁都知道这柿饼是我送来的，我是跳进护城河也洗不脱这罪过的，何苦来哉？”
　　老王妃冷哼一声，指着一旁面色发青的赫连胜道：“好处？你夫君这不忠不孝的东西闯了祸，你倒是来替他报仇哇！”她正在气头上，越发忍耐不住，一把提起旁边的龙头拐杖就要往左萱的头上打去。
　　这一下高高举起，绝非装腔作势，而是恨不得当场把左萱打死，左萱料不到对方竟然如此失态，吓得用袖遮住面孔。然而拐杖举到半空，却突然被江小楼架住，硬生生下不去了，老王妃怒气冲到头顶，几乎隐隐可见青筋暴起：“江小楼，这是我王府家务事，你一个外姓人，轮不到你插手！”
　　江小楼并不为老王妃的口不择言而生气，她只是定定望着对方，心平气和地劝说道：“老王妃，我既然是王妃义女，当然算不得外人。今天的事情我从头看到现在，有一句话到底不吐不快。不管如何，请您听我一言。”
　　“说！”老王妃冷冷地道。如今一切已经是清清楚楚，江小楼还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不成！
　　江小楼满面都是温柔，声音也无比婉转：“您对王爷的一片爱子之心，大家都明白，可定下心来想一想，左萱分明是受人冤枉，难道您情愿看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么？”
　　老王妃面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疑惑，口中厉声道：“冤枉，谁能冤枉她？”
　　江小楼看了一眼泪水涟涟的左萱，语气却极为平淡：“王爷是在母亲这里吃了柿子饼，母亲是万万不会谋害父亲的。再者，明眼人都能一眼瞧出来，凶手的目的原本不在王爷，而在母亲，王爷只是替母亲受罪罢了。如此看来，左萱的确是最有嫌疑，毕竟柿饼是她亲自送到母亲房里来的，还格外殷勤孝顺地请求王妃，寒凉之物不可多食。下毒者亲自送毒药上门，还当着主子下人们的面，一派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晓得的模样，世上哪里有这么蠢笨的人哪！老王妃，很多事情其实都不能只看表面，您是最睿智不过的，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自然要好好查，从柿饼进了王府，能接触的都有哪些人——”
　　“江小楼，你这是含沙射影，血口喷人！”赫连胜眉心一挑，忍了又忍终究脱口而出。
　　江小楼笑容展开，眼底仿佛凝结着一团火焰：“二公子，我只是在说追查幕后黑手的法子，你何必这样激动？”
　　老王妃脸色阴晴不定地在赫连胜脸上扫过，赫连胜只觉一股冰寒之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能够接触到柿饼的人不外乎是我院子里的，分明是指桑骂槐，别有用心！”
　　左萱见时机已到，泪水络绎不绝，脸上越发委屈：“祖母，萱儿自从嫁过来以后，夫君一直不喜，多亏了王妃对萱儿的照顾，才不至于让我无处可依。王妃一片诚心待我，我又怎会反过来害她？萱儿可以对天发誓，若这柿饼上的砒霜是我下的，我情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身为人妻，有些话我本不便说，可事情到了这份上，我再不说岂非要被活活冤枉死！若要怀疑，第一个才该疑心那些整日里巴不得王妃”
　　老王妃盯着左萱的眼睛，见那双清澈的眼底一片泪意，乌黑发间的簪子已经落了下来，一头缎子似的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平心而论，左萱出身学士府，的确知书达理、懂得孝道，刚进门的时候她性情爽利，快人快语，虽然有时候脾气直了些，于大节上却无半点错处。反倒是赫连胜原本迎娶人家的动机不纯，娶回来以后又百般欺凌，叫左萱冷了心肠。
　　赫连胜往日总是怪责左萱好妒，一个男人偷欢娶妾的确天经地义，可不知轻重地冷落发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尤其左家于仕途上对他大有帮助。老王妃虽然心里有想法却一直不好说，毕竟有个庆王在那里戳着，上梁不正下梁歪，赫连胜名正言顺地学着，她骂了赫连胜等于是在打自己的脸面，毕竟她自诩庆王府是个讲规矩的地方，可谁都知道规矩早已被顺夫人弄得土崩瓦解了。
　　对，左萱是个懂规矩的儿媳妇，谋害嫡母是千刀万剐的罪过，她好端端一个学士府的千金，怎会连这个都不懂？再者说，她跟庆王妃向来关系良好，反倒和赫连胜感情极为淡漠，犯得着为了一个待她毫无感情的夫君豁出去么…老王妃的神色变了数变，眼底的怀疑慢慢投向赫连胜。
　　这府里头最怨恨的王妃的，可只剩下一个刚刚被褫夺爵位的安华郡王了！
　　赫连胜一直忍耐着心头的怒气，此刻见到左萱竟和江小楼串通一气，明着大声哭诉暗着指自己下毒，快步上去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厉声道：“你我是结发夫妻，我平日里虽然冷落了你一些，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天经地义，我不过是多了两个侍婢而已，并不曾动过你的位置，你身为妻子不思为夫分忧，整日里只知道争风吃醋，这本是你左家家教不好，没能教导出贤良之妇！现在更是毫无廉耻，做出吃里扒外之事，我不若现在就处置了你，也好过将来闹得我庆王府家宅不宁！”
　　赫连胜绝不是傻瓜，他在短短瞬间迅速将此事牵扯到左萱好妒成性上头，这样一来，外人就会认为这一切可能是左萱的错处，却为了妒忌冤枉自己的夫君，落个鱼死网破、一拍两散。
　　既然戏已经上了台，谁也别想全身而退，江小楼早已向左萱陈述过她要冒的风险，她早已打定了主意非要闹大不可，此刻被对方揪着头发，她越发喊得撕心裂肺，左家的陪嫁妈妈赶紧上来死死抱住赫连胜的腿，泣不成声：“姑爷，我家小姐自从嫁过来以后可没半点对不起你，你可不能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啊！”
　　那妈妈早已得了左萱吩咐，表面上哭哭啼啼，暗地里猛捶一通，赫连胜手一颤，左腿抬起就是一个窝心脚，那妈妈大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登时昏厥过去。左萱瞅准机会，一下子爬在老王妃脚下，只说：“杀人啦，他要杀人灭口！祖母救我！”
　　“快，快去瞧瞧有气儿没有！”庆王妃急了，连忙吩咐道。朝云快步上去查看，这才松了口气道：“是一时憋过气儿了！”
　　老王妃这才缓缓输出一口气，这妈妈可是人家左萱的陪房，卖身契都在左家手里头捏着，并未交给庆王府，目的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女儿能有个帮手，谁料想竟然差点被赫连胜一脚踢死，她心里又气又急，面上只是安慰左萱道：“别怕，别怕，不过是一时——”
　　左萱却是泣不成声，一副受到了极大惊吓的模样：“祖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有一回还曾听夫君跟那小妾说我没趣味，又天生长个畸形的瘤子，他看了就恶心，若非我父兄得力，早已想法子毒死我好再娶个如意的！我原以为他只是一说，今日看来就是他设下的套儿。从那一日被夺爵开始，他就日夜咒骂王爷王妃，梦里头都在说王爷薄待了他呀！我百般劝说也不听，反倒是责备我吃里扒外！一个不小心，对我又打又骂，还要杀我！”说完她撩起手上衣袖，赫然见到一道道青红紫色的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只要我的罪证落了实，他不但不用休妻，更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我，祖母，我的命好苦、好苦啊！”
　　江小楼在一旁看了默默地道：“可怜的左萱啊，你见识可真是短浅，何止是除掉你，还可以连王妃一并除掉，既报了亲娘之仇，又消了褫夺封号之恨。纵然你左家权势滔天，也万万没脸面跑上门来为一个要谋杀嫡母的儿媳妇伸冤，真真是一箭三雕！”
　　众人听在耳中，一时都信以为真，庆王妃满面怒色道：“赫连胜，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老王妃怒火更胜，一翻手抓起桌子上的一个瓷瓶，哗啦一下掷向了赫连胜。赫连胜本能地闪避，那粉底琉璃宝瓶啪在落在地上，一下子摔个粉碎。老王妃连连叹息：“好你个赫连胜啊，你父亲待你何等真心，三年前廖元侯世子被褫夺了封号，立马就被赶出了家门，从此之后自生自灭、不问死活，你现在还能高床软枕、锦衣玉食，还不是全因你老子心软！你是如何回报他的，对待亲生父亲居然也能下得了手，你可真是、真是——丧心病狂！”
　　老王妃也是气得狠了，一口气喘不上来，王妃连忙上来替她顺气：“母亲息怒，千万别为了这等孽畜坏了身体啊！”
　　赫连胜心头一震，全然不顾地上的碎瓷片，兀自跪倒在地磕头不止，须臾间满额流血，几乎染红了地面，他只觉得无与伦比的冤枉，对江小楼和左萱的恨意更是滔天：“祖母，孙子的确是犯了错，可我并不是蠢人，您想想看，全家人都如此厌恶我，只有父亲还肯帮我，若他有个万一，我再也无法在王府里头立足了啊，这一切都是江小楼和左萱这个贱人联合起来陷害我，我是冤枉的啊！”
　　江小楼眼底含着明亮的光辉，声音却不冷不热：“二公子这话却错了，柿子饼可不是送给王爷，而是送给王妃服用的。全府上下只有王爷才是你的护身符不错，可大家也都明白，王妃一直不喜欢你，甚至要求王爷逐你出府，你怕王爷真的动了念头，一时坏了心思又有什么奇怪。”
　　“江小楼，你当真是歹毒，竟然能想得出这种构陷手段！祖母，您千万别听信这两个贱人满口胡言乱语，她们是…联起手来害我！”赫连胜面上一片青白，声音都在隐隐发抖。
　　庆王妃轻轻叹了口气道：“赫连胜啊赫连胜，连你的结发妻子都站出来指认你，难道你半点都没有错处吗？”
　　“母亲，我只是觉得此事太冤枉，不过是想要辩个清楚明白让祖母知晓。”赫连胜第一次尝到被人冤枉的滋味，他只觉得心头愤恨不平，如有一股沸腾的血液直冲头顶。
　　老王妃只是面容冰冷地望着他，她不信赫连胜要杀庆王，但她相信他想要王妃的性命。这个家庭变得分崩离析，原本熟悉的亲人变得陌生可怕，是什么勾出了他们的野心膨胀，是什么诱导他们彻底走向疯狂。她隐约明白，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如今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所谓纲常便是祖宗的规矩，妾不压妻，庶不胜嫡，这是真真正正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人人都应该做好本分。身为妾室，本该敬重丈夫的嫡妻，风平浪静的过日子，可顺姨娘却满心满眼都是阴谋篡夺，巴不得把王妃扯下台。身为庶子，应该珍惜父亲的疼爱，好好为自己博个好前程，将来一样能够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尊重体谅，庆王妃该给庶出子女的一样不少，可他们为何如此不知足。对，庆王给了他们不该有的希望，造成这些孩子变得如此自私、疯狂，这又怪得了谁？
　　老王妃慢慢地放下了拐杖，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冤孽，冤孽啊——来人，把他暂且押起来，容后严审。”
　　赫连胜心头一惊，却是陡然昂起头，面色冷峻：“祖母，要拉下去审问的话，第一个要审的便是左萱，这贱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啊！”
　　左萱冷笑一声，竟突然站起，裙摆微扬的瞬间声音冷沉到了极点：“你是我的夫君，也是我的天，从来只有你对不起我，我不敢有半点对不起你！往日里我千忍万忍，只求你能浪子回头，早已熬得泪干了、血枯了！可赫连胜，你实在是欺人太甚！也罢，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下毒，那今日我豁出去一条性命，也学那等刚烈女子，方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说完她猛然大力向左边的门柱撞去，旁边婢女妈妈连忙要拉，可她动作决绝，根本没半点迟疑，身影一闪额头已重重触柱，身形也轰然倒地。这个举动过于突然，满屋子的人都呆住了，待江小楼抢上前去，她已经倒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大片的血花从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把上来查看的老大夫吓得一个踉跄。
　　“大夫，快看看她！”江小楼眼明手快地撕开自己的裙摆，飞快地替她缠着额头上的伤口，回头厉声道。
　　老大夫扑了过去，慌不迭地查看伤口，连声道：“哎呀哎呀，这位夫人也太刚烈了，这一撞可要把头都撞碎了！”
　　左萱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面色一片惨白，额头上的血迹顺着发髻流下来，血腥味遍布整个屋子，众人都紧张地围在旁边。
　　“哼，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装腔作势，这根本不是证明清白，只是畏罪自杀而已，祖母，您千万不要受她胁迫！”赫连胜压住心头一口恶气，转头对老王妃道。
　　“赫连胜，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躺在这里的是你结发妻子，自从她嫁过来以后，何尝有半点对不住你，为何你要这样对待她，难道说你的心肠是铁打的？！先是杀嫡母，无故连累亲父，现在还要逼死发妻，你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这么多年来读得什么书，根本连人都不算了！母亲，若您再饶了他这等人，王府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庆王妃满面铁青，字字句句皆是恼火。
　　“祖母，二哥绝不会做出这等丧德之事啊，求您明鉴！”赫连笑一直在旁边不言不语，关键时刻不得不出来求情。当然，她并不关心赫连胜到底有没有下毒，她只怕唇亡齿寒。
　　“是啊祖母，二弟从小读书最好，心地也善，纵然从前一时会错了主意，他也早已诚心改错了，难道犯过错的人就不值得原谅，一旦出了事大家就怀疑到他的身上？祖母，您是最睿智不过的，怎可听信三言两语就如此——”蒋晓云也是柔声劝慰。
　　“三言两语？眼前躺着一个昏厥的人，郡王妃也能说出这种话么？当真事情未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站着说话腰不疼，你们同为赫连家的儿媳，自当知道彼此的难处，没有半点体谅不说，还要帮着赫连胜泼脏水？蒋氏是高阁绮户，难道左氏就是蓬门小家？老王妃，如今左萱伤成这个模样，左家闹上门来，只怕一发不可收拾——”江小楼横波轻轻扫过，口中不冷不热地说道。
　　“江小楼，你——”
　　老王妃只觉得头痛欲裂，这边赫连胜一脸冤屈，那边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孙媳妇，众人都是义愤填膺…一时不知道谁是谁非，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断然喝道：“住口，全都住口！”
　　一时所有人全都噤声，个个瞪大眼睛望着老王妃，只听她重重道：“先把人送去医治，待王爷清醒过来再行审理，若有半点儿风声传出去，你们谁都别活了！”
　　这话说得极重，一时人人自危，整个屋子一片死寂。
　　待得搬入了江小楼居住的院子，左萱才从床上爬起来，形容憔悴、满脸血痕，却是古怪地咧开一丝笑：“你这个主意好，这回他是非和离不可了！”
　　江小楼伸出纤纤细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戳，左萱痛得哎哟一声：“你要死啊，这可实打实的血流不止，你这丫头心肠也忒狠了！”
　　“我只让你做个样子，谁让你石头脑袋真的去撞了，那一下咚得一声，把我都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真心要寻死——”江小楼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由责怪道。
　　“不逼真怎么能哄的大家相信，你看见没…所有人都信了我的话！”左萱得意地扬起嘴角，只觉得心头那口怨气慢慢抒了出来，两个字，畅快！
　　“你们这两个死丫头，真个把我吓得心跳都停了！”一道声音陡然响起，左萱吓得几乎从床上滚下来，江小楼连忙扶住她，这才瞧见满面笑意的庆王妃走了进来。左萱的心落回原处，不由拍了拍自己心口道：“王妃，你进来不声不响，才把人吓着了。”
　　庆王妃不由摇了摇头：“这主意真是冒险，拿自己的名声和性命去赌博，亏你们俩想得出！”
　　左萱一怔，此刻已经镇定下来，神情也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幽幽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跟王爷王妃都没有仇恨，跟赫连胜又是水火不容，谁也不会信我去给你们下毒的”
　　江小楼早已吩咐楚汉调换了柿饼，庆王吃下的柿饼里面的确含有砒霜，可是分量极少，不过就是让人上吐下泻几天，绝死不了人。一则借由这件事对付赫连胜，二则…教训教训庆王，让他自食恶果，尝尝什么叫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江小楼道：“如今还不算大功告成，咱们还应该做另外一件事。”
　　左萱讶异：“做什么？”
　　江小楼目光含着一缕淡淡的笑：“当然是好好照顾王爷，希望他早日醒转，才好把戏下半场演完啊。”
　　三天后庆王才苏醒过来，只是依旧上吐下泻，腿脚发软，只能躺在床上，翩翩整日里哭哭啼啼，守在旁边唉声叹气。庆王听说赫连胜就是下毒之人，足足愕然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这怎么可能，证据在哪里？”
　　翩翩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十足悲伤模样：“王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您还想着那个逆子么？除了二少夫人的指证，还有二公子身边的一位侍卫，他亲眼瞧见二公子在柿子饼里头下毒，护卫们在废弃的笔筒里发现包过砒霜的纸，本准备悄悄运出去丢掉，那黄纸早已经被撕成一条条的…就连他最宠爱的小妾也说他常常在梦中咒骂您和王妃”
　　庆王脸色一片青白，眼下的肌肉隐隐颤抖个不停。
　　庆王妃见状，只是柔声劝说道：“王爷，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庆王只觉得一口毒气慢慢在心上萦绕、包围，心口仅剩下的信任、期待，逐渐一点点腐烂，最后连半点儿都不剩了：“我真不敢相信，胜儿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庆王妃叹了口气：“我情愿相信他要杀的人是我，王爷不过是无意中误食了柿饼而已。”
　　庆王缓缓吐出一口气：“杀我还是杀你，又有什么区别？此人怨怪之心不死，永远都不会知道错，生子若此，家门不幸啊！”
　　庆王妃一眼望去，只觉庆王的脸色越发灰败，神情也显得极为颓唐，不由心头冷冷一笑，面上却无比惋惜：“王爷，赫连胜已经被看管起来了，您要见他吗？”
　　庆王压抑着心底压抑的情绪，沉声道：“让人把他带上来。”
　　赫连胜进入屋子，面色无比诚挚，满腔冤屈一下子涌上来，愤恨到了极点，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拉住庆王的衣摆：“父亲，儿子可以对天发誓，那毒的确不是我下的——”
　　庆王只是面色死寂地望着他，眼底一丝情绪都瞧不出来。
　　赫连胜满面惊慌不安，忽然就升起了一种恐惧：“父亲，那护卫早已被江小楼和左萱收买了，他是故意在冤枉我啊！”
　　“你的妻子冤枉你，护卫冤枉你，连你最宠爱的小妾都冤枉你了——你还真是冤枉啊。”庆王悠然一声长叹，目光直愣愣地望着赫连胜，不知内心在想什么。
　　赫连胜重重在地上叩头，接连磕了十数次，砰砰砰砰地声音响彻整个屋子，庆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毫无半点动容。一个人若是失望到了极点，也就丝毫不会感到悲伤愤怒了。然而赫连胜只是抬起头，额头上一片青紫，眼底涌现泪水：“父亲，儿子这一次真是被冤枉的，绝无半句虚言，怪只怪我自己不查身边竟有如此奸险小人，我已经飞书给大哥，他有信一封，恳求父亲看了信再说！”
　　庆王妃面色微微一变，赫连胜果真取出一封信递给庆王。
　　庆王展开信封看了两行，却又慢慢地放下了信笺，叹了口气：“你大哥在外面拼死拼活、为国尽忠，你却在这里胡作非为、做尽蠢事，他求我看在他的份上，饶了你。”
　　赫连胜望着庆王，额头上的青紫触目惊心，眸子里也是泪光一片：“父亲！我是你的亲生儿子，过去我的确做错了许多事，但这回我真的没有下毒，只求你看在大哥的面上相信我——好不好？”
　　庆王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到了极点，庆王妃的心瞬间拎了起来。
　　在一片死寂中，庆王终于慢慢吐出了几个字：“好，我相信你。”
　　听到庆王这样说，赫连胜不由暗地里庆幸这封信来得及时，他立刻道：“多谢父亲的信任，儿子必不会辜负你！”
　　庆王却捏紧了手中的信纸，金陵郡王赫连允是他的长子，自小文治武功，无一不精，上了战场后更是骁勇绝伦，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手箭术冠绝当今，乃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长子不但性子稳重，更为庆王府挣得无数荣耀，如果将来有一天，亲弟弟弑父的罪名传出去，皇帝会怎么看他，文武百官会怎么看他，他光辉灿烂的人生定然会留下一个污点，永生不可磨灭。赫连胜哪怕罪该万死，也不能因为他毁掉赫连允的人生…所以，哪怕心头气得快要喷出一口血来，他也必须强行忍住，往死里忍！
　　在赫连胜的欣喜和庆幸中，庆王突然说道：“再过半个月，越西的使者将会来我朝与我们缔结和平条约，到时候我会作为代表接待这些使臣，你精通越西风俗，也随同参加吧。记住，这是我给你最后的一次机会，千万不要搞砸了。”
　　赫连胜心头一跳，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丝笑容：“是，父亲。”他起身之时，仿若不经意地看了庆王妃一眼，嘴唇微微勾起，难掩心头嘲讽得意。庆王妃冷冷地注视着他，面上没有丝毫动容。
　　待他退了出去，庆王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似乎要吐出心中的郁结，然而过后他却觉得心口越发憋闷了。
　　庆王妃暗暗叹息，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还是一脸失望。当朝云来上茶的时候，她的手大力的捏着茶盏，仿佛恨不得将青瓷掐碎才好，紧得手背上都暴起淡淡青筋。朝云心头一怔，庆王妃的失望和恼怒溢于言表，终究全都压了下去，叹息道：“去，把小楼请来。”
　　江小楼刚刚踏进门来，就闻听庆王妃声音沉沉。
　　“小楼，咱们失败了。”
　　庆王妃的声音里明显都是颓唐恼恨，显得尤其悲愤难平。
　　江小楼的神情平静无波，只是微笑着问道：“母亲何出此言？”
　　庆王妃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道：“赫连胜的小妾和护卫私通，咱们好容易才利用来打击对方，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万料不到他何时跟金陵郡王通上了消息。在一众子女中，王爷真正最看重的其实就是这个庶长子，他也的确很争气，从小文武兼备，骁勇善战，王爷总是说这个儿子最像他年轻的时候，语气那么骄傲…可见是疼爱到了心坎里。所以这一封信…算是断送了咱们这么久的努力，看在赫连允的份上，他不仅饶了赫连胜，还让他去迎接使团，他如今没有功名又没有爵位，迎接使团哪里轮得到他，不过是站在王爷后头做个摆设，尽心竭力弥补过失，好争取在皇帝面前博点好感而已。”
　　江小楼认真听完，面上却无半点失望之色，唇边反而含着满满的笑：“母亲不必心急，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从前王爷有多爱护赫连胜，现在就有多厌恶他。若是不信，咱们可以等着慢慢瞧，看王爷是不是真的原谅了他”
　　庆王妃望着江小楼，此刻太阳将落，暮色如纱，室内还未来得及点燃烛火，只有淡淡的夕阳落在江小楼的面上，绚烂得仿佛蒙上了一层金影。唯见她唇边浅淡温柔的笑容，带着异乎寻常的柔软。
　　半个月后，越西皇帝果然派来特使访问，这位使臣名字如雷贯耳，乃是越西有名的朝臣郑宏。郑宏有名不是因为他为官有多么出众，而是因为他十分喜欢饮酒，不管寒冬还是盛夏，不管是游猎还是出使，他都会喝酒。如果仅仅是酗酒，那并非什么奇闻，奇特就在他哪怕喝上三天三夜的烈酒，回过头来愈显神采奕奕，机敏过人，办起事儿来雷厉风行，从来没误过事。
　　庆王作为大周的代表接待对方，同时携带了赫连胜作为随行人员一同参加。这个消息在京城传开，一时引来众人议论纷纷，他们想不到赫连胜竟然这么快就被庆王原谅，而且被带着参与这等重要活动。当消息传来，还在养伤的左萱不由咬牙切齿道：“简直是白费心思！”
　　江小楼却把药盏推到她的面前，笑容和煦：“好好喝你的药吧，这件事…你就不必担心了。”
　　左萱端着黑漆漆的药盏，面上充满迷惑不解：“你这是何意？”
　　江小楼轻轻一叹：“如果这回王爷重重惩罚他，我会相信王爷依旧对他报有希望。但这次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你仔细想想，这是真的原谅赫连胜了吗？”
　　爱之深责之切，只有对一个人失望到了极点，才会连批评都不屑批评他，这样浅显的道理却难以被常人理解。
　　“那他为什么还要让赫连胜参加如此重要的活动，这不是在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么？”左萱近乎固执地追问道。
　　翠玉花形纽香炉中的白烟袅袅升起，弥漫在屋子里，却也无法遮掩那浓浓的药味，左萱只觉得嘴里发苦，心头一阵阵急跳，势要问出个答案不可。
　　此刻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急匆匆打在窗纸上，外面雷声、风声、雨声一时交缠在一起，瓢泼大雨来势汹汹，昏黄的烛光映在江小楼的面上，光影仿若也随着这呼呼的风声晃动了一下，在她白皙如玉的面上投下一丝浅浅的阴影。
　　“不必心急，你会明白的。”
　　话音刚落，小蝶急步走了进来，许是沾了雨水，绣鞋一路走来，竟然带起细微的沙沙之声。小蝶向他们两人道：“小姐，外面出大事了。”
　　江小楼淡淡哦了一声：“什么事？”
　　小蝶脸上恍若还有三分不敢置信：“是二公子！郑宏说喝下一坛就开放一个商埠，王爷便命随行众人陪着喝酒，谁知他喝酒又快又猛又凶又烈，谁都敌不过他。王爷坚持让素来好酒的二公子去，二公子便与郑宏对饮起来，喝完了整整三十八坛烈酒，郑宏依旧谈笑风生，二公子却是坚持不住了，竟是抱案而鼾。王爷说他喝了太多的酒，便命人扶了他回来，谁知轿帘子刚掀开，却发现他——发现他已经已经气绝身亡了！”
　　左萱手中药盏一下子滚落在地，失声道：“你说什么？”
　　“二公子…二公子是被酒活活灌死的！”小蝶的声音犹自带着一丝不可掩饰的震撼。
　　听了这话，左萱猛然转头看向江小楼，而江小楼却是轻描淡写地道：“现在…你彻底自由了。”
　　“你的意思是说——”
　　江小楼慢慢地凑近左萱，婉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如同一阵细风拂过：“左萱，为国家献身，又是死在他最爱的酒上，为了让他死得其所，王爷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啊。你说，他到底是被酒活活灌死的，还是中毒后肠穿肚烂而死”
　　“你——”左萱的眼底慢慢涌起惊恐之色，瞳孔瞬间紧缩，她完全不能相信江小楼说了什么。
　　窗外一道闪电骤起，划破窗纸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江小楼分明眼波盈盈，笑意如水。短短一瞬间，左萱只觉一股寒意遍布全身。
　　是庆王，真的是庆王杀死了赫连胜，他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老天啊！
　　江小楼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她深谙离间之道，人心在她手上不过是可以搓揉捏扁的陶泥，只要对方不小心将心思泄露出来，她便可以将它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赫连胜以为依靠赫连允的信笺便能逃过一劫，却不知道正是那封信送他上了死路。如果一棵树染了病，最好的方法就是斩断病死的枯枝，免得这疾病弥漫到全身。生在皇家，庆王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赫连胜以为自己死里逃生，却不知过去最爱他的父亲已经为他铺平了一条直通地狱的死路。从头到尾，江小楼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只是将原本可以替他遮风挡雨的父爱悉数摧毁。由此可见，人们通常并非被自己憎恶之物所毁灭，而是自己所爱彻底摧毁。今天你珍惜着的一切，也很可能在一天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赫连胜一直以为他是下棋人，最喜欢玩弄手段，结果却被自己下的棋将死了，何其可笑！
　　－－－－－－题外话－－－－－－
　　一直有人问我小楼和未央的区别，我想唯一的区别在于，她的手上其实没沾血吧⊙▂⊙月底了，姑娘们，月票要给力啊！

    第121章 生死一线

　　庆王府只是给边关的赫连允送了一封信，随后就低调地办理了赫连胜的丧事。庆王妃不知道庆王在书信里说了什么，只知道一切风平浪静，赫连允保持了彻底的沉默。就在办完丧事一个月后，王府收到了一张烫金帖子。
　　庆王从管家手中翻了翻，面上不由掠过一丝惊讶。
　　庆王妃放下手中茶盏，轻声问道：“王爷，是谁家的帖子？”
　　庆王沉默半晌，脸色波澜不兴：“陛下要在朝天门举行斗兽比赛，邀请我们前去观看。”
　　庆王妃坐直了身子，难掩眉梢眼角的惊讶：“斗兽比赛？”
　　庆王皱了皱眉头，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所谓斗兽比赛，原来是民间极为流行的斗兽戏。每年到了赶集的时候，无数江湖艺人便把狮子、老虎、豺狼这些动物全部都驱赶到一起，想方设法让它们互相撕咬、斗争，因为场面鲜血淋漓、十分刺激，所以在民间很受欢樱不过到了先帝那儿，他说无故让动物厮杀太过血腥，有伤天道，于是便禁止全国私下里设斗兽戏，久而久之…这些年也就淡了。”
　　庆王妃只觉这不过是区区小事，便轻言道：“王爷是说——陛下要重拾这斗兽比赛？”
　　庆王目中波光闪动，呼吸却越走越窄：“不错，裴大将军偶然在陛下跟前提起这比赛的妙处，引来陛下的兴趣。为了讨好陛下，太子便请了恩旨，说要让满朝文武开开眼界，特意在朝天门辟出一块地方专做斗兽场地，又搜罗了许多猛禽厉兽，随时准备进宫表演。”
　　江小楼原本也坐在大厅上，却是始终默默无语，此刻方才轻轻一笑，眸中光华潋滟：“如此看来，这斗兽比赛一定很有意思。”
　　庆王妃不觉摇了摇头，明显不赞同道：“平白无故增添杀戮，还只是为了逗趣，真真是无趣到了极点，这些王公大臣啊”
　　庆王声音却沉了下去：“帖子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不光我去，你也得去，不然像个什么样子。”
　　被废的安华郡王勉强也算是为国捐躯，庆王虽然悲痛不已，却没有半点怪罪，郑宏心中大为愧疚，原本死撑着不放的条件也宽和了许多，能放水的就放点水，赫连胜算是临死前发挥了一把余热，让大周得到了不少利益。皇帝在了解整件事情经过后，很是安慰了庆王一番，给了不少奖赏。
　　“听说陛下到时候也会亲临，场面一定很是热闹。”蒋晓云抿了一口馥郁芬芳的陈年香片，语气悠长得仿佛叹息。
　　庆王心里头却是沉甸甸的，赫连胜早已被废为平民，也从族谱上开了出去，庆王府既不可以替他大肆举办丧事，也不可以向外通报。在这种时候，庆王不愿意出去面对那些人的古怪眼神，更没心思去看什么斗兽比赛。再者说，他现在刚刚丧失了爱子，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去看斗兽比赛，岂非让人觉得他没有心肝。但若不去，却又驳了太子的面子，所以去是一定得去的，但必须表现得心如死灰、不得不来的模样。庆王正在琢磨这个度怎么把握，却听见庆王妃问道：“比赛到底在什么时候？”
　　庆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帖子，道：“就在后天。”
　　斗兽比赛开始那一日，庆王府的马车早早出发，到朝天门的时候，广场外头的空地上早已聚集了无数贵人的车驾，马儿不断地打着响鼻，用前蹄刨着地面。顺着准备好的小道进去，真正的朝天门广场上早已布满了大大小小、规格不一的彩色帐子。正中间的便是帝后二人的皇帐，整个帐篷高度近于三米，金黄色圆顶，帐身用三层镂金缎子制成，每层绣有金龙图案，皇帐的两边用金钩挽起，前面却垂着厚厚的珠帘。皇帐本以十分巨大，四周却又设起一道朱栏，以金彩相间涂饰，栏内铺有美轮美奂的毯子。铁甲护卫排列两行，严密地守卫在皇帐旁边。
　　左边第一位是太子府的帐子，紧接着是皇子们的围帐。庆王府深受皇恩，自然有一顶小帐子，而一般的朝臣与家眷只能拥挤地坐在一起了。冬日冰寒，连日里又下了两场大雨，地面结了一层清冷的薄冰。因为陛下也要出席，所以每个人皆是盛装华服，打扮得犹如去参加宴会，所以走起路来总是格外小心谨慎，生怕滑倒失态。江小楼落后庆王妃半步，脚步轻盈，裙摆纹丝不动，也不知吸引住多少莫名的目光。她的眼神微微抬起，轻轻扫过众人，微微一笑，并无一分媚态，却让人不由自主觉得心驰动摇、目眩神迷。
　　“哎呀，明月郡主在对我笑！”詹事府公子忍不住呓语道。
　　“什么对着你笑，那分明是看着我啊！”礼部左侍郎家的小公子在心头暗暗思忖，她为什么要对我微笑呢，莫非是看上了我？
　　按照常理说，江小楼出身不高，不在各人考虑的婚嫁范围内。可长辈们一种想法，年轻的公子们完全是另外一种看法。江小楼的美貌毕竟无与伦比，只要她温柔的回眸一笑，哪怕你天生长着一副铁石心肠，也要被这一笑给弄得筋骨酥软，心头剧颤。
　　在众人意味不明的注视中，庆王妃带着王府女眷入了帐篷，帐子里早已摆好了雕漆椅和茶几，椅子上铺了精致的绸褥，燃起了熊熊的火盆，人顿时从外面冰冷的空气里和缓过来，只觉得蜷缩在一起的手脚舒展了开来。
　　庆王从始至终一副哀戚过度的模样，眼下的淤青和黑影倒真像是失去儿子以后痛不欲生，皇帝在召见他之后又是好言安慰一番，一路走过来得到无数同情怜悯的目光。赫连胜虽然是个品德败坏的人，庆王教子不严也的确有过，但十根手指头有长有短，谁家没一两个败家玩意儿。赫连胜虽无耻，好在他死得其所，也算洗刷了生前耻辱，更别提庆王府除了赫连胜之外，并无其他斑斑劣迹，庆王中年丧子，还是值得人同情的。正因如此，众人纷纷出言安慰，很是寒暄了一番，庆王回到帐子安坐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萧冠雪斜倚着座椅，面上含着淡淡的笑容，似是在看眼前这一幕，又似是什么也未入眼，迷迷蒙蒙的眼神恍若饮的不是香茶而是醇酒。
　　裴宣仗剑从他帐前经过，却是神色淡漠，目不斜视。
　　萧冠雪轻笑一声：“裴大将军，怎么不来见见故人。”
　　裴宣耳力极佳，脚步一转便换了方向，入了帐后才道：“我道是哪位故人，原来是紫衣侯的大驾。侯爷居然也有此雅兴，来观看斗兽比赛。”
　　萧冠雪忽然笑了，笑容极为优雅：“哪里的话，此次的斗兽比赛极为精彩，不来可惜。听说这次的比赛，还是裴将军建议的。”
　　裴宣语气十分冷淡：“不过是偶然提起在边关玩的一种游戏，陛下觉得稀奇，所以才会特意命太子准备斗兽比赛，我可没有什么功劳。”
　　萧冠雪不以为意，风度依旧优美得无懈可击：“裴将军，那顶帐子里有你我的一位老朋友，莫非你已经忘记了？”
　　这么多年过去，萧冠雪的声音始终是那么高贵优雅，体态也永远那般柔和高贵，可笑容却可恶得一如既往，裴宣只是面无表情地道：“这里老朋友这么多，我怎么会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位。”
　　萧冠雪点了点不远处那顶明蓝色的锦帐，笑容无比轻巧。
　　裴宣举目望去，锦帐里面坐着庆王与几名年轻美貌的女眷，其中一名身穿蓝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尤为引人注目。在一众花团锦簇中，她的笑容最美丽，眼睛最明亮，神情也最为温柔，不管从何种方面来说，她都是一个出众的高门贵女。裴宣见过无数女人，但任何女人对他的意义都没有区别，江小楼长得再美，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一尊可以欣赏的美丽雕塑而已。
　　萧冠雪笑了：“我曾经送给将军一盆花，将军记得么？”
　　裴宣蹙起眉头，萧冠雪的确送过他一盆珍奇的植物，能够开出充满魅力的花朵，花瓣可入药，花粉经过炼制可以麻醉。他的军医从花儿里提出了足够的麻醉药物，可以用于军队里的伤患治疗。
　　萧冠雪慢条斯理地道：“女人也和花朵一样，有的富丽堂皇如牡丹，有的奢华娇艳如海棠，有的清丽脱俗如莲花，有的平凡淡雅如雏菊，各色各样，各有各的好处。但有一种女人，她美丽的外表下流着比男人更毒辣的血液，娇美的身躯下掩藏着比豺狼更阴狠的心脏，就像是我送给你的那盆花，可以用于麻醉盖过痛苦，一旦用得过量却会让人变得精神不振，神经麻痹，最后沦为一介废人。刚才你瞧见的那位大美人，堪当真正的的典范。”
　　裴宣不由把眉头皱得更紧，老实说，他隐约记得在何处见过江小楼，可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太多，无论如何在记忆里搜寻，也压根没办法从一张张或娇艳或妩媚得脸孔里把她划拉出来。所以他此刻只是用一种冷静淡漠的眼神盯着萧冠雪语气也十分冰冷：“再狠毒也不过是个女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紫衣侯未免太胆怯了。”
　　萧冠雪却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当年的江小楼柔柔弱弱，谨慎小心，见了人都不愿把头抬起来，故意作出贤良淑德的模样，让人倒尽了胃口，将军未曾注意到她也是在所难免。如今一晃这么久过去，她可早已不是当日那个怯懦卑微的女子，将军贵人事忙，认不出倒也没有什么稀奇。”
　　萧冠雪第一次看见江小楼的时候，便已经认出了她。似乎不管这个女子变成什么模样，浓妆艳抹还是不着粉黛，他都能从人群中将她辨认出来。从前他以为江小楼只是一个寻常脂粉，美貌的女人他见的太多，早已不感兴趣，可江小楼却显然不是依靠美貌取胜，她身上的韧性和坚毅都是世所罕见，足够引起他的趣味。最重要的是，捕捉猎物的时候，如果对方引颈就戮，其实压根半点趣味都没有，他喜欢狩猎的乐趣，更喜欢猎物致命反击时的刺激。
　　裴宣对他的提醒没有半点记忆，神色依旧十分冷漠：“若论容貌，她的确很出色，却也算不上什么绝色。紫衣侯若是喜欢，我府上还有两名绝色美人，明日一并送给你就是了。”
　　萧冠雪挑起眉头，似笑非笑道：“当日我送美人给裴将军，今日将军反过来回报我，妙极了！”
　　提到送美人三个字，裴宣眉头轻轻蹙起，他猛然转头望向江小楼的方向，眼底出现了一丝疑惑。
　　萧冠雪白皙优雅的手托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笑道：“如今你想起来了吗？”
　　裴宣的脑海中陡然闪过一道亮光。那一天夜里，觥筹交错，光华耀目，一名白衣美人奉命来替他斟酒。她容颜美丽，神色平静，然而就在她倾身倒酒之时，却有一滴晶莹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酒杯之中。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个女人，正是因为这一滴来历莫名的眼泪。当他撞入那一双晶莹的眼眸里，却被对方眼底巨大的悲痛与绝望惊了一下。可他没有想到，不过就是多看了这女子一眼，萧冠雪便将她送到了自己府上。裴宣军功卓著，深受皇恩，身边又无正室夫人，于是大臣们与他结交，不少都是赠与美人。然而萧冠雪这个人，阴测测的，他素来不大喜欢，他送来的东西更应当小心提防，所以他没有收用这女子，反而派人严密看管起来。她倒也奇怪，不哭不闹，神情枯槁，犹如是个活死人。后来为了迎娶公主，肃清府中的“脏东西”，他转手将府中女子送人、发卖。当江小楼匍匐在他脚下，诉说自己的冤屈、苦苦哀求的时候，他压根也不会感到同情与怜悯，反倒认为这一切不过是她试图欺骗自己、套取情报的诡计而已，心头越发厌憎，一转手便卖去了国色天香楼。
　　一个女奸细罢了，压根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因此再一次见到江小楼，他也不过就是有些眼熟，压根就没有想起来她是谁，此刻听到萧冠雪阴阳怪气，他才猛然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一个青楼女子爬上郡主高位，这可能吗？裴宣的眼神慢慢变得狐疑起来。
　　萧冠雪叹息一声，幽然道：“裴将军，此女性情坚毅，心思狡诈，尤其睚眦必报，凡是得罪过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下场惨淡，我不得不提醒将军一句，你可千万小心。”
　　裴宣不由自主看向对面的账篷，语气越发冰冷：“一介青楼女子居然有这样的本事，可真是多亏紫衣侯教导有功。”
　　萧冠雪微微愕然，旋即大笑出声：“裴将军，时至今日你还以为她是我派去的奸细么？”
　　裴宣闻言冷冷一笑：“萧冠雪，她不是奸细又是什么？”
　　萧冠雪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他的亲生兄长为我所杀，你说她会替我卖命么？不，当然不会，非但不会，她还恨我入骨，恨不能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吞我的骨头。”
　　“那又如何？与我何干？”裴宣面上没有丝毫动容，江小楼是否奸细，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在他看来江小楼再平凡不过，压根不值得他多瞧一眼，至于她的命运…跟蝼蚁又有什么区别。哪怕当初知道江小楼无辜，他也绝不会在意。
　　萧冠雪不免为裴宣的淡漠觉得有趣：“我只是要告诉你，这个女子再一次出现在京城，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攀龙附凤。”
　　裴宣神态依旧是不冷不热：“哦，一个出身如此微贱的女人，除了荣华富贵，她还想要得到什么？”
　　萧冠雪的目光望向对面的锦帐，眼神在江小楼皎洁明媚的面孔晃了一下，才语气认真地道：“杀了你我二人。”
　　裴宣似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唇畔露出一丝冷笑：“无稽之谈。”
　　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她能够摆脱低贱可悲的生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居然想要找他们报仇，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江小楼一介女流之辈，一无权力二无倚仗，她凭什么，就凭这一张美貌的面孔吗，哈哈，实在是太可笑了！莫怪裴宣小看她，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她也绝不可能报仇雪恨。
　　萧冠雪看着他，唇畔缓缓挂上一层嘲讽：“看来裴将军并不信任我说的话。”
　　裴宣好像忽然觉得喉咙发痒，于是不停地笑了起来，仿佛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抱歉，我是真的不信。”
　　萧冠雪不动声色，淡漠道：“哦，为什么？”
　　裴宣面上慢慢恢复了寻常的神情，变得毫无感情，江小楼是故人也好，是仇人也罢，是一心贪慕荣华富贵，还是整日里惦记报仇雪恨，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是走不了太远的。因此，他的神情和语气都极为镇定：“不过点点星辰，敢与日月争光？”他说完这句话，已经不耐烦再继续说下去，径自起了身。
　　走到帐篷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静的提醒：“千万别小看女人，有时候她们的本事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裴宣只是哂笑一声，毫不留恋地快步走了出去。
　　萧冠雪轻轻叹了一口气，裴宣啊裴宣，我可是难得好心一回，你执意不听劝告，可就怪不得我了。
　　江小楼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与皇子们坐在一起寒暄的独孤连城身上，不管何时看见他，他似乎都是一派华贵清冷的模样。微微上挑的眉，长长的睫毛，始终在微笑着，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的面孔。当他与人说话的时候，仿佛一直在认真倾听着，可仔细一瞧就会发现他一直在走神，思绪早已不知道飘飞到何处去了，待你快要发怒的时候，他却能够对答如流，毫无阻碍，真可谓是一心数用的典范。
　　独孤连城正与五皇子说到年底祭祀的事，突然察觉一道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掀起眼皮瞧了一眼，那眼神却已经转向了别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原本淡漠的眼神慢慢浮起一丝暖意。
　　广场上早已搭好一个巨大的斗兽笼，这个笼子足足有三人高，十丈见方，周围守满了身穿铁甲的护卫。
　　在众人期待兴奋的眼神里，表演正式开始，许是因为热身赛，第一场不过是贵族们寻常可见的斗鸡比赛。饶是如此，一个个也看得眼睛发红，神情激动，男人们纷纷摇旗呐喊，女子们也是捏着手绢心惊胆颤。
　　整场比赛顺利进行，最后胜出的斗鸡被皇帝收入了御花园，倒是杨阁老远远瞧着心头很是感慨，想起自己那只战无不胜的飞将军，不由长吁短叹起来。
　　第二场正式开始的时候，众人便瞧见斗兽师将一只花斑老虎赶入了斗兽笼，接着入内的竟然是一头体态雄壮的狗熊。花斑虎看起来体型较小，身体上覆盖着深棕色的条纹，一直延伸到胸腹部，它的头滚圆，脸颊四周环绕着一圈长长的毛，看起来威风凛凛。而对面那只狗熊的身躯显然比它庞大数倍，足足有七八百斤，浑身像墨汁一样漆黑，头顶长着一撮白毛。众人瞧见这一幕，只觉得心头一颤，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
　　庆王妃的神情难免有一丝紧张，甚至有点不敢观看，赫连慧在旁边柔声安慰道：“母亲不必害怕，这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绝不会跑出来伤人。”
　　江小楼的目光只是十分平静地落在那斗兽笼里，似乎对接下来要进行的搏杀很感兴趣。
　　狗熊看起来体型上极占优势，它也十分好斗，竟然用爪子去撩拨那只趴在地上的老虎，老虎腾地一下子四肢直立，陡然发出一声虎啸。转瞬之间已经扑了过去，整个身躯越过狗熊的瞬间，一掌过去就把狗熊的鼻子给扇了下来，登时血流成河，然后它动作轻巧地落到地上，一副昂扬得意的模样。狗熊不甘示弱，嚎叫一声便笨重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向老虎挠了过去，老虎头顶一块看起来如同王冠一般的黄毛竟因此就被活生生撕扯了下来，冒出大片血花。帐篷里胆小的年轻小姐们啊地惊叫一声，纷纷用帕子掩住了苍白失色的面孔，而男人们却仿佛兴致昂扬，全都激动起来，为那狗熊和老虎助威。
　　庆王突然瞧着江小楼，淡淡一笑：“外头开了盘，要赌谁能赢，你下注了吗？”
　　江小楼只是轻轻一笑：“我不懂这玩意儿，还是算了。”
　　老虎明显怒火中烧，径直向狗熊的胸口直扑了上去，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对方胸前那一撮毛，狗熊痛到了极点，一时恼恨到了极致，两爪扣住老虎的脖子拼命撕咬起来，老虎惨嚎一声，声震四野的同时，连皇帝都惊得面色隐隐发白。老虎哀号着拼命挣扎，好容易才将自己从对方嘴巴里挣脱出来，大家看在眼里，早已认定这凶猛的老虎已经输惨了，正自懊恼之时，它却再一次向狗熊扑了过去，力气大得惊人，竟然把狗熊逼得倒退一步。两只猛兽不停地撕咬扭打起来，狗熊的后背不停猛力撞着铁笼，铁笼摇摇晃晃，几乎有倾倒的错觉，场面极为惊险。
　　众人看得连声欢呼，大声高喊着，早已经忘却了一切危险，兴奋得忘乎所以。恰在此刻，狗熊的身躯一震，轰然倒地，掀起一阵巨大的灰尘，几乎把守在铁笼周围的铁甲护卫呛得要死，却原来老虎瞅准机会咬破了狗熊的喉咙，狗熊虽然未死，却已经奄奄一息，倒地不起。
　　“哗——”掌声雷动，群情汹涌。
　　江小楼只是静静垂着眼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她对这样的斗兽比赛其实没有兴趣，看到众人如此兴奋的模样也觉得十分无趣。太子早已设下了堂口，成为最大的庄家，今天不管是谁输谁赢，他都会赚的盆满钵满，还能讨得皇帝欢心，一箭双雕的大好事。
　　最终这场比赛以老虎的胜利而结束，皇帝龙心大悦，重赏了斗兽师。
　　太子站了起来，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陛下，儿臣听说裴大将军发明了一种游戏，把老虎关在笼子里，然后把人丢进去与它搏斗。场面很是惊险刺激，父皇可有兴趣？”
　　皇帝蹙起眉头：“动物之争乃是天性，若用上活生生的人却太残忍了，不妥。”
　　今天的比赛不过是场游戏，让文武大臣们放松心情，如果用人来与野兽搏斗，场面固然血腥刺激，却也十分残忍。皇帝不喜欢这样的提议，眉头便也簇了起来。谁知太子早有预料，笑容也十分平常：“父皇仁爱之心当然惠泽天下，但裴将军当初可是用战俘去决斗，这并不违反仁义之道，更重要的是对那些战俘而言，一旦赢了野兽，就有机会获得自由和赏赐，这比直接处死要仁慈得多。今天儿臣准备的是死囚，他们本来应当都在秋后问斩，但如今若是胜了一场便可以无罪释放，所以皆是愿意以命相博，全供父皇和百官们一乐。”
　　死囚原本就是要被杀的，此次能够有机会与野兽相互搏杀，虽然谁都知道九死一生，但对于必死无疑的人来说，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会拼命抓住，万一有幸能够成功，不但可以免了一死，更能重获自由，谁会拒绝这样的事呢？
　　皇帝犹豫了片刻，裴宣却笑道：“陛下，高祖皇帝时便有这样的斗兽戏，而且是真人表演，场面极为刺激，今日既用死囚，当然可以无所顾忌，陛下无须忧心忡忡，这些人皆是自觉自愿的。”
　　江小楼的神情慢慢冷了下来：自觉自愿？！哈，好一个自觉自愿。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到底是活生生的性命，拿人的生命来取乐，还摆出一副恩深义重、网开一面的模样，这些人的心肠何其残忍？
　　皇帝的眼里终于闪现兴奋之色，而原本正直的朝臣们也都坐不住了，他们对这场游戏很是期盼兴奋，甚至没有任何一人出言阻拦。江小楼的目光看向了那只铁笼，刚刚获胜的猛虎眼睛泛着凶狠的光芒，尖锐的利牙似乎随时准备扑向自己的猎物。太子一声令下，人们已经将那死囚推入了铁笼。
　　死囚是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渣的中年男子，囚衣破败不堪，膝盖处露出的破洞还有无数血痕。他似是对老虎充满了畏惧，一个劲儿地往后退，然而守着铁门的护卫却用剑柄大力戳他的后腰，强迫他上去与老虎对战。
　　“废物，快冲上去呀！”
　　“就是让你来斗老虎的，干站着等什么！”
　　“快、快啊！杀了他！”人们明显已经等不急了，口中不停地叫喊着，声音已经隐隐见出嘶哑一片。
　　就在此时，那猛虎不失时机地扑了过来，这男子并不蠢笨，似乎还有些许武功，竟然身子一低，擦着虎腹而过。猛虎一扑不中，显然十分恼火，而那阵阵的血腥味又刺激了它的肠胃，使得它眼中的凶光更胜，一下子猛然爬了起来，再次扑向对方，竟一口咬断了那人的左腿，径直把断腿上的肉吞吃入腹。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倾倒，老虎丢了腐肉，张开血盆大口径直覆在了他的身躯之上…
　　看到如此惊险的场景，人们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满脸血腥兴奋之色，仿佛他们也化为了厮杀的野兽，恨不能近距离观看这场老虎吃人的好戏。
　　江小楼望着那葬身虎腹的男子，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这场面原本是那样的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可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兴奋。在江小楼看来，可怕的不是凶猛的野兽，而是深不见底的人心。原本道貌岸然的公卿大臣们，满口的仁义道德、慈善为本，可是现在叫的最响的就是他们！他们的兴奋与欢呼，显得那么的无情、冷酷、虚伪，他们用自己的表现说明了一个道理，生存就是弱肉强食。
　　世界只能强者生存，弱者只能引颈就戮。身为弱者，被欺凌、羞辱、杀害都是应该的，是这样吗？不，从前江小楼曾经一度认同了这样的理念，她以为自己只要越变越强，就可以名正言顺报仇雪恨，用强势的手段取得胜利。可她从来没有如同现在这样痛恨这些所谓的强者，这些所谓的权贵。他们对强者顶礼膜拜，对弱者肆意践踏，将弱肉强食的准则贯彻得彻彻底底，又与野兽有何区别？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感情，是因为与野兽不同，可他们却显然忘记了这一点，奉行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仿佛大家都应当踩着别人的脑袋拼命往上爬。柔弱当然不代表正义，但弱者就真的该死吗…
　　看着如此血腥的场景，江小楼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恐惧，只有一股悲凉之意，涔涔地侵入心底，遍体生寒。
　　庆王妃已经煞白着脸，不敢去看眼前那一幕，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江小楼的手腕，连声道：“小楼，咱们回去吧！”
　　此刻离开，只怕会被人认为御前失态，小楼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掌覆在庆王妃冰凉的手上，柔声安慰道：“母亲，不要看就是了。”
　　寻常柔弱的赫连慧，此刻一张苍白的面上却带着一丝晕红，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猛虎终于一口咬掉了那死囚的头颅，刚才还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就这样在众人面前变成一具尸体。空掉的喉腔喷出了大量的血花，犹如一道飞蓬，可是众人的叫好声却比刚才更加热烈。接下来，太子又命人将第二个死囚送了进去。同样的，第二人坚持不到片刻，又再次葬身虎腹。只是经过刚才那一幕之后，老虎似乎对吃人已经失了兴趣，它只是径直将那人咬死，如同赏玩一般撕碎了尸体，似乎体内的燥热和兴奋，还依旧未曾平息。
　　那兽性激得皇帝连声叫好，太子打了个响指，吩咐再换一人。就在第三个人进铁笼的时候，老虎瞬间冲出了铁笼。猛兽出笼的场景，把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了，它飞快向人群扑了过去，一口咬住了一名铁甲护卫的脖子，竟将他的头生生咬断。那所谓的铁甲在利齿之下，毫无任何作用。铁甲卫们围拢过去，接二连三被老虎所伤，一时再无一人敢扑上去。
　　“护驾！护驾！”太子大声喊着，所有护卫都向皇帐的方向涌了过去，把其他的帐篷弃之不顾。
　　吏部尚书夫人惊呼一声，猛然晕倒在地，其他人也忘记了刚才兴奋的模样，拼命地四散奔逃。
　　猛虎如同发了狂一般，快速地再向其他人扑了过去，待它冲到庆王帐篷前的时候已经连伤了数人，危急时刻，庆王一把扯过距离他最近的王妃躲避，而所有的护卫都已经惊呆了，庆王妃嘶喊了一声：“小楼！”
　　那头猛虎已经冲着江小楼直扑而去，小蝶正要冲上去，却被赫连慧一个冲撞不小心压在底下，声音都已经惊得没了调：“小姐，快救小姐啊！”
　　江小楼别过脸去，血盆虎口已经近在眼前，那血腥的味道几乎弥漫了她的鼻腔，几欲令人作呕。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葬身虎腹的时候，一人突然将她卷入自己怀中，她吃了一惊，抬头一瞧却是一张俊美得令月华失色的熟悉面孔。
　　独孤连城抽出腰间软剑，老虎再一次扑了过来，动作迅疾如雷，独孤连城长剑一闪，竟硬生生削下了老虎前爪皮肉，江小楼几乎能听到那刺啦一声的响动，可老虎并没有立刻倒下，它身体一晃，转了半圈，便又再一次疯狂扑了过来。独孤连城心头一紧，长剑就如同一把切开月饼的刀，由它额头王字上方刺入，赫然间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嚎，长剑被迫滑动了一下，老虎的左眼球瞬间对半切开，粘液混着鲜血不停地涌了出来。
　　老虎轰然倒地，猩红的眼底依然可以看见软剑反射出来的淡青色光芒。这一幕可怕到了极致，在众人眼里早已定格，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
　　独孤连城手中还握着软剑，右手虎口却缓缓流出了鲜血。
　　明亮的光线下，独孤连城的面上被阳光照耀着，却无一丝血色，唯独一双漆黑如幽潭的眼睛，凝结着一点火焰，仿佛永无熄灭之日。
　　那血腥的味道一时更加浓了，江小楼用力喘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一阵反胃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自胸口深处涌了上来。庆王妃甩开庆王的手，向江小楼扑了过去，一时把她搂在怀里，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小蝶推开挡在自己身上的赫连慧，爬起来的时候只觉腿都软了，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抓住了江小楼的裙摆。
　　独孤连城想要抽出长剑，奈何劈得太深，竟然纹丝不动。他咬紧牙关，上前将膝盖顶在老虎的头部，左手按住它的额头，右手用力将软剑一拔，手上骨节都在发白，“啪”地一声，大鼓鲜血立刻自老虎的头上喷出，长剑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鲜血喷溅的瞬间，他的面上也染了一层血污，竟添了一分夺目的动人心魄。
　　“小姐——”一道身影快速扑到了锦帐之前，旋即便是愕然。
　　楚汉望了一眼满身血迹的独孤连城，几乎转不过眼睛。
　　庆王妃还在瑟瑟发抖，江小楼却已经镇定下来，缓缓道：“我没事，母亲。”事实上，她感觉到自己的腿脚在发软，还从未有一次感受到死亡离自己这样近，近到她几乎能看到死神在对她微笑。一眼望去，独孤连城垂下的右手腕有鲜血不断往下滴落。江小楼眼中不由自主就是一热，心头也缓缓漫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赫连慧只是目光幽冷地望着江小楼，难掩一抹失望之色，转瞬之间却又换上一副笑容，上前恭贺：“小楼真是受到上天眷顾，千钧一发都能死里逃生，将来必定大有后福。”
　　江小楼斜睨她一眼，面上慢慢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是啊，我的确命大得很。”
　　赫连慧的笑不自觉凝住了，阳光映着她瞳孔的颜色，泛出一丝诡谲的色彩。

    第122章 悔婚有道

　　庆王气急败坏地怒斥所有的护卫：“你们都是死人吗，看到老虎向帐子扑过来，一个个都傻呆呆地站着，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护卫们齐刷刷地跪下，因猛虎来得突然，他们甚至来不及举起兵锋便已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护主。
　　独孤连城收了长剑，面上神情微沉：“楚汉去了哪里？”这种时刻楚汉最应当守在江小楼的身边，缘何不见踪影。
　　江小楼轻轻摇了摇头，因为赫连胜之前的威胁，孩子们受了很大惊吓，楚汉今天向她告了假特地去看望，所以江小楼身边只有庆王府的护卫，可这些人哪里及得上武艺高强的楚汉，分明都是一群绣花枕头。
　　原本老虎袭来的时候，人人乱了阵脚，此刻皇帝发现老虎已被制服，这才松了一口气，待大臣向他禀报伤亡人数的时候，顺带提及老虎最后投奔之方向，皇帝还未开口，皇后已经略带焦急地问道：“明月郡主没事吗？醇亲王可还好？”
　　明月郡主是庆王妃的义女，醇亲王是皇后的侄子，这两个人居然一起遇袭，皇后心头自然焦虑。
　　“回禀陛下、娘娘，他们二位都平安无事。”
　　“万幸、万幸啊！”皇帝面色慢慢平缓下来，轻轻松了一口气，“好端端来看斗兽戏，怎会闹出这样的事儿来！太子，你要负全责！”
　　太子面色微微发白，他好端端筹备一场斗兽戏，原意是要让皇帝高兴，笼络文武百官，却不料中途出现这种糟糕透顶的事儿。江小楼这小贱人的确是该死，但可不能死在这里，否则他这太子的罪过就大了。人人都知道谢瑜和江小楼当初的仇怨，如果江小楼葬身虎腹，大家都会觉得是太子为替自己的爱妾复仇，对他来说根本得不偿失。为诛杀一名女子，引来朝野议论纷纷，太失策了！
　　思及此，太子满面愧疚不安：“都是儿臣的错，是我考虑不周，才会让明月郡主受惊，儿臣定会亲自向庆王府请罪，求父皇宽恕。”
　　皇帝阴沉着脸，心却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显然惊魂未定，只是冷哼一声，并未立刻作答。
　　太子不得已，便立刻派人请来江小楼和独孤连城，亲自上前给他们二人赔罪：“今日都怪我监管不力，竟让猛兽连伤数人，又惊了二位，实在罪过大了，改日我摆酒替你们压惊，还望千万见谅。”
　　独孤连城神色冷淡地扫过太子，语气也格外平和：“太子殿下不必多礼，猛兽伤人实乃意外，我不会放在心上。只是明月郡主的确受了惊——”
　　太子瞧了一眼，江小楼果然脸色发白，衣衫上还沾了尘土，很是落魄的模样，虽然心中不乐意，却还是得伪作极为愧疚的模样：“明月郡主，今日全都是我的不是，你有何要求都尽管提出，能办到的我绝不推卸。”
　　江小楼缓缓吐出一口气，漆黑的眸子闪了闪：“这只老虎伤了这么多人，实在是可恶之极，小楼希望殿下能够将这老虎交给小楼处置。”
　　太子面上有些惊讶，微微蹙起眉头：“这老虎闯了大祸，我非得将它抽筋剥皮不可，所以不能送给明月郡主。不过，为了替你解气，今日负责看守老虎的护卫们必须全部处死！”
　　太子一声令下，这道旨意就立刻执行了下去。
　　江小楼神色淡漠，看守老虎的铁甲护卫全都是太子的兵士，既然对方舍得，她又有什么好怜悯的。只不过…她转头向着皇帝敛衽一礼，晶莹剔透的璎珞轻轻晃动了一下，最终静谧地停在颊边，面容沉静，眸色如水：“老虎不过畜生而已，野兽伤人是寻常事，并不值得太子殿下抽筋剥皮，小楼恳请陛下恩准将这老虎的尸体赠与小楼，因天气日渐寒冷，老王妃的风湿病越发严重，寻常虎骨酒都是陈年的，定不比这刚死的老虎新鲜，恳请陛下应允。”
　　原来是小事一桩，皇帝挥手道：“难为你一片孝心，朕准了。”
　　太子眉头皱得更深，江小楼无缘无故讨要老虎，真是为了制作虎骨酒么？
　　斗兽比赛以后，楚汉才匆匆赶来，待听闻出了差错，惊出一身冷汗。江小楼则当着众人的面，吩咐王府护卫把死虎抬到了傅朝宣的药堂。沉甸甸的虎尸，鲜血淋漓、脑浆迸裂，倒把前来诊治的病人们吓了一大跳。傅朝宣见状也是一愣，待他回过神来，才想起吩咐人赶紧把老虎的尸体抬进内堂的院子里。等江小楼把事情简单陈述一遍后，傅朝宣隐约明白过来，立刻取出解剖的器械，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独孤连城走到江小楼的身边，只是静静地望着。
　　在经过仔细的检查之后，傅朝宣才丢下老虎染血的内脏，皱着眉头道：“我不知道老虎为什么发狂，但我可以判断的是这头老虎的肠胃里有人肉的碎料。”
　　独孤连城闻言，便沉声回答：“在突然发狂之前，这头老虎的确吃了人。”
　　“那就没错了，它的胃部有不少的人肉，还有些许奇怪的粉末，我刚刚检查过，这种粉末的成分应该是藿香、艾叶、肉桂，还有少许有致幻作用的迷迭粉。”
　　“看来老虎也病了，不然为什么会给它服药”药童不由自主插嘴道。
　　傅朝宣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道：“给动物治病的原理和给人治病是一样的，通常兽医会定期用草药为动物治病，为伤口止血化瘀。常言道，良药苦口，人不喜欢喝药，动物也十分抗拒，因此兽医都是想方设法把草药混入动物饲料中才可以哄骗着吃下去。”
　　“如此说来——这回是以人为饵了。”江小楼开口道，唇畔的笑容却依旧十分柔和。
　　“如果给死囚服用草药剂量很大，而且服用时间不长的话…那草药粉末自然会残留在人的咽喉和胃部，既然老虎吞吃了人肉，便等于是服下了含着草药的饲料，这就可以解释迷迭粉的存在和老虎发狂的理由。”傅朝宣很快将整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独孤连城却是轻轻一笑：“那只老虎发狂之后一路狂奔，分明就是笔直朝着庆王府的账篷而来，见人就伤却并不恋战，仿佛极为通晓人性一般，不是很奇怪吗？”
　　服用了迷迭粉的老虎理应狂性大发，怎么会如同有人指路一般直奔江小楼而去。
　　江小楼心头微微一动，垂下了眼睛，快速地解开腰间一只小巧的梅花香包丢在了桌上：“你们看看这个！”
　　傅朝宣狐疑地上前翻开了香包，仔细嗅了嗅，面色不觉大变：“这是——”香包里正是藿香、艾叶、肉桂这几种草药的味道，怎么会…
　　江小楼微微一笑，轻言细语道：“这香包是王妃亲手制作送给我的，里面放的不过是寻常清热解毒的药物，不知今日怎么就成了催命符。”
　　“东西是王妃所赠，她本人却绝无可能会来害你，只能是有王妃亲近的人从中动了手脚。”独孤连城很简单地推断道。
　　“莫非是朝云暮雨这两个丫头，她们是王妃的贴身婢女，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们的眼睛！”小蝶忍不住道。
　　江小楼眼睛里含着明亮的光辉，却是轻轻摇头道：“朝云暮雨深得王妃信任，的确是大有嫌疑，但除了她二人之外，王府里知道王妃送我香包的人实在太多了。”
　　独孤连城见她话里有话，却是定定望着她道：“知道王妃赠你香包的人定然不少，可知道香包里放了什么的人，只怕寥寥无几。”
　　独孤连城何等敏锐聪慧，几乎是一语道破，王妃亲自制作香包送给宠爱的义女，此事并非什么机密，王府里的确有不少人知道。但香包里存放着何种中药，除非是亲眼瞧着王妃制作的人，绝无可能知晓。如果不是王妃身边宠幸的婢女，就剩下常来常往的娇客了…
　　“大周的贵族小姐们多半喜欢兰麝之香，在香包里放中药容易染了一身的药味，所以对方肯定早已探知你身上的香包内蕴，秘密对那老虎进行训练，以至于它会在发狂的情况下依然直奔你而去。”傅朝宣非常赞成独孤连城的判断，又继续补充道，“有这个机会动手的，定是太子无疑。”
　　“不！”
　　“不是太子！”
　　江小楼和独孤连城的话几乎同时出口，旋即二人似乎觉得有异，便又同时住了口。
　　原本江小楼对独孤连城并无其他想法，但这几日庆王妃耳提面命，总是言及醇亲王危机重重，不是良配，倒叫她心里特别留神，竭力避免让人产生误会。原本想要渐渐疏远，再图机会报答救命之恩，结果今天又欠了一桩人情，还引来别人侧目，都道醇亲王英雄救美，意义非凡，就连庆王妃都把原先的口气变了，对独孤连城赞不绝口。江小楼明知道这情是还不清了，他要跟着来药堂，她心中虽然不愿，口中却不好拒绝。说到底，独孤连城一派风清气朗，根本是心如明镜一般，从无半点亲近或是追求的表现，但她总觉得心里怪怪的，说不出所以然。想要表现的冷淡一些，人家却落落大方、毫无芥蒂，自己无缘无故产生许多杂念，反倒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扭捏不安不是江小楼的性格，偏偏刚才两人却又心有灵犀一般脱口说出一般无二的话，越发觉得古怪。
　　傅朝宣愕然地看着他们，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神情，旋即很快恢复正常，唇畔却微微苦涩地弯了弯，道：“为什么这样肯定。”
　　江小楼便抓住机会解释道：“道理很简单，此次斗兽比赛是太子主办，出了问题第一个受到连累的人就是他，他根本没有必要为了杀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冒这么大险。别忘了今天陛下也在场中，如果猛虎出半点状况，今天受伤的很有可能就是陛下。太子储位尚且未稳，他怎么会自毁城墙，给其他皇子提供可趁之机？”
　　江小楼分析得很有道理，傅朝宣心头一紧：“小楼，不要再做危险的事，听我一句劝，离开庆王府吧！”
　　他的神情虽然寻常，却是难掩眼底的关切与真情，显然是发自内心地担忧江小楼。
　　江小楼眸中似有水光一闪，面上恍若未觉：“你以为现在我还有机会抽身而出么？”
　　傅朝宣的话再度出口，因为过度忧虑，竟然带了一分不由自主的颤抖：“我出身在医学世家，平日里只知道采药、炼药、治病、救人，其他一概不管、一律不问。也许我的头脑很简单，简单得没办法理解你的世界，但我却知道一点，现在有人想方设法要杀你！人家要杀你啊江小楼，难道到了如今你还只想着报仇，根本不想着保住自己的性命吗？”
　　第一次见到江小楼的时候，她含冤莫白，忍辱负重，心中明明充满了仇恨，却在他的面前演出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虽然明知道她的居心，他还是被她迷惑了。一个女子除了美貌之外，最吸引人的就是她的智慧，江小楼越是神秘，心思越是复杂，傅朝宣便越是为她着迷，越是想要了解她。然而她为了复仇结下无数仇敌，却依旧我行我素、不肯听从任何人劝告。权力本身是世界上最可怕之物，在它的诱导下，一个温文儒雅的君子会变得发疯、发狂，一个柔弱可爱的女子也会变得心狠手辣。所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想要在这滩浑水里生存下去，非得练就一颗铁石心肠、铜身铁骨不可！傅朝宣知道江小楼外表十分坚韧，内心却始终存着善念，他不想心爱的女子越陷越深，更不想她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拼却了一条性命，也非要把她引回正途不可。
　　天下的一花一草是何等可爱，为何要拘泥于过去的仇恨。如果江小楼肯放开怀抱，忘却从前的一切，她可以拥有光明和幸福的未来。以今日之释然，换来日之快乐，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为何她要继续执迷不悟…
　　江小楼只是沉默不语，并无一字解释。
　　独孤连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傅大夫，我知道你都是一片好意，可有些游戏一旦参与，便再也没有可能退出，纵然你想要先离开棋局，也要看别人答应不答应。明月郡主仇家太多，如今她深受皇后娘娘的照拂，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如果她离开庆王府，可真是把自己逼入险境了。”
　　傅朝宣俊面上满是不以为然：“谁说不行，佛家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诚心悔过——”
　　江小楼眸色一沉，明眸在瞬间已然带了三分冷傲：“难道为无辜受害者鸣冤申诉是错，诛杀世上不义之人是错？我没有错，也根本无需认错！傅大夫，这是我自己的人生，请你让我做选择吧。”说完她便身形一转，径直出了药堂。
　　看到江小楼如此固执，傅朝宣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也说不出来任何一句话来反驳对方。他只是转向独孤连城，情不自禁地谴责道：“如果你真心喜欢她，就应该阻止她。明知道她要去做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又怎能任由她按照自己的性子去做。”
　　面对着傅朝宣的愤怒，一瞬间气息凝滞，最终独孤连城只是轻笑起来：“刚开始我也想要阻止她，可是一直看到现在，我突然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了。”
　　傅朝宣目光如同带着寒刃的刀锋：“你理解她？我不懂。”
　　独孤连城闻言，唇畔极淡的笑容慢慢敛去：“不如我这样问你，如果现在有人伤害了小楼，你会憎恨他吗？”
　　傅朝宣呼吸一窒，话到了嘴边终是忍住，心脏和血液突然开始疯狂地跃动起来，叫他一时几乎哑巴了。
　　独孤连城见他神色便知一切，微微笑了下：“我想答案你我心里都很清楚，不必宣之于口。身为一个男子，心爱的女人被人伤害，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当成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二是想方设法替她报仇雪恨。如果你胸腔里的鲜血是热的，自然会怨、会恨，这代表你还活着。很多事情未曾发生在你的身上，没有切肤之痛，根本没办法理解其中的痛苦。你怨小楼不理解你的苦心，你又何尝真正了解过她，知道她的需要，体会她的内心呢？”
　　傅朝宣愣住良久，等他醒过神来，独孤连城已经离去了。
　　药童看着傅朝宣，为难道：“傅大夫，这老虎的尸体——”
　　傅朝宣面上露出疲惫的神情，怅然若失道：“你自己处置吧！”
　　药童看了一眼那桌子上的大老虎，不由自主皱起眉头：“自己处置，我可怎么处置呀！”
　　江小楼此刻已经出了药堂，顺着街道慢慢向马车的方向走去，她的动作很慢，独孤连城很快便与她并肩而行，见她神色不虞，不由笑道：“还在为傅大夫刚才说的话不高兴么？”
　　江小楼神色平常，语气也很冷淡：“他笃信佛教，救死扶伤，最恨别人耍阴谋诡计，原本与我就不是一路人。”
　　明明是生气了，却还是表现得如此平静，果然是把心思藏得很深。独孤连城停顿片刻，却轻笑道：“我以为…你对傅大夫很有好感。”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却是没有回答。第一次见到傅朝宣，她的确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但这么久相处下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早已将对方看成重要的朋友。傅朝宣对她的关怀，她并非全然不懂，但人各有志，她的道路早已经决定好了，不会因为任何人而产生改变。至于好感…那不过是对待寻常朋友的感情而已，她无法喜欢上傅朝宣这样正直过度的人，因为这只会对比出自己的阴暗与卑微。
　　独孤连城的笑意分外温柔：“我身边也有很得力的大夫，如果你觉得尴尬，从此之后可以不再见他。”
　　江小楼侧首看向独孤连城，明眸在月光下似隐约有一层复杂的情绪慢慢涌动。
　　独孤连城眼中似有一道光芒闪过，呼吸变得重了些，面上依旧如常笑着：“你可以当成是我在对付情敌，不必有任何的思想负担。”
　　明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江小楼还是不由自主地面色微微红了。然而下一刻，她突然发现对方的脸色有些微的苍白，敏锐注意到不对劲，便问道：“公子怎么了？”
　　独孤连城摇了摇头，神色温和道：“没事，只是刚才吹了冷风，似乎有些着凉。时候不早，你快回去吧！”说完他转头看着远处守候的楚汉，“务必平安将明月郡主送回庆王府。”
　　楚汉立刻应了声：“是，公子。”
　　江小楼看了一眼独孤连城，见他在月光下对自己微笑，那笑容极是优美，与往日里并无两样，心头微微一松，却下意识追问道：“那你如何回府？”
　　独孤连城微笑：“一会儿就会有马车来接我，不必担心。你住在庆王府，更应该早些回去，免得落下话柄，于你清誉有损。”
　　一瞬间，江小楼说不清自己心头涌出的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她本以为对方会送她回去。可是现在似乎与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尽管心头情绪微变，她的面上却是笑容如初：“那我先行告辞。”
　　目送着楚汉与小蝶护送江小楼离去，原本神色如常的独孤连城却渐渐后退，一步步退到了墙边。他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只觉呼吸困难，无法言语。开始在身上摸索，可是摸索了几个来回，都没有找到要找的某物。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里涌出越来越熟悉的痛楚，他隐约觉得自己就快要承受不了。头部因为缺氧而变得越来越沉，就在他几乎跪倒在地的时候，却有一只手斜刺里伸出来，突然扶住了他。
　　他一怔，入目所及的却是江小楼秀丽的面容，他的长眉猛然一扬，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江小楼刚才就觉得独孤连城的行为有些不对，临时改变了主意折回，见他满脸痛苦，又注意到他一直在身上搜寻什么，便立刻明悟，也顾不得避嫌，在他身上轻轻搜索片刻，终于在腰间找到了一只漆黑雕刻蛇形红纹的小瓷瓶，近乎粗暴地拔开塞子，匆忙让他服药，谁知他牙关紧紧咬着，面上神情极为痛苦，仿佛连张口说话都已是不能。江小楼狠着心肠，两手扣定他的下颏，硬将那一枚药丸塞了下去，过了良久，再看他的脸色，才逐渐恢复红润。
　　独孤连城原本浑身冰凉，此刻却突然被她抱入怀中，触手可及皆如暖玉温香一般，一时竟然没有立刻起身。
　　“好些了吗？”她的声音隐约有一丝急切。
　　独孤连城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面上的神情也慢慢没了痛楚。空气里犹自弥漫着一种清新的栀子花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自她怀中离开：“我没事。”
　　江小楼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见他平安无事，一颗悬起的心这才放下，转头高声吩咐：“楚汉，快叫马车过来，立刻送醇亲王回府！”
　　“快去啊，傻愣着做什么？！”小蝶猛然推了一把。
　　楚汉这才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扭头冲着巷口方向急奔而去。他展开双臂，疾驰如飞，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不用了，我没事。”独孤连城摇了摇头，任由江小楼扶着他来到一处店铺的台阶前坐下。
　　江小楼见他面上隐约带了淡淡的疲惫之色，额角冒出一层晶莹的汗珠，心下一阵疑虑，想问却又生生止住。
　　独孤连城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微抖动了一下，嘴唇越发显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良久才开口道：“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毛病。”
　　原来他早已知道她想问什么，江小楼停顿片刻：“为什么？”
　　独孤连城眼底有极为复杂的情绪隐隐流动，光色潋滟：“我娘在怀孕的时候曾经中过毒，幸得皇后娘娘及时发现。因此我从出生开始便胎中带毒，虽然后来太无先生替我调理过，可是这毒性一直没有清除，有时候会发作，好在他虽无法根除，却一直在想方设法替我配置出缓解痛苦的良方——”
　　“是有的时候，还是经常发病？”江小楼敏锐地捉住了他话中的措辞。
　　独孤连城慢慢睁开眼睛，望着江小楼，唇际笑意渐渐加深：“只是偶尔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江小楼漆黑的眼睛微微一动：“谁给谢夫人下了毒？”
　　独孤连城轻轻道：“原本陛下留下我娘在王府，是希望她可以安心养胎，于他而言也算对得起兄长。可是在别人眼中，陛下是杀害兄长的最大嫌疑人，紧接着又将德馨太子的宠妃接入府中，自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无数联想。后来甚至有人说，陛下杀死兄长，还要霸占嫂子…流言越传越凶，甚至在整个高阳王府弥漫开来，人人忧心忡忡。虽然我娘从来不曾对陛下假以辞色，甚至连皇后娘娘这个从前感情要好的姐妹都疏远了，却还是引起府中无数姬妾的妒忌。于是有人在我娘的饮食里下了药，刚开始毒药下得很轻，不被人察觉，可是慢慢的，药性日积月累，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直到我娘卧病不起，皇后娘娘深觉有异，彻查后才发现是府中两名侧妃买通了婢女…当时高阳王正处在登上帝位的关键时机，不可以传出更严重的话题，所以他们处死了府里的两个侧妃。为了保住我娘的性命，皇后派人请来太无先生为我娘整治，若非如此，可能今天我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江小楼闻言心头微微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变深了些许：“所以谢夫人才会急着离开高阳王府”
　　独孤连城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只不过不便追问而已。他主动回答了江小楼的疑问：“在我娘的心中，唯有德馨太子一人而已。她曾经说过，太子才德兼备，文武双全，是一个真正让人心悦臣服的储君。我娘虽然只是庶出，可她毕竟是安氏之女，想要嫁给寻常的官员做正妻是绰绰有余的。可她情愿甘居侧妃之位，就是为了能够陪伴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太子对我娘也很是爱护，敬重爱护、疼爱有加。正因为如此，德馨太子病重的时候我娘才格外的悲伤，甚至想要一死随他而去，若非是因为有我的存在，她断然不会活到今日。”
　　江小楼听着这一切，目光不由自主带了一丝惋惜，可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惋惜是从何而来：“我很高兴你到现在还活着。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要如何才可以清除这毒性。”
　　独孤连城闻言，目光露出一丝笑意：“很多事情都是与生俱来的，就如你的倔脾气，就如我从娘胎里带出的毒。如果我劝你不要复仇，你肯定不会听我的，就像你问我这毒该如何解，我也无法回答你。就连太无先生都说，这毒可能会跟着我一辈子，不，或者我根本就没有一辈子。十年、二十年，随时可能要了我的性命。因此，我只能告诉你，人活着便要顺从自己的心意。”
　　注视着独孤连城俊美的面容，江小楼一时有些沉默，良久，她微笑着道：“我送你回醇亲王府。”
　　独孤连城唇畔轻轻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可最终却只是轻轻一笑，淡淡应了一句：“好。”
　　就在他们离去之后，黑暗的巷口走出一位年轻的锦衣公子，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马车，隐隐带了一丝莫名的情绪。月光照在他俊美绝伦的面上，勾勒出一丝难得冷峻的线条，正是顾流年。其实今天那老虎扑向江小楼的时候，他也在现场，只可惜他的速度比不上独孤连城。或者说，独孤连城的武功要远胜于他，以至于他落后了一步，将这英雄救美生生让了出去。当发现江小楼和独孤连城一起来到药堂的时候，他便一直跟着他们，见到他们两人相依相偎。感情似乎极为要好的模样，他只觉得心头略微有些刺痛。
　　在他看来，江小楼是他朋友，亦是知己。在他最危机的时候，是江小楼给了他一线生机。正因如此，这个女子在他的心底总有一种格外的不同，当他看见对方和独孤连城越走越近，不由自主便会生出一种嫉妒的心情，而这心情让他原本欢喜的感觉慢慢变得烟消云散。
　　寒气渐渐重了，皇帝放下手中的奏章，只觉十分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桌子上的红烛十分明亮，不时发出噼啪一声的响动。皇帝披衣起身，慢慢走到了窗前，伸手推开窗扇，窗外的世界寂静无声，唯独一轮月亮的影子映在池水中，一阵风吹过来，一片花瓣静静飘入湖中，荡起阵阵涟漪，皇帝叹了一口气。
　　一名太监躬身禀报道：“陛下，三皇子求见。”
　　皇帝微微皱起眉头，这个时辰——三皇子来这里做什么？
　　三皇子独孤克外表淡漠，城府却很深。他工作极为勤奋，性格坚毅刚强，行事雷厉风行，再加上文武双全、善谋人心，如今正是附庸者众，成为太子有力的竞争者。皇帝很清楚独孤克的心性，知道他向来敢作敢为，思虑周全，那么他今夜的觐见是为了什么？
　　正在思虑之间，就见独孤克行色匆匆地跨入殿内，郑重行礼：“父皇。”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免礼，口中不急不缓地问道：“克儿，深夜入宫有什么要紧事？”
　　三皇子独孤克面上含着一丝极为认真地神情：“父皇，您知道儿臣性子很急，有事情总是难以过夜。今日儿臣听说了一个消息，实在气愤不已…左思右想下难以忍耐，不得已进宫，求父皇拿个主意。”
　　“什么消息？”皇帝开口问道。
　　“父皇，是关于我的未婚妻——”
　　“丹凤郡主？”皇帝挑起眉头，若有所思地道：“她怎么了？”
　　独孤克垂下眸子，神色显得十分肃穆：“父皇，从前您为我定下这门婚事，并言及丹凤郡主德言容功皆是尚佳，所以儿臣心中十分感念父皇的恩德。可是我没有想到，丹凤郡主原来有一个那样的亲娘，还有一个如此恬不知耻的兄长——”
　　皇帝微微沉下脸，声音也冷了三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独孤克不慌不忙，语气极为平稳：“之前在大殿上，安华郡王所做的一切实在是叫儿臣心寒。他身为朝中大臣，不思为国尽忠，为父皇解忧，却整日里想着如何陷害自己的妹妹，甚至还在大殿上闹出那样的闹剧。父皇宽洪大量，饶他一命，可您是否知道他后来又做了些什么？”
　　皇帝隐隐猜到独孤克的意思，却是不动声色地道：“他做了什么？”
　　独孤克慢慢地道：“他竟然下毒暗害自己的嫡母，若非被人识破”
　　“竟有此事？”皇帝赫然一惊，旋即联想到了赫连胜的死，心头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制住，面孔也微微变了色，良久，他才缓和了语气，道，“不论如何，赫连胜为自己愚蠢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这和赫连笑又有什么关系？”
　　“父皇，所谓德言容功，德行排在第一位。女子必须要能正身立本，然后才是端庄重礼，不能轻浮随便。如果一个女子没有品德，那她根本就不配成为皇室的儿媳。”
　　皇帝蹙起眉头道：“赫连笑朕是见过的，她并不像她的兄长一样。”
　　“父皇！”独孤克突然打断了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持：“知人知面不知心！安华从外表来看也是翩翩君子，文采风流，父皇定想不到他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匪类。若非他暴露了自己，只怕现在咱们还被蒙在骨子里。至于那赫连笑——”他微微停顿片刻，才慢慢继续往下说道，“母亲的言行将对子女产生重大的影响，人在年少的时候心性未定，一言一行，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地受到亲生母亲的影响。赫连笑虽然暂时没有出格之处，可若她的亲生母亲是一个心胸狭窄，好妒成性的女子，那她本人的品性也高不到哪里去。”
　　“这——未免太武断了吧？赫连笑的嫡母可是庆王妃，她的品性是出了名的文雅，很是善良端庄。”皇帝急忙道。
　　独孤克摇了摇头：“若赫连笑从小远离自己的亲生母亲，由王妃抚养长大，那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可儿臣听说，因为庆王对顺夫人的宠爱，所以她是由顺夫人亲手抚养。在这样的情况下，儿臣对她的品性不得不怀疑。”
　　皇帝陷入了沉思，其实独孤克的意见并无不妥，庆王府出了这样的事，第一要责备的就是庆王那个老糊涂。若非他多年来过于宠爱自己的妾室，也不会闹出这么严重的事。小妾永远是小妾，妄图取代妻子的地位就是以下犯上。表面看只是妻妾之争，本质上却是奴才冒犯了主子。在大周传统上，王爷主持外部事物，而王妃则可以决定整个王府的内务。放大了来看，连他这个皇帝册封妃子，也必须得到皇后的首肯，否则六宫不安、上下不明，庆王又怎么可以如此忽略自己的妻子？王妃的存在，维系着家族之间的姻亲关系，顺夫人则不过是一个玩物，地位却跟王妃齐平，这就实在太失分寸了。一个不守本分的小妾亲自教导出来的女儿，皇帝不得不怀疑她的德行。可若…
　　“朕金口玉言，特别许婚，难道还能当众悔婚不成？你也太为难朕了。”皇帝责备三皇子道。
　　三皇子咬牙，再次跪倒在地：“儿臣决不敢叫父皇毁婚。”
　　“那你是什么意思？”皇帝面上略过一丝惊讶。
　　独孤克神色静默难测：“儿臣自有法子可以名正言顺，只是必须征得皇后娘娘的允许。”
　　“这事跟皇后有什么关系？”皇帝今天思维开始跟不上自己的儿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独孤克唇畔带上了一丝笑容：“因为这件事情与王妃心爱的义女有关。”
　　“明月郡主？！”皇帝惊得瞪大了眼，满面迷惘。
　　－－－－－－题外话－－－－－－
　　最近比较忙，都木有空逐一回复大家的留言，祝福所有的娃们节日快乐O（∩_∩）O

    第123章 皇子正妃

　　庆王府
　　庆王妃正在吩咐暮雨把箱笼里的衣裳整理出来，江小楼则站在走廊下逗弄一只画眉鸟。朝云快步进来禀报：“王妃，三殿下到访，王爷派奴婢来请王妃和两位郡主前去赴宴。”
　　庆王妃怔了一下，面上略过一丝淡淡的惊讶：“寻常三殿下到府上，最多不过就是与王爷相谈几句，今天王爷怎么会特意设宴？”
　　江小楼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并未立刻回答。
　　庆王妃等不到江小楼的回话，便只得向朝云道：“你去向王爷说，我们稍稍准备一下，定会准时参加。顺便去把刚才的话向云珠郡主也禀报一遍，让她早作准备。”
　　“是。”朝云快步离去。
　　王妃脸上的疑惑却丝毫没有减轻，她举步走向江小楼，提醒道：“晚上的宴会…我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
　　江小楼面上早已恢复往日里的平静，只是笑笑，放下了手中用来喂食的象牙小勺子，语气和缓道：“也许是母亲你太过忧心了。”
　　庆王妃白皙的面孔满是不以为然：“三皇子的个性我很清楚，他轻易是不会登门的。”
　　暮雨小心翼翼地道：“王妃，三殿下如今是王爷的未来女婿，或许是为了婚事的安排来商量。”
　　庆王妃唇畔慢慢浮上一层笑：“商量婚事？没两个月就要成亲了，该商量的早就商量完了，更何况这皇子的婚礼，一切都有宫中的规矩在，又有什么好商量的。再者说，三皇子为人十分谨慎，虽然庆王府算是他未来的岳家，可他却不会与王爷走得过近，以免被别人抓住把柄，说他们互相勾结。”
　　江小楼浅笑：“母亲虽然对政务不感兴趣，可对这些事却并非一无所知。”
　　庆王妃叹息一声：“京城就这么大，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哪怕再不情愿，这些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也会传过来。”说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吩咐暮雨道：“今天晚上的宴会，丹凤郡主就不必参加了，既然是未婚夫妻，总要避避嫌的。”
　　暮雨立刻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庆王府的饭厅叫锦翠园，通常主人们都坐在一块儿用餐，遇到特殊情况如身体不适则会提前通知一声儿。此刻锦翠园的红木大桌上已经摆好了冷菜，虾子芹心、凤乾鸡、琥珀桃仁、桂花糖藕、白斩鸡等，而热菜则是待主人们到齐后才会一道道上来。
　　用膳之时，庆王坐在正首，他的左手边坐着庆王妃，右手边坐着的便是独孤克。独孤克一身赭色的袍服，白玉冠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观之平易近人，毫无皇子的骄矜与傲慢，让人不由自主就会产生好感。
　　江小楼远远坐在下首，恰好是独孤克的对面。今天她的打扮很是素净，只是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裙子，满头乌黑的青丝轻轻挽起，仅以一只玉簪束着，一张素白的面孔显得越发清丽脱俗。而旁边的赫连慧则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柔滑细致的肌肤，黛眉如画，双眸似水，挺翘的鼻梁下有张红润的小嘴，亦是微微含笑，发现独孤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自觉双颊晕红，难掩羞涩之意。虽然不如江小楼明艳绝伦，却也不失为容貌娟秀，气质高雅。这两人并肩而坐，一个容光慑人，一个文雅秀气，各具风情。
　　正在独孤克打量之际，婢女已经端了热菜上来，一时黄焖鱼翅、清炒虾仁、软炸鲜贝、浓汤活鱼、清蒸鸭子、核桃甜酪等摆放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独孤克只是向着庆王微笑道：“今日真是叨扰了，王妃费心。”
　　庆王妃轻笑道：“三殿下言重，还要多谢你送来的猎物，明日里我便吩咐厨下把肉都片出来冻上，开春的时候味道会更好——”
　　“王妃有所不知，鹿乃仙兽，纯阳多寿，能通督脉，又食良草，故冬日里食用鹿肉才是最好。王妃如果允许，我那里有一个擅长烹饪鹿肉的厨子，明日便派他过来，亲手烤了鹿肉请诸位品尝。”独孤克笑着回答。
　　庆王微微一笑：“出门打猎还不忘记我，难为三皇子有心。”他虽然这样说，心头却是犹疑不定，他很清楚三皇子的个性，今天莫名其妙跑到府上来送一只鹿，仅仅是为了拉拢感情么？他压住心头的疑惑，脸上堆起更加平和的笑容，“以后三殿下也可以经常来府上坐一坐嘛，与我下下棋，品品茶，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疏远。”
　　听他这样说，独孤克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又不着痕迹地落到江小楼的身上。
　　江小楼敏锐地察觉到了，不觉微微蹙眉头。今天这位三殿下似乎对自己过于注意了一些，只是她心中越发警惕，面上却反而不露声色。
　　赫连慧很好地扮演了大家闺秀的模样，没人问她便是一言不发，只是垂下头动筷子，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独孤克一直在悄悄地打量江小楼，评估着她，见对方明明注意到了自己的眼神，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惊异，他不由微微含笑，转头与庆王继续寒暄起来。江小楼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带了一双耳朵来，默默观察着独孤克的一言一行。这位三皇子殿下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不管庆王谈起诗词歌赋还是当今时务，他无一不通、无一不知，甚至连陛下如今正在烦恼的兖州大旱，他也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并且拿出来与庆王探讨，显见此人文韬武略，境界不俗。
　　庆王不是傻瓜，正相反，他对于自己的利益十分敏感，当他发现独孤克在与他说话之时，三番四次注视着江小楼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先是恼火得很，江小楼是个商门之女，独孤克怎么会舍弃赫连笑而选择她？旋即他转念一想，赫连笑的亲娘和二哥的确做了太多蠢事，三皇子是个精明人，不愿意与她成婚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身为皇帝看重的皇子，他需要一个懂道理、识大体的皇子妃，以助他心无旁骛地参与权力角逐。他与三殿下的联姻，原本的目的只是维系庆王府的荣威，也是多赢得一个筹码，如此一想，便是临阵换人，只要换的是庆王府的女儿，管她是亲生闺女还是义女，又有什么干系？
　　庆王脑袋转得很快，脸上的神色一变再变，最终和睦如初。一场酒宴宾主尽欢，和乐融融。待用完膳，众人正要起身，庆王却突然开口到：“小楼啊——”
　　江小楼抬起眸子，静静望着庆王：“是。”
　　庆王微笑着道：“三殿下难得来我府上作客，原本该我亲自作陪，只是我刚才多饮了些酒，颇觉头痛，王妃待会儿也要照顾我，不便相陪，便只能向殿下告罪。这样吧，由你亲自陪着三殿下四处转一转。”
　　这就是让江小楼做地导的意思，江小楼微微一笑，并不推拒：“谨遵王爷之命。”
　　“哎，叫什么王爷，你应该叫父亲，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为什么始终改不掉呢？”
　　庆王说了这样一句话，把一桌子人震在当场。不止是江小楼，就连庆王妃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庆王，心道这太阳是打从西边出来了吗，庆王虽然如今已经接纳了江小楼的存在，可过去的嫌隙到底没办法轻易消除，最多也就是相敬如冰罢了。见面打个客气的招呼，怎么庆王突然亲热起来了？庆王妃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满是狐疑地又看了一眼庆王，越发不能理解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独孤克望了庆王一眼，笑容却变得更深了。果然是老狐狸，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对方立刻就明白过来。
　　庆王仿佛看不到众人惊讶地眼神，又笑道：“慧儿。”
　　“是，父亲。”赫连慧柔声说道。
　　庆王笑容越发何须：“你也陪着三殿下他们，千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赫连慧白皙的面上浮起一层红晕，只是躬身说道：“是，女儿遵命。”
　　她的乖巧与可人在此刻显得越发出众，庆王妃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什么隐约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何缘故，只能压下满腔的狐疑扶着脚步打跌的庆王出去。
　　江小楼陪着独孤克逛起了花园，她的声音很是动听：“这是王爷从明州运来的假山；那是琉璃堂，里面栽种着凉州的牡丹、禹州的月季、沧州的水莲还有冀州的海棠；前面就是九思堂，是父亲的书斋；旁边那个栽种着香椿树的院子，是父亲的会客厅；花园后面是内宅，正中的便是老王妃的…这里是春晖厅，旁边是红叶阁…映霞馆…秋荷斋。”
　　一路亭台楼阁，白玉栏杆，假山花木，富丽天然，景致变换，开合有致，的确是个妙极的府邸，只不过今天独孤克却不是来赏景的，便笑道：“明月郡主，你给我介绍了这许多，可哪一处才是你的住的院子？”
　　江小楼微微一笑，指着对面不远处的芳草阁道：“就是那里。”
　　独孤克站在高桥上远远看去，只见内宅深处有一座粉墙院落，远远瞧去红梅绽放，暗香浮动，他不由笑道：“看来郡主的确住在一个雅处。”
　　江小楼面上含着矜持的笑意，不置可否道：“这是母亲对我的爱护，她知我喜欢梅花，便在芳草阁的周围种满了梅花。每到冬日，便能闻到梅花的香气，暗香扑鼻，十分惬意。”
　　独孤克点点头，又继续和她一起往前走。从头到尾，赫连慧只是面带微笑，落后一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行为端庄的年轻贵族女子，因为感到十分羞涩，所以不便多言。
　　与她比起来，江小楼则是落落大方，行为举止瞧不出丝毫的市侩，因为她一直经营自己的生意，见识自然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可比。独孤克与她交谈，不管是风花雪月，当今大事，甚至到各州的风土人情、习俗礼节，江小楼都能侃侃而谈，毫无阻埃然而独孤克却恍若漫不经心地提起：“我听说，明月郡主到现在还在做生意？”
　　江小楼轻轻勾起唇畔，微笑着道：“是，我手中还有许多铺子。正因如此，白天在王府是寻不着我的，总是东奔西走，没有定数。”
　　独孤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旋即他轻笑道：“郡主可谓特立独行，难怪人人皆知你的特别之处。”
　　江小楼平日里出门总是轻车简从，然而她却是京城所有人关注的热门人物，有时候她带着小蝶和楚汉去视察铺子，人们会悄悄指着她道：“瞧，那是明月郡主啊！”
　　在众人眼中，她身为郡主，却时常出入闹市和酒楼，的确算得上随心所欲过了分。
　　独孤克的深意江小楼一听就明白，寻常人家的姑娘如果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不得已而为之。江小楼明明可以放弃现在的生活，但她却还是固执己见，这让独孤克有些不能理解。如今她已是明月郡主，皇后娘娘给了那么多赏赐，又对她青睐有加，若是寻常女子必定会选择一条更容易操作的道路。比方说，借着如今的身份寻找一个豪门嫁了，轻轻松松便摆脱商门女的身份，岂非容易之极？！京城里愿意迎娶江小楼的人家不少，别的不说，单单是那个英俊尊贵的醇亲王就愿意豁出性命从虎口下救人，此事已经传遍了京城，成为无数人茶余饭后的笑谈，皆云江小楼美貌出众，竟能让身份如此尊贵的男人也舍生忘死，实在是好本事——更有好事者悄悄在庆王府前门后门徘徊，想要一窥明月郡主真容，看她到底是如何的艳丽出众。
　　江小楼并无一丝动容：“三殿下，我是在家中闲不住的人，更何况这生意是父亲留下来给我的，若是就此结束，不但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生父，我也于心不忍啊。”
　　独孤克闻言，语气颇为欣赏：“原来你还是个孝女。”
　　江小楼并不在意对方作何想法，毕竟三皇子对她而言不具备任何意义。
　　“如果将来你的夫婿不赞同你继续经营生意呢？”独孤克忽然这样问道。
　　江小楼面上浮现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如果他介意，我压根不会出嫁。”
　　独孤克不由愕然，江小楼清丽的面孔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眸子里满是坚定，绝无玩笑之意，他一时心头大震。就在此时，独孤克似注意到了旁边一直默默无语的赫连慧，面上淡笑道：“云珠郡主似乎不爱说话？”
　　赫连慧未语先笑，脸却红了：“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三殿下正在与小楼姐姐交谈，我笨口拙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怕说错了，反倒惹得殿下心烦。”她言谈之中满是自谦之意，却自有一番风流态度，再配上那一张柔弱的小脸，越发显得可亲可爱。
　　独孤克又多看了她一眼，面上的笑容似有一分停顿。论美貌江小楼远胜赫连慧，论出身…赫连慧毕竟是正经郡主。如果一定要在庆王府的两个郡主之中选择一人，他很倾向于江小楼。但是刚才江小楼的言谈举止虽然是落落大方，但未免过于强势，甚至对国家大事也毫不讳言，独具看法…可这样的妻子真的适合他吗？在没有来到王府之前，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现在却有些犹豫不决了。
　　继续往前走，江小楼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特色，似是没有看见独孤克越皱越紧的眉头，继续一路向他介绍王府的景物。言谈间不卑不亢，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独孤克的判断。直走到花园尽头，她才收住脚步，赔笑道：“三殿下，时候不早，你若是愿意，改日我再带你参观吧。”
　　独孤克很清楚这是逐客令了，他轻笑道：“今日麻烦二位郡主，独孤克告辞，下次我会亲自设宴，以报今日相陪之情。”说完，他便向她们二人微微点头致意，转身下了桥离去。
　　赫连慧望着他的背影，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疑虑，转头向着江小楼道：“小楼，你说他今日突然前来，是有什么用意？”
　　江小楼看着赫连慧隐约带着期待的神情，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云珠郡主若是想要知道，不妨去把三殿下追回来好好问清楚。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知他在想些什么。”
　　赫连慧脸色微微一变，她知道江小楼不喜欢自己，所以素来在对方面前谨言慎行，生怕不小心得罪了她。可她越是如此，江小楼似乎对她越是厌恶，越想越是委屈，当下红了眼圈：“小楼，你为何对我如此冷淡，难道我有何处得罪了你而不自知，才让你说话这样夹枪带棒，隐含讽刺？”
　　江小楼依旧立在那里，一阵风吹来，她的衣袂翻起欲飞，笑容也仿若轻盈得被风化去：“云珠郡主多虑了，我对你并无恶感。”说完，她便下了桥，翩然离去。
　　赫连慧远远目送江小楼离去，只见到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荡漾起来，天上的日光已经被阴霾的云层遮住，她的视线慢慢变得昏暗起来，唯独见到那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月牙色的莲花纹样历历在目，仿佛那个人的身上落满了白莲的影子。
　　庆王却破天荒地把庆王妃邀到了自己的书房。
　　王妃面上有几分惊讶，从前庆王可从未如此郑重其事，今天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强行压下面上的惊讶，她语气平缓地问道：“王爷，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单独对我说？”
　　庆王面上掠过一丝难堪的神情，良久才开口道：“王妃，从前都是我的不对，是我疏忽了你，让你在府中受委屈了。”
　　庆王妃一愣，面上更惊异。庆王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她可不认为对方是真心悔改，江小楼说的不错，若要改过，庆王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改了。这么多年来，他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哪怕知道顺夫人做错了，他也会拼了命地护着对方。说到底，他就是对自己这个正妻毫不尊重。那又是什么事，会让他主动低头认错？
　　庆王妃心底警惕，不觉轻笑：“我与王爷多年夫妻，虽说对你的个性不能全部了解，倒也能够参详几分，能让王爷露出如此郑重的神情，恐怕此事非比寻常。王爷不妨实话实说，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能让王爷如此挂虑？”
　　庆王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直面着庆王妃道：“今日三殿下是来退婚的。”
　　庆王妃面色微微一变，似乎有些震住：“退婚？他不愿意迎娶赫连笑？”
　　“是啊，他不想迎娶笑儿。”庆王的脸色有些失落。
　　庆王妃眉头紧紧蹙起：“婚礼在即，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他说不娶就不娶，置我庆王府于何地？赫连笑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是她也是王府的郡主，容不得他如此怠慢！更何况他们的婚事可是陛下亲自指婚，难道还能就此作罢，岂不是皇家自己打自己的脸面？”
　　庆王看着自己的王妃，第一次察觉对方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不由得感动道：“正因如此，我刚开始也很是愤怒，可是仔细想想，三殿下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毕竟笑儿的亲生母亲做出不荣誉的事，她那二哥也是个不长进的…三殿下怎肯接受这样一个王妃？我思来想去，这门婚事只能同意退了。”
　　“王爷，您可要想清楚，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等着喝喜酒，谁都知道庆王府的郡主马上就要嫁给三皇子。如果现在反悔，整个庆王府都会被架在火上烤，您叫我们将来如何出门？以后家中其他女儿如何嫁人？！世子可还没有迎娶正妃啊，传出去全家都会沦为笑柄！三皇子简直欺人太甚！”
　　庆王妃倒不是心疼赫连笑，她只是觉得无故退婚实在是说不过去。赫连笑的名声是小，庆王府的荣誉是大，更别提一旦庆王府被皇室悔婚，其他人家定然不会再登门求婚。因为赫连笑一个人影响了其他子女的婚事，庆王妃断然不会接受。
　　庆王看到王妃如此愤慨，心头暗暗高兴，面上却一派颓唐：“这…我也是慎重考虑过，实在是没有法子。”
　　庆王妃冷眼看他道：“王爷，我会进宫向皇后娘娘去说一说，看她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如果娘娘肯帮忙，三皇子也不会孤注一掷、独断专行的。”
　　庆王唇畔微微勾起，脸上却很是担心：“劳动皇后娘娘，恐怕事情会传得人尽皆知。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我怕三殿下心生叛逆，越发执拗起来，大家都下不了台。事到如今，倒是还有一个法子，只怕王妃你舍不得。”
　　庆王妃心头慢慢浮起了一个不安的念头：“王爷，此言何意？”
　　庆王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缓地说下去：“由我出面，恩威并施，让三殿下同意不退婚也不难，但他定会提出更换新娘”
　　“更换新娘，他要换成谁？”庆王妃面上疑云大起。
　　庆王望着庆王妃，目光一瞬不瞬：“江小楼。”
　　庆王妃心头顿时恼怒万分，立时站了起来：“混帐东西！他当小楼是什么，痴心妄想！”
　　庆王妃如此愤慨早在庆王的预料之中，他面上却是无比关怀之色：“王妃切莫恼怒，你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这件事情对江小楼…并非坏事啊。”
　　庆王妃秀美的面容笼罩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语调极冷：“她是人，不是货物，不可以任由别人挑来拣去！哪怕这个人是皇子又如何，难道我家的女儿一个个任由他挑选吗？”
　　听庆王妃这么说，庆王赶紧安抚：“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并没有羞辱明月郡主之心，恰恰相反，他是要明媒正娶，把明月迎回去做自己的皇子妃啊！你别这么急躁，细细思索一下，小楼虽然得你宠爱，又博得皇后娘娘另眼看待，可她毕竟是个商人之女，普通豪门贵族肯来求亲…已经是给了庆王府很大面子。哎——你别恼，先听我把话说完！三皇子是什么人？他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他说到这里，刻意压低了嗓音，“纵然他不能与太子匹敌，将来最少也是个亲王。到时候你喜欢的江小楼就会成为王妃，这对她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承认，这件事上我的确有私心，因为一个女儿的婚事不成，我就没法子和皇室联姻，但对小楼也没坏处啊！这婚事当初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谋得，现在给了小楼，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庆王妃恼怒到了极致，刚开始面色涨得通红，可听到最后却将满腔怒火隐忍住了，一双眼睛瞪大了盯着庆王，似在考察他的居心是否叵测。庆王毫无愧疚地与她直接对视，完全没有退缩之意。
　　静下心来一想，庆王妃不得不承认庆王说的不错，江小楼虽然已经成了明月郡主，可她的身世早已众人皆知。庆王妃想方设法替她寻找良缘，可那些庶出的王妃瞧不上，嫡出的却又高攀不得…毕竟谁都摸不清江小楼的底细，怎么会娶她这样一个商门女子入门？所以她的婚事也是横梗在王妃心头的一跟刺。眼看着江小楼年纪越来越大，她不希望最后对方落个孤独终老的下场。女孩子总是要找归宿的，高不成低不就只会蹉跎岁月，如今三皇子竟然伸出了橄榄枝…是！他的确是过分了些，竟然想到换亲这么缺德的主意。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小楼能够成为三皇子妃，身份和地位可就大不一样。为她筹谋，这婚事倒也算是一门出路。庆王妃想到这里，青白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她看着庆王，却还有些疑虑重重：“可是陛下那里”
　　庆王见对方话里头有松动之意，心头一喜：“不必担心，三殿下是个谨慎的人，他敢暗示我换新娘…必定是禀报过陛下，并且获得他的首肯了。再者说，当初陛下的圣旨上只说是赐婚庆王之女，可没有具体说是哪位郡主，这才给了此事一线生机。我想…陛下圣旨未下，不过是给我们一个思量的机会，体谅而已，咱们如果毫不犹豫拒绝了，只怕惹祸上身啊！”
　　庆王妃思来想去，却不肯立刻答应，她只是淡淡地道：“这件事情…你容我想一想。”
　　庆王难掩眸子里的得意，脸上却无比欣慰：“是是是，你好好想想。若是可以，你也劝劝小楼，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庆王妃看了庆王一眼，慢慢收敛了怒容，语气却没几分热情：“是，我会回去好好和她谈一谈。”
　　芳草阁
　　入夜，敲门的时候声音又急又促，小蝶吓了一跳，连忙把门打开，瞧见王妃站在门口，满是惊讶道：“王妃，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庆王妃挥了挥手，一言不发地径直跨进门去，见到江小楼已经梳洗完毕，正准备上床歇息，不由道：“我左思右想，都拿不定主意，特意来找你商量。”
　　江小楼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梳子，红烛落在她的眼底，晶莹闪耀，灿然生辉：“母亲所虑，可是三皇子要换婚一事？”
　　庆王妃完全愣住，嘴唇微张：“你已经知道了？”
　　江小楼的面孔光洁明丽，长长的青丝一直垂下，在镜子里映出浅浅的光影，比旁边那扇红木彩雕屏风上的美人还要清丽三分，她轻轻勾起唇畔，语气平缓道：“三皇子殿下平日里从不登门，今天却突然与王爷相谈甚欢，此其一。王爷对我向来冷淡，宴席之上却唤我小楼，此其二。三皇子邀我一同游园，语气中多有试探，此其三。这三件怪事连在一起，容不得我不怀疑。”
　　事有反常即为妖，庆王妃点了点头，却也舒了一口气，让她说——她可真没脸面。她知道江小楼虽然出身商户，心气却很高，只怕她还瞧不上三皇子。她想了想，为了小楼的前途，不得不试探道：“那这件事情，你是如何看的？”
　　江小楼眼神清透如水：“母亲，您应当知道我不愿意。”
　　庆王妃当然晓得，可她也得把话说清楚了，心里才能踏实：“小楼，你可要知道，三殿下虽然不是太子，可他的势力却是不小，再加上为人内敛，性情沉稳，所以在朝中一直是与太子相抗衡的力量。这话我只向你说，万不可传出去，如果将来太子不能继承大宝，那我敢打赌，这位三皇子定会成为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只怕将来再想攀上皇室”
　　江小楼很清楚庆王妃的意思，虽然三皇子未必有多好，可也没什么不好。一个皇子的身份就可以抵消一切，哪怕这门婚事来得不光彩，可只要得到皇子妃的位置，将来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如果换了别家的小姐，这等天大的好事落在自己身上，当真要欢喜得乐晕过去。可江小楼却不得不想深一层…
　　“母亲，三殿下突然要求换婚，真的是因为顺姨娘和安华郡王吗？”
　　“当然！”庆王妃理所应当地应了一声，转眼又皱眉道，“难道不是？”
　　江小楼轻轻叹了口气：“三殿下我虽然接触不多，却也风闻他心思深沉、拥之者众，我担心他并不是因为这样一个浅显的理由才会突然提出要换婚，而是别有居心。”
　　“那他会是因为什么？”庆王妃忍不住追问。
　　江小楼伸手轻轻把鬓发掠到耳后，唇畔有了一丝微笑：“为了得到皇后娘娘的支持。”
　　庆王妃心头一跳，只觉额头隐隐出汗：“皇后娘娘…这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江小楼眸子慢慢笼上一层轻霜，庆王妃虽然不笨，可是她的政治敏感度实在是太差，庆王那个老狐狸心里早已经是一清二楚，所以才会答应这门婚事。她的声音十分悠长：“太子殿下不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子，再加上近期事件频起，他们两人之间多了许多隔阂。看在三殿下的眼中，只怕就是大好机会。若我能够成为三皇子妃，必定能够牵上他与皇后娘娘这条线，说不准…将来可成为他极大的助力。”
　　庆王妃一愣，旋即想通了其中关键之处，不由咬牙切齿：“那个老狐狸，难怪力劝我同意，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说的老狐狸其实是在说庆王，庆王的长媳是太子妃的堂妹，所以他平日与太子的关系很是不错，互动良好。可他竟然又想把女儿嫁给三皇子，这就是长线投资…将来不管哪一方做了皇帝，对他而言都没有损失。如果将来三皇子可以博弈成功，那庆王就是毫无疑问的帝王之泰山。如果不成，那庆王手上还有一个蒋晓云，无论如何也亏不到哪里去。豪门世家之间姻亲来往错综复杂，哪方得势都无法赶尽杀绝，这就是庆王的如意算盘。
　　见庆王妃动了真怒，江小楼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心，三殿下今天只怕对我十分失望。也许…他会改变主意。”
　　庆王妃愣了半晌，禁不住问道：“改变主意？”
　　江小楼笑盈盈道：“不错，今天我与他相处之时故意表现得十分强势，而且处处抢他话头。皇子正妃，理应端庄得体，恪守礼节，我总是抛头露面，且又无半点悔改之意，这样的妻子…他当然不会喜欢。”
　　庆王妃看着江小楼，神色也仿佛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我就怕三皇子没那么容易死心啊，傻孩子——”
　　江小楼素来料人料事都极准，可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第二天，三皇子又再次登门，亲自约她出门游湖。听完小蝶带来的这个消息，江小楼轻轻蹙起眉头。
　　庆王妃倒是忽然笑出声来：“看吧，麻烦上门了。”
　　江小楼轻轻摇了摇头，鬓边一缕水晶璎珞，轻轻在颊边晃了晃，眼底的波动更是极大：“我太小看这位三殿下了，他可真是忍功了得，明明知道我并不适合他，却还是前来相邀。”说完，她沉吟片刻，向小蝶吩咐道：“你去回了，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相陪。”
　　小蝶立刻应了一声音，躬身退了下去
　　庆王妃笑完后，想到事情为难之处，一双温婉的眼睛慢慢露出忧虑，道：“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江小楼看着庆王妃，脸上的微笑看不出是喜是忧：“换亲一事到底上不得台面。我会再想法子，让他知难而退。”
　　赫连笑正在用早膳，婢女进来递了一张纸笺给她，她瞧了一眼，瞬间面色大变，一下子将桌上的餐点全都扫在了地上。
　　婢女大吃一惊，齐齐跪下：“郡主。”
　　窗似乎没有关好，一阵寒凉的风吹来，竟然将窗格一下子吹开，颗颗璀璨的珠帘跟着晃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便又重重落下。赫连笑神色冰冷得没有半点人气儿，婢女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还不待她们开口问清楚，赫连笑已经飞快地冲出了房门，一路来到蒋晓云的住处，几乎是不等婢女通报，便径直闯了进去。
　　“大嫂！”
　　蒋晓云陡然瞧见赫连笑，不由吃了一惊，对方一张俏丽的面孔此刻隐隐发白，嘴唇不自觉地抽动着，眼底是极凶狠的神情。蒋晓云怔了一下，迅速放下手中的针线，又吩咐身边的婢女把牙牙学语的儿子抱下去，这才迎上来：“瞧你这样急匆匆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些日子以来，蒋晓云都是龟缩在房门之内，从不肯出去掺合。她很清楚，外面越是狂风暴雨，她越是要保持镇定的情绪。自己的丈夫是庆王长子，虽然家中出了这许多事情，到底自己的地位没有受到直接的威胁。可若她插了手，就等于把金陵郡王也给扯进去了。他们夫妻没有必要为了此事出头，更不能耽误了自家夫君的锦绣前程。
　　赫连笑刚才走得太急，衣衫被旁边的博古架一角给勾住了，她心思大乱，狠狠一扬袖，竟将袖子硬生生扯了下来，一只青花山水瓷瓶跟着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瞬间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瓷片，她却半点都顾不得，声音里好似有一团火：“大嫂，江小楼夺走了我的婚事！”
　　－－－－－－题外话－－－－－－
　　我一直想，江小楼嫁给了三皇子，然后宰了太子，让三皇子登基，熬死三皇子，她就可以做女皇了…然后…恩，这真是世界大同

    第124章 势在必得

　　赫连笑脱口而出的话让蒋晓云吃了一惊，不由呆住：“你说什么？”
　　赫连笑一双喷火的美眸，在此刻愈发显得咄咄逼人：“我已经处处对她忍让，从不敢与她为敌，她怎么敢如此对待我，竟然抢走了我的未婚夫！”
　　听她说得断断续续，蒋晓云隐约明白过来：“你是说——三殿下要退婚？”
　　“不，不是退婚，是换人！”赫连笑的声音极为尖锐，神色宛如出了鞘的锋刃，带着无法遮挡的寒光。
　　蒋晓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一时噤若寒蝉：“怎么会这样？”
　　赫连笑掩面痛哭起来，她的泪水像是再也不会停下，要把全部的委屈和愤怒都哭出来，不一会儿，那方蝶恋花的湖州香纱帕子就被染得湿淋淋的，眼睛也红了一圈。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与刚才的暴怒几乎判若两人。
　　蒋晓云连忙温柔地劝慰道：“换婚一事我还是糊里糊涂的，你把话好好说清楚，这样没头没脑，我要怎么帮你才是？”
　　赫连笑哭得呛咳不止，却是说不出话来，蒋晓云上前替她轻轻拍着背部，哄着孩子一般哄着她，安抚了好一阵子。赫连笑才能勉强开口：“三殿下昨日来府上参宴，大嫂可知道？”
　　“这——我自然是清楚的。但原本就是一家人，常来常往又有什么关系？”
　　“之前父亲命我回避，我倒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未婚夫妻见面多有不好，后来父亲更叫了江小楼与赫连慧陪着三殿下游园。这就罢了，我以为不过是尽尽地主之宜…谁知人家另有别情，想要拿江小楼替换了我去做皇子妃。”
　　“这个消息可当真？”蒋晓云一瞬不瞬望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千真万确！大嫂，我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大家都知道我马上就要成为三皇子妃，现在临阵换人，我要如何向别人解释？人家会把我当成天大的笑话，甚至是被皇室抛弃的女子，将来我的婚事”
　　蒋晓云心头思绪沉沉，丹凤郡主马上就要成为三皇子妃一事早已人尽皆知，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新娘子换了人，明眼人都会立刻联想到安华郡王的祸事上头。如此一来，赫连笑将来又可以嫁给谁？三皇子不要她，其他人更加不敢要她，这可是毁了她的终生啊！她想到这里，面色越发难看起来。更重要的是，这场婚事太子妃也是赞同的，赫连笑毕竟是他们一脉的人，能够在三皇子身边插入一颗钉子，也许能在重要时刻发挥作用。
　　“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了吗？你确定，更换的人选就是江小楼？”蒋晓云的眼睛漆黑的可怕。
　　赫连笑忍不住愤恨，咬牙切齿道：“难道我还会编出这样的消息来骗你吗？”
　　蒋晓云却还存着疑虑：“三殿下为人素来谨慎，若无帝后的允许，他绝不敢如此放肆——”
　　赫连笑一听，更是心神激荡，眼眶越发红了：“那是自然！皇后十分欣赏江小楼，三不五时便招她入宫，与她清谈、下棋，连带着陛下也十分喜爱她。江小楼的身份并不好寻到一门十全十美的婚事，皇后才帮着她来夺我的三殿下！”
　　蒋晓云深吸了一口气：“唉，这一切都是你二哥的不是，若他没有闯出那样的滔天大祸，何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也不会因为他的连累而失去这门婚事。”
　　火炉内的流云炭火陡的一窜，发出噼啪一声爆响。赫连笑扬起面孔，难掩恨意：“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大嫂，你是一心盼着我嫁入三皇子府的，我也曾经答应过你，以后尽我所能回报于你。可是这样一来，咱们两边都要落空了。不是我不守承诺，而是人家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呀——”
　　蒋晓云已经全部听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不过是想让自己伸出援手，但这件事实在是有些为难。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眉心越蹙越紧，脚步也显得有些迟疑。旋即，她陡然转身：“笑儿，现在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方法？”
　　“你去求王妃。”
　　“求王妃？王妃表面上对我不错，心里却一直忌惮着我，毕竟有顺姨娘的仇在那儿摆着，我们不可能相处无间。我现在去求她又有什么用，不过给人羞辱的机会！”赫连笑想也不想，驳斥几乎是脱口而出。
　　蒋晓云轻轻拉住她的手，面上却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哪怕她不肯帮你，总也会透出点儿风声来，总比咱们坐困愁城要好得多，你在这里哭到眼睛都瞎了又有何用，不妨去试探一下究竟！”
　　赫连笑强行忍住胸口郁卒之气，勉强开口道：“那我就去探探究竟，若此事她们坚持不肯松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大不了闹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落好！”
　　蒋晓云一惊，赫连笑青丝如云，发间金珠翠绕，富丽堂皇，却遮不住眼底那寒凉刺骨的恨意，叫人心头震撼。
　　不自觉的，蒋晓云一阵心惊肉跳，只觉得浑身凉冰冰的，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江小楼出去视察铺子，刚刚踏进王府，便被庆王妃请到了自己的院子。一进入大厅，便瞧见许久不见的赫连笑坐在椅子上。一身海棠红的罗裙，发间带着一根金镶珠翠宝簪，江小楼认出这宝簪乃是王妃当日亲自送给赫连笑的添妆之物。花型由金丝、碧玉、红宝石再加上珍珠串联而成，金子为花，碧玉做叶，宝石为花瓣，加饰圆润的珍珠，造型独特，价值连城。只是此刻赫连笑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格外醒目。
　　庆王妃瞧见江小楼，面色也依旧是严肃的，看不见一丝笑模样，却向她悄悄眨了两下眼睛。江小楼会意，面上含着淡淡的微笑：“原来是丹凤郡主到访。”
　　赫连笑抬眼瞧见江小楼，见她一身素净的淡蓝衫子，通身除了腰间一枚玉佩外并无其他饰物，却越发显得清丽逼人，心头不由就是一酸，却并未回答她的话，反而转脸，越发哀戚地向着王妃道：“母亲，今日我来是有要紧事要求您。”
　　庆王妃怔住，心头其实很明白，面上却只好故意不解：“哦，什么要紧事？”
　　赫连笑一咬牙，突然起身拜倒在王妃脚下，把王妃骇了一跳，连忙要搀扶她起身，她却匍匐在地，娇媚的面容因为背着阳光而带了一丝晦暗不明，一双眼睛却仿佛带着火光，直要烧到庆王妃的心里去：“母亲，我知道——三皇子殿下要取消与我的婚事！”
　　庆王妃心中越发忐忑，目光微微一凛：“这事你是从哪听说的？”说完一双眸子扫过她身边众人，格外严厉，“到底是谁在郡主跟前嚼舌根。”
　　赫连笑深吸一口气，泪珠滚滚而落，染了口脂的红唇止不住地颤抖着，极为恳切地道：“母亲，我与三殿下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订婚，原本再过一月就是婚期…可是如今他却莫名不肯迎娶，母亲，一切都是因为我那不成气的二哥，所以我不敢怪责别人，只请求母亲能够允许我落发出家，也好过在世间承受众人白眼”
　　庆王妃连忙道：“满口胡言，怎可因为此事就轻言出家，不许再说这种话，快起来！”
　　赫连笑却执意不肯起来，依旧跪在那里，泣不成声地道：“自古以来，女子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常的人家都有婚书为凭，便是要退婚，也得父母媒人都在，方能达成协议正式退婚。但三殿下出身皇族，我去哪里去找婚书，又向谁人去讨还公道？只能哑忍，打碎牙齿往肚里吞！女儿明白，父亲和母亲都为此事十分忧虑，本不该再增加你们的负担。可是身为女子，半途被人遗弃，我是无论任何也是不可以接受的。若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早已经一头撞死，以示清白，也免得玷污了庆王府的门楣。母亲若真心疼我，就让我去吧！”
　　江小楼见她说得泣不成声，字字句句却都在威逼王妃，笑容变得越发淡了：“丹凤郡主，你既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何苦要剪头发去做尼姑，岂不是让王妃为难？”
　　赫连笑心头暗恨不已，眼泪流得更凶，并不理会：“母亲，我这也是不得已的下策。若是三殿下果真退了这门婚事，笑儿只怕再也无法在名门闺秀之中立足，将来哪怕是出门应酬，都没脸去了！”
　　庆王妃叹了一口气，虽然她和顺姨娘多年交恶，可是丹凤郡主毕竟只是一个孩子，从前也没有什么大的错处，对自己倒还算得上恭敬。身为嫡母，她本来就应该为对方谋一门好的婚事，这于庆王府的兴盛也有好处。可这回是三殿下自己主动提出要退婚，甚至还请动了陛下，连庆王都无法可想。她思来想去，面上愈发难办，只好劝慰道：“三殿下是什么样的个性，你比我们都清楚，他既然打定了主意，只怕这事儿已经没法回转。笑儿，你看这样好不好，若是退婚的消息传出去，你就离开京城，去梁州芙蕖山庄待个一年半载，我会托人好好照料，等风头过了，母亲再想方设法替你另觅良缘。”
　　庆王妃出身高门，祖上便是从梁州发迹，她这是要用自己娘家的资源来庇护赫连笑。所谓另觅良缘，这京城的达官贵人是不要想了，必定是在其他各州的望族中择一名门而嫁。若是寻常女子倒也是个好去处，毕竟兄长做出此等恶事，声名多少也要受到影响，远远嫁到别处，一则消息不通，二则人家瞧在庆王府的面上，定然会好好对待。然而赫连笑一心巴望着飞上枝头做皇子妃，她又怎么肯轻易放弃这条锦绣前程？！
　　赫连笑面色一变，声音亦是沙哑：“原来母亲也不肯帮我，把我往外推！”说完她拔身而起，一把抽出怀中深藏的剪刀，水晶般的眸子里隐含怨恨：“母亲，若你执意不肯助我，那我今天就在这里剪了头发！”说完她已经拔下金簪重重掷在地上，剪刀猛然凑近一头如瀑的青丝。
　　庆王妃没料到她有如此突兀的举动，心头狠狠紧缩了一下，大声惊呼道：“不要！”
　　江小楼使了个眼色，小蝶已经冲了上去，一把扣住赫连笑的手，赫连笑拼命挣扎，其他婢女们见状不好，亦是扑了过去，死死拉住对方不住。放眼望去，珠钗鬓影，红衣翠袖，几乎交缠在一起，各色纷杂，乱成一团。小蝶一个用力，赫连笑手中的剪刀掉在了地上，霍然发出一声脆响。
　　赫连笑原本也不是真心要剪头发，不过是做做样子，如此一来便顺水推舟地丢了剪刀。庆王妃不知真假，只觉得这姑娘十分可怜，不由叹息一声，满面悲伤：“你这又是何苦？我若是有法子早已经替你想了。这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吗？你想想看，这是皇家的婚事，难道还由得咱们挑三拣四？若无安华郡王一事，此事还有周转的余地，如今三殿下断然不肯再接受你做他的正皇妃，你又能如何？别说你来求我，只怕你去求皇后娘娘，她也是无能为力呀！”
　　赫连笑面色变了数遍，却突然扑向了江小楼，一下子跪倒在地，泪珠滚滚而落，一头青丝如同发光的缎子，凌乱地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极度凄惶可怜。她抓住江小楼的裙摆，声音不停地颤抖：“明月郡主，你我无怨无仇，从无嫌隙。虽然我娘对不起你，我二哥也一直想方设法的迫害你，可我却没害过你呀！你去向三殿下说一声，就说你不愿意嫁给他，这样我——”
　　江小楼闻言，不由紧紧蹙起眉头。庆王妃一看不好，连忙喝止道：“住口，你越发没有规矩，怎能说出这样子虚乌有的话！”
　　赫连笑泣不成声地望着庆王妃，满面皆是泪痕：“母亲，到了这个地步你还瞒我做什么？三殿下想要换亲，看中的不就是明月郡主吗？不错，她是你的义女，可我也是王府的千金啊。你好好想一想，我和三皇子早已订婚，若是现在被他如此遗弃，我只有死路一条，为何你只肯为自己的义女着想，完全想不到无辜受累的我呢？”
　　一席话说出来，庆王妃看了一眼赫连笑，难掩心头的复杂。
　　江小楼轻轻摇了摇头，她对独孤克没有兴趣，也不想成为什么三皇子妃。换亲一事只不过是独孤克初步的想法，并未成为真正的定论，但江小楼可以确信一点，纵然最后她推脱了此事，赫连笑也绝无可能成为三皇子妃了。但是现在和赫连笑说这些，只怕她听不进去…当初为了成为皇子妃，她不惜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手，这种执念实在是叫人不寒而栗。
　　庆王妃忍不住走上前，柔声劝慰道：“笑儿，你不是糊涂的人，三殿下娶不娶明月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他不愿意迎娶你啊！哪怕不是明月，他会选择其他贵女，而非是——”
　　赫连笑却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庆王府是三殿下最需要的力量，他是不可能放弃的。除了她这位丹凤郡主之外，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江小楼。毕竟赫连慧是个庶出，在府中素来不受重视，远不如受到皇后娘娘青睐的江小楼更有用处。所有人都能够看出来，独孤克需要的是一门政治婚姻，不管选择赫连笑，还是选择江小楼，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巩固自己的政治力量，迎娶更多的支持。就算知道这个，赫连笑还是义无反顾要嫁给对方，答案十分简单，她要的也并不是独孤克本人，而是对方所代表的皇家势力和皇子妃的权势。
　　她要飞上枝头，她要众人仰视，她要永远摆脱庶出的身份，她要一飞冲天！
　　赫连笑满面皆是哀戚，眼底却是难忍怨恨，压根是不肯相信庆王妃的话。江小楼神色十分冷淡，良久，才轻轻叹息了一声：“丹凤郡主，不管三皇子作何想法，换婚一事都是无稽之谈。”
　　“可他若是请来圣旨，你又该如何？”赫连笑眼底燃着熊熊烈火，几乎要焚尽一切。
　　对方越是咄咄逼人，越见庸俗市侩，江小楼轻轻一笑：“任何人也无法逼迫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不可能嫁给三殿下，这一点可以请丹凤郡主放心。”
　　赫连笑深深望着江小楼，对方的眼睛十分平静、温和，而且看起来很是真诚，并无一丝撒谎的痕迹。赫连笑终究不信，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可以对天发誓吗？”
　　“笑儿，你怎么可以这样无礼？！”庆王妃心头火起，怒声斥道，“小楼又没有亏欠你什么，怎可轻易发誓！若真的担心，你大可以去求三殿下。这件事情与小楼毫无关系，你不要在这里撒泼，必须记得自己的身份，免得别人更加看低了你！”
　　“可是母亲——”赫连笑脸色变得煞白，一副无助的模样，却是包藏祸心，虽然理亏，可她急切需要江小楼的保证。
　　江小楼轻轻一笑：“这样的小事不值得拿来发誓，丹凤郡主，三殿下之所以要与你退婚，一则是因为安华郡王的影响。二则是因为他觉得我更有利用价值。如果你执意想要嫁给三皇子，请你自行去找他解决，让他明白你能带给他的一切利益，并且说服他改变主意，我不会插手，更不感兴趣。”
　　赫连笑眼睛红肿，肤色惨白，看起来如同一缕游魂，只定定望住了江小楼，一言不发。
　　庆王妃连忙吩咐身边的朝云暮雨道：“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还不替丹凤郡主把头发梳好。”两个丫头赶紧捧着妆匣梳子上来，拉过赫连笑，替她将头发又重新挽起。在这个过程当中，赫连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江小楼，似乎在掂量她所说的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
　　江小楼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她对独孤克没有丝毫的意思，对方之所以看重她，目的就是想从皇后娘娘下手，得到更多的支持。而赫连笑对独孤克也没什么感情，无非不过是为了三皇子妃的位置，这两个人掐起来，跟她江小楼又有何干？她思虑片刻，看着庆王妃道：“母亲，请你替我进宫去向皇后娘娘澄清，就说不同意这门婚事，请她另择良缘。”
　　庆王妃闻言就是一愣，江小楼是真的要放弃独孤克吗？她看了一眼丹凤郡主，面上有些惊诧：“好，我会勉力一试。”
　　赫连笑闻言，嘴角不禁微微勾起，她知道江小楼心高气傲，表面上越是平和，越是不耐烦折腾。今天这一出先是示弱，再是激将法，求得庆王妃的同情，又把江小楼激得表白了心意，她算是达到了目的。若是自己一开口就央求庆王妃入宫去求皇后娘娘，只怕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一趟。她想到这里才站起身，向着江小楼满是感激地道：“是我误会你了，现在我很是过意不去”
　　江小楼早已洞悉她的心意，确实不置可否道：“不必谢我，我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赫连笑得意的离去之后，庆王妃实在忍不住，向着江小楼道：“你理她做什么，三皇子纵然不娶你，也坚决不会娶她，不过是白日做梦，还自以为聪明得很。”
　　江小楼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母亲始终觉得这是一门好姻缘。”
　　“当然是！小楼，你不要怪我啰嗦，京城那些豪门贵族表面上奉承你、捧着你，背地里都说你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商门女子，谁也不肯娶这样的姑娘回家做儿媳。那些低一等的，不少都是庶出子弟，为家门博条后路的。你好好想想，母亲怎么舍得把你嫁给那样的人？想要找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实在是太难了！三皇子殿下虽然别有目的，可只要有皇后娘娘在一日，你的位置就绝不会有人敢动。”
　　庆王妃这是肺腑之言，庆王宠爱了顺姨娘那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动过庆王妃，真正的原因就在于她娘家的势力以及皇后娘娘的支持。所以她也希望江小楼可以将这个作为姻缘考虑的第一要素，毕竟她自己的婚姻早已证明，皇家只有永恒的利益，而没有长存的真情。
　　思前想后，她又忍不住说道：“我知道，你是想找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人。可你想想看，顺姨娘倒是合王爷的心意，时间久了，天仙也不过就成了脚边的泥，如今她又在哪里？你是亲眼看到这一切的，为什么还要去追求虚无缥渺的东西，不如抓住眼前实实在在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赫连笑，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若非她亲娘和二哥所做的一切，三皇子又哪里来的借口，你可以不去管她！”
　　醇亲王固然是个文武双全的美男子，可他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大位之争没有希望，还得承担无数人的忌惮敌视，自然是三皇子独孤克更稳妥些…
　　庆王妃说的入情入理，也是人之常情，她虽然心地善良、做事公正，可也不免对顺姨娘的儿女带了三分忌惮。如果赫连笑成功嫁给三皇子，那她今时今日的隐忍，将来还不知化为怎样疯狂的报复行动，毕竟顺姨娘教出来的儿女…又能好到哪去？庆王妃不想做被蛇咬伤的农夫，既然三皇子执意不肯迎娶，她便决心为赫连笑另选一门富贵的亲事，让她远远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大家都图个清静。
　　江小楼洞悉其意，也不便反驳，只是笑道：“母亲，三皇子殿下我是绝对不会嫁的，母亲若真的关心我，就请去向皇后娘娘说明吧。”
　　庆王妃见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江小楼不肯听从，不由深深地叹了口：“真不知道你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是实在没法子了。”
　　庆王妃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庆王朗声笑道：“王妃，小楼，两人都在啊！好，也省的我再去别处找！”
　　江小楼立刻向对方行礼，恭声道：见过王爷。“
　　”哎，都跟你说了多少次，叫父亲！总是叫王爷，显得多生疏，你是王妃的义女，也就是我的女儿。“庆王脸上的笑容十分亲切，神情也如同慈父一般。
　　江小楼眼眸明净，不动声色道：”小楼见过父亲。“
　　”好，好，我能有你这样美貌多才的女儿，也是我的福气啊！“庆王走到正位坐下，目光轻轻落在江小楼的身上，笑容变得更深，”我正好有要紧事找你，三殿下一连约了三次你都推脱了，今天下午他约你游湖，可不好再失礼。“
　　江小楼看了庆王妃一眼，不觉微笑：”父亲希望小楼去？“
　　庆王点头道：”三殿下乃是正人君子，你与他多多接触并无坏处，更何况只是游湖而已，总不好一直找借口推脱，显得我庆王府没有道理。你的心意…当面说清楚也好。“
　　庆王妃心头有些着急，正要开口回绝，却听见江小楼顺从道：”父亲的嘱托，小楼敢不从命。“
　　庆王见江小楼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倒觉有些意外，旋即眉目舒展地一笑：”好，难怪王妃疼爱，果真是个懂事的女儿。“他一派云淡风清的模样，仿佛真是个慈父，充满了对江小楼的关切。
　　江小楼到达岸边之时，只见一艘极美的画舫停在湖畔，明黄的顶，朱红的舱，雕花的窗格，前有双锚，后有舵浆，上头挂着一幅对联：沿岸春光开画图；绕城波色动楼台。一名青衣婢女早已候着，见到江小楼，便垂头恭敬地道：”明月郡主，殿下就在里面候着。“
　　江小楼一路步入船舱，舱内燃着静静的檀香，散发出一种古朴悠长的香气，让这如梦的画舫更添几分慵懒醉人的味道。独孤克正坐在红木小几边上，见到江小楼进来，眼前骤然一亮。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照进来，原本采光极好的船舱内越发明亮，可江小楼出现之时，却把满舱的阳光都压了下去。
　　独孤克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瞧见一朵青莲顺着珠帘微动，寂静无声地走到他的面前。
　　丹凤郡主赫连笑是京城出名的美人，可是她的美丽过于绮丽浮媚、艳丽逼人。然而，江小楼只生着一张清丽的面孔，初看并不如何惊艳，待你仔细品味，那双水波荡漾、黑白分明的眼眸，足可以让人忘记一切。
　　独孤克起身，嘴角带着笑意：”感谢明月郡主赏光，我以为今日依旧约不到你。“
　　江小楼不觉微笑：”三殿下盛情相邀，小楼却之不恭。“
　　独孤克看着对方，原本明锐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那就请坐吧。“
　　桌子上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点心，一壶茶，两只碧玉茶保
　　落座后，江小楼举目远眺，此时负责撑船的护卫已经撑开了竹竿，让画舫一路摇向湖心。微风拂来，整块湖面清得深不见底，绿得无边无际，画舫穿行之间，湖面波光粼粼，不时见鱼儿跳波，偶然更现白鸟掠水。岸边亭台楼阁，精致雅丽，不时有华服少女从油壁车内探出头来，更见锦衣少年驾着青骢马四处游荡。碧绿湖水共深蓝天空一色，如织游人与绚烂景致相融，犹如一幅优美的巨大画卷在面前徐徐展开，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独孤克方才微笑道：”冒昧请你来，不知是否打扰？“
　　江小楼唇畔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能够赏到如此美景，还要多亏的三殿下的好意。“
　　独孤克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这湖上一年四季皆有美景。春日，画桥烟柳，云树笼纱；夏日，莲叶田田，荷花争艳；秋日，芦花飞舞，丹枫赤红；冬日，银装素裹，独钓江心。如果一年四季都能住在湖畔，真可谓是人间乐趣。“
　　江小楼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想不到三殿下还有此等雅兴。“
　　独孤克朗声一笑：”你以为身为皇子就该无趣得很，整日里想着国家大事、政治得失么？其实我小时候经常偷偷溜出宫来，尤其喜欢在这湖畔溜达，忘乎所以的时候，还悄悄潜入湖心采摘了荷叶来做酒杯，可惜如今荷花早败了，不然可以让郡主也尝一尝那滋味，真是清香爽口，妙不可言。“
　　江小楼难得面上泛起一丝笑意：”古人云，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水，三殿下可谓是饮酒高手。
　　从头到尾，江小楼都是一派寒暄客套的语气，唯独谈到荷叶杯的时候，眼底却掠过一丝怀念之意。大哥也很常割下湖中带茎的荷叶，拔了她的簪子刺穿叶心，使刺孔跟空心的荷茎相通。然后偷了父亲最爱的劲酒倒入荷叶，再将空心的荷茎弯起，从茎的末端吸酒喝。不但酒香醇美，更有荷花芬芳，简直是不饮而醉。父亲拿着棍棒到处寻，他却大笑着爬上屋顶喝酒。后来还发明了一种贮存之法，可保荷叶三年不干，出门远游的时候，他总是随身携带着荷叶杯，何等风流快意。
　　“其实，我早已想要与明月郡主相识。”独孤克当然不知道江小楼的心思，只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当下不着痕迹地说道。
　　江小楼依旧捧着茶盏，只是静静地道：“三殿下为什么要认识我？”
　　独孤克心道，你明月郡主的大名在这京城有谁不知道？不过是一个区区商人之女，不但攀上了庆王妃，如今更是得到皇后的青睐，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不知多少人家想要把女儿送去陪伴皇后，最终的结果都碰了冷钉子。皇后娘娘不好亲近，更不是谁都能攀得上，江小楼没有两把刷子，何以能到如今？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明月郡主气质高贵、才华横溢，很多人都在庆王府门前转悠，就是为了一睹你的风采。我也是个俗人，当然会有好奇心，每次在宴会上见到你，连话都说不上两句，今日能够坐下详谈，我心中实在欢喜得紧。”
　　江小楼笑得亲和，却难掩眼底疏离：“殿下说笑了。”
　　此时一名婢女端了两只细瓷碟过来，细瓷干净雅致，洁白如玉，上面盖着一双青色竹筷。江小楼不禁惊讶，看着对方道：“这是要在船上用膳？早知如此，三殿下不如早些通知我，我可是用过膳才来的。”
　　听她此言，独孤克却是轻笑了一声。他主动打开了瓷碟，一时香气扑鼻，口中只是劝道：“你尝尝看。”
　　江小楼将信将疑地举起筷子，略一品尝，不由微微一怔，她生于富贵之家，珍惜名贵的鱼不知吃了多少，这一口鱼却丰腴鲜美、入口即化，美妙绝伦的感觉在舌尖上萦绕，不知该如何形容，
　　江小楼只尝了一块，便立刻停下不吃。
　　独孤克勾起唇畔：“怎么，味道不好吗？”
　　江小楼面上依旧是如水的笑意，漆黑的瞳孔却浮着碎冰：“味道虽好，可惜有毒。”
　　“明月郡主果然见多识广。”独孤克笑容变得更深，却是大有兴致，“不错，这种鱼血有毒，内脏的毒更深。如果不懂得烹饪，吃下去之后便会呼吸衰竭而死。不过你放心，只要在杀的时候将血放干净，再把内脏清除，避免它污染鱼肉，就不会有事的。”
　　江小楼望着洁白如乳的鱼汤，轻轻叹息一声：“血有毒，内脏毒更深，最毒的却是骨髓和鱼卵。死于这种鱼的大多是渔民，因为他们杀鱼十分熟练，皆喜欢最鲜的鱼卵，所以一不小心，就会送了命，可见您的说法，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独孤克不以为意，掀开盖子大快朵颐，不多时停下筷子，向着江小楼道：“郡主听过太子殿下的一则轶事不曾，说来便与这河豚有关。”
　　“哦，愿闻其详。”
　　“五年前太子去明州视察，带回来一名渔家少女为妾。他吃腻了山珍海味，听从这渔家女的建议购买了大批河豚回去，请来精于烹饪的厨师烹制。河豚美味早已天下皆知，垂涎欲滴的宾客争相为食，一眨眼工夫，便将三十条河豚分而食之了。就在他们品评的时候，却突然发现礼部尚书徒然倒地，口冒白沫，浑身抽搐而不省人事，慌乱中都以为是服用河豚中了毒，赶忙追问渔家女如何解毒，答曰黄汤，太子即刻下令去茅厕担来黄汤。为了解毒，高贵的宾客们顾不上脸面，争先恐后地抢了粪水喝下，登时连五脏六腑都要倒出来，整个太子府臭气熏天，满地狼藉。太子正要捉拿厨师问罪，倒地的礼部尚书已经苏醒过来，见状愕然不已。原来，因为河豚过于美味，他吃得兴起，一时发了癫痫…你说，可不可笑？”
　　江小楼只是含笑望着对方，不予置评。独孤克嘲讽太子，绝非只是闲来无事。
　　独孤克见她神情不动，唇畔只有淡淡笑意，几番试探都不知深浅，决心开门见山：“今日请郡主来，想必你应该知道我的目的。”
　　江小楼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眼底压抑一层淡淡的嘲讽：“我当然知道殿下的意思，可惜——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
　　江小楼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两口，才回道：“我走的是天煞孤星的运，上克父母，下克子女，至于丈夫那更加没有活路，只有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才好。不肯想从，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独孤克闻言，先是愕然，旋即不觉哈哈大笑起来。他朗朗笑声惊动了湖中游鱼，泛起阵阵涟漪。
　　独孤克眼珠一转，慢慢地开口道：“命运之说，我素来嗤之以鼻。”
　　这——她倒是料不到。江小楼轻叹一声：“通常人都会信命的，难道三殿下真的不怕被克？”
　　独孤克神色格外平和，与往日里精明强干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他只是沉下心思，字字铿锵：“我不信命，只信自己。我相信，郡主亦如是！”
　　阳光落在独孤克白皙的面上，在他漆黑的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几缕散发落在额前，越发显得轮廓英挺，气质出众。他的眼神看似温和，实则暗暗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由此可见，三皇子的换婚之法，必当贯彻到底！
　　－－－－－－题外话－－－－－－
　　荷叶杯是真实记载，历史上喝下粪水解河豚毒的是严嵩…
　　编辑：小楼君，从了三殿下吧！
　　小秦：\（^o^）/~
　　编辑：还有，哪个丫头把我从五毒教踢出去了！
　　小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报应

    第125章 闹市杀人

　　“江小楼，既然话已至此，该说的咱们就全都说清楚。我的亲生母亲只是宫中的一个宫女，当年曾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过。她的个性十分温和，当差很是小心，好像生来就是伺候人的。除去照顾皇后之外，她总是默默的一个人待着，学不会指手画脚指挥别人，也从不说任何人一句闲话。皇后娘娘身体不好，她便尽心竭力伺候着，哪怕后来得到了陛下的宠幸，她也数年如一日，从无懈怠的时候。五岁的时候，我有一次瞧见母亲去拜谒皇后，竟然不顾自己的妃嫔身份，主动替皇后娘娘修剪指甲”
　　独孤克的声音很平静，目光也只是落在远处的岸边。
　　“她单膝跪在地下，把皇后的脚抱在怀里细心的剪。那时候我在想，我的亲娘原来是个天生的奴婢，只懂得伺候别人。我从骨子里瞧不起她，认定她是个奴才命，她与我说话，我也不理会，甚至把脸扭过去。宫中的妃嫔觉得我的母亲不过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一条狗，人人都很讨厌她、鄙夷她。后来，皇后娘娘陪着陛下出宫祭天，人们在湖中打捞上来她的尸体。有人告诉我说她被人推下湖淹死了，打捞上来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还有人说她是因为和宫中的妃子不睦，心情郁结，投湖自尽的。”
　　江小楼没有想到独孤克会向她说这些，但她脸上的神情却很认真，并未催促。果然独孤克又继续往下说道：“我知道，没有人杀她，她只是熬不下去了，因为宫中的生活十分痛苦，每个人都在等着找她的错处，尽管她已经想方设法讨好皇后娘娘，可皇后也不可能永远照拂她。不过是有一个低贱的出身而已，别人便都认为她不配获得陛下的宠幸，站在一起挤兑她、让她痛苦不堪。我一步一步，眼睁睁看着她迈向坟墓，这就是我身为一个儿子对她做的事。”
　　江小楼闻言，目光笔直地看着对方道：“王美人是为了保护三殿下，才会对皇后卑躬屈膝，奴颜媚骨。”
　　独孤克一愣，良久方才出声：“原来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既然敢来赴宴，独孤克何许人也，自然要整明白。江小楼只是笑而不语，并未回答。
　　独孤克又继续道：“出身低微的女子所生下的儿子，永远都会被人瞧不起。哪怕我再努力，别人也不过指着我轻蔑地说一句，那是宫婢之子。”他说完停顿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坠入到如烟的往事之中去了。此刻的独孤克，仿佛有些神经质，刚开始笑得很自然，笑到半截，面色又慢慢变得沉静，心头仿佛有什么苦涩的东西正涌上来，“人在宫里生活，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说的不能说，彼此之间没有一句真心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只假面具，不可能把真心露出来。我小时候总觉得宫里就像冰窖，让人缩手缩脚的。后来离开了宫，我才觉得舒坦多了。”
　　江小楼静静望着他，眼底渐渐泛起一丝理解。身在帝王之家，享受人间富贵，却也要承担常人难以体会的痛苦。三皇子独孤克出身卑微，势力单薄，却能经营到如今这个局面，已经是个非常之人了。只可惜——
　　“其实那天晚上你故意惹我讨厌，我都看得出来。”
　　江小楼不觉挑了挑眉道：“哦，殿下知道？”
　　独孤克面上一缕淡淡的笑：“刚开始我是真的不知道，可刚出门我就想到了。你是故意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强势的模样，想要让我知难而退，对不对？”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抖，面孔美丽得令人心颤。
　　独孤克满是感慨地叹息：“嫁给我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因为我没有一个高贵的出身，也不是很受父皇的宠爱。若将来想要登上大宝，只怕还有一番苦斗。”
　　这人没别的好，倒真是不惹人讨厌，江小楼有些明白他为何能够聚拢人心了…因为他够坦白，不讳言其短，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既然如此，双方开门见山更好，于是她轻笑道：“是啊，如果我成为三皇子妃，只怕每日都要过得血雨腥风。”
　　听到血雨腥风四个字，独孤克不由失笑：“这形容倒贴切。不过，与此同时你也会获得仅次于太子妃的尊荣与地位。皇后看似谦逊，却是个手段厉害的女子，你能够攀附上她，证明你的心机非常人可比。而且你极有野心，处心积虑地与太子为敌。”
　　京城果然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江小楼神色楚楚，笑容婉约：“三殿下果真知道很多事，你是要利用此事向我逼婚？”
　　“不，不是逼婚，只是想要条陈利害，让你分清楚利弊。我是诚心诚意要迎娶你，此心天地可表。”
　　江小楼望着独孤克，似是在观察他所言是实是虚，竟然一语未发。
　　独孤克似是极为了解江小楼的心意：“只要你敬我重我辅佐我，早晚有一日我得到想要的，你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世上就再也无一人可以欺你辱你，明月郡主，我可以向你立下誓言——”
　　这赌注极大，赌赢了的诱惑也很诱人，世间女子所求不过一个真心实意的夫君，江小楼要的却从来都不是这些…嫁给谁对她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的重要手段罢了。左思右想，江小楼觉得很惋惜，不论是文才武功、谈吐风度，独孤克都是夫婿的上佳之选，但他的赢面不到三成，自己豁出去性命帮他、辅佐他，万一最后失败，才真叫血本无归。
　　江小楼在这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如同做生意一样掂量着独孤克，最后三下五除二下了决心，面上盈起一丝谦逊的笑：“殿下当然真心实意，可惜小楼是平凡女子，实在不堪与殿下匹配，只好辜负您的一番苦心了。”说完，她便动作轻盈地起身。
　　此刻画舫已经划回了湖边停下，江小楼走出船舱，却突然听见一声。
　　“明月郡主，请稍等。”独孤克已经起身追到船舱门口，犹自不肯死心：“不要立刻就拒绝，这是一件对我们彼此都很有好处的事。我可以保证，婚后你有绝对的自由，不论是经营自己的商铺，还是你想要对付敌人，我都会帮你。这世上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江小楼眉梢一动，蓦的笑了：“殿下说得很好，可惜我寻求的夫君却不是你这样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她竟然毫不动容，独孤克索性冷笑道：“此等机会千载难逢，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除我以外，何以凭借？”
　　不管是庆王、庆王妃，以至独孤克，他们三个人的口气如出一辙。不错，以江小楼商人之女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嫁入皇室之机。若非是赫连笑遭了殃，只怕独孤克也不好明目张胆更换自己的未婚妻。在众人眼中，江小楼算是踩了狗屎运，捡了个大便宜。独孤克再三思量，眉头猛然一扬，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或许你寻求的是”他说到这里，突然仿佛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不会吧，明月郡主这么聪明的人，也学那等凡俗蠢钝女子要求个心爱的夫君？”
　　江小楼若果真像他以为的那样聪明，就应该权衡利弊，知道如何选择才是。可自己软磨硬泡、条陈利害，对方依旧不为所动。独孤克很是知道一些闺阁千金，看多了话本小说，整日里做白日梦，说什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蠢话。世间男儿无不梦想着建功立业、求取荣华富贵，守着妻子的无非都是庸碌之人、无能之辈，偏偏就有无知少女听信那等人的诓骗，信以为真，以至于不顾家族利益、自身荣辱的比比皆是。如果江小楼真是这样的愚蠢女子，倒是可以解释她为何不肯相从…
　　他仔细盯着对方，江小楼那张美丽的面孔，一双眼睛灿如星辰，面上的笑容恬淡，叫人心折不已。
　　他的心头立刻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不，江小楼不是那种蠢人。那么，又是为什么？
　　独孤克实在忍不住又劝说道：“如果你嫁给我，最起码我可以保证你的正妃之位，将来更有说不尽的后福…郡主斟酌。”
　　独孤克虽然说得无比隐讳，江小楼却已经很明白了，对方是向她许以皇后之位，然而她只是向对方淡淡施了一礼，径直向岸上走去。
　　江小楼下船之时，突听身后之人朗声道：“明月郡主，河豚虽然有毒，却是天下至美之物，你不吃实在是太可惜了。”
　　江小楼闻言却又转过身来看着他，淡淡一笑：“殿下，吃东西也要讲究缘分，看来我和这鲜美的河豚是没有缘分的。”
　　马车之上，江小楼落下了帘子，而脸上原本的淡雅笑容也瞬间消失了。小蝶担忧地道：“小姐，我瞧那三殿下可没有死心，咱们是不是想想法子？”
　　江小楼自然知道，独孤克的执着超过她的想象啊…一劝二劝三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此人真可谓是忍功了得，纵然不能夺得皇位，也将是太子的心腹大患。独孤克尚且如此，其他皇子韬光养晦、隐忍不发，他们又在等待什么，将来会有何等局面，谁都不得而知。
　　“这天下，迟早一日都要乱”良久，江小楼才轻声叹息着道。
　　小蝶心头一跳，再也不敢就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
　　很快便是年关，马车一路走到大街上，南门、东门、彩衣巷、校平街这些地方，今天越发热闹非凡。绸缎庄、成衣铺，南北货和金银首饰店前面都挤满了人，里面的人捧了满怀的年货冲出来，外面的人兴冲冲往里去，经常有人撞在一起，把东西全都掉在了地上。大多数人推着装满年货的小车，年轻的后生则领着漂亮的小媳妇，冲进店铺一顿哄买。每家每户皆是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大街上摆满了临时的摊子，有卖灯笼的，有卖春联的，还有无数卖糕点的，以至于整条街上都漂浮着桃酥、麻饼、炸饼的香味，混杂着皂角的清香、爆竹的烟熏味，越发把过年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小蝶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满心都是甜丝丝的味道，不由笑道：“转眼就要过年了，好香啊。”
　　江小楼轻轻点点头，吩咐道：“既然出来了，吩咐车夫去金玉满堂。”
　　“是，小姐。”
　　恰在此时，领头的马儿突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喊，车厢内猛然一震，只觉四壁都在晃动，小蝶尖叫一声，头晕目眩，几乎被整个掀翻在地，堪堪才抓住江小楼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小姐！”
　　耳边听闻破空之声，江小楼猛然掀开车帘，这才发现马车与一支马队撞在了一起。因为领头一匹马儿受了惊，所以才会突然出了意外。若非车夫反应迅速，只怕现在马车已经整个侧翻在地。她不由微沉下脸，这是庆王府的马车，何人敢如此大胆冲撞车驾。
　　对方的领头之人十分年轻，一头长及腰间的黑发只是简单的一束，一双长眉斜深入鬓，眼神格外深邃，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只是桀骜的抿着。一身黑色绣金的长袍，在金色的阳光中闪着耀目的光彩。他眉眼同样向马车的方向扫了过来，含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冷。这张脸，江小楼此生都不会忘记，竟就是大将军裴宣。
　　江小楼目光落在车夫的身上，刚才他竭力控制住马车不瞬间侧翻，然而这样的举动却明显激怒了对方，狠狠给了他一鞭子。那鞭力道极大，车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巨大的撞击力量抽飞了出去，此刻躺在地上口吐鲜血，面色一片惨白。她轻轻扬起了眉头，“原来是裴大将军。不知我的车夫哪里得罪了你，竟至于如此狠毒。”
　　裴宣扬了扬手中鞭子，指着跌倒在一旁的车夫道：“因为他不长眼睛，冲撞了我的坐骑，所以我才要教训他。”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一丝感情，仿佛一切皆是理所当然。江小楼的马车顺着车道行驶，一路避让行人，并无半点逾矩之处，哪里来的冲撞？分明是裴宣自己率众撞了人，却还要恶人先告状，简直是毫无廉耻之辈。原本不想立刻与他对上，可人家却不愿放过自己，真是冤家路眨裴宣身上有一种隐藏的很好的杀气，冰冷的眼底更是难藏傲气。此人武功据传当世第一，或许今日正好一试。但…她虽对楚汉有自信，却不知裴宣武功深浅，不敢轻易拿楚汉去冒险。
　　谁知不待江小楼开口，楚汉便立刻站在了马车之前，拔出长剑，笔直地指向裴宣道：“不得对郡主无礼，裴大将军，请你立刻道歉！”
　　裴宣嗤笑了一声，似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而同一时间，楚汉面色一沉，手中长剑迅疾刺出，剑光如同一道闪电，顷刻之间已经到了裴宣面前。裴宣还未动弹，那剑已经到了他的咽喉之前，动作快得令人咋舌。
　　周围的人第一时间看见这里的冲突，纷纷退避三舍，神情惊恐。
　　裴宣的铁鞭已然缠上长剑，楚汉只觉得瞬间有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就像是一根尖针，顷刻间径直袭入他的心扉。啪地一声，楚汉手中原本凌厉无比的长剑，竟然在众人面前折成两半。见那铁鞭威力如此惊人，楚汉心头一颤，反手将断剑朝对方的颈项横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裴宣冷冷一笑，径直起身，悬立于马上，楚汉完全扑了个空，心头巨震，而裴宣却手腕一转，径直扭住了楚汉的手腕，鬼魅般的一闪身，眨眼之间，他就如同蝶翼一般落在了楚汉的身后，眼底带着一抹淡淡的嘲笑。而楚汉手中的断剑还举着，却已经失去了眼前的目标。楚汉迎敌至今，从未遇见如此可怕之人，一种令人疯狂的恐惧突然从心头跃出，陡然感觉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意侵袭全身。
　　江小楼赫然发现裴宣的铁鞭已经勒死了楚汉的咽喉，赫然一惊，大声道：“楚汉，小心！”
　　胆小的人捂住了眼睛，几乎不敢看这当街杀人的一幕，然而下一刻，裴宣的左手一抖，铁鞭立刻松了些许，楚汉抓紧机会挣脱而出，正待转身给予一击，裴宣眼光一冷，一掌将楚汉打飞了出去，楚汉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跌倒在地，竟口吐鲜血，几乎爬不起来。小蝶惊呼一声，快步地扑了过去：“楚汉大哥！”
　　楚汉却勉强支撑起身体，大声道：“公子小心。”
　　裴宣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青衣公子，他面容俊美，笑容和煦，看起来仿佛是从阳光中走出来的，周身光华璀璨，耀人眼目。
　　“原来是醇亲王。”裴宣的眼神冷冷落在对方的身上，“裴宣不过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奴才，竟然劳动王爷大驾，果真稀奇。”
　　独孤连城目光落在江小楼的身上，见她虽然面色微白，却也没有受伤，心头不由一松。他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纵然心中极愤，面上却没有半点不悦流出，只是淡淡道：“裴将军不必客气，这侍卫犯了何错，竟让将军当街杀人？”
　　他的目光疏离冷淡，裴宣素来厌恶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王爷，原本对他也很是轻视，可与对方对视之时，只觉那道眼神又冷又深，完全与他俊美儒雅的面容判若两人，不自觉心中一紧，心知醇亲王绝非表面看去那般无害，面上便只是道：“这护卫胆敢冒犯我的威仪，今日我断不能容他，请王爷莫管闲事！”
　　说完，裴宣冷笑一声，已然丢下独孤连城快步向楚汉而去，显然是要将对方置之死地。
　　独孤连城却站在他的面前，恰好挡在他身前，一动不动。
　　裴宣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身上带着一种可怕的血腥之气，眼眸微微眯起的瞬间，会让人有一种从头寒到脚的畏惧，寻常人在他面前连站都站不住，便是王侯将相也要畏他三分。可独孤连城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格外平静，平静得简直过了份。不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拔刀杀人的屠夫，倒像是在看一个蠢笨如猪的孺子。
　　裴宣从未感觉到这种奇异的感觉，这世上居然有人胆敢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简直是可笑之至！想也不想，铁鞭再次挥出，怀安大喝一声，“公子，剑给你！”独孤连城一扬手，长剑已经在他手中。
　　裴宣的武功十分高深，气势吞云逐月，狠毒阴冷，铁鞭径直缠上独孤连城的长剑，然而独孤连城却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长剑透着肃杀之气，三招两式却避开了他的铁鞭。原本是一个儒雅高贵的公子，眼底隐藏的却是重重杀机，他的剑法如同游走的青龙，仿佛千军万马扑面而来，凌冽杀气，直冲云霄。
　　王府的护卫轻声道：“郡主，是不是要想方设法阻止他们？”
　　江小楼斜睨他们一眼，淡淡地道：“你以为一旦加入战团，还可以活着出来吗？”
　　江小楼说的不错，那两人是真正的当世高手，如果贸贸然冲过去阻拦，不变成炮灰也会变成箭靶子，谁敢上去？
　　护卫讷讷地退到了一边，满面惭愧之色。他们的武功比楚汉差得远了，更别提和那两位相提并论，还是不要上去送死为好。
　　独孤连城的长剑速度极快，每一剑都刺在要害，光芒万丈的长鞭同样卷住了剑尖，可是——竟然无法抽动，裴宣的脸色变了，变得很苍白。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遇到了高手，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无坚不摧、不可抵御的杀气。如果不是他闪避的动作快，对方的长剑已经笔直钉入他的心脏。
　　从入京城第一天开始，裴宣曾经听无数人谈论醇亲王。他们说他美姿容，善言笑，风度翩翩，温柔识礼，明明继承了皇室最尊贵的血统，却有天底下最谦逊善良的心。可是如今他才发现，独孤连城用这张温柔儒雅的面孔欺骗了所有人——
　　一个真正无害的人，不会有这样寒冷如冰的眼神。
　　一个毫无所求的人，不会有这样强烈的胜负之念。
　　独孤连城是真正想要杀他，而且有把握可以杀得了他的人。
　　裴宣的瞳孔在慢慢的收缩，因为他感觉被自己鞭子缠绕的剑尖，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脱离了他的控制。从头到尾，他压根没办法遏制住对方的长剑，更找不到独孤连城的一丝破绽。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的掌心、背后早已是冷汗涔涔，猛然收回铁鞭，脸上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果然是当世高手，是我不自量力了。”
　　独孤连城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哪里，是裴将军承让了。”
　　两人同时收手，原本凌厉的杀气瞬间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裴宣素来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可今天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区区京城居然藏着一位绝顶高手，而他却以为人家是文弱书生，简直是平生大谬。他慢慢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鞭子，唇畔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这条长鞭跟随我很多年，死在鞭下的人不计其数。因为杀的人太多，所以它本身已有了生命，渴望能够尝到鲜血，渴望别人死在鞭下。”
　　独孤连城只是目光冷淡地注视着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
　　裴宣果然冷笑一声：“只要我出手，就一定要杀人，有时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说完，他的长鞭一卷，竟将身边裴府护卫赫然卷了过来，咔哒一声，对方的脖子被当街扭断。这一幕是何其血腥、何其可怖，简直叫人惊颤不已。
　　护卫眼珠暴突，瞬间倒在了地上。黑红色的鲜血流了满街，江小楼此刻已经下了马车，望着这一幕，轻轻蹙起了眉头。刚才距离太远，她没能看清楚，可现在她才发现这铁鞭的奥秘。原来那并非一条寻常的鞭子，上面布满了细如牛毛的钢针。当它卷上人的咽喉，一瞬间就可以捅出成千上万个血窟窿。人头，是在被铁鞭缠上的时候滚落在地的，可见这铁鞭的厉害。
　　躲在门板之后的百姓们面面相觑，惊恐得脸上都没了血色。世间竟有此等杀人如麻的狂人，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更可怕的是，裴府的护卫似乎早已习惯了裴宣此举，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震惊或者悲伤的神情，仿佛死去的不是他们的同僚和朋友，不过是路边的一条野狗，被他们英勇无敌的将军无意中斩杀。
　　裴宣的脸孔素来十分冷静，那双眼睛也很锐利，从前每次看到他，江小楼就会不由自主觉得恐惧，甚至害怕得浑身发抖。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当一个人已经到了退无可退，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再害怕了。所以当小蝶恐惧得连脸色都变了的时候，江小楼却轻轻笑了起来。
　　在空寂的大街上，凛冽的寒风中，一个美人的微笑着实非常突兀，而且奇特。
　　尤其这个美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温柔可爱，但她说出的话却叫人更加惊奇。江小楼唇畔的笑意比春风还要温柔：“裴大将军，杀人是很痛快，可将来要打扫这条街的人就不太高兴了。”
　　这是京城的最热闹的集市之一，负责守卫这里安全的人便是京兆尹。
　　裴宣误以为江小楼是拿京兆尹来吓唬自己，不由冷笑一声：“明月郡主，我身边的人全都是死士，他们的性命属于我，哪怕京兆尹也是无权干涉的。”
　　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可不管这些，我在意的是钱。你与楚汉争斗的时候，连路边的摊子都砸坏了七八个…楚汉是我的护卫，我愿意替他承担一半，但你刚才打伤了我的车夫，又毁了王府的马车，是不是应该赔偿？”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江小楼，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又或者这个美丽的女子一定是疯了。谁敢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要钱，尤其这个人刚才还打伤了她的侍卫，将她看做蝼蚁一般践踏。
　　可江小楼不但说了，还说得天经地义，不管她的语气多么柔和，也无法掩饰她在跟阎王讨债的事实。
　　裴宣脸色一沉，正待发怒，却听见江小楼继续轻描淡写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裴大将军不肯赔偿，我只好去陛下面前好好说说这道理。陛下素来讨厌那些借机生事、恃宠而骄的人，如果百姓们聚众告上一状，将军今天的心思可就落空了。”
　　裴宣目光一凝，看着江小楼竟然一时哑了。他万万想不到江小楼在生死关头还敢跟他要钱，居然要的这么理直气壮、从容不迫。不过，江小楼有一点说的不错，裴宣终究是要回战场上去的，可是陛下压根没有放他离去的意思。正因如此，他才想在京城中闹出点事来。而恰在此刻就遇到了江小楼，他当然不可能杀了明月郡主，但她身边的人呢？两边闹大了，陛下自然会为了安抚对方将自己逐出京城，到时候山高皇帝远，海阔任鱼游。只有满是血腥的战场才更适合他。相反，他在京城束手束脚，什么事都做不成。他本以为楚汉很容易对付，却不料中途杀出个独孤连城，事情无形中闹大了，牵连了周边的百姓。如果明月郡主哭哭啼啼去皇帝那里告状，极可能如他所愿，可如果是百姓们联名上告，御史们会轻易放过他么…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道：“可惜，今天我身上并没有带银子。”
　　江小楼轻轻一笑道：“裴大将军获得了不少赏赐，怎么会是个空壳子？”
　　裴宣冷冷地望着她，目中无限冷芒：“因为我走在大街上，从来也没有人敢向我要赔偿费。”
　　江小楼一身狐皮大髦，寒风中却是风姿绰约：“不管怎样，弄坏了东西就要赔。你写一张欠条，改日我派人上门去取。”
　　“欠条？”裴宣眉头一皱，简直都要开始佩服江小楼的勇气了。
　　独孤连城叹了口气，将长剑丢给怀安，怀安一把接住，满面狐疑地盯着江小楼，刚才裴宣杀鸡儆猴，让人周身都起了一层战栗，谁敢与他争辩。
　　江小楼慢条斯理道：“当然，今天身上没有带钱，不代表你府上没有。”
　　裴宣眼底闪过一道扭曲的阴影：“我并未携带纸笔，如何写？”
　　江小楼不动声色：“你没有，可我有啊。小蝶！”
　　小蝶终于反应过来，动作迅速地钻进马车，不一会儿就准备好了纸笔。
　　裴宣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不怒反笑：“写多少？”
　　江小楼真的有仔细思索过这个问题，语气显得格外平静：“庆王府的这辆马车，车身用最好的香木打造而成，足足耗费了上等工匠一百日。车棚上的刺绣是翡翠堂的赵丽娘不眠不休地绣了三个月，乃是真正的妙方绣。对了，还有这四匹马，都是从宛州运来，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良驹。如今我用惯了的车夫也受伤了，医药费也有不少。七七八八加起来，也不叫你赔偿很多，白银三千两即可。至于沿街被你打翻的铺子…你就写欠条一万两吧。”
　　裴宣盯着江小楼，突然笑了起来：“明月郡主，不愧是出身商门，居然这么会敲竹杠。”
　　江小楼笑了，她的笑容很温婉、很和气、很可爱，简直明媚得过了分：“将军过奖，一个商门之女，如不会做生意岂不是摆明了被人骗吗？将军若是舍不得，那咱们现在就进宫去见陛下。只是今天你闹出的动静可有点大，陛下一旦发怒，将军最少有两三年不得出京了。”
　　原本是准备惹事好被罚出去，谁料对方毫不退让反将事情闹大了…裴宣从前屡试屡成，此刻却不得不承认招惹的并非常人，实在难缠得很。思及此，他轻轻笑了：“好，只管去我府上取钱就是。”
　　一万两足够上千百姓吃喝两年，裴宣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果真写了一万两银子的欠条，丢给了小蝶，冷声道：“明月郡主，现在可以了吗？”
　　江小楼颊边的黄金流苏摇曳着灿烂的阳光，点点动人心魄：“请裴府的侍卫帮助我把马车扶起来，送车夫去看病。哦，对了，不知你的护卫之中可有能够驾车的，也得借一个给我。”
　　转瞬之间，裴宣的面色已变，手背上青筋毕露。大街上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逼人的杀意，他们的呼吸为之一顿，浑身冷汗直冒，几乎都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可江小楼却毫不犹豫地提出自己的要求，眼睛眨也不眨。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独孤连城的武功已经稳稳压了裴宣一头，他绝无可能再生事。所以，江小楼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必须做到。得寸进尺，趁火打劫这种事，她素来做得得心应手，毫无愧疚。
　　裴宣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脸上的笑意也已经无比扭曲：“好。”
　　裴宣留下一名护卫，临别时投下的眼神却是落在独孤连城的身上，然而对方没有望他，只是正侧头向江小楼说话。呼吸微微一顿，裴宣的眼神阴沉了三分，抱拳道：“醇亲王，后会有期。”语罢，带领护卫策马扬鞭而去。
　　待独孤连城上了马车，才轻声笑道：“我素来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会敲竹杠。”
　　江小楼近乎快意地笑出声来：“可惜你出现的早了，不然好戏会更精彩。”
　　独孤连城望着她，一时露出征询的眼神。
　　江小楼的眼瞳有一瞬间变得异常明亮，但很快那道光芒便沉寂下来，化为幽深的冷锐：“裴宣用兵之果敢，行军之诡异，作战之凶狠，非一般将领可比。大周在各国之中最为血腥好战，因为彻底执行军功制度，所有的将领都是在战争中获得晋升。裴宣虽然出身高贵，刚入伍的时候依旧只是小兵一个，在这种环境之下，他从一个步卒一步步凭借辉煌的战功走到今天，完全都是靠他自己的本事。因为他善于骑马射箭，武艺超群，作战的时候又格外勇猛果断，素来是同辈中的拔尖高手，先后随着当年的裴老将军转战于大周各地消灭叛军。但是裴宣这个人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过于骄傲，而且十分残暴。每每杀降不说，还总是屠戮无辜妇孺，甚至为了取乐做出大烤活人之举，不管被皇帝斥责多少次，裴宣却依旧我行我素。唯一适合他的地方只有战场，因为那里有真真正正肆无忌惮的杀戮。如今皇帝突然将他召回京城，一下子不能随意杀人了，他自然拼了命想要逃离。从前他也是这样，惊了蔡大人的马，惹得人家在朝堂上破口大骂，陛下便让他回了边疆。今日他故技重施，我却不是蔡大人，若你不来，我就要被吓得卧病在床，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若想要离去，绝非易事”
　　“你的话，并不全对。”独孤连城的唇畔慢慢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哪里错了？”江小楼仿佛是愣住了。
　　“裴宣为人残忍好杀，在战乱时候陛下自然可以用他，但如今各地叛军已除，还留着这等将领在边境，等于是制造混乱，所以他今天哪怕闹翻了天，陛下也绝无可能放他离去。”独孤连城显然对皇帝的心思更为了解，毫不犹豫地提醒她道。
　　江小楼眼珠子一转，瞬间已经明白过来，心头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你是说，陛下起了杀他之心？”
　　独孤连城深深望着江小楼，眼底却是稳操胜劵的冷静：“小楼，裴宣是个功臣，陛下不会杀他，只会高官厚禄养着，以图后效。”
　　“哦，”江小楼淡淡应了一声，那双仿佛盈着美丽水波的眼中浮起一丝冷笑，“这——可就由不得他了！”
　　－－－－－－题外话－－－－－－
　　感谢各位渣妹给我的国庆节礼物，非常欢喜，恭喜kota君升为状元啦！

    第126章 送你归西

　　独孤连城素来谨慎，提醒道：“裴宣虽是武将，于心机谋略方面略逊一筹，可他身边却有不少出众的谋士，不可轻敌。”
　　江小楼笑而不语，裴宣深知自己行为怪诞，不为世人所容，所以召集了一批清客在身边谋划，可见他非但不傻，还很聪明。
　　独孤连城微微一笑：“紫衣侯近日与太子来往日盛，时有风闻说他已被太子所拢，为其效力。”
　　江小楼略一沉吟，明显持不同看法：“萧冠雪精明狡诈，心机深沉，他不会无缘无故投靠太子，必定是太子许下了什么承诺。”
　　独孤连城与江小楼看法一致，三皇子和太子之争没有明确结果之前，京中各大势力都会按兵不动，不管是庆王还是紫衣侯，甚至是刚刚入京的裴宣，都会坐山观虎斗，不会轻易介入其中。皇族子弟的争斗越是激烈，他们越要不动如山。既然紫衣侯主动与太子亲近，必定是别有所图。只不知太子许下何等承诺，竟让他甘冒大险。
　　前面就是庆王府，江小楼踩着踏凳下了马车，不知想起什么却又转头望向独孤连城：“你的武功如此之妙，比之裴宣如何？”
　　独孤连城早知她惦记这个，不由失笑：“裴宣是真正的猛将，善于作战，英勇无敌，我不能及也。”
　　江小楼眨了一下眼睛，眸子在阳光下看起来闪闪发亮：“果真？”
　　“果真。”独孤连城唇畔微微勾起，神情格外认真。
　　江小楼又盯着他，神色古怪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犹豫地道：“那他今日为何退去？”
　　“闹市之上公然动手，内心已怯，此其一。身份有别，贵贱有分，此其二。先战楚汉，气力不继，此其三。因为有这三点，我方能取胜。”独孤连城气定神闲地回答。
　　江小楼怔了怔，仔细打量了一下独孤连城，见他静静坐在马车内，长相俊美，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再加上一派诚挚之色，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在撒谎。江小楼顿了顿，面上泛起一丝浅笑：“原来如此啊——”说完她便转头上了台阶，不知为何却又回头望了一眼。独孤连城正默送着她的背影，并没有立刻离去。江小楼深深看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转身便进了门。
　　怀安凑上来道：“公子，咱们走吧。”
　　独孤连城轻轻点头，旋即却又叹息一声道：“记得，一定要替我盯着裴宣，若他有什么轻举妄动，速速来报。”
　　“是，公子。”
　　江小楼进了门，却立刻追问身旁楚汉道：“你家公子的武功，比之裴宣究竟如何？”
　　“裴宣乃是当世不二出的悍将，骁勇异常，我远远不敌，今日观公子与他一战，却似乎未尽全力，我…看不出深浅。”楚汉额头冷汗滚滚，下意识地回答。
　　那日独孤连城对战杀手，江小楼就知道他武功不俗，现在想来，当初他养父新丧，心神大乱，却能乱中取胜，实在是叫人惊叹。再看今日他与裴宣之战，居然在短短数招内将对方吓退…江小楼眨了眨眼睛，突然转头盯着楚汉道：“你家公子是怕我算计他吧，才故作谦逊之态。”
　　公子是怕被你给卖了，楚汉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只能连连咳嗽道：“我刚才受伤颇重，小姐恕罪，我得先下去疗伤了。”
　　楚汉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江小楼也不为难他，反而吩咐小蝶道：“去请一位大夫替楚大哥治疗内伤，从今日起你就好好养伤吧。”说罢，她便微笑着离去了。
　　楚汉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小蝶睁大了滴溜圆的眼珠子瞪着自己，心头一跳：“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小蝶神情极为复杂地道：“你家公子真是个复杂的人。”
　　楚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这话我只与你悄悄说，切莫告诉小姐。公子性情特别，异于常人，十多岁便游遍山河大川，屡遇江湖奇人，故而练就一身极为出众的功夫。但他为人谨慎，行事周密，从不肯轻易暴露于人前，甚至连谢老爷都不知他武功深浅。而他出身富贵，交游广阔，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比之王侯公子更自由万分，多少人从千里之外慕名而来，只是为了见见俊美无涛的公子。从前谢家那些人争得你死我活，却不知公子身家何止谢府数倍，若非谢老爷有抚养之恩，他早已离开谢家周游天下去了。”
　　小蝶愣住：“听你说得好像神人一般，既然公子不贪荣华富贵，又是家资巨富，为何还要投入皇宫，恢复尊位？”
　　“我这样的粗人，怎会知道公子心里在想什么。”楚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答案。
　　“或许，醇亲王也是为了皇位么？”小蝶胡乱猜测着。能让一个绝世佳公子不惜身染污泥也要入朝，除了那把金光闪闪的龙椅，还能为了什么？
　　楚汉闻言一怔，旋即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一头秀发都揉得稻草一般，小蝶不禁怒形于色，却听楚汉大笑道：“傻丫头，小姐都猜不出来的事儿，你这个木头脑袋还想什么！”
　　“我只是替小姐担心，他看起来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天生那么高贵又俊美，就跟个不染尘埃的仙人似的，害得我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恭恭敬敬的，万一我家小姐想不开看上他了，以后岂不是要天天相近如宾，等同守着一尊冷冰冰的菩萨过日子，那还有何趣味？”小蝶嘟嘟囔囔地道。
　　楚汉不由愣住，独孤连城的确是个过分冷静的人，从来没有方寸大乱的时候，大敌当前，就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的确…缺了点人情味：“决定始终都是小姐下的，你个丫头这么担心，难道是怕到时候要你陪嫁？”楚汉不知如何回答，索性径直揶揄道。
　　小蝶勃然大怒，正待口水喷他一脸，楚汉却抢先一步轻功飞掠而去，转眼不见踪影了。
　　江小楼刚进院子，王妃便立刻迎了上来：“今日游湖，怎样？”
　　问的语焉不详，江小楼却立刻猜到了王妃心意，面上含着一缕笑，轻声反问：“母亲不是入宫去了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庆王妃摆了摆手，惋惜道：“娘娘病了，我只在里头略站了站，也不好意思提起此事。”
　　江小楼眉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只怕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你的来意，却连提也不提，这已经表明心意了。”
　　庆王妃面露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江小楼微有笑容：“太子殿下毕竟不是娘娘亲生子，年纪越大翅膀越硬，对皇后亦是越来越不尊敬。娘娘何等人物，怎会任由他如此不知礼数，罔顾尊卑。”
　　“这么说——”庆王妃脑海中陡然闪过一道念头，瞬间明悟。
　　“三殿下待娘娘极为恭敬，更是如同生母，所以娘娘想要拿我做个顺水人情，以缔结两家百年之好。”
　　庆王妃忍不住咬牙，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皇后的想法没有错，让明月郡主嫁给独孤克，一则显示对三皇子的恩宠，二则警告太子，三则算是对江小楼的提拔。一介商门女飞上枝头成为皇子妃，堪当天大的恩典。
　　“我以为娘娘会站在咱们这一边啊。”庆王妃叹息着，难掩心底失望情绪。
　　江小楼语气轻快地道：“母亲，有些话本不该女儿来说，但我不希望你继续为此伤心。要在世间立足，当明白世事无常、人心善变的道理，没有绝对的善人，也没有绝对的恶人。母亲从前与皇后娘娘亲近，便觉得她处处都好，可真实的娘娘必须为她自己的利益考虑，母亲从是否与自己亲近出发去判断一个人，实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庆王妃愕然地望着江小楼，一时陷入了沉默，良久才道：“小楼，我活了这把年纪，观人之道尚且不如你——”
　　江小楼水晶般的眸子微微一动，语气越发温柔：“小楼不分善恶，不知对错，只观局势，故而能比母亲看得更明白一些。不过母亲不必担心，皇后娘娘这样做也有另外一个可能。”
　　兴一利必生一弊，迟迟今日都未见皇帝诏书，说明皇后未曾真正下定决心。她毕竟抚养太子多年，临时起了易储之心，此举绝非易事。皇后极有可能是要借着这桩婚事来敲打太子，如果太子明白过来，必会竭力阻止这桩婚事，对皇后也必定更加恭敬，到时候明月郡主是否当真下嫁，全都在皇后一念之间了。
　　庆王妃心头暗暗后悔自己的轻率，这桩婚事牵扯了太多利益，实在不是女儿良配。如果江小楼果然嫁了独孤克，必定加入皇权之争。她这一生已经受尽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难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天还要过得如此提心吊胆么？庆王妃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妥，自己的先例在这里摆着，行尸走肉的日子过了这么多年，弄得夫妻不像是夫妻，亲人不像是亲人，整日里互相算计倾轧。通往皇权的路布满荆棘，不知三殿下要花多少年的时间才能够赢得这把龙椅，当然还有更大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输给太子。到时候江小楼只会受到独孤克牵累而已，若是果真如此，还不如不要去攀这门婚事。
　　庆王妃眉心为难地皱了起来，越发显得忧心忡忡：“现在皇后娘娘不肯相救，三殿下又铁了心，应该怎么办呢？”
　　江小楼眼底笑意隐隐似水波流动：“母亲，我预备”她的话音未落，却突然看见朝云快步走了进来。朝云素来是个极谨慎的人，此刻却一脸的急切。
　　庆王妃道：“又出了什么事？”
　　朝云连忙福下去：“王妃，丹凤郡主她”
　　莹润的珠帘猛然一动，一道明丽的紫色身影快步闯了进来。对方粉面含怒，双眸冒火，一股滔天的怒火笔直冲着江小楼而去：“江小楼，你明明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嫁给三殿下。可你今日居然陪他游湖，真是一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庆王妃一紧眉头，勃然大怒：“赫连笑，这是我的屋子，谁给你的权利可以这样擅自闯进来，当真半点规矩都没有了么？”
　　赫连笑面上慢慢浮起一丝冷笑，却是半点畏惧之色皆无：“母亲，我知道你偏袒江小楼，可我才是这府上正经的郡主！如今我被人硬生生抢去了婚事，母亲只顾着外人压根连我的死活都不管。敢问一句，母亲当真怨恨我到这种地步，非要逼着我一头撞死在你的门前，方才解你心头多年怨恨吗？”
　　赫连笑素来是端庄高贵、矜持得体，从未露出眼前这种疾言厉色的模样，庆王妃的面孔忽青忽白，几乎被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赫连笑面上的冷笑越发深了，眼底却没有一丝半点的笑意，只向着江小楼道：“我从前还当你是个人物，却不料是这等下贱龌龊的女子，非要抢走别人的婚事才觉得欢喜快活，也不看你身份是否匹配！”
　　江小楼淡淡抬起眸子，眼光扫向赫连笑的粉面，浅笑开口：“敢问一句，丹凤郡主今日是以何等身份来问这个问题？”
　　赫连笑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为何还要问？”
　　江小楼微凉的的眼眸轻轻浮起一丝冷嘲：“若是未婚妻的身份，既然三殿下已经提出退婚，这身份就站不住脚。若是以郡主的身份，你我位阶相同，不分高低，你又凭什么来责问？”
　　赫连笑描画精致的眼睛含恨瞪着她：“江小楼，你果真无耻至极！”
　　江小楼面上冷嘲丝毫不减：“丹凤郡主，你与三殿下非亲非故，毫无瓜葛，却来质问我不该与他出游，分明是把人家当成你的所有物，既如此，不如下回三殿下上门的时候，你索性在他脑门上贴一张条子，告知天下女子都要离你的心上人远些，否则格杀勿论，如此才能万事无忧。”
　　江小楼薄薄的小嘴一张，生生气死人！赫连笑只觉得胸口蓦得一紧，简直比万箭穿心还要痛苦难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夺人所爱，必不得好死！”
　　江小楼明眸朱唇，容光慑人，语气却极为轻快：“丹凤郡主金口玉言，江小楼在此恭候。”
　　怨恨的力量是无穷的，赫连笑的眼神此刻比毒蛇更阴冷，比豺狼更怨毒，明知江小楼并无阻拦这婚事的能力，她却怪不得三皇子，只好把仇怨结在江小楼的身上，恨不能把对方千刀万剐方才解恨。人总是喜欢向弱者下手，江小楼和独孤克相比，看起来分明是弱势的一方，赫连笑自然会迁怒于她。这是一种狡诈的人性，也是一种潜意识，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责怪江小楼的行为是多么卑劣和无知。
　　此刻，她只是微微牵了牵唇角，神态高贵：“江小楼，不要那么得意，世上不会每件事都如你所愿。”话一说完，她便笔直地掀开珠帘而去，完全罔顾应有的规矩和礼节。
　　室内的气氛仿佛都凝固住了，珠帘落下的声音还停在耳边，紫衣美人的身影已经到了门外，庆王妃捏紧了手腕上的佛珠，只觉心头恼恨瞬间涌上心头，气得肩膀瑟瑟地抖着，好半响才能勉强发出声音：“这丫头…简直反了天了！”
　　江小楼面上神色复杂，唇畔慢慢浮起一丝奇异的浅笑：“不，这才是真正的赫连笑。从前的丹凤郡主之所以百般隐忍，就是为了能够保住这门婚事。处心积虑的目标再也无法实现，她自然不需要继续伪装，毫不犹豫地流露出真实面目。”
　　“小楼，最近你可千万小心着她，来者不善啊。”
　　江小楼轻轻颔首：“母亲放心，我会小心提防的。至于刚才你说的婚事…咱们也不必心急，三殿下无缘无故更换新娘，自然有人比咱们还要着急。”
　　谁会比当事人更着急？庆王妃心头一顿。
　　江小楼语声温柔，一字一字都极为清晰：“当然是——太子殿下。”
　　蒋晓云正在吩咐园中管事准备年节之事，谁料到赫连笑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蒋晓云吃了一惊，看她脸上盛满怒意，不由挥退管事，柔声问道：“又怎么了？”
　　赫连笑眼神极是羞恼，脱口便道：“大嫂，我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你可知道，今天三殿下居然邀江小楼去游湖——”她眼里突然盈出泪，简直委屈了到了极致：“以为她说话算话，到底是个没教养的贱人，只会抢别人的夫君！王妃只顾偏袒自己的义女，根本不顾我的死活！他们这是联合起来拿刀子来扎我的心，我可怎么活呀？”
　　蒋晓云心头一颤，连忙吩咐婢女关门闭窗，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才责备道：“你这傻丫头，这样大声叫嚷又有什么用？既然三皇子执意不肯娶你，哪怕闹出天去，你也进不了三皇子府，反倒坏了自己名声，将来再也别想”
　　赫连笑一双泪眼朦胧，华丽的紫色锦缎上绣着白色海棠，此刻却被泪水一点点模糊了，哭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想什么？大嫂，实话告诉你，王妃是想要给我找个下等人家远远打发出去，好来堵上我的嘴巴！京城何等繁华，独孤克何等身份，我放着这样的好婚事不要，出去找什么良人？我怎会那么蠢笨，任由她的摆布！”
　　“纵然如此，你也得顾顾咱们彼此的颜面！”蒋晓云面上越发难堪。
　　赫连笑抢先接过话去：“大嫂，你也真是软性子，江小楼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我给她脸面！皇后娘娘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窍，居然如此看重一个商门女子，她哪一条比得上我，凭什么三殿下要娶她？”
　　蒋晓云只是低头垂目，心头转着无数个主意，面上却流露出格外为难的神情。太子妃早已吩咐下来，婚事已经无法转寰，独孤克绝无可能迎娶赫连笑。自己小心提醒，赫连笑却还这样不识趣，真是叫人难办。
　　赫连笑越哭越是伤心，眼泪鼻涕都糊了一脸，仿佛有一千条、一万条的苦衷堵在胸口。她只是咬紧了一排贝齿，浑身发颤，把话说得无比狠毒：“我的委屈向何处去说，说到天上也没人替我主持公道！我是忍够了，真想一把火把王府烧掉，烧成一堆灰烬！”说完，她已经坐不住，站起来便要往外走。
　　蒋晓云眸中寒光一闪，连忙拦住她，口气含着满满的安慰：“妹妹心里不快活，大嫂心里都知道。可是好妹妹，大嫂求你一句，千万别犯傻！你绝对不能出去闹，一旦闹了，不但婚事成不了，你自己的名声也彻底完了！”
　　赫连笑已是声音沙哑，粉面通红，定定地望着将晓云，冷笑一声道：“人家不想让我好，已经拿着一把刀向我举来了，我就不能坐以待毙！大嫂，你若帮我便罢，不帮我…哼！”她冷哼一声，蒋晓云心头一颤，连忙安慰道：“你别急，太子殿下那里我已经打了招呼，他今日就进宫去了，说不准很快会有好消息传来。”
　　此时，青衣婢女匆匆进来，递了一张信笺。蒋晓云拆开一看，面色微微沉缓了下来，欢喜道：“你瞧，太子殿下已经来了回信，他已经向陛下陈情，诉说你的冤屈，陛下答应慎重考虑。”
　　赫连笑一愣，旋即便抓住对方的袖子，眼睛含了喜色：“真的？”
　　蒋晓云深知皇帝所谓的重新考虑不过是敷衍之词，赫连笑和独孤克早已没了可能，事情最好的结果不过是鸡飞蛋打，让江小楼占不到便宜罢了。只是她不敢把这话说出来，面上只能簇起笑容道：“当然，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闻言，赫连笑慢慢地冷静下来，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一张俏丽的面孔阴晴不定，终于回头到：“既然陛下肯重新考虑此事，那我现在就不闹了。”
　　蒋晓云口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对，这样才是好姑娘。”
　　赫连笑却漫不经心地笑道：“只是，江小楼我也一定要除掉！”
　　蒋晓云心头微微一抖，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好半晌才控制不住地开口道：“你要做什么？”
　　赫连笑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并没有刚才气急败坏的模样，唯独嘴角轻轻弯起，眸子里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川，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寒冷，不答反问道：“大嫂在担心什么？”
　　“不管怎么说，顺姨娘和你二哥都已经栽在她的手上，我可不希望你再出什么事，否则等你大哥回来，我要如何向他交代？”蒋晓云真正担心的是最后一点。
　　赫连笑冰一样的眼冷冷盯着蒋晓云，乌黑的发髻之间耀目的金钗散发出流离的光芒，声音也是沉沉的：“大嫂不必向任何人交代！总而言之，有她无我，有我无她！”
　　走廊上，婢女彩霞急匆匆地快步而过，满头满脸皆是愁绪，显然是一派焦虑的模样。她刚刚才从姜夫人的房间里出来，此刻正是又羞又恼，连脚步都乱了次序。
　　才到了走廊转角处，一道藏青色人影站在朱红廊柱后，彩霞顿住脚步，挤出笑意：“原来是徐妈妈，有什么事？”
　　徐妈妈不过三十余岁，生得一张容长脸，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专门负责这院子里的花木，寻常在内院走动得也很勤。此刻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十分亲热地拉住彩霞的手：“找彩霞姑娘当然是好事，来，快跟我来吧，有贵人要见你呢！”
　　彩霞心里一顿，但见徐妈妈笑得十分欢快，碍着往日里的情面，却又不好驳对方的面子，硬生生被她扯了出去。徐妈妈一路拉着她避过别人的耳目，终于走进了一处清静的院子，彩霞好几次想要转头回去，却被徐妈妈一双铁手死死扯住袖子，她心里又急又怕，隐约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环顾四周，彩霞有些紧张地道：“徐妈妈，您这是做什么？奴婢还要去伺候姜夫人，万一她午睡醒了不见奴婢，怕是要恼的！”
　　“得了，刚刚屋子里出了什么事儿，咱俩心中都清楚，姜夫人现在可不想见到你！”徐妈妈瞥了她一眼，径直把她拉进了门。
　　彩霞面上一红，却是不吱声了。帘子一动，一个盈盈美人走了出来。阳光下，那张面孔晶莹洁白，眼眸轻薄如水，楚楚动人却又娇艳绚烂，如同一朵艳丽妩媚的海棠，华贵到了极致。
　　彩霞心头一颤，立刻跪倒下去：“见过丹凤郡主。”
　　赫连笑径直在粉彩山水图瓷凳上坐下，面上一副半笑不笑的模样：“彩霞姑娘，近日姜夫人过的可还好吗？”
　　彩霞垂下眼睛，掩住心头惊惶不安，连忙道：“我家夫人身体很好，前个儿大夫刚刚来瞧了，说孩子也很健康，多谢郡主记挂。”
　　丹凤郡主素来和姜夫人不睦，就算在路上遇见了，也不过是淡淡点个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毕竟姜夫人和过去的顺姨娘是情敌，顺姨娘虽然死了，可丹凤郡主却是顺姨娘的亲生女儿。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杀母仇人走得太近。彩霞想到这其中的关节，面色不由隐隐发白，心中后悔不该随着徐妈妈走这一趟。谁知赫连笑却微笑着道：“我听说，你那大哥在护城河畔开了一家小酒楼，生意还不错吧？”
　　彩霞心头咯噔一下，瞬间如坠冰窟。她之前帮着姜夫人做了不少事，所以姜翩翩给了她不少赏赐。这些银钱积攒起来，足够她的家人过一世富裕的生活。可她家中就只有一个兄长，于是父母便把那些银子全都给了他，在护城河畔开了一家小小的酒店。她那兄长素来懒于营生，不务正业，一味只知道吃喝玩乐。原本彩霞也指望他能够收收心，好好的把饭馆经营下去。可他注定了不可能按照彩霞的希望走。
　　开了饭馆之后，他疏于照料，门庭冷落，渐渐难以支撑，恰逢对面又开了一家新馆食为天，生意极为火爆，越发衬托出他这里门可罗雀。他一时愈发恼恨，发现食客们之所以去食为天，是因为他们有一位当家主厨，那厨子的手艺极好，深受客人们喜爱，于是他便想方设法用高价去挖人家的主厨。这样一来自然结了梁子，人家老板打上门来。她大哥到底是地痞流氓出身，教唆了一帮混混，竟将对门老板痛打了一顿，生生打断了一条腿。人家气不过，一纸诉状告到了京兆尹衙门，那些混混哪里经得起大刑伺候，一下子就全招了，幕后主使也就被关进了大牢。
　　彩霞一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去求姜翩翩。可翩翩却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她断然不肯为了这点小事去央求庆王。推说女子掺和外宅之事多有不便，叫彩霞死了心，切莫再打这个主意。彩霞心头不愤，一时竟顶撞了两句，被严厉斥责后，怒气冲冲便出了屋子，后来想就被徐妈妈请到了这里。
　　赫连笑眼底血丝密布，犹如一点暗红，带着血一样的阴冷：“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姜夫人太小题大作了。”
　　彩霞心里越发惶恐，几乎不敢抬起头来。
　　赫连笑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却不着急喝，只是捧在手里：“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一旦闹出这种事儿来，馆子是开不下去了，人也要跟着活受罪。按照大周律令，致人伤残者，要被判流放的。”
　　彩霞浑身都在瑟瑟发抖，猛然一抬头，目光与赫连笑碰上了，这一碰仿佛被火烫着，连忙垂下头。
　　赫连笑已经感觉到了，却似浑然不觉，只是淡淡地道：“姜翩翩是王爷的爱妾，为了一个婢女的家事去求，说不准父亲还会生气。她如今虽然已经坐稳了夫人之位，却还在不断固宠，当然不会为你出头。”
　　彩霞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也不回对方一句。赫连笑并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地道：“姜翩翩不肯帮你，我却可以。”
　　彩霞一愣，心头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希望来。
　　赫连笑面上泛着一丝肯定的笑意：“奴才忠心耿耿，主子当然会护着。只是人需要互帮互助，我帮了你，你又用什么来回报我？”
　　彩霞猛然吃了一惊，背上瞬间冒出一阵冷汗，直呆呆地望着对方。
　　赫连笑轻描淡写地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苦于没有机会。今儿，你就实话实说吧。”
　　彩霞咬紧了牙齿，半响没敢吭声，左思右想，终于下定了决心：“郡主请讲。”
　　“姜翩翩是江小楼的人么？”
　　彩霞心里发虚，想抬头却又不敢：“奴婢…姜夫人素来谨言慎行，安心养胎，从来不曾与明月郡主有来往，您一定是误会了。”
　　“这就是不肯说了。”赫连笑轻啜了一口茶，微微一叹：“当初你指证顺姨娘，说她在酒杯里下了附子粉，这笔帐咱们还没算，现在你居然还敢向我撒谎。”
　　彩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都似颤抖不已。
　　赫连笑见状，不慌不忙地道：“江小楼和姜翩翩两个贱人狼狈为奸，把王府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你…不过是个帮凶而已。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可你若再跟着姜夫人如此行为，只会坏了王府的规矩，更容易酿出祸事。虽然父亲现在不知道，但总有一日会捅到他跟前去，到时候他必定火冒三丈，第一个处置了你！。”
　　彩霞实在害怕了到了极点，连忙道：“都是奴婢的错——求郡主饶恕。”
　　赫连笑见好就收，话锋一转道：“不必如此惶恐不安，今天我和你说这事儿不是为了翻旧帐，只不过想给你提个醒儿。”
　　彩霞一迭声地道：“请郡主放心，奴婢全都明白了。”
　　赫连笑神色微微发生了变化，她轻轻坐直了身体，盯着彩霞道：“既然明白，那就应该实话实说。”
　　彩霞脑袋嗡的一下，再也不敢争辩，只是白着一张脸，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奴婢该死，奴婢糊涂，奴婢帮着她们欺骗了王爷！不不不，奴婢闯下大祸了，求郡主救救奴婢！”
　　“好了，起来吧。”赫连笑冷冷望了她一眼。
　　“不，奴婢不敢起来，奴婢是罪人，断没有起来的道理，奴婢要听郡主训斥，奴婢甘愿挨打受罚！”
　　赫连笑看着她，吩咐徐妈妈硬生生把对方搀了起来，口中道：“放心吧，你大哥的事情包在我的身上，不出三日，他便能走出京兆尹狱。但是你——”
　　彩霞胆战心惊地站着，咬牙道：“是，奴婢一切都听郡主的吩咐。”
　　庆王书房
　　赫连笑走进来的时候，只见庆王独自躺在安乐椅上，悠闲地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台阶下一群鸽子身上。庆王的兴趣多种多样，花鸟鱼虫、古玩玉器无一不精，尤其喜欢鸽子。其实豢养鸽子和养斗鸡一样，都是权贵们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的最好方法。于是他的王府都是几棚几棚的养，每棚有数百只，还聘请专门的饲养人。庆王甚至会给鸽子相面，亲自选择雌雄鸽子配对，预言第几代能够生出好鸽子。没事儿的时候，他总喜欢坐在这里，看着鸽子们飞来飞去。
　　庆王听见脚步声，不由眼睛一瞥，便瞧见赫连笑脚步轻盈地走进来，面色微微一沉道：“到底是什么事儿非要见我？”
　　赫连笑知道庆王最近不待见自己，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淡淡笑道：“知道父亲这两日身子不适，没有上朝，女儿特地前来看望。”
　　庆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道之前不是还为了退婚一事要死要活的吗？现在怎么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好像压根儿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心头泛起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你的好意父亲心领了，若没有什么事就告退吧。”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赫连笑心头愤恨不平，心里隐隐恨上了庆王，他从前对自己那可是千般宠爱，如同掌上明珠一般，便是瑶雪郡主也远远及不上的。可自从顺姨娘一死，又有姜翩翩的枕边风吹着，庆王愈发疏远了他们这几个子女，最后还对二哥下那样的毒手…若非有一个出色能干的大哥在外面顶着，赫连笑真不敢想象自己的结局。她脸上堆满了温顺的笑意，轻言细语地道：“大哥在外地寻了两笼鸽子来，让我亲自给父亲送来。”
　　庆王一听，顿时有些兴趣：“哦，送上来给我瞧瞧。”
　　赫连笑拍了拍手，便立刻有人将鸽子笼带了上来。
　　庆王一瞧，顿时眼睛放光，立刻走上前去指着其中一只鸽子道：“你瞧，这只鸽子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看起来就像个丰姿窈窕的少女，所以它叫做玉娘。旁边这只浑身乌黑，颈上带着白圈的，是很难孵出的纯种，叫作白冠。旁边那只端端正正长着凤头荷包的，叫凤翅一点。”
　　此时，庆王突然住了口，目光被一只银灰色的鸽子吸引住了。
　　赫连笑赶紧道：“父亲，大哥派人回来说，这只鸽子是从越西传过来的。这只鸽子在大叫的时候，声音忽近忽远，低沉婉转，恍若天空妙乐，使人心旷神怡，只是日夜要喝泡燕窝的水，声音才会更加动听。”
　　庆王连连点头，俗语说什么人玩什么鸟，就是在这鸽子品级的高低上看出来的。长子送来的这两笼鸟实在高贵，让人喜欢。看完了鸽子，庆王的脸色便也自在了许多。他看着自己的女儿，面上浮起了一丝笑影道：“我知道，你和你大哥都是孝顺的，跟那个小畜生不一样。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们混为一谈的。”
　　赫连笑听了庆王这些话，面上露出一丝哀婉，声音轻颤：“不论如何，我是庆王府的一分子，父亲所做的全部决定，女儿都要无条件的依从。心中虽有委屈，却断不敢埋怨父亲，毕竟这一切都是姨娘的过错。若非是她，父亲也不必如此为难。女儿心头愧疚之余，只恨不能替父亲分忧，又怎会心存怨怼。”
　　庆王十分欣慰，赫连笑修长若葱尖的手指端起茶盏亲自送到他面前，心中暗自冷笑不已：江小楼，为了送你归西，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
　　－－－－－－题外话－－－－－－
　　编辑：害得我白激动了，以为又有人归西了
　　小秦：⊙▂⊙
　　编辑：国庆节不许偷懒，不然你的门前会挂满了渣妹！
　　小秦：…
　　昨天晚上十点多才到家，赶到YY的时候大家已经散了，点了频道进去，说我木有权限，仰天长叹…好悲桑…

    第127章 一鸣惊人

　　庆王想起顺姨娘，一阵长吁短叹。
　　赫连笑像是不经意地道：“这些伤心的事，父亲就不必提了，女儿也准备了一些小吃，要送来给父亲品尝。”说完，她便将身边婢女手中的食盒接了过来，轻轻打开，如意糕、百合莲子、枣泥糕等一碟碟摆放着，皆是精致的小吃。
　　庆王仔细一瞧，其他倒也常见，唯有一道葡萄干配鲜胡桃，是把无核的葡萄干放进了胡桃里，再浇上现磨的葡萄汁，闻起来香气扑鼻。
　　赫连笑显得格外温顺体贴：“我先用蜜把葡萄浸了，再把鲜胡桃砸开，把里头带色的一层嫩皮剥掉，这才放入葡萄并且浇上汁，味道很好，父亲尝尝吧。”
　　庆王略略点头，面上不禁浮起笑意：“你果真有心了。”
　　赫连笑眼眸笑盈盈的：“这都是女儿应尽的孝道。”
　　其实赫连笑聪明伶俐，嘴甜手巧，庆王素来很喜欢她。再加上她做事八面玲珑，很会见庙烧香，对待所有人都是一副体恤亲和的模样，格外博人好感。但近来翩翩经常在庆王面前说丹凤郡主的不是，久而久之，庆王便也疏远了她。今日里见她如此温和熨贴，想到自己到底亏欠于她的母亲，心中就浮起了一丝怀念，语气也和软了许多：“你放心，你如此听话懂事，父亲不会亏待你的。三殿下的事，父亲会替你另想办法，纵然这门婚事不成，也不会叫你枯老家中。”
　　说到枯老家中四个字，赫连笑的面皮抖动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了庆王当年有一个小妹妹，说起来算是她的姑母。论身份、论地位，那都是金枝玉叶。据说当年老太后也特别喜欢她，封她为荣敏郡主，这可是郡主里最高的品级了。皇家素来有指婚的习惯，老太后爱管闲事，就把这位荣敏郡主指婚给了宁王府的南史郡王。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可惜好景不长，还未等到郡主风光大嫁，那位郡王就染病死了。荣敏郡主算是望门守寡，又无儿无女。老太后十分可怜她，经常接她入宫去住，免去她孤寂。
　　这位荣敏郡主，赫连笑是见过的，高高的个儿，细瘦的身材，虽然长相不算顶尖，却也是文质秀美，气质端娴。因为是望门寡，所以她从来不穿华丽的衣裳，总是素着一张脸，更显得端庄。只可惜这姑母本来就婚事不顺，心头添堵。后不知哪个好事的文人又讽刺了她几句，还将那打油诗写在了庆王府的后门上，说她若果真忠诚未婚夫婿，就该早日追随地下，一石激起千层浪，荣敏当即气得病了。日日夜夜躲在自己房中，只是抱着枕被痛哭，不管别人如何劝说，至死也不肯出门。庆王当时怜惜妹妹，便百般劝解，还着人轮流看顾。谁知她却是再也无颜见人，闭门不出。一个人终日不见天日，再加上满腔忧愤，很快便死了。死的时候，那一双脸干枯枯的，眼睛似乎要从眶里脱出来，形容极为可怖。赫连笑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抖，民间女子再嫁好办些，越是身份高贵越是受人诟病。受尽宠爱的姑母失去未婚夫尚且要被逼死，自己被人抛弃，谁还肯来求婚，若要嫁去千里之外，她还不如立刻死了！
　　别看庆王如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再择良婿，除了三皇子，又有谁配得上她。她是要做皇家儿媳的人，断不可以被江小楼坑害了。思及此，赫连笑面上的笑意更深，“父亲说的是，女儿不会再将这些烦扰的事放在心头，定会和家中众人好好相处。”
　　庆王这才越发满意地点头，却又听见赫连笑道：“今日父亲亲手种下的腊梅开得如火如荼，女儿陪着父亲到花园里走一走吧。”
　　听她这样说，庆王到底不忍心拂她的意思。他意图好好开解赫连笑，便刻意引着些高兴的话题去说，赫连笑也是百般讨好，没有露出半点心绪来。两人边走边说，气氛倒也融洽。不多时，庆王突然瞧见有一个人影趴在对面不远处的小池边，他皱了皱眉头道：“那是”
　　赫连笑一眼瞥过去，只是淡淡一笑：“父亲，那是世子。”
　　庆王点点头，目光变得深沉了三分，却是难掩眼底厌恶之色：“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他这样说着，神情愈发冰冷。
　　赫连笑将对方的表情都看在眼中，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父亲不必着急，许是世子年纪还小，再过两年他也就懂事了。”
　　“再过两年，我都多大岁数了！如果你大哥不是庶出，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世子，何劳我如此操心！”庆王不自觉地感慨道，可是他没有想到，正是这无意识的话，让当初的顺姨娘和两个庶出的儿子都信以为真。这许多年来明争暗斗、互相倾轧，真正的关键还是庆王没能摆正自己的心态，如果他一早就定了世子的位置，再不肯换人，哪里来那么多魑魅魍魉？
　　赫连笑心头俺恨，语气却是极为惊讶：“父亲，那不是江小楼吗？”
　　庆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真见到江小楼正含笑坐在凉亭里，身边伴着一个小婢。庆王眉头不由蹙起，不阴不阳地道：“明月郡主和世子走得很近嘛。”
　　赫连笑恍若未曾意识到对方心头升起的反感，语气从始至终淡淡的：“明月郡主素来关怀世子，每天总有一个时辰陪着世子玩耍说笑，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倒比世子和我这个亲姐姐要好得多。”
　　听赫连笑这样说，庆王并未特别注意。江小楼是庆王妃的义女，名义上也是世子的姐姐，他们二人如此亲近，未必不是王妃的授意。思及此，他抬眼望了一眼天色，转头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你的事父亲会放在心上，不必过分担心。”
　　赫连笑只是静静地应了一声：“是。”随后，她矗立原地，目送着庆王离去。
　　一阵寒风吹过，她静静盯着江小楼，眼神带着一抹心满意足的幽冷，唇畔的笑意慢慢绽开，旋即转身离去。
　　江小楼很喜欢庆王世子，因为这是一个简单而且可爱的少年，跟他在一起，似乎不容易有烦恼。而赫连岳也很亲近她，在最初的抵触与畏惧之后，他渐渐发现江小楼是发自真心的关怀，一直想方设法拉近他和庆王妃的距离，甚至不惜亲手教他。知道他喜欢作画，便送来最好的笔墨纸砚；知道他喜欢动物，还特地送了他一条小狗。他在狗脖子挂上一串小金铃，奔跑起来叮叮作响，越发显得欢快。他隐约觉得，她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批判自己玩物丧志、没有出息。恰恰相反，她懂得寓教于乐，与自己交谈。府上所有人，包括他的亲生母亲，无一不是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妖怪似的，唯独江小楼格外不同。
　　此时，江小楼正看着赫连岳玩耍，旁边的小蝶却提醒道：“小姐，刚才奴婢瞧见”
　　“瞧见什么？”
　　“奴婢瞧见庆王和丹凤郡主就站在那边的走廊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神情有些怪怪的。”
　　江小楼不以为意地一笑：“看来赫连笑已经想好该如何对付我了。”
　　小蝶隐约觉得赫连笑的眼神看起来很不对劲儿，心头有些不安：“小姐，您还是小心一些，丹凤郡主恨毒了你呀！”
　　江小楼抬起眸子，目光所及之处，赫连笑已经翩然离去。她漠然地望着那道纤瘦背影消失在重重叠叠的走廊深处，心中已经有了明悟。赫连笑被人夺了婚事，自然心头不愤，把所有的帐都算在自己的头上。可她也不好好想想，若无顺姨娘和安华郡王的胡作非为，事情何至于此。
　　看到江小楼神色复杂，小蝶便开口道：“小姐，要不要奴婢派人盯着他们？”
　　江小楼轻轻摇头，却是换了另一副口吻：“最近姜夫人那里怎么样了？”
　　小蝶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姜夫人最近因为怀孕，倒是不常在王爷跟前伺候，王爷也没有新宠，每日里只是陪着姜夫人，很是宠爱她的模样。”
　　江小楼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此时赫连岳刚巧从远处跑过来，举着手中毛茸茸的小狗，向着江小楼道：“你看！”
　　江小楼看他满脸泥水，眼睛却亮晶晶的，身上的袍子又卷又皱，不由嗤笑道：“世子爷若再如此顽皮，只怕王妃瞧见了，又要责备你了。”
　　赫连岳憨憨地笑了起来，秀丽的样貌和瘦小的身躯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无知稚子。江小楼看着他，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单纯无邪在庆王府能够保存至今，只是因为世子没有妨碍，那些人笃定他们终究可以得到世子之位，犯不着谋害一个傻子。可是如今看来，情形岌岌可危，就怕他们狗急跳墙要对世子下手。她心头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最近才会时常和赫连岳在一起，观察他身边的人和事，生怕有人对赫连岳打什么歪主意。原本她预备让楚汉盯着，但楚汉只是担心她的安全，坚持不肯去别处守候，她只好吩咐赫连岳身边人多加注意。
　　从花园回来，庆王来到姜翩翩处，刚刚走进卧室，只觉一股幽香直入肺腑，待仔细闻时，却又隐隐约约、若有似无。姜翩翩正坐在暗前，低头玩着一块黑墨。庆王走到她身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道：“王爷，这块墨可真好，光洁温润，异香扑鼻。”说话间，她笑脸盈盈，凤目闪闪，满含喜悦。
　　姜翩翩怀孕后比往日里丰腴了些许，此刻她身穿鹅黄色的长裙，发髻上只是插着一只金簪，润泽的眉目在烛火下发出淡淡的光彩。庆王的笑容变得更深，神情也更温和：“知道你喜欢这些，特意送来给你把玩。但你如今身子重，没事就别摆弄笔墨了，小心身体。”
　　“是。”翩翩满面温柔地站起身，吩咐彩霞道，“换今年刚上的云片茶来。”
　　庆王一直陪着姜翩翩，直到夜已经渐渐深了，翩翩正预备吩咐彩霞铺好床铺，庆王却挥手止住了：“不必，我还得回书房去。”
　　翩翩连忙问道：“王爷，今日不在此处安歇吗？”
　　庆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陛下着我处理一件事情，待会儿还得赶回书房去，怕是回来的时候最少也有二更天了，你身子不便，不必起来伺候，我就在书房将就一夜吧。”
　　听庆王如此说，翩翩微笑着道：“我应当照顾好王爷的饮食起居，偏如今身子笨重不便，彩霞，你提了灯笼为王爷照明。”
　　庆王身边哪里会没有照明的人，只这是姜翩翩的温柔周到，他心里越发熨帖，面上带着微笑道：“还是翩翩心疼本王。”说着，他便披上大髦走了出去。
　　姜翩翩回头低声道：“替我瞧瞧那书房是不是干净。”
　　彩霞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
　　姜翩翩出身低微，全部凭仗都在庆王身上，生怕有人在她疏忽的时候分了宠爱，千方百计地盯着庆王，之所以让彩霞代替自己送庆王去书房，便是多一个眼线，庆王未必不知这个，却为了安她的心故作不明。
　　深夜，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唯独草丛里窸窸窣窣的昆虫鸣叫着，越发显得空寂。庆王一路穿过花园，只闻到一股梅花的清香直扑人面，浓郁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精神一振。他心情大好，一路穿过花园的鹅卵石小径朝书房的方向而去。彩霞尽心尽责地提着灯笼走在左侧前方，有意无意地引着庆王。庆王忽然听到假山后有什么声音，他驻足凝神，侧耳倾听。彩霞刚要开口询问，却被庆王挥手止住。他的脸色越发阴沉，挪动脚步，轻轻从假山后望了过去，只见一对青年男女搂抱在一起。刚开始以为是护卫与婢女有私情，一时恼怒到了极致，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彩霞许是被庆王这一吼惊住，手中灯笼一下子落在地上，火焰腾起不过瞬间，立刻被寒风吹灭了。那对鸳鸯立刻就被惊动，慌不择路，直冲出去。
　　庆王一跺脚，怒声道：“快，快叫人抓住他们！”
　　月光被乌云遮住，到处黑漆漆的一片，匆匆闻讯赶来的护卫们搜索良久，却只在草丛里找到一枚玉佩，上来交给庆王。庆王吩咐人重新燃起烛火，仔细盯着那玉佩看了一会儿，面色不由微变。不待别人言语，他已经将玉佩收进袖拢之中，扬声道：“管家，王府里断容不下这等龌龊的事，你定要严查，把这两人搜出来！”
　　管家连忙应了一声是，原本想求王爷把证物交给他查办，却见庆王已经急匆匆地离去了。
　　刚刚进了书房，庆王猛然回头盯着彩霞道：“刚才你可瞧见那两人的脸了么？”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瞧见。”彩霞似是畏惧惶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没看见会惊得连灯笼都落在地上，没看见自己问起的时候会如此恐惧？庆王恼怒起来，一脚踢在她的心窝，厉声道：“说，老实说！”
　　彩霞受了心窝一脚，登时疼得面色发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终于鼓起勇气道：“王爷息怒！刚才奴婢瞧见…瞧见了明月…啊不，奴婢真的什么也没瞧见…王爷息怒啊，奴婢实在不敢乱说，求王爷饶了奴婢一条性命！”
　　庆王听到明月二字，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脸色越来越难看，眯起一双眼睛盯着彩霞，显然是动了杀机。
　　彩霞打了个寒噤，连连叩头，声音极是惶恐：“王爷，这天色已经黑了，许是哪个不长眼的护卫和丫头厮混，求王爷切莫恼怒，小心伤了身体！”
　　庆王望着彩霞，这丫头杏眼桃腮，身段窈窕，往日里姜翩翩不舒坦的时候，房里便是由她来伺候的，倒也是知情识趣，小心谨慎的人。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护卫，我一定会查出来，将他碎尸万段！滚！”
　　彩霞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待脱离了庆王雷霆震怒的阴云，她突然止住了步子，扭头望着书房，只见庆王的影子映在窗格之上，不停地踱着步子，显然是暴怒到了极致。她暗暗出了一口长气，唇畔终于慢慢扬起一丝冷笑。
　　庆王彻夜未眠，终于熬过了漫长的夜晚。遮蔽月亮的乌云已经彻底散去，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冬日。灿烂的阳光落在庆王的脸上，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赫连笑刚刚进了书房，只发现对方坐在椅子上长嘘短叹，脸上阴云密布。
　　赫连笑不由微微眯起双眸，满意地勾起唇畔，须臾之间却又换了一副关切的面孔：“父亲，怎么愁容满面？”
　　庆王声音里难得带着尖刻：“我怎么高兴得起来？！”他说到这里，一时自察失言，登时住了口。良久才平静了语气，问道：“今日有什么事？”
　　“女儿只是亲自煲了汤给父亲送来，既然您心情不好，女儿万不敢打扰，先行告退便是。”赫连笑似是有些手足无措，好容易才柔声说道，一派孝顺贤良的模样。
　　庆王一腔怒气从昨夜一直憋在心头，却因为事情难堪，实在难以出口。左思右想，他才试探性地问道：“明月和世子的感情素来十分要好么？”
　　赫连笑一怔，登时流露出些许有口难言的模样，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却一言不发。
　　“我在问你话，哑巴了？”庆王心头隐约划过一丝更深的怀疑，禁不住提高了音量。
　　赫连笑一震，面上登时流露出不安，每一个字吐出时，都带着怯生生的情绪：“女儿是有一件要紧事，一直想向父亲禀报，可惜这事非同寻常，又牵涉了太多人，女儿不敢胡言乱语，但求父亲明辨是非。”
　　庆王横眉向她，心头有了预感，语气越发严厉：“到底什么事，不要吞吞吐吐的！”
　　赫连笑唇线一抿，细密的睫毛微微抖动着，似乎连声音都有些许发抖：“女儿三日前去探望世子，却发现明月郡主也在，还驱散了里里外外的丫头仆妇，单独两人”
　　庆王立刻坐直了身体，整个人都绷紧了：“江小楼也在，他们在做什么？你亲眼瞧见了！”
　　赫连笑面上就是一红，越发难以启齿道：“女儿瞧见他们二人拉拉扯扯，形容很是亲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女儿不敢胡言乱语，生怕传出去…有损明月郡主的清誉。”
　　庆王眉目陡然变得森冷：“清誉？她敢做出这等无耻之事，还有什么清誉！”说完他拔身而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暴怒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只觉得浑身如同浸在沸水里头，又是难堪又是激愤，终究忍不住咬牙切齿道：“都是王妃不好，引狼入室！那小贱人到底是小门小户出生，没有规矩，居然做出此等事来，实在是气煞我也！”
　　他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竟然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剑，猛力一劈，原本坚实的黄花梨木书桌赫然缺了一角。
　　“如此败坏王府风气，我不如直接杀了她，免除后患！”他咬紧了牙关，眉目之间满是戾气，径直便提着剑向外走去。赫连笑心底冷笑不已，一丝若有似无的得意从眉梢眼角扬起，却急忙上去拦住庆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急促不已：“父亲，说不准其中有什么误会”
　　“不光是你瞧见了，我也瞧见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赫连笑面上一派惊讶之色：“父亲，您也瞧见了？啊，刚才您那么生气，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庆王刚才也是气冲牛斗才会提剑出门，此刻被赫连笑拦着，脑袋登时就清醒了许多，他冷冷地道：“昨儿夜里我回书房的时候，恰巧在花园里撞见他们幽会，虽然没瞧见脸，我却捡到了岳儿的蟠龙玉佩！”
　　对方背对着自己，假山里又是十分黑暗，压根瞧不清容貌，但自己隐约瞧见那年轻男子身着世子锦服，而彩霞慌乱中分明瞧见了江小楼的脸，护卫们又在草丛里捡到了蟠龙玉佩，事情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么！白日里那二人如此亲密，晚上却来做这等不要脸的勾当，真当王府都死绝了吗？
　　“唉，真是想不到，往日里常常听人说半夜里明月郡主会出去散步，还碰上了世子…原来他们是故意偶遇，真是寡廉鲜耻”赫连笑满是惋惜，却悄悄夺下了庆王手中的长剑，碰到剑柄的瞬间，只觉沁手冰凉。她慢慢地将长剑放在了书桌上，这才提醒道，“父亲，我知道您怒气难忍，可事有轻重缓急，万不可这样鲁莽。明月郡主是马上要成为三皇子妃的人，如果在现在这时候出什么岔子，怕是会给咱们府上带来极大的隐患。”
　　这话说的不错，若此事传扬出去，庆王府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庆王铁青着一张脸，张了张嘴巴似乎要开口说话，偏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心头却是连连咒骂，恨不得立刻把江小楼碎尸万段，方能解心头只恨。
　　赫连笑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清的模样：“父亲，不论如何，此事事关重大，切莫不可传扬出去。”
　　庆王长叹一声，满面颓然：“一旦传扬出去，我家百年声誉都毁之一旦。之前你二哥的事情还未平息，如今又出现这等腌臜之事，可叹，可恨，都是王妃误我啊！”
　　庆王每到了关键时刻就会把帐赖在庆王妃的身上，毕竟江小楼是对方的义女。若不是王妃宠爱，江小楼也不会进入王府。如今皇帝赐婚的旨意只怕不过三两日就会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原本以为是个联姻的大好机会，现在却成了烫手山芋，庆王自觉十分棘手，装作不知道此事，听由江小楼嫁出去的话，怕是不日就有大祸临头…
　　赫连笑不动声色地瞧着对方脸色，试探道：“父亲，本来我也该避了嫌疑，免得别人以为我嫉妒江小楼。可事关咱们王府声誉，我不得不多问一句，这婚事可有什么转寰的余地吗？若果真将这样的女子嫁过去，三皇子殿下得知真相，当真不堪设想”
　　江小楼若果真与赫连岳有染，自然非是完璧，到时候三皇子震怒就罢了，若查出与她私通的人是庆王府世子，这等于乱了伦常——庆王脸色愈发阴冷，他想到被三皇子得知真相，只觉背后一阵阴风，吹得毛发俱竖。心中十分焦躁，却又不能将此事传出去，久已按捺不住怒气。一时挣开赫连笑的手，见到什么珍贵古董便一下子摔个稀烂。
　　书房里碎瓷声不断，婢女仆役们却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庆王到底在发什么火，怎么连最心爱的宝贝们都给摔烂了。
　　一片废墟里，庆王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咬牙阴冷地道：“第一个要处置的就是岳儿，我非将他捆起来活活打死不可！”
　　赫连笑不由长叹一声，道：“父亲，世子年少，天性懵懂，受了那等不知廉耻的女子勾引，做出些错事来，父亲也该体谅着。纵然父亲要责罚他，也应当先处置了那个罪魁祸首才是。”
　　庆王思来想去，愈发觉得赫连笑说的不错。他沉吟片刻，才道：“她毕竟是皇后娘娘亲封的郡主，身边又有武功高强的护卫，若要秘密处置了，怕是不容易成事。”
　　寻常闺阁千金很容易处理干净，但江小楼日常饮食不假人手，院子里防守严密，更别提那楚汉飞檐走壁、武功极高，根本是无处下手。
　　赫连笑微微一笑，口中幽幽道：“父亲，如果再任由她这样下去，一来败坏庆王府的家风，二来只会彻底毁了父亲的一世英明，父亲还是早做决断为好。再者说，但凡是人便会有弱点。只要你抓住了她的弱点，还怕她不乖乖受死吗？”
　　庆王越想越是疑虑重重，他瞪着赫连笑道：“那你又有什么法子？”
　　赫连笑轻出一口气：“明着来肯定是不行，母亲一直护着江小楼，当她心肝宝贝似的，谁都不许指责半句。一旦节外生枝，消息传到三殿下的耳中，到时候怕是更麻烦。若是暗着来嘛，这江小楼又是个极阴险的人，也不好动手。”
　　“明着不行，暗着也不行，那该如何是好？”其实要庆王来说，唯一的法子就是悄悄把这江小楼给处理掉。只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推说她急病去世，三皇子自然另选良配。
　　赫连笑静静地道：“这江小楼行事谨慎，处事周密，身边的婢女做事亦是滴水不漏。想要向她下手，没有那么容易。但她虽然防备我，却不曾对父亲起疑心，所以您若是出手，必能成功——”
　　“你是说”
　　赫连笑眼眸深沉，语气却显得略带犹豫和不安：“女儿到底是个闺阁女子，有些话实在太过残忍，女儿不好说出来，防止父亲以为女儿是蓄意要害她。”
　　“好了，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如果江小楼死了，这婚事说不准你还有希望，父亲不会怪你，老老实实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庆王当然知道赫连笑别有用心，但昨夜里发生的事情他是亲眼所见，玉佩还在袖子里放着，那对野鸳鸯的事儿早已板上钉钉，自己必须借了赫连笑的主意把这毒瘤除掉才好！“快说，我该如何下手？”
　　“父亲，女儿听说江小楼四处寻找画眉王要送给皇后娘娘，这是珍禽，不易寻找，不如这样”
　　七日后的一个黄昏，庆王妃和江小楼正在饮茶，小蝶面上带着笑吟吟的喜色，向着二人行礼道：“小姐，廖掌柜派人送来了一对画眉，说是特地送给您赏玩的。”
　　江小楼眼前一亮，口中立刻道：“快送进来吧。”
　　小蝶一拍手，立刻便有一名布衣少女提着一只鸟笼进来。少女个子不高，身形不胖不瘦，眉目生得十分秀丽，却是天生蜜色的肌肤，一双眼睛很是灵动。她手中的鸟笼是用竹子编制而成，深蓝色挡布，白色为底，笼边上挂着一只极为精致的木质小铲子，足有两三寸长。少女摘掉挡布，便露出了里面的一对鸟。寻常见到的画眉都是棕褐色，只有眼圈才是白色，其上向后延伸成一窄线，状如眉纹，故有画眉之称。眼前这两只画眉，却是通体雪白，翅膀上有深浅不同的浅褐色膀花，分明是传说中的画眉王。
　　“果然是吉祥鸟。”庆王妃情不自禁笑道，“画眉王极难寻找，乃是祥瑞之兆，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江小楼轻轻一笑，旁人只知道她得到皇后青睐，却不知她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能寻得娘娘心爱之物。她主动走上前，认真打量着这一对画眉鸟。就在此时，左边一只突然唱了起来，音质细腻，歌喉婉转。
　　庆王妃一时十分欢喜，绕着鸟笼转了半圈，不由笑道：“不愧是画眉王，个头比一般画眉都要大，羽毛洁白光洁，看上去就像闪闪发亮的银子，真是稀世珍品。这画眉都是雄的么？”
　　少女腼腆地微笑道：“回禀王妃，不可把两只雄鸟同笼饲养，否则会互相争斗而死，故而这一对是一雄一雌。”
　　江小楼微笑道：“《画眉痉中有云，白羽画眉是鸟中之王，不但声音婉转动听，还能仿人言兽语，十分通人性，乃是可遇不可求的奇鸟。我已经暗中寻找数月，好容易才托人找到。”
　　庆王妃连连点头，却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奇怪道：“怎么只听一只叫唤？”她说着，便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撩拨另一只沉默的白画眉。
　　少女连忙阻止道：“我父亲是个爱鸟的人，这两只画眉王一雌一雄，相伴而飞，是他在山上捕捉来的，野性很大，寻常总是不时的撞笼，父亲怕出事儿，才命我亲自送来。王妃切莫靠近，免得惊了它们。”
　　庆王妃收回手，却忍不住道：“这么说，这一对鸟儿还没训练好么？若是送进宫去伤了娘娘怎么办？”
　　江小楼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柔声道：“母亲，廖掌柜既然送了这位姑娘来，自然是已经打算好了。”
　　“是，我…不，奴婢从小在山上长大，与鸟群野兽为伴，尤通画眉习性。白画眉因已习惯在山野，而性强难驯，所以父亲嘱咐奴婢好好训练，务必在送入宫之前训好这两只鸟儿。”少女眼睛闪亮，躬身说道。
　　画眉长期生长在山间，如果需要人工饲养与训练，必须请有经验和毅力的人长期坚持。既然要将这一对画眉王送进宫给皇后赏玩，就必须把它们训练得既能托又能唱，如果不能托在手上鸣啼，而只是会唱歌，那根本算不上一份合格的礼物。
　　庆王妃笑道：“年后初十便是皇后的寿辰，这对画眉鸟就是最好的礼物，你可要悉心照料着。”
　　“母亲放心，女儿明白。”
　　江小楼带着那专门负责训练画眉的少女回了自己院子，小蝶好奇地盯着那少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笑嘻嘻地道：“奴婢叫叶词，你们可以叫我小词。”
　　“好，以后这对画眉王就交给你啦！”小蝶很是欢喜地端详着那鸟笼子，道，“小姐，听说画眉鸟是会说话的，奴婢跟着小词一起教它说话吧。”
　　江小楼看了小词一眼，面上泛起一丝微笑：“好，你们若是教的好，我一定重赏。”
　　小蝶并不是说说而已，从这一日开始，便整日里教这一双画眉鸟学说吉祥话。
　　小蝶和小词两人整日里都围着鸟笼子转，其中一只白画眉经常开嗓，声音高亢嘹亮，悠扬婉转，压倒了庆王府所有鸟儿的歌声。在她们两人的不懈努力之下，走廊里经常响起细声细气的叫声。
　　“丫头，客来了”，“恭喜发财”，“请坐”，“送客”！
　　偶尔，小蝶还教画眉鸟背上一句半句的诗词，只是前言不搭后语，听来越发好笑。
　　让人担心的是，开嗓的只是其中一只画眉，而另外一只则是整日里默默无言，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说话，小蝶和小词二人施展了浑身解数，它还是高傲地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甚至连睁眼都不瞧她们。
　　王府本有画眉、鹦鹉、金丝雀，可是谁也比不过江小楼的这一对画眉王，府中上下都起了好奇心，不少人悄悄来看了好几回。看的人越多，小蝶越是恼怒，整日里逼着另外一只鸟，非要让它说出话来不可。可惜，不管她怎么逼迫，这只鸟除了吃食，就是不开口，把小蝶急得心里上火，有次气得哇哇大叫，非要拿铲子去铲它，可对方却又十分灵活，小蝶非但铲不着，还莫名其妙的被啄了一口，惹得叶词叽叽咕咕地笑起来。
　　江小楼瞧着这一幕，不觉失笑。画眉可爱，叶词天真烂漫，更是可爱十分。
　　小蝶气急败坏，转头向着江小楼道：“小姐你瞧，都是白画眉，怎么一只那么伶俐，另外一只却是连话都不会说呢？！”
　　江小楼思忖：“也许这只天生就是哑巴。”
　　“什么哑巴，只要有舌头就能叫嘛！实在不会唱歌，叫一声也好啊！”小蝶满是不解，叶词摊开了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江小楼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却问道：“别只顾着鸟儿，上次让你准备的画准备好了吗？”
　　小蝶吃了一惊，手里的小铲子一抖，赶紧说道：“准备好了，小姐。”
　　江小楼慢条斯理地收了书，道：“那你立刻替我往安家下帖子，就说我请安小姐上门来赏画眉。”
　　小蝶立刻换了一副恭敬的语气：“是，奴婢这就去。”
　　临走的时候，她还不忘悄悄用小铲子砸了一下那不出声的画眉，叶词立刻冲她扮了个鬼脸儿，笑了。
　　江小楼的目光从叶词面上流水般的滑过，不自觉又投注在了那只不出声的画眉身上，叶词转头望向江小楼，一排雪白的牙齿整齐如同编贝，坦然笑道：“小姐放心，这鸟儿总有一日，定会一鸣惊人。”
　　－－－－－－题外话－－－－－－
　　叶词君一下子送了2013朵花花…立刻荣升状元，大伙儿都管她叫土豪，你们好残暴…
　　编辑说再不宰掉赫连笑，她就会把我宰了，所以如果哪天我没有更文，可能是挂在了她家门后头…

    第128章 细鸟杀人

　　安筱韶接了帖子，倒也不曾推诿，当天下午便来了庆王府。
　　小蝶径直将她引入江小楼的房间，只见里外用一道珠帘隔开，外室放着一张式样古朴的书案，案上不过累得数叠厚厚的书并一方墨砚。左侧书橱上下摆满了各色书籍，临窗的博古架上撤去了古董玉器，只留下一只粉彩花瓶，插着一束雪白的梨花。
　　江小楼听闻她来了，便快步迎了上来，面上带着非常亲切的微笑：“安小姐。”
　　安筱韶回过神来，便也浅笑道：“说是要请我赏画眉，画眉王在哪里？”
　　江小楼便指着廊下那一只鸟笼道：“你瞧。”
　　安筱韶也很喜欢这些物件，她绕着那对画眉鸟转了两圈，面上笑意陡然升了些：“我久闻画眉王是吉祥鸟，到处寻找偏偏求而不得，明月郡主果真有心，居然能赶在娘娘寿宴之前寻到这一对宝贝，实在幸甚！”
　　叶词左手环圈，口中发出一声长哨，其中一只特别讨人喜欢的画眉仿佛得了指令一般，欢快地叫了起来：“小姐，贵客到！贵客到！”
　　叫声婉转动听，还有三分俏皮，安筱韶原本还有些端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向着江小楼道：“不但稀罕，还如此可爱，千金万金也买不来的，不过画眉极难训练，你是怎么训的？”
　　江小楼唇畔噙着一缕浅浅的笑意，美目波光流转，神情也是欢欣：“其实我根本不懂画眉鸟，不过就是皇后娘娘送来的礼物，我得小心翼翼的养着，这才特意请来这位叶词姑娘替我养鸟。”
　　叶词嘻嘻一笑，一排珠贝般的牙齿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显得极为天真纯朴。
　　安筱韶细细打量了叶词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轻言细语道：“去年越西摄政王送给娘娘一只绿毛红嘴的鹦鹉，小嘴很会说话，我已经调教好了，赶明儿也请你去看。”
　　安筱韶的善意江小楼收到了，神色变得越发温柔和气：“安小姐，今天请你来还有一件事。”
　　安筱韶愣了一下：“哦，还有何事？”
　　此时，江小楼轻轻伸出手，小蝶连忙将那幅画送上。江小楼亲自将画卷递到了安筱韶的手中，缓缓说道：“我三番两次派人送上门，都被小姐退了回来，如今我当面再送一次，小姐千万不要推辞。”
　　安筱韶一愣，初时不解其意，旋即明白过来，一张粉脸却是微微泛红：“这…我是真心不好收你的画，你想想，上回因为赫连慧的事，差点误解了你，你却还将画送给我，这本是你的一番体恤之心，我若收了…才真叫脸皮太厚。”
　　江小楼面如浅玉，眼波柔和如水：“安小姐此言差矣，宝马配好鞍，宝剑赠英雄，这幅画落在我的手中不过就是个摆设，必须遇到真正爱画的人，它的价值才能体现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出高价购买，我却不愿意浪费的原因。我知道安小姐一直在临摹朝宗大师的画，却始终得不到真品，只能用那些摹本在摹，自然没办法达到朝宗大师画中之境，所以我才将这幅画送给小姐，权当是一片结交之心，希望你不要推辞。”
　　朝宗大师的画本就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你说它价值一千两黄金，只怕也有人愿意买，可落在那些草莽之人的手上，又值得什么？安筱韶很明白江小楼的意思，她只是有些抹不开脸面，所以江小楼三次派人送画上门，安筱韶都找借口推辞了。当然，她心中还是舍不得这幅画，否则也不会今日同意上门来。思及此，她面颊变得绯红，语气也极是诚恳：“若是让我收下这幅画，那你也要收我的一个礼物。”
　　安筱韶轻轻拍了拍手掌，她身边的婢女便立刻送上了一只锦盒。打开锦盒，露出里面一截玉雕的莲藕，这莲藕上雕有天然灰色的泥土，藕节处配上崭新的绿色叶片，藕身上竟然还有露珠点点，细细一瞧，竟然是用璀璨的珍珠嵌上去的，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
　　江小楼面上露出一片不安的神情：“安小姐，这是何意？”
　　安筱韶脸上的神情却极为坚定，口中道：“除非你收下这个物件，否则我断然不会接纳你的唬”
　　见她如此固执，江小楼失笑，不由摇头：“小姐还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小蝶，把礼物收下吧。”
　　安筱韶闻言，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不愿意平白受别人的好处，更不愿意让人觉得她贪便宜，坠了安家的声名。安家是大周第一豪门，可正是因为如此，才应该自重门庭，言行谨慎，长保家族荣耀。若非这幅画是江小楼所赠，她是不可能接受的。一则江小楼受到皇后的喜爱，皇后也暗示可与之亲近，二则她觉得江小楼观之可亲、品貌出众，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所以，她才愿意以这一份礼物与她结交。交换礼物的同时，便是奠定了友谊。
　　能够和安筱韶成为朋友，京中只怕寥寥无几。对于京城里追随她的女伴，可以聊天、玩笑，却绝不可以过分亲近。身为安家的女儿、皇后的侄女，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与自省，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行，在众人眼中都代表了安氏的立场和原则。
　　两人重新落座，安筱韶才问江小楼道：“时辰还早，没有消磨时光之物，咱们下棋么？”
　　这话其实只是个由头，她早就听皇后说江小楼棋艺高超，心头一直痒痒的，想着要上门切磋，此刻终于逮着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江小楼嘴角牵起几丝笑意：“既然今日无事，我们不妨杀两盘。”
　　安筱韶十分欢喜，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好，以何为注？”
　　江小楼正色道：“我有一套前朝孤本，如果今日你赢了我，十二册就全部赠给你。”
　　“哦，是何人的著作？”安筱韶微扬起下巴，眼底浮起一丝薄薄的笑意。
　　江小楼笑容温婉：“是玄贞大师之作。”
　　玄贞大师有一套手书佛经流传于世，却是一直渺无踪迹，原来竟也落在江小楼的手中，安筱韶感叹不已，到底开当铺就是有便宜占，口中笑道：“我这两日正在为皇后娘娘抄佛经，说瞌睡你就给我送枕头来了，妙极。”
　　江小楼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棋子：“可别如此自信，若是你输了又该如何？”
　　安筱韶白皙的面颊透出了淡淡的红，神情间微有自得：“若是我输了，就把我房中那棵红珊瑚树也送给你，上面缠绕着十数颗红宝石，可以给人带来好运。哦，还是桃花运。”
　　江小楼听出对方促狭之意，唇角浮起一缕笑意：“俗，真是太俗！我送你的是书，你却送我珠宝，人家都说安家贵女超凡脱俗，怎么比我这个商人之女还要市侩。”
　　安筱韶一时愣住，旋即不觉掩唇轻笑起来，发髻上一朵碧玉牡丹簪子上的流苏，亦是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这样与她说话，偏偏江小楼温柔似水，笑容和煦，不知不觉就让你听得心情舒畅。能够讨人喜欢，这也是一种本事，一种寻常人学不会的本事。
　　她不由起了兴致，扬眉道：“一切都要等你赢了我再说，不过有言在先，我可是杀遍天下无敌手，从来没有输过半盘棋的，你准备好佛经等着吧！”
　　江小楼一笑：“好，那我今日便来领教。”
　　仅一会儿工夫，安筱韶便用声东击西的方法拿下了一盘。
　　安筱韶笑道：“看来，你那十二本珍品要保不住了。”
　　“说好了是三盘，还未得胜怎能如此肯定。”
　　第二盘，安筱韶步步为营，把一把盘起下得波澜起伏、险象环生，时而江小楼占据上风，时安筱韶得了优势，最后二人拼杀半个时辰，不过堪堪打了个平手。
　　安筱韶不由惊讶，心道江小楼的棋艺还真是很出众，难怪皇后娘娘夸赞不已。她暗下决心，一定要赢她不可。
　　第三局开始，江小楼举步维艰，每一步都被安筱韶封死棋路，她也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一步步走下去。安筱韶刚开始占得先机，随后额头却隐见汗珠，走了三五个回合，竟然捉襟见肘，顾此失彼，局面向着江小楼一面倒去。终究，她只好摊手认输：“那株珊瑚是你的了。”
　　江小楼不觉含笑：“何必如此着急，再来两局。”
　　安筱韶一时玩心大起，真个与她在这里下起棋来。
　　此刻正是冬日，江小楼素来畏寒，屋子里的火盆燃得很旺，于是安筱韶额头汗珠越来越密，几乎是香汗淋漓，她又不好意思脱去外衣，只能硬撑着坐在那里，不时用帕子掩着，身后婢女连忙替她打扇。江小楼坐在她的对面，却是半丝汗珠都没有，鼻端嗅出一股隐隐的兰麝冷香，似是从安筱韶身上飘来。
　　这香气极为馥郁，掺杂着年轻女子的体香，弥漫了整间屋子。原本正在逗弄画眉的叶词面色微微一变，轻声向小蝶道：“小姐们正在下棋，我带着画眉出去溜溜吧。”
　　小蝶斜眼瞧她，口中却道：“小姐没有吩咐，你怎么能随便离开，在这里伺候着吧。”
　　叶词笑脸一僵，隐约就有些不安，目光不住地往鸟笼里溜去。小蝶瞧见她局促不安的神情，心头不由自主起了疑心。
　　恰在此时，众人突然听见画眉叫了一声，那声音如同箫笙，极为奇异。安筱韶手中的棋子陡然顿住了，旋即猛然站起身，目光流露出一丝惊诧。
　　江小楼当然也听见了那叫声，便问道：“怎么了？”
　　安筱韶蹙起眉头，似是要把脑海中奇异的念头甩出去，便又回到棋桌上来，微笑着道：“没什么，可能是我太过疲劳，听错了。”
　　小蝶也未曾多加注意，端着一盏茶过来，还不忘回头呵斥那只不爱叫的画眉鸟道：“平日怎么哄你开口都不言语，今日却开了金口，哼，别打扰小姐们下棋！”
　　那只鸟儿因为受了训斥，竟然又叫了一声。叶词连忙扑上去捂住鸟笼，脸上赔笑：“二位小姐恕罪，我这就带它们下去，免得惊扰。”
　　这一回安筱韶的脸色却陡然变了，僵立在那里半天没有言语。江小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立刻开口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安筱韶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过去，迅速从叶词手中夺过鸟笼。垂头仔细看着那一对画眉鸟，目光渐渐流露出无比的惊骇。
　　大家千金当喜怒不形于色，安筱韶是豪门女子中的典范，更无这样失态的理由，江小楼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叶词，直把她看得心惊胆战，面色发白。
　　“安小姐，你这是——”小蝶也是满脸惊讶，目光忽而落在叶词的身上，忽而又看向安筱韶。
　　“你别出声，让我再听一会儿！”
　　那只沉默的画眉靠近了女子的体香，被那味道熏得晕陶陶的，竟然接二连三地叫起来。许是被它感染了，另外一只画眉也跟着啼叫。两者初时叫声有些相似，可是仔细听来，分明一个高亢，一个低沉，一个婉转，一个沉凝。画眉声音极为清脆悦耳，而另外一只鸟却在鸣叫之时，隐如萧瑟之声，呜呜咽咽。
　　正在惊异之际，外面的婢女突然惊呼起来：“小姐，外面来了好多鸟啊！”
　　江小楼快步走到窗边，整个庭院突然落满了各色的鸟儿，麻雀、燕子、喜鹊、鸽子竞相从天边飞来，簇拥在青砖地上，叽叽咕咕个不停，此起彼伏的鸣叫起来。
　　安筱韶突然指着鸟笼里的画眉王道：“帮忙把那只捉出来，我要仔细看一看。”
　　她一边说着，手指已经落在了鸟笼上。叶词立着不动，死死咬紧了贝齿，却是一言不发。
　　“没听见安小姐的话么？”江小楼注意到了不对，冷冷地道。
　　叶词眼底明明藏着不安，面上却一派天真的神情：“小姐，这画眉鸟要是放出来，万一跑了该怎么办？”
　　江小楼道：“既然是安小姐的吩咐，你就照办好了，不要多言！”
　　叶词不敢争辩，却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场面一下僵持下来。小蝶一把推开她，主动帮忙捉了那只画眉鸟出来，小心翼翼的握在手上递给安筱韶。安筱韶接过画眉，仔仔细细打量了片刻，突然沉声道：“有没有皂角的水，取一点过来！”
　　江小楼听了这话，立刻吩咐小蝶照办。
　　小蝶看出安筱韶神情不对，便也不敢迟疑，立刻便去了，不一会儿便取来了皂角水。
　　安筱韶接过皂角水，小心翼翼地吩咐小蝶看着那只画眉鸟，另一只手抹了皂角水，便向它的身上擦去。
　　叶词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底慢慢浮现惊恐之色，可还没等她向外跑，一道铁壁已经拦在了她的身后。猛然一回头，一张刚毅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楚汉冷冷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叶词牙齿咬得嘴唇都红了一圈，口中越发忐忑：“我…我…小姐，画眉容易受惊，您这样可千万使不得啊！”
　　没有任何人搭理她，那只通体雪白的画眉，沾了皂角水之后，雪白的颜色迅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江小楼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吩咐道：“楚汉，这只鸟就交给你了。”
　　叶词下意识便要去夺画眉，楚汉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叶词啊地轻呼一声，脸色登时惨白一片。江小楼微微一笑，神色如水：“楚汉，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对待女孩子要温柔一些，那些挖心掏肺的手段就免了，把她一起带下去吧。”
　　楚汉应了一声，一手抓了叶词，一手抓了那只特别的画眉，径直从窗户飞了出去。
　　回过头来，江小楼对着面上震惊失色的安筱韶，却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安小姐，里面请。”
　　安筱韶恍惚地点了点头，却又不自觉看了那只剩下一只画眉的鸟笼，神色极为复杂。
　　江小楼一双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越发显得晶亮照人：“我们接着下棋吧。”
　　安筱韶回到棋桌前坐下，可是接下来的数盘，她却是不停的输，输到最后脸色发白，看着江小楼，似是一派欲言又止的神情。
　　江小楼将对方的脸色全都看在眼中，面上却始终盈着淡淡的笑意。
　　婢女穿堂入内，脚步飞快，带得裙裾飞扬，声音急切：“小姐，王爷带着京兆尹大人直奔这里来了！”
　　一子落，满盘皆落索，安筱韶陡然站了起来，目中隐约现出一丝惊恐。
　　江小楼手中棋子径直丢进了棋盒，微微一笑：“那就迎客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安筱韶的耳中，在这一刹那，江小楼温柔的眼眸瞬间闪过一丝凌厉，仿若出了鞘的刀剑，锋芒毕露。
　　如此神态，安筱韶几乎从未见过，一时竟然愣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待看到江小楼径直向外走去，安筱韶一时情急，立刻说道：“不，千万不要去！”
　　江小楼转头望向她，刚才冷厉的神情已经瞬间变了，微微弯起了唇畔，似嗔非嗔眯起了眼，露出一丝笑容。
　　说话间，庆王已经便带着京兆尹到了院子里，身后跟着数名王府铁甲护卫。庆王看着江小楼，神色沉沉：“小楼，京兆尹大人今日是来搜查一件天下至宝的。”
　　安筱韶心头一跳，面上血色登时褪去。
　　江小楼似乎有所察觉，反倒转头看她一眼，红唇扬起，笑意灿烂，话却是对庆王所言：“哦，怎么这天下至宝却到我的院子来寻？”
　　庆王冷笑一声，目光阴沉：“因为这天下至宝是一只神鸟。”
　　江小楼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
　　京兆尹轻咳一声，试探着到：“我寻的是细鸟，请郡主赶紧交出来。”
　　果然如此！安筱韶倒抽一口冷气，刚才她还心怀侥幸，此刻却已是笃定无疑了。早从一百六十年前，夷山的猎人便捕获了这种鸟送入宫中，细鸟素来喜爱女子体香，只要附在谁的衣服上，皇帝便会留在那位妃子的宫中，因此许多女子以香气诱鸟，借以邀宠。不止如此，细鸟的血肉十分珍贵，女子食用后往往肤色莹白、艳丽无比，皮肤还会在黑暗中发出微光，更加引人爱慕。很多女子为了得到细鸟，不惜大肆派人去山中搜捕，几乎引来细鸟灭绝。正因为这个缘故，太祖颁发诏令，细鸟必须为皇室专有，只有皇帝才可以拥有细鸟，任何人如有私藏、外传、偷食，一概极刑处死。曾有些豪门贵族，出于好奇私下里寻找细鸟，还是被杀了头，可见此事绝非谣传。
　　“敢问大人如何肯定细鸟就在我的院中？”江小楼反诘道。
　　京兆尹见她毫无所觉，看了庆王一眼，正色道：“细鸟鸣叫奇特，如同传说中的凤凰一般能够引来百鸟，刚才京城上空所有的鸟雀都齐聚飞来，一时蔚为奇观，惊动无数人驻足观看、啧啧称奇。我追踪到庆王府，这才查到了明月郡主，请你赶紧交出细鸟，再随我向陛下认了死罪！”
　　江小楼面上只是淡淡：“如果要搜，大人便搜吧。”
　　数名铁甲护卫快步冲向了走廊，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领头人摘下了走廊上的鸟笼，直接把鸟笼送到了京兆尹的面前。京兆尹语气冰冷地道：“好好检查一下，这到底是真画眉还是有人故弄玄虚！”
　　一盆皂角水扑上去，画眉扑楞着翅膀在笼子里挣扎不已。然而，它的羽毛依旧洁白，没有发生丝毫的变化。京兆尹目光一沉，径直打开鸟笼，一把抓住仅剩的那只画眉鸟，随后用皂角拼命在它羽毛上擦着，可是擦了半天，毫无变色的情形。画眉鸟因为受了惊吓，不停地叫，那叫声凄厉，叫人闻之色变。
　　庆王早在瞧见挡布解开后只剩下一只画眉的时候脸色就变了，此刻失声道：“还有一只呢？”
　　江小楼微笑着回答：“飞了。”
　　“飞了？”
　　“是啊，喂养的丫头不精心，竟然让我好容易才寻到的画眉王给飞了，我心痛难忍，便命人将她拘禁了起来。跑了我的心爱之物，非要重重惩处不可！父亲，您说是不是？”江小楼言笑晏晏，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至于刚才大人说有百鸟飞来，这都怪安小姐的琴声过于美妙，竟然引来百鸟朝凤，实在是叹为观止。不过，我万万料不到引起这样的误会啊”
　　安筱韶张口结舌，完全想不到江小楼眼睛一眨便是一个谎，面皮越发红了起来。
　　原本这细鸟是要在皇后寿诞那一日当众揭破的，到时候哪怕江小楼有一千张嘴也无可辩驳！偏偏自己发现今日王府上空笼罩大片飞鸟，心知事情不妙，生怕江小楼提前发现究竟。他料想江小楼并未见过真正的细鸟，一时无法立刻拆穿，为防夜长梦多，便赶紧通知了京兆尹赶过来，谁料还是晚了一步！
　　思及此，庆王脸色变得越发阴寒，瞪着江小楼，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京兆尹望着庆王，面上有了三分迟疑：“王爷，这…这似乎是个大误会，我差点冤屈了郡主！”
　　庆王面色缓缓恢复了原先的镇定，面色沉沉地道：“按照规矩，我王府一样要敞开门来接受大人的检查。这样吧，我院子里还有不少鸟，就请京兆尹大人一一检查过，确保无虞，才好还我庆王府一个公道。”说着，他便引着京兆尹向外行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脚步踉跄了一下，若非旁人扶住，他已经狼狈地跌倒在地。
　　“父亲，您没事吧？”身后传来江小楼关切的声音。
　　庆王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一时发青，仿佛有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压根半点都说不出话来，硬是冷哼了一声，带着护卫们离去了。
　　京兆尹下意识地回头瞧了一眼，江小楼独立庭前，一身碧青色的衣裙，面色盈白如玉，一双眸子漆黑，耳畔的玉坠子映得半边面孔发亮，笑容也是无比温柔熨帖，他立刻回过头来不敢再瞧，没命地逃去了。
　　江小楼转过头来，面上带着笑意道：“多谢你了，安小姐。”
　　安筱韶却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这细鸟其实是画眉的变种，也没有他们所说那种神奇的力量，不过就是传说罢了。但是陛下对细鸟属于皇室一说深信不疑，凡是私藏、外传、偷食者都要以极刑处死。曾经有一位官员，尽管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但是出于好奇心，在自己的书中偶然提到了细鸟的形貌，居然就被杀了头。嫔妃们更是为了争吃这种鸟，发生许多的内讧，因此细鸟才会成为禁忌。可是我万万想不到，你竟然差点将它当成画眉献给皇后，好险啊！”
　　江小楼却是轻轻一笑：“你觉得不过是无意误捕了么？”
　　安筱韶也是个聪明的人，她很快就明白过来。画眉王固然珍贵，可细鸟却是万鸟中最为神秘的，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谁会拿细鸟当成画眉王呈现上来，分明是有人故意构陷…
　　“是谁如此”
　　江小楼冷笑一声：“唯一有机会做这种事的，只有我那位义父了。”
　　“你是说庆王，可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安筱韶怔住。
　　江小楼不由轻笑：“私藏细鸟者死，他的目的不过就是要让我死罢了。”
　　“可这鸟是要送给皇后的，如果真的出了岔子，岂不是连娘娘也要受到牵连。”安筱韶说到这里，面色微微一变，“庆王胆子也实在是太大了，利用谁不好，居然利用你对娘娘的一片好意！”
　　江小楼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道：“好在安小姐及时察觉，免除小楼将来祸患，多谢。”
　　安筱韶连忙道：“不谢，不谢。可——那细鸟你打算如何处置？”
　　江小楼带着温柔笑意，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细鸟味道天下第一，当然要尝尝！”
　　安筱韶整张脸登时吓得全无血色：“你要吃它？！”
　　今天一天她受的惊吓已经够受了，江小楼只是笑而不语。
　　晚上，庆王正和翩翩一起用饭，婢女们垂手而立，鸦雀无声，整个大厅里一片寂静。庆王有些心不在焉，神情很是郁郁寡欢，好几次夹起菜却又不吃，半响后方才放入口中。翩翩看在眼中实在是有些奇怪，便出言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可有心事？”
　　庆王摇了摇头，勉强笑道：“能有什么事，吃饭吧。”
　　婢女捧着托盘上了一道菜：“油炸乳鸽。”
　　乳鸽炸得油亮亮的，个头虽小却是香气扑鼻，让人不由食指大动。翩翩主动夹了一筷子，正要放入口中，庆王面上血色突然褪了个干干净净，立刻要站起身，却因为衣服下摆勾住了凳子，猛地一下子向后仰了过去，重重摔倒在地。他却仿佛不觉似的，面孔狰狞可怕，口里大喊着：“快，拿下去埋了，立刻！”
　　“王爷，您这是”翩翩完全愣住，几乎是不知所措。
　　婢女们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庆王到底怎么了，为何露出如此惊骇欲绝的神情，一时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庆王一下子跳了起来，声音几乎已经在发抖，眼睛里闪着暴怒的光芒：“你们都聋了吗？！快去！”
　　眼见庆王完全失态，众人不敢违背，连忙将这碟菜装在食盒里带了下去。目送着婢女急匆匆的离去，庆王的脸色比霜打的茄子还要难看，简直是完全看不出人色了。他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嘴巴动了动，却是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好半响，他才喃喃自语，似是根本不敢置信的模样。
　　翩翩脸上无比惊异，明媚的眼神染了疑惑：“王爷，到底怎么了？”
　　庆王陡然抬起眼睛盯着他，那眼神犹如冰冷的刀锋，摄人心扉。翩翩吓了一跳，俏脸微白：“王爷，翩翩做错了何事？”
　　庆王醒悟过来，不，不会是姜翩翩。他一个劲地摇头，脸上的汗大滴大滴落下，几乎是面如土灰，身如筛糠，整个后背都湿了一片。
　　翩翩见状越发奇怪，庆王还从来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畏惧中夹杂着怒火，不过就是一道菜，怎么会吓成如此模样？她心头一跳，连忙道：“王爷，那油炸乳鸽有什么问题？”
　　或许有人下毒，被庆王识破？
　　不，不会！王府厨房虽然有四五十人，负责王爷饮食的炉灶却只有一个，特别配上三个人，专司掌勺、配菜、打杂。打杂的对各种菜进行摘选，完成准备工作之后，经专门的妈妈检查合格才能交给配菜的人，配菜的人又经过切、剁碎的工序，把各种菜和调料准备好，然后按照膳食的配方，由掌勺做成一道一道菜，慢慢按照顺序传上去。因顺姨娘曾有下毒之举，王府的饮食如今都由专人负责盯着，绝不会出现差错。任何杂人都不可以进入厨房，菜不到桌前不许打开。菜是哪个人洗的，哪个人配的，哪个人炒的，都会清清楚楚记录在案，如果出现了任何问题，谁也跑不了。
　　庆王断断想不到，就在严厉整顿厨房之后居然还有人可以混进去，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细鸟给炸了。那可是细鸟，宫中的禁物！如今却在他的餐桌之上，这是杀头的罪过…他越想越是恐惧。一则江小楼已经察觉了他的诡计；二则她这是故意警告和挑衅。能够潜入王府厨房，神不知鬼不觉达成目的，可见对方武功奇高。如果江小楼有心要在菜中下毒，根本是易如反掌！庆王心里的害怕一阵阵涌上来，几乎将他彻底湮灭，他猛然站起身，快速向外走去。
　　翩翩一震，立刻跟着站起身道：“王爷，您这是去哪儿啊？”
　　庆王却是并不回身，声音却在颤抖：“我还有点事，不吃了，你自己早些休息吧！”说完，他便快步离去。翩翩正要追上去，却被彩霞给阻了。彩霞赔笑道：“夫人，王爷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政务才会匆匆离去，时候不早，您还是先用膳吧。”
　　她这样一说，姜翩翩便只能点点头，放弃了追出去的想法。王爷如今正在气头上，还是千万别跑去触霉头…
　　庆王一路回到自己的书房，在书房里来走去，他仰头看着天空，乌云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向地面压了下来，让他心头更加郁卒、难受！他几乎想要对天呐喊，发泄出心头的恐惧与愤怒，然而他不敢，他甚至生怕惊动了江小楼。那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有着天底下最甜美的面孔，却有最阴毒的心肠。她居然把细鸟送上了他的餐桌，她竟然敢公然挑衅！
　　赫连笑就在此刻走入了书房，她静静在门边驻足，语气温柔：“父亲，你慌了。”
　　庆王陡然一震，立刻回过神来：“今天下午的事你可知道了吗？”
　　赫连笑只是点头，美丽的眼底透出一股阴沉：“女儿已经知道了，父亲不必担心。”
　　“什么不担心！江小楼把那细鸟做成了一道菜，放在了我的餐桌上，你说她到底是何居心！”
　　庆王此刻已经气得面色铁青，声音都在禁不住的颤抖。
　　假如今天有人认出了桌上这道菜，那他偷食细鸟，犯的就是死罪！原本想借这细鸟把江小楼置诸死地，却没想到画虎不成反类犬，被对方倒打一耙——
　　赫连笑心头何尝不愤恨，但她强忍住气道：“父亲何必如此紧张，江小楼不是三头六臂，不过是因为安筱韶泄露了天机，才害得父亲白忙一场！”
　　庆王猛然锤了一下桌子，厉声道：“这人也太爱多管闲事了，若不是她，何至于功亏一篑！”想到今天在桌上那道油光发亮的细鸟，他胃部就是一阵犯呕。冒了天大的风险，却换来这样一个结局，实在是得不偿失，他忍不住埋怨：“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赫连笑瞳仁闪烁：“父亲，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细鸟毕竟是宫中之物，常人只见描绘不见真形，我原本以为此次定能成功，杀她个措手不及，却不料半途冲出来一个安筱韶，真是坏了大事。事情既然败露，咱们大可以另寻他法！”
　　庆王脸上却是极度难看：“另寻它法，谈何容易！从前你说她对我没有戒心，这回她可是记恨上了我！”想到人家随时都可以在自己的饮食里头动手脚，他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轻举妄动。
　　赫连笑深吸一口气道：“父亲切莫惊慌，事情交给我来办吧，定叫那江小楼命丧九泉！”
　　当天夜里，庆王府突然发生了一阵骚动，婢女仆妇们惊慌失措地提着灯笼往南面奔去，杂乱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江小楼尚未入睡，只是静静倚在床头，闻声并未抬头，继续低头看自己手中的书。
　　“小姐，外面可出了大事了。”小蝶兴冲冲地打探完，快步奔了回来。
　　“哦，出了什么大事？”
　　小蝶压低了声音道：“那丹凤郡主半夜里起来小解，却不知道为什么被蛇给咬了，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死去活来，眼泪都快把房子给淹了！”
　　江小楼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真是可怜——”
　　小蝶眨巴了一下眼睛，惊讶道：“小姐，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江小楼把书丢在一边，笑容十分清浅：“今天下午你去王妃处，我独自路过花园，见有一条蛇在沟渠里游动，就吩咐楚汉顺手捞起来。那蛇昂头吐舌，很是灵动，我看了便舍不得杀了，径直交给楚汉处置。许是丹凤郡主心如蛇蝎，不小心招了同类”
　　怎么处置？！当然丢进了马桶！小蝶可以想见，晚上丹凤郡主急急坐上马桶，蛇又窜不出来，被一阵热乎乎的尿劈头淋着，当然会猛然窜起咬她一口！
　　如此一想，小蝶登时觉得浑身打了个冷战，疼，那一定疼极了！
　　－－－－－－题外话－－－－－－
　　《洞冥记》和《酉阳杂俎·羽篇》中对细鸟都有记载，这种鸟的确是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也是皇室禁物，不允许私人收藏或者猎食，砍头也是真的。不过在历史记载中，细鸟的形状偏向鹦鹉，但因为我更喜欢画眉的声音，所以就改了==
　　叶词君，你惊鸿一现就消失了…也许你是被重打了八十大板后投入了监狱…也许被楚汉兄弟悄悄给咔嚓了…当然，作为一个龙套，你已经物尽其用了，你拥有蜜色的肌肤和闪亮的牙齿，土豪万岁！

    第129章 黄泉路上

　　小蝶吐了吐舌头道：“活该，我们和丹凤郡主无怨无仇的，她居然想到这么阴毒的法子来害你，可不是得让她吃点苦头！”
　　江小楼点点头，悠然长叹了一声：“这下可好，既不能看大夫，也不能解开给人瞧，只能偷偷抹些药，好在那只是条水蛇，如果是毒蛇，只怕性命堪忧。”
　　女子的贞洁才是最重要的，伤在如此隐秘之处，难道她还能宽衣解带给人瞧不成？毕竟丹凤郡主是金枝玉叶，她只能躲在床上，等她那伤好了为止。
　　江小楼微微含笑：“不过这样一来，她会更加记恨我。”
　　小蝶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恨就恨，咱们还怕她不成！像这样狡诈阴险的人，明着不敢来，偏偏来暗的，什么细鸟，什么画眉，分明就是他们在暗地捣鬼！下次再来，我就去找条竹叶青！”
　　听她说得有趣，江小楼不觉轻笑起来。
　　重重锦缎深处，赫连笑俯卧着动弹不得，只觉痛处难受得很，口中不觉咒骂道：“这江小楼可真是阴狠，如此招数都想得出来！”
　　那蛇钻得很不是地方，差点害她一命呜呼，若非察觉到了阴凉之气及时抬起臀部，只怕蛇会顺势钻入她的身躯。尽管如此，还是被蛇狠狠咬了一口，赫连笑越想越气，又羞于见人，只能埋首在枕头上，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蒋晓云本坐在一旁垂泪，见状连忙道：“知道她是个厉害的人物，你还去招惹她做什么，没瞧见你二哥是怎么死的吗？我劝你，快歇歇神吧！”
　　赫连笑唇色发白，眼底发青：“你怕她，我可不怕！这回不成，下一回她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下一回？哪里还敢再来下一回！蒋晓云深恨赫连笑不知轻重，立刻道：“快别说了，细鸟是我好容易才求太子妃娘娘找到，这事如果传扬出去，连娘娘也脱不了干系！原本我是想着可以把庆王妃、江小楼都拖下水，所以才肯帮忙，现在看来自己倒反受其害。我劝你，这段时日修身养性，切莫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否则你大哥回来，我真的没法向他交代！”
　　赫连笑猛然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开口，她痛得眉眼都缩成一团，立刻弯下了腰，厉声道：“若是不肯帮忙就走，我不稀罕！”
　　蒋晓云看着赫连笑连连摇头，打蛇不成反倒被蛇咬了一口，可见江小楼手段老辣，不管赫连笑如何，自己是万万不能掺和了！思及此，她只好站了起来，柔声道：“你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探望。”
　　蒋晓云离去了，赫连笑气得一手将青瓷枕头掷在地上，吓得丫头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第二日，赫连慧入了门。赫连笑正趴在床上，双目凹陷，嘴唇隐隐发青，脸色一片惨白，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这两日庆王府的人走马观花来看望，表面上嘘寒问暖，其实都是来凑热闹的。好端端的一个千金小姐，上马桶的时候却被蛇给咬了。说的好听些是她这屋子太香了招蛇，说得不好听就是她为人不好招惹天怒，否则这蛇怎么不钻别人的院子，偏钻进了她的马桶里。
　　瞧见赫连慧来看她，赫连笑面上挤出一丝笑意：“原来是慧儿来了。”
　　“大姐，你身体可好些了吗？”赫连慧满面关切。
　　“好多了。”赫连笑有气无力地回答。
　　“可曾请大夫看看，开的什么方子？”
　　赫连笑面上哭笑不得：“我请大夫来，他也不敢查看伤处，只能开一些消肿化瘀的药，苦苦熬着吧。”
　　听她这样说，赫连慧清莹的眼底一片同情之色：“这蛇堂而皇之钻进你的屋子，那么多丫头妈妈都是瞎的不成，居然半点没有瞧见！”
　　赫连笑咬紧了贝齿，忍住心头愤恨：“千防暗防，谁能防得住暗箭！这都要怪父亲不好，真真引狼入室！”
　　赫连慧黛眉微蹙，并未接赫连笑的话茬，反而伸出手替她掩了掩被角。赫连笑目光一凝，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慧儿，难道你听不懂我的话？”
　　赫连慧怯弱地道：“大姐，我送来的药膏是岷州所产，当地的农夫被蛇咬了，只要把这种药膏涂在患处，不出三五日便好，你可千万记得一日三次。我还有些事，先行告退了。”说完，她便站起身要往外走。
　　赫连笑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道：“你以为江小楼能饶了你？”
　　赫连慧转头望着赫连笑，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大姐，你这是在说什么，我好心来看你，怎么连我都怨怪上了。”
　　赫连笑面上的笑容更加冷漠，她盯着赫连慧的眼睛，一字字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郦雪凝的死，你脱得了干系么？”
　　赫连慧面色平稳，笑意如初：“大姐，你真是糊涂了，瑶雪郡主的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她是因为顺姨娘告密，才会死在太子妃的手上。”
　　“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我娘的确是内应，可惜王妃和瑶雪素来防备着她，她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那对母女的行踪怎会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我猜，这府里头一定还有我娘的同谋，不，应该说是眼线。”
　　赫连慧双眸盈盈：“大姐，你可别忘了，我和瑶雪郡主情同姐妹，食宿同行，世间所有人都有可能害她，我却绝对不会。如今你伤病交集，才会如此疑神疑鬼，我劝你好好养病要紧，千万莫要胡思乱想。”
　　赫连笑神色变了数变：“赫连慧，你可真是巧舌如簧，难怪王妃如此喜爱你。”
　　赫连慧神色温婉：“大姐，谬赞了，小妹告辞。”
　　赫连笑目送着赫连慧离去，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冷嘲，自言自语道：“庆王妃真是愚蠢，竟留下一条毒蛇在自个儿身边！”她目光微沉，冷声道，“彩霞呢，让她来见我！”
　　“小姐，彩霞…彩霞她打碎了姜夫人心爱的玉器，被…被打断了腿，发卖出去了！”
　　选中彩霞作为证人，就因为她是姜翩翩身边的人，只有这样的人，庆王才会格外信任。可如今连她也被处置了，说明庆王再也不敢追究那件事，这庸碌无为的父亲，当真该死！赫连笑眼皮一跳，瞬间明白过来，一时怨恨扑天盖地而来，几乎咬碎了牙齿。
　　御书房
　　皇帝翻看着手中的奏章，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杨阁老道：“你说克儿是别有所图，阁老，你未免太多虑了吧。”
　　杨阁老不慌不忙地道：“陛下，太子与三殿下之争如火如荼，朝中几乎是人尽皆知。在这最关键的当口，陛下同意三殿下换亲之举，实在是大大的不妥啊。”
　　“哦，有何处不妥？”
　　杨阁老摸着胡子，神色沉缓：“陛下，三殿下既然对皇位有所图谋，自然会励精图治，想方设法壮大自己的力量，他与庆王府的婚事——原本微臣就是不赞同的。殿下实力太强，岳家得力，势必会威胁到太子，一国储君位置动摇，这并不是列位臣工希望看到的事。三殿下的换亲请求，分明是别有居心。”
　　皇帝面皮一动，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杨阁老目光笔直望着对方，道：“陛下设想一下，这丹凤郡主和明月郡主，有什么区别？”
　　皇帝思虑片刻才开口：“丹凤郡主虽然是庶出，却是正经郡主，父兄皆十分得力，克儿才会应下这门婚事。明月么”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江小楼虽然出身不及丹凤郡主，可她是皇后娘娘亲自册封，深得娘娘心意。比起只是虚应的丹凤郡主，选择江小楼自然实在得多。如果能够登上皇后娘娘这条船，殿下以后的路不知道会顺畅多少。”
　　朝中人人皆作此想法，却无一人敢当面提出。皇帝脸色复杂起来，他并不愿把独孤克往坏里想，但杨阁老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皇帝就不得不深思了。皇后没有子嗣，太子虽然是她亲自抚养长大，可两人之间感情疏远，尤其上回太子在大殿上帮着赫连胜，已经把皇后给狠狠得罪了一把。储君出了问题，自然会引起其他人的觊觎。尤其皇后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国之母，她还代表整个安氏。
　　皇帝慢慢站起了身，看着杨阁老道：“如果朕将明月郡主嫁给独孤克，结果会如何？”
　　杨阁老微微一笑：“如此一来，三殿下就会拥有和太子相抗衡的势力。失去皇后娘娘的支持，太子殿下怕是坐不稳储君之位了。陛下如此心疼太子，忍心看着兄弟相争，愈演愈烈吗？”
　　皇帝垂下头，定定地望着眼前摊开的圣旨，原本他准备今日就下诏书赐婚给独孤克和江小楼，如今看来，此举太过危险。他思虑片刻，突然举起朱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通，猛然抬起头来，竟将毛笔丢一丈远，大声道：“来人，颁旨！”
　　庆王府当天晚上就接到了圣旨，当庆王闻听新娘人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再是惊喜，最后化为满脸的狐疑。
　　未来的三皇子妃，是云珠郡主赫连慧。
　　庆王妃看了江小楼一眼，却见她唇角微微含着一丝笑意，心里便陡然明白过来。今天早上，江小楼亲自去杨阁老府上拜会，傍晚就传来了这道圣旨。很显然，杨阁老在此事里发挥了重要作用。庆王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思安定下来。放弃这门婚事，多少有点可惜，但总比江小楼一辈子要钻在权势斗争要强得多，大不了，以后再慢慢替她寻摸就是了。
　　赫连慧面上羞红，接受着众人的道谢。
　　她脸上的笑容无比羞怯，心头却是大为疑惑。这三皇子妃的位置她当然早已谋算着，可惜的是，一来同是庶出，自己品貌比不上丹凤郡主，素来又不受父亲宠爱，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二来江小楼得到皇后青睐，乃是换亲上上之选。她那日揣摩了殿下心思，料定他不愿轻易换人，也知晓赫连笑不会罢手，本待看着那两人争个你死我活，待到两败俱伤之时，便是她真正的机会来了，可是现在——
　　现在这天大的好事落在了她的头上，太快了，快得让人不敢置信！
　　赫连慧感觉一道格外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眼皮一跳：“父亲，女儿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庆王只当她是羞怯，大手一挥，朗声笑道：“去吧！”
　　刚刚走出大厅，被丫头勉强扶着的赫连笑便堵住了她，脸上的神情格外阴沉：“好你个赫连慧，趁着鹬蚌相争，你这个渔翁倒是得利了！”
　　从前赫连慧一直默默无闻，在府中就像是个影子，赫连笑断断想不到，就在她和江小楼私底下明争暗斗的时候，却叫此人占了便宜，心头又是愤怒又是怨恨，一时几乎气得眼睛都绿了。
　　赫连慧淡淡一笑，神色温婉：“大姐，你身体未愈，还是好好养伤吧。”说着便越过赫连笑而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赫连笑几喝都喝不住，脸色一片青白。
　　赫连慧面上现出一抹冷冷的笑，已经去得远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庆王妃方才叹息一声：“刚才可曾瞧见笑儿的眼神，简直像要吃人一般，我担心慧儿她——”
　　江小楼慢条斯理地笑道：“母亲不必担心。如果说赫连笑是一只狼，那赫连慧就是一头虎，虎狼之争，自然热闹得紧。”
　　“你这丫头，我都说过多少次，慧儿不是那样的人，为何你从来都不肯信她！”庆王妃轻言细语地责备道。
　　江小楼目光移向空寂的庭院，神色漠然：“不是我不信母亲，而是母亲不信我啊。”
　　她这一招，才是真正的祸水东引。杨阁老为天下计，不愿意坐视三皇子权势膨胀，所以同意出山去劝告皇帝。有了他的劝谏，皇帝便立刻改了原本的心意。赫连笑原本对自己十分仇恨，归根结底便是为了独孤克，如今情敌换了人，赫连笑可就没心思来对付自己了。如此一来，她才可以真正冷眼旁观。
　　赫连慧，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终究会水落石出的。
　　庆王府的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面前。整座醇亲王府，庄重素雅，大气恢弘，亭台楼阁，景致出众，规格仅次于太子府。一路进入王府，满眼皆是衔水环山，曲廊亭榭，景色变化多端，妙不可言。
　　独孤连城正站在花园里，不知道低着头在做什么。江小楼难得见他出神，便索性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还未走到对方面前，却突然听见他轻笑道：“你瞧，花儿开得多美。
　　满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菊花，日出海天、雪珠红梅、芳溪秋雨、绿衣红裳、两色凤凰、国华舟游、八弘清姿，细看去千姿百态。有的花瓣如同柳丝，悠然下垂；有的如同向日葵，昂首向日；有的委婉内敛，聚成粉球；有的坦然舒展，花叶绚烂。一眼看去，令人目眩神迷。
　　她的目光落在满园花朵上，不动声色道：”我听阁老说，醇亲王很操心我的婚事。“
　　独孤连城微微一挑眉，眼眸深深地望着她：”何以见得？“
　　美色惑人，叫人心乱。江小楼轻轻垂下眸子：”独孤连城，你是聪明人，以你的身份不应掺合到这些事情里来，如果让太子或是独孤克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他们会更加忌惮你。“
　　独孤连城缓缓点了点头，唇畔展开一抹笑意。这笑容如同穿透雪山的阳光，温暖而惬意：”我知道。“
　　江小楼蹙起眉头：”知道你还要这样做？“
　　”我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以及将来要承担的后果。“独孤连城神色从容，凤目狭长却清澈如水。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江小楼的声音有一丝低沉和冷然，完全不同于刚才开玩笑的口气。不知不觉，她的眉宇间多了一种奇异的探寻，似乎在诉说她心底的疑惑与不安。
　　她越是怕亏欠他，他便越是要这样做。欠得越多，越是还不清。
　　她双眉浅蹙，眼睛却纯澈如水，他这样看着，便有一种想要伸出手去抚平那黛眉的冲动。
　　可是他忍住了，在关键的时刻，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过是一个陷阱，一个漂亮的陷阱，上面铺着柔软的草，下面却很危险。他就在下面微笑着等待，等待她一步步走近了、走近了。如果此刻伸出手，那么如此渴望的东西，就会受到惊吓，转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她太敏感，太聪明了，没有足够的耐心与等待，是绝对抓不住的。
　　独孤连城无视她身上的怒意，声音格外平静：”你情愿去求一个外人也不来求我，又是为了什么？“
　　江小楼默然无语，她当然知道独孤连城一定会有法子解决，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有一丝莫名的畏惧。
　　他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为何自己要如此防备？
　　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为何自己要心生警惕？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很危险，非常危险，但那到底是什么？
　　她看着对方，一字字道：”你一开始就推算我会去找杨阁老是不是？“
　　独孤连城轻轻一叹，望着她的眼神很是温柔：”我一早就知道你会去找杨阁老。皇后不会帮你，你又不肯来找我，只剩下他是最有力的帮手。“
　　江小楼眼睛眨了眨：”如果没有你的那些证据，杨阁老是无法取信于陛下的。“
　　独孤连城神色如常地微笑：”三殿下暗地里结交了不少党羽，早晚会被陛下察觉。我只是提早搜集了那些名单交给阁老，顺水推舟罢了。“
　　如此轻描淡写，却叫人难以释怀。
　　独孤连城的身上有一种气质，那是在惊涛骇浪中练久了的沉稳，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游刃有余、处变不惊。江小楼很清楚，独孤连城很喜欢自己，但他的喜欢到底有多深，她并不清楚。以独孤连城这般身份、地位、才智，要逍遥一生又有何难？偏却自甘负重，奔走于朝堂之上，如果不是为了名或利，他又是为了什么，皇位吗？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脑壳都发痛。
　　阳光照在对方美如冠玉似的面庞，他的容颜越发显得温润秀美，明眸耀目。偏偏他仿佛毫无所觉似的，唇角微挑，衣寐飘飘，直如画中之人，让人根本无法移开眼睛。
　　江小楼深吸一口气：”你肯帮忙，我很感激，但我还不清这人情。“
　　就是要你还不清，永远都还不清。
　　独孤连城笑容越发温和，眼神却格外深邃：”你放心，我若要图谋什么，会直接告诉你。“
　　江小楼心头微微一动：”那你现在就告诉我，到底要什么？“
　　独孤连城只是轻言道：”我要的东西在你身上。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亲自将它交给我。不过，我要你——心甘情愿。“
　　江小楼心中泛起一丝奇怪的涟漪，独孤连城平静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种诡异莫测的情绪，一点期待，一点深沉，更多的则是耐心。
　　她一生颠沛流离，无枝可依，她聪明果断，耐心有加，可以揣测每一个人的心思，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但她不了解独孤连城，不了解，一点也不了解！
　　没错，就算他喜欢她，但他这么理智的人，喜欢又能有多深，说不定只如同欣赏一朵美丽的鲜花，爱慕天边的彩虹那样肤浅。可如果真是如此，他为什么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事无巨细地替她处理一切难题…这并不正常，一个爱慕她的朋友不会做到这个地步。想想傅朝宣，他口口声声爱慕自己，可他一样无法放弃自己的原则，他只是想要把她拉到仁义道德那条正路上去。可是独孤连城很温柔，很宽容，不管江小楼做什么说什么，他全都包容，哪怕这与他的原则相互违背，他也会替她全部做到…从前江小楼以为这不过是出于对朋友的爱护，但现在她觉得情况发生了变化，独孤连城所做的一切都是另有目的，他让她看到的这张儒雅俊美的君子面孔，不过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她觉得很不安，非常不安！他在等待的绝不仅仅是她的回应，他要的一定更多，而她根本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交易！
　　独孤连城不知不觉走近了一步：”为何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不过只是帮了一个顺水人情而已，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就当我没有施出过援手。“
　　江小楼下意识地后退：”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
　　”如果我不觉是欠那就没关系。你不是素来以豁达自称的，怎么今日会有如此之念？“
　　独孤连城轻轻一笑，竟伸出手指，指间若有似无地划过她脸上的一抹绯色，江小楼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立刻退开三尺远去，面上的笑容很是疏离：”感谢醇亲王伸出援手，告辞。“
　　独孤连城目送着江小楼远去，眼中却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江小楼回到庆王府，院子里一派欢天喜地，丫头妈妈们皆是面带喜色，忙忙碌碌。掀开帘子，赫连慧笑容满面地倚在王妃身边，脸上带着三分羞涩。
　　庆王妃亲手把赫连慧养大，感情自然非同寻常，此刻她出嫁在即，心中格外不舍，正在小心叮嘱她，发现江小楼回来了，脸上笑容更深：”今日小楼去了哪里？“
　　江小楼褪下身上的狐皮大髦，一路走了进去。
　　火炉里的炭火隐隐发白，只剩下星星之火，还不待江小楼入座，赫连慧却主动拾过火钳，从旁边的小巧炭盒里取了一块放入火炉中。这是福州的银丝炭，质轻黑亮，燃烧起来的时候一丝异味都没有。果然，银丝炭一落入火炉，立刻喷出热气，火炉里瞬间变得红亮亮的，屋子里又逐渐暖和起来。
　　既体贴又周到，难怪王妃格外疼爱。江小楼收回目光，淡淡笑道：”不过是在屋子里呆得闷了，出去转了转。母亲在给云珠郡主准备嫁妆吗？“
　　”是啊，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五，到底急了些，从前给丹凤她“王妃话说到这里，却陡然顿住了，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尴尬。
　　赫连慧笑道：不碍事的，母亲但说无妨。”
　　庆王妃缓缓松了口气：“从前给丹凤准备的那些嫁妆，只怕不合慧儿的心意，所以我便吩咐人把礼单重新过一遍，看看有哪些东西需要换了，又有什么再行添置。”
　　庆王妃真是一片慈母之心，江小楼面上神情却并不热络。
　　赫连慧满面感动，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慧儿自小没有亲娘，多亏了母亲照拂，我才能有今日。不管我嫁到何处，永生永世不忘母亲大恩。”
　　庆王妃拍了拍她的手，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赫连慧千恩万谢地离去，庆王妃转头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江小楼，笑着道：“你放心，待你出嫁的时候，我会办得风风光光。”
　　江小楼只是笑笑，神色格外冷担
　　庆王妃道：“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好像有话要说。”
　　江小楼轻轻弯起唇畔，目光落在庆王妃的面上：“母亲，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庆王妃一愣：“什么机会？”
　　一个人越是得意的时候，越容易露出马脚，这是唯一可以抓住她把柄的机会。江小楼却并未把这话说出口，而是笑道：“母亲，屋子里空气憋闷，咱们出去坐坐吧。”
　　庆王妃瞧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但还是起身，吩咐人在凉亭里准备好软垫和糕点。江小楼挽住庆王妃的手出了屋子，两人在凉亭里刚刚坐下，赫连笑就走进了院子。她的脚步踩在了一朵无意中被风吹落的梅花之上，花瓣立刻零落成泥，她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王妃面前。
　　庆王妃见状，不由轻轻蹙起了眉头，她隐约可以感觉到赫连笑身上有一股勃发的怒意，而这怒意似乎已经压抑不住，就要喷薄而出。思及此，她面上的笑意略淡了一些，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对方。
　　赫连笑行礼之后，庆王妃给她赐了座。
　　庆王妃今年也已是四十开外的人了，然而她眉目舒展，神情平和，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全都化为温柔的笑纹，叫人无端心生亲近。她望着赫连笑，忍不住道：“听婢女说，你已经有两日水米未进，可是真的？”
　　赫连笑原本娇艳逼人的面容，染了一丝淡淡的冷漠：“我不过是偶染风寒，不喜饮食，母亲不必替我担心，不碍事的，歇个两天就会好了。”
　　庆王妃明知道她不是因为生病才不吃饭，也不便拆穿，只是温言细语地道：“我这里还有一颗人参，带回去养养身体。”
　　赫连笑见庆王妃和颜悦色，心里暗自骂她猫哭耗子假慈悲，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道：“多谢母亲体恤，女儿心中十分感激，只是我命薄身贱，不劳母亲费心。”
　　庆王妃被如此反驳却也并不生气：“老王妃对你也很是担心，她怕你身子熬不住。”
　　“熬不住？”赫连笑唇畔浮现一丝冷笑，“祖母是担心我熬不住，还是担心我在三妹婚礼上闹出什么事来？”
　　庆王妃望着她，目光慢慢浮起一丝怜悯，赫连笑是顺姨娘的亲生女儿，她和顺姨娘斗了二十多年，一直居于下风，而这些子女对自己亦是十分不敬，人常说爱屋及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她每次看到赫连笑的眉眼，都会不自觉想起顺姨娘那张可恶的面孔。可庆王妃毕竟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她不希望将仇恨结到下一代。赫连笑十分年轻，她的人生还很漫长，但因为这桩婚事，今后她将会波折重重。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赫连笑曾经做过多少错事，庆王妃都能够体谅、宽容。
　　她轻声叹息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想那么多，更不要把别人的心都往坏处想。”
　　“往坏处想？难道大家不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吗？”赫连笑扬眉，言语之间十分犀利。
　　江小楼却轻轻地笑了，这笑声似是刺激了赫连笑，她突然厉声道：“你笑什么，终于暴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吗？看到我落到如此地步，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欢喜？！不错，我是被殿下嫌弃，可我永远都是王府正经的郡主！”
　　这句话分明是指江小楼出身不正，来路不明，庆王妃微微变色，而江小楼却是声色不动道：“丹凤郡主不必拿我出气，我笑，是因为郡主的确可笑。”
　　“江小楼！”赫连笑猛然站起了身，一双粉拳也紧紧握起，显然愤怒到了极致。
　　江小楼慢条斯理地道：“人生是你的，婚姻也是你的，成与不成都在于你自己，与旁人又有何干？我们坐在这里赏花、品茶，日子过得很是悠闲，从头到尾都没有谈起过你被人抛弃之事。你别把自己想得过于重要，不是所有人都把眼睛盯着你，更没有空来嘲笑你。”
　　江小楼从来没有把赫连笑看成敌人，因为对方段数太低，手段太劣，不过是个挑梁小丑而已。
　　赫连笑整个人都呆住了。
　　庆王妃将赫连笑又拉坐了下来，劝慰道：“丹凤，我知道你素来心高气傲，又兼之年轻貌美，才华横溢，觉得天底下最好的都应当属于自己，可三殿下早已有言在先，绝不会娶你过门，你寻死觅活又有何用？”
　　“都是赫连慧那个贱人！”赫连笑忍不住脱口而出。
　　江小楼抬眸看了她一眼，却是似笑非笑地道：“是啊，就在丹凤郡主你处心积虑对付我的时候，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渔翁得利，可见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赫连笑当然恼恨，她一直试图拉拢赫连慧，而对方也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仿若很快会倒向她这一边。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反倒是赫连慧反身捅了自己一刀，这一刀可真是叫她有苦说不出，心头苦涩难言，简直是日夜辗转反侧，难以忍受。
　　庆王妃愕然，江小楼不帮着劝慰，为何还要煽风点火？
　　江小楼却对王妃的探寻毫无反应，神色自若道：“丹凤郡主，可否借一步谈话？”
　　赫连笑鬼使神差一般地站了起来：“好。”
　　江小楼是一个特别的女人，不仅美丽出众，而且有一种含威不露的气势。每次她的目光望向她，就仿佛洞穿了自己的心思，瓦解了一切试图抵抗的勇气。
　　赫连笑终究开口：“我以为你恨毒了我，巴不得我立刻在庆王府上消失。”
　　江小楼今天只穿了一袭白色罗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绿色的披帛，衣领绣着点点繁星，面容素净，笑容婉约。反观自己，因为两日水米未进，卧床不起，显得格外憔悴落寞。赫连笑心头一酸，只觉越发痛心疾首。
　　江小楼微微一笑：“丹凤郡主憎恶我的理由，只是为了自己的婚事，人之常情罢了，小楼可以理解。”
　　赫连笑咬紧了牙关，神色冰冷地道：“不要枉做好人，我不会被你三言两语感动的。”
　　江小楼轻笑道：“我不是要让你感动，我只是告诉你，我这一生经历的苦难绝不比你少，我很讨厌一味忍受、随遇而安，不致力于改变自己人生的女子，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有些欣赏你，虽然你用错了方法、恨错了人。”
　　“哼，人各有志罢了，你为替瑶雪复仇而入府，我则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求索，谁又比谁高尚到哪里去？如今你的敌人过于强大，只好避其锋芒。所以，你我都是失败者。”赫连笑一字一句，毫不留情。
　　“我自然无需你担心，”江小楼微微一笑：“郡主，我只有一句相赠，你已身临险境，命悬一线。”
　　赫连笑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瞪着江小楼：“你到底在说什么？”
　　江小楼轻轻叹息着：“我只是在算，你能活五天，三天，还是顷刻就要丧命。”
　　“你——”赫连笑吃了一惊。
　　江小楼望着犹自没有觉悟的赫连笑，轻笑着摇了摇头：“好自为之吧。”
　　恰在此时，赫连笑身边的婢女急匆匆地行来，向她禀报道：“小姐，王爷有请。”
　　赫连笑疑惑地看了江小楼一眼，终究是未能参透，转身快步带着婢女离去了。
　　江小楼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却是摇了摇头，道：“赫连笑，走到黄泉路上，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当赫连笑进入书房的时候，庆王满脸铁青，兜头便丢了一件红艳的衣裳过来，带起一片烈焰的红芒，她陡然两手一抓，将那红色的衣裳给抓在手里，这才发现手中是一件嫁衣，早已被人剪出了一个个大洞。
　　面上露出一丝惊骇，赫连笑看着庆王道：“父亲，这是——”
　　庆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目光极为阴冷地望着她，书房一角还有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穿着粉色绣花的短袄，白色长裙，下端有晕染的芙蓉图案，其上覆了一层轻纱。她只是跪在庆王跟前，鬓间两缕散发静静垂下，泪水亦是涟涟，并不回头望赫连笑的方向，只是泣不成声地道：“父亲，大姐绝做不出这样恶毒的事来，说不准只是误会啊！”
　　赫连慧——
　　“误会？天底下哪里来这么巧合的误会！有人亲眼瞧见是这小贱人偷偷进入了你的房中，将这嫁衣全部剪烂，难道她还能狡辩么？！”
　　赫连笑头嗡的一下，失声道：“父亲，您这是在说什么？”
　　庆王冷笑一声道：“阖府上下都知道原先三皇子是你的未婚夫，不错，这本是一桩大好婚事，为父亦是十分期待，可因为你那愚蠢的亲娘和二哥，三殿下改变了心意。我心里也觉得十分对不住你，更曾许诺另寻一桩婚事，谁知你却因此怀恨在心，意图报复！慧儿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赶在婚期前选好了嫁衣，现在被你毁于一旦！她到底是你的亲妹妹，你如何忍心将这过错全都怪责到她的身上，当真是无耻之极！”
　　赫连笑整个人都已经懵了，素来只有她设套害人，没想到今日居然被平白构陷，此刻只觉五雷轰顶，不可置信。
　　脑海中突然想起江小楼刚才那句告诫，瞬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冰寒彻骨…
　　－－－－－－题外话－－－－－－
　　小秦：不小心误删后，渣妹们很内疚，要把你重新拉进群
　　编辑：哼，我不稀罕，不进了
　　小秦：进吧进吧进吧，她们强烈需要你
　　编辑：既然大家跪求，那…好吧！
　　小秦：她们缩，把你拉进来后，再踢出去，再拉进来，再踢出去，轮一百遍！
　　编辑：（ˋ^ˊ〉—

    第130章 同赴地狱

　　赫连慧轻柔地开了口道：“大姐，我的婢女亲眼瞧见你进了院子，还看见你拿起剪刀将嫁衣剪碎，事到如今，我也不怪你，碎就碎了吧，只求你切莫再这样胡言乱语，伤了父亲的心，坏了咱们家的声誉。”
　　赫连笑怒从心起，冷笑一声：“我的确是去过你的院子，却并未进入内室，外头那么多婢女仆妇，她们都是瞎子聋子，任由我将嫁衣剪碎？”
　　赫连慧眼底波光盈盈：“你是郡主，她们不过是奴才，谁能拦你？大姐，如今我出嫁在即，你让我去何处再寻一件嫁衣。你我是亲姐妹，为何非要万事做绝，逼得我无路可走？”
　　成婚人选已定，平日里虽不喜赫连慧，但毕竟也是他的女儿，赫连笑任性妄为，死不悔改，上蹿下跳要破坏亲事，庆王越想越气，恨不能上去扇赫连笑两个耳刮子才好，可是他强忍住了怒气，转头对着赫连慧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断不会影响婚期。”
　　赫连慧犹犹豫豫：“多谢父亲，女儿还有个不情之请求父亲恩准，大姐只是一时糊涂，恳请父亲饶了她”
　　赫连笑匍匐着跪倒在庆王面前，泣不成声：“父亲，真的不是女儿做的，请你不要听信片面之言就定下我的罪过。”
　　庆王火气腾腾往上冒，冲着赫连笑狠狠踢了一脚，赫连笑左肩遭受重创，整个人向后栽倒，庆王恼怒地道：“你口口声声说别人冤枉你，可知道慧儿刚才说了什么，她是在请求我，可怜可怜你，将你的婚事和她一同办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赫连笑猛然抬起头来，却听见庆王道：“古来便有娥皇女英共事一夫，慧儿虽然愚钝，却是一片好意，我刚刚还斥责她太过心善，全然不懂规矩，但比起你来，她已好得太多了”
　　赫连笑听了这话简直是气冲头顶，原本她可以堂堂正正嫁给三皇子，可是转眼之间正妃之位被夺不说，赫连慧还要故意羞辱她。侧妃？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情愿孤独终老，也不会区居赫连慧之下。对方这样做，不过是想在庆王面前展现一副姐妹友爱之情。庆王的身份地位，怎会容许庶出长女与次女一同出嫁的情形发生，不但于理不合还会招人笑柄，赫连慧啊赫连慧，你当真是好歹毒！
　　“父亲，大姐心心念念这门婚事，方才做下错事，您宽宏为本，原谅了吧！”赫连慧柔声道。
　　心头恨毒了赫连慧，赫连笑却知道再不能惹恼庆王，便只是泪水殷殷：“父亲，娘和二哥都走了，这王府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若我有何闪失，大哥知道不知会有多么伤心，请父亲看在大哥的份上，饶恕了我吧！”
　　赫连笑也不傻，她知道庆王最疼爱的就是庶长子，只能将他搬出来。庆王的脸色慢慢地变了，他盯着她，目光闪烁不定。亲娘死了，二弟也死的不明不白，如果赫连笑被关进庵堂，金陵郡王心中会怎么想？
　　赫连慧则静静注视着赫连笑，满面皆是同情哀戚，眼底却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庆王神色慢慢和缓过来，他看了一眼赫连慧，柔声说道：“你先下去吧。”
　　赫连慧闻言，只是轻轻地行了个礼，站起身便退了出去，没有一字赘言。
　　赫连慧离去之后，赫连笑心头一喜，以为庆王重新信赖了自己，赶紧到：“父亲，我真的没有——”
　　庆王望着她，目中慢慢流露出冷淡的神情：“回去之后，好好闭门思过。记住，这一次是看在你大哥的份上，如果再有下一次，可别怪我不容情面。”
　　赫连笑赫然一惊，在意识到庆王并非开玩笑后，心底的惊恐终于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
　　江小楼此刻却在和庆王妃下棋。庆王妃落了一子，抬眸看向江小楼：“今天…你向赫连笑说了什么？”
　　江小楼微微一笑：“从前我和伍道长学了几日相面，今日发现她眉心似有一道黑线，只怕是命不久矣，所以实话实说罢了。”
　　庆王妃闻言一愣：“命不久矣，这从何说起？”
　　江小楼不紧不慢地下了一手：“母亲，从雪凝入府开始，王府风波不断，发生的一切看似与我有关，其实暗地里有人推波助澜。这只纤纤细手，不动声色间便颠覆了乾坤啊。”
　　庆王妃越发疑虑重重，她不明白江小楼在说些什么，庆王府哪里来这样厉害的人物。
　　江小楼轻轻一叹，神色和缓：“母亲，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从头到尾，有人仅凭口舌之利，便占尽天时人和，谁又能与之相抗？”
　　庆王妃手中棋子落不下去，暗暗为这句话心惊，正待仔细问个清楚，就听见外头有人禀报说：“王妃，云珠郡主拜见。”
　　庆王妃忙收了惊讶之色，吩咐道：“快请进来吧。”
　　赫连慧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娇美清秀的面容难掩泪痕，一瞧见庆王妃立刻飞扑过来，投入了她的怀中。江小楼见状不过一声淡笑，将棋子径直丢在了棋盘之上，那棋子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赫连慧陡然抬起眸子，身体不住地颤抖，看起来那么楚楚可怜：“母亲，我的嫁衣…嫁衣被大姐给绞了。”
　　庆王妃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赫连慧温柔的眼睛里，早有晶莹的泪珠不停地涌出：“婚期在即，父亲便请锦绣坊的绣娘赶制了一件嫁衣，昨日刚刚送来，我正待试穿，谁知祖母突然有事召见，我便把嫁衣放在一边，谁知大姐趁我不在，竟然闯进我的屋中，把我的嫁衣都给绞烂了。如今那嫁衣已经变成碎片，再也穿不得，马上就是出嫁的日子，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她就这样伏在王妃怀中，身子颤抖个不停，珠泪不断地落下，几乎化为一尊悲痛欲绝的石像。
　　江小楼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慢慢变得奇异。
　　庆王妃见她如此伤心，忍不住怒色道：“赫连笑也实在是太大胆了，绞人嫁衣，坏人姻缘，亏她做得出来！”
　　赫连笑几次三番陷害江小楼的事，庆王妃还记在心里，原以为这婚嫁既然已经定了，赫连笑也应该放下自己的怨恨，老老实实在庆王府里头待着，万料不到她现在调转了枪头去对付赫连慧，竟然不惜剪碎别人的嫁衣，何等执拗，何等恶毒！
　　庆王妃连忙替赫连慧擦去眼泪，柔声劝慰道：“慧儿，切莫哭了，母亲一定替你想法子，如今距离婚礼还有大半个月，我会召集京城最好的绣娘，日夜赶工为你赶出一件嫁衣来，绝不会耽误了婚期。”
　　赫连慧闻言不由喜出望外，泪汪汪地道：“多谢母亲。”
　　庆王妃将她扶了起来，嗔道：“这是说得哪里话，你既然叫我一声母亲，我怎能看着你没有嫁衣出嫁，哎，赫连笑也太过分，居然能够做出此等恶事，王爷对她可有什么惩戒？”
　　赫连慧凄然垂头，道：“父亲原先是打算重重惩罚，可念及大哥还远在边疆，劳苦功高，所以便宽恕了大姐这一回。”
　　听她这样说，庆王妃脸色微沉：“王爷心已经长得偏了，永远也不会有明白事理的时候，算了，不去理会她就是，我会另外找人盯着丹凤，不再让她破坏你的好事。”
　　赫连慧连忙擦去了眼泪，柔声道：“母亲切莫怪责大姐，此事她虽然有错，然慧儿可以体谅她的苦心，母亲试想一想，这桩婚事原本就是属于大姐的，虽不是慧儿有意抢走，可在大姐看来事实就是如此，她原先无比怨恨小楼，如今这恨就同样转嫁到了我的身上。她怨我，怪我，责我，打我都不要紧，关键是她能够放开心胸，不再嫉恨小楼，我也算为母亲分忧了。”
　　赫连慧到了这个份上，却依旧格外关怀江小楼，庆王妃不禁十分感动。
　　江小楼却是轻轻一笑，眼神淡漠如冰：“云珠郡主可真是宽宏大量，想必丹凤郡主如果知道了你的苦心，亦会对你十分感激的。”
　　赫连慧语声格外温柔：“我不要她的感激，横竖都是姐妹，也分不出你我，其实之前我已经向父亲禀报过，想要效仿娥皇女英，姐妹共侍一夫…母亲，这话本不该女儿提出，没羞没臊的。但是看到大姐悲痛不已，女儿心中愧悔难安，这才厚着脸皮向父亲提出这个建议，万料大姐并不领情，反将女儿痛斥一顿，也许侧妃是太委屈她了，可女儿绝没有故意羞辱之意”
　　赫连慧实在太过柔弱、太过温和，叫人看了心头发软、鼻头发酸，庆王妃心中难过，拍了拍她的手：“母亲自然知道你的苦心，等再过一些日子，我会想方设法在外头替她谋一门婚事，断不会委屈了她就是。如今王府是多事之秋，我还想借着你的这桩婚事，好好的冲一冲喜，快把眼泪擦了，莫再伤心。”
　　赫连慧只是轻轻依入王妃的怀中，声音更加温顺：“女儿一切都听母亲的。”
　　恰在此刻，她无意中撞入江小楼的眼睛。那双清澈、冷淡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她，眼底分明带着一分嘲讽。她却轻轻勾起唇畔，将面孔倚入王妃怀中，视而不见。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正在梳洗，小蝶急匆匆地进了房门，禀报道：“小姐——。”
　　江小楼轻轻理了理袖口，语气格外平静：“赫连笑出事了。”
　　“是，小姐，昨儿个半夜丹凤郡主投井了！”
　　江小楼望着铜镜中的人，目光变得越发幽深，开口道：“走吧，咱们去瞧瞧。”
　　一路行来，花园里、走廊上、拱桥边，早已经围拢了一圈的人，所有的婢女仆妇们都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传递着关于赫连笑的秘密。
　　江小楼将流言蜚语听入耳中，脚步却片刻不停，直奔赫连笑的院子。所有人都已经在了，婢女哭哭啼啼地道：“昨儿个半夜小姐只说口渴，吩咐奴婢倒茶去，奴婢刚回来就瞧见小姐不见人影。四处搜罗了片刻，始终不见小姐踪影，不得已才把整个院子的人都叫起来，又匆忙去禀报了王爷、王妃，忙了好一气，才在井里头发现了”她泣不成声，眼泪把衣裳都给打湿了。
　　江小楼望向床上的赫连笑，她刚刚被人捞了起来，浑身都是湿淋淋的，身下的被褥早已被冰冷的井水打湿，一张秀美的面容白煞煞的一片，双眼却还大睁着，脸上的肌肉已经松弛下来，却给人一种狰狞痛苦的错觉。
　　庆王恼怒地道：“连个人都看不住，真是一帮没用的废物！”
　　他越说越是生气，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
　　庆王妃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昨日还觉得丹凤郡主无比可恶，如今看她惨死，心头却不由自主涌起了怜悯：“这孩子真是太想不开了，伤人伤己，伤人伤己啊”
　　庆王冷冷哼了一声：“是她自己没有福气，又怪得了谁？”说完他阴着脸道：“今天这件事不许任何人传出去，丹凤郡主是去别院养病了，而非投井自杀，如果让我听到外面有什么流言蜚语，小心你们的狗命！”
　　一众婢女妈妈连忙跪倒在地，丹凤郡主毕竟是得到皇家敕封的郡主，她因为想不开死在了井里，事情一旦传出去，不知会引起多大的纷乱，谁又敢胡说八道。所以每个人皆是垂了头，一言不发。
　　庆王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庆王妃则吩咐道：“赶紧替她收拾一下，下午悄悄送去别院，暂时什么也别说出去，待下月办完了婚事，再行发丧。”
　　赫连慧却是红了眼圈，恭敬地上前道：“母亲，可不可以让我留下来，再陪一会儿大姐。”
　　庆王妃刚要开口，江小楼却淡淡一笑：“云珠郡主不适宜留在此地，还是早些回去吧。”
　　这话说得极为淡漠薄情，赫连慧眼泪便落了下来，看着江小楼道：“我不知到底是何处得罪了小楼你，以至于你处处与我作难，我与大姐从小一块长大，虽提不上姐妹情深，倒也是骨肉至亲，难道我会巴不得她死吗？我只是想要陪陪她，送她最后一程而已，你又何必把我的心思想得那样坏。”
　　江小楼笑道：“你真是误会我了，下月便是婚期，到底要讲究忌讳，染了晦气实在不妥，母亲，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庆王妃闻言，深以为然：“你还是赶紧回去，好好备嫁，其他的一概不要你问了。”
　　庆王妃都发了话，赫连慧纵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道：“是，母亲。”
　　深夜，赫连慧坐在一面蛇形纹地花瓣镜面前，轻轻摘下耳畔的坠子，向着镜中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这笑容无比动人，怯弱不胜之间，却有一种叫人不得不怜爱、不得不折服的魅力。
　　通常赫连慧在照镜子的时候，无人敢轻易打扰，只是今日情况特殊，婢女不得不轻声禀报道：“小姐，明月郡主求见。”
　　江小楼？
　　赫连慧复又看了铜镜中的自己一眼，只觉面色有些许苍白，不觉微微一笑，静静吩咐人道：“请她进来吧。”
　　赫连慧并未起身，甚至没有转过头来。再过几日，她就会成为三皇子妃，真正的天家儿媳，并非江小楼可比，无需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小心翼翼。
　　江小楼轻轻走到她的身后，注视着铜镜里的赫连慧：“看来云珠郡主的心情，此刻一定好极了。”
　　“江小楼，从你入府以来，就对我格外冷淡疏离，可我自省言行，从无得罪之处。今天，你是来告知我原因的么？”
　　江小楼只是在桌边坐下，神色平静地道：“这世上有很多美丽的女子，有人天生习惯以柔弱示人。”
　　“哦，你是在说瑶雪郡主吗？”
　　“不，瑶雪是天生的温柔善良，她经历过痛苦，遭受过不幸，却自甘忍受命运的不公，人世的无情。你却不同——”
　　赫连慧转过身来，静静注视着对方。红烛之下，江小楼美丽的面孔染了三分鬼魅，却也更加妖异美丽。
　　赫连慧眼波轻轻一转，微笑着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小楼目光落在她的面上，淡淡地道：“你在说赫连笑的死。”
　　“大姐？她不是因为婚事受挫才会自杀的么？”
　　“自杀？”江小楼似乎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这当然是一种可能，而另一种可能，我不说云珠郡主也很清楚。王爷最讨厌挡路的人，他铁了心跟三皇子结亲，谁若是拦在前头，自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污蔑父亲，大姐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怎么会下此狠手——”赫连慧冷冷地道。
　　江小楼温柔地笑了笑：“有的时候我只说半截话，云珠郡主就什么都明白了，可见你才是这王府最聪明的人。”
　　赫连慧只觉喉咙里发痒，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柔声道：“父亲虽然严厉，却是一个真正的慈父，他断不会这样做的，一定是你误会了。”
　　“王爷不过是个下手的人，真正的阴谋家，只是轻轻动了动嘴皮子，就能杀人于无形。”江小楼直言不讳，目光紧紧盯着赫连慧。
　　赫连慧怔住：“阴谋家？”
　　江小楼面带微笑，却故意叹气道：“是啊，阴谋家。从前我以为只有自己精通此道，却不料王府里还有一个高手。”
　　赫连慧一双剪水双瞳眨了眨，眼波依旧柔弱多情，如果江小楼是个男子，此刻定然要被她的楚楚可怜所打动。
　　江小楼神色平缓地道：“我不在意赫连笑，我在意的是瑶雪郡主。”
　　赫连慧心头轻轻一颤，旋即才道：“我不懂。”
　　“不，你懂的。”
　　“不，我半点都不明白！江小楼，你以什么立场来这里责问我？”赫连慧轻轻提高了音量，却已有隐隐怒意在眼底流转。
　　江小楼呼吸不顿，目光冷漠：“正因为你很快就会离开王府，所以我想知道一句实话。”
　　赫连慧盯着她，慢慢地，轻轻地，展开了一丝笑颜：“明月郡主是天下间少有的聪明人，你在王府周旋半年，目的不过就是查出瑶雪姐姐的真正死因。只可惜，你非但查不到证据，还喜欢胡乱冤枉别人，瑶雪姐姐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感到羞愧的。”
　　是啊，江小楼没有证据，顺藤摸瓜查下去，太子妃便是直接杀人凶手，顺姨娘是王府内应，可她分明感觉还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轻描淡写地推动别人去杀人。这么多人死去，她的手上却未曾沾染半滴血。哪怕江小楼早已起了疑心，却不能光凭怀疑定对方的罪过。
　　言语无形，可言语的力量叫人畏惧，因为它可以在顷刻间彻底摧毁一个人，杀死一个人。一句话从嘴巴里说出，很快随风而逝，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纵然江小楼智谋超群，深谋远虑，也抓不到一丝半点言语的影子。
　　“是啊，你说的对，我没有证据，但我很清楚的知道，哪怕顺姨娘有通天之能，她也无法策动雪凝心甘情愿去死。”
　　杀人凶手如果是太子妃，那雪凝或许会畏惧于她的权势不敢告知任何人，甚至和江小楼划清界限，生怕连累了她。可她为什么明知道自己必死，却不采取任何行动来躲避或者自救。这一点，江小楼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突然有人举刀相向，哪怕不能反抗，至少应该躲避，求生是人的本能，是什么让雪凝心甘情愿赴死。
　　到底是什么？！
　　江小楼静静地望着赫连慧，声音已然十分笃定：“所以，定然有一个人，在背地里策动她，劝说她，用可怕的言语去刺激她。想方设法摧毁了她生的信念，让她觉得自己活着就是牵累，自己死了就能挽救别人。通过诛心之言，彻底控制她的思想，让她成为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任凭别人摆布。”
　　赫连慧望着她，露出惊讶的神情。
　　恰在此刻，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一名婢女跪在门外，脸上又惊恐又畏惧，简直是害怕到了极点，而她身畔站着一人，脸色发白，目光冷漠，正是庆王妃。她的目光突然如同利箭般望向赫连慧，声音都有些发颤：“小楼说的都是真的？”
　　赫连慧一下子站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母亲…难道你怀疑是我？”
　　庆王妃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原本有体己话要关照赫连慧，走到门口却听婢女说小楼在里头，正在惊讶之间便听到了那句话。江小楼不是糊涂的人，深夜到访定然有极为重要的事，而她所说的一切更令自己无比震惊。
　　“我希望不是你，可——”
　　赫连慧忍不住流下眼泪：“母亲，江小楼虽然聪慧，却也不是万能的，难道她说什么话，母亲都要信么？”
　　庆王妃默然半晌，喃喃道：“小楼绝不会信口雌黄。”
　　赫连慧扑倒在她的脚边，眼泪不停地落下：“我虽然名为郡主，实则与孤女无异，世上从无任何人关怀照料，唯独母亲…只有母亲你啊…如果连母亲都怀疑我，厌弃我，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庆王妃望着她，眼睛隐隐发酸。
　　赫连慧仰起头，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嘴唇不停地颤抖着：“母亲，我和瑶雪姐姐感情极好，怎么会无缘无故去害她？这等损人不利己，又违背良心道义的事情，我会去做么？”
　　说完，她转头望向江小楼：“你有证据么？”
　　江小楼静静望着她，轻叹了一口气：“没有。”
　　“没有证据，怎么可以随便这样指责一个人？你可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彻底毁掉我的人生？你生得这么美，为何要说出那么可怕的话，为何要让母亲怨恨我”赫连慧看向庆王妃，满是悲戚：“如果母亲为了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怀疑我，女儿无言以对，任凭母亲处置就是。”
　　良久，庆王妃说不出话。这年轻美丽的少女跪伏在自己脚下，泪水不停地留着，那样温柔美丽的姿态…
　　哪怕庆王妃心如铁石，也不得不融化。
　　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啊…
　　不知过了多久，庆王妃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你起来吧。”
　　“母亲肯信我的无辜么？”赫连慧充满希望地抬起头，望着她。
　　“是的，我相信你。”庆王妃勉强一笑，目光望向江小楼，“但是我请你不要怪罪小楼，瑶雪的死对她来说打击太大了，以至于她不得不怀疑每一个人。”
　　“我…我明白，她不是故意的。”赫连慧站起身来，“世上再无比小楼更心善更正直的人了，她虽然总是冷遇、怀疑我，但却全然都是出自于公心。哪怕错怪了我，我也绝不会怨恨她的”
　　江小楼同样望着庆王妃，原本要说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庆王妃由婢女搀扶着离去了，江小楼远远落在后面，却突然听见门内传来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到此为止了。”
　　江小楼驻足，回头望了一眼，赫连慧正倚在门边，目光幽冷。
　　江小楼突然冷笑了一声，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下了楼梯。
　　婚礼前夕，赫连慧被召入了庆王妃的院子，她心头还有些忐忑，担心江小楼在王妃面前说长道短。可是转念一想，庆王妃深信自己，不会相信江小楼三言两语的挑拨离间，更何况对方压根没有证据。如果王妃问起，她自有法子取得她的信任。
　　“女儿给母亲请安。”
　　庆王妃原本垂头饮茶，听见这一声，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的面上。这些年来，赫连慧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这个孩子很懂得礼仪与规矩，乖巧可爱、孝顺温柔，处处皆好，无一不美。那样一个小孩子，也慢慢长大，眼看就要出嫁了。
　　赫连慧心头一跳：“母亲？”
　　庆王妃微微一笑：“慧儿，我都不敢认你了。”
　　“母亲怎么这样说？”赫连慧心头一窒，莫名觉得那眼神染了些复杂。
　　庆王妃静静望着她，良久才开口道：“我只是不敢相信，从前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女孩，一晃眼的功夫都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赫连慧一愣，目中慢慢浮起一丝依恋。她从小失去了母亲，又不得父亲宠爱。所以在她幼小的心灵里，一直有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若非是王妃悉心照料，仔细关怀，她这样的人根本难以存活。她忍不住眼眶含了泪珠：“母亲，女儿有今日，全赖您的爱护。”
　　庆王妃眼圈慢慢红了，表情极为悲伤：“明日你就要出嫁了，母亲真舍不得你呀。”
　　赫连慧不自觉地依入庆王妃的怀中，任由她抚摸自己的头发。
　　江小楼穿过走廊，望见的便是这一幕。小蝶开口道：“小姐？”
　　江小楼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言语，随后她就站在原地，这样默默地望着。赫连慧是个极为复杂的人，但这一刻，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都会知道她的感情全部发自内心，绝无一丝虚假的成分。
　　那是女儿对待母亲的依恋，那是纯挚的爱，就好像庆王妃是她的一切。
　　江小楼深吸一口气，神情慢慢变得格外复杂。
　　良久，庆王妃才放下赫连慧，转头指着那箱子道：“来，瞧瞧我送给你的礼物。”
　　赫连慧无比感激，却主动开口拒绝：“母亲为我操劳婚事，女儿心头已是十分感激，又何必如此费神？”说完这句话，她才发现有一个人站在门外，不由吓了一跳。
　　江小楼跨进了门，面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这都是母亲的一片心意，云珠郡主不必推却。”
　　庆王妃笑着亲自从箱中取出一件嫁衣，淡淡道：“你瞧，喜服我已经派人准备好了，看看满不满意。”说完她手一抖，那套华丽的喜服立刻展现在赫连慧的眼前。
　　这是一套大红色的嫁衣，每一分每一寸都闪烁着耀目的光泽。即便此刻已是近了黄昏，还未燃起烛火，它却依旧闪闪发光。只因为衣服上栩栩如生的鸾凤皆是由赤金丝线绣成，上面串着极为闪烁的珍珠和宝石，简直是旷世珍品。
　　这嫁衣的美丽令人眼前一亮，就连赫连慧也不禁呆住了。她没有想到庆王妃竟会选了如此华丽的嫁衣，庆王妃不待她拒绝，就微笑道：“你放心，一切的规格我都是按照皇子正妃来的，绝不会有逾距的地方。”
　　赫连慧感动不已，不由自主地眼中便含了泪光，嘴唇张张合合，几乎说不出话来。
　　江小楼静静望着这一幕，原本她可以揭穿赫连慧，可是她看到了庆王妃的眼神，那眼神非常奇异，似是满是欣慰，却又带着一种隐隐的悲哀。她心头一动，最终把要出口的话全都咽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此刻的庆王妃与往常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王妃昨天晚上应当什么都听见了，她却还是这样信赖赫连慧么？如果江小楼真的拆穿对方，一切会落到怎样的局面？
　　赫连慧满是感激，颤声道：“母亲的大恩大德，女儿这辈子都难以报答。”
　　庆王妃轻轻一笑，神色莫名：“我对你好，只因为把你当成亲生的女儿，并不是要求你的报答。雪儿去的早，你对我来说和亲生之女没有任何的区别。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可以记住这一点。”
　　“是。”
　　“这些年来，虽然你不得王爷宠爱，身子又非常孱弱。可我总算没有亏待你，也对得起你那去世的母亲，是也不是？”
　　赫连慧连忙道：“母亲说的极是。”
　　庆王妃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着激越的情绪：“三皇子府与咱们王府不同，往日里不管你做错了什么事，或者使个小性子，母亲都能体谅，想方设法的护着你。可一旦嫁为人妇，定要恪守礼节、万事忍耐，不要让人说母亲的家教不好”
　　赫连慧眨了眨眼睛，喜色从心底沁出来：“女儿一定效仿母亲。”
　　庆王妃一怔，旋即失笑：“效仿我？我不过是个傻子，被人蒙骗了这么多年却不曾醒悟，你很好，真的很好，一点也不像我。”
　　“母亲”
　　“没事，我说的不过是顺姨娘，时候不早，你早些回去吧。”
　　听了这话，赫连慧连忙拜谢：“是，母亲。”
　　婚礼那一日，阳光普照，春风和煦。一大早，庆王府早已热闹起来了，门前车马云集，人流穿梭不停。三皇子独孤克面上带着笑容，骑着高头大马，踏着阳光而来。一队銮仪兵紧跟在后，接着是宫廷乐队和手捧托盘的美貌婢女。仪仗队一路走来，喜乐一路高扬，路人远远望着这前呼后拥的场面，不由十分欣羡。
　　赫连慧要随着三皇子入宫朝拜，所以三皇子一早便特意来迎接新娘。
　　赫连慧出门的时候，身着红艳艳的喜服，乌黑的发丝梳理成高耸的髻，耳畔的珍珠坠子摇摇晃晃，纵然一袭帕子掩住了她娇艳的面庞，那一身绚丽耀目的喜服却依旧叫人印象深刻。两名婢女搀扶着她上了轿，仪仗队浩浩荡荡入了皇宫。皇帝皇后端坐高位，三皇子与赫连慧正式拜见帝后。宣召大臣手捧召书，布告天下。从今日起，赫连慧被正式册封为三皇子正妃。礼毕，独孤克便带着新娘的轿子回到自己的府第。
　　按照大周礼仪，皇子成亲必须先入宫参拜，得到诏书后方可回府，按照正常程序再走一遍，可以说极为繁琐。
　　江小楼只是站在大厅的观礼人群中，远远瞧着婚礼的仪式。赞礼人发出号令：“一拜天地，二拜祖先，夫妻交拜！”就在他说到夫妻交拜四个字的时候，赫连慧却突然浑身巨颤了一下，手中的红绸也落在了地上。
　　喜娘吃了一惊，连忙上去替她捡起，又塞回她的手上。可是新娘子的手指几乎泛出青白，死死攥住了那方红绸，身体抖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所有宾客都注意到了这一幕，不由议论纷纷起来。
　　“新娘子这是怎么了？”
　　“对啊，云珠郡主素来注重仪态，怎么摇摇晃晃的？”
　　“该不是喝醉酒了吧！”有人大声调笑起来，“哎，三殿下，快搂紧新娘子啊！”
　　众人闻言，不禁释然地大笑。
　　下一刻，赫连慧整个人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面上的红帕陡然飘落在地。喜娘不由惊叫起来：“哎呀，帕子落地，不吉利呀！”
　　独孤克已经发现了赫连慧的不对劲，她虽然面上施了脂粉，依旧红艳艳的，整个人却是上气不接下气，完全喘不过气来，她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已经承受不了负荷。
　　独孤克连忙上去搀扶她，可人到了这种时刻，怎么扶也扶不起来，那一身喜服仿佛有千斤之重，把赫连慧压得连骨头都软了。
　　独孤克面色全然变了，铁青着一张脸大叫道：“大夫，快去请大夫！”
　　观礼的宾客全都愣住了，新娘子在大堂之上突然晕倒，真是千古未闻的奇事！
　　“小姐，您看这——”小蝶掩住自己的唇，满是震惊。
　　江小楼望着这一幕，目中流露出一丝奇异的色彩。
　　赫连慧匍匐在地上，不停地喘息着，大口大口地，仿佛贪婪地想要把所有的空气吸入肺部，可不管她如何努力，却是无济于事，整个人仿佛一条突然跳上岸的鱼，竭力想要重新跃入赖以生存的湖水中。却只能徒劳无功地留在岸上，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三皇子的袍角，指节用力到几乎发青，头重重地扬起，原本发间的金凤钗已经落在了地上，被一个赶来扶她的婢女一脚踩到，却再也无人注意。她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目光投向人群中的江小楼。
　　穿过重重人群，那眼神在这一刹那间充满了怨恨——
　　很显然，她认为江小楼是造成一切的根源，所以她才这样望着她。
　　江小楼的目光很是平静，映着她一副垂死的模样，越发冷漠，然而下一刻，江小楼却向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她清晰地传达出这样的意味。
　　赫连慧的目光陡然变得震惊，充满了不可置信——
　　－－－－－－题外话－－－－－－
　　该SHI的总归是要SHI的，每个人都有注定的下场…
　　群已经开放了，可以去敲门，不过管理员妹纸都是万人斩，不懂压倒与反压倒的慎重！
　　月初了，月票交粗！

    第131章 背后冷箭

　　众人慌了神，连忙把赫连慧抬回了内院。大夫匆匆忙忙地赶来，急忙替她搭了脉，赫连慧已经在气喘不及的情况下昏厥过去。
　　三皇子没有想到好端端的拜个堂竟然会出这样的事，他一时恼恨到了极点，重重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婢女战战兢兢：“三殿下，明月郡主她”
　　“快让她进来！”独孤克脱口而出。
　　江小楼从门外走了进来，独孤克猛然抬头盯着江小楼道：“云珠郡主是不是天生有疾？”
　　江小楼神色安稳：“三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么，云珠郡主是有哮喘病的，不过…好些年未曾犯过病了。”
　　独孤克面色慢慢阴沉下来，三四年没有犯病，在喜堂上却倒下去了，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你们庆王府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立刻，马上！”
　　江小楼并不理会他的怒意，只是静静走到旁边坐下：“事到如今，还是请母亲做主吧。”
　　独孤克冷哼一声，吩咐道：“来人，去把庆王妃给我请来！”
　　婢女吓了一跳，慌乱之中差点在门槛上绊倒。
　　独孤克心情焦虑，在大厅里踱来踱去，面色极为阴沉。江小楼却视而不见，慢慢坐着喝茶，神色格外冷漠。独孤克几次停下来想要问什么，见她如此表现，话也就全都咽了下去。
　　按照大周惯例，女方家中也会宴请自家的亲戚朋友，江小楼原本说去去就回，过了两个时辰都不见踪影。庆王妃正在招呼客人的时候，外边突然来了一位报信的人，说是新娘子旧疾复发，倒在喜堂之上。庆王面色大变，脚下一个踉跄堪堪晕倒。庆王妃在短暂的惊怔之后，吩咐人把庆王扶回去休息，又向朝云道：“准备一下，这就赶去三皇子府。”
　　“是。”
　　庆王府的马车在半个时辰后赶到了三皇子府，庆王妃进了门，面色纹丝不变：“人怎么样了？”
　　江小楼搁下了茶盏，语气沉稳：“母亲，大夫还没有出来。”
　　此刻，帘幔微微动了一下，大夫走了出来：“殿下，准备后事吧。”
　　“你说什么？”独孤克满脸惊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大夫摇了摇头道：“婚礼过于忙碌繁琐，云珠郡主是旧疾复发了。”
　　独孤克第一次体会到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的感觉，退而求其次迎娶赫连慧已经很无奈，新娘子刚刚娶进门就要办丧事，这叫什么事儿！“大夫，有没有其他办法？”
　　大夫摇了摇头，满面惋惜：“这病本来就是这样，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不要说婚礼这样劳累，哪怕空气中有一点让她过敏的花粉或是灰尘，随时都会致命的。别看新娘子平常好好的，就跟个纸做的人似的啊”
　　独孤克面色铁青，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一言不发。
　　庆王妃语气格外平静：“人还能活多久？”
　　大夫叹了口气道：“我用金针给她吊着命，不过就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让她说完想说的话，安安静静地走吧。”说完他便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庆王妃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向着三皇子道：“殿下，你可有话要与慧儿说？”
　　独孤克颓丧地摇了摇头，他对赫连慧并无感情，又有什么可说？
　　庆王妃带着江小楼进入内室，红色的绸缎高高挂起，桌上满摆刻着龙凤呈祥字样的碗碟，两双象牙筷子，红底金字的流苏锦缎铺在桌上，粉色缎裙的婢女站立两侧。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新房，如今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哀戚。大喜之日，新娘子就奄奄一息，可真是祸从天降。
　　瞧见庆王妃，婢女们纷纷跪下行礼，庆王妃却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对云珠郡主说。”
　　众人不敢分辨，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红色的锦帐里，卸了钗环的赫连慧面白如纸，虚弱地躺着。听见脚步声，她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漆黑的眼睛望向了庆王妃的方向。旋即，她勾起了一丝虚弱的笑意：“母亲，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
　　庆王妃并不言语，只是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坐在了一只绣凳之上。
　　赫连慧轻轻笑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白，嗓音也变得与往常不同，哑声说：“我的亲娘…一直畏惧你，不愿意让我去陪伴，甚至连请安都托病不去。可是后来她死了，无人可托，终究只能来求你。刚去的那天我躲在柜子里不肯出来，你亲自端着碗来找我…咳咳，洁白的碗里头放着小小的粽子，咸的、甜的、枣泥的、豆沙的，你让我任意地挑拣。”
　　庆王妃叹了一口气：“这些事儿，原来你都记得。”
　　“别人如果想去母亲的房里，总得有时有响，只有我想什么时候去，就可以什么时候去。小时候，遇到你正在歇着，我还会撒娇和你一起躺着，就在你的身边。”
　　庆王妃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是啊，那时候你还常缠着我讲故事。”
　　赫连慧脸色越发白了：“母亲，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但你一直很疼爱我。有时候我淘气，悄悄挠你的手心，你一笑就醒了，依然不舍得说我。你不高兴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身边说笑话，那时候…咱们母女真的很开心。”
　　庆王妃望着赫连慧，眼眶慢慢湿了，突然开口说道：“你身体不适，不要再说了。”
　　赫连慧却静静地道：“如果今天不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她远远地望了一眼江小楼，悠悠一笑，“其实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人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今天我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告诉你。”
　　她重重咳嗽了一声，精神却陡然比刚才好了许多，眼神也是异样的亢奋。
　　“从前我是真的把母亲当成我的亲娘一般看待，你也是那样的疼爱我。让我以为即使没有亲生母亲，也能在王府里立足。可是赫连雪回来了”
　　庆王妃立刻打断了她，“不，在我心中你和雪儿是一样的。”
　　赫连慧冷冷一笑：“母亲，我不觉得你有多么爱我，想要像爱自己的亲生孩子那样去爱一个跟你没有血缘的孩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
　　“没有比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对于亲生女儿，母亲随时可以任意责备，可对于我…你总是那么客气。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这是因为咱们之间隔了一层，你永远不会用教育瑶雪姐姐的方法来教训我。”
　　庆王妃不说话了，她对赫连慧一样很是疼爱，但瑶雪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又失散了这么多年，所以在瑶雪刚刚进府的时候，她的确是忽略了赫连慧的感受。现在想来，她时常落寞地坐在一边，静静地望着自己。那时候她是不是在期待着什么，如果自己能够向她投注一眼，是不是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
　　赫连慧唇畔的弧度很讽刺：“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瑶雪，她温柔、善良、美丽，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流着母亲的血，这一点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是赶不上的。所以我很怨恨她，从她入府第一日开始，我就想着如何让她离开母亲的身边。是我告诉她，只有去死，才能洗刷过去的耻辱，才能结束母亲的灾难。如果让别人知道她的经历和遭遇，母亲将会承受最可怕的羞辱。”
　　庆王妃猛然闭上了眼睛，不忍卒听。
　　赫连慧微笑了一下：“我是凶手，可江小楼却找不到…咳咳，永远找不到证据。你瞧，多有趣啊——”
　　江小楼只是站在原地，面上的表情格外冷静。
　　人之初，性本善。第一次见到赫连慧，她安静、乖巧，眉目间带着几许孱弱，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然而，本该温柔美丽的少女，却有一颗恶毒的心肠。或许是她对庆王妃的爱有无法解释的独占欲，或许是她的嫉妒心超越了良知。比起顺姨娘、赫连笑那种勾心斗角的血腥算计，这样兵不血刃的阴森，反倒让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庆王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不要再说了。”
　　赫连慧侧着脸，泪珠慢慢地从左眼滚落了下来，慢慢划过鼻梁，只有一滴，晶莹剔透，然而她的唇畔却带着古怪的恨意：“如果一份爱是残缺不全的，那我宁愿不要！如果母亲不是只爱我一个人，那我宁愿你恨我！所以，母亲杀我是对的，如果我活着，早晚会杀死江小楼。”
　　江小楼闻言，径直望入赫连慧的眼睛。
　　赫连慧的声音格外冰冷：“死了一个，又来一个，老天待我何其冷漠！”
　　“慧儿，为何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不知悔改！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导，半点用都没有吗？”庆王妃面上的怜悯慢慢消失了。
　　“哈哈——”赫连慧仿佛听到了特别可笑的话，她当真笑了起来，只是一边笑，一边有血沫子从她苍白的嘴巴里涌出来，那场景格外可怖，她却浑然不觉似的，“母亲，有些人是天生的坏种，怎么教也教不好的。”
　　江小楼轻轻叹息了一声，是啊，天生坏种的你为何到了临死都不肯认错，不肯请求王妃的原谅——
　　庆王妃突然站起了身，再也不肯看她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帘幔动了一下，王妃的身影在内室消失了，赫连慧看向她的目光慢慢转了回来，落在江小楼的面上。
　　“你本来可以让王妃原谅你，只要你说，她一定会原谅，为何要激怒她？”江小楼这样问道。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谅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赫连慧笑了一下。
　　“不，你说宁愿让王妃永远憎恨你。赫连慧，你坏的还不够彻底。”江小楼淡淡地道。
　　“谁说的…咳咳”赫连慧脸上露出冷酷的笑意，“原本我打算，下一个就是你，可惜，可惜老天爷不肯给我机会了。我是个小骗子，你是个大骗子，你可要一直骗下去。好好扮演你的乖女儿，我相信…你会做得比我好，因为你比我聪明、比我狠。记得，别让人伤害她”
　　江小楼望着她，格外认真地道：“我答应你。”
　　赫连慧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诡异的笑容，这一口气终于咽了下去。
　　外室的庆王妃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心头涌起一阵哀痛，掩住了自己的面孔：“对不起，慧儿。”
　　江小楼从内室走出来，看见王妃哀痛欲绝的这一幕，柔声说道：“母亲，不要为她悲伤。”
　　庆王妃抬起眸子，眼底满是泪光：“是我，是我在嫁衣里动了手脚！我明知道她有哮喘，那件嫁衣中间的夹层里全都是鸟兽的羽毛，还有那些饰物…我就是想让她死，因为她杀了雪凝，她杀了我的亲生女儿！”
　　江小楼摇了摇头，赫连慧之所以会背叛庆王妃是因为爱，她对王妃的爱很深很浓。正因为母亲的爱突然被人夺走，所以她才会怨恨上了郦雪凝。
　　每个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选的，从她走上这条路开始，就注定永远也回不了头。
　　庆王妃的肩膀隐隐颤抖：“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能够对她好一些，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江小楼叹了口气：“母亲，赫连慧说的不错，这是命。至少母亲你实现了她的心愿，她想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论她是不是有机会享受，她都会成为永永远远的三皇子妃。”
　　庆王妃不再言语，她向外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江小楼默默瞧着喜堂之上的红绸被人拆了下来，她很清楚，很快这满眼的喜色就会换成一片白色。江小楼顺着走廊慢慢向外走，静静想着刚才赫连慧的话，却不察突然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小蝶惊呼一声，那人却已经伸手将她扶稳。
　　江小楼心头一跳，映入眼帘的是独孤连城的面容。
　　独孤连城微微一笑，神色温和：“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愿意和我出去走一走吗？”
　　江小楼默然点头，与他一起向外走去。
　　独孤连城见江小楼始终沉默，心中早已洞悉她的想法：“赫连慧已经得到自己应有的下场，你为何不开心？”
　　江小楼淡淡一笑：“赫连慧固然可恶，却又有可怜之处。我不知该痛恨她，还是同情她。”
　　独孤连城凝视着她的面孔，却是轻轻笑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比谁都更明白这一点，却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江小楼叹了口气道：“如果当初我能阻止雪凝入府，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是我的错。我不但不阻止她，甚至还劝她。或许是我功利心太重，总觉得有钱有权方能得到幸福。”
　　“不，这是人性，贪婪、自私、残忍、善妒、冷漠，这都是人的本性。我们总是恐惧着未知的世界，事实上正是我们身边的这些人才最可怕。他们的面容这样熟悉，与我们彼此这样亲近，可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却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无数令人发指的可怕恶行。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赫连慧这样做，只因为她抵抗不住内心的邪恶，跟任何人无关。”
　　“你是在为我开解？”
　　独孤连城却笑了，他的笑容格外清俊，如一泓清泉缓缓流入心底，无端叫人心动。
　　江小楼望着他道：“你笑什么？”
　　独孤连城叹了口气：“我笑你傻。”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
　　独孤连城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总是表现得战无不胜，其实是最心软的一个人。本可以拆穿赫连慧，却顾忌王妃而迟迟不肯行动。但是你忘记了一点，你不是神，不能决定每个人的出路。与其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不如早下决心，寻求出路。”
　　“那么…按你的说法，我的出路在哪里？”
　　独孤连城漆黑的瞳孔含着笑意：“独孤克如何？当今天下，太子和三皇子独孤克分庭抗礼，而紫衣侯与太子越走越近，正巧这两个人都是你的敌人，你大可以与独孤克连手，对抗他们二人。”
　　江小楼冷笑一声：“他？胜算太小。”
　　“为什么？”
　　江小楼语态悠闲：“三皇子的确很聪明，但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智慧和用心的。他过度在意个人的得失，目光也很短浅，只看到皇后对我的好感，就急于上门来求亲。过于锋芒毕露，就会将自己推到一个极度危险的边缘。更何况，太子气数未尽，轻易难以动摇。”
　　独孤连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似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江小楼微笑道：“太子殿下喜好美色，容易偏听偏信，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偏听偏信说明他采纳人言。如此都不是什么大过，陛下不会仅仅因为这样就废除太子。朝中文武百官虽然有支持三皇子的，但绝大多数还是认定太子的正统地位。在这种情况下，三皇子胜算实在太小了。”
　　独孤连城提醒她：“可是目前，三皇子的实力是最强的。”
　　江小楼笑着望他，目光犀利：“命无常态，运无常势，力量此消彼长，随时都在变化之中。今天的强者，明天便会一败涂地。连城，你明明心里什么都知道，却故意来诱我。”
　　独孤连城轻叹一声：“可惜小楼不是生作男儿，否则今日之天下，你也可分一杯羹。”
　　江小楼闻言嗤笑一声道：“我对天下没有兴趣，我只想着怎么能够向仇人复仇罢了。”
　　“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问你，下一个目标是谁？”
　　江小楼淡淡一笑道：“紫衣侯和太子势力庞大，我以一人之力去对抗他们实在是过难。唯一的方法，只可以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独孤连城勾起唇畔，目光清浅：“古往今来，任何的关系都是脆弱的，唯独由利益结成，可以无坚不摧。太子好容易才拉拢了紫衣侯，他们二人团结在一起，你想要破坏，谈何容易。”
　　江小楼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就等着瞧吧。”
　　恰在此刻，江小楼忽然看到了一道人影，风驰电掣般地从她身边掠过，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几乎扰乱了人心。旋即，那马上的骑士猛地一勒缰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江小楼的方向。对方目光流泄处如月华一般打动人心，带着一种清新出尘的孤傲之美，红色黑底的大髦在风中扬起，飞扬跋扈、气势夺人。
　　顾流年…
　　顾流年向着江小楼微微一笑，随即打马快速向三皇子府而去。
　　江小楼目光深沉，语气带着一抹冷嘲：“看来这位顾公子也已经选定了主子。”
　　独孤连城却摇了摇头：“我看未必。”
　　“未必？”
　　独孤连城注视着远处遥去的烟尘，开口道：“此人心机深沉，绝非池中之物，更不可能屈居三皇子之下，他们之间到底是谁利用谁，这可就说不准了。”
　　“如此看来，三皇子是找来一个自己根本无法驾驭的人啊”
　　七日之后，独孤连城约江小楼出郊外散心。收到帖子的时候，江小楼有些惊讶，因为独孤连城从来不曾单独约她出去过。
　　“今天怎么如此有雅兴？”江小楼不自觉地问道。
　　“不必多问，跟我来就知道了。”独孤连城微笑着回答她。
　　此刻郊外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树上的叶子枝繁叶茂，而地上的草叶青青，遍地开满野花。马蹄声踏着草叶弹起，发出哒哒的响声。再往前走，便是风景优美的华林坡。华林坡的南面是一片猎苑，苑内植松十万株，养着无数珍禽野兽，每头动物的颈间皆挂有“盗宰者抵死”的银牌。因为那是皇家猎苑，所以只有皇室成员方可在其中狩猎。华林坡的北面，则是众多大大小小的寺庙，虽无雕梁画栋，却也晨钟暮鼓，大气朴素。沿路常有凉亭，栽有浓郁芬芳的桂花、腊梅、芙蓉，常年花期不断，香飘百里。到了地方，江小楼便与独孤连城弃了马，径直步行，沿途观赏路上的景色。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春雨，此刻到处似乎是被雨水洗过一般，更加郁郁葱葱。枝头不时传来鸟鸣声，婉转动听，再加上清新的空气，馥郁的花香，让人心情不由自主便好了起来，江小楼突然明白独孤连城带她来此地的心思了。
　　独孤连城突然笑道：“你瞧，那地上有什么。”
　　江小楼仔细一瞧，只见草丛中竟然钻出一只小小的人，欢快地在草丛里蹦蹦跳跳。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一般。
　　她走上前去，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小人，他的身形小小的，却是有鼻子有眼睛，眉目十分清秀，脸颊上还有两团红晕，身上还穿着并不合身的袍子，不停地跳来跳去，甚至举起袍子作揖。
　　江小楼不由大为惊异，向他伸出手去，他仿佛通人性般，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跳到她的手心。江小楼便用手轻轻捧起了那东西，登时觉得爱不释手，那小玩意儿也仿佛通人性一般，任凭她抱在怀中。
　　江小楼心头浮起无限惊喜：“我常听人说这山上有灵芝，与人一般模样，难道就是这——”
　　话音刚落，小蝶已经忍不住好奇伸手去摸，谁知那小东西狂叫一声，晕死过去。
　　江小楼立刻埋怨道：“你瞧，怎么这么莽撞！”
　　独孤连城只是轻笑一声，神色自若：“如果它不死，你就带回去好好养着，如果死了，串上树枝直接烤了吃，味道想必格外鲜美。”
　　话音刚落，那小东西立刻跳了起来，冲着独孤连城龇牙咧嘴，满是愤怒的模样。
　　楚汉走南闯北，见识广泛，却也不禁呆住：“小姐，这家伙竟然装死！我听说能够得到芝仙的人都是有大福气的，看来你鸿运当头，要交好运了。”
　　江小楼心情比刚才愉快了许多，手划过那小东西身上的锦缎只觉不对，一扬手竟然将那袍子扯了下来，瞬间露出它毛茸茸的小身体，它也立刻嗷叫一声，飞快地从江小楼手里头跳下来，藏在了树后，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探出来瞧着众人，眼睛里难掩羞涩。
　　独孤连城微笑着蹲下了身体，向那小东西伸出了手，它竟然扭扭捏捏地跳出来，跃入他的掌心。他摸了摸它的脑袋，揭开了它头上那层薄薄的“头套”，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赫然是一只毛茸茸的白鼬。他轻笑道：“这小家伙的尾毛可制狼毫笔，是读书人的至宝，我瞧它个子特别小，很是可爱，便着人驯熟了给你玩的。”
　　江小楼一愣，旋即心头一暖，口中却故意道：“原来你刚才是在寻我开心，说什么芝仙，什么好运气！”
　　“怎么，不喜欢这小家伙吗？”
　　江小楼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装神弄鬼，又是为了什么？”
　　独孤连城失笑：“不过是搏君一笑尔。”
　　江小楼心头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再开口了。
　　“如果不要，我便带回去做笔。”
　　江小楼立刻从他手中接过，动作极快：“谁说不要？小蝶，收好。”
　　小蝶立刻宝贝地抱了走，面上欢喜极了。
　　华林坡的深处景色更美，草丛里间或闪过一道黄色或者白色的影子，犹如蚂蚱一般，却是无意中经过的野兔。
　　江小楼笑着道：“难怪有不少文人雅士习惯到这里来踏青，果然是个好地方，很有野趣。”
　　“可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原本是要去祥云寺，似乎走岔了路。”独孤连城笑着提醒道。
　　“不碍事——”江小楼刚刚说出这句话，林间突然响起一声低吼，只见一黄色的物体，急奔如风，一路顶开无数的灌木丛，竟然将道路左侧的花踩踏成泥。后面有数匹快马飞速向这边急驰而来，领头的人大喊道：“太子殿下有令，快围住它，千万别让它跑了！”
　　那东西越跑越近，竟是一头野鹿。
　　对方已然瞧见江小楼站在那里，却举起长弓，径直向她的方向笔直射来。独孤连城猛然拉住江小楼的手，身影如惊鸿一现，瞬间挡在她的面前。
　　一箭落空，径直射入他们耳旁的一颗大树，对方却恼羞成牛
　　“放箭！”
　　对方一扬手，几乎发生在一瞬间，所有的护卫立刻放出手中利箭，冷箭密集如雨，顷刻间只听见破空之声，直逼独孤连城而去。
　　独孤连城面色一沉，轻声道：“抱紧我。”便抱紧了江小楼，抽出腰间长剑。那道宏光在空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流星般的寒芒，所有的箭都如同遇上屏障，一下子坠落在地。
　　距离如此之近，江小楼闻到独孤连城身上的香气，那种淡淡的独特药草香味，竟然令她心头猛跳不止。
　　箭瞬间落地，变得如同秸秆一般，毫无用处地躺在地上，护卫们面上尽皆露出极为难堪的神情。
　　“哎呀，差点误伤了醇亲王，该死，真该死！”一道声音陡然响起，旋即便有人下马，快速走了过来，连声道，“抱歉，真是抱歉！这帮属下眼睛都瞎了，竟然看不到是你们二位！”
　　说话的人是太子，他满脸皆是愧疚，仿若十分不安的模样。
　　“没事吧？”独孤连城并不理会太子，只是轻声问道。
　　江小楼只觉一颗心跳得极快，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心跳过速…并非是因为刚才的险境。微微镇定了一下心情，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没事。”
　　独孤连城目光又沉又深，却是慢慢放开了手。
　　“不好，鹿跑了！”一名护卫高声大喊起来。
　　趁着这短短的功夫，刚才那头鹿已经跑出很远。
　　“我来！”一声厉喝之后，一名年轻的黑衣男子弯弓搭箭，数箭连发。
　　嗖嗖嗖——箭箭中的，鹿的头上转瞬插满了箭杆，它挨箭之后先是猛然跳起，口中发出凄惨的悲鸣之声，然后又拼命跑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倒了下来。
　　发射连珠箭的人，已经策马到了跟前，他一身黑色戎装，面容清俊秀丽，正是大将军裴宣。
　　太子扬声大笑：“如今这时节鹿肉是最好吃的，抬它下去，趁热洗剥干净，咱们好好美餐一顿！”
　　江小楼目光微微一沉，太子和裴宣竟然一起来狩猎。
　　裴宣也已经注意到了江小楼，他的目光微微一狞，神情瞬间冷了几分。心底对江小楼实在是厌恶到了极点，若非这个女子，说不准他如今已经平安回到凉州去了，而不是被扣在京城。长箭下意识便抬了起来，可想到刚才那一幕，箭头复又垂下，面上泛起一丝冷笑：“二位居然这么有闲心逸致，特意出游踏青么？”
　　独孤连城用身体微微挡住了江小楼，神色淡然：“是啊，真是巧，居然碰到太子殿下和裴将军。”
　　裴宣望着独孤连城，目光幽冷：“太子殿下，既然醇亲王在此，咱们不妨邀请他们二位一起享用这头野鹿，你意下如何？”
　　太子一怔，旋即便看向裴宣，干笑几声：“好，好，我正有此意。”
　　太子满面笑意，格外热情，邀请独孤连城和江小楼入了山中凉亭。
　　江小楼看了一眼那野鹿，不由微笑道：“这头野鹿的确是极品，通身皆是精肉，不见半点肥膘。”
　　太子笑容越发亲和：“所以才要请你们二位留下来一起品尝，人多更热闹！”
　　江小楼不得不佩服太子，脸皮厚的可以当墙拐，刚刚还命人放阴箭，现在笑得脸上开出一朵花，当真不是寻常人物。
　　太子出行特意带了厨子，他先行将鹿肉清洗一遍，然后放在笼屉上用大火烘烤，顷刻之间，整个凉亭都弥漫着鹿肉的香味。肉熟之后，他将之切成薄薄的细片，用盘子奉送到每个人的面前。
　　太子一尝，顿时感叹道：“这肉入口即化，味道绝美，真是妙极了！”说完，他举起手中酒杯笑道：“吃鹿肉便要饮醇酒，这酒产自于贺州，酒味格外香醇清冽，因为产量有限，历来只被列为宫廷贡品，我还是从父皇那里千求万求，才好容易求了一坛子！”
　　裴宣依言饮酒，又吃了一口肉，不由赞叹：“果然鲜美。”
　　太子瞧见江小楼动也不动一下，不由道：“怎么，不合郡主口味吗？”
　　“自然不是。”江小楼轻轻笑道，“只是云珠郡主不幸去世，我许过愿，要为她守斋四十九日。”
　　“哦，原来如此。唉，云珠郡主刚刚过门便出了事，实在是红颜薄命，可叹，可叹啊——”太子满脸都是惋惜。
　　江小楼心头冷笑，庆王府和三皇子无法联姻，第一开心的人便是你，此刻惺惺作态，倒也算得有趣。
　　独孤连城看出江小楼的心思，只是不动声色地道：“太子殿下，庆王妃要在寺中为云珠郡主超度，今日明月郡主只是特意前来布置，并不能久留，我们只能先行告辞了。”
　　“醇亲王，我难得开口相约，你也不肯赏光吗？”太子蹙起眉头。
　　独孤连城只是轻轻一笑：“今天既然我是护送郡主来的，自然要将她平安的送回去，抱歉。”
　　见他们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去，太子的脸色越发显得阴沉起来。
　　裴宣淡淡道：“殿下，刚才是准备对独孤连城动手吗？”
　　太子声音极冷：“都是那帮没用的废物，今天本是一个大好机会，可惜功亏一篑！”
　　裴宣轻叹一声：“殿下谬误，凭着你我带来的这些人，没办法诛杀独孤连城。”
　　“哦，他的武功真有这么厉害？”太子极为惊讶。
　　裴宣点了点头：“我与人对敌，从不过一百招，那日他却和我过了一百五十招，还留有余力”
　　“这怎么可能？！裴将军可是在战场上历练了多年，实打实的功夫，又怎么会不如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裴宣冷笑一声：“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怎么会有如此高深的武功。”
　　走到半路，楚汉和小蝶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小姐，没事儿吧？”小蝶满脸都是汗水，“刚才这小东西趁着我们不注意溜了，好容易才找到——”
　　江小楼看了她怀里的小玩意一眼，只是道：“没关系。”
　　楚汉还要追问，独孤连城却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问，他不由露出疑惑的神情，却是聪明地住了口。
　　“太子和裴宣连成一线，看来…我的确要想想你的提议了。”江小楼刚才一路沉默，此刻却突然开口笑道。
　　“我的提议？”
　　“不错，正是你的提议。楚汉，吩咐马车立刻去三皇子府。”
　　“是，小姐。”
　　此刻的三皇子府依旧在办丧事，独孤克闻听江小楼前来，不由微微一愣，便亲自迎了出门，面上带着一丝感叹道：“郡主大驾，有失远迎，里面请。”
　　江小楼瞧独孤克一副悲戚的模样，不由暗地里好笑。独孤克在大婚之日死了新娘子，一时闹得满城风雨，有说赫连慧没福气的，有说三皇子克妻的，正是太子用来打击独孤克的大好时机，谁料此人竟然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向庆王表示认下这门亲不说，还为赫连慧大办丧事。此举受到皇帝皇后的赞许，给了他许多赏赐，反倒营造了一副谦谦君子的良好形象。
　　懂得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甚至不惜从死人身上剥棉袄，独孤克十分不简单。江小楼原本不想支持他，可刚才瞧见太子和裴宣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她立刻改变了主意。要诛太子，先杀裴宣！既然如此，与三皇子合作…未免不是一条权宜之计。
　　独孤克难以压抑心底的喜悦，却又要表现得十分严肃，所以笑容便有些古怪：“郡主今日上门，可有要事？”
　　很显然，他笃定江小楼改变了心意，想要与他重修“旧好”。可下一刻，他看见了江小楼身后立着的那名俊美男子，瞬间变了颜色！
　　－－－－－－题外话－－－－－－
　　在很多年前的一部蜀山剑侠传中，曾经提起过一个小小的仙草化为的小人，吃下去可以活血生肌，长生不老。

    第132章 通敌叛国

　　独孤克看了一眼独孤连城，神色似有三分复杂，他隐约觉得江小楼之前拒绝自己，怕就是看上了这位醇亲王。平心而论，醇亲王容貌绝俗无双，自己万不敢与他相比，可独孤连城到底不是皇帝的血脉，将来断无可能继承皇位，江小楼为何要舍近求远，难道她当真不在乎名利富贵？
　　这样一想，他心头变得越发复杂起来，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容。吩咐人上了茶，他才问道：“郡主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江小楼慢条斯理地道：“今日母亲吩咐我去寺庙为云珠郡主安排超度一应事宜，谁知却遇上了太子殿下在狩猎。”
　　“哦，这并不奇怪，太子殿下素来喜欢去那里打猎。”独孤克不经意地道。
　　江小楼饮了一口茶，淡淡道：“是啊，三殿下可是没瞧见，裴将军一箭就将那野鹿给射倒了，真可谓气势夺人、英姿勃发，原本太子殿下还邀请我们一起品尝鹿肉，可惜今天是云珠郡主头七，我便匆匆辞谢了太子赶到这里。头七的仪式开始了么，我是不是来迟了？”
　　“不迟不迟，我们这边正要开始。”独孤克一脸感动，“明月郡主真是姐妹情深，令人感佩。”闻听太子与裴宣在一起狩猎，独孤克先是愕然，继而心头阴沉下来，原本对裴宣的好感全都化为了愤怒，甚至夹杂着一丝不安。若裴宣真的支持太子，那他手上的十五万梁州兵马，是否等于收归太子所有？太子对自己如此提防，将来登基能给自己好果子吃么，不，肯定不会！可恶的裴宣，礼物照收，言辞暧昧，让自己认为有机会可以赢得他的支持，现在看来不过是虚晃一枪，投奔了太子。
　　江小楼微微一笑，独孤克这几年在朝中做了不少风光而又漂亮的事，可惜太子终归是太子，一国储君，他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裴宣回朝之后，独孤克三次登门拜访，想方设法让他投靠自己，奈何去世的裴老将军素来讲究正统，对三皇子素来不太看得起，如今眼看着裴宣走到太子身边，独孤克心头肯定在滴血。
　　十五万凉州兵马，对于没有一兵一卒的独孤克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江小楼看穿了独孤克的心思，叹息道：“这场面如此盛大，足可见三殿下情深意重，云珠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独孤克心头复杂纷乱，面上却越发谦逊：“郡主过誉了，我原本只希望夫妻和睦、夫唱妇随，却不料云珠郡主刚刚过门便出了这样的事，这是老天不作美啊！我心头沉痛不已，便只是稍尽心力，不值得什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独孤克明显心不在焉。江小楼心头冷冷一笑，吩咐小蝶将祭礼送上，开口道：“不论如何，请三殿下节哀顺变，我等就先行告辞了。”她正要站起身，独孤克却突然开了口：“且慢。”
　　江小楼望向他，目光露出征询之色。
　　三皇子吩咐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旋即正色道：“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向郡主说。”
　　江小楼点点头道：“三殿下请讲。”
　　独孤克望了江小楼一眼，又把目光落在醇亲王的身上，语气却是极谦逊的：“你们二位都是聪明人，在聪明人面前隐瞒没有必要。如今我的局势十分危险，太子殿下对我步步紧逼，几乎将我逼入绝境，这件事情…二位想必已经有所耳闻。”
　　江小楼脸上故意露出吃惊的神情：“殿下此言，小楼不明白。”
　　独孤克深吸一口气，语气极为平静地道：“之前我曾向陛下提出求娶你过门，这本来就是一招险棋。若成功，则能得皇后支持，若失败，反而引起太子猜忌。后来…太子果然勃然大怒，他以贪污之名囚禁了我的好几个臣属，对他们严刑拷打，逼着他们诉说我的罪状，若非那几人对我忠心耿耿，宁死也不肯招供，现在只怕已是屈打成招。我怕也要受到他的冤枉，一起被关到天牢里去了。”
　　江小楼微微一笑：“哦，竟然有这种事？”
　　独孤克面色微白，声音有些发颤：“是啊，太子如此凶狠，真叫我不知该如何是好。郡主，庆王府如今是我的姻亲，这些话我本不想在你面前提起，免得让你受惊，可是实在无人求助，只好向你二位讨个主意。”
　　“殿下，这话实在不好说，小心隔墙有耳啊”江小楼叹息道。
　　独孤克闻言，立刻道：“郡主放心，这花厅内外皆有心腹把守，断不会有只言片语传出。”
　　“那殿下不怕我们告密吗？”江小楼反诘道。
　　独孤克不是傻子，这些话如果到别人跟前去说，他会很不放心，但江小楼和太子之间因为谢瑜一事结怨，早已经是人尽皆知，太子殿下恨不得把江小楼置诸死地，而江小楼对太子也绝无好感。至于醇亲王…上回在太子府里发生的事，三皇子早有耳闻，他知道醇亲王受到太子的忌惮绝不亚于他，既然如此，他们三个人为什么不能联起手来对付太子呢？
　　江小楼却眨了眨眼睛，继续推辞道：“殿下虚怀若谷，聪明沉稳，不如将自己的难处向陛下去诉说，说不定陛下会替你作主的。”
　　独孤克心中暗骂这丫头狡诈，口中却道：“郡主莫要害我！太子是父皇选中的储君，我若前去哭诉，反倒会被认为是嫉妒与构陷，只要太子抓住机会反戈一击，只怕我命不长久。所以…我要请二位救我！”
　　独孤连城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坐着饮茶，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过。
　　江小楼步步为营，神色平稳：“三殿下何必如此忧心忡忡，朝中支持你的大臣还是很多的。”
　　“是，支持我的人是很多，但他们谁都不敢与太子抗衡啊！”独孤克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道，“我知道，郡主再三推脱，是压根就不想救我！”
　　江小楼轻轻叹了口气：“瞧三殿下你说的，我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又能有什么主意。”
　　独孤克冷笑一声：“郡主，你可别忘记太子爱妃谢瑜，太子那个人我实在太了解了，表面上宽容大度，心里头实在阴险得很，只怕他早已经在私底下算计你良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动手为他那爱妾复仇了。与其如此，你我不如联起手来，也好过坐以待毙。”
　　江小楼原本就是来拉帮手的，但这些话如果从自己嘴巴里说出，自然会落于劣势，所以她才不动如山地坐着，等独孤克熬不住率先开口。
　　独孤克眼见他们二人似乎有所触动，面上带了被压抑住的情绪：“现在太子已经勾结了紫衣侯和裴宣，争取了两大极有力的外援，下一步只要他成功歼灭了我，很快就轮到你们两位。”
　　江小楼的脸上露出格外为难的神情，看着独孤连城道：“醇亲王，你瞧这可怎么办呢？”
　　独孤连城唇角微微地倾斜，慢慢勾起一丝微笑的弧度：“宏图霸业的开始，往往始于穷途末路，殿下如今已被逼入绝境，只要抓住有利时机，未必不是枯木逢春的奇境。”
　　独孤克满面狐疑地盯着他：“可是太子、萧冠雪、裴宣的势力太强了。”
　　独孤连城忍不住地微微轻笑：“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却心胸狭窄，器量浅薄，无容人之量。裴宣身为将领，却天生弑杀，残酷无情，结下无数冤仇与血债。至于萧冠雪，此人心思狡诈，诡计多端，是三人中最难对付的，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不会为了太子殿下去冲锋陷阵，更重要的是他与裴宣素来互相忌惮敌视。三人之中裂痕重重，殿下何惧有之？”
　　江小楼坐在那儿，看着独孤连城微笑着与独孤克说话，漆黑的眸子被窗外的阳光镶上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辉，激起了一室的风华。
　　突然间，心脏开始有些失措地跳动。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语音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轻轻萦绕着她的身躯。
　　他似乎若有所觉，向她这边望了一眼。这眼神温柔如水，一抹异样的光彩流转眼底，让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溺毙其中。下意识地，她垂下了头，竟然不敢去瞧他的容颜。
　　“那我该怎么办？”独孤克忍不住问道。
　　“但凡你要对付别人，首先要弄清楚他想要什么。”独孤连城收回眼神，淡淡回答。
　　独孤克看着独孤连城，一时有些愣住，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独孤连城神情格外温和，眼底的锋芒却一丝丝地倾泻而出：“殿下，裴宣最想要什么呢？”
　　独孤克一时头脑中纷繁复杂，不知该做何回答。
　　江小楼这才忍不住抬起头，晶莹的眼波一闪，抿唇笑道：“出京。”
　　半月后的一个黄昏，一群劲装随扈簇拥着一个青袍中年男子出现在大街上。中年男子左看右看，似乎对周围百姓的生活很感兴趣。独孤克伴着皇帝，悄声道：“父皇。”
　　“噓”，皇帝连忙阻止他道：“既然朕是微服出访，千万不要再把那些称呼带出来，你就叫我一声父亲吧。”
　　“是，父亲，前面有一座茶馆，回宫前是否稍事休息。”
　　一天前，有人在城郊树林发现一只白鹿，大周自古来以白鹿为祥瑞，皇帝听闻上奏，龙心大悦，特意换了衣裳亲自出城寻找，可惜找了一天，连一根白鹿的毛都没有找到，皇帝大失所望。但转念一想，能够亲眼目睹城中百姓的生活，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刚到茶馆坐下，却瞧见马路对面排起了长龙，皇帝不由问道：“去瞧瞧那是在卖什么？”
　　“是。”护卫立刻上去查探，不多时便回来道，“是一个道人正在卜卦算命。”
　　皇帝看着汹涌的人群，慢慢起了好奇之心，于是茶也不喝了，径直起身直奔那算命摊子。此刻一名老妇人刚刚批过命，欢天喜地地出来，口中连声道：“果真是活神仙，准，实在是太准了！”
　　好事者拦住了她，要看她的命格，她立刻把道士批出的条子摘出来给对方瞧，上头写着两行字：家有万金不算富，五个儿子是绝户。
　　独孤克开口道：“老夫人，这卦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胡说八道嘛！您家若果真有万金，为何还不算富？”
　　“您有所不知，我这辈子连头带尾一共十个闺女，可不就是万金么？家里本就穷苦，女儿出嫁还需要大笔陪嫁，有万贯家财也要送空了，当然算不得富贵！”
　　“可你都有五个孩子，怎么还是绝户？”
　　老妇人笑笑说：“一个女儿顶半个儿子，我有十个闺女，不就等于五个儿子吗？可我实际上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这不叫绝户叫什么？东西两家来求娶我的小女儿，我拿不定主意，便来求见伍道长，不过刚刚坐下，道长便批了这命，还替我择定了良婿，难道不是神人吗？”
　　皇帝闻言，淡淡一笑道：“此等微末伎俩，且看朕去拆穿他！”
　　独孤克望着皇帝的背影，立刻吩咐道：“还不上去拨开人潮，保护好主子！”
　　皇帝走到了道人面前，道人朝着他微微一笑道：“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足下不过是个算命的人，只管算就是了，何必管我是谁，我说个日子，先生仔细算算这是什么命，鸿禧十年，六月十二，辰时。”
　　伍淳风推算片刻，半眯起眼睛：“这个八字火土皆旺，命格奇特，请教是男命还是女命？”
　　“如果是女命，该当如何？”
　　“如果是女命，将是自小出身富贵之家，嫁于朱门侯府，可惜命格太重，插足无根，命中注定无人压得住，故其父兄夫子皆难得善终，独留下她一人撑起大局，实在是苦命、苦命啊。”
　　“若是男命呢？”
　　“这——我姑妄言之，先生姑妄听之，如果这命格是男人，则天生是当皇帝的命。”伍淳风脸上只见恭敬，不见畏惧，笑容已是十分莫测。
　　皇帝眉头微微一动：“为何？”
　　远处的金玉满堂楼上，江小楼从窗子向下望去，轻轻道：“你瞧——”
　　独孤连城轻轻一笑，恰巧走到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局可是有些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陛下人到中年，越发喜欢这些求仙问道，投其所好才能抓住他的弱点啊。”江小楼微笑着回答。
　　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温柔美丽，毫无瑕疵，令人不由自主心头一动。
　　冷静睿智的江小楼固然美丽，可算计人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格外晶亮。
　　让他永远觉得，世上只有她最好看。
　　眼眸中的灼热与温柔最终却只是化为笑意，独孤连城慢慢移开了目光，语气却极为平静：“是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街上的伍淳风已经笑道：“这个八字火土旺，在命理上，一生临危有解，遇难呈祥，所以面对不少严峻考验，均能够从容应对，最后取得胜利。若生于寻常人家，必定揭竿而起，拥兵百万，成为一方霸主。若生于王侯之家，在三十之前并不走运，被虎星压着，三十岁之后走的是金水木的大运，必定开疆辟土，富民强国，成就千古伟业。”
　　皇帝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满面皆是震慑。
　　独孤克唇畔带起一丝微笑，常人都以为当今陛下寿辰是六月初十，事实上他的真正生辰乃是六月十二，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肯诚实告知天下，可见皇帝疑心病有多重。但正是因为如此，伍淳风的这一卦才算把握住了皇帝的脉门。
　　看到对方震慑的目光，伍淳风径直起身，连摊子也不要了，扬长而去。
　　皇帝心头一沉，立刻吩咐左右道：“快，跟上他！”
　　一行人跟到没人的巷子口，却见伍淳风正在等着他们，面上带着笑意，向皇帝拜倒：“见过陛下。”
　　皇帝连连点头，道：“先生真是神人。”
　　伍淳风心头在打鼓，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天子亲自到访，是找贫道推算吉凶吗？”
　　皇帝郑重点头：“正有此意。”
　　伍淳风听了，面上露出一丝迟疑道：“帝王之命皆是天上星宿，只恐泄露天机。”
　　“先生既然本领非凡，一定能够推算，请直言无妨。”
　　伍淳风微微合目，若有所思，良久方长叹一声：“贫道与陛下此番相遇，也是天意，姑且一试吧。只是有言在先，贫道乃是方外之人，走的是江湖之道，说话很直，请陛下多多包海”
　　“先生只管说明就是，朕绝不见怪。”
　　“如此，就请陛下先写个字，测测看吧。”
　　皇帝皱眉思忖片刻，以树枝为笔，在墙上写了一个杀字。伍淳风面上微微一变，拱手作揖道：“陛下，贫道实在不敢多言，请恕罪。”说完他便快步就要走，皇帝连忙道：“先生留步，到底是测到了什么，为何不敢明言？”
　　伍淳风终于吐露道：“陛下，此字为大凶之兆，暗指西南方向的兵祸，若是处置不好，只怕有血光之灾，生灵涂炭啊。”
　　大周西南边境生活着百越一族，百越人十分骁勇善战，尤其喜欢侵扰劫掠。大周国力强盛，他们便定期上供朝拜，可是稍有疏忽又会起兵作乱，多年来大周数次派兵攻防，偏偏这百越人打打不尽，杀又杀不得，只能在凉州陈兵十五万，随时应对百越突变。就在两天前，皇帝接到西南急报，只说百越又有调兵之迹象，此刻听到这里，便回答：“西南的确有异动，但朕自会安排勇将出征，不日将平定战乱，先生不必着急。”
　　伍淳风连连摇头道：“陛下之决，危也、危也！”他话未说完，已经喟然长叹一声，“贫道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陛下即便再勉强，我也断然不敢多言了，告辞！”不等皇帝再次挽留，他便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皇帝觉得心神不宁，问独孤克道：“你觉得那老道士说的话究竟是何意思？”
　　独孤克却是摇了摇头，满面困惑不解：“请恕儿臣愚钝，实在不理解那位道长之意。父皇，他说不定就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一时碰巧而已，您何必放在心上，”
　　皇帝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可是朕觉得…他话中似乎意有所指啊。”
　　三皇子独孤克看了皇帝一眼：“那儿臣这就去打听他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去，立刻就去！”
　　两日后，百越首领屠战果真召集数万百越民众反叛大周，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凉州岌岌可危。皇帝闻听这个消息，顿时大怒，急令朝臣火速商议对策，推举治敌之将。太子和朝臣们上奏推选裴宣，皇帝却将折子留中不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密室之内，独孤克忍不住困惑道：“你让我故意讨好裴宣，替他出主意，又暗中资助百越首领粮草物资，令他们起兵反叛，好让陛下恩准裴宣出战，这分明是在帮助他啊。”
　　独孤连城笑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殿下既然要除掉裴宣，首要必须获取他的信任。他最想要的便是回去凉州，殿下提供了这样的大好机会，他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而且，殿下一直想方设法拉拢他，你的话，他会信的。”
　　江小楼只是静默不语，她很想看看，独孤连城会如何除掉裴宣。
　　“那咱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独孤连城道：“请殿下去找陛下，举荐裴宣。”
　　独孤克眼皮一跳，登时变色：“你疯了不成？那裴宣早已和太子勾结，我怎么可以把这立功的大好机会让给他？”
　　独孤连城神色淡漠：“殿下，主意我出了，端看你用与不用。”
　　独孤克看着他，心里是有些矛盾的，他想相信醇亲王，可又觉得此举过于冒险，万一放了裴宣出去，那十五万大兵尽落太子之手，他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空忙一场。但对方言之凿凿，目前又坐在同一条船上，他只好道：“好，我且信你一回。”
　　江小楼不觉点头：“太子殿下已经向皇帝进言请求让裴宣出征，可惜却被陛下阻了，如果三殿下再去，陛下会同意的。裴宣正是处在焦虑的时候，殿下恰到好处的帮他一把，他会感激你的。”
　　当天晚上，三皇子便入宫保荐了裴宣，皇帝果然恩准，旋即独孤克出了门，直奔裴将军府。裴宣摆了酒宴，感激三皇子独孤克的举荐之恩。
　　宴会之上，裴宣端起酒杯，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他知道独孤克一直想方设法拉拢自己，这回故意施加恩典，目的只是为了离间自己和太子之间的关系。从裴父那一代，裴家支持的就是太子，他怎样都不会倒戈向一个并无胜算的皇子。但如今三皇子保举有恩，他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笑道：“殿下放心，我定当凯旋，不负殿下之恩。”
　　双方小心翼翼，表面一派融洽，实则互相试探。
　　独孤克表情格外认真：“将军，百越首领十分凶狠善战，你曾经杀死了他的叔父，与他有血仇，务必小心为上。”
　　“是，感谢三皇子的盛情。”
　　“这次父皇原本是不同意将军奔赴前线的，实在是我拼命举荐，希望将军你”独孤克照着醇亲王的意思，故意欲言又止。
　　裴宣顿时明白了三皇子的用意，面上笑容却很淡：“殿下放心，看在今日之恩的份上，我也会将殿下视作朋友，而不是敌人。”
　　独孤克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并未立刻提出过分的要求，只是起身，作势要告辞。裴宣见他要离开，心理戒备开始放松，他却不知道独孤克的计划才刚刚开始。独孤克一边起身，一边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今当远别，将军说的话…到时候会否算数呢？”
　　裴宣笑道：“我这一生说话从没有不算数的时候，请殿下放心。殿下和太子之争，我保持中立就是。”
　　中立？只怕你今天说了中立，明天便会相助太子，独孤克心头冷笑，面上却很是犹豫不决：“可我听说，太子送来十名绝色佳丽，还有百两黄金，我毕竟不比太子殿下财大气粗，唉，纵然有心相助将军，却也只能为你在父皇面前说两句话罢了——”
　　裴宣眉头微微一动，他很清楚皇帝对独孤克颇为喜爱，对方既然能劝说皇帝让自己出征，在大军尚未出发前，随时有可能改变主意。他已经厌烦了这个京城，便是勉强应付一下眼前这个愚蠢的三皇子，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思及此，他立刻道：“殿下是在向我索取承诺么？”
　　“这”独孤克露出为难的神情，“毕竟口说无凭，将军可有信物相赠？”
　　这是他此来的唯一目的，却选择这样一个时刻说出来，裴宣微微一愣，旋即便知道独孤克是在向自己要一个保证。人家已经要告辞了，准备其他东西当然来不及，他皱眉：“那我留下一件信物，在任何时候殿下都可以凭借这个信物来见我。”
　　现在准备当然来不及，独孤克眼睛一瞥，瞧中了他挂在腰间的一只玉佩，便立刻道：“不知可否以此物为证？”
　　“这——”三皇子眼睛太毒辣，玉佩是太子的礼物，自己若转送给独孤克，等于告诉太子背主，裴宣微微一笑，解下自己腰间的配刀，那是一柄精光闪闪的匕首，随即送给了三皇子道：“殿下，有此刀为凭，既是感激殿下相助之恩，又是向殿下允诺，请您放心。”
　　独孤克心中松了一口气，他今天就是冲着这把贴身金刀来的，那玉佩…对他半点用都没有，旋即再三推脱了一番，终究还是收了下来：“如果将军反悔，我必定将此刀——”
　　“若我干涉你和太子之间的争斗，你可用此刀斩下我的头拢”裴宣冷冷说道。
　　眼看独孤克拿了刀告辞，裴宣心头虽然有些异样，却也没有多加思考。此刻他已经嗅到了战场的味道，那是鲜血的芬芳，无数的人头在呼唤着他，让他整个人都热血沸腾起来。皇帝的诏书上要求他三日后整军出发，可他现在就已经忍不住了，恨不能飞奔去战场，让百越人的鲜血开遍凉州。
　　第三天晚上，远在凉州的裴刚军中来了一位秘密的客人。裴刚是裴宣的族弟，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如今代替裴宣镇守凉州，与百越数万叛军远远对峙。他接待的这个人是裴宣府上的一名叫作金昌的护卫。此人快马加鞭，累死三匹快马，才赶在天亮前到达军营。大周的将领禁止与京城互通消息，尤其是在外出征的将领和京城的官员。见到金昌，裴刚意识到了不对，立刻禀退左右，询问道：“京城出了什么事？”
　　金昌满面悲愤：“裴将军派我来传话，陛下怀疑将军与太子密谋，故意以出征为名诱他出京，实际上是悄悄将他监视起来，并且要在出征途中找机会杀害将军！请您迅速与百越通信，请告知他们将军的友好之意”
　　友好之意？！这就是说裴宣有意——裴刚惊出一身冷汗，旋即他陷入了踌躇，脑中念头转个不停。裴宣是个行事谨慎的人，正在和百越交兵前夕，最是容易受到怀疑和猜忌，边界皆是严防死守，选择这个时候与百越通信，不符合裴宣的一贯作风。二则裴宣虽然天性好杀，缺少谋略，但他身边有不少谋士，做出如此重大决定，怎会如此草率。他越想越觉得是个阴谋，可眼前已经无法再去查证。
　　“如果我投诚，将军会如何？”
　　“将军的队伍将在五日后到达闵州，到时候他会想方设法杀死陛下的间谍，集合凉州十五万兵马和百越的数万之众拥立太子…时间紧迫，我有书信和金刀为证，请早下决心，切莫辜负将军信任！”
　　裴刚心中又惊又疑，他不知道金刀被赠给独孤克一事，裴宣突然反叛根本没有预兆，但眼前的人是裴宣护卫，又有金刀为证，言之凿凿，让人非信不可。此刻根本无法与千里之外的裴宣取得联系，联系之前裴宣曾经数次书信中提及对皇帝不许他出京的怨愤，裴刚思前想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三皇子府，密室
　　烛光闪烁，照亮了独孤克的面孔：“他上钩了吗？”
　　独孤连城神色自若地合上刚刚传过来的消息，神色宁静道：“请殿下立刻将消息扩散出去，就说裴刚阵前通敌，与百越将领互通往来，来往的书信…已经被截下了。”
　　“他果真行动了？”独孤克心头狂喜，他原本认为这计策太过冒险，万一裴宣不肯赠刀，或是裴刚不予信任，事情可就彻底完了。
　　“殿下，裴宣原本已经决定效忠太子，但无你相助，他根本不能出京。所以他必须用金刀来安抚你，让你相信他的倒戈，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他狡猾之处。金昌到达之时，恰好是裴宣出发之日，他原本就是裴府护卫，经常受到裴宣鞭笞，一只怀恨在心，如今被殿下重金买通，自然不遗余力。裴刚虽然善于征战，却并不聪明，更重要的是他最近刚刚抢来一名百越女子作为妾侍…还有一点，裴宣虽然杀死了百越的前任首领，却与他们保持了三年和平，这是因为百越不断向他进贡无辜百姓供他杀戮，而他也开放了城市互通贸易。若非将匪一家、早有勾结，何至于裴宣被困京城，百越立刻行动，咱们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殿下忘记我从前是做什么的了吗？谢家的商队遍及天下，凉州亦如是。”独孤连城下了最后定论：“通敌叛国，铁证如山，殿下如今胜券在握了。”
　　“好，好，实在是太好了！两国交战之际，裴宣的亲信居然与敌国将领联系…根据大周律法，裴宣连坐，必死！我这就着人给父皇上一道折子，陈述此事，让他迅速逮捕裴宣！”
　　江小楼笑了，却是眨了眨眼睛：“殿下错了。”
　　“哦，哪里错了？”
　　“此事与殿下全无干系，更不该是你率先发现。殿下当务之急，应该立刻派人追上裴宣，暗地里通风报信，告诉他，赶紧逃！”
　　－－－－－－题外话－－－－－－
　　“家有万金不算富，五个儿子是绝户”的段子出自乾隆微服私访轶事的一副对联。看到这一章，大家可能会问这种金刀计会成功吗，事实上这是公元354年王猛用来对付慕容垂的一出毒计，被称为千古反间第一计，有兴趣的渣妹可以了解下。
　　小秦：昨天我梦见自己穿越了，捡了一块破碗回来，古叮
　　编辑：没出息的，穿越大神只要给我5分钟，不，30妙！穿越到唐朝的皇宫里，我顺手抄起一件
　　就回来了！
　　小秦：不小心穿到刀下，只要一秒，嗖的一下⊙▂⊙
　　编辑：滚！

    第133章 燕雀凤凰

　　独孤克再三挽留独孤连城，明摆着有话要说，江小楼却并不肯留下，出完了主意便出了三皇子府。她挥退了马车，只带着小蝶和楚汉二人，静静沿着护城河往东行。此刻已经是春光明媚，碧波荡漾。护城河两岸茶肆酒馆，热闹非凡，不少文人雅士扶着栏杆，或是吟唱或是笑谈，声音一直传到大街上。各色小摊子上摆满了胭脂水粉、瓶瓶罐罐，人群摩肩接踵，谈笑风生，一派喧嚣的场景。
　　“小姐，这是品质上乘的簪子，您瞧瞧吧。”
　　“肉包子，刚出锅的，热气腾腾，一文钱两个！”
　　“胭脂水粉，哎，全京城最好的胭脂水粉，快来买呀。”
　　江小楼静静地望着繁华的京城，目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从近期看，如今凉州已有兵祸，京城却是一派歌舞升平，人人安享太平，对即将发生的战争毫无所觉。从长远看，太子和三皇子斗争越演越烈，朝中文武百官争相站队，其他皇子们坐观成败、伺机而动，眼看着风雨欲来…呵，不知演变下去会是何种局面。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快步走到了她的跟前。
　　楚汉蹭地一声亮出长剑：“何人胆敢对郡主无礼！”
　　小厮赶紧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灵活的笑容，道：“明月郡主，我家主子有请。”
　　江小楼轻轻挑起了眉头，神色奇异地道：“哦，你家主子又是何人？”
　　“我家主子说了，请您楼上一聚。”说着，那小厮指了指旁边的杏花楼。
　　江小楼便顺着他的手指向二楼看去，窗边的雅室，竹帘微卷，露出一个年轻公子尖而优美的下巴，阳光落在他晶莹如玉的脖颈上，一直延伸入衣领，那一身耀目的紫衣带着慑人的光华，瞬间让人心头一震。
　　见到此人形容，江小楼立刻明白对方身份，面上只是轻轻一笑，“你在前面领路。”
　　“是，郡主。”
　　小厮领着江小楼一路上了酒楼，走廊上候着数名锦衣婢女，个个垂头屏息，身段窈窕。
　　推开门，萧冠雪果然坐在窗下，斜着一双风流的眸子向她望来：“多日不见，明月郡主别来无恙？”
　　江小楼径直走过去，微笑道：“侯爷如此雅兴，在此小坐独酌么？”
　　萧冠雪一笑置之，定定望着她道：“不，我已在这里恭候良久。”
　　江小楼微微挑起眉头，道：“侯爷知我今日一定会路过此处？”
　　萧冠雪笑容越发深沉：“裴刚临阵投敌，我想你的心情一定很好，说不定会出门散心，所以特意在这里碰碰运气，果真叫我碰上了，可见咱们是真的有缘。”
　　是啊，真有缘，从头到尾阴魂不散、虎视眈眈。江小楼径直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棋盘，口中轻声道：“侯爷，是在等我对奕吗？”
　　“当然，”萧冠雪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他的手指修长精致，指甲修剪得极为圆润，在阳光下几乎带着一种透明的光晕。
　　京城上下都知道，江小楼是出了名的会下棋，皇后娘娘最宠爱她的地方，就是因为她精于棋道。杨阁老曾经召集大儒与她对奕，皆是甘拜下风，可见她的棋术的确高明。萧冠雪今日坐在这里等她下棋，当然不会是闲着无聊而已…
　　萧冠雪执起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面上。江小楼棋风沉稳，步步为营，而萧冠雪却是行棋洒脱，随手丢掷。
　　江小楼落下一颗白子：“侯爷，今日找我不光为了下棋吧。”
　　萧冠雪眼底笑意更深，俊美到了妖异的面孔在阳光下潋滟闪耀：“也无甚重要的事，不过是对那把金刀很感兴趣。”
　　江小楼手中棋子微微顿住，只是凝目瞧他，目中似有流灿的光芒轻轻一闪，旋即，手中的白棋落下一颗。
　　“小楼不明白侯爷的意思。”
　　“江小楼，那柄金刀是你授意三皇子去取，你料定裴宣受三皇子之恩，为图报效并安他之心，定会留下一道信物，又提前收买了裴宣身边心腹护卫，有物证和人证，不怕裴刚不反。”
　　江小楼轻轻眨了眨眼睛，面上露出一派无辜的神色：“照着侯爷所说，那这一切应当是三殿下所为，与我又有何干？我不过是区区一介柔弱女子，怎有如此手段操纵皇子，侯爷不觉太可笑了么？”
　　萧冠雪应了一手，黑子已成包围之势，口中笑道：“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这不是独孤克一贯的风格。”
　　“哦，三皇子是什么风格？”
　　“独孤克其人，善于拉拢人心，抚慰群臣，在他身边召集了一帮谋士，但这些人汲汲营营、庸碌之辈，皆成不了大器，再加上太子素无劣迹，未失圣眷，独孤克既不够狠，又不够胆，想要夺位难如登天。依我瞧，胜算不足三成。”
　　江小楼闻听此言，突然抬起头望着萧冠雪。她心中也是这样认为，可见萧冠雪之狡猾。
　　“裴宣和太子若是勾结在一起，对独孤克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你正是利用对方的这种心思说动了他。表面看来，此事于独孤克非常有好处，但事实上，这是你为报私仇，诛杀裴宣而已。”
　　萧冠雪一阵见血，直言不讳，彻底看透了江小楼的用心。
　　江小楼轻轻笑了：“侯爷每日寻欢作乐，没想到还有这心思来研究我。”
　　萧冠雪盯着她清丽的眉目，惋惜道：“如此阴狠毒辣的招数，独孤克是想不出来的，正因有你相助，他才能够成功斩除裴宣，只是——我料定你此次无法杀他。”
　　“侯爷为何如此断定？”
　　萧冠雪修长的手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只是因一时之怒而迁怒裴宣，毕竟他不是真正的叛将，而这金刀之谋虽然一时奏效，但是有太子等人的阻挠，再加上裴宣也不是愚蠢之人，只要他死不认罪，你又能奈他如何？所以我断定，此次你要无功折返。”
　　江小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一般地抖了抖，语气格外平静：“侯爷，敢与我打赌吗？”
　　萧冠雪轻笑：“赌注为何？”
　　江小楼轻轻一哂，神色自若：“就赌侯爷名下的这座酒楼，若你输了，酒楼归我，若我输了，金玉满堂归你。”
　　“好，我再加十座田庄，以及五间店铺。”
　　萧冠雪笑着又落下了一子，江小楼欣然点头，起身微笑道：“侯爷，你已经输了。”
　　萧冠雪看都不看棋局，却是毫不犹豫：“不，平局。”
　　江小楼微微一怔，垂眼一瞧，却发现局势已然发生了变化。她以为将对方致诸死地的一手，竟让他绝处逢生，心中思忖片刻，瞬间明白过来：“是，这一局平了。不过，裴宣是必死无疑。”
　　萧冠雪笑道：“我拭目以待。”
　　江小楼下楼去了，萧冠雪一直静静坐在原地。待对方出了酒楼，他从楼上往下看。
　　江小楼走到门口，脚步却突然顿住了。她的眼光落在了一个小乞丐身上，那小乞丐不过七八岁年纪，浑身脏兮兮的，双腿皆是残疾。
　　江小楼身畔的那名青衣婢女，似乎轻轻说了几句话。
　　江小楼摇了摇头，谁知小乞丐一只墨黑的手一伸，竟扯住了江小楼的裙摆。婢女高声呵斥，忙不迭地要护卫上前赶人。江小楼却摆摆手，向那小婢说了两句话。小婢愣了一下，却飞快地跑过长街。再回来的时候，她的怀里已经多了一笼热腾腾的包子。小婢将包子丢给小乞丐，他饿极了一样扑过去，抱住包子眼睛放光。
　　江小楼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萧冠雪却一直定定地望着，口中慢慢道：“江小楼，你还不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吗？”
　　“主子，您的意思是——”身边亲随不解，壮着胆子问道。
　　“哈哈哈哈——”萧冠雪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旋即道，“回去吧。”
　　皇宫，明光殿
　　整个大殿正在修缮，大批的木材堆放在大殿中央，走廊上的禁军们手持利剑，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早已化为陶俑。工匠们则跪倒在地，他们的影子藏在了巨大的廊柱之间，任凭空气中飞扬的尘埃在殿内漂浮。
　　“这是代表社稷宗室的明光大殿，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要对它重新修缮。”皇后的裙摆一直拖曳在地，腰间的松花色缨络轻轻晃动了一下，她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扬起头，望向那高耸的殿穹，“从陛下登基至今，大规模的修缮…还是第一回。连城，你过来。”
　　独孤连城走近了一步，从一出世开始，他就已经流落民间，自然不曾见过这座明光大殿。
　　皇后轻轻吸了一口气，鼻腔之间浮动起一丝尘埃的味道，她唇畔浮起一丝微笑：“历朝历代都是在这里祭祀祖先的，如果你没有离开皇宫，说不定——”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独孤连城眸子噙着一丝极深的讥讽，然而等皇后望过来的时候，他只是垂下眸子，漠然无语。
　　“你知道这大殿为什么要漆丹珠，再以赤金镶边吗？”皇后微笑道：“丹珠乃是鲜血，赤金象征皇权。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任何一个辉煌的皇朝，都建立在千万人的尸骨上。”
　　“娘娘的意思，连城心里很明白。”皇后是让独孤连城不要记恨皇帝夺走了他父亲的帝王之位，却说得如此隐晦。
　　“你们都下去吧。”皇后看了一眼工匠们，慢慢道。
　　皇帝下了严令，要求大殿在三个月内修缮完毕，所有人都日以继夜，不敢有丝毫懈怠。但此刻工匠们可不敢跟皇后争辩时间问题，全都大气不敢出地退了出去。
　　皇后的目光落在了独孤连城的身上，眼眸和笑容都是无比温和：“我真的很羡慕你的母亲，有这样一个识大体，明事理，而且文武兼备的儿子。只是——”她说着，不待独孤连城回答，已然走到了一排锦绣石屏前停下来，久久看着屏风上的山河图，若有所思。
　　所有人都退下去后，整个大殿都是一片沉寂，没有人猜得透皇后心中在想些什么。阳光透过窗格射入大殿，照得她发间攒珠累丝金凤冠熠熠发光。
　　有些东西，从独孤连城的眼中慢慢涌了上来，又被他慢慢按捺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是一派云淡风轻：“微臣感念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恩典，能容微臣重新回到这里，瞻仰历代祖先。”
　　他的语气十分官方，而且不含怨愤。
　　皇后轻轻笑了起来，声音却是无限怅惘。
　　独孤连城缓缓抬头，与皇后的目光相对。皇后看着独孤连城俊美的面孔，回忆从脑海深处重重压了过来，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他的眉目清朗，轮廓鲜明，依稀之间，带着几分那个人的影子。心头有一丝浅浅的疼慢慢缠绕上心头，她看着独孤连城的容颜入了神，但却又怕看到对方那双眼睛。她怕，非常怕，害怕在那双纯黑的，幽潭一般的眼中看到苍老的自己。
　　她身上穿着繁复隆重的服饰，端庄华丽的妆容，看起来是这大周帝国最高贵的女性。可是，终究有一个人是她心上永远的痛。犹记当年，她还未曾出嫁的时候，曾经那样仰慕过那个人，甚至热烈地期盼过联姻的可能。可谁知道，高阳王却向皇帝请求赐婚。消息传来，她说不清心底有多么的失望。若论起容貌，自己并不及那庶出的妹妹，可若论起性情才名，妹妹却远不及她。只可惜，那人早已经有了正妃，凭借自己安氏嫡女的身份，万万不可能下嫁作妾，所以最终家族还是听凭皇命，把自己嫁给了高阳王，反而将庶出的妹妹送入那人的府上。她不甘心，一直都不甘心。那一日凤凰台上，他听了自己的琴音，明明动心了，若非如此，他为何回头？为什么，他偏偏慢了一步，竟然让高阳王抢了先。
　　圣旨传来，她心中不是不嫉妒的，尤其是看到妹妹那张羞红的面孔，充满期待的眼神，是啊，德馨太子是多少闺阁千金的梦中情人，她在心中无数次低低地，轻柔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每次想起他的面容，全身的血液便会不自觉冲上头顶。一天天过去，情感翻越了理智的最高墙，让她几乎不能自抑。后来，德馨太子死了，她以为自己会十分的悲痛，可是她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得不到的人终将在这世上消亡，未免不是老天爷对她的怜悯。
　　再后来，她瞧见身怀有孕的妹妹无处可依，心中既是嫉妒又是酸涩。最终她留下了妹妹，悉心照料、百般呵护，不为别的，只因她腹中骨肉是那人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京城危险，高阳王府更是危机四伏，本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瞧见这对母子，可是独孤连城回来了。他的容貌酷似其父，看见他的那一刻，皇后几乎无法控制心底的惊讶、欣喜，几乎不能分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独孤连城垂下头去，不再直视皇后的眼睛，而她也仿佛从甜美的梦境之中突然清醒了，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像是慈母一般地看着独孤连城：“陛下重新修缮这座宗庙，用意在哪里，连城你知道吗？”
　　独孤连城思量了一下，才道：“请皇后娘娘示下。”
　　皇后沉默片刻后，面上略过一丝笑意：“陛下有意追封你的亲生父亲，先任的德馨太子。”
　　追封？独孤连城轻轻蹙起眉头，深如幽谭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但他瞬间明白了皇后之意。
　　皇后已带了欢欣的笑：“不错，陛下要追封德馨太子为文元帝。”
　　慈惠爱民曰文，克定祸乱曰武，主义行德曰元，这是美谥。独孤连城很清楚，皇帝之所以追封德馨太子，一则是显示他对皇兄的追思，二则是向独孤连城示以恩惠，一箭双雕。独孤连城神情淡漠，微微一笑：“多谢陛下恩典。”
　　他应该感激涕零，叩头拜谢，但如果他这样做，就不是独孤连城了。皇后看着独孤连城，现实愕然，旋即轻笑起来：“你是个好孩子，没有辜负你娘的期望。若是你父亲还活着，他也会感到很欣慰的，有子若此，夫复何求。”皇后终于说到了最要紧的地方，“我记得今年你也已经不小了吧，太子在你这个年纪早已经为陛下添了皇孙，德馨太子这一脉，只剩下你这一根独苗，应当早日迎娶新人，延续血脉。如你不介意，我这里倒是有一桩极好的亲事。”她说到这里，笑容变得更深，“这位姑娘出身名门，知书达礼，容貌亦是十分美丽，我相信你一定会很满意的。”
　　独孤连城却想也不想地开口回绝：“感谢皇后娘娘的好意，只是连城暂时还不能娶妻。”
　　“哦，这是为什么？”皇后脸上露出极为惊讶的神情。
　　独孤连城缓缓开口：“回禀娘娘，因为连城的养父刚刚去世，按照规矩我要替他守孝三年，才算尽人子之心。”
　　皇后柔声说：“瞧你这孩子，谢康河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都不曾上谢家族谱，又有何必要替他守孝。你是皇室子孙，德馨太子的亲生血脉，如果为一个商人守孝，岂不是玷污了你父的威名，图惹他人笑话？更何况谢康河去世后，谢家人将你逐出谢府，你都忘记了吗？于情于理，都无需理会。”
　　独孤连城神色平稳：“皇后娘娘，谢康河虽非我的生父，可他对我有再造之恩，若非是他，我和我娘早已变为枯骨。我有今日，全赖他之功，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皇后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有一丝淡淡的审视：“守孝是假，心中另有他人是真！我听说，你与明月郡主走得很近，此事可是真的？”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退了个干净，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整个环境变得异常安静。
　　独孤连城并不迟疑：“皇后娘娘，江小楼与我乃是旧友。”
　　“旧友？”皇后面上依旧带着笑意，笑容却如冰封的湖泊，寒气四溢，“你就不要瞒我了，如果只是旧友，那一日她被猛虎袭击之时，你为何如此忧心？我虽识你不久，可也了解你的性情，断不会为了一个普通朋友这样着急，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皇后话语中的寒气，无声地弥漫过来，几乎要浸入人的身体，“连城，我必须提醒你，江小楼的确生得美貌，性子也刚烈，可惜出身太低，实在不堪与你匹配。你身上流着最高贵的血统，怎能与商人之女联姻。”
　　独孤连城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笔直地望着皇后：“敢问一句，当初皇后娘娘又为何支持三皇子与明月郡主的婚事呢？”
　　皇后脸色一变，眼几乎眯成一线：“大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责问我了！”
　　独孤连城面上却无一丝惶恐不安的神情，相反，他的神色格外平静、从容：“娘娘，微臣不过是实话实说，娘娘为何不肯解答？”
　　皇后冷冷一笑，眸子的精光闪动，倒是笑了：“你是一个聪明人，应当知道理由。”
　　独孤连城当然知道，不只他清楚，江小楼也再明白不过。皇后表面上很欣赏江小楼，但也绝不掩饰内心的鄙夷。江小楼只是区区一介商人之女，能够攀附庆王妃，成为明月郡主，已经是到她能够爬上的极限，无法再更近一步。皇后将她许嫁给三皇子，一来扼制太子，二来拉拢三皇子，三来对江小楼何尝不是一种提拔。但三皇子和其他人都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这样的提拔是建立在独孤克并非皇后真正选定的继承人基础上的。试想，如果皇后真的选中三皇子作为一国储君，她又怎会容忍江小楼成为未来的太子妃。因此，她只是为了敲打太子，并没有真正想要易储的意思。
　　独孤克最愚蠢的地方便是看不清这一点，不，也许他不是看不清，只是不愿承认而已。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没有机会即位，更不愿意承认皇后压根没有支持他的意图。江小楼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才执意不肯高攀。她不愿意做别人斗争中的炮灰，更不可能任由皇后挫圆捏扁，所以干脆借由太子之手，把赫连慧给推了出去。夹杂于皇后、太子以及独孤克之间的联姻人选，最终绝不会捞到好处。原因很简单，一旦太子省悟，皇后立刻便会抛弃三皇子，转而支持太子。
　　“说起来，江小楼真是一个会算计的孩子，她把事情看得太清楚了，这样人反而不快乐。”皇后轻描淡写地说着，“我知道，你很喜欢江小楼，但是男儿应以大业为重，似她这样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
　　见独孤连城的神情冷漠，分明是不置可否的模样，皇后复又叹了口气，继续道：“一个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这样锋芒毕露的，更不会让自己随时立于危墙之下。江小楼为报私仇，已经陷得太深，终将被仇恨所毁灭，你去拉她，亦是拉不上来的。”
　　江小楼在皇后手中不过是一颗重要的棋子，如果皇后抬举，她的地位还可以再上一个台阶，但也仅此而已，她永远也无法坐上棋盘，充当执棋的棋手。随着她见识的逐渐增长，地位的日益提升，江小楼的野心也会不断膨胀，皇后终有一日会不再需要这颗棋子，到时候她会落入极为危险的境地。
　　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极为压抑，好似暴风骤雨来临前的静谧。
　　独孤连城不赞同皇后的说法，每个人看着江小楼都觉得她很孱弱，随时可以利用。可事实上，她耐心极好，又极为冷静，过去的屈辱与经历，让她成为一个拥有坚韧意志的女子。在庆王府，她曾经有无数次的机会对赫连笑和赫连慧动手，可是她没有，为什么？因为她知道皇后在盯着她，打量着她，考察着她。如果她轻举妄动，将会影响皇后的观感。一旦被对方视为危险人物，江小楼就会从高处坠落下来。为了达到目的，她始终不动声色，适时挑起敌人的自相残杀，她只在旁边坐收渔翁之利，这样的人，又怎能甘心情愿去做一颗棋子。
　　皇后其实已经失策过一回了，只可惜她到现在还看不明白，不过独孤连城可没这么好心去提醒她，他只是微笑着道：“谨尊娘娘教诲，微臣还有要事要面见陛下，就此告退。”
　　皇后盯着他，目光深沉地道：“刚才我说的话你要好好记着，千万不要为了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而妨碍了自己的前程。”
　　独孤连城只是如常地行礼，未置一词地退了下去。
　　看着他的背影，皇后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突然扬声道：“你出来吧。”
　　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屏风后悄然走出，一身烟紫色的罗裙，眉弯目秀，顾盼神飞，身材纤细却瘦不露骨，额上花钿轻轻闪耀，眸子却格外深沉，越发显得端庄肃穆。她向皇后施了一礼：“见过皇后娘娘。”
　　“刚才瞧见醇亲王了吗？”皇后仿佛有些怅然的声音响起。
　　安筱韶的面颊掠过一丝绯红，声音轻得仿佛叹息：“是，娘娘，我瞧见了。”
　　“你觉得醇亲王如何？”安筱韶态度无比恭敬，近乎虔诚，皇后的唇畔不由浮现起一丝笑意。
　　安筱韶深吸一口气：“回禀娘娘，醇亲王文武双全，人中龙凤，堪称世间难寻。”
　　皇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缓缓伸出手来，主动拉过安筱韶，柔声道：“正是如此，我才要将你许配给他。”
　　安筱韶心头早有猜测，但当对方真的揭破，她的笑容依旧瞬间凝固在唇畔。
　　皇后笑容越发深沉：“独孤连城的前途不可限量，你们又是表兄妹，这桩婚事可以说亲上加亲。我希望你嫁给他以后，好好的辅佐他，更重要的是让他永远站在安氏的一边。”
　　安筱韶心跳如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或许她什么也不必说，皇后早已将一切安排好了，身为世家女子，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夫君。可是醇亲王…她细一思忖，旋即便道：“娘娘，醇亲王早已心有所属，我这样横插一杠子，反而适得其反。”
　　皇后手指忽然加重力道，仿佛连她的手指都要捏断：“男人多情，似江小楼这等美人，想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好感是很容易的，但男人也容易忘情，论出身、容貌、气质、才学，你样样压她一头。独孤连城不是傻瓜，燕雀与凤凰如何选择，他终究会明白。”
　　安筱韶连忙道：“明月郡主如良质美玉，筱韶不敢与她相比。”
　　皇后寒凉的眼中有丝恼怒一闪而过：“筱韶，你也太妄自菲薄了。你的才学众人皆知，多少名门子弟求而不得，我这样看重你，以后切勿说这等傻话。”
　　安筱韶欲言又止，她觉得江小楼不像皇后看得这样简单。就看她如何在庆王府连削带打，竟将自己的敌人各个诛灭，手上不沾半点鲜血，这样的女子可敬、可畏、更可怕。安筱韶不想与之为敌，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安筱韶从皇后宫中出来，便直奔庆王府。她见到江小楼的第一句话便是：“皇后娘娘要为我和醇亲王赐婚，你应早做打算。”
　　江小楼只觉得心中怦怦一跳，渐渐心头却是平静下来，狐疑地盯着安筱韶看了半天，直把她看得心头起毛为止。良久，她面上盈起一丝浅笑，道：“皇后娘娘要为你们二位赐婚，我为何要早做打算？”
　　安筱韶微蹙起眉：“难道你和醇亲王不是——”
　　江小楼看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愈来愈深：“安小姐，你未免想的也太多了吧。”
　　安筱韶心念一转，登时明白过来，江小楼最近都管她叫筱韶，可是如果她生气了，就会连名带姓的叫，如今她恢复最初的疏远称呼，分明是极生气。她微微一笑，心头不知为何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下意识地道：“原来你和醇亲王还没有互通心意。”
　　江小楼面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眼底有一丝恼怒疾速闪过：“互通什么心意，我们两人不过是朋友罢了。”
　　“切莫蒙我，那日醇亲王从虎口下救你，按照旧日道理…你该以身相许才是！”安筱韶唇畔的笑意陡然展开。
　　江小楼却陡然轻笑一声：“你少来揶揄我，谁不知道你与那独孤宇素来青梅竹马，感情极是要好。如今却要嫁给醇亲王，独孤宇又该怎么办？”
　　独孤宇是皇帝的第十个儿子，江小楼依稀记得那年轻人天生一双剑眉，气度不凡，生得十分英武，却又有一双非常秀气、漂亮的眼睛。独孤宇文武双全，才名卓著，只是他为人肆意风流，经常醉卧酒丛，哪怕皇帝宣诏，亦是时有不至。这样的行为，让皇帝对他十分失望，所以在一众皇子之中，并不受宠。更何况，他的亲生母亲虞妃在十年前因为一桩巫蛊案而获罪，他又如此不长进，皇帝也就对这个儿子越发疏远冷漠了。
　　安筱韶秉承闺训，从不肯与任何人亲近，旁人不敢得罪皇后，对她也是敬而远之。独孤宇曾经在外游学数年归来，第一次与她见面是在宫外。安筱韶为了一盆珍品兰花偷偷出府，无意中却碰到独孤宇，他百般戏弄纠缠，她烦怒之余却奇异地动了心。然而奇怪的是，当独孤宇知道她的身份之后，却再也不曾对她笑一下…她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她在人前也是处处小心，竟不知已被江小楼瞧破了，她登时面红耳赤，太阳穴激烈跳动，心惊胆战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江小楼不禁微笑：“当你不注意的时候，独孤宇就会一直看着你。可当你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故意转过头去。你身为皇后侄女，经常出入宫闱，与一众皇子关系都不错，何至于此？”
　　她口中这样说，心中却很明白，一个放荡不羁的皇子，一个出身大周第一名门的贵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扯到一起去。安筱韶是皇后的亲侄女，她的婚姻政治意味极浓，皇后如今看重了独孤连城，要把安筱韶嫁给他。这可是一手大棋，怎会容许任何人破坏？
　　独孤宇不可以，江小楼更不可以！
　　安筱韶并未察觉江小楼的心思，口中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人人都说醇亲王风姿卓绝，文武双全，可在我的心中，他远不如独孤宇赤诚可爱。”
　　江小楼眼睛看着她，眸子深处就有了淡淡的审视：“可惜，你和十皇子是成不了的。”
　　安筱韶面色微微一变，看着江小楼欲言又止。江小楼面上始终含着笑意，心底却是寒凉一片：“安家何等威名，皇后娘娘亦是中宫之主，你是她的亲侄女，意义极为重大，她怎么会将你嫁给一个废物皇子？”
　　在一众皇子之中，独孤宇是最放任旷达的人，他能够三天三夜酒醉不醒，亦能够十天十夜追逐猛兽。这样一个任性妄为的人，在皇后眼中根本是块废料，毫无利用价值。安筱韶近似焦虑地紧紧抓住江小楼的手，情不自禁道：“你们都道他荒唐、胡闹，可那不过是他为了活命自保的一种方法！”
　　江小楼望着如此勇敢真诚的安筱韶，心下一阵恍惚：“我相信你的话，但你更应该相信，一个连自保都尚且不能的皇子，如何能够被选为你的夫婿？”
　　安筱韶当然知道这一点，这些年来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终究没有一个答案，在家族和爱情之中，她当然应该选择家族的利益，可她的心呢？思及此，她慢慢松了手：“这么说，你认为我应该嫁给醇亲王？”
　　江小楼唇际笑意一直不变，却有一股酸涩的感觉，慢慢从心底涌了上来。
　　从一开始就知道安筱韶会被留给他，甚至是默默注视着局势发展的她，怎么会不知不觉这么入戏呢？
　　独孤连城与安筱韶，真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江小楼很清楚，自己这样阴暗的人，不可能永远吸引他的视线。
　　安筱韶就像是耀目的阳光，冰中的烈焰，她有高贵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一颗正直的心。每个人都向往着光明，喜欢单纯明丽的事物。或许很快独孤连城就会发现，他现在对自己的喜爱，只不过是同情或是怜悯。
　　江小楼看着安筱韶的时候，总是有一种从骨子里露出来的向往，对方有她喜欢的东西。身世，地位，天真，正直，一切的一切，自己此生已经不会拥有的东西。
　　不会有人能拒绝安筱韶，她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独孤连城从来就不属于她，她又有什么必要为此在意、恼怒？
　　“这是你的婚事，理当由你自己决定，问我又做什么。”
　　安筱韶猛然抬起头，眼底绽出凌厉的光：“你若是我的情敌，我又何必坐在这里与你说话，你若是我的朋友，为何不肯推心置腹，偏要故作宽容来刺我的心？”
　　她的话直言不讳，一寸寸钉入她的心，这张如花的笑脸之下，藏匿着怎样的心情？
　　“既然你和三皇子之间的婚事都能推了，我又为何不能？”安筱韶控制不住地追问。
　　江小楼望着她，世故矜持的安筱韶在面对爱情的时候，居然变得如此天真。江小楼定定地望住她，片刻之后却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眸子里闪烁的情绪极为复杂：“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江小楼唇际笑意渐渐消失，眸中潋滟的光彩慢慢褪了下去：“我在皇后娘娘眼中不过是一枚棋子，随时可以抛出来作为诱饵，只要太子心中起疑，自然会千方百计阻碍这门婚事。所以，婚事不成，早在娘娘的预料之中。可你不同，你是娘娘的亲侄女，对她的用处远大于我。”
　　安筱韶蹙起眉头：“我不懂！”醇亲王并非皇嗣，将来也不可能登基为帝，皇后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江小楼径直向窗边走去，廊下有一株牡丹迎着阳光盛开，花叶舒展，雍容华贵。江小楼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声音却有一丝飘忽，语调听起来没有任何起伏。
　　“将来，你会明白的。”
　　－－－－－－题外话－－－－－－
　　至今没来得及客串的渣妹不要着急，尽量兼顾，让大家都能串上…

    第134章 裴宣之死

　　顾流年骑着骏马，宛若一条矫捷的玉龙，直奔庆王府而来。一路疾驰，到了庆王府跟前方才一勒缰绳，矫健的枣红马口中发出一阵嘶鸣，前蹄猛然高高扬起，王府跟前的护卫皆是露出惊讶之色，连忙迎了上来。他们的本意是要阻止此人在王府面前撒野，谁料他甩蹬下马，不过轻轻拍了一下马头，这匹马儿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只是打了个响鼻，骄傲地甩了甩头。男子随手便把缰绳递给了护卫，护卫下意识地接过，这才变了脸色，自己什么时候成为替人牵马的奴仆了，忒大胆！正要抬头呵斥，待看清那人面容，竟然愣在当场。
　　护卫们是见惯了贵客的，此刻却都呆呆望着他，只觉世间万物的风采都被此人夺去，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有一种相形见绌的感觉。
　　“去禀报明月郡主，顾流年来访！”
　　花厅之内，安筱韶难掩眼底惶急之色：“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可以阻止这桩婚事了吗？”
　　江小楼转头望着安筱韶，眼底多了些许奇异的情绪：“如果顺从娘娘的意思，你会得到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君。可如果忤逆，你有多少脑袋够砍的？”
　　这样的言语，仿佛一阵凛冽的寒风，一下吹灭了安筱韶心头的期望之火。那点点的绝望，如同迷雾一般在心口缓缓展开，让她不知所措。安筱韶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如果享受富贵的代价是永失我爱，那我宁可不要。”
　　江小楼望着她，目光深沉。身为安家嫡女，安筱韶从出生开始就没有选择自由婚姻的权利，皇后把安筱韶嫁给独孤连城，简洁有力地表示安氏对他的鼎力支持。有了这一层保护色，独孤连城才能更加平安，所以江小楼不能干预他的婚事。为他好，为他计，当是她回报他救命之恩吧。
　　看着眼前的少女如此悲伤，江小楼主动走到安筱韶的面前，蹲下身子，柔声安慰道：“筱韶，皇后之命不可违，你我皆当顺从。”
　　安筱韶抬起头来盯着江小楼，呼吸略见急促：“你真的不能——”
　　“不能。”江小楼斩钉截铁地道。她太自私，绝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忤逆皇后，任何人、任何事，都决不能阻挡她的复仇大计。
　　不能就是不能，若她帮助安筱韶，等于是放弃了皇后这棵大树，得不偿失！
　　江小楼，永远应当把利益放在第一位。
　　安筱韶失望到了极点，终是变了颜色，口中喃喃自语：“你的心太狠，太狠了”
　　江小楼呼吸不由微窒，安筱韶认真地望着她，用极肯定的声音说：“我喜欢独孤宇，所以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哪怕这有违闺训，哪怕忤逆皇后之意，可是你呢？你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
　　清澈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毫无遮挡地锐气直冲她的心头。
　　江小楼反而轻轻地笑了出来，面容嫣然如画：“筱韶，做人当谋时而动，顺势而为。”
　　“你——”安筱韶的脸色渐渐发白。
　　小蝶进了门，眼见这情形，只是垂下头道：“小姐，外面有一位顾公子说是你的旧友，一定要见您。”
　　江小楼嘴角慢慢挑起一丝笑意：“顾流年，他现在哪里？”
　　“就在外面候着。”小蝶回答道。
　　“我在这里的事情不宜让任何人知晓。”安筱韶立刻反应过来，起身道，“先借你的地方避一避。”
　　花厅里木雕芙蓉月牙落地罩后面便是最适合藏身的所在，安筱韶见江小楼点头，便起身进去了。
　　江小楼这才吩咐道：“把他请到花厅里来吧。”
　　“是。”
　　顾流年快步进了花厅，江小楼身着一件碧绿的沙罗长裙坐在椅子上，花厅正中的红木桌上，镂空青铜香鼎中丝丝缕缕地散出烟雾，迭烟渺渺，朦胧了江小楼的面容。
　　顾流年头上戴着一顶羽冠，冠中镶嵌着美玉，身上如同往常一样是一身耀目的白衣，唯独腰间束一条金丝编织履带，正是这样极为正统的颜色，却越发衬得他眉如远山，目似秋波，难怪一路走来引起无数人的惊叹。
　　顾公子这张脸，若是拿出去卖钱，只怕也是价值连城。江小楼打量着他，心里头转着这个主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一笑：“顾公子，真是稀客。”
　　顾流年看着江小楼的笑容，唇角微微向上抿起，双瞳中慢慢涌起一丝狡黠“怎么，明月郡主不欢迎我吗？还是你和外面那些人一样，也觉得我是阉奴之子，不配与你为友？”
　　江小楼望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小蝶此刻已经泡了一壶茶上来，江小楼端着青色描金的茶盏，嫩绿色的茶叶香气腾腾，让人顿觉清爽，她眼角斜过之处，自有一派婉转风流气度：“顾公子，如果你自有轻贱之意，那不论别人如何看你，你都没办法摆脱这种耻辱之感。”
　　顾流年出身低贱，这辈子都没办法消除骨子里的自卑感，所以他越发自尊心膨胀，别人稍有不敬便会暴跳如雷、怀恨在心，因此朝中多有大臣受到他的构陷与杀戮。这样的心态，江小楼却没有。同样出身低贱，被人当面冷嘲热讽、侮辱挑衅，她都面带微笑地倾听。唾面自干的本事，她已经修炼得如火纯青。
　　别人看你下贱，你也觉着自己下贱，真是不贱也贱了。
　　安筱韶如此优秀，不过激起她少许奋进之心，其他人的羞辱在她看来，总也越不过失去至亲的跗骨之痛。
　　如果被人一激，就气得面红耳赤、心怀怨愤，忘记了最重要的初衷，才真正是得不偿失。
　　顾流年一怔，旋即笑了：“忍常人所不能忍，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雅量。小楼，别怪我残忍，我靠自尊活着。”
　　自尊这两个字，就是顾流年存活下来的理由。
　　他只有孤身一人，面对着无数权贵，他们惊艳于他的才学与手段，却又鄙夷他的出身和经历；他们看重他的心机与谋略，却又畏惧他的狠毒与残忍。
　　在朝中掀起血浪，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万人之上！
　　过去的生活，已经把仇恨深深种在了他的心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他和江小楼不同，恨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他憎恨所有人。
　　他在烂泥黑暗的环境中生活了太久，如今生活在阳光下，也不能消除他心间的恨意。
　　每个人都有缺陷，他最大的缺陷，便是深深藏于心中的仇恨，而他唯一愿意谅解这个世界的理由，只在江小楼的身上。
　　当他困顿之时，只有她给过一丝温暖和鼓励，哪怕她只是举手之劳，他也深深牢记在心间。
　　江小楼只是静静望着他，似乎在审视他的话，不，她是在猜测他的真实想法。
　　他只是捧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只觉入口清醇，满齿留香，口中叹道：“原来庆王府上有如此好茶。”
　　江小楼神色平稳道：“顾公子富贵已极，怎会稀罕我这等茶。”
　　安筱韶藏于内室，默默听着外面的对话，心头暗暗盘算着。顾流年是个十分奇特的人，在京城几乎可以算作是一道风景，他容貌俊美，才情过人。不久之前还有人曾经向安筱韶提起，说他乃是一个青楼歌妓的儿子，生父亦是不详，当年更曾经因为考场舞弊一案受到陛下的贬斥，甚至被剥夺了功名，永生不得录用。按照道理来讲，这样的一个人纵然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也绝无可能成为陛下亲信。可是，他偏偏攀上了权海，那个阉奴素来谨慎干练，又极得陛下宠爱，几乎可以说是陛下的心腹。近年来权海自恃功劳，树敌颇多，陛下反倒渐渐疏远了他，改为重用顾流年。如今顾流年早已把自己的义父排挤到犄角旮旯，自己专门负责天策军的指挥，背地里做了无数阴谋腌臜的事。
　　想到顾流年那些所作所为，安筱韶不禁头皮发麻，这等佞臣，怎会与江小楼有瓜葛。
　　此时，江小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顾公子，刚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未及回答，今天所来到底为了何事？”
　　顾流年唇畔带起一丝笑意，他的笑容能够让阳光都变得绚烂起来，然而眼底深处的黑暗却是直达人心：“我这次来，只为告诉你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江小楼望着他，静静等待着。
　　顾流年一双漆黑的剑眉斜飞入鬓，深不见底的瞳孔闪着熠熠的光芒：“裴宣入狱之后，不管如何严刑拷打，他都坚称一无所知。虽然裴刚是他的亲信，又是他的族弟，可裴宣一口咬定是裴刚擅自做主，陛下派人欲要拿下裴刚，偏偏他却暴毙了…你说巧不巧，那把原本可以作为重要证据的金刀也不翼而飞。”
　　江小楼不置可否地道：“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顾流年神色带了一丝嘲讽：“我很清楚你在裴宣这件事上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金刀计倒是不错，可惜当今陛下十分仁德，裴宣又很是狡猾，只要他抵死不认，终究拿他毫无办法，你这一出大戏就要落幕了。”
　　原本指望着裴宣连坐，可惜裴刚突然暴毙，可见暗中有人在策划，难怪萧冠雪敢和自己打赌。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京兆尹无能，好端端的一桩案子交给他，竟然审不出一个犯人的口供，看来京兆尹狱中的刑具已经是摆设了。”
　　“哈，你还真是喜欢说风凉话啊，裴宣武功盖世，性子坚忍，不论如何严刑拷打，他都牢牢闭上嘴巴、一言不发，消息传到陛下那里，他的心思自然松动。毕竟参与反叛的是裴刚而不是裴宣，你可别忘了，裴宣曾经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到底是个念旧的人啊。”
　　他这样说着，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江小楼洁白的面庞，似乎希望见到她惊惶不安，可惜她就是不动声色，偏不露出半点端倪。
　　顾流年终于笑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江小楼轻轻挑起了眉梢，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方：“你要帮助我？”
　　顾流年轻言细语地说道：“我闻听皇后娘娘有意将安家嫡女许给独孤连城，怕你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心过来与你商议。”
　　他的话虽然语焉不详，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已经听明白了。
　　安筱韶心头一惊，她与皇后对答不过寥寥数语，甚至不曾有外人在场，顾流年竟然知道…他的耳目已经灵通到了何种地步！而他又为何特意前来告知？透过重重珠帘向外望去，只见顾流年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径直盯着江小楼的面孔。安筱韶瞬间明白过来，啊，原来如此——
　　江小楼却并未上钩，只是格外冷静地道：“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顾流年不紧不慢地道：“从前皇后娘娘对你格外抬举，大家也都将你捧得极高，但这完全都是建立在皇后关照的基础上，若是此刻皇后突然放弃了你，或者你因为某事开罪了娘娘——只怕就是一个万人嫌弃的下场。如果与独孤连城相好，等于触怒皇后，你所谓的报仇雪恨也就无从谈起，必须眼睁睁看着裴宣逃出生天。”
　　江小楼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原来顾公子所来是为了这个。”
　　顾流年看着江小楼，神色格外认真：“你知道我不是在与你开玩笑，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几乎已经都不耐烦了。”
　　皇后的心思，江小楼看出来了，顾流年这样的人精又怎会不知情。
　　江小楼轻轻一笑：“那顾公子等待的机会是什么。”
　　“娶你。”他扬眉一笑，语出惊人。
　　安筱韶惊骇地听着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登时傻眼了。她是大家小姐，纵然表露心迹也只是在江小楼这等闺友的面前，何尝宣之于口。顾流年信誓旦旦，毫无遮掩，开口就是求婚，而自己竟然无意中听到此等隐秘之事…她白皙如玉的脸颊极薄，登时泛起一片红晕。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局外人尚且面红耳赤，江小楼不知要作何处置。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盯着顾流年，细细打量，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顾流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是闪亮，眼底也没有半点算计的成分，他是诚心诚意要迎娶江小楼。别人越是践踏、鄙夷，他心中越是愤恨和不平，总有一日他要将那些人全都践踏在脚下，替自己讨回一个公道。江小楼与他有着相同的经历，她应该是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不，她是另外一个自己。
　　如今江小楼和醇亲王的婚事断无可能，而她也必将选择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必须对江小楼很有帮助，却不能是皇亲贵胄，顾流年有这样的自信，她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自己。
　　江小楼停了片刻，却是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顾流年望着她道：“你笑什么？”
　　江小楼笑得几乎停不住，转头向着落地罩之后，道：“筱韶，你出来吧。”
　　一个年轻的锦衣女子从后面走出，面上的笑容有一丝不安。
　　“原来是安小姐。”顾流年望着安筱韶，不觉失笑：“新欢旧爱汇聚一堂，醇亲王看了想必会很感动。”
　　他说到“旧爱”两字的时候，语气中分明有一种不怀好意。
　　安筱韶面色一白，神情微微发冷，恼怒道：“顾公子，你简直是狂妄！”
　　顾流年径直倚在了桌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安筱韶：“安小姐气质高雅，才貌双全，堪称京中淑女的典范，只可惜在醇亲王的心中怕是连明月郡主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若论常理，你应该与明月郡主保持距离，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可你今日居然在这后面偷窥…足可见你们二人的交情委实不错，已经到了可以共侍一夫的地步吗？”
　　顾流年说话轻佻，安筱韶脸色已经变得一片铁青。她从来都是受人尊敬，何尝受过这种羞辱，简直是太不自重了！正待发怒，却突然听见江小楼道：“顾公子欺负老实人可不厚道。”
　　顾流年哈哈干笑两声，毫无愧疚之意：“安小姐可是送上门给人羞辱的”
　　“此等狂妄无礼之徒，简直羞煞人了！”安筱韶再也不肯听这些污言秽语，一甩袖子快步离去。
　　待安筱韶离去，顾流年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江小楼的身上。
　　“为何要故意激怒她？”江小楼眸子愈发显得晶亮。
　　“安筱韶毕竟是在皇后身边长大的，不管她告密的用意是什么，都不宜与她过于亲近，否则就是把自己置于炭火之上。”顾流年的声音微凉，语气却早已不复刚才的轻佻。
　　江小楼深吸一口气：“这么说，我还要多谢顾公子你了。”
　　“小楼，不妨好好考虑我的提议，你应当知道什么对你才是最好的。庆王府的义女，全无半点根基，皇孙贵胄、公卿豪门的槛儿是那么好入的么？可你如果嫁给我，受到非议只有一时，不出三年，我定让天下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
　　见过满腹阴谋的，没见过直言不讳的，寥寥数语，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江小楼冷笑一声：“公子的逼婚方式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顾流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知道对方一时半会儿不会给自己回音，便站起身道：“我该走了，郡主好好考虑吧，下次我会来听你的答复。”
　　目送对方的身影在花厅门口消失，江小楼的神情慢慢凝注：“顾流年早已知道安筱韶就在我的府上，皇后娘娘定然也会知道…筱韶的处境真是太危险了。”
　　小蝶实在忍不住：“小姐，你还为她担心呢，如今醇亲王就要被别人抢去了。”
　　江小楼看她一眼，目光慢慢变得冷淡，“他不是我的，不能称之为抢。”
　　小蝶自觉失言，却又实在是不甘心：“醇亲王对小姐那么好，难道你就半点也察觉不出他的心意？”
　　江小楼却是沉默了，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未立刻给予回答。
　　良久，小蝶才斗胆问道：“小姐，你可想出主意了吗？”
　　江小楼似嗔非嗔眯起了眼：“既然裴宣执意不肯招认，那咱们就得另外想辙了。”
　　小蝶几乎被骇得说不出话来，猛地一跺脚：“小姐，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这事呢！”
　　“去，立刻秘密传书伍淳风。”
　　当天晚上，伍淳风于一民宅中与江小楼见面，江小楼面授机宜，伍淳风会意，转眼便回去布置。
　　两天之后，皇帝在御花园散步，陡然发现草丛中有什么在蠕动，引得草丛颤抖不已，他一时大惊失色，立刻命令禁军前去查探。当众人拨开草丛，却发现一条巨蟒横卧草丛，已经奄奄一息。皇帝愣住，便大声道：“快，请伍道长来！”
　　自从裴宣事发后，皇帝越发觉得伍淳风料事如神，索性招了他入宫常伴左右。伍淳风一路脚步飞快，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皇帝眼前，然而此刻那巨蟒已经死在了草丛里，皇帝脸色隐隐发白：“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皇家素来相信异类之兆，伍淳风摸着呼吸，沉吟道：“陛下，这是凶兆啊。”
　　皇帝当然知道这是凶兆，巨蟒就这么死在他的御花园里，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他的目光在那巨蟒身上停留片刻，脸色变得铁青：“好端端的，怎么会出此凶兆？”
　　伍淳风不紧不慢地道：“回禀陛下，待臣去占卜一番，才能告诉陛下究竟是什么原因。”
　　皇帝点了点头，吩咐道：“朕要立刻知道答案！”
　　半个时辰之后，伍淳风用龟甲占卜结束，向一直在旁边等待的皇帝道：“陛下，这蛇头是向着南方，证明祸起之地就在于南面。”
　　皇帝蹙起眉头，近两年都太平无事，哪里来的祸患？他心头突然想起一事：“南方，你是说两年前孟获叛变一事？”
　　大周国内各州除了汉人之外，还有不少异族掌握着权柄，这孟获便是其中一支羌族的首领。这些羌人的祖先当初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获取了不世功勋，然而太祖皇帝终究认为他们不易管理，便多将这些人分派到苦寒之地，并且派重兵看管，以防他们犯上作乱。大多数都与汉民融合，极少部分依旧是大周的隐患。当初羌人孟获起兵，皇帝勃然大怒，命裴宣率军前去征讨。裴宣大破孟获军队，诛杀孟获以及他的余党一万余人。为了此事皇帝还大大褒奖了裴宣，如果说是兵祸，那必然是指此事。
　　皇帝满面狐疑：“这兵祸是早已发生过的，孟获也已伏诛，如今又有何事？”
　　伍淳风摇了摇头：“孟获乃是叛将，死后阴魂不散，附身于巨蟒之上，必要犯上作乱。陛下，前些日子你不是总觉得头痛吗，乃是那叛将孟获阴灵不散，阴谋诅咒陛下，才会有此一劫。”
　　皇帝一震，失声道：“果真如此？”
　　“是，陛下，微臣绝不敢危言耸听。”
　　“那该如何解决？”皇帝眼底有一丝急迫。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因为他们担心自己手中的权柄受到威胁，所以伍淳风一击即中，他沉吟片刻，方才道：“这孟获的尸身…现在何处？”
　　皇帝早已不记得此事，便望向旁边的太监，小太监连忙回答：“禀陛下，当初裴宣割下了孟获的头颅送呈陛下，尸体则继续留在房州。”
　　身首异处，永久镇压，这是惯行的做法。
　　伍淳风见到一切随着江小楼的预料发展，便毫不犹豫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命人将尸体运入京城，我自当做法，为陛下消灾解厄。”
　　房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兵士快马加鞭，前扑后继，累死人马无数，才将尸体运回了京城。因为时隔已久，尸身早已化为一具白骨，皇帝命人将白骨痛踩一顿，并且喝骂道：“死叛贼，竟敢吓唬活天子！”
　　伍淳风口中念念有词，历数孟获残暴罪行。
　　皇帝看到这一幕，不解地道：“怎样才能将这幽魂镇住？”
　　“回禀陛下，这具尸骨阴气极重，宜将之用火焚烧。”伍淳风命人架起火堆，预备当众将这具尸骨焚掉，可是火堆是架起来了，火焰越燃越旺，宫人引以为奇。就在此时，一名宫女突然惊叫起来：“陛下，那尸骨竟然火烧不化。”
　　皇帝看到这一幕，惊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爱卿，这到底是何缘故？”
　　伍淳风眯着眼睛，命人用鞭子抽打尸骨，美其名曰酷审，随后他若有所思道：“陛下，这孟获似有冤情无法申诉，所以他的怨气才如此之重。”
　　皇帝心头愤愤不平，并不肯轻易采信：“有什么冤情，分明是乱臣贼子！既然无法焚化，那就将它投至水中。”
　　护卫们立刻将尸骨拉了下去，伍淳风心头有一丝胆怯，可想起江小楼的手段，他决心静观其变。
　　皇帝表面强悍，心头却是惴惴不安。昨天夜里他梦见孟获的尸骨竟在啃蚀自己的左肩，一下子从梦中惊醒，骇得浑身是汗，所以今天他一定要解决此事。
　　“报——陛下。”护卫快步进来禀报道：“那尸体…那尸体被投入水流之中，可却倚靠在桥柱边而不飘走啊！”
　　皇帝脸上露出极为惊骇的神情，急向伍淳风道：“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伍淳风轻轻一叹：“陛下，刚才微臣已经说过这孟获身上有冤情，否则他怎会如此顽强，以至死去两年阴魂不散，在宫中作祟不说，还惊扰了陛下的安枕。”
　　“他能有什么冤情，犯上作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皇帝的脸色极为阴沉，当初孟获犯上作乱之时，有人说他是因为美妻被权贵所夺，所以一怒之下杀死权贵，不得已才会举兵起义。皇帝素来宽仁，特意命裴宣带去了安抚诏书，只要孟获投降，即刻解散军队后入京请罪，可以饶他全族不死。谁知那孟获竟然当场焚烧圣旨，此举彻底激怒皇帝，命令裴宣大举进攻…
　　伍淳风拈着胡须，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陛下，您可以仔细调查一番，若是当年果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只怕这孟获的幽魂还会缠着陛下不放。”
　　皇帝心头越发紧张，终究扬声道：“来人，召刑部尚书！”
　　次日，皇帝在宫中以赏月为名，大宴宾客。此时已经是三月的夜晚，天空深邃高远，繁星闪烁，花园里花香阵阵，鸟儿轻唱，御花园里烛火辉煌。帝后、太子以及其他皇子皆是陪坐在侧，王府公卿亦是一一列席。
　　酒宴正酣畅的时候，刑部尚书李杭上前拜伏道：“臣，晋见陛下。”
　　皇帝淡淡地道：“爱卿平身，朕着爱卿所查的事可有结果？”
　　李杭看了一眼皇帝，满脸地不安：“回禀陛下，微臣已经查出，当年孟获的确是因为诛杀了一个当地属官，不得已起兵反叛。那官员张燎不但强占孟获之妻，而且逼死他的母亲，又杀了他的兄弟，所以孟获的确被逼无奈，才会率众攻占府衙，后来很多人前去依附，声势越来越大。”
　　皇帝淡淡地道：“此事朕已知晓，来人，将裴宣押上来。”
　　裴宣被铁链牢牢地捆缚着，被数名铁甲护卫押送上来。
　　江小楼放下手中酒盏，轻轻抬起眸子，破烂的衣衫，披散的长发，身上伤痕累累，俊秀的面孔却一如寒冰，眼底藏着犀利的怒意。尽管满身伤痕，被铁链缚着，他的出现还是让人觉得畏惧。
　　昔日何等英雄的人物，如今不过成为阶下囚而已。
　　啪嗒，一滴。
　　这不是水声，而是他额上的汗珠从面颊上滚落，滴入草丛之中。
　　江小楼微微一笑，不由想起从前自己替他斟酒，那一滴落入酒杯中的泪水。
　　汗水和泪水，一个是出于内心的躁动不安，一个是发自肺腑的哀痛入骨。
　　“朕只想知道，那一张安抚的诏书，究竟是不是被孟获烧毁？”
　　刑部尚书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回禀陛下，孟获当初接到诏书，深感陛下恩德，便立刻与他的族人放下屠刀，孟获更是将自己反绑着亲自进入当时裴将军的临时都护府，并恳请陛下放过他的族人，可谁知——”
　　李杭满脸不安，却是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谁知什么？”
　　太子脸色此时不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猛然看向了三皇子独孤克，眼神仿佛要射出根根毒箭。而独孤克却只是径直坐着饮酒，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太子的眼神越发阴冷，可现在他却不敢开口，如果轻举妄动，只怕连他自己都要惹祸上身。
　　可是裴宣…他不知花费了多少力气和手段才能让他同意依附，如此猛将，他如何舍得！
　　江小楼面色极为平静，眼底满是漠然。安筱韶刚才故意坐在她的旁边，此刻不由靠近了过来：“裴宣的事，是你动的手？”
　　江小楼轻轻一笑：“筱韶疑心未免太重了，裴宣可是重臣，我又哪里敢冤枉他。”“你的胆子呀，比谁都大！”安筱韶忍不住道。
　　江小楼轻轻叹了口气：“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李杭低头道：“谁知裴将军却反而诛杀了他，并且将拒不投降的罪名栽到他的头上，只为了建立功勋，便杀死了所有投降的军士，他担心百姓泄露秘密，便连三千名无辜的百姓…也一并当作叛逆坑杀了！”
　　皇帝满面不敢置信，杀死降将就算了，居然还杀死无辜的百姓，裴宣是嚣张到何种境地！
　　李杭眼皮微微一抖：“陛下，多年来我大周军功皆是按照斩杀叛将头颅的多少来算，所以裴宣为了虚报军功，赢得更多的荣誉，不得不出此下策。他杀了孟获，陛下龙心大悦，必将对他有所擢升——”
　　皇帝“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桌子上，脸色变得无比阴冷。
　　太子连忙起身向皇帝道：“父皇，裴将军亦是一时糊涂…才会作出此事。”
　　皇帝扭头的时候几乎是在咆哮：“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他的一时糊涂是为了冒领军功，他的一时糊涂害得朕现在日夜难宁！朕还打算因他过去的军功而原谅他，宽恕他的死罪，现在看来，断不能容此等贼子乱我朝纲！”
　　太子面上略过一丝淡淡的怅惘，这样一员大将，可惜了！
　　独孤克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太子的话：“太子殿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陛下要如何处置臣子，太子殿下又怎会如此着急，莫非你怕裴将军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牵连了你？”
　　这两个人分明是狗咬狗，在皇帝眼前就敢掐起来。掐吧，掐吧，掐得越是热闹，裴宣死得越快。
　　果然皇帝大怒道：“你们都住口，朕意已决，不必再劝！”说完，他挥了挥手道：“来人，立刻处决裴宣。不，凌迟，凌迟处死！”
　　“是，陛下。”
　　听到自己的命运，裴宣的双眼射出骇人的光芒，字字句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天下若无我，谁能保陛下的江山？！”
　　“不用你，朕的江山也不会倒！”皇帝的眼睛几乎要喷火，裴宣的狂妄让他难以忍受。
　　裴宣忽地仰天大笑，震得众人面色发白：“庸君，竟然连别人的毒计都看不出，真是天下第一雍君，这是三皇子对我的构陷啊！”
　　皇帝的太阳穴一个劲儿跳动，此刻已经暴怒：“快，把他拉下去，立刻把他拉下去！”
　　数名铁甲护卫强行要将裴宣拖下，他却突然瞧见了坐在那里的江小楼。心头一动，原本心中想不开的矛盾一下子解开！
　　是她，一定是她！萧冠雪告诉过他，江小楼一直在暗中谋夺自己的性命。他瞧不起女人，尤其瞧不起江小楼这种出身下贱的女人，然而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性命就是毁在这个女人的手上！一个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可欺的人，实际上却是蛇蝎心肠的毒妇！他暴喝一声，竟挣脱开来，径直向江小楼扑了过来。一股锋利无比的杀气扑面而来，安筱韶惊得身体一抖，一股寒气滑过后背，手中酒杯几乎当场倾倒在地。
　　转眼之间，裴宣已经如同一头暴怒的狂兽杀至眼前，竟然穿越了层层阻碍，直达江小楼的眼前。
　　他手无寸铁，径直以拳为武器，这一击雷霆万钧，用尽全力。
　　此时江小楼坐在那里，根本无处可躲，更何况以裴宣的武功，若要杀一个人，她怎么可能躲得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别提是临死前的奋力一击，他是打定主意要落下江小楼同归于尽！
　　拳风已经近在眼前，庆王妃惊骇欲绝已然忘记了反应。
　　江小楼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几乎凝固。
　　下一瞬间，拳头神奇地消失。
　　“啊！”裴宣惨叫一声，只觉一股巨大的疼痛从右臂传来，整个右手臂竟然一下子脱手飞出！
　　紧急关头，独孤连城抽出身后护卫的长剑，斩断了裴宣的右臂。
　　裴宣目眦欲裂，痛苦得几乎发狂，两名铁甲护卫甩出铁链勾住了他的脖颈，裴宣依旧是一副恨怒交集的模样，暴怒之间露出牙齿，口中早已是一片鲜红，竟是连牙齿都生生咬断了！
　　花园里停歇在枝头的一只画眉吃这一吓，瞬间飞上了天去。
　　数名铁甲护卫扑了过去，这才勉强制服了了万人难敌的裴宣，而他多日水米未进，又失去一条手臂，早已无法如从前一样发挥自己的力量，竟被他们强行压服在地。
　　独孤连城微微松了一口气，看向了江小楼。
　　江小楼只是静静地坐着，旁人看她都以为定是已经吓得不能动了，可独孤连城却很清楚地知道，她在笑。
　　虽然她的脸上是受惊的神情，可那不自觉弯起的半边唇角，分明是一丝古怪的笑意。
　　－－－－－－题外话－－－－－－
　　向大家友情推荐一篇文，夭水无邪姑娘的《一世荣宠：帝王妻》，讲述的是一群腹黑强大的真汉子们想要蹂躏一个女汉子，结果反被女汉子蹂躏的故事。这简介，真心萌啊…

    第135章 赐婚明月

　　也许是这一幕太可怕，也许是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在裴宣被强行押走后，依旧是一副惊惶不安的神情。
　　庆王妃终于醒过身来，眼圈一红几乎就要落泪，江小楼却按住了她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庆王妃怒意把眼泪压了下去，别过脸去。
　　安筱韶早已震惊得脸色发白，江小楼真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亏她还能如此镇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就是痛苦的经历带给她的宝贵财富。
　　萧冠雪轻轻举起酒杯，微微勾起了唇畔。
　　裴宣，我送了你一程，你应当致以谢意。
　　在一片死寂中，皇帝长长出了一口气，一个不听话的暴戾将领，早该见鬼去了。他的面上带着庄重的笑容：“大家不必受此影响，继续饮宴吧。”
　　皇后的目光却落在了独孤连城的身上，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第一个赶到了江小楼的身侧，这是否意味着，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的眼光，更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
　　两轮酒后，便有一名太监奉了一只红色的锦盒过来，皇帝吩咐道：“当着大家的面打开吧。”
　　锦盒里面是一只染血的头颅，那鲜明的眉目，俊秀的面容，圆睁的双目，正是刚才震撼众人的裴大将军。太子的心陡然沉了下去，面色也变得铁青一片，他并非想要保住裴宣，只是对方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就在太子控制不住肩膀的颤抖时，太子妃及时挽住了他的手臂，柔声道：“殿下，你醉了。”
　　太子一怔，眼神瞬间清明了许多。
　　是，他醉了，以至于分不清自己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脱清干系，而非再替一个死人辩白。思及此，他开口道：“父皇，儿臣料想不到裴宣竟然做出如此欺君罔上之事，还曾再三向您举荐于他，如今愧悔已极，求父皇责罚。”
　　皇帝看他一眼，神色淡漠地道：“裴宣一事与太子无关，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朕的权威，待会儿伍道长会用裴宣的头颅做法，消除孟获之怨，诸位当引以为鉴，切勿再犯。”
　　众人闻听此言，便都齐声应是。那些曾经虚报军功的武将，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心惊胆战，显然十分畏惧。
　　皇帝冷哼一声，杀一儆百，就是要达到震慑众人的效果。裴宣先是杀降，再是纵容属下叛逃，不死难以平民愤。
　　安筱韶轻叹一声，附耳在江小楼耳畔道：“还说你和醇亲王无关，你瞧瞧，刚才若非是他，你可要命丧当场了。”
　　江小楼不动声色地一笑：“说不准…醇亲王是来护卫你的。”
　　安筱韶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象牙骨扇，扇面上的仕女荡舟图栩栩如生，语气却是难掩促狭：“原来你不但胆大妄为，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是一流啊。”说完她用扇子遮住了自己半张芙蓉面孔，只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斜眼瞧她：“我已经去过醇亲王府了，你可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
　　江小楼望着她，神色寂静如水：“我不想知道。”
　　“我不信！”安筱韶微微提高了音量，惹得旁人侧目，她这时才隐约察觉到自己受人瞩目，连忙压低声音，“当真不想知道？”
　　江小楼瞧她一副神秘的模样，不让她说绝不甘心，便笑道：“如果你执意要说，我也不会阻拦。”
　　安筱韶手腕一转，象牙骨扇啪地一声合拢，笑容越发得意：“他说，心中已有所属，此生非她不娶，叫我——不要痴心妄想。”
　　江小楼眉头轻皱，复又轻轻松开，再开口的时候显得格外宁静：“最后一句话，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瞬间被拆穿，安筱韶面上一红，登时恼了：“人家一直在跟你说真的，你却动不动就调笑，当真狡猾！”
　　庆王妃已将她们二人的对话收进耳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暗惋惜。小楼和醇亲王并不合适，若两人勉强在一起，怕是将来要引出大祸患。
　　皇后的眼睛早已把一切尽收眼底，她面上含笑，虽无国色却也尊贵无比：“陛下，今日有一桩喜事，要请陛下玉成。”
　　皇帝望入皇后那双炯炯的眸子，里头仿佛有变幻莫测的光影。他的面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哦，皇后说的是何喜事？”
　　安筱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将皇后的话收入耳畔，心底不由自主畏惧起来。
　　不，不要提！千万别是那件事！
　　世上的事情总是如此，你越是害怕，来得越快。
　　皇后郑重地道：“醇亲王年少有为，文武双全，乃是京中闺秀理想中的良人。”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笑容变得越发深刻起来，在安筱韶看来甚至有些残忍。
　　安筱韶的面色已经微微发白了，一双手也紧紧地攥了起来，象牙骨扇的娟纱表面已经皱成一团。
　　独孤宇正和旁边的独孤丰说话，仿佛压根没有听见皇后所说的话，神色泰然自若，可江小楼分明却觉得他似乎在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一直坐在皇后身侧的华阳公主轻笑起来：“母后，是要给醇亲王赐婚吗？不知是哪家的女儿能有这样的福气。”
　　顾流年看了一眼江小楼，唇畔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当然是——”皇后眼底浮起一丝微笑，神色越发从容不迫，缓缓说道。
　　独孤连城却突然起身，朗声说道：“陛下，微臣感激娘娘厚爱，今日我正要请陛下替我赐婚。臣的心上人，就是庆王的义女明月郡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后的指甲深深陷入身下的锦缎褥子，胸中的气血瞬间澎湃汹涌，眼底的怒火腾腾而起，爆发出骇人的神情。她一双眸子狠狠地瞪向江小楼，在这一瞬间，江小楼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目光撕成碎片。
　　她的一颗心，如同坠入沸水之中，浮浮沉沉，上下倾覆。
　　独孤连城没有望她，只是静静地说完这句话，说了一句绝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江小楼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唇线抿成一条。
　　安筱韶猛然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独孤连城，世上居然有人敢当众截断皇后的话！
　　皇帝的目光落在独孤连城的身上，旋即又看了一眼江小楼，唇畔带起一丝笑意：“哦，原来连城喜欢的是庆王的义女。嗯，明月郡主的确是个好姑娘，不失名门闺秀的风范。皇后，你觉得呢？”
　　良久，皇后都只是静静望着江小楼，目光冰冷到了极致。
　　整个御花园一片死寂，比刚才的气氛还要凛冽三分。
　　宫女们穿梭着换了众人面前的果点，皇后则高高坐着，长久未曾开口，仿佛已经化为一尊华服丽影的石像。
　　皎洁的月光落在皇后的面上，使得她沉静高贵的面孔染上一层淡淡的冰寒，但很快一闪即逝，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痕迹。半响，皇后才缓缓开口，描画精致的花钿闪着幽幽的光芒，语气格外平静：“醇亲王虽然一片美意，可是明月郡主心意如何，陛下还不知晓。从前闵平县主的事，我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闵平县主独孤盈是江平王独孤秀之女，独孤秀是皇帝的亲堂弟。皇帝做主把这位县主嫁给了自己喜爱的朝臣王兴，结果县主嫌他长得丑，死活不肯下嫁，并且再三向皇帝陈情，最后都被驳了回去。新婚当日，这位盈盈县主就在新房的墙壁上涂满王兴父亲的名字，然后召他进来，故意用言语羞辱。王兴格外愤怒，动手责打县主，两人针尖对麦芒，于是悲剧就发生了，推搡之间王兴的母亲撞上墙壁当场暴毙，王兴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把独孤盈杀死，割下了她的头颅丢入湖中，最后将整个王府一把火烧了，自焚收场。
　　这桩惨剧就发生在五年前，皇帝至今历历在目，深深后悔自己不该执意赐婚。皇后今天突然提起此事，分明是说江小楼未必愿意嫁给独孤连城。
　　庆王妃心头一凛，她立刻明白过来，皇后这是在给江小楼拒绝的机会。只要她识趣地拒绝了这婚事，皇后就能顺水推舟、心想事成。她悄悄在桌下扯了扯江小楼的衣衫，向她使了个眼色。
　　拒绝，一定要拒绝！
　　小楼，这是皇后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皇帝怔住，面上泛起一丝尴尬。独孤盈的婚事的确是很不妥，女子有倾国之貌，男子却无宋玉之容，这桩不匹配的婚事害得他坐立不安。不光是独孤盈，还有他嫁给裴宣的公主…此刻，他隐约察觉到了皇后的心意，不动声色地看着江小楼道：“明月郡主，皇后娘娘正在问你，你是否合心意？”
　　皇家赐婚一言九鼎，绝无询问当事人的意思，皇帝开口的瞬间，众人的表情精彩纷呈。皇后要给独孤连城赐婚，而他显然不满意皇后娘娘的人选，故意抢先一步。皇后当众受到拒绝，自然很是不高兴，所以才会询问江小楼，若她识趣就该找借口拒绝，免得失了圣意。
　　萧冠雪唇畔的笑容越发讽刺，江小楼，答应这婚事就彻底失去皇后的支持，你会为了一个男人而牺牲自己的利益吗？
　　江小楼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缓缓地抬起眸子。庆王妃满是担忧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立刻开口说道：“皇后娘娘——”
　　皇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止住了庆王妃的话，唇际噙着一抹淡漠的笑意：“我要听江小楼自己说。”
　　江小楼的目光看见向独孤连城，而他也正静静地望着她。万千烛火之中，他的眼眸是那样的明亮、深邃、温柔，而他眼中强烈的透露出一种信息。
　　帮我。
　　她的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复杂的情绪汹涌地涌上来。
　　她汲汲营营、千般算计，好容易才得到皇后青睐，为了这一天，她不知准备了多久，研究了多久，付出了多少的心血。皇后永远是她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叫她如何舍弃？
　　可是她亏欠独孤连城太多，他救了她的性命，三次，整整三次。
　　江小楼不知道，自己一直屏住了呼吸，不过是短短的瞬间，她仿佛漫长地走完了一生。
　　不，不可以，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而毁掉自己的全盘计划，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比得上复仇大计。
　　秦思、裴宣…一个接着一个，现在就差萧冠雪和太子。眼看着她就要成功了，决不能放弃。
　　只是，她又情不自禁地望向独孤连城的眼睛。他似是感悟到了什么，那双眼中慢慢恢复了平静，澄澈的眼底似是有一丝失望，却又充满了理解与包容。独孤连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迅速扫过，不再停留，向着皇帝说道：“陛下，既然明月郡主心中另有所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皇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皇后的神情冷淡而高傲，眼角望过来的时候带着说不出的轻慢。瞧，一个商人之女，果真是不敢接受醇亲王的爱意。江小楼，没有我的支持，你什么也不是，所以乖乖地听话，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这是残酷的现实，任凭你翻云覆雨，也敌不过身份和权势的鸿沟。
　　江小楼突然开了口，在一片寂静之中，她的声音显得那么清朗：“陛下，小楼愿意遵从陛下的旨意。”
　　所有人都看着她，顾流年模糊的只听到几个字，此刻陡然凌厉了目光，向她笔直望去。
　　江小楼这是疯了不成！
　　皇后明明已经要她推辞这桩婚事，可她却在这样明显的暗示之下无动于衷。
　　绚烂的烛火中，江小楼站得笔直，白皙的面颊泛出浅浅的红晕，莹润的碧玉簪子在她乌黑的发间散发出动人的光彩。风吹起时，散落的几片花瓣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她的神情越发显得淡漠如水，漆黑的眸子却是无比坚定。
　　她答应了，居然答应了！
　　皇帝先是微微愕然，旋即大笑起来：“好，这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君子有成人之美，皇后，这才是一桩好婚事啊！”
　　说话间，皇帝的目光盯着皇后，似要一直看到她的心里去。
　　皇后的面色一下子变了，紧紧地握紧了拳头，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她有一种受到背叛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于她对江小楼和独孤连城的宠爱。眼前这两个人，分明一起背叛了她！她让独孤连城迎娶安筱韶，完全是为他着想。独孤连城根基太浅，将来若想有所发展，必须赢得安家的支持，可是他居然为了区区一个江小楼，不惜违抗自己的旨意。而江小楼呢？自己对她那么好，把出身低贱的她捧到明月郡主的位置上，她又是如何报答自己的，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驳斥自己的面子。好，这两个人真是干的太好了！
　　皇后心里恶火乱窜，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
　　江小楼的行为明显触怒了皇后，庆王妃心里突突地跳，只觉得大祸马上就要临头，她紧紧攥住了江小楼的手，强行要将她拉回自己身边，然而江小楼静静站在原地，依旧是一动不动。
　　安筱韶说不出心头复杂的滋味，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抗争，可是事情发生的时候，只能坐在原地浑身僵冷，甚至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主动站出来回绝。原本在小花厅里，自己那样瞧不上小楼的怯懦自私，可今天她才发现，真正怯懦的人是自己。
　　独孤连城微微一笑，幽深的眸子现出一点温柔，深邃而坚定地道：“微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婚。”
　　皇后眼底不禁隐隐带了一丝羞怒，仿佛被人活生生抽了一记耳光。
　　皇帝点头道：“好，朕准了爱卿所请。”
　　皇后暗自一咬牙，目光越发变得阴冷起来。江小楼从未看见过皇后露出这样的神情，至少在她面前没有过。良久，皇后突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是低沉，高高的发髻上那顶金凤口中衔着的珠串，随着她的笑声，在烛火下轻轻摇曳着：“陛下，这才是老天赐予的锦绣良缘。今日能成全一对玉人，也算是积了福报。”
　　见皇后这样说，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庆王妃心中却越发紧张起来，她太了解皇后了，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可她若是没有狠辣手段，如何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立足至今。今天江小楼的行为已经彻底触怒了她，她是不会轻易饶恕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皇帝微笑着挥了挥手，美妙的音乐声又起，一群披着彩帛的美人翩翩起舞，绝色芳容，袅娜曼妙，只是经过刚才那一件惊心动魄的赐婚，众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庆王从始至终坐在人群之中，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淡漠，仿佛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可事实上他的唇畔却浮现起一丝冷冷的笑意，谁也不会比他更明白，江小楼完了，彻底完了。
　　安筱韶望着江小楼，弯弯双唇，似乎想要笑，可是眉头却始终紧锁着，表情极为古怪。她在担心，非常担心，对于皇后的性情无比熟悉的她，当然知道姑母外表柔和，私底下手段极为狠辣。
　　庆王妃叹了口气：“我一直拦着，终究没能拦得住，罢了，你要怎样都随你吧。若我迫你嫁给三皇子，你只会终日闷闷不乐，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不如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只是”
　　江小楼看了看庆王妃，对方的表情极为认真。
　　“母亲，事已至此，无路可回头。”
　　庆王妃闻言，只是无言侧首，一笑，非常萧索。
　　宴会结束后，回到大殿内，皇后原本平和的神情瞬间退去。她冰冷着脸，换了一副阴鸷的神色，目光笔直地落在安筱韶的身上。
　　那深沉的眼睛在暗夜里散发着怨恨的光芒，安筱韶心头一颤，难以形容的恐惧涌上心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娘娘恕罪。”
　　皇后冷笑一声道：“你何罪之有？”
　　安筱韶素知皇后禀性，她便只是垂着头，不敢吭声。
　　皇后目光阴冷地望着她，这种神情使得她这张平凡端庄的面孔显得越发冷酷无情：“我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今日你竟然和外人联合起来伤我的心。”
　　安筱韶的头颅垂得更低，隐隐有一种马上想要逃走的冲动。可是她突然想起了宴会上那样平静的江小楼，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她沉声道：“娘娘，您所要的一切当然可以达到目的，但必将付出严重的代价，侄女虽然愚钝，却不想娘娘犯下这样的错误。”
　　皇后听出了对方言外之意，安筱韶语调虽然柔和，却隐含沉痛的不满，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这些年来我对你这样好，你没有半分感激也就罢了，却为何还要说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你是要和江小楼一样，拿刀子捅我的心吗？”
　　安筱韶愕然，皇后继续道：“你失去母亲，我怜你孤苦，便时常唤你进宫来陪伴，待你如同亲生女儿一般，事事为你着想，甚至连你将来的夫婿都精挑挑选。醇亲王文武双全，地位超脱，他才是你的良配。你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哪里比不上江小楼，醇亲王竟不肯娶你，你居然咽得下这口气，反而转头去帮助自己的敌人，是疯了还是傻了？”
　　安筱韶蹙眉道：“娘娘，我不敢违逆您的决定，只是醇亲王无意于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皇后不由嗤笑：“你的身份虽然只是安家千金，实则与皇族公主无异，醇亲王不喜欢你便可以不娶，那他视皇家于何地，视我于何地？托词，全部都是你们背叛我的托词！”
　　安筱韶抬起头，清亮的目光望入皇后的眼中，徐徐说道：“娘娘，事已至此，筱韶自知无从辩解，但请你原谅明月郡主，她与醇亲王是早已有情的”
　　“有情人？”皇后冷笑一声，目光之中似有阴沉闪过，“一个连知恩图报都不懂的贱人，难怪从前人人都说她出身商门，不懂礼数，我还如此抬举了她，真正可笑。”
　　听出皇后语气之中的肃杀之意，安筱韶心头一震，连忙哀求道：“我可以体会娘娘心中的愤慨，可是请娘娘以大局为重，不要怪罪明月郡主与醇亲王，您的成全非但不会为您换来强敌，只会换取他们的感激！”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皇后突然起身，语气已经结成寒冰，“既然连你都不肯遵循我的旨意，那现在就出宫去吧！以后没有我的宣召，不得轻易入宫！”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娘娘！”安筱韶叫了一声，可是皇后却径直往宫殿深处走去，再不回顾。
　　安筱韶的眼中慢慢涌起一丝忧虑，现在应当如何是好…
　　当天晚上，庆王府又接了一道懿旨。皇后命令身边的黄女官带着许多的礼物，特地赐给江小楼。当黄女官说出来意的时候，庆王妃面上却有一丝震惊，宴会上江小楼当众驳斥了皇后娘娘的面子，而她却依然送来了这些礼物，其中的深意…
　　她的目光在那些珠宝玉器上一一划过，旋即停在黄女官的面容，勉强一笑道：“黄女官，这些都是娘娘的赏赐吗？”
　　黄女官面上都是笑意，神情也与往常没有两样：“这是自然，皇后娘娘还说了，明日要请郡主进宫陪她说说话。”
　　庆王妃和江小楼对视一眼，庆王妃压下眼底的惊颤，连忙道：“多谢您了。”
　　待黄女官走后，庆王妃脸上是一阵阵的发青，声音都在颤抖：“小楼，明天你绝不能入宫，想个法子推掉吧！”
　　江小楼微微一笑：“母亲，皇后娘娘的意旨咱们可以推吗？不管是托病，还是找任何其他理由，娘娘都不会宽恕的。”
　　“你不知道皇后那个性，表面上看很随和，但若是你忤逆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江小楼只是沉默，一言不发。
　　庆王妃长嘘短叹，面上更是无比不安，她几乎想要开口劝江小楼自行放弃这桩婚事，可是细细一想，既然皇帝已经下了圣旨，那断无更改的可能。进则得罪皇后，退则得罪陛下，进退两难，现竟几成绝境啊。她越想越是头痛，脸色更是发白，而此刻小蝶进来禀报道：“小姐，安小姐求见。”
　　江小楼抬起眸子，只是笑笑，“母亲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去见一见安筱韶。”
　　庆王妃点点头，不由自主站起身往外走，却又回过头来，忍不住道：“不论如何万事小心，安筱韶毕竟是皇后的侄女，她此行说不准就是来探你的口风”
　　江小楼知道安筱韶绝不会这么做，但当着庆王妃的面她并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略一点头，庆王妃这才离去了。安筱韶的大髦上沾染了一身露水，快步走进了花厅。一眼看见江小楼就坐在窗下，长长的裙摆垂下，一张面孔清丽脱俗，如同流水一般的目光正静静望着自己。她不由蹙起眉头，责备道：“现在你可高兴了吗？”
　　江小楼不觉好笑：“当初你不是还来劝我要想法子，怎么现在反倒来怪我？”
　　安筱韶哭笑不得：“我当初只是希望你暗中设法，谁让你今天当众承认啊，这可是在打皇后娘娘的脸面！”
　　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你要问醇亲王。”
　　安筱韶愣住，旋即心中难过，事情如今已成定局，进不得、退不得，实在是叫人为难。随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刚才我瞧见宫中的仪仗，皇后娘娘可有旨意颁下来？”
　　江小楼点了点头：“皇后娘娘请我明日入宫。”
　　“明日就入宫？”安筱韶脸色变了，她盯着江小楼道：“你绝不能去。”
　　江小楼抬眸望她，似笑非笑地道：“哦，为什么？”
　　“只怕这一去就是送了性命——”
　　“有那么严重吗？”江小楼故作不觉。
　　“当然有，别说是你，当年就连我的母亲也是——”安筱韶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她看着江小楼，突然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
　　外面的月光照进了大厅，落在安筱韶的面容之上，使她的脸添加了一丝朦胧的美，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和不安。
　　那月亮莹莹的波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母亲素来心高气傲，不为皇后娘娘喜爱。当初因为娘娘坚持要为父亲纳妾，母亲执意不肯，娘娘便以好妒为名严厉斥责了她，让她在宫中罚跪了整整一个晚上。母亲素来以孤傲出名，狠狠窝了一口气，自尊心受到极大挫伤，回到房间就用水和着金子一起吞进肚子里，愤而自杀了。”
　　江小楼眼皮一跳，看着安筱韶，似乎流露出同情。
　　“母亲吞了金子之后，父亲赶紧找来大夫，可是在诊断后，他们却说太晚了，治不了。父亲听到此话当时就走不动路了，当场失声大哭。母亲去世之前，痛苦地躺在床上，勉强嘱托了后事。我永远记得那一日，不，可能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母亲死后，皇后娘娘亲赴府上吊丧，因循往日规矩，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跪着迎接，包括我的外祖母。那天正好赶上大雨滂沱，外祖母依照规矩跟大伙儿一起在院子里冒雨迎接。娘娘进府之后，并不发话让大家起身，大家就只好直溜溜的跪着，敢怒不敢言。娘娘在府里待了多久，外祖母就在大雨中跪了多久。”
　　安筱韶浑身都开始颤抖，显然回忆到了可怕的过去。
　　“回去没有两日，外祖母也跟着去了。父亲与我母亲感情十分深厚，对于她的死一直心怀不满。他原本想迎娶母亲的表妹成为续弦，可皇后娘娘却坚持父亲应该娶鸿胪寺卿容大人家的千金，父亲抢先一步与我那表姨订了婚，没想到皇后娘娘却执意胁迫。在她百般威逼之下，父亲不得已退掉婚约，谁知我那表姨性情刚烈，突遭退婚之后，竟然含恨自尽了。父亲心中越发忧愤不平，勉强续弦之后，他脸上始终都没有一丝笑容。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皇后娘娘并不是一个真正慈和的人，对待自己的兄长尚且如此跋扈，你是外人，她又会如何对待你？小楼，你千万要小心，莫要被她抓住了把柄，否则她一定会以此为理由将你除掉。”
　　安筱韶在说起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无比认真，江小楼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所以她才将家族隐秘对她倾吐而出，目的只是为了提醒她多加小心罢了。
　　江小楼轻轻叹了口气：“原以为靠着皇后娘娘这棵大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今却是麻烦了。”
　　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大好局面一招尽丧，不是不可惜的。
　　安筱韶站起身，柔声道：“明日一定小心，千万不要忤逆娘娘的意思。”
　　江小楼点头：“皇后娘娘是你的亲姑母，该如何选择你比我更加清楚，这庆王府…你还是不要来了，免得皇后娘娘知道要怪罪于你。”
　　安筱韶轻轻一叹，目光悲悯：“娘娘早已经知道了，她严厉斥责我并不许我再入宫，所以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去求醇亲王，我想他一定会有办法。现在我该告辞了，你可千万要珍重。”
　　第二日，江小楼果然入宫晋见皇后，黄女官早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许久，见到江小楼便露出笑意：“娘娘已经等了许久，郡主，请。”
　　进入内殿，皇后坐在宝座之上，神情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小楼，神色沉稳：“小楼啊，我是真心很喜欢你。筱韶那丫头虽然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但她心太善，难以成事，虽然教养和品行都很好，可是她走不了太远。你就不同了，微贱的出身给了你勇气，才貌、心机、手段一样都不缺，我原本以为可以好好栽培你为我所用，将来派上大用场”
　　江小楼垂下眸子，神色温和地道：“如今娘娘看透小楼了吗？”
　　皇后叹了口气道：“是啊，如今我可算是看透你了，表面上乖顺温柔、和蔼可亲，可实际上满肚子坏主意，竟然盯上了醇亲王，他也是你配肖想的吗？”
　　江小楼并未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对方。皇后看着她，神色慢慢冰冷下来。
　　“醇亲王是我的侄子，他的婚事自然应当由皇室作主，可是你区区一介商人之女，居然敢忤逆我的心意，应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了吧。”
　　江小楼面色沉静如水：“敢问一句，娘娘要如何处置小楼。”
　　皇后轻轻拍了拍手，立刻便有一名宫女端着一只红漆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盛满酒液的玉杯，杯子里酒液清澄，没有一丝杂质。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江小楼看着皇后，面上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皇后娘娘，小楼不过是一个弱质女流，对你丝毫没有妨碍，你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皇后冷笑一声：“这世上敢于忤逆我的人，自然不可以活着！从前我抬举你，是看在庆王妃的面上，可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如今赐你一个全尸，已经是我的恩典。你还不明白吗，醇亲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娶你的。”
　　江小楼轻缓地叹了一口气，皇后的固执实在是让人觉得头痛。
　　“不，皇后娘娘你错了，我一定会娶她的。”
　　话音刚落，一个风神俊朗的贵公子已经跨入了大殿，旁边的宫女阻拦不及，面上都是一派惊慌不安的神情。
　　皇后看见独孤连城，先是一愣，旋即目光变得更冷，她径直盯着独孤连城道：“你这是打定主意要与我作难？”
　　独孤连城深沉的眉眼，慢慢浮现一丝冷意：“娘娘，不是我们要与你为难，而是你在刻意刁难小楼。”
　　皇后神情愈发惊怒焦急：“独孤连城，你不要忘了，你有今日是谁帮助了你？”
　　独孤连城淡色的唇，只是弯起一丝冷淡的弧度。
　　深潭的眼，闪现出一丝决绝的光芒。
　　明明是这样俊美的面容，语气却如同冰封：“陛下已经下了圣旨，这门婚事就断无更改的可能，娘娘若是怨恨小楼，不如将这仇恨转到我的身上。坚持要娶她的人是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皇后听了这辩解，越发气愤、恼恨。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打她的脸面，皇帝不会，太子不敢，可今天这两个人分明是要气死她，真正是恩将仇报！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她一直那么地信任他们，提拔他们！然而在愤怒过后，她却突然奇异的平静了下来，吩咐黄女官道：“把这杯酒送过去。”
　　黄女官将那一杯毒酒送到了江小楼和独孤连城的面前，皇后慢条斯理地道：“这一杯毒酒，你们必有一人要喝下。江小楼，若是你真心喜爱醇亲王，那这杯酒就由你来喝。可若是醇亲王舍不得美人，便只好牺牲自己了。”
　　江小楼看着皇后，顿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皇后自然不是要他们演出什么相爱两难的戏码，她不过是深谙挑拨离间之道。男女之间相处，最为重要的便是生死相依的情分，感情深厚的时候都是你侬我侬，一副巴不得为对方付出一切的模样。如果自己贪生怕死不肯饮下毒酒，就是把危险留给了独孤连城，这样他定然会心灰意冷，这婚事也就不成了。可如果自己喝下毒酒，等于是以死相抗，一个死人又怎能成为醇亲王妃，到时候后悔也晚了。说到底，她不过是要让独孤连城认清自己的本性，是啊，江小楼自私又恶毒，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连性命都不要？
　　皇后虽然表面上不声不响，实则心机过人，她能作出这样的态度，实在是叫人不得不佩服。
　　世上没有一对情人能够禁得起这样的离间，皇后的唇畔，慢慢浮现起一丝恶毒的微笑。
　　－－－－－－题外话－－－－－－
　　我之前已经说过，这篇文开局很小，会写得很短，因为它是大周篇，属于庶女的外传。今天打开网页，突然发现月票上了第三，震惊之余特别感动。感谢奴奴酱为我积攒的139张月票，感谢一直为我努力投票的各位，小秦不擅长言谈，也不常常在群里出现，但各群的管理员姑娘一直非常努力地号召大家替小秦摇旗呐喊，送花送钻，真的非常感谢。

    第136章 雪上加霜

　　独孤连城轻轻一笑，径自举杯将那毒酒一饮而尽。
　　皇后勃然变色，瞬间从座上站了起来：“独孤连城，你干什么？”
　　独孤连城的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他看着皇后，淡淡地道：“娘娘，这门婚事原本就是我坚持，与小楼没有任何关系，既然你非要如此，那我也只好替她去死。”
　　他的语气与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江小楼的心却瞬间像是被什么牵动了。
　　她不由侧头看着独孤连城，眼底泛起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仿佛在问为什么。
　　然而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长长的睫毛在他的面上投下一片剪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呼吸有些不顺畅。
　　皇后气得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头痛欲裂之下勉强扶住了身边女官的手，厉声道：“好，你们真是做得太好了，不把我活活气死不甘心是不是！”
　　独孤连城面色沉静：“娘娘，原本你可以得到两个盟友，可你却因为一时之气而要树立两个敌人，何苦。”
　　皇后死死盯着独孤连城，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整个大殿里一片死寂，江小楼几乎能听到沙漏淅淅沥沥的声音。此刻她的心情格外复杂，张了张嘴巴，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皇后的面色越发显得衰败，仿佛打败了一场仗，终究她长叹了一口气，“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可是解药——”江小楼想要开口，独孤连城却向她摇了摇头，只是静静行了一礼，旋即拉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江小楼，快步向外走去。
　　两人一直走到御花园才停下来，江小楼被冷风一吹，瞬间打了个寒颤：“你疯了吗？竟然连毒酒也敢喝。”
　　独孤连城微微一笑，仿若一滴雨瞬间滴入平静的眼底，漾起几圈温柔地涟漪。
　　江小楼看他如此，心中不免惶急：“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要喝那杯酒！万一毒发怎么办？”
　　独孤连城平静地听着，勉力道：“我若不喝，你要如何。”
　　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令他几乎无法站立，下意识地一手撑在旁边的树上，一口鲜血激涌而出，江小楼连忙双手扶他，不由自主心头一惊：“你——”
　　呼吸有些停滞，她的手指颤抖地抚上他的唇畔，擦去那一缕鲜血。
　　“我没事。”独孤连城强压下胸口那股血腥之气，寂静望她，“我既然敢喝，就知道自己断不会死，一个从小尝遍天下毒药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毒死。”
　　江小楼呼吸像是要停止了一样，面上流露出一丝惊奇，独孤连城却是处之泰然：“你忘了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是胎中带毒的人。这么多年来，为了替我治病，太无先生不知道试了多少种毒药，我是真正的百毒不侵。”
　　正因为如此，皇后才提也不提解药的事，就这么放任他们离开。江小楼一颗失措的心，这才勉强平静下来。她看着独孤连城，不由自主道：“你可真是疯子。”
　　独孤连城却笑了，他生就有一双清澈明净的眼睛，此刻更是幽深、温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淡淡将她笼罩其中。
　　江小楼暗地里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有些畏惧面对他这样的眼神。
　　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江小楼没有做亏心事，但她亏欠他太多，多得早已经还不清了。
　　独孤连城望着她，神色温柔，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走近了一步，手轻轻抬起来，突然向她伸了过来，速度不紧不慢。
　　江小楼觉得他身上的药香味道越来越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她下意识地后倾，眼睛带着一抹淡淡的困惑。
　　他的眼睛丝毫也不移动地望着她，终于淡淡开了口：“你的发上有一片落叶。”
　　江小楼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几乎没能明白他到底说了什么。
　　独孤连城再开口的时候，平淡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笑意：“瞧。”他的手已展开，露出掌心的一片微卷的叶子。
　　“现在，咱们可算把皇后娘娘得罪惨了。”江小楼心头一动，却是垂下眼睫，轻声说道。
　　明明因为咱们二字心中微暖，独孤连城只是微笑：“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答应婚事。”
　　江小楼眼中一闪，似要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你助我良多，于情于理，都没有弃你不顾的道理。”
　　独孤连城却轻笑了起来，眼神微黯：“是呀，纵然你是为了报恩，我也很感激。”
　　“安筱韶出身高贵，才情出众，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你拒绝了她，当真不后悔么？”她问出心头长久的疑惑。
　　独孤连城的眼睛始终盯着她，显得格外专注：“我不后悔。”
　　如果江小楼足够敏锐，她就会发现从始至终独孤连城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她。
　　他的外表平静如水，俊美逼人，可眼底的神情却是势在必得。
　　然而面对江小楼的时候，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收敛这份自信，换上一副温情脉脉的外表。
　　她的眼底慢慢出现了一分困惑，一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
　　良久，他却勾起唇畔，漫不经心地一笑。笑容中满是温柔，让人感觉到他的真诚：“走吧，该出宫了。”
　　皇后宫中，却是一派风雨欲来，皇后颓然的表情已经变得无比冷酷：“原来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话音刚落，从高大的屏风后走出了一个中年女子。她一身尼姑袍，雍容的面孔却是格外宁静，她看着皇后，心头一紧，面上反而微微一笑：“娘娘，你生气了。”
　　皇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蹙眉道：“我怎么会不生气，他简直就是不要命！那是毒酒，他竟然仗着胆量喝了下去，真当我不会杀他么？！”
　　净空只是表情淡漠地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皇后突然转头对着她，脸上似笑非笑，“他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原本我还想看在你的份上好好照顾他，可是现在么，烂泥扶不上墙。”
　　整个大殿里一片死寂，空气中好像陡然增加了无形的重量，黄女官被这种危势压得垂下了头，一声也不敢吭。
　　然而，净空却是双眸平静如水，她看着皇后，脸上没有半点畏惧。
　　“娘娘，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要背叛你。”
　　“没有任何人背叛我？我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全心全意为了连城！安筱韶是什么身份，江小楼又是什么出身，她们两人之间孰优孰劣，难道你作为母亲看不出来吗？还是你也被她迷惑了，连是非好歹都分不清？”
　　净空叹了口气：“安小姐再好，并非是他的心上人，为何要逼着他结一门彼此都不愿的亲，难道娘娘是嫌世上的怨偶太少，非要添上这一对吗？”
　　皇后深吸一口气：“你明明知道醇亲王身份特殊，若是要保住他的性命，定要寻找一个强有力的支柱，如果他能够和安家的女儿成婚，我就可以放心的信赖、倚重他，安家也才能心无旁鹜地支持他，你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还要还要帮助他忤逆我？”
　　净空师太微微笑了笑：“那是因为我了解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连城。他外表是一个安静的孩子，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倔强，如果娘娘勉强他，他情愿一死。娘娘，小的时候父亲曾经送了一匹马儿给你，那匹马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名驹，你用尽了各种手段也无法将它驯服，最后马儿奄奄一息地倒在草丛里，很快就要死了。尽管如此，它还是不愿意向任何人低头，后来你是怎么做的，还记得吗？”
　　皇后微微怔住，一时没了言语，良久，她才回忆起很久之前发生的事。那时候，她有一匹心爱的野马，可是不管她花费多少的心思，使了多少手段，那匹马始终不肯供人骑乘，成为别人胯下之物。后来当马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又心痛又恼恨，几次想要杀死那马儿。
　　“父亲说要将那匹马处死，可是后来姐姐却将那匹马放了。”
　　净空师太不再口称娘娘，而是叫她姐姐。
　　皇后定定地看着净空，神色逐渐恢复了平静：“那又如何？”
　　净空唇畔的笑意格外平和：“那是因为姐姐有一颗慈爱之心，对于不能驯服的马，你并没有杀了它，而是将它放归野外，饶它一条性命。对于一匹畜生尚且如此，对于心爱的孩子们，为何要如此苛刻呢？”
　　皇后脸上愤怒的表情消失了，目中慢慢变得悲伤：“我早已经说过这是为了他们好，结门不当户不对的姻亲，有可能会将他送上死路！你应当知道江小楼这个人有多么复杂，她不但没办法帮助自己的丈夫，还会给他带来别人的鄙夷和流言。”
　　净空当然明白这一点，但她早已经劝说过独孤连城，说过很多次，可是没有一次成功。她是独孤连城的母亲，尚且无法逼他低头，皇后又能如何？
　　说到底，他骨子里的倔强丝毫也不逊于当年的德馨太子。
　　想到这里，净空脸上的神情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当初姐姐之所以放过那匹马，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德馨太子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说了着实可惜这四个字。就因为这四个字，姐姐立刻改变了主意。连城是他的儿子，也是世上唯一的血脉，哪怕看在他的份上，姐姐能够饶恕连城吗？”
　　皇后几乎被噎住了，她瞪着自己这位庶出的妹妹，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思其实根本没能瞒过对方。她一时竟然觉得愧疚，为了这份本不该有的情怀，她有些不敢面对眼前人的错觉。终于，她冷冷地道：“如果我执意不肯呢？”
　　净空笑了，她的笑容中有一丝理解和明悟：“姐姐，在这之前我已经阻止他无数次，可他回我的只有一句话。”
　　“哦，什么话？”
　　净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说一个人如果不能遵从自己心意活着，无异于行尸走肉。”
　　皇后嗤笑一声：“独孤连城比谁都知道你的弱点，或许咱们都输了，他才是那个最懂得人心的人。”
　　净空不觉莞尔：“娘娘这儿说，是已经释怀了吗？”
　　皇后声音听起来含着一丝隐恨：“他到底要走什么样的路，我再也不想管了！”说完这一句，她的神色和缓了下来：“妹妹，以后你愿意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吗？”
　　净空只是轻叹一声：“我已遁入空门，不该再管俗世中的事，但这次是为了连城…不得不破例一次。娘娘，虽然我不能常常陪伴在你的身边，但我一定会向佛祖请求保佑您平安喜乐，请恕我告退。”
　　看着净空师太离去，皇后静静地坐着，面上浮现起一丝悲哀之色。
　　净空说得不错，哪怕她再怨恨独孤连城，都必须原谅他，因为对方是那个人的儿子，是他唯一的血脉。可是江小楼…她绝不会轻易原谅！
　　江小楼回到庆王府之后，庆王格外震惊，他没想到得罪了皇后居然还能全身而退，忍不住问道：“娘娘招你入宫，可说起什么了吗？”
　　江小楼微微抬眸，笑得极为温和：“娘娘只是让我陪她下了一局棋罢了。”
　　庆王满面狐疑地盯着江小楼，显然并不信任：“看来，你还没有失去娘娘的宠爱。”
　　这话够直白，江小楼笑容和煦，仿若没听见似的：“多谢父亲关心，娘娘对我一如往昔。”
　　庆王心里头越发犯了嘀咕，皇后的心思大家看得都很明白，分明是要将安筱韶嫁给醇亲王，江小楼横插这一杠子，娘娘无论如何心里都不会很痛快，可是她为什么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庆王苦思半天，不得其解。
　　江小楼向他行了个礼，径直离去。
　　“哎，你——”庆王正想要再问两句，人早已经没了影子，他一咬牙，冷哼一声。
　　院门口，庆王妃正在焦急的等待，见她回来急忙迎了上来：“你可回来了，我差点就要闯进宫去了。”
　　未经皇后召见，敢擅闯宫廷就是死罪。江小楼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母亲不必担心，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真的吗？”
　　江小楼安然点头，神情静谧而肯定。
　　庆王妃满面疑惑：“皇后娘娘明明那么震怒，后来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江小楼眼眸里有熠熠闪动的光彩：“皇后刚开始转不过弯，可当她发现自己的处境之后…就会改变主意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小楼主动解释道：“皇后娘娘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她希望独孤连城与安家联姻，这样一来就把醇亲王绑在了安家的战车上。安氏一族荣享太平已经很久了，虽然行事低调，可陛下未免不顾忌。您想想看，安筱韶出身名门，人品、才学皆是上上之选，陛下为何不择她为太子妃，反而任由皇后一直压着。”
　　庆王妃愣住了。
　　江小楼不紧不慢地分析给她听：“因为陛下很清楚安氏一族的权力不能太大，安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绝不可以再有第二个、第三个，所以安筱韶做不了太子妃。这一次皇后娘娘替他择取醇亲王，陛下也是不会答应的。娘娘自以为是为醇亲王着想，却不知她的举动是在害他，站得越高，摔得越惨。醇亲王与安家结亲一方面是抬高了自己的地位，另一方面也会招来更多的攻击。皇帝不管是出于对他的顾忌还是关爱，都绝不会恩准的。”
　　联想起当时皇帝微妙的表情，庆王妃立刻明白过来，面上不由露出喜色，“对！你却不同，你虽然是王爷的义女，可是根基太浅，不可能对皇权造成什么威胁！”思及此，她长出了一口气，“话虽如此，与皇后娘娘对着干，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啊。”
　　江小楼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她也不想成为皇后的眼中钉，但是她欠独孤连城太多，这一回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非得陪他去闯。她微微笑了下：“劳累母亲替我担心，这一局虽然险象环生，最后却能平安无事。可见我福大命大，老天庇佑。”
　　庆王妃点点头，却是轻叹一声：“唉，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见到庆王妃如此忧心忡忡，江小楼有心安慰，话还未曾出口，小蝶已经送了一张信笺过来。她展开一看，面上露出一丝惊讶。
　　“怎么了？”
　　“杨夫人在信中请我尽快赶去阁老府。”
　　江小楼吩咐人立刻准备马车，飞快向阁老府疾驰而去。待下了马车，杨夫人竟然已经在门口等着，瞧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难掩眼底焦虑：“来了就好，快去劝劝他吧，这个老头子性情如此执拗，我怎么说他都不肯听。”
　　江小楼闻言点了点头，跟随杨夫人入了内宅。刚走到阁老卧房门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响起，她心头打了个突，快步走了进去。
　　杨阁老躺卧在椅子上，面色青白，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模样，呼吸也像深重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响着。
　　这位老大人身子骨素来硬朗，从未有过这么虚弱的时候，江小楼放缓了脚步，行至他的身侧：“小楼见过阁老。”
　　杨阁老看她一眼，也不起身，只是摆了摆手道：“是你呀！唉，都是夫人的不是，我说过多少回了，不过是一点小病，何必大惊小怪的。”
　　杨夫人跟进来正巧听见这一句，立刻嗔怪道：“这数十年来你哪一天误过朝会，如今都七八日上不了朝了，还说是小病！”
　　杨阁老似乎想要开口争辩，想了想却又忍住：“既然来了，那就坐下来陪我聊聊吧。”
　　杨夫人亲自端了一杯茶送到阁老的手上，他的手却在不停颤抖，好容易才用左手按着右手将水送进口中。哆哆嗦嗦喝完茶，他似是喘了一口大气，缓和了一下才向江小楼道：“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小楼望着连喝水都费劲儿的杨阁老，面上却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难道一定要有事才能看望阁老吗？”
　　杨阁老看着江小楼满是狐疑。这些日子以来，杨阁老看得也很清楚，小楼这个孩子接近自己乃是别有所图。她一而再再而三，不过是要借助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罢了。但世上有一种人，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觉得她可恶。她不坑你、不骗你，做什么都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并且将利益得失分析的清清楚楚，绝不会故意欺瞒。正是因为如此杨阁老才会很喜欢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学生一样看待。
　　他呵呵笑了两声：“如此说来今日是特地来看望我的？”
　　江小楼目光变得更柔和：“母亲听说阁老病了，特意让我送一只好参来。”
　　“替我谢谢王妃的一片好意。”杨阁老说完这一句，又重重地咳嗽了起来，他的手下意识地抚在心口，显然是有些喘不上气来。
　　杨夫人连忙道：“你慢点说！”
　　杨阁老喘息了一阵，才缓和下来：“你瞧，年纪大了就是这样，不过是受了点风寒就爬不起来床了，这两天稍微好一些，明日我就可以上朝了。”
　　江小楼和杨夫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紧张与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微笑着道：“阁老，您年纪也大了，该是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每日里上朝处理国事，容易大动肝火，对你的病情很是不利，依小楼看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被杨阁老打断了：“你也是来劝退的？”
　　江小楼眼神清亮亮的，直言不讳：“是，小楼是来劝退的。”
　　杨阁老似乎有点不敢置信：“你怎么跟这老婆子一条心，如果我离开了京城，还有谁要护着你！”
　　江小楼缓缓伸出手来，握住了杨阁老的手，神情格外认真：“阁老，你我名为师徒，我却将你当做亲生父亲一样看待。小楼命途多舛，无依无靠，若非阁老扶持，断然不会有今天。得人恩果千年记，小楼永远不会忘记阁老对我的关照与爱护，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那样自私。”
　　杨阁老怒瞪着杨夫人道：“你和她又说了什么？”
　　杨夫人满脸委屈：“我能说什么？是小楼听说你病了，便执意要来劝你，她是一片好意啊！”
　　杨阁老生起气来，吹胡子瞪眼道：“谁说我年纪大了，我一顿还能吃三碗饭，力气也大得很——”话音未落，他竟突然咳呛了起来。杨夫人赶紧上去拍着他的背，心疼地抱怨道：“都这把年纪了，火气还那么大！国家也不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没了谁都得照样过，可是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又该怎么办，为何就不肯替你这位老妻好好想一想？”
　　杨阁老愣住，看着杨夫人一时无言。
　　江小楼看准时机，劝说道：“大夫七十而致事，您已经到了年纪，如果执意抓住官位不放，只怕别人又要以此为借口攻讦了。”
　　大周的官员七十而致事，杨阁老已经过了年纪，但他是三朝元老，只要一日不主动提出奏疏，皇帝当然不好意思开口赶人。官员致事其实是仕途生涯的必然归宿，也是寻找之事。但是身在权利场中，想要抽身谈何容易。杨阁老身份、地位样样皆有，还有无数人的敬重和仰慕，现在要他放弃这一切、卸甲归田，只怕他心里终究有些放不下，实属人之常情。
　　当今太子与三皇子争权，如果引发兵祸，黎民百姓都将置身于水深火热，他不是舍不得自己的权位，而是担心自己走后朝廷会乱成一团。杨阁老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恐怕朝中也有不少人希望我早点滚蛋。可他们越是这么干，我越是要死撑着，非得看到海清河晏、歌舞升平那一日！”
　　江小楼摇头道：“阁老，谁也阻止不了皇子的争斗，您府上近日很不太平吧，太子和三皇子轮番上门，您还要继续留下去吗？如果将来不幸卷入储君之争，您一世清明又该怎么办？”
　　这句话一说，杨阁老愣住。
　　他骨子里是清高的人，又是文坛泰斗，如果硬生生被皇子们拉下水，这辈子的清誉都会毁于一旦。左思右想，他终于动了心：“好，那我就先向陛下告假养病吧。”
　　见他话头有所松动，杨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向着江小楼感激地一笑。
　　送江小楼出来的时候，杨夫人拉着她的手道：“我们离开京城之后，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江小楼只是微笑：“夫人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傻丫头，你的处境我们怎能看不出来，老头子执意不肯离开京城，也是因为担心你呀！如今你悖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没发现别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么？”
　　江小楼笑意分外温柔，手轻轻收紧了：“我明白。”
　　杨夫人叹息一声：“你是一个坚强善良的姑娘，我希望你可以一生平安。”
　　江小楼紧了紧杨夫人的手，转身下了台阶。上马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夫人还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留恋与不舍。
　　江小楼向她微微一笑，帘子落下，隔绝了她的目光。
　　江小楼比谁都清楚，杨阁老这一走，分明是雪上加霜啊。
　　傍晚时分，有华衣随从送来一张帖子。江小楼打开一瞧，眼中似有一道光芒闪过：“母亲，这是紫衣侯的邀约。”
　　庆王妃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萧冠雪从未邀请过庆王妃，此次为何破例？她思忖了片刻，
　　江小楼满面盈着浅浅的笑意：“人家诚心诚意来请，我们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庆王妃看着她，忽而转了口气道：“也好，听说那紫衣侯府金碧辉煌，绝不亚于皇宫的精致奢侈，我到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江小楼若有所思道：“不过，萧冠雪突然如此热情，还叫我心头犯疑呢”
　　紫衣侯府位于京城东郊，占地数十顷，环境格外清幽秀丽。此刻天气已经渐渐热了，碧波荡漾的湖心漂浮着青青的荷叶，粉色荷花竞相向怒放。一弯曲水流觞绕过中庭，水边上铺着锦毯，设上雕漆矮几。矮几上摆放着美酒佳肴，宾客们三三两两坐着。席间斟酒的、端菜的全部都是美貌婢女，一个个皆穿着精美无双的锦绣，戴着名贵的珠宝，装饰打扮完全一样，乍一瞧甚至分辨不出。
　　阵阵箫管吹出悠长的曲子，美丽的女子轻展舞姿，口中轻轻唱的曲子正是桃夭。
　　时隔这么久，再一次听到这个曲子，江小楼不自觉地望向首座上那个人。
　　萧冠雪穿着一席紫衣，薄薄的唇边挂着一丝笑意。
　　他的笑意很耽很浅，甚至是带着几分恶意的期待。
　　很显然，他希望看到江小楼失态，看到她发狂。
　　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没有人比江小楼更熟悉这个府邸。她在这里度过了恶梦般的生活，永远也无法忘记这里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刚刚一路走来，她几乎如踏在针尖上一般，每走一步都感觉到心脏有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如此的清晰而痛苦，叫人难以忍受，可是江小楼依旧站着，笑容也是一如往常，叫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萧冠雪设宴邀她，本身便是一种挑衅，若她不来便是畏惧，若她来了便必须忍受。
　　萧冠雪嘴角那笑意愈来愈深，抬眼时，那双眼睛里仿佛有恶毒的神情闪过。
　　江小楼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欣赏歌舞，面上无限平静。
　　跳舞的少女们一个个皆如出水莲花般美丽温柔，庆王妃不由感叹道：“萧冠雪奢侈至此，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江小楼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很久之前，她也是这些美貌女子中的一员，要在这么多客人面前抛头露面、卑躬屈膝。可是现在，她身着华服坐在贵宾席上，受到众人的仰慕和敬畏，身份地位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可是，江小楼永远还是江小楼，她的外表和身份都发生了变化，但这颗心，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睁开眼睛，她回望萧冠雪挑衅的眼神，唇畔的笑意亦渐渐加深。
　　萧冠雪，咱们早晚要算这笔帐！
　　－－－－－－题外话－－－－－－
　　大家给我投的月票都看到了，谢谢你们的加油，非常感动。

    第137章 侯府赴宴

　　庆王妃环顾四周，整座花园都是依着地势高低建造，亭台楼阁，高下错落，鸟儿鸣叫其间，鱼儿跃起河塘，美人、美酒齐备，欢声笑语高飞，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
　　江小楼轻轻笑道：“母亲岂不闻紫衣侯的一件美事？”
　　“说来听听。”
　　江小楼目光格外宁静：“萧冠雪刻玉龙佩，又制作精凤钗，按照美人们不同的品级进行佩戴。为了控制这些美人，他特地命人打造了一台象牙床，上头洒了沉香屑，让他宠爱的舞女一一踏过，凡是没有留下脚印的，赐给珍珠十斛，如果留下里脚印…关上半月，饿瘦了为止。”
　　庆王妃听得瞠目结舌，万没有想到世上竟真有人的享乐能到这个地步。
　　庆王妃不由感叹：“此人豪奢至此，陛下竟然无动于衷”
　　江小楼不动声色：“他越是贪恋美色、纵情声色，陛下对他越是放心。如果他这等有爵位的人也跟杨阁老一般过清廉的日子，陛下反倒更忌惮。”
　　这话说得别有用意，庆王妃考虑了一会，笑着点头道：“此言极是。”
　　席上穿梭的美貌婢女们皆是云鬓钗环，红裙醒目，往来穿梭，上菜劝酒。紫衣侯别出心裁，吩咐人把酒杯放在荷叶上浮水而下，宾客们的茶几便正好围着溪水，酒杯停在谁的面前，谁便得自饮一保不消半个时辰，宾客们无不是官帽倾斜，酩酊大醉的也不再少数。
　　庆王咳嗽了一声，似乎喉咙有发痒，便招招手，吩咐一名婢女道：“去取痰盒来。”
　　话音刚落，这粉面微红的婢女竟跪在脚边，主动仰起头。
　　“请王爷吐于口中。”
　　庆王吃了一惊，原本的酒也立刻醒了大半。坐在旁边的独孤克笑容淡漠：“王爷不必惊奇，紫衣侯别出心裁，专用美人来做痰盒。”
　　庆王实在没有奈何，便将痰吐入那美女口中。美丽的婢女竟然就这样含在口中，垂头屏息退了下去。
　　庆王妃只觉得心头一阵阵恶心，立刻别过脸去，安筱韶却悄悄来到江小楼身侧，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讲究？”
　　江小楼神色自若：“肉唾壶。”
　　安筱韶轻轻咬紧了贝齿：“你瞧瞧这像什么样子，世上竟有如此无理之人。”
　　江小楼早习以为常，当下冷笑道：“筱韶不必过于惊奇，萧冠雪身边永远不乏绝色美女相伴，府上每日所费皆在万金。世人皆知他爱美人更喜欢烈酒，唯独性情喜怒无常，所以这些美人无不是诚惶诚恐，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命。”
　　安筱韶听江小楼说的这么恐怖，紧紧蹙起眉头，小心地用扇子遮面，才低声道：“我还偶然听说过一则关于他的趣事。”
　　“什么趣事？”
　　“萧冠雪从小聪明伶俐、记忆超群，陛下对他十分喜欢，经常让老侯爷将他带到内廷亲自教养，待之如同亲生儿子一般。等他长大成人，陛下对他更是委以重任，甚至对他嚣张霸道、奢侈无度的生活视若无睹。你说说——这是什么缘故？”
　　江小楼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目光看着安筱韶，似笑非笑地道：“你向来不喜欢说人长短的，怎么今日这么有兴致。”
　　安筱韶神色微冷：“刚才我亲眼瞧见一个婢女在替我倒酒之时露出手臂累累伤痕，可见此人心肠恶毒，我又何必替他遮掩。”
　　江小楼不觉微微一笑。
　　萧冠雪岂只是无道，简直是残忍到令人发指。
　　婢女的性命在这里如同牲畜，只要事后好好处置不让消息传扬出去，也就没有什么大埃从前虽然有大臣因为虐杀婢女而遭到御史攻讦，可萧冠雪却丝毫也不畏惧，只因他深受陛下宠爱，又不是那些肱骨大臣。在所有人看来，不过一介声色犬马之徒，谁会在他身上下功夫。
　　安筱韶低声道：“跟你说正经事，当初那位侯爷夫人夏兮天生蛾眉凤眼，妖媚十足。人家说她及笄之年就梦见一个身高八尺的异人，一身华服羽冠，自称是天界上仙，特意下凡来教她吸精导气的方法，有返老还童、青春永驻的采补之效。那时候陛下还是高阳王，偶然见到她之后大为动心，本预备册封她为侧妃，可先皇后却说她狐媚气太重，实在不适合做皇子妃，她也不以为意，继续出入高阳王府。后来她嫁给先任侯爷，不到九个月便生下了萧冠雪，侯爷心中怀疑，但是迷恋于她的美貌，也没有深究。谁知后来他壮年而逝，有人就说他是死在夏兮的手上了…夏兮过于妖媚，侯爷死后流言蜚语四起，谁知她竟然无意中从高台上摔下来死了。有人说她的死不简单，是当年的老侯爷夫人命人将夏兮骗于七星台上，故意要杀死她”
　　安筱韶是名门千金，这些闲言她素来是不屑传的，但是刚才看到那婢女满身都是伤痕，她不经对萧冠雪深恶痛绝，所以才将这话告诉江小楼。
　　江小楼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么说，萧冠雪极有可能是陛下的私生子。”
　　安筱韶连忙嘘了一声，四下张望一眼，轻言细语地道：“你疯了呀，快噤声！这件事情大家心里虽然都有怀疑，只是没有证据，谁也不好乱说。你想想看，陛下如此宠爱紫衣侯，为何不将公主许配给他？对待宠臣，陛下不是素来喜欢用联姻的法子么”
　　江小楼听了此言，目光落在主座的萧冠雪身上，轻轻弯起唇畔：“这个流言可真是有趣啊”
　　萧冠雪若果真是皇帝的私生子，年纪倒也对得上。仔细瞧瞧萧冠雪那张俊美的面孔，确实也有几分大周皇帝的影子。
　　安筱韶道：“正是如此，这萧冠雪天生美貌风流，过的又是奢侈无度的日子，从前也时常有一些不好的风声传到陛下的耳朵里，陛下却都充耳不闻，若非是私生子，何至于如此放纵”
　　如果是私生子，皇帝虽然不能让他名正言顺成为皇子，但偏袒和照拂总是难免的。江小楼勾起唇畔，难怪这么多年来萧冠雪这样春风得意，原来是有这样一棵大树。但是这样一来，江小楼想要动这个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私生子…私生子…
　　江小楼慢慢琢磨着，安筱韶又道：“原本觉得这事儿不过是谣传，可后来我发现…娘娘很厌恶紫衣侯，虽然看在陛下面上不能将他如何，但背地里却格外鄙夷，如此说来就对的上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江小楼和安筱韶对视一眼，不禁相视一笑。
　　庆王妃嗔怪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莫要论人长短，这还在人家府上呢。”
　　安筱韶面色微红，压低声音道：“小楼，我去如厕，你可陪我一起？”
　　江小楼笑着点头，径直起身吩咐一名婢女道：“安小姐要更衣，替我们带路吧。”
　　婢女立刻应了一声，垂眸道：“是，二位请跟奴婢来。”
　　红衣婢女在前面引路，她们便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一路绕过怪石嶙峋的假山，便瞧见一座卷棚掩在长长的紫藤花蔓中。数名美貌婢女排列其外，见到有人来了，立刻有一人弯腰掀起珠帘。安筱韶走了进去，扑鼻却是阵阵幽香，眼前是一座精美华丽的卧室，数名婢女手中持着茶盏、拂尘、香豆、红枣，如同雕塑一般站在那里。
　　眼光落到屋子正中那张紫檀木的美人榻上，安筱韶立刻转头退出来，正巧撞到江小楼的身上，惊呼一声：“哎呀，走错了走错了！”
　　江小楼笑了笑，转头望向那名引路的婢女。
　　“小姐，这里便是。”
　　安筱韶的脸孔腾地一下就红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里？”
　　江小楼轻轻一叹：“我听说…这里的婢女都是守厕婢，隔了十步之外还有一个男厕，那边可是比这里更加富丽堂皇。如厕之后还要沐浴更衣并且进行香薰，方能回到席上。”更有甚者，如果如厕的男宾提出要求，这美人榻便是这些美貌婢女侍寝所用。
　　果然，一名婢女轻轻将这间屋子里的屏风展开，露出里面的红漆木恭桶，安筱韶瞧见那恭桶边缘竟然镶满了玛瑙翡翠，简直是瞠目结舌，站在那里僵了半天愣是没有动作，她是大家小姐，如何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宽衣解带，偏偏这些婢女一个个都是习以为常，寸步不让。
　　眼见这种场景，江小楼轻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必伺候。”
　　婢女们对视一眼，眼底露出恐惧的神情。
　　江小楼自然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口中却安慰道：“不碍事，若侯爷责怪，直说便是。”
　　婢女们便立刻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安筱韶不禁掩住了面孔，恼怒道：“太无理了！”
　　江小楼轻轻一叹：“我在外面等你出来就是。”
　　安筱韶看了一眼恭桶，四面是木架坐凳式，桶内剩有香炭灰，不但富贵逼人，而且香气扑鼻，不禁连连摇头。
　　待她从里面出来，面色已是通红，江小楼淡淡一笑：“是不是很惊讶？”
　　安筱韶面色难看：“我安家已经是富贵豪门，却也不曾做出此等举动，萧冠雪可真是个疯子！”
　　是不是疯子，江小楼不敢肯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萧冠雪是个极为看重享乐的人。
　　江小楼并不多言，只是和安筱韶一起顺着刚才的来路往回走。
　　恰在此时，突然一道身影从他们身边径直冲撞了出来，重重摔倒在地上。安筱韶登时吃了一惊，当时愣那里不知所措。婢女立刻大声呵斥：“什么人，竟敢惊扰了贵客！”
　　江小楼看了一眼，这人的身上全是伤痕，露出的皮肤早已是又青又肿，颈项之间有一道紫痕，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衣服早已被人扯破了，到处血迹斑斑，很显然是刚刚被人毒打过。
　　视线慢慢上移，众人不由都大为吃惊。
　　江小楼常常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面孔，已知自己容貌出众，可是眼前这个孩子更是容貌绝美，一双乌黑的长眉，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直直的鼻梁，苍白的小嘴，脸如白玉，颜若朝华，整个面庞秀丽脱俗，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周围美人环绕，但在她的容光映照之下，所有的人都暗淡无色。
　　她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貌的少女，不由认真凝望着她。年纪不过十二三岁便已经出落得如此美丽，如果长开了，那才是真正的天姿国色。
　　追过来的侍从见状极为恼怒，对着她一堆拳打脚踢，她只是抱紧了膝盖，一副防御的姿态，既不求饶也不喊痛，仿佛是个不知道痛的木头人。
　　安筱韶冷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领头的管事只是向安筱韶行了个礼，神色镇定地道：“回禀安小姐，这人是犯了错的，奴才是奉命管教——”
　　安筱韶并不理解，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又能做错什么，她忍不住问道：“犯了什么错？”
　　那人扬起眉头，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芒，显得格外阴沉与冷漠，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这孩子原是那边负责洒扫的，不长眼得罪了一位贵客，所以才会有此下场，请二位贵客不必放在心上，尽快回席上去吧。”
　　安筱韶脸色一沉，她看了一眼男厕的方向，瞬间明白了什么。
　　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已是快步走了过来，一张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满是怒容：“这家伙还不肯听话吗？”
　　江小楼听着这声音耳熟，心头隐隐浮起一个人影，不由转头笑道：“公子，别来无恙否。”
　　这曼妙的声音听在蒋泽宇耳中如同鬼魅，瞬间双腿一抖！
　　因为这声音的主人，害得他差点被蒋太傅打断三根肋骨，又被打发到极远的地方，好容易他才装病回到了京城，没快活两天居然真的听见了这声音…
　　蒋泽宇不由自主瞪大眼睛，待他看清眼前这张芙蓉粉面的时候，只觉气冲牛斗，几乎当场就要发怒，恰在此时，一个人及时按住他的肩膀。
　　“蒋公子何必生气，不过是区区下贱仆婢，不理会就是。”吴子都一身锦衣，容貌俊秀，说话的语气态度都和蒋泽宇很是亲近。这也是个大熟人，只不过从前都和王鹤等人一起混，如今怕是被抛弃了，只能攀附上蒋家公子。
　　刚才宴上宾客众多，江小楼还未注意到这两个人也在，如今可真是冤家路窄，全撞在一块儿了。看一眼这被毒打得浑身是伤的孩子，她就知道这两名恶少无非是见色起意，准备霸王硬上弓而已。
　　眼前这孩子虽然生得特别美貌，但不过十二三岁而已，根本只是个没长开的孩子，这两个浪荡公子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简直是色中饿鬼。安筱韶最厌恶这等纨绔子弟，当下强斥道：“蒋公子，如此勉强一个少女，恐怕于理不合吧。蒋太傅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蒋泽宇原本眼神阴冷地盯着江小楼，乍一听见安筱韶的话，脸上怒意更盛：“安小姐身份娇贵，还是别管这种闲事为好，否则别怪我不给安家面子！我还得提醒你，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可别跟某些下贱女人走在一起，平白污了身份！”
　　吴子都心头暗叫不好，连忙扯了他一下，换上一副殷勤的神色：“蒋公子你刚刚回京，恐怕还不认识这位小姐。她是明月郡主，皇后娘娘亲自册封的，也是醇亲王的未婚妻——”
　　“什么醇亲王的未婚妻，她分明是——”蒋泽宇几乎当场跳起来，口不择言地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登时住了口。
　　“分明是什么？”江小楼眨了眨眼睛，面上带着笑意。
　　蒋泽宇却似是哑巴了一般，他可不是傻子，当初一把火烧了国色天香楼，因为苦主不在，他才能勉强存活，如果现在桃夭站出来指证他，他更没好日子过！旧事重提对他毫无益处，如果再弄点事儿出来，他那老爹非把他活活打死不可！
　　他脸上的皮肉一阵阵抽动，忍了又忍才把心头那把怒火压了下去，径直越过他们向蜷缩成一团的孩子走了过去。
　　那孩子不哭也不喊，只是紧紧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着。她不向任何人求救，也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蒋泽宇手刚伸出去，就被她一口咬住，用的力气极大，那只养尊处优的手立刻鲜血淋漓。
　　蒋泽宇惊叫一声，怒气冲冲地狠踢了一脚：“你个小畜生，居然敢咬我！”管事立刻吩咐两名仆从上去紧紧压住那孩子，将他整个人压得跪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安筱韶脸上几乎压抑不住义愤填膺的神情，好色可以，大可以去钻花街柳巷，居然敢当众如此欺辱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简直半点人性都没有。
　　“蒋泽宇！你也是出身名门，何至于此！”
　　蒋泽宇转过头来，冷冷地望着她道：“安筱韶，我不过是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才不跟你计较，可别得寸进尺！这贱婢是紫衣侯府上的人，生死都与你无关，我马上就会向紫衣侯讨了她去，还要娶她做个小妾，你能奈我何？”
　　小妾？！难道蒋公子以为…管事闻言，面上似是欲言又止的神情，显得有几分古怪。
　　安筱韶不顾江小楼的阻拦，冷声道：“蒋太傅一生清正廉洁，桃李满天下，竟然有你这样品行败坏的儿子，我都替他脸红！今天有我在此，这女孩你是别想带走。”说完她吩咐身边的婢女道：“去将那孩子扶起来。”
　　婢女站在原地不动，悄声劝道：“小姐，这是紫衣侯府，没有主人的首肯，咱们不该多管闲事。”
　　管事见状不妙，立刻道：“安小姐，您是府上的贵客，赶紧回去赴宴吧，这里的一切自有我来处置。”
　　“你如何处置？把这无辜的孩子送到他府上亵玩？！”安筱韶说完这句话，登时自觉失言，只觉整张脸孔都红了。
　　蒋泽宇冷笑一声：“十三四岁正是破瓜年纪，你放心，我讨了这丫头去，定会待她很好！”
　　安筱韶急了，连忙看向江小楼道：“你为什么一言不发？难道你就这样眼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受到他们戕害？”
　　紫衣侯府上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很多爱好特殊的客人会对年纪很小的女孩子下手，这些人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实质上阴狠恶毒、禽兽不如。江小楼轻轻一笑，不动声色地道：“筱韶你急什么，蒋公子刚刚回京，太傅大人正盯得紧，如果他今天赴宴后把一个小美人带回去，不知会起多少流言蜚语，到时候太傅大人第一个就不会饶了他。既然蒋公子想死，你又何必拦着？”
　　蒋泽宇登时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喜好美色人人皆知，但他有色心却没色胆，尤其畏惧蒋太傅的暴戾脾气。
　　安筱韶瞅准机会，竟然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起那个少女：“跟我回席上去，我要向紫衣侯讨要你，看他答不答应！”
　　江小楼看着她的背影，却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安筱韶表面上端庄平和，本质却是个真性情的人。
　　“江小楼，咱们之间的旧帐还没算呢。”蒋泽宇冷冷地哼了一声。
　　江小楼停住步子，转头看了蒋泽宇一眼，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深了：“什么旧帐？”
　　“当然是你装死骗我，害我丢尽颜面的事！”
　　江小楼笑容中现出一丝淡淡的嘲讽，竟然径直向他走去：“找我报仇？”
　　蒋泽宇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你…你干什么？”
　　“我就站在这里，等着你来，怎么不动了？”江小楼冷冷一笑，猛地打了蒋泽宇一个耳光。
　　蒋泽宇捂住脸，整个人都呆住了：“你…你”
　　江小楼不待他说话，又猛然扬手给了第二个耳光。
　　蒋泽宇从未受到如此对待，登时面红耳赤，高高扬起手，还未挥下去就被一双铁钳给抓住了。他怒瞪着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楚汉，目眦欲裂：“放开我！”奈何楚汉力气惊人，他瞬间惊叫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哎，救命！救命啊！”
　　管事见状正要冲上去，可想起江小楼的身份，硬是站在原地没敢动。
　　蒋泽宇痛得钻心，一条腿跪倒在地，脸部扭曲成一团。
　　江小楼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碎玉似的字挨个蹦出来：“蒋公子说的不错，咱们还有账没算清。下次见到我，你得躲着走。如果用眼睛看我，就挖出你的眼睛；用嘴巴乱说，就封住你的嘴巴；心里打坏主意，就把你的心挖出来！我说到做到，明白了吗？”
　　“知道了，啊…放开我，快放开我！”
　　“放开他吧。”江小楼不冷不热地道，楚汉登时松了手，蒋泽宇匍匐在地，疼得动弹不得。
　　江小楼转头看了吴子都一眼，他立刻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别这么害怕，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老朋友呢？不过是跟二位开个玩笑而已。”江小楼轻轻笑了笑，“楚汉，咱们走。”
　　江小楼来到宴会上，安筱韶正高声道：“紫衣侯，我要向你讨一个人，不知您可否应允？”
　　萧冠雪坐直了身体，眼中充满兴味：“喔？不知何人能入安小姐的青眼？”
　　安筱韶指着旁边的孩子道：“就是她。”
　　萧冠雪似很是吃惊，微微一笑道：“怎么，安小姐对我的小厮也感兴趣吗？”
　　小厮？安筱韶愣住，旋即上下打量那孩子，他的衣裳全都是血，容貌又过于美丽，她竟然看错了对方的性别。这么说，刚才蒋泽宇也认错了？安筱韶不由自主面上微微红了，讷讷道：“他…他是男孩子？”
　　“自然，他不过是在园内粗使的小厮罢了，安小姐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他感兴趣？”
　　安筱韶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江小楼才走了出来，神情镇定道：“我们刚才走迷了路，是这个少年帮我们带了路，安小姐觉得他很是聪明伶俐，所以才会向紫衣侯讨要，侯爷…不会舍不得吧。”
　　萧冠雪的目光落在江小楼的身上，见她泰然自若，不禁嗤笑一声：“莫说只是一个小厮，就是十个百个，我也断没有舍不得的道理。既然安小姐喜欢，那就带回去吧。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少年只是一声不吭，倔强地站在那里。管事几步上来，一把拧着他的后颈：“主子问话，还不回答！”
　　少年垂着头，却是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管事连忙赔笑道：“主子，二位小姐，真是抱歉，这家伙就是欠揍，一天不揍他皮就痒痒！经常得罪贵人不说，还总是充哑巴。”他这样说着，一抬手就要打人。
　　安筱韶立刻喝止：“住手！”
　　萧冠雪眉眼风流地一笑：“这就不对了，我已经答应了安小姐，这人就该归她，你又怎能随意动手。”
　　众人看着这一幕，神色莫名。
　　江小楼巧笑倩兮，美目流盼：“既然紫衣侯如此盛情，筱韶，你就不必推却了。”
　　那少年只是垂着头，静静地跟在安筱韶的身后，回到席上。
　　重新落座后，一脸难色的安筱韶低声道：“小楼，我今天是出来赴宴的，平白无故带一个孩子回去，原来以为是个女孩，谁知…我要怎么说呢？”
　　少年的身形很是瘦小，却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孔，若不仔细去瞧，只怕真以为是个女孩子，难怪蒋泽宇也认错了。对着这张雌雄莫辨的脸，谁都会把他当做女人的。
　　安筱韶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小楼，帮我想个法子吧。”
　　江小楼瞬间猜到了她的心思，不禁弯起嘴角：“什么法子？”
　　“你不是有酒楼吗，把他安排在酒楼好不好？”安筱韶恳切地哀求道。
　　江小楼淡淡摇头说：“酒楼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孩子生得如此漂亮，你是要把他推入火坑吗？”
　　“那怎么办？小楼，”安筱韶扯住她的袖子，神情格外认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都已经把这孩子要来了，难道还要让我给萧冠雪送回去吗？你不是没有看见蒋泽宇虎视眈眈，一直不肯放过这孩子，如果我们把他留在这里，他会落到什么下场？”
　　环视四周，不少权贵盯着这少年看，神情露骨，难掩**。
　　庆王妃早已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蹙眉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安筱韶眼前一亮，连忙向庆王妃道：“王妃，筱韶有一事相求。”
　　“安小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王妃，我刚刚收了一个小厮…你也瞧见了，我父亲那个人您是知道的，最是严厉不过。如果我把这孩子带回去，他一定会逼着我给紫衣侯送回来，我…可不可以把他存放在庆王府？”
　　庆王妃看了一眼那少年，见他满身皆是伤痕，除了脸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不免同情心大起，立刻应允：“小楼，难道咱们王府还缺人家一口饭吗，难得安小姐请求，你就应了吧。”
　　江小楼并不讨厌他，只觉得这孩子漂亮得近乎妖异，担心这份美貌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但庆王妃既然已经这样说了，江小楼也不好回绝，便微笑道：“既然如此，就依母亲的意思好了，我没有意见。”
　　少年只是沉默地站着，对这些讨论他归属的人视而不见。鲜血一点一点从他的衣角流了下来，他一动不动，血水几乎把地面都染红了。
　　萧冠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江小楼的身上，敢于直面这府里的一切，她算是极有勇气了，如果换成别人，只怕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这个侯府。
　　不过，对手的心理承受能力越是强大，这场游戏才越有意思。
　　吴子都扶着蒋泽宇出来，萧冠雪瞧见，不由笑道：“蒋公子这是怎么了？”
　　蒋泽宇连瞧都不敢瞧江小楼一眼，只是低着头，吴子都立刻应承道：“蒋公子喝多了，侯爷勿怪！”
　　“是么？原来是喝多了——”萧冠雪微微眯着眼睛，仿佛漫不经心似的。
　　江小楼仍旧坐在那里，洁白的面庞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剪影，闻言似乎抬头看了蒋泽宇一眼。
　　蒋泽宇陡然一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谁知冲力太猛，吴子都来不及搀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引起满座哄堂大笑。
　　蒋泽宇一张脸顿时涨红了，面红耳赤地一把推开要来搀扶他的人，连招呼都不打就狂奔了出去。
　　讥讽的笑意在萧冠雪的唇畔轻轻扬起，如此没用的废物，居然还能苟活于世，简直笑话！
　　－－－－－－题外话－－－－－－
　　本月就会完结，小秦正在琢磨结局，可能更新会少一些：>_

    第138章 情敌见面

　　从紫衣侯府告辞出来，江小楼请安筱韶送王妃回去，转头便吩咐马车直接去傅朝宣的医馆。傅朝宣瞧见病人来了，一句话也不多问，便吩咐人替这孩子脱去衣裳，谁知他却死死扒住自己的衣领，坚持不肯让任何人碰他。
　　江小楼看他如此防备，隐约可以猜测出是什么原因。这少年实在过于漂亮，刚下马车便不知有多少人在瞧他，江小楼自诩美貌，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景。傅朝宣刚开始看到他的时候，脸都不由自主红了一下。一个如此特别的孩子，在紫衣侯府的时候遭遇过什么…她可以想象。
　　江小楼看他如此紧张，便轻声道：“必须脱掉衣服吗？”
　　傅朝宣眉头皱得很紧：“对，必须把衣服脱了，我才能查看伤口究竟如何。”
　　江小楼点点头，药童再一次上前，谁知那孩子突然如同发狂的小兽，猛地将他推了个趔趄。药童跌坐在地，屁股几乎裂成两半，瞪大了眼睛盯着对方道：“我这是替你治伤啊，怎么能不脱衣服呢？”
　　少年似是知道闯了祸，将头紧紧埋在臂弯之中，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江小楼只是静静在他身边坐下，对众人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对他说。”
　　傅朝宣似乎有话要说，想想却忍住了，转头带着众人出去。
　　屋子里一下寂静下来，江小楼淡淡道：“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因为我身上的伤痕比你要多得多。”
　　少年身体一震，猛然抬起头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江小楼。
　　“脖子以下的部位，基本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的伤口，被人救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原本想着自己再也熬不下来，可我还是活下来了，现在伤口已经结疤，却永远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江小楼语气恬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少年的眼睛闪了闪，难掩其中的动容。
　　“如果你没有勇气死，那就只能好好活下来。哪怕伤口流脓，总有结痂的一天。”江小楼说完了这句话，便道，“伤口是不是很痛？”说完她伸出手去解那少年的衣襟，少年猛然一挣，似乎想要挣脱她，可是突然望见了江小楼的眼睛。那双眼睛格外美丽，盈盈的眸子波光流动，叫人不由自主心头一颤。他不再反抗，任由江小楼扯去了衣襟，露出伤痕累累的上身。
　　“这些伤口如果不处理你会死的。我现在要叫人进来替你上药，可以吗？”
　　少年不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傅朝宣这才走进来，谢绝药童的帮助，动作利索地替他清洗了伤口并且上药。
　　江小楼道：“这个孩子先留在你的医馆养病吧。”
　　傅朝宣刚要点头，那少年却猛力摇头：“不要。”他的喉咙沙哑难听，和这美丽的容貌完全不衬。傅朝宣一怔，旋即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仔细检查了片刻，才转过头来：“有人用火炭烫伤了他的咽喉，所以他说话才会这样”
　　这孩子不过是十二三岁罢了，侯府的人竟然使得出这么卑劣的手段来逼迫一个孩子就范。江小楼的心情变得复杂：“你是想要跟我回去？”
　　那少年不出声也不点头，只是盯着她，一动不动。
　　江小楼心中明白过来，便道：“算了，你替他开好药，我要把他带回庆王府去。”
　　听到这话，傅朝宣看了一眼那少年道：“可是他浑身都是伤痕…带回去合适吗？”
　　江小楼轻轻蹙了蹙眉头，随后回答：“带他回去也好…有些人不会轻易死心的。”
　　傅朝宣闻言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这孩子倒跟你有点像，都是那么的倔强，丝毫也不肯听别人劝告。”
　　江小楼细不可察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
　　待江小楼把这孩子带回王府，庆王妃竟然已经安排好了房间，显然不是把他当做下人看待，而是庆王府的客人。
　　江小楼吩咐小蝶安排人去熬药，又煮了粥，等这少年捧起粥碗，乖乖地一口一口吃着。小蝶忍不住眼圈都红了：“以后跟着我们小姐，再也不会有人来欺负你了。”
　　江小楼问道：“萧冠雪把这孩子的卖身契送来了吗？”
　　“是，小姐，在匣子里。”楚汉立刻递过来一只匣子。
　　江小楼打开匣子，径直取过卖身契撕了个粉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个自由的人，随时可以离开王府。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留下来。”
　　少年默默地看着江小楼，似乎在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江小楼神色沉静：“长着这样一张脸，走到哪里都不会安全的，如果没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更要多加小心，明白吗？”
　　少年点了点头，楚汉倒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叫什么名字？”
　　“卫风。”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难听沙哑。
　　楚汉笑了：“你可要好好跟着我习武，将来拿得起飞镖握得起刀，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楚汉粗枝大叶的话，终于逗笑了卫风。他只是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就看呆了一屋子的人。
　　他笑起来如同满园的鲜花盛开，瞬间让人心头的乌云散尽，这是一种独特的魅力。
　　江小楼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唇角的笑意就淡了：“好好在屋里呆着养病，千万不要随处乱跑，明白了吗？”
　　卫风只是点点头，却又不舍地看了江小楼一眼。
　　小蝶轻声道：“小姐，这孩子好像特别依恋你。”
　　江小楼出神了半晌，才开口道：“走吧，让他好好休息。”说完，她便向外走去。
　　卫风悄悄站在门口，目送江小楼离去，一直到连影子都瞧不见了，他才垂下了眸子。
　　楚汉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比往常软和了许多：“小姐是个好人。”
　　当夜，庆王喝得烂醉如泥，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萧冠雪宴会的人。当庆王妃带着江小楼回府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开怀畅饮。因为太过酣畅，他连双腿都软了，走路动摇西晃，一会儿撞到旁边的侍从，一会儿撞到路边的假山。
　　路过花园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人影一动，他陡然一惊，瞬间酒醒了，厉声呵斥道：“什么人在那里？”
　　他借着酒劲瞪大眼睛，只见一个身影越走越快，庆王踉跄着大踏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对方的后领：“你是什么人？”
　　少年一扭头，竟露出一张格外出众的脸孔。虽然还未长开，可这张脸却美得让人连呼吸都停了。庆王登时心头一跳，瞬间只觉得热气上涌，竟然顺势将他搂在怀里：“呦，从哪里来的小美人？”
　　少年猛然低头，一口对准庆王的手腕恶狠狠地咬下，庆王吃痛地大吼一声，想要用力甩开他，谁知这少年用尽力气，竟然连皮带肉一口撕下。庆王只觉得火辣辣的痛，有热流顺着手臂往下淌，他顿时大叫一声：“贱婢！”猛力挣脱了他，扬手便狠狠给了一巴掌。
　　跟在庆王身边的随从迅疾跟了上来，一把将这少年推倒。假山原本有块尖锐的突起，瞬间刺入少年的背心，他闷哼一声，后背顿时疼痛难忍，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打湿了后衫。他深知此刻到了生死关头，也不向庆王求饶，扭身便要往外跑。随从一把提住这少年的胸口，就地往地上一扔。可怜他不过十三岁的年纪，立刻摔得皮断骨裂，趴在地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护卫赶了上来，眼看就要一刀结果他的性命，庆王突然叫了一声：“慢着！”
　　“是，王爷。”护卫立刻退到一边。
　　庆王此刻酒已经醒了三分，他仔细盯着月光下卫风的面孔，眼前人唇红齿白，容颜秀美，长发虽然凌乱，却闪着黑亮柔软的光泽。小小的面孔嫩白如玉，仿若可以掐出水来。从前庆王以为姜翩翩便是一个大美人，可是与这少年比起来，竟然也要逊色三分。这孩子才多大年纪，竟生得如此妖孽…他心头猛烈跳动起来，瞬间忘了还在流血的手，上前抬起卫风的脸孔，微微蹙起眉头：“瞧这丫头，生得可真美，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安筱韶讨要卫风的时候，庆王正在酣畅地与独孤克喝酒，所以没有特别留意。
　　护卫立刻应道：“回禀王爷，这是今日明月郡主从紫衣侯府上带回来的。”
　　“侯府竟然有此等绝色，啧啧——”庆王的眼神慢慢变得奇怪，双眼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他蹲下了身子，双手搂住卫风的腰，少年拼命挣扎着向后退去：“放开我！”
　　他这样拼命抗拒，庆王却冷笑：“既然进了王府，那就是本王的人，躲又能躲到哪儿去！来人，把他抬到本王的卧室！”
　　话音刚落，一道女声幽冷地传来：“父亲，怎么对一个孩子也如此有兴致？”
　　这声音极端耳熟，庆王把脸一沉：“江小楼，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
　　江小楼从月下走出，笑容温和：“不过是出来散步，却瞧见父亲要收用这孩子，真是叫我惊讶。”
　　“不过就是一个奴婢，又有何不可？”
　　“父亲，他是个男孩子，你好好看清楚。”江小楼微微扬眉，一缕嘲讽的笑意慢慢流露出来。
　　庆王一惊，仔细地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半天，脸上满是狐疑。很久之后，他冷笑一声：“男也好女也罢，我若是看中了，谁敢拦着？”
　　江小楼嘴角愈发上扬，眼神却越发冷了。从前她看在王妃面上，并未直接和庆王算总账，对方竟如此**熏心，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实在叫人恶心。她上前两步，恰好挡在卫风的面前，满面含笑，礼数周到：“父亲，这孩子已经是安家的人了。”
　　“江小楼，你这是在威胁我？”对方冷漠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停在庆王脸上，他不知为何感觉到心头一阵发凉。
　　“你如果要这样想，我也无可奈何。”江小楼笑了笑。
　　“大胆！”庆王怒声呵斥身边护卫，“还不快把他给我架过来！”
　　护卫立刻上前，可还不等他们抓到卫风，一道身影就拦在了他们面前。护卫们还未看清眼前人是谁，就已经被打得倒地不起，最严重的一个连手骨都折断了，痛苦的叫声格外凄厉。
　　庆王面皮隐隐抽动：“江小楼，你竟然唆使人与我动手！”
　　江小楼面上的笑意如沐春风，漆黑的眼直直地望着他：“楚汉，还不退下！王爷面前，焉敢无理。”
　　楚汉立刻恭身向庆王施了一礼，退到江小楼的身后，而另一只手却隐隐别在腰间的长剑上，明显是在警惕。
　　庆王立刻意识到江小楼没有半点畏惧自己，相反，她是打定了主意要保护这个少年。他下意识的唇一动，硬生生把斥骂收了回来：“既然是安小姐的礼物，我也不好勉强…不过你必须搞清楚谁才是这王府里的主人，明白了吗？”
　　江小楼一双眸子晶亮，月光下格外清冷：“自然明白，小楼恭送父亲。”
　　明明把他的护卫打得落花流水，却口口声声都是父亲，这丫头嘴甜心狠，手段了得。
　　庆王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江小楼目送着他离去，神色变得越发冰冷。姜翩翩怀孕之后，庆王就开始四处猎美，今天很显然是对这少年起了色心，真可谓是厚颜无耻。
　　小蝶瞪了卫风一眼，责备道：“不是让你轻易不要出门吗，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跑到花园里来？”
　　卫风一声不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小楼衣裙的一角。
　　小蝶惊呼一声：“呀，你的脏手！”
　　卫风立刻像被烫了一下，缩回了手去。
　　江小楼纵然是铁石心肠，也不禁微微动容道：“你是想要找我吗？”
　　卫风不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楚汉，把他背回房间。”夜晚的凉风微刺着呼吸，江小楼沉默半晌，缓缓开了口。
　　楚汉闻言，便立刻将这少年背了起来，卫风趴在他的背上，却频频向后张望。
　　他的眼睛清澈如水，如同恬淡的月光，照尽了世间的污浊，却又染不进一点纤尘。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小楼几乎已经将卫风给忘得一干二净，待她再想起这个少年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一早起来，桌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莲花酥，香脆可口，十分诱人，江小楼目中露出一丝惊讶：“这好像是福兴记的东西。”
　　“是啊，小姐，这是福兴记的糕点。”小蝶笑嘻嘻地摆放好碗筷，顺口回答。
　　江小楼微微蹙起眉头，福兴记的糕点素来是限量购买，每天只出五十份，永远先到先得。每天早上寅时，队伍便一直从街头排到街尾，寻常人想要吃到福兴记的点心，只能乖乖去排队。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莲花酥，江小楼轻轻挑眉：“我没有吩咐说要吃，这是谁去买的？”
　　“这…是楚大哥一大早去排回来的。”
　　“楚汉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向来风雨无阻。”
　　“这——”小蝶顿时有些语塞，江小楼面色微微沉了，神色冷峻：“说。”
　　小蝶咬住了嘴唇，讷讷道：“是，是卫风。”
　　江小楼放下了筷子：“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不要让他出院子！你早知道他那张脸有多么容易惹祸，如果出了事谁能负责？”
　　小蝶没想到江小楼竟然发了怒，脸上不由自主有些发红：“小姐，你放心，他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绝不会有人瞧见的。”
　　江小楼闻言，神情没有丝毫放松：“把他叫进来吧。”
　　小蝶满心委屈，转身去唤了卫风进来。如今卫风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显得越发俊秀脱俗。
　　江小楼看着他，淡淡道：“是谁让你去买这糕点的？”
　　卫风对江小楼的反应有些担心，带了点怯意：“小蝶姑娘说小姐爱吃…我就去排队了。”
　　江小楼细不可微地蹙起眉头：“天不亮就去了？”
　　卫风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江小楼唇角的笑意慢慢敛了：“好了，你先回去吧，除了我说的话，其他人你都可以不听。”
　　卫风明显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满是忐忑地看了小蝶一眼，使劲咬住了唇，并不敢辩驳一句，只能悄悄退了下去。
　　江小楼冷冷道：“从今天开始，不要再随便指使他。”
　　“小姐你不知道，这孩子很单纯的，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老老实实地回答，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就感激得不得了。我说小姐喜欢什么，哪怕顶着烈日、冒着风雨，他都会替你买来。不过这也是他应该做的，咱们救了他的性命啊！”小蝶下意识地解释道。
　　江小楼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小蝶：“小蝶，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好嘛，小姐你不要生气，奴婢也只是想跟他开个玩笑，谁知他那么当真，还非说自己欠了小姐的人情，坚决不能收我给的银子，结果偷偷把自己的玉坠子给当了——”
　　“你说什么？”
　　“他不肯收下咱们的钱，非要把自己随身挂着的玉坠子”小蝶从未见过江小楼如此严厉神情，一时吓住了。
　　江小楼立刻道：“马上派人去赎回来还给他，以后不许他再随便出门，听懂了吗？”
　　“是，奴婢再也不敢了。”小蝶羞愧得满脸通红。
　　当天下午，江小楼刚从金玉满堂出来，便瞧见十二匹快马如疾风般席卷而来。马蹄十分密集，隐隐有奔雷之声，马上坐的都是高大英俊的护卫，领头一人到了金玉满堂门口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江小楼，满脸皆是倨傲：“明月郡主，我家主人请你一叙。”
　　江小楼看这阵仗，语气轻柔，一双眸子晶亮：“你家主人是何人？”
　　来人皱起眉头，冷冷的眼神落在江小楼身后的楚汉身上，口中却道：“郡主看完此物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从腰间掏出一块玉牌在江小楼眼前轻轻一晃，那玉佩一闪而过，江小楼却瞬间认出那是皇族之物。
　　“郡主，光天化日之下，我家主子是不会将你如何的，难道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吗？”来人“噫”了一声，显得格外嘲讽。
　　江小楼很想知道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族中人究竟是谁，便只是微微一笑：“请诸位在前面带路。”
　　神秘的贵宾就在逍遥馆的二楼雅室，江小楼一路上了雅室，自有人恭敬地替她推开了门。掀开重重珠帘，屏风后传来一道轻柔悦耳的女声：“明月郡主到了吗？”
　　江小楼凝神细听，直觉这声音十分耳熟，却不知究竟在何处听过。
　　似是猜到了江小楼的惊讶，对方轻轻笑了起来，那声音格外娇美，却难掩一种养尊处优的矜持：“郡主可真是健忘，竟然听不出的我声音。”说完，她就轻移莲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入目所及，先是一双镶嵌着明珠的绣鞋，绣着凤凰的海棠色长裙，洁白的颈项，尖尖的下巴，红润的嘴唇，小巧的鼻子，明亮逼人的眼睛。
　　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华阳公主——江小楼唇畔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公主殿下怎会突然出宫？”
　　华阳公主笑道：“咱们坐下说话。”她话音微微一顿，吩咐婢女道，“全都退到外面去守着，我有话要跟郡主说。”
　　众人瞧见公主面色不对，不敢多言半句，悄悄退了出去。小蝶犹豫了一下，见江小楼没出声，便只是静静站在她身后。
　　华阳公主盯着江小楼，睫毛轻轻地扇动着，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越发衬出她的面孔莹白如玉。这本是一幅美到极点的画面，可是站在江小楼身后的小蝶却觉得背后涌上一阵冷汗，这位公主身上有一种不经意间流淌出的戾气，眼神冷得吓人，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华阳公主涂着殷红丹蔻的手指端起青瓷茶杯，口中漫不经心地道：“我请你来，是因为一桩很重要的事。”
　　“不知公主所言何事？”江小楼声音淡淡的，没有丝毫紧张不安的情绪。
　　“关于我的婚事。”华阳公主声音幽幽的，理所当然的口吻。
　　“公主…莫非也心仪醇亲王？”江小楼嘴角轻轻地一勾，说话的语气仿佛格外惊奇。
　　华阳公主愕然，旋即大笑：“瞧你说的什么话，醇亲王可是我的堂兄，更何况…虽然他文武双全，容貌俊美，可惜不苟言笑，整日里冰人一般，嫁给他只会无趣得很。”
　　“既然如此…公主的婚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江小楼习惯性地微微眯起了眼，笑容渐渐深了。
　　华阳公主目光寒彻如水：“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你明知道我说的是顾流年。”
　　江小楼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可笑的事，唇畔的笑意奇特而淡漠：“顾流年，这个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心爱的人是你，又怎会和你无关。”公主微微抬起下颌，极轻地笑了出来。
　　江小楼面上的笑渐渐收拢，随即不由感叹：“公主殿下真是耳目众多，这等私密的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江小楼，我喜欢顾流年。”华阳公主眼睛变得沉郁幽深，突然打断了她，直言不讳地道。
　　江小楼笑道：“公主殿下，我是醇亲王的未婚妻，跟顾流年没有丝毫的关系，您实在无须多虑。”
　　“你不喜欢他又如何，他喜欢你呀，而且对你念念不忘，你说我该怎么办？”华阳公主一声冷笑，语气犀利。
　　江小楼冷眼瞧着华阳公主，见她目中似有恶毒的光芒闪过，笑容逐渐变得淡漠：“那依公主所言，小楼该当如何？”
　　华阳公主娇艳的唇微微抿出一条古怪的弧度，寒凉刺骨的眼神叫人心惊，她从袖中抽出一把镶满了宝石的匕首，轻轻放在桌上：“用这把匕首划破你那张漂亮的脸，我就原谅你。”
　　“我没有犯错，为什么要你原谅。”江小楼潋滟的眸子轻轻扫过匕首，毫不客气地道。
　　“你就是用这张脸勾去了顾流年的心，我当然不可以原谅！若换了旁人，早已直接要了她的性命，可是看在连城堂兄的份上，勉强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张漂亮的脸蛋我是再也不想瞧见了。性命和美貌什么更重要，你可要想想清楚。依我那皇兄的性情，纵然你毁了容他还是会娶你的，可是如果把命丢了，什么荣华富贵可都是过眼云烟啦。”
　　华阳公主不紧不慢地说道，眼底的波光细碎成冰。
　　“你真是太霸道了！”小蝶怒道：“他喜欢他的，我家小姐又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华阳公主面色一变：“江小楼，主子们说话婢女也能插嘴吗？你这是什么规矩！”
　　“小蝶，退下！”江小楼站起了身，神色镇定地吩咐，小蝶愤愤不平，只能忍了怒容。
　　华阳公主将匕首推到她的面前：“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自己动手的话，伤疤能更浅一些，如果等我动手…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与皇家公主成为情敌，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因为公主拥有蛮横无理的权力，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摘。然而江小楼只是静静站着，并无动手的意思。
　　华阳公主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压下心头恼怒：“江小楼，你恐怕不知道我三姑母恭顺公主的丰功伟绩，若你舍不得动手，我倒是不介意效仿一下。”
　　历朝皇室公主以恭顺公主最为出名，她的驸马肖航迷恋上一个歌姬，她便命人割掉了那美貌歌姬的耳朵和鼻子，这样做依旧不解气，还把丈夫的头发剃光，将歌姬被割下来的耳朵鼻子缝在丈夫的头上，又令他穿上一身白衣白裤，戏称为阴间马面，然后强迫驸马就这样出去办公，堪称千古阴毒第一人。
　　华阳公主提起此女，分明是在警告江小楼，如果不肯自毁容貌，她便会亲自动手了——
　　性命，美貌，两者只能择其一，绝无第三条路。
　　“公主殿下，我也是朝廷封赏的郡主，不是街边随意欺辱的草芥。”江小楼目光微微一凛，但随即笑容又出现在唇边。
　　“哈，你以为还是从前吗？那时候你是皇后娘娘宠爱的人，我不能动也不敢动你，可是现在娘娘连看都不想看到你这张脸，你以为我还需要对你这么客气吗？来人，拦下她！”
　　外间瞬间便有十数名护卫涌了进来，楚汉却虎视眈眈地抽出了长剑。两方对峙之间，气氛一触即发。
　　华阳公主不动声色，面目阴冷地道：“江小楼，我知道你的护卫武功高强，可你要掂量清楚，与皇室动手是什么罪名？是忤逆！到时候不光你的头颅保不住，就连你这护卫——也要千、刀、万、剐。”
　　“谁说的？”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华服公子，手持马鞭站在众人面前。他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眼底几乎是压抑着暴怒的情绪：“公主殿下，谁让您把江小楼请到这来了？”
　　华阳公主吃了一惊，面上瞬间浮起一丝惊诧：“顾流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顾流年面上是近乎冰冷的微笑，正要开口回答，却听江小楼凝着一张脸打断：“自然是因为他一直派人监视着我。”
　　“什么监视，我还不是关心你么？”顾流年望着江小楼，眼底是繁花似锦的笑意，然而当他转头看着华阳公主的时候，神情却变得越发冷漠起来：“公主殿下，我明明已经跟您说过不敢高攀，何苦还要为难别人？”
　　华阳公主唇角止不住地颤抖着：“我是公主之尊，又有哪里不比不上她？”
　　这话江小楼已经听得十分耳熟，但凡不被人爱的，大抵都要说上这一句话。爱上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哪怕你容颜绝世，地位超群，权力无限，你也没办法拥有一个人的心。
　　“她没有什么好的，自私自利冷酷无情，可我就是喜欢她。”顾流年毫不掩饰，狭长的眸子瞬间恍如沉沉黑夜。

    第139章

　　华阳公主忍了又忍，眼底终究绽出凌厉的光：“你们竟敢联起手来欺辱我？”
　　江小楼看这两人针锋相对，眼底有冰冷的情绪隐隐流动：“顾流年，我没空听你诉深情，下次也别给我招惹这种事，否则的话——”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毫不犹豫地越过众人率先往外走。公主的护卫们想要动手阻拦，可是楚汉啪地一声捏碎了门框，旋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小姐，请。”
　　原本蠢蠢欲动的护卫们一下子呆若木鸡，站立不动。
　　顾流年双眸眯起，正要追上去。华阳公主却立刻开口阻拦：“顾流年，你站住！”
　　顾流年转头看了华阳公主一眼，笑面藏着冷：“不知公主殿下还有何事？”
　　华阳公主隐忍着恨意的眼眸闪着寒光：“你若胆敢踏出这个门，我会斩断你的双腿！”
　　顾流年笑容变得更深：“公主殿下何必这样恼我，你素来久居深宫、养尊处优，只怕还不知道这世道的险恶。今天我不是在救江小楼，而是在救你——”
　　“你说什么？”
　　顾流年唇际笑意渐渐加深，不慌不忙地道：“江小楼是醇亲王的未婚妻，如果你对她动手，醇亲王会怎样？”
　　“皇兄在我面前尚要退让三分，他又算得什么？”
　　“公主殿下太不了解醇亲王了，若他是个简单的人物，何止于连你父皇都如此顾忌？”顾流年眼波一闪，竟然主动走近了一步，靠近华阳公主，眼底毫无笑意，“你当真以为陛下是因为愧疚才册封醇亲王的吗？”
　　华阳公主心头一跳，瞬间意识到不对：“你的意思是？”
　　顾流年眼睛在华阳公主面上转了转：“此人多年来运筹帷幄，暗中掌握了一批极大的势力，纵然陛下不册封他，他也多得是法子让文武百官出面保荐。与醇亲王为敌是很危险的事，江小楼是他重视的人，公主更应该退避三舍，不要轻易去触他的逆鳞——”
　　“满口胡言乱语！”华阳公主冷冷打断他，却难掩心头震撼，肩膀极细微的颤抖着。
　　顾流年却是轻笑一声，眼底有了些许奇异的情绪，不冷不热道：“公主若是不信大可以一试，顾流年告辞了。”
　　华阳公主瞪着顾流年的背影消失，心头思绪纷乱复杂，无法动弹丝毫。
　　独孤连城温文儒雅，毫无野心，父皇对他委以重任，他却一一退却，与其说是受到尊崇的亲王，不如说是权贵中的闲云野鹤。原本对他充满警惕的太子，如今对他也渐渐放松了监视。可是今天听顾流年的口气，独孤连城分明是个狡诈的伪君子，精于用温和的外表麻痹敌人，暗地里图谋不轨。
　　不，自己应该早些提醒太子，切勿中了独孤连城的奸计。
　　华阳公主慢慢坐了下来，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匕首，心头越发恼恨，重重一把挥到地下：“回宫。”
　　楼下，顾流年快步追上江小楼，呼吸略见急促：“真是抱歉，给你惹了麻烦。”
　　楚汉用一种异常警惕的眼神盯着顾流年，对方却压根视若无睹，显然未曾将他放在眼中。
　　江小楼站住了步子，眉头微微蹙起，冷眼瞧着顾流年：“自己惹的麻烦就应当自己解决，我没有义务替你解决华阳公主的问题。”
　　顾流年如玉的容貌闪着异样光彩：“这…我也没想到公主居然会来为难你。”
　　“你没想到？不，你压根就是故意的！”江小楼反笑了出来，眉眼平静如昔，却隐含凌厉锋芒：“你真心喜欢我，不会让华阳知道你的心意。你不过是借着今天的事情激怒独孤连城，挑起他和皇室之间的纷争。”
　　“你为何要把我想的这么坏？我以为，你至少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朋友。”顾流年的声音渐渐阴沉下去。
　　“如果真的把我当成好朋友、好知己，你就不会把我暴露在华阳公主的面前。顾流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丢下这句话，径直越过他要离去。
　　顾流年突然一把狠狠握住江小楼的手臂，笔直地望入她的眼中，一瞬不瞬地道：“你应当很清楚我想要什么。”
　　江小楼目光冷峻，缓缓从他手中抽出：“江山，天下，还是我？顾流年，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拥有什么。”
　　顾流年只觉对方眼底的冰冷一点点冻结了自己的心，眼眸中暗流汹涌，手不由自主地轻颤：“江小楼，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大的能力，也知道能走到哪一步，只是缺一个陪我一起往下走的人。”
　　江小楼看得分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野心和澎湃的激情，几乎在瞬间燃尽了一切。
　　顾流年长袖下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隐隐发白，他在等待，等待着江小楼的回答。
　　这个回答对他很重要，非常重要！
　　如果她肯陪着他走下去，他会给她作为一个女人最高的荣耀，只要她答应一句话而已。
　　“所以，你这是在逼我。”江小楼静静望着他，好半晌嘴角才慢慢挑起一丝冷淡的笑意。
　　“是，我是在逼你，既然你可以选择醇亲王，为何不愿走到我这边来？你们不过是因为彼此需要才走在一起，根本不是真心相爱，而我却是真心向你请求——”他望着她，眼底是少有的澄澈，毫无掩饰的神情。
　　江小楼嗤笑一声，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讽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的，要这真心又有何用？”
　　顾流年手突地抖了一下，心里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终究咬牙道：“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会让你喜欢我的。独孤连城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意在天下，野心极大！你是个聪明的人，为什么会上他的当？为什么不仔细睁开眼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什么样人我自然心中有数，不劳顾公子操心。”江小楼心头一动，面上却是毫无波澜。
　　顾流年的手指紧紧握着，已几乎快要捏碎：“江小楼，你会后悔的！”
　　江小楼登上马车，闻听此言却头也不回，一字字地道：“不，永远不会。”
　　马车驶出去好远，小蝶才放下窗帘，轻声道：“小姐，顾流年还站在那里盯着咱们。”
　　江小楼满目复杂神色：“不必管他。”
　　“可是——因为他，小姐你得罪了公主呀。”
　　江小楼嘴角挂起几许冷漠笑意：“这些年来，我得罪的人还算少吗？”
　　“小姐！华阳公主很受陛下宠爱，现在你又失去了皇后娘娘的眷顾，今后咱们该怎么办才好？”小蝶从头看到尾，对华阳公主十分忌惮。
　　江小楼的笑容慢慢消失，双目凝结成冰。她担心的人不是华阳公主，而是居心叵测的顾流年。他的野心早已一览无余，可按照目前的局势，他根本没有可能达到目的，但他为何如此自信满满？
　　日子一天天流逝，华阳公主像是从京城消失了，再没有半点动静。庆王妃开始忙忙碌碌，准备着婚礼事宜。
　　这日一早，她特意把江小楼叫过去，一样一样替她点算道：“这些东西我都是一早备下的，回头再添些时兴的物件，不行，婚期马上就要到了，咱们还得加快点进度，今儿下午就陪我去一趟锦绣庄，听说他们的设计是最时兴的，姑娘们都很喜欢。昨天筱韶不也说要陪着一起去瞧吗，把她也叫上吧！”
　　江小楼望着那满目的珠宝眼花缭乱，口中不免轻笑：“母亲还信她的话吗？她昨儿个还说要陪着一起去，今天就赶到岷州去了，说是好容易寻到三百年前一套游记孤本，定要买回来作为礼物送给我。”
　　庆王妃不由笑着摇头：“从前我以为安小姐不好相处，却不料她是个真性情的人。”
　　自然是真性情，江小楼不由自主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筱韶因为赫连慧的寥寥数语就对自己横眉竖目…这样的人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叫人不喜欢都不行。
　　两人正在说着话，朝云进来禀报：“王妃，老王妃请您和郡主明日一早去普济寺上香。”
　　“明儿一早？”庆王妃沉吟片刻，便点头道：“那就尽快去准备吧，老王妃有请，咱们俩都不可以缺席。”
　　家中连连出事，老王妃心情郁结，一直卧病在床，庆王妃精心侍候汤药，小心翼翼伺候着，好容易人才缓过来，这两天又着急去上香，无非是想要消灾解厄、宽宽心罢了。
　　江小楼只是笑了笑，“母亲，一切照您的吩咐就是。”
　　第二天，天空刚刚泛出鱼肚白，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便已经出了门，后面跟着三辆青棚马车，数名跟车的婆子。
　　耳畔马蹄声响着，老王妃却轻叹一声：“最近这些时日家里发生了多少事，想想都让人觉得心里发颤，这回去普济寺可要好好烧烧香，去去晦气。”
　　蒋晓云面上陪着笑意：“祖母说的是。”却是不肯开口说江小楼半句恶言。
　　江小楼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实力不容小觑，所以精明的蒋晓云从来不肯正面与她为敌，毕竟谢姨娘和安华郡王有错在先，赫连慧咄咄逼人在后，他们并不占理，更谈不上报仇雪恨。
　　胜者为王败者贼，这是千古名言。一旦输给了别人，生死无尤。朝堂上也好，深宅大院也罢，还不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道理不光蒋晓云明白，老王妃心里也很明白，所以她并没有特别为难江小楼，只是不疼不痒地讽刺两句，江小楼倒也好，从不回一句嘴，全受了。倒叫老王妃一拳打在棉花上，愣是没有半点回应。心里窝着火，原本想在蒋晓云这里找点安慰，谁料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压根就是一尊泥菩萨的模样，老王妃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到了到了！”
　　江小楼轻轻掀开了车帘，眼前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生长得郁郁葱葱，隐约瞧见竹林深处红墙的一角。一阵风吹过来，耳畔依稀听到深沉的钟声，果然是一块福修之地。
　　所有女眷必须在山门下车，然后步行至庙门，早已有一名知客僧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等待着。他笑道：“住持早已经吩咐下来，请诸位随我来。”
　　知客僧面上带着谦卑地笑容，一路引她们往佛殿中去烧香。待她们烧香完毕，知客僧又领着她们到禅房中歇脚。老王妃并未进入禅房，反而掉头去找老住持谈佛法去了，知客僧行礼道：“老王妃要过个把时辰才会出来，请各位先行歇息，如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就是。”
　　庆王妃微微一笑道：“多谢师傅，我们就在这里，不会乱走的。”
　　知客僧点点头，退了出去。
　　整间禅房东面是窗，南面是门，布置得十分雅致，墙壁上挂着佛家箴言，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设有古朴大方的桌椅，显然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江小楼打量片刻，便坐下来饮茶，静静地等待着老王妃礼佛完毕。
　　蒋晓云满面关切地问起婚礼的准备，庆王妃心头诧异，却也不动声色地与她谈话。
　　江小楼垂着头饮茶，对那边的对话充耳不闻，小蝶却是一副心神不安的模样。
　　江小楼看了她一眼：“怎么好像猫抓心一样。”
　　小蝶看了一眼蒋晓云的方向，只是摇了摇头，不敢吭声。
　　江小楼见状，不由心中微微起疑，突然站起身道：“这屋子里太闷，我出去走走。”
　　“可别走远了，等老王妃一出来，咱们就得回去。”庆王妃提醒道。
　　江小楼带着小蝶站到廊下，这才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小蝶显得格外忐忑：“小姐，刚才…刚才您吩咐留下照顾卫风的护卫来报，说王爷…王爷他”
　　“王爷怎么了？”江小楼觉察了小蝶心头的惊恐，皱眉问道。
　　“王爷派人强行带走了卫风——”
　　“什么？！”
　　“难怪了，今天一大早我就发现有两个护卫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暗中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可是我瞧他们迟迟没有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多心，这么看来他们一早就已经准备好动手，单等小姐你出门！”楚汉快步走了过来，
　　江小楼心头暗叫不好，立刻吩咐道：“小蝶，你去告知王妃，就说我身体不适，立刻便要回王府，替我向老王妃告罪！”说完，她向楚汉道，“你跟我来！”
　　他们二人选了一辆青篷马车，一路急匆匆地赶回王府。
　　刚刚进入花园，迎头撞见一个行色慌张的婢女，她一瞧见江小楼，扭头就跑。楚汉飞身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去哪儿？！”
　　婢女吓得面无人色：“郡主饶命，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楚汉一眼认出这婢女原是花园里负责洒扫的，不由冷斥道：“那你慌什么！”
　　婢女眸子中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牙齿战战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若是再不说，我就连你一并处置！”楚汉眉眼倒竖，横眉怒目。
　　“奴婢…奴婢听见两个护卫说…王爷把那孩子关在了文星阁——哎呀，奴婢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其他什么也没听见！求郡主饶了奴婢吧！”
　　江小楼向楚汉使了个眼色，楚汉方才放了那婢女，眼底有了急色：“小姐！”
　　“走吧，去文星阁。”江小楼冷冷说道。
　　文星阁位于庆王书房之后，专门用来短暂休憩，此刻门口却有数名护卫守着，江小楼望着那些人，面容冷漠：“滚开！”
　　“明月郡主，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江小楼声音如同寒冰，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有要事要禀报王爷，你们若是再不闪开，后果自负！”
　　护卫们面无表情，却都同时跪倒在地，异口同声道：“请郡主恕罪！”
　　江小楼不由冷笑一声，扬眉道：“楚汉，去替我请姜夫人来。”
　　楚汉立刻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护卫们垂着头，一声不吭地跪着。
　　姜翩翩大腹便便的来了，她见到江小楼面若寒霜地站着，面上露出几分吃惊：“郡主今儿不是陪着老王妃去上香吗，怎么到了这个时辰还在府上？”
　　江小楼眼神如同一把火辣辣的刀子：“夫人，青天白日王爷却锁着院子不让人进去，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您应当好好关心才是。”
　　姜翩翩一愣：“王爷身体不适？我怎么不知道。”说完她便要向内走，护卫连忙拦住她。
　　“夫人，王爷有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姜翩翩脸色一沉，如今她可不是从前那个做事小心谨慎，凡事看人脸色的女子了。大夫说看脉相她这一胎必然是男孩，王爷因此对她格外殷勤体贴，几乎是捧上了天去。她隐约怀疑庆王金屋藏娇，当下格外恼怒，扬声道：“谁敢拦我？”
　　她大腹便便，满脸愤怒，护卫们不敢动手阻拦，更不敢大声呵斥，生怕不小心惊了王爷的心肝宝贝。姜翩翩长驱直入，而江小楼则冷笑一声，跟着她踏进门去。
　　刚刚进了院子，便听到一阵细瓷的碎响。
　　姜翩翩脸色一变，瞬间有了一种不曾有过的心慌，她看向江小楼，失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小楼不言不语，楚汉则瞬间会意，猛地一脚踢开了紧闭的房门。雕刻着飞蝠的门“咣当”一声撞在墙壁上，一阵风立刻吹了进去，带起层层叠叠的锦帐，映出床头人影幢幢。
　　整个屋子里有一种古怪的甜香味道，浓郁得穿透肺腑，几乎要让人窒息。庆王猛然从锦绣被褥中抬起头来，一个少年被他压在身下，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撕碎丢在地上，场景极为不堪入目。
　　看到这种情形，姜翩翩惊呼一声，几乎就要晕倒。
　　少年转头望进江小楼的眼中，那惊恐畏惧的情绪扑面而来，让她心头一颤，不禁起了一阵奇异的战栗。
　　他的嘴唇隐隐发颤，张合着，像是落在砧板上的鱼，却是一句求救的话都没有说。
　　楚汉握紧了拳头，几乎想要冲上去抢回卫风，江小楼却冷冷望了他一眼，楚汉便只能垂头站在原地，死死攥紧了手心。
　　“江小楼，你好大的胆子！”庆王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刹那间仿佛凝结成了冰。
　　江小楼神色格外冷漠：“王爷若是喜欢我的小厮，直说便是，何苦用这种手段？”
　　庆王极为恼怒地盯着江小楼，却也并不慌张，从地上捡起外袍随意披在地上，只是赤着胸前，毫不避讳眼底的阴沉：“江小楼，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当然知道，这是王爷的地方。”
　　“知道你还敢闯进来，真当这庆王府是自己的家不成？”
　　江小楼的手指越攥越紧，紧到了手都开始微微颤抖的地步，可是唇畔却慢慢扬起一丝笑容：“王爷，地方是你的，可这人却是我的。”
　　庆王猛然发起狠来，一扬手便向她面上挥来，楚汉想也不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庆王吃痛，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江小楼微微一笑，神色如常：“王爷，动我的东西却不知会，那叫偷。过分的人到底是我，还是您自己？”
　　“江小楼，你真当自己是什么狗屁郡主？不过是个商人之女，贱人出身，到底缺了礼数教养！居然敢让你的护卫向本王动手，真当我拿你没有法子吗？”庆王明明痛得钻心，口中却越发狠厉，眼底更是冒出一种诡谲的红光。
　　江小楼仿佛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以一种漫步经心的语气道：“楚汉，把人带走。”
　　楚汉一手丢开庆王，他猛地一下子坐倒在地，越发气急败坏：“江小楼，你敢？！”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江小楼眼底凝聚起一丝阴鸷的冷厉，“王爷，喜好男风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要闹得人尽皆知，我奉陪就是！”
　　庆王一时愕然，他本来对男孩子不感兴趣，只不过这少年美的雌雄莫辨，的确是个人间尤物，他才一时动了亵玩之心。江小楼越是阻止，他越是想要得到，此刻看到江小楼如此咄咄逼人，毫不退让，不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大声道：“外面的人都死了吗？还不快替我将他们扣住！”
　　楚汉心头咯噔一下，他怕的不是庆王，而是生怕江小楼彻底和庆王翻脸！
　　－－－－－－题外话－－－－－－
　　重感冒，昨天在医院挂水，匆忙赶出这一章，请大家谅解。
　　本文再过十天左右就要完结了，口袋里捂着月票的亲快交粗来！

    第140章 中风之灾

　　外面护卫立刻蜂拥而入，庆王厉声道：“还不动手！”
　　护卫们拔出腰间佩剑气势汹汹地径直冲向楚汉，可是还未等他们的武器挨着楚汉的身体，便如同箭杆子一般啪啪地落在地上从零开始楚汉的武功太高，他们甚至无法近身就已经失去了先机，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着，望着空空的两手不知所措。
　　庆王脸色瞬间涨红：“反了，这真是反了！在我的府上，居然还有如此大胆的狂徒！”
　　江小楼将对方恼怒的神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道：“王爷，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你——”庆王怒指着江小楼，手指头不停地颤抖，脸色已经由红转青，面颊隐隐现出可怕的潮红，显然是恼恨到了极点。
　　江小楼并不理会他的情绪，只是淡淡道：“楚汉，把人带走。”
　　楚汉想要拉起卫风，可他却已经双腿发软，于是楚汉长臂一伸，索性打横抱起这孩子，径直随着江小楼走了出去。
　　庆王看着江小楼的背影，身体抖动得如同一片树叶，几乎说不出半个字来。
　　“王爷？”姜翩翩看到这种情形，心知不妙，连忙上前柔声道，“您千万别动气，为了一个下人跟明月郡主翻脸，半点都不值得啊。”
　　“都是你，都是你！”庆王额头青筋暴起，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挥在了姜翩翩的面上。那张芙蓉面孔顿时沾了一道鲜红的五指印记，姜翩翩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登时吃了一惊，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泣不成声道：“王爷，我哪里知道您在宠幸新人，我是无意中才闯入的啊！可您现在不冲着明月郡主撒气，反而对我动手，亏得我还心心念念都是王爷的身体——”
　　姜翩翩哭泣的功力无敌，不消片刻便已经泪湿满襟，梨花带雨。
　　“住口、住口！”往日里这哭声会引起庆王的无比怜爱，可今天他却感觉头痛欲裂，被这哭声惊扰得大脑瞬间空白一片，心跳得一阵快似一阵，不由自主狠狠跺了一下脚，万分恼怒地开口。可是就在此时，他却突然僵住了，原本暴怒的神情迅速凝固。
　　姜翩翩察觉到了不对，抬起了满是泪水的眼睛充满狐疑地盯着对方：“王爷，你怎么了？”
　　庆王青白着脸，微微张开嘴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身体仿佛一寸寸结了冰，几乎是动弹不得。
　　姜翩翩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挽庆王的胳膊，试图从他陡变的神态中寻求到一丝蛛丝马迹。然而下一刻，庆王就在她关切惊诧的眼神中轰然倒地。
　　“王爷！”
　　屋子里传出一阵尖锐的惊叫声，所有人瞬间乱成一团。
　　庆王妃得知江小楼身体不适，立刻提前结束礼佛赶回王府。谁知刚进门便得知庆王掳走卫风的消息，不由脸色沉沉地道：“这等畜牲的事都做得出来，可真是寡廉鲜耻！”
　　庆王不好男色，身边从来也没有宠爱的护卫或是小厮，王妃绝想不到他居然还有这种嗜好，不由一阵阵的恶心。卫风的确生得美貌，可他毕竟是个男孩子，庆王到底是着了什么魔怔，居然会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动手…
　　庆王妃脸色不由自主地发青，坐在那里半天没有一句话。
　　江小楼将茶盏送到她面前，劝慰道：“母亲不必生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庆王妃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却是越喝越急，最后一饮而尽，口中道：“不必替他解释了，唉，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啊。”
　　“母亲，如今我已经把王爷重重得罪了，不宜再在王府住下去。”江小楼踌躇了稍许，终究说出一直在思虑的话。
　　“什么不宜再住，我让你留下你就要留下，不必管他我的贴身校花！”恼怒在一瞬间涌上，庆王妃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江小楼闻言轻轻叹息了一声，阳光下，她的眼睛凝结了一点淡淡的温柔，语气格外恬和：“母亲，我会住在京城，您随时随地都可以见到我。”
　　“我说了不让你走！你答应过雪凝要照顾我的，难道都忘记了吗？怎么可以现在丢下我离去？”往事漫漫而来，庆王妃感觉寒凉深入骨髓，原本削瘦的身姿，愈加显得单薄。
　　江小楼见状，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道“可是我今天真的把王爷气得很了。”
　　“那又如何，有我在一日，你就不必怕他！再者说，你马上就要出嫁，难道要从江府出去么？连个长辈都没有，这叫什么婚礼？”庆王妃苦口婆心，全心全意为江小楼着想。事实上她非常依赖眼前这个人，若是一日见不到她都会心里不安，又怎肯轻易放走她。
　　恰在此时，暮雨匆匆忙忙进了门，脸色慌张：“王妃，刚才姜夫人着人来报——”
　　“出了什么事，王爷来兴师问罪了吗？”庆王妃陡然站了起来，严阵以待。
　　“不，不是！王爷刚刚犯了病，倒下了。”暮雨心脏砰砰的跳，显得格外紧张。
　　“什么？”庆王妃惊诧，“这是怎么回事？”
　　“王妃，具体情形奴婢也不知道，您还是快去看看吧，府上都闹翻了天了！”
　　庆王妃与江小楼对视一眼，再也不及多加言语，动作极快地赶到了庆王的院子。
　　姜翩翩已经哭红了眼，看着她仿佛天塌下来一样的表情，庆王妃心中忽然就升起了一种恐惧：“怎么回事？”
　　姜翩翩攥紧了帕子，泪水冲花了脸上的妆容，肤下的青色血管几乎显现出来：“王爷正说着话，突然就倒下去了，真的好吓人啊！”
　　还不待庆王妃继续往下问，老王妃已经心急火燎地进了门，脸色铁青着质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庆王妃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措辞该如何回答，老王妃急了，又扭头问姜翩翩道：“你好生生的养胎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她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什么，“王爷又招你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格外严肃冷酷，一双昏花的老眼却火烧似的，格外犀利。庆王贪恋美色，经常招幸姜翩翩，甚至没日没夜的胡闹，从前老王妃以为这狐媚子怀孕了便好了，谁知她倒狡诈，竟然进献了两名美貌婢女送给庆王，闹得他精力不济，神情萎顿，所以老王妃一瞧见姜翩翩心里就不痛快。
　　姜翩翩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却又不敢说出江小楼来，一张脸吓得雪似的白。
　　“母亲，大夫正在里头诊治，一切等他出来再说吧。”庆王妃开口替姜翩翩解围。
　　老王妃心痛难忍地坐下，口中唏嘘不已：“王爷身子骨素来康健，怎么莫名其妙就病了。”
　　姜翩翩瞧了江小楼一眼，却见她神情格外淡漠，仿佛听不见似的，心头不由暗暗打鼓。到底要不要说出江小楼来，毕竟是她惹怒了王爷，难不成还得让自己背着黑锅么？可想想自己的底细和把柄全在人家手里头攥着，她心头一阵阵发慌。
　　老大夫掀开珠帘，从内室走了出来，老王妃连忙问道：“大夫，究竟怎么回事。”
　　大夫叹息道：“王爷这是中风之症啊。”
　　“中风，这怎么可能？”老王妃满面不敢置信，“王爷身体十分康健，就连伤寒咳嗽都没有过的，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中风？”
　　大夫却不赞同地道：“王爷如今已经上了年纪，平日里火气又大，这样动怒是很容易发病的，跟平时是否健康，身子骨好不好没有关系星壶。越是这种强壮的人，病起来就越发厉害，您快进去瞧瞧吧！”
　　老王妃立刻进去了，她走到门口却发现众人还愣在原地，不由向她们喝道：“还站着干什么，快跟进来！”
　　庆王躺在床上，眼歪口斜，嘴中不断有口水流出来，眼神昏黄溃败。
　　老王妃坐在床榻前，手放在他胸口上，感觉到心脏还在跳动，才松了口气。
　　婢女煎好了药呈上来，动作轻柔地将碗送到他的嘴边。庆王嘴巴动了动，药水灌了下去，却是一半湿了枕头。老王妃见状不由泪如雨下：“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重重拍打着床板，怒声道：“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叫你们平日好好照顾着王爷，一个个不是狐媚子就是缺心少肝，全是没用的废物！”
　　江小楼盯着床头的庆王，他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江小楼，恨怒焦急的模样。
　　老王妃并未察觉，而庆王妃心里头门儿清，连忙上前柔声劝慰道：“母亲，到了这种地步再怪旁人也是无用，还是让王爷好好养病要紧。”她这样说着，却是饱含警惕的看了旁边的姜翩翩一眼。
　　姜翩翩心头瞬间擦出惊恐，庆王妃是这府中的主母，手里拿捏着自己的性命，今天这件事说到底是王爷自己不对，纵然捅破了天也落不了好。她思来想去，到底不敢当面揭露，只好赔笑道：“是啊，都怪我们的不是，没能照顾好王爷，请您息牛”
　　老王妃冷眼瞧她：“王爷到底为了什么才生这么大的气，你说！”
　　姜翩翩面上无比委屈：“原本准备了新鲜糕点，谁料到我一进门就瞧见王爷雷霆大发，却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一点…外头护卫们也能作证的。”
　　姜翩翩都不敢说，护卫们当然更不敢吭声了。
　　老王妃闻言，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难道是为陛下的差事没能办好？”
　　“是了，王爷最近不是一直为了望州流寇的事情跟尚书们较着劲儿吗？可能是操劳过甚才会突发恶疾，”庆王妃说到这里，转头问大夫道，“王爷如今这病，需要养多久才能开口说话？”
　　“这可就难说了，有的人中风一个月便能说话，可有的人这一辈子都开不了口，我瞧王爷全身动弹不得，可见病得极重，以后好好照料着吧。只要精心照料，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大夫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一辈子都可能好不了，那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老王妃脸色开始发白。
　　庆王妃满脸皆是唏嘘：“母亲，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千万不要耽误了自己的身子。”
　　“王爷都变成这样了，我哪里还能坐得住啊！哎，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老王妃重重地捶击着床板，坐在那里唉声叹气了半晌，最后还是被庆王妃给劝了出去。
　　姜翩翩站在原地没敢动，只是盯着庆王妃。
　　王妃淡淡道：“今日你也受惊了，先下去吧，回头我必有重赏。”
　　姜翩翩心头一跳，赶紧垂下头去：“是。”
　　待所有人离开，庆王妃才冷笑一声：“这就是报应！”
　　庆王在床上听得真真的，他怒气冲冲地瞪着王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口中呜呜咽咽，显然恨到了极致，只是不停用唯一能动的左手食指勾着、勾着，几乎扯破了锦缎西游世界里的道士。
　　庆王妃会这样说并不奇怪，这么多年来王爷待她没有半点情分，甚至连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但身为子女，却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江小楼轻声道：“母亲，如今还是让王爷好好养病吧。”
　　庆王妃语气却格外冷漠：“养病？我巴不得他一辈子就这么躺在床上才好！”说着，她走到了庆王的身边，目光冰冷地道，“从前你不喜欢我这个妻子，总是对我挑三拣四，可是到了如今，反而只有我陪在你身边，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多好。庆王妃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一阵阵的发疼，说不清是痛苦还是畅快。
　　庆王手指不停地动着，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是无济于事。
　　江小楼看着庆王妃，轻轻叹了一口气。
　　庆王妃淡淡道：“叹什么气，这是好事。”她慢慢回头，发间的金钗闪着熠熠的光芒，眼底竟满满都是冷漠，“来人，把王爷送去我的院子。”
　　庆王被人抬出去，还是死死扭头瞪着江小楼，不肯合上眼睛。
　　庆王妃望着他的神情，冷笑不已：“都是他自己不要脸作出来的，府上妻妾那么多，他还不满足，居然对一个孩子下手，这是老天在惩罚他！”
　　江小楼握住了王妃的手，柔声宽慰道：“母亲，不必生气。”
　　“我不是生气，是痛快！这样也好，他说不出话来就根本没办法怪罪你，你也不必走了。”庆王妃紧了紧她的手，旋即微微笑了一下。
　　从庆王的院子里出来，江小楼便去看望卫风。
　　卫风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那里听小蝶数落：“庆王叫你去你就去吗？应该大声呼救才是。”
　　楚汉斜倚在柜子边上：“你傻了呀，庆王府是什么地方，他呼救又有谁去听他的？”
　　卫风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小蝶显得义愤填膺：“王爷也真是太过分了，身边那么多美人还不够，居然对一个男孩子下手！可我现在真的好担心，万一他追究起此事，小姐也要受到牵累”
　　小蝶说的都是实在话，却明显不合时宜，叫人觉得她自私自利。
　　楚汉素来心胸宽大，性子又极仗义，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道：“难道就为了怕事，眼睁睁看着他被王爷糟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还是我让小姐回来的呢！”小蝶俏脸涨的通红，急忙辩解道。
　　“言由心生，你心里就是担心受到连累罢了！”楚汉丝毫不给面子，径直拆穿了她的话。
　　小蝶就是一怔，瞬间脸色变得惨白。她心中其实深深喜爱着楚汉，只是从前他眼中只有鹂雪凝，她自知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人家相比，所以才会一直按捺着，此刻见到楚汉为了一个少年竟如此呵斥自己，不免又是委屈又是悲伤，心中恼怒这个榆木疙瘩半点瞧不出自己的心意，忍不住道：“你就得意吧，看王爷到时候拿你问罪！”
　　楚汉冷笑一声，目光却是变得更加淡漠。他当然没有发现小蝶的心意，他只觉得这个少女过于功利，完全没想到卫风身处的危机，只担心自己受到牵连。如果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这样小的少年遭受羞辱而不顾，那还能算是个人吗？如果江小楼今天什么也不做，楚汉绝不会再继续保护她。江小楼报仇雪恨合情合理，可如果见死不救便是冷酷无情，这一点楚汉心头自然有一杆秤。
　　小蝶气得眼睛发红，正要反驳，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道声音：“不会问罪了。”
　　小蝶吃了一惊，立刻转过头来奉系江山。江小楼从门外慢慢走了进来，说话的语气格外平静：“王爷中风了，一句话也说不了。”
　　小蝶闻言，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既替小姐感到高兴，又觉得卫风这回算是彻底脱离魔掌了。可是看到楚汉满脸喜色，心头却有一股怪怪的酸涩之意浮了上来。她瞪了楚汉一眼，走到江小楼身边道：“可是不管如何，这孩子惹了这么大的祸，他都不能再留在王府了！小姐，想个法子把他送还给安小姐吧。”
　　江小楼心中当然也是这样想，但是安筱韶已经再三说过，千万要将这孩子留在王府。江小楼看了一眼沉默的少年，轻轻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卫风只是站起身来，兀自向江小楼叩了个头，一言不发就往外走。楚汉连忙拦住了他，向江小楼道：“小姐，你这是要赶他走吗？”
　　江小楼眼神明亮如炬：“不，我不是在赶他走，我只是需要知道他的想法。”
　　卫风开口的时候格外认真，配着那双动人的眸子，不自觉就让人心生怜悯，可是他的神情却极为倔强：“小姐，我不能再连累你了，对不起！”说完他便执意要往外走，楚汉死死扯住他不放，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小姐，难道你要眼看着他离开吗？”
　　卫风用力挣脱开楚汉，拼了命地往外跑，可他的脚程哪里比得上楚汉，瞬间就被制服。楚汉将他压倒在地，尽量动作轻柔地不伤害到他，却也不让他逃脱，再次问了一遍：“小姐，你真的不管？”
　　少年几乎觉得呼吸都是艰难的，却只是埋着头，不肯抬眼看任何人。
　　江小楼望着他，一针见血道：“楚汉，他的相貌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楚汉不可否认这一点，因为这孩子实在是太过美丽，这样的美丽有着动人心魄的力量，也有摧毁一切的可能。楚汉知道江小楼来到庆王府是为了什么，她怎能因为这样一个少年的存在而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计划呢？
　　所有的障碍物都要铲除，更何况只是一个与她没有关联的少年。
　　楚汉咬咬牙：“那我情愿跟他一起走！”
　　小蝶心头一动，眼圈瞬间红了起来。
　　楚汉站起身，把卫风一把提了起来，拉住他道：“走！”
　　卫风没有动，他盯着江小楼，目光一瞬不瞬，旋即他似是下定了决心，猛然挥手将旁边木架上的瓷瓶一下子摔在地上。磁片一旦破碎，就成了犀利的利器，少年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捡起一块瓷片，狠狠地向自己的面孔划去。楚汉动作极快，及时拦住了他的手腕，谁知他用力太猛，那张白玉般的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几乎划破了左边脸颊，立刻破坏了这张绝美的面孔。
　　江小楼见状不由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这少年居然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壮士断腕，一个孩子竟有如此决心，不得不叫人佩服。她立刻吩咐道：“小蝶，还不快去拿药！”
　　小蝶这时才醒悟过来，再也顾不得其他，飞快地奔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拿了药箱来。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好容易替卫风止了血，小蝶才埋怨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姐绝没有要你毁容呀，你是故意陷她于不义么！”
　　“到了这份上你还在指责他，有半点人性没有？”楚汉硬声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卫风虽然沉默寡言，却是听话懂事，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带来过麻烦，明明是庆王色胆包天，小蝶却处处怪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这让楚汉怎能轻易忍受？
　　小蝶又被训了一顿，眼泪不自觉地往外冒，她丢下手中的药瓶，恼怒地道：“为了一个陌生人，你竟然会这样吼我！算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多管闲事！”说完，她竟然扭头便跑了。
　　江小楼看到这一幕，淡淡一笑：“楚大哥，为什么你就不肯回头看一看小蝶？”
　　“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楚汉不明白。”
　　江小楼看着满眼困惑的粗豪汉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楚汉丝毫也没有察觉到小蝶对他的爱慕，明明对方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只可惜楚汉心里只有一个雪凝，从来也没有正眼瞧过小蝶。江小楼很清楚多说也是无用，便不再管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只是向卫风道：“从今日起你可以和楚大哥学武，将来如果你想离开王府，一切悉听尊便。”
　　卫风静静地看着江小楼，目光中慢慢泛起一丝泪意，然而转瞬之间那眼中的泪光就不见了，他只是郑重地跪下来，向江小楼狠狠叩了三个头。
　　从这一日起，楚汉便亲自教卫风武功。但卫风如今已经十三岁，骨骼都已经初步长成，再来学武功实在是很麻烦，楚汉却是铁了心非要教他不可。卫风也格外坚韧，摔痛了打伤了都不肯吭半声。
　　小蝶经过花园的时候，正巧瞧见楚汉手把手教卫风练剑，不由冷哼一声：“小姐，你表面上性子冷淡，心肠却太善了。”
　　江小楼轻巧地挑起眉头：“哦，此话怎讲。”
　　“卫风不过是个陌生人，跟咱们无亲无故的，你为什么要收留他？再者说，他来自紫衣侯府，说不准是间谍！”小蝶忍不住道。
　　江小楼定定望着她，不由展颜一笑：“是啊，说不准是个间谍。”
　　“小姐，奴婢可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呀！”
　　江小楼仍是盈盈笑道，认真望着她道：“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小蝶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既然如此，小姐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看着你是因为有些不认识你了。小蝶，从前你性子活泼，总是爱惹祸，可现在已经成熟起来了，我以为很多事情你都已经看开，包括感情的事。”
　　小蝶一怔，表情沮丧得几乎哭出来似的：“小姐，你以为我是妒嫉他吗？”
　　江小楼眯起了眼，轻声细语地道：“楚汉不过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弟弟，你又何必多心。”
　　“不是我多心，是这孩子长得太过妖媚！你没有看到他那双眼睛，更没有看到那些护卫们瞧他的眼神！小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他一定会惹祸的！现在他容貌都已经毁了还这么勾人，万一将来出什么事，小姐后悔都来不及！”小蝶恨不得咬碎一口牙齿，语气越发激动。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如果你逼走卫风，等于逼走楚汉。”江小楼一针见血地道。
　　“小姐，我哪里有逼迫他？！我是觉得这孩子很古怪——”小蝶急声道。
　　江小楼眼睛如同透明的黑色琉璃，充满了理解与宽容：“我知道，我知道。”
　　“不，小姐什么都不知道，你跟那傻子一样，都被他骗得团团转！”小蝶恼怒地跺了跺脚，快步跑开了。
　　江小楼远远望着，并不曾出声阻拦。
　　小蝶的行为其实跟一个妒妇无异，她太喜欢楚汉了，而楚汉对她没有丝毫的回应，所以她将全部的怒气都发泄到了一个无辜的少年身上。卫风的错在于他生得太漂亮了，一个人拥有美貌不是错误，他最大的错误就在于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看到卫风如此，江小楼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江小楼向卫风望去，汗水一滴滴顺着他的面孔落下，越发晶莹剔透。那道可怖的疤痕并未摧毁他的美丽，反而给一种动人心魄的奇异诱惑。这样美丽的一个人，难怪会引起那么多麻烦…
　　晚上回来的时候，小蝶眼圈还是红红的，江小楼淡淡合上书页，道：“想通了吗？”
　　“奴婢想通了。”小蝶翁声回答。
　　“不，你没有想通，如果你真的想通了就不会刚刚还痛哭了一场。”
　　“小姐”小蝶忍不住辩解道，“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都被卫风迷住了，就因为他生了一张特别漂亮的脸，可他是个男孩子！连楚汉也是这样，一天当中有十个时辰都和卫风在一起，一起吃饭，一同就寝，两人形影不离，若说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又有谁会相信！”
　　江小楼面色微微沉了下来，小蝶的心肠已经被嫉妒扭曲了，她不喜欢这样的小蝶。
　　小蝶虽然天真却并不愚蠢，偶尔爱埋怨却并不自私，可如今的小蝶却对卫风恶言相向，不惜诋毁。如果楚汉当真是那种人，江小楼还会如此敬重他吗？
　　“小蝶，你忘了我告诉过你的事吗？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如果你不能端正自己的心态，那从今往后最好都不要再和楚汉见面了。”
　　小蝶心头一颤，连忙跪倒在地，唇色青白：“小姐，奴婢知错了！”
　　第二天，江小楼便把楚汉和卫风招到了自己跟前，她吩咐道：“从今日起，卫风就去世子那边做个书童。世子书画双绝，你跟着他也可以学习认字。”
　　“是，小姐。”
　　卫风没有任何异议，立刻答应了。
　　楚汉却蹙起了一双浓眉，冷声问道：“小姐，我可不可以斗胆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小楼不紧不慢地道：“卫风只有十三岁，他的道路还有很长，跟着世子学习对他更有好处。”
　　“小姐，是不是小蝶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不要相信她的胡言乱语，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居然会怀疑一个无辜的孩子！”楚汉忍不住辩驳道。
　　江小楼当然知道小蝶是在嫉妒，可她才是自己身边亲近的婢女，而卫风不过是安筱韶托给她的一个责任，照顾卫风是受人之托，并不意味着她要全心全意替卫风着想，她情愿委屈这个孩子，也不想委屈小蝶。这其中的亲疏之分，她自然分得清清楚楚。
　　小蝶在一旁听见，心中自然感动，可是待她听到楚汉竟然指责自己的时候，一张俏脸瞬间变得煞白，嗫嚅着嘴唇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汉冷声道：“小姐，连你也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真是让我太失望了！卫风，走吧！”
　　谁知卫风却推开了他的手，一双眸子只是定定望着江小楼：“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不会离开的，我愿意遵从小姐的心意去世子那里伺候他。”
　　江小楼轻轻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楚汉强压住心头怒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小蝶见状，脆弱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江小楼的面容隐没在阴影处，辨不出丝毫情绪，眼神却始终落在卫风身上。
　　这个少年，如此柔弱而美丽，却又极为顽强而坚韧，他进入庆王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躲避灾祸吗？江小楼极擅长窥测人心，可这一回她在卫风的脸上和眼中看不出丝毫作伪的成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演技再高超也绝无可能一演到底…
　　..

    第141章 金陵郡王

　　下午，江小楼来到王妃的院子，暮雨掀开帘子的同时却悄声提醒：“小姐，金陵郡王回来了。”
　　金陵郡王？
　　江小楼把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迅速明白过来。
　　进了客厅，她便见到这位刚刚脱下战袍穿上锦衣的年轻男人，在红木椅上正襟危坐。
　　他的面容十分刚毅，一双眼睛越发黑沉沉的，似乎有洞彻人心的神奇力量。
　　江小楼微微一笑：“江小楼见过郡王。”
　　赫连允望着江小楼，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美丽脱俗，让人情不自禁眼前一亮。
　　自己的妹妹们都是京城出众的美人，却少了她的天生清艳。这种美丽妖娆而不媚俗，清丽却不呆板，精致的五官、明亮的眼眸，让他不由自主想起杏花春雨的迷蒙之美。
　　“妹妹不必客气，你既然是母亲的义女，就和我自己的妹妹是一样的。这次我回来，特意给母亲和你都带了礼物，待会儿就送过去。”赫连允的声音很沉稳，神情也并无丝毫异样。说完，他转头向庆王妃道：“母亲，可否让我去探一探父亲的病。”
　　他的神情格外恭敬，没有半点逾距之处。
　　“你父亲就在隔壁，去看看他吧。不过大夫说了，他现在病得很严重，还不能开口说话。”庆王妃叮嘱道。
　　“是，母亲。”赫连允立刻应了一声，礼数周全地退了下去。
　　江小楼看着赫连允的背影，不由微微一笑道：“金陵郡王怎么突然回京了？”
　　庆王妃叹了口气道：“因为王爷病了，所以赫连允才会向陛下上了折子，请求准许他回京探病。”
　　“他只是为了探病而来吗？”江小楼轻轻挑起长眉，若有所思地道。
　　庆王妃冷笑一声：“他的亲娘、兄弟姐妹都死了，怎么会不回来看看究竟，探病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母亲，我从前只听说过他的忠勇，却不知他的为人，母亲可以向我说说么？”
　　江小楼问出了口，庆王妃便毫不隐瞒地道：“他从小便聪明懂事，做事果断，很有文武才略，王爷认为他最酷似自己，所以格外宠爱。小小年纪就送出京城去学习，到了十一岁上才回京，满腔都是报国之志，深深感动了王爷，便于他十五岁的时候托付了老友暨南将军送去军中锻炼。他是从小卒做起的，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和裴宣那种暴戾的将领完全两样，他待士兵如同子侄，骄上谦下，不损同侪，所以广受人的好评，王爷也因此更加爱重。”
　　江小楼点点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赫连允探完病，又在房中亲自伺候庆王用了晚膳，这才回到自己的院子。蒋晓云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送上早已温好的热茶。
　　赫连允接过茶来，顺势一扯，蒋晓云便已经落入他的怀中，双手下意识圈住了他的脖子，脸上瞬间浮起一丝晕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娇言道：“瞧你，刚到家而已”
　　赫连允的脸色格外平静，看不出一丝半点的欲念，他只是高声道：“我在军中这么久，不知有多么想念你！”说完这句话，声音却压低了，凑近她的耳畔道，“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晓云一怔，几乎当场僵住了。
　　赫连允却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极为爱怜地道：“来，让我亲一个！”可实际上他却冷声道，“把一切都告诉我。”
　　蒋晓云瞬间明白过来，向窗外看了一眼，知道赫连允是担心隔墙有耳，不由低声道：“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事儿的。”
　　“哼，内宅有娘和弟妹，外宅有强敌环饲，那丫头能在短短时间内冒出头来，真的会那么简单么？你也太小瞧人家了。”赫连允冷笑一声，在她的丰臀上重重拧了一把。
　　蒋晓云心头一颤，把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瞧见赫连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心头紧张，咬着丰满动人的红唇，委屈地道：“我知道你是责怪我没有出面帮助你那亲娘和弟妹，可我劝也劝了、求也求了，太子府不知道跑了多少趟，能做的都已经做尽了。我也要为你的前途考虑，还有咱们的儿子…难道为了他们连这些都不顾了，非要豁出去力挽狂澜？我哪里有那个本事？！”
　　赫连允握紧了她的腰肢，叹息道：“晓云…我这个人笨嘴笨舌，说不出好听的话，你的辛苦我自然知道，从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我娘那个人目光短浅、不知进退，弟妹们也被父亲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嫡庶是老天爷定的，可以不认命，但不能与天争。”他嘴里这样说，眼底的痛苦却极深。
　　蒋晓云立刻搂紧了他：“我是你的妻子，当然全心全意为你考虑，哪怕要跟老天爷争，我也不怕！”想了想，她却担忧地蹙起眉头道：“可我怕江小楼，我一见到她那张笑脸就害怕！她越是笑得温柔，心里头的主意越是恶毒。这次你回来，我心中最担心的便是她不肯放过你，要…要对付你啊！”
　　赫连允抚摸着她润滑的皮肤，叹息着道：“我知道，所以一回来便去见过父亲。谁知他却重病在床，看我的时候明明有千言万语，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心里看了真是难过得很。”
　　蒋晓云同样难过，只是她最难受的是自家夫君唯一的靠山倒下了，庆王那样宠爱赫连允，甚至不惜和庆王妃争执，可如今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王妃如果用嫡母的身份来压赫连允，他真的是无路可退。
　　“夫君，事到如今…咱们只能铤而走险。”蒋晓云左思右想，终于忍不住道。
　　“铤而走险？”赫连允皱起眉头。
　　“我从前一直不敢动手，全是夫君不在的缘故，如今可不同了，夫君回来就是我的主心骨。眼前这局面，老王妃不管事，王妃霸道，江小楼狠毒，世子近来也精神起来了…听说去觐见陛下还受到了夸奖，我觉得定然是江小楼在背后教他。如今父亲也倒下了，他们根本是在一步步清除夫君的势力啊…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想要得到世子之位是千难万难，不如狠狠心”蒋晓云试探着道。
　　“世子死了，头一个就会怀疑到我的头上，这样只会让渔翁得利！难道父亲只有我们两个儿子吗？！”赫连允难得恼怒地道，“更何况世子虽然不懂事，毕竟是我的弟弟，母亲待我冷淡，却从无刻薄虐待…你让我去杀世子，是要让我成为罪人？我是统军的将领，没有这个爵位也无人可以剥夺属于我的东西，可一旦背上千古骂名，我的同僚和下属们会怎么看待？以后我还能统领他们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是在陷我于绝境啊！”
　　蒋晓云脸色一阵阵发白，她隐忍许久，就是希望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除掉世子，成王败寇而已，哪家不是为了爵位争得你死我活，只要能够承袭爵位，必定封妻荫子，光靠军功又算得了什么？一个是亲王，一个是四品武将，是人都会选择！
　　“你这是怪我害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赫连允盯着蒋晓云，神色极为冰冷地道：“晓云，你嫁给我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情？”
　　“我自然知道，只是”
　　“不必多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已经劝过她们无数次，切不可嚣张跋扈，父亲虽然一直说要立我为世子，可世子并无过错，虽然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但他毕竟是父亲的嫡子，没有意外…他的位置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的，偏偏娘和二弟都不相信，一心一意要夺那世子之位，这位置是这么好夺的吗？我知道你是替谁来做说客的，但你是我的妻子，首先应当替我着想，而不是想着蒋家，想着太子妃！”
　　蒋晓云瞬间涨红了脸：“夫君，我没有！”
　　“好了，我很明白！从一开始太子妃提出将你嫁给我，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从前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凭借太子的帮助登上世子之位，可我看着父亲变成那个模样，心思也就慢慢的淡了！人应该抓住自己手中拥有的东西，而不是去追求虚无缥渺的**！晓云，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不应该被太子妃蛊惑。”
　　“夫君，我自然是为你考虑！你想想看，太子妃既然开了口，她一定有把握，只要能够除掉世子”
　　“除掉世子又如何，父亲只是嘴巴上说说，可曾有过行动？他不是不想，根本是没法子！他是亲王，有无数人在看着，难道可以不顾礼法和规矩吗？”
　　“但世子除了整天躲在房间里画画什么也不会，这样的人怎么继承庆王的爵位，你来继承庆王府才是真正的众望所归呀！”蒋晓云忍不住辩驳道。
　　“众望所归？别自己骗自己了，太子之所以支持我成为庆王，不过就是想要我手上的兵权！”
　　“互惠互利又有什么不好？”蒋晓云登时心如刀绞，为他误会自己而愤愤不平，“如果任由世子继承爵位，将来庆王府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难道你眼睁睁看着王府就这么倒下去吗？”
　　赫连允不开口了，他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弟弟甚至连什么是军队，什么是皇权都不知道，这样的傻孩子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亲王吗？人常说富不过三代，勋贵之家也是如此，所以他们拼了命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庆王府偏偏却生出了一个傻世子，如果赫连允可以托生在王妃的肚子里，那他如今就是堂堂正正的庆王世子，而不是坐在这里长嘘短叹。
　　血统、嫡庶，的确对一个人的命运有着不可估计的力量。任凭你有天翻地覆的本领，也没办法扭转。赫连允心中如何不痛，如何不痒，他比谁都想得到世子之位，想得几乎连头发都白了，心血都干了，可那又如何，他争不过老天，争不过命啊。
　　蒋晓云却不肯罢手，她嫁入庆王府那一日，太子妃便向她保证过赫连允的亲王之位。往日里她之所以按兵不动，最重要就是赫连允不在，她怕自己轻举妄动会威胁了夫君的前途，可是现在他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对江小楼如此隐忍，她不甘心！
　　思及此，她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夫君，不要以为你这样忍着咱们就有好日子过，笑儿那是什么性格，不被逼到极处她能出手吗？苦苦等着，最后的结果就是婚事被夺，赫连慧以为捡了个大便宜，最后还不是命丧喜堂，何等凄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赫连允看着她，目光逐渐变得幽深起来：“太子妃并非是为你我着想，她不过是要借咱们的手去打击王妃而已，庆王府闹得天翻地覆，最重要的便是**之心不死，我不想家宅不宁，不想你重蹈覆辙，更不想将来有一天别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说我为了爵位不惜戕害亲弟！所以，这些话不许再提了——”说完，赫连允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夫君，你去哪儿？”蒋晓云眼圈瞬间红了。
　　“我答应世子带他去郊外跑马，不必等我了。”赫连允丢下这一句，大阔步地离开了房间。
　　蒋晓云恼火地盯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阵郁卒。
　　江小楼来到赫连岳的住处，瞧见他正在教卫风写字。赫连岳教的很认真，一笔一划，卫风学的也很认真，额发轻轻垂下，晶莹的眸子闪动着近乎虔诚的光彩。他这样的美丽，就像是清晨碧绿草叶上的露珠，让人甚至不敢与他说话，生怕一口气吹过去他就散了。
　　赫连岳一抬头，恰好瞧见江小楼，不觉腼腆微笑道：“你来了。”如今在看见江小楼的时候，赫连岳说话已经十分流畅，更不会躲避她，可见他已经习惯多了一位温柔美丽的姐姐。
　　卫风见状，连忙行礼道：“小姐。”
　　江小楼微笑着道：“起来吧，如今你是世子的随从，不必如此客气。”
　　卫风还跪倒在地上，并不吭声。
　　赫连岳连忙把他扶起来，语气格外亲近：“叫你起就起来吧。”
　　赫连岳心思细腻，体察入微，除了身边忠心耿耿的乳娘外从不肯与任何人过分亲近。江小楼看着他们两人似乎相处融洽，面上含着一缕笑：“看样子，世子很喜欢卫风。”
　　“是，他很乖巧，也很懂事。”
　　赫连岳在江小楼看来还是一个孩子，可当他提起卫风的时候，眉眼弯弯，笑得很是开心，或许王府大部分人对世子都是表面恭敬、背后鄙夷，而卫风的出现对他来说恰好是一个弥补。卫风是一个踏实诚恳的少年，虽然只有十三岁的年纪，可他极为懂事，也懂得看人脸色。对待赫连岳更是格外精心，所以赫连岳很喜欢他，在知道他不通文墨之后，甚至主动开口要教他写字。
　　江小楼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桌上的宣纸，不由笑道：“世子的笔力越发端凝秀美，至于卫风嘛，还要好好磨炼，否则将来世子把你带出去，别人会笑他带了个压根不通文墨的书童。”
　　“是，小姐。”卫风毫不犹豫的道，一板一眼的模样逗笑了赫连岳。
　　恰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婢女的禀报：“世子爷。”
　　“进来吧。”
　　婢女恭声回禀道：“金陵郡王已经来了，在花厅里候着。”
　　“大哥来了？”赫连岳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江小楼见状不免有些奇怪。她挥退了那名婢女，向着他道：“世子和金陵郡王的感情很好吗？”
　　“嗯，大哥跟二哥他们不一样。”赫连岳说完这一句，便开始在屋子里四处翻找。
　　江小楼掩住心头讶异，面上的神情很是奇特，“你找什么？”
　　“我找马鞭。”赫连岳认真地回答她。
　　江小楼看着对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世子，如今已经到了晌午，如果出京骑马，回来可能天都黑了，不如明天再去。”
　　“不行，大哥明天就要回去了。”
　　“回去？金陵郡王要回去吗？”
　　“是。”赫连岳立刻应道，“大哥只是回来看望父亲，看完了就得离开——啊，在这里！”赫连岳急匆匆地准备好了，拎着马鞭便要出门。走到门口才突然想起来，回头看着江小楼为难地道：“你不要跟母亲提，她会不高兴的。”
　　江小楼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不动声色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出去？”
　　“我…大哥对我很好，我好容易才求了他的！”赫连岳忍不住满脸通红，却悄悄向卫风招了招手，“来，我带你一起去，很好玩的。”
　　卫风迟疑地看了江小楼一眼，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才跟随赫连岳而去。
　　“楚汉，跟着世子，暗中好好保护他。”
　　“是。”
　　江小楼回到庆王妃的院子，庆王妃却已经得了下人禀报，正脸色沉沉地坐着。
　　“母亲，您都知道了？”
　　“王府能有多大，他这个傻子，还以为你不说旁人就不会告诉我。他前脚刚出门，乳娘就来过了——”庆王妃叹了口气。
　　江小楼面上闪过一丝笑意：“那是否需要阻止世子？”
　　“如果是赫连允约他出去遛马，那就算了，从前他们也常常一块出去，每一次都毫发无伤的回来，你放心吧，赫连允不是蠢人，他不会做这么欲盖弥彰的事。”
　　赫连允把赫连岳带出去，他不但要保障对方的安全，还要将这种兄友弟恭的表现继续贯彻和发扬下去，如果赫连岳有半点的损伤，所有的人都会第一时间认定是赫连允所为。江小楼不免暗笑自己神经太过紧张，旋即便道：“既然母亲说没事，那我也就不多言了。”
　　“顺姨娘的三个子女中，只有赫连允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不但聪明，而且懂得审时度势。他从小就和自己的弟妹们不亲近，反倒很喜欢岳儿，待他比亲生兄弟还要好。有一次岳儿无意中落水，还是他把人给救上来的…所以岳儿总是格外亲近他，缠着他去这儿去那儿，他也并不推辞，经常带着岳儿出去溜达，丝毫不畏惧别人的眼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岳儿这性子根本不适合做世子，还不如把世子之位让给赫连允算了，省的我从早到晚提心吊胆。”庆王妃感慨地道。
　　江小楼却不说话了，赫连允的确比他那个愚蠢的弟弟会做人。真正的敌人通常都不会明刀明枪来，他们裹着完美的微笑和亲切的态度，不知不觉腐蚀人的心灵，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虽然赫连允风评很好，但有顺姨娘的先例，她对这个人没法产生好感。
　　不过一个时辰，赫连允亲自抱着赫连岳进了门。赫连岳额头上有一道大口子，鲜血哗哗地流着，把原本包在他伤口上的布条都给染湿了。
　　庆王妃登时吓得脸色煞白，大声道：“快，快去请大夫！”
　　赫连允将赫连岳放在床上，赫连岳的小脸煞白的，看起来极为脆弱。而卫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身后，此刻也进了门，却是蜷缩在一边，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赫连允。
　　大夫很快赶来，他查看了一下赫连岳额头上的伤势，不由皱紧了眉头道：“哎呀，不妙，大大的不妙！”
　　“大夫，我儿子到底伤情如何？”
　　“世子是从马上坠落，额头还撞在了坚硬的石块上，虽然这一路已经拼命赶回来，可是失血过多，我只能尽力而为，王妃要有思想准备。”
　　庆王妃心头猛跳不止，脸色血色尽失，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江小楼心头也是一紧：“母亲，世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小楼，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庆王妃一下子攥紧了江小楼的手。
　　赫连岳是她唯一的儿子，如果连他都出了什么事，庆王妃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从头到尾，赫连允只是站在大厅里，虽然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却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老王妃也闻听了这个消息，急匆匆带着人赶来，一进门就道：“又出事了？”
　　庆王妃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她指着赫连允，手指都颤抖不已：“母亲，你问问他！”
　　赫连允的脸色铁青，牙齿格格发抖：“祖母，世子最喜欢骑马，可是平日里下人们都不敢让他骑，只有我回来的时候才能带他出去，他央告了我好久，我才不得不答应。原本一切都好端端的，谁知那马不知为何突然受了惊，竟瞬间将世子跌落马下…我…我”
　　“逆子！”老王妃满脸皆是愤怒的神情，浑浊的双眼爆出火星，“谁让你把他带出去的，你不知道世子的命比谁都贵重吗？”
　　庆王妃冷笑一声，厉声说道：“母亲，人家到底是好心带他出去骑马，还是有心要杀人夺位，这就不得而知了。”
　　“王妃，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会故意害自己的弟弟不成？”赫连允情不自禁地反驳，脸色青白交加。
　　江小楼目光冰冷地望着他：“郡王，今天是你带着世子出去的，你又是他的兄长，理所应当保护好他的安全，如今他受了伤，难道你就仅仅以马儿无顾受惊为由推托吗？王府的马素来都是经过调教的，尤其是世子的那匹狮子聪，平素极是乖巧、温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主人摔落马下。”
　　“江小楼，你不要含血喷人！”
　　“郡王何必如此着急，我并没有说是你所为。”
　　“可是你含沙射影，分明就是这个意思！”蒋晓云上前一步道，“明月郡主，家中已经是多事之秋，只求你不要再添口业，说这等伤人心肠的话吧。”
　　“这…王妃，你也不要听人胡言乱语，我相信允儿不会这样做的。”老王妃沉声道。
　　“他若是不带我的儿子出去，谁又会无缘无故的诬陷他！”庆王妃心头一阵阵激动，忍不住驳斥道。
　　蒋晓云满眼委屈：“母亲，我夫君不过是一时好心，瞧这世子可怜才会把世子带出去的。”
　　“可怜，我的儿子又有哪里可怜？不过就是你们故意寻找的借口，要置他于死地！”庆王妃转头向着老王妃道，“母亲，刚才的一切你都应当听见了，为何不置一词，难道你要偏袒这个人吗？”
　　老王妃当然不知道说什么，如今世子已经是奄奄一息，如果处置了赫连允，那王府又将由谁来继承呢？她咬咬牙道：“先等大夫出来再说！”
　　老大夫掀了帘子出来，向众人行了一礼才道：“世子失血过多，如今昏迷不醒，只怕要过一段日子，等脑袋里的血淤散开才有机会苏醒啊。”
　　庆王妃闻听此言，犹如晴天霹雳，眼前一黑，瞬间晕了过去。
　　将庆王妃送回房间，江小楼立刻召来楚汉：“到底怎么回事？”
　　“属下刚开始靠的太近，险些被他们发现，不得已只好远远跟着。世子的马儿本是好好的，突然却像是发了狂一样狂奔，我迅速飞奔上去却赶不及救下世子，竟让他摔在了地上，若非卫风用手臂垫了一下，恐怕世子就要没命了！”
　　“卫风？”
　　“是，世子的马儿狂奔之时，卫风拼命拉住马缰绳，见实在控制不了只好以身相护”
　　夜深人静，江小楼依旧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小蝶从榻上爬起来，点燃了烛火：“小姐，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吗？”
　　江小楼轻轻叹了口气：“如今世子变成这个模样，我的确是睡不着。”说完这句话，江小楼便径直坐了起来，“你闻，窗外有一股梨花的香味，这味道清新淡雅，很是好闻，咱们出去走走吧。”
　　“小姐，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
　　江小楼淡淡一笑：“我只是心里烦，想走一走。”
　　小蝶不敢再多言，连忙拿了外衣过来替江小楼穿上，又在前头提着灯笼为她照明。江小楼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路走到了花园。恰在此时，她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黑影，照往常一样，她几乎以为是世子，可是后来一想，赫连岳如今正躺在病床上人事不醒，又怎么可能会悄悄跑出来呢。
　　江小楼的脚步声顿时惊动了那人，那人一下子转过头来，江小楼不禁一怔，月下的少年美丽到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秀美如画，唇若涂朱，肤如白玉，这些词汇都形容不了他的美貌。
　　少年看见江小楼，连忙过来行礼：“小姐。”
　　江小楼对他微微一笑，低沉的声音含着温和的笑意：“到现在为什么还不睡？”
　　“奴才睡不着。”卫风沉声说道。
　　花园里的鲜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可这些花再如何美貌鲜活，都只能在这少年的面前羞惭的垂下骄傲头颅，成为他的陪衬。他穿着一件墨色外衣，头发轻轻束起，被风一吹，他的袖子和乌发随风而动，给人一种沉沉的秀美之感。
　　他美好的浑然天成，宛如白玉，江小楼看了一眼他被牢牢包好的左手腕，笑道：“在做什么？”
　　卫风垂下头去，一言不发，小蝶却突然道：“哼，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鬼魅的事！”
　　江小楼转头看了小蝶一眼，小蝶立刻噤声。
　　从那日跟楚汉发生纠纷开始，小蝶就对这少年充满了敌意，每次瞧见他，轻则冷嘲热讽，重则恶形恶状。江小楼和王妃越是怜惜这少年，小蝶就越是厌恶他，尤其每次看到楚汉手把手的教他武功，小蝶都会禁不住醋上心头，几乎蒙蔽了理智。
　　一个嫉妒中的女孩子是没有办法跟她讲道理的，江小楼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也不预备去开解小蝶，因为不论她如何开解，都抵不上楚汉的一个眼神。
　　卫风既然不开口，江小楼便顺着他原先蹲着的地方望去，花丛的地上写了几个零乱的字，头一个是“风”字。
　　江小楼又仔细看了一会，问道：“旁边的这个字是什么？”
　　卫风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说话都是磕磕巴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没什么。”
　　江小楼轻轻皱了皱眉头，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这鬼画符的到底是什么。
　　卫风脸色涨得通红：“是，是江字。”
　　江小楼看着他：“是我的姓氏？”
　　小蝶盯着卫风，越看越觉得警惕，这少年不对，通身都不对！
　　－－－－－－题外话－－－－－－
　　小秦：到了快要完结阶段，才发现好多BOSS没有死
　　编辑：木关系，一把火就全部消失了…
　　小秦：烈火中永生的是正面人物，似萧冠雪这种叫啥…
　　编辑：这叫天谴

    第142章 驱逐出京

　　卫风腼腆地一笑：“今天世子教我写的，我学的不好，写到一半就忘记要怎么写了。”
　　江小楼不以为意，竟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轻轻写下“江小楼”三个字，然后抬起头对他温柔地解说道：“这就是我的名字。”随后她又用树枝写下了“卫风”，点在其中一个字上认真道，“这个是卫字，是你的姓氏，这是风字。”
　　卫风瞪大了眼睛，仿佛觉得很神奇。他接过江小楼手中的树枝，也有样学样，歪歪斜斜地写下“江小楼”、“卫风”五个字，虽然写得很难看，几乎无法辨认，可他的心底却似乎涌起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喜悦和感动。
　　他喜欢写字，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人认真教过他。
　　不由自主的，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这笑容明媚得如同六月骄阳，几乎能瞬间融化人的心。江小楼突然明白庆王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少年纠缠不放了，因为这样雌雄莫辨的美，超越了身份、地位、年龄，让人心动不已。
　　纵然江小楼心如铁石，也能够感受到他的这种美好。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小蝶警惕地盯着卫风，主动开口道。
　　卫风失望地看着江小楼，却听她微笑着道：“今天多谢你救了世子，待世子好些……我会为你请赏的。”
　　月下，卫风静静望着江小楼离去，小小的背影被拉成长长的一条。
　　接下来的数日，江小楼一直守在卧房里，代替庆王妃看着世子。独孤连城前来探望世子的时候，江小楼正守在病床的外室，以手撑额，已经睡着了。
　　小蝶不知何处去了，桌上的烛火已经摇摇晃晃，仿佛很快就会彻底熄灭。
　　独孤连城的心头瞬间变得柔软，轻手轻脚走到她的身旁，她眼睛下有青黑的眼圈，仿佛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模样，原本粉色的脸颊也像是失了水分一般，凹陷了进去。看到这样的情景，独孤连城心头一颤，莫名感觉心头微微刺痛。
　　她一定十分劳累，没能获得充足的休息。
　　独孤连城不由在心底一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她长长的青丝。心头的怜爱慢慢涌了上来，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一切。
　　轻轻地，慢慢地，一记亲吻印在了江小楼光洁的额头上。
　　这几日事情太忙，他甚至抽不出足够的时间来见她。如今瞧见她如此憔悴，他的心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心疼。
　　恰在此时，小蝶突然端着热水进屋，恰好见到独孤连城背对着自己站着，一时愣了一下，独孤连城回过头来，一袭青衣的他看起来风度翩翩，宛如仙人。小蝶却惊了一下，只因此刻的独孤连城表情极为淡漠，眉宇间透着深沉的威严与煞气。
　　看见小蝶，独孤连城没有一丝表情，他抬步缓缓走过来。
　　小蝶立刻行礼道：“醇亲王，奴婢这就把小姐叫醒。”
　　“不必在意这些俗礼，我只是来看望世子的。”独孤连城开口道，旋即他看了一眼江小楼，微微一笑，眼睛里有了几分温暖的色泽，“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独孤连城径直离开了房间，就在他离开之后，江小楼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小蝶走进去，将热水放在桌上：“小姐，奴婢刚刚倒了热水，待会儿就去替世子擦把脸。”
　　江小楼看她一眼，面色却是微微泛红，小蝶见状，不由有些奇怪。
　　“刚才醇亲王来过了——”
　　江小楼一怔，随即眸光便渐渐柔和下来，莫名的，一丝甜蜜自心头泛起，唇畔终于化开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庆王妃的施压之下，老王妃不得不开始调查世子坠马的事件，下令把所有的随从、护卫全都押起来严加审问，终于在其中一人的口中发现了秘密。这个人正是蒋晓云院子里专管钱粮的柳妈妈之子，被安排在王府的随行队伍中。
　　当审问结果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变色是蒋晓云。她原本娇艳的面孔瞬间没了往日的镇定，张惶地看着众人。
　　庆王妃冷笑一声道：“如今证据确凿，你又做何解释？”
　　蒋晓云一张脸煞白，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被人拆穿，手抖个不停，而赫连允猛然站起来给了蒋晓云一记耳光：“你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蒋晓云知道再也赖不掉，眼圈瞬间红了：“夫君，我也是为了你着想啊！”
　　“为我着想？你可知道，因为你这样愚蠢的决定，我要背负上天大的罪名！娶妻不贤，算我瞎了眼！”
　　赫连允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甚至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凸出来。
　　庆王妃面色沉沉，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金陵郡王，不要惺惺作态，出了事推到一个女人的身上，这样真的大丈夫吗？”
　　庆王妃怀疑赫连允是主使者，非常合情合理，老王妃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她从心底里不相信赫连允会这样做，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原本以为这孩子跟他亲娘不同，是个有脑子的，可现在看来却未必。人在利益的面前很容易被冲昏头脑，赫连允到底也是人，他能抵得住世子之位的诱惑吗？纵然这件事他真的不知道，但教妻不严的罪名总是逃不脱的。
　　赫连允心头一凉：“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让她去做这样的事！母亲，我知道你因为顺姨娘一直很记恨我，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会承认子虚乌有的指控！”
　　庆王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赫连允，蒋晓云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有责任和义务约束她的行为。如今证据确凿，是蒋晓云在世子的坐骑马鞍上插了银针，现在你要如何弥补？”
　　老王妃目光慢慢变得深沉：“家中接二连三的出事，全怪你父亲处事不公。允儿，你是将军，是朝廷栋梁，更应该严于约束身边的人。晓云犯下的错，你必须从严处置。”
　　老王妃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蒋晓云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祖母，看在我为庆王府开枝散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我吧！”
　　没有人看她，甚至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甚至包括她的夫君，都只是用一种异常失望的眼神望着她。
　　清河郡王赫连泰只是目光冷淡地看着这一幕，静静坐着喝茶。最近这段时日家中接连出事，唯有他不参与任何一派的斗争，冷眼旁观，坐观成败。可是今天，他却隐约觉得有一场风暴正在暗中酝酿，思忖片刻，不由自主开口道：“祖母，此事是大嫂所为，与大哥并无干系，依我看不如……”
　　“你这是什么话？赫连泰，他是你的大哥，难道岳儿就不是你的兄弟吗？看到他如今人事不醒的躺在床上，您就没有半点心痛？是啊，你和岳儿并非一母同胞，但你总该有一个端正是非的态度，如此帮助一个弑弟的畜牲，说得过去吗？”庆王妃若非怒到极致，是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赫连泰轻轻叹息一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江小楼轻轻扶住了王妃，竭力抑制住对方全身的颤抖，柔声道：“母亲不要生气，是非公论，到陛下跟前去说个清清楚楚吧。”
　　赫连允一震，瞬间变脸：“江小楼，庆王府的家事怎么可以捅到陛下跟前去，你要全天下的人都笑话庆王府么？”
　　江小楼不冷不热地道：“金陵郡王，此事非我故意挑唆，你想一想世子是什么身份，他是陛下亲封将来要继承庆王府的人，如今王爷病重不能主事，此事定然应当交给陛下处置，否则才是乱了纲常。”说完，她看向老王妃道：“世子无缘无故坠马，伤势又这么沉重，如果就这么轻轻揭过，任由一个妇人在这里颠倒黑白，只怕天下人的幽幽众口再也堵不住了。”
　　老王妃当然知道这一点，赫连岳再不济那也是庆王世子，他的安危荣辱关系着整个庆王府，事情恐怕早已传到了皇帝的耳中，今天下午他还派人来问询，被老王妃想方设法挡了回去，可皇帝不是傻子，他终究会知道真相，到时候整个王府都吃不了兜着走。
　　赫连允脸色发青，咬牙道：“明月郡主你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交代。”说完他竟转身就走，蒋晓云惊骇到了极致，上前扑倒在地，死死地抓住赫连允的衣摆道，“夫君，你救救我，救救我呀！”
　　赫连允垂下头，艰难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经尽了全力阻止你，可你永远不会听我的话。事已至此，一切再无追悔的余地，你我夫妻缘分已尽。”
　　蒋晓云失声痛哭，她隐隐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顿时觉得不寒而栗，再也没有人能够救她了。可是怎么会……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善后，怎么会这么快被人发现。
　　当天下午，赫连允径直进宫请罪，向皇帝说明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并且说自己教妻无方以至酿成惨祸，求皇帝撤销他的职务一并处置。皇帝闻听了整件事情，心中十分为难，虽然赫连允并无直接过错，可蒋晓云到底是他的妻子，所以皇帝决定削除赫连允金陵郡王的封号，保留威武将军的职务，罚俸三年，并且派他永镇宁州，再也不得回京。如此一来，等于彻彻底底打碎了他继承世子之位的美梦。至于蒋晓云可就没有这种好运气了，她被立刻定罪入狱，交由刑部另行宣判。
　　赫连允回到庆王府之后，却直奔江小楼的院子。
　　房间内，江小楼捧着一盏清茶，微微抬起眸子道：“他要见我？”
　　“是，小姐，金陵郡王正在外头等着。”
　　“请他进来吧。”江小楼吩咐道，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盏。
　　赫连允慢慢进入花厅，神情自若，毫无颓唐之意。江小楼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他几眼，心头却不由产生两分欣赏，难怪庆王看重他，妻子犯了天大的过错，他一力承担下来，并未推延塞责，的确是一个气度非凡的男人。比起凡事都喜欢推卸责任的庆王，实在是好得太多了。她微微一笑：“郡王有话要说？”
　　“我早已不是金陵郡王，陛下命令我即刻离开京城，并且永远不能回到这里。我还在这里，只是有话要说罢了，明月郡主，现在有时间听我说吗？”
　　江小楼淡淡地道：“将军已经休了蒋晓云，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所以我和你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不，咱们还有话没有说清楚。”
　　江小楼看着赫连允，神色莫名：“请你明示。”
　　“我只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情还有问题。”赫连允毫不犹豫地道。
　　“什么问题？”
　　赫连允眼也不眨地冷笑一声：“我相信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可是为了诛除世子的后患，你还是将计就计把我逐出了京城。”
　　江小楼神色平静，语气也格外宁静：“将军说的话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蒋晓云暗中谋害世子，你不过是借着她的手把我送出京城而已，世子伤的根本没有那么重，是你吩咐大夫略施小计，让他看起来昏迷不醒。只要我离开京城不出两日，世子就能活蹦乱跳了吧。见招拆招、举一反三，你果然狠毒，居然能够想得出这样的招数。”
　　江小楼轻轻一笑：“将军太抬举我了，若非是你的妻子先行下手伤人，我又何必出此下策。”
　　“如果我告诉你，那根银针不是晓云放的呢？”
　　“她自己都承认了。”
　　“是，她是承认了，因为原本她的确是这么安排的！可是那个姓柳的小厮，最终因为恐惧没有放上银针！”
　　江小楼陡然蹙起眉头：“此言何意？”
　　“有人故意想要借晓云的手把这盆脏水泼到我的身上，伤害世子的分明是另有其人。”
　　江小楼神情在瞬间的变化后又恢复了波澜不兴：“不，这不可能。”
　　“江小楼，刚开始我怀疑是你，毕竟你将计就计这一招玩的可真妙，可后来我瞧见你对世子的关心，所以我又不由自主的想，不会是你，因为你不会拿王妃的亲生儿子下赌注。所以，一定还存在一个咱们都不知道的人。”
　　江小楼停顿了片刻，眼眸变得越发幽深：“你为何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
　　“很简单，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坐收渔翁之利而已，我如今已经失去了争夺世子位的权利，可府上还有一个人，你千万不要忘记他的存在。”
　　江小楼神情淡漠：“你这是把矛头都指向赫连泰。”
　　“最无害的人往往就是最可怕的人，赫连泰从不参与王府争斗，永远置身事外。可他毕竟是父亲的儿子，不可能没有半点野心。如今我和世子两败俱伤，世子躺在床上，而我则被永远逐出京城，再也不可能继承父王的位置，如此一来谁最得利？”
　　如果赫连允和赫连岳都出事了，世子位自然会轮到赫连泰的头上。赫连允的猜测不能说没有道理，只是——“证据呢？”
　　赫连允满脸失望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将军与我说这些话又有何用？”
　　“有用，至少可以小心提防。一次不成，他说不定还会再来第二次，我不希望世子死在他的手上，更不希望他的阴谋得逞。江小楼，如果你果真像别人说的那么聪明，就证明给我看，好好保护世子，不要让他中了奸人的计策，如果他死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江小楼静静地看着赫连允，她其实不该相信他的，因为赫连泰一直表现出对世子之位的漠视，他甚至搬出了王府整日眠花宿柳，活脱脱就是个欢场浪子。但是江小楼却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一切真是赫连泰在暗中策划，这一箭双雕之策的确很精妙。如今的局面，对赫连泰的确是最有好处的。思及此，她看向赫连允道：“我会记在心上，请将军多多保重。”
　　赫连允神情不冷不热：“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了，至今没有人成功过，纵然没有这王府的出身，我一样可以靠自己打出一片天下，告辞。”说完，他转身便走。
　　江小楼却突然叫住了他：“等一等，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问吧。”赫连允站住了脚步，却并不回头。
　　“既然你知道此事不能怪你妻子，为何还要休了她？”
　　“我需要给王妃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更重要的是，她虽然是我的妻子，却不能全心全意为我着想。从头到尾，她想要的不过是世子妃的位置，之前按捺不动也只是因为对方没有给她指示，一旦太子妃要求她去做，为了蒋家的利益她就可以将我置之不顾。这样愚蠢的妻子，我又怎么能够继续留她在自己的身边呢。”
　　说完，赫连允长叹一声，走了出去。
　　第二天庆王妃来看望世子的时候，发现他的呼吸已然平稳，面色也红润了许多，不由放下心来，向着江小楼道：“大夫怎么说？”
　　江小楼面上含着笑意：“大夫说，过几天世子就会清醒了。”
　　“阿弥陀佛，如果他再不醒，可真要把我担心死了。”庆王妃看着自己的儿子，心头升起无比的怜惜，从前她只觉得赫连岳处处不好，每次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她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委屈，让她不得不怪罪这个儿子过于无用。可是现在她才感觉到，世子之位，荣华富贵，远远都及不上自己儿子的性命宝贵。她一侧头，瞧见江小楼瘦削的面颊，不由柔声道：“这几日王爷的病情也有反复，总是吃不下饭，我怕他有什么闪失，所以一直守着，这里辛苦你了。”
　　江小楼闻言，神色关切地道：“王爷病情加重了吗？”
　　“还是老样子，不过是发脾气罢了。”庆王妃蹙起眉头。
　　江小楼不觉眼中浮现一丝笑意：“王爷不肯吃饭吗？”
　　“是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这把年纪还闹什么脾气。”
　　江小楼镇定地微笑道：“母亲，不如我去劝劝王爷。”
　　“你去？他现在可是恨透了你。”庆王妃大为惊讶。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神情温婉：“母亲放心就是，我只是一片好意。”
　　庆王妃叹息一声道：“要去就去吧，他现在连翻身都要别人伺候，再也没法子伤害任何人了。”
　　江小楼进入庆王妃的院子，朝云正在给庆王喂饭，可他却阴沉着面孔，紧闭了眼睛，理都不理朝云，江小楼看到这种情形，走上前去，径直从朝云的手中接过了那碗饭，道：“下去吧，这里有我在就行了。”
　　庆王闻听这熟悉的声音，猛然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目中映出江小楼美丽的容颜，瞳孔登时放大，眼睛里恨意无限，呜呜咽咽的，口水不停地流了下来。朝云见到这种情形心中有些胆怯，不敢轻易退下。
　　江小楼笑道：“你放心吧，是王妃让我来看望王爷的，别这么紧张。”
　　朝云脸上微红，立刻垂头道：“是，郡主。”
　　朝云悄悄退了出去，只在廊下远远候着，她知道庆王很不喜欢江小楼，生怕两人再起冲突，所以不敢走开太远。
　　江小楼舀了一勺饱满亮泽的米饭，殷勤地送到庆王嘴边上。庆王牙齿不断格格作响，就是不肯张开嘴巴，任由那一勺热气腾腾的饭凉了为止。
　　江小楼慢慢放下调羹：“王爷，你生气归生气，何必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庆王发不出声音，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江小楼。
　　江小楼轻轻笑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喜欢你。从入府的第一天起，我就很讨厌你。如果不是你，雪凝不会从小走失；如果不是你，她不会满身伤痕、无家可归；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委曲求全、痛苦难耐；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命丧黄泉、死不瞑目。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你这个父亲呀！身为丈夫，不能一碗水端平，偏心自己的宠妾，怠慢自己的嫡妻，甚至弄丢了小女儿，我真想挖出你的心看一看，它是不是根本就是黑色的。”
　　庆王惊恐地瞪着江小楼，唯一能动的食指拼命地抠着桌椅，急促地敲动着，仿佛在向廊下的朝云求救。
　　江小楼冷笑一声：“不必这么紧张，我是不会杀你的，你现在这个模样还值得我动手吗？”
　　她的勺子轻轻刮了刮碗沿，重新舀了一勺饭，庆王紧紧咬住牙关硬是不肯张开嘴巴，于是那米粒顺着他的嘴巴不断地滚下来，落了一地，晶莹的饭粒瞬间就染了尘埃。
　　江小楼叹了口气，神色冷漠：“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威风八面的王爷吗？我告诉你，从你生病开始，陛下就已经将你全部的权柄都夺了，如今自有他人接任，而你只能好好养病。如果我是王妃，现在是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的，我会每天在你的饭里下蜈蚣、虫子，让你痛不欲生，方才能解我心头之恨。可王妃毕竟不是我，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纵然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她的事，甚至从来不曾给过她半点关怀，她还是照顾你，从来不曾离弃。你可知道世子坠马受伤的事？”
　　庆王愣住了，他看着江小楼，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冒出一股异样的光芒。江小楼不动声色地道：“动手的人就是金陵郡王妃，她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成为世子，所以她命人在世子的座骑上下了银针。这种法子很拙劣是不是，可是也很有效，只要世子坠马身亡，世子之位定然会属于金陵郡王。不管是老王妃还是你，都会偏向他。可惜的是……事情败漏了，连带着金陵郡王都难以逃脱惩罚，他已经被陛下赶出京城了。啧啧，他可是王爷最心爱的儿子，是不是好心痛？”
　　庆王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江小楼笑了：“看吧，你的心果然是偏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你关心的永远是你的长子而不是赫连岳，他也是你的骨肉，可你却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说到这里，她似是对庆王已经感到十分的失望，将那碗饭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之上，语气格外淡漠，“雪凝一直对我说，她的父亲虽然严厉，心底却是疼爱她的，我虽然不赞同她的看法，却希望她这个梦可以持续下去。看在你是她亲生父亲的份上，我饶你一命。”
　　说完，江小楼竟然伸出手将庆王身上的毯子往上掩了掩，笑容变得格外静谧：“王爷，好好养病吧，活得长长久久，才能亲眼看着世子继承你的一切呀。”
　　庆王用一种极度愤恨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瞪着江小楼的背影，如今的他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不，他比行尸走肉还要痛苦。行尸走肉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的，可他却不然，他能感觉到冷，感觉到热，感觉到悲伤、痛苦、愤怒，种种情绪却无法表达，这样的痛苦是从来威风八面的庆王所不能忍受的。一辈子这么活着，对他来说简直是比死还惨。
　　出门之时，恰好遇见姜翩翩，江小楼看她一眼，微笑着道：“姜夫人来看望王爷吗？”
　　姜翩翩挺着肚子行礼，柔声说道：“不，我做了些点心，特意来送给王妃的。”
　　江小楼笑了，姜翩翩可是个聪明人，庆王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恢复了，于是她便转变了态度，一个劲的来巴庆王妃的大腿。只要有王妃支持她，她再生下一个孩子，以后在庆王府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懂得见风使舵的人，日子不会过得太惨。
　　江小楼神色格外温和：“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体贴、懂事，这世界可就太平多了。”
　　姜翩翩闻听此言，目中露出疑惑之色，转眼却见江小楼已经走得远了。
　　江小楼回到自己的院子，小蝶快步迎了上来：“小姐，三皇子中毒了。”
　　江小楼脚步顿时停住，扬眉道：“中毒了，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他奉陛下之命给太子送一套文房四宝，就在太子的书房停了片刻，回去之后便吐了黑血，陛下闻听后已经派太医紧急赶过去了。”
　　“哦，然后呢？”江小楼的怔愣不过在瞬间，很快恢复了镇定，转而坐下喝茶。
　　“殿下吐血吐得很厉害，几乎奄奄一息，陛下雷霆震怒，命人将太子殿下捆了起来，说——”
　　“说什么？”
　　“说要拿太子问罪！”
　　江小楼沉思片刻，却是格外失望地摇头：“独孤克以为胜利在望，不惜孤注一掷，可依我看来……还是太着急了。”
　　“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蝶困惑地道。
　　“如今还不到太子倒台的时候，独孤克这么做非但收不到成效，还会招来陛下的怀疑。”江小楼捧起茶盏，轻轻叹息一声。
　　“可是陛下已经将太子给囚禁了啊，说不准这一回就能一举扳倒他！从前裴宣那么得意，不也被小姐你扳倒了嘛。”小蝶自信满满，格外兴奋。
　　听见小蝶这样说，江小楼不免嘲笑她的天真：“你真的以为裴宣倒了，太子就会受到影响吗？”
　　“陛下分明对太子已经起了疑心，太子拉拢裴宣的事——皇帝能不知道吗？”
　　江小楼几乎想要当场笑出来，但她想了想，可怜这丫头的自尊心，到底忍住了：“傻丫头，三皇子就是和你想的一样，所以才会打错了主意。太子脑子不晓事，但他背后还有一个军师啊。”
　　“小姐说的是——”
　　“萧冠雪。”
　　“紫衣侯也会参与这件事吗？”小蝶面上流露出一丝惊奇。
　　“萧冠雪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你越是巴结、讨好他，他越是对你不屑一顾，可你越是不理他，晾着他，他越是心心念念的惦着你、记着你。”
　　小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完全呆住了。她家小姐这是在说什么，萧冠雪的为人么？
　　江小楼抿着唇畔，流露出浅浅的笑意：“如果我总是去找萧冠雪的麻烦，他反而会不理睬我，现在恰恰相反，我故意把他晾在一边，久而久之他心里会难受、纳闷、憋屈，自然而然就会向我的敌人靠拢。他就像是一个顽童，总想要引起大人的注意，故意做一些调皮捣蛋的事。”
　　小蝶终于明白过来，江小楼如果积极进攻，萧冠雪必定会稳坐钓鱼台，丝毫不以为意。可她偏偏不肯动手，萧冠雪自然会不服气，主动靠近太子便是他激起江小楼怒意的第一步，所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帮着对方脱困的。可惜，太子就像是一堆随时会自燃的草垛，靠得越近，死得越快。

    第143章 离间之计

　　恰在此时，楚汉已经走了进来，他下意识地看了小蝶一眼，小蝶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显而易见，两人还没有和好，江小楼将一切尽收眼底，微笑道：“有什么事吗？”
　　楚汉躬身行礼，递上一张帖子。
　　江小楼打开帖子一瞧，目中滑过一丝冷笑：“哦，原来是三殿下的邀约。”
　　“小姐，三皇子找你，他不是已经被毒倒了吗？”小蝶绷不住严肃的表情，忍不住追问。
　　江小楼将帖子随意地丢在桌子上，淡淡一笑道：“是不是真的，咱们去瞧瞧就知道了。”
　　傍晚时分，一辆轻帷马车悄悄停在了三皇子府的后门，江小楼下了车，径直走进王府。管家将她引了进去，重重帘幔遮挡着床铺，浓浓药味铺天盖地，一见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独孤克正躺在床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婢女扶着他半坐起身，他哇地一声往痰盒里吐了两口黑血，婢女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他却挥挥手示意对方退下去。
　　瞧见江小楼来了，他颓然地道：“抱歉郡主，我不能起身相迎。”
　　江小楼看他脸色苍白，便知道他是下了血本，果真亲自服毒了，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三殿下，身子可还好吗？”
　　“暂时还死不了。”独孤克刚一说完，就重重咳嗽了起来，仿佛连心肺都要跟着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一起跳出来。
　　江小楼在一只水墨粉彩凳上远远坐了，唇畔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三殿下这出戏可是演砸了。”
　　独孤克看着江小楼，目中闪烁不定，似乎竭力压抑住愤懑不平的情绪，口中长叹一声：“是啊，演砸了。父皇刚刚已经放了太子，不但如此，他还好生抚慰了太子一番，又赠了无数礼物以宽他的心。”
　　独孤克说到这里，脸色蜡黄一片，变得极为难看。
　　江小楼却突然轻笑了一声，独孤克瞪着她，眼神有几分愠怒：“你笑什么，我这么落魄你很得意吗？”
　　江小楼笑盈盈地看向他：“我笑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明明知道太子殿下未曾失去圣心，为何还要如此胆大妄为，跑到太子府上故意中毒想以此来诬陷太子。陛下是慈父，更是人主，怀疑之心甚重，只要仔细一想就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殿下你这种人。”说完，她站起身道，“殿下，我不过是来探病，既然您没有生命危险，我这就告辞了。好好养病吧，切莫再轻举妄动。”
　　眼看好不容易请来的人就要走，独孤克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声道：“郡主，等一等！”
　　江小楼头也不回地已经走到了门边，独孤克颤声道：“是我错了！都是我的不是，请明月郡主你原谅！”
　　江小楼这才回过头来，神情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既然三殿下知道错了，我就和你说说这个道理。陛下为人虽然宽和，但他疑心病很重，从前陛下在京郊狩猎，结果突然遇到别人刺杀，随行的四位大臣中有一人及时发现，率兵赶去救驾，另外三人却是一无所觉，等到那位大臣把陛下救下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独孤克坐在原地，突然想起了这件事，脸色不由隐隐发白：“父皇，父皇他杀了那个救驾的大臣。”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么做吗？因为陛下怀疑他，别人都没有发现，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发现了呢，还这么巧赶了过来，若非是想要刺杀陛下，就是故意想要揽功劳，这样的人自然非死不可！你既然知道陛下怀疑心很重，更应该多加小心，今天你的行为让陛下疑上了你，今后只怕是举步维艰——硬生生丢了一片大好河山，感想如何？”
　　独孤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素来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可这一回裴宣的死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丝夺得储君之位的曙光。这个机会他已经等待了很久，等的都已经不耐烦了，他以为裴宣倒下，皇帝自然对太子起了疑心，这时候就是他动手的大好时机，谁知贪婪冒进的下场，竟然将原本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一举打破。
　　他不得不相信江小楼的话，她是个旁观者，所以比他更看得清局势。他不由支撑着身体爬了起来，虽然身上只着了中衣，却是郑重向江小楼拜道：“请郡主教我。”
　　江小楼心中鄙夷更深，面上却只一笑：“瞧殿下说的，府上那么多幕僚和清客，难道他们都没有办法吗？”
　　“不，他们有办法，但他们的办法都太过中规中矩。如果我败亡，他们可以投靠其他人，唯独我自己是死路一条，如何能将全部身家托付到这群小人身上？”
　　江小楼不觉失笑：“我又有什么不同？”
　　“我们是联盟，是合作伙伴。郡主，从前我把你当一个女子看待，而今天你就是我的军师呀，如果我将来登上皇位，一定会大大的奖赏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恰恰相反，如果是太子登基，你和醇亲王还有好日子过么，帮我就等于帮你自己。”
　　独孤克眼底有一股狂热的兴奋情绪，江小楼看得一清二楚，她又慢慢地坐了回去，看着独孤克道：“殿下，如今你一定要明白眼前局势。”
　　独孤克用一种询问的眼神望着她。
　　“陛下一定会请你入宫，太子已经成功挑起了他心头的怀疑，陛下会想方设法迫你承认下毒一事，到时候千万不要认，不管陛下骂你、打你，甚至是刑囚，也坚决不要认。一旦认了，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啊——抵死不认？”独孤克很紧张，他看着江小楼道：“有用吗？”
　　“有用，不但抵死不认，还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无辜的，更要向陛下表明自己的忠诚。我知道殿下身体虚弱，可越是如此你越是要死扛着，不管如何说出一个字……你就完了。跟自己的身家性命比起来，一点苦痛算得了什么？哪怕明日陛下当庭要打死你，你也要拼命替自己叫冤，叫得越惨越好。”
　　“我……要不要请朝臣们替我说话？”
　　“当然不行，你必须单独一人进宫，不要让任何人替你求情。牢牢记着，有人如果替你求情，那一定是在害你。”江小楼冷冷地道。
　　独孤克望着她，一时面色惊疑不定。
　　“殿下，该出的主意我已经出了，陛下可能会命人毒打你，也有可能会用好言哄骗，但不论是哪一种，如果你不能死扛下来，这三皇子府……恐怕就会沦为一片废墟。我是不是在危言耸听，你明天就会明白的。”
　　独孤克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望着江小楼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对方那张素白的面孔美丽夺目，神情却是冰凉如水，他已经错了一次，如果再错一次，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好，我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刚刚走进金玉满堂，掌柜便过来禀报道：“郡主，侯爷来了。”
　　“紫衣侯？”
　　“是，郡主。”掌柜战战兢兢地回答，显然对这位贵客的到来十分不安。
　　江小楼上了雅间，推开门，萧冠雪果然坐在里面自斟自饮，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郡主这里的吃食可真是味道独特，不错，很合我的胃口。”
　　江小楼看了一眼满桌的美食，却是神色宁静，声音澄澈似水：“侯爷今日怎么有此雅兴大驾光临？”
　　萧冠雪修长秀美的手掌中把玩着一只酒杯，不紧不慢地道：“昨儿半夜陛下招了三皇子入宫，当场把三皇子拿下不说，还囚禁了他身边的护卫，并且对那些人严刑拷打，逼他们招供。陛下一边亲自审问三皇子，一边让他听着那些护卫们尖锐的哭喊求饶的声音。在强烈的心理威胁中，一般人都应该受不了折磨把一切都说出来，偏偏三皇子抵死不认，陛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甚至派人当众羞辱他，他也坚决不认，最后陛下没办法下杀手，又没有任何证据，不得不放掉了他。我只是觉得似乎有人在暗授机宜——”
　　“侯爷，又在怀疑我吗？”
　　“独孤克虽然聪明，但他这个人有个坏毛病，性子太急，沉不住气，很容易就会落入别人的陷阱。这一次太子殿下早已经知道他下了毒，却还任由他喝了下去，目的便是为了解除与陛下之间的误会。”萧冠雪毫不掩饰，将计划和盘托出。
　　江小楼凝神听着，不觉心头暗自冷笑，独孤克这个蠢货自己送上门去，太子正好反过来借他的手解除皇帝的怀疑，既能消除裴宣之死的不利影响，又能沉重打击独孤克，更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一箭三雕。江小楼似笑非笑地道：“侯爷高论，小楼佩服。”
　　“可惜呀可惜，这一次原本可以一举将独孤克扳倒，偏偏棋差一招，叫你识破先机。”萧冠雪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并不见丝毫可惜之意。
　　江小楼只是漠然道：“侯爷从何处推断出此事是我参与？”
　　萧冠雪又沉吟道：“独孤克骨头太软，丝毫禁不起吓，陛下太了解这一点了，只要一吓，他就应该把一切都给吐露出来才对，为什么这一回不管怎么吓，他都抵死了不认。若非有高人在背后策划，何至于此？但我思来想去，有这个胆子和力量在背后策动的，除了你以外没有旁人。”
　　江小楼不觉微笑起来：“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侯爷你的眼睛。”
　　萧冠雪叹了口气：“是啊，我出招你明白，你出策我也清楚，这棋可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他的面上浮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看起来神秘莫测，眼神却是棋逢对手时才会出现的兴奋。
　　江小楼冷冷瞧了他一眼，吩咐小蝶道：“去，再换一盏热茶来。”
　　小蝶捧着热茶上来，萧冠雪却并不碰一下，只是淡淡道：“我听说……下月就是郡主的婚期了，还没有先行恭贺。”
　　江小楼眼底冒出一丝冷嘲，神色却越发温和：“不过些许小事，何劳侯爷操心。”
　　“天赐良缘，我可期待得很啊——”萧冠雪说完这句话，便大笑着站了起来，径自扬长而去。
　　萧冠雪出了金玉满堂，刚刚走下台阶，华丽的马车正在门口候着，正待踩着人背上车，却突然听闻后面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侯爷，稍等。”
　　萧冠雪闻言便站住脚步，转头望去，江小楼一袭蓝色长裙，神情沉静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直走到萧冠雪的面前，笑容无比明媚，慢慢趋近了他，轻声说道：“侯爷，感谢你的恭贺，我也期待着您的下一步棋。”
　　她离得这样近，近到几乎能嗅到她身上冷冷的栀子花香气。那勾魂摄魄的眼睛，闪动着熠熠的光彩，换了任何人都要心跳擂鼓。萧冠雪虽然一时没有洞察她此举的用意，面上却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告辞。”
　　江小楼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终究轻轻笑了。
　　太子府，书房里的太子一脸震惊：“你说刚才紫衣侯去了金玉满堂？”
　　“是，殿下，奴才亲眼瞧见萧冠雪进了金玉满堂。不止如此，江小楼还亲自送他出来。”
　　太子面色微微一变：“萧冠雪为什么会和江小楼走到一块去，这倒是奇怪！”
　　随从趋近了一步，满面警惕：“是呀殿下，奴才心里也觉得不踏实，所以又派人盯着紫衣侯和江小楼，看他们是否还有进一步的接触。”
　　太子流露出满面狐疑的神情，随从察言观色：“殿下您放心，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您一定会得到消息。”
　　太子轻轻点了点头道：“裴宣已经给我惹了个大麻烦，我不希望萧冠雪也重蹈覆辙，明白了吗？”
　　“是，殿下。”
　　太子愁眉紧锁，在书房里不停地踱步，显得格外心烦意乱。
　　江小楼回到金玉满堂坐下，默默沉思了良久，突然吩咐道：“小蝶，去取纸笔来。”
　　“是。”小蝶立刻取来了笔墨纸砚。
　　江小楼匆匆写了一封信，细细思量了片刻，又将其中几句话给删删改改，看起来仿佛隐藏着什么秘密一般，小蝶连忙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正要让江小楼替了这张纸，谁知江小楼却道：“不，不必了，就这样吧。”说完，她便将这张宣纸折了起来放进信封，吩咐楚汉道：“这封信立刻送去紫衣侯府，明白了吗？”
　　楚汉一怔：“送去紫衣侯府？”
　　“是，送给萧冠雪。如果路上有人拦你，或者动手脚……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一定平安把信送到。”楚汉眉眼坚定地道。
　　“不，你应该这样做……”江小楼唇边浮起一缕淡淡的微笑，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无声。
　　楚汉闻言，不由有些疑惑，可他并未多言，便立刻按照江小楼所说的去做了。
　　当天晚上，信便被送到了太子书案上。太子看了一眼，不由勃然大怒道：“这封信是从何得来的？”
　　“回禀殿下，这封信是半道上截来的，奴才命令最好的快手，趁着送信人不注意故意撞了他一把，小心地调了包，他现在还不知道……”
　　“好你个萧冠雪，敢跟我玩这套，这分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太子砰地一声，一拳重重砸在了桌子上，满脸皆是愤然与不平，旋即他腾的站了起来，径直就要往外走，却正好与刚刚进门的太子妃撞了个正着。
　　“殿下，这么晚了急匆匆的要去哪儿？”太子妃优雅的眉梢轻轻挑起，满脸皆是惊讶。
　　“去哪儿，去紫衣侯府找人算帐！”太子眼底隐隐跳动着火光，一派急怒攻心的模样。
　　太子妃一怔，旋即道：“出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你自己瞧瞧吧。”
　　太子将那张宣纸丢给了太子妃，太子妃接过扫了两眼，一瞬不禁心生惊骇：“殿下，你险些中了别人的离间计啊！”
　　太子猛然收回了脚，回头看着太子妃道：“离间计？”
　　太子妃见太子这么容易便会上当，一时五味陈杂，虽然夫君无能，她却必须全心全意维护他，便只得耐着性子解释：“是啊殿下，这江小楼故意和萧冠雪通信，目的就是为了让太子心中起疑。殿下，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说完她将那张宣纸随意丢在了一边，又柔声劝说道：“殿下，用人之道讲究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你已经选择紫衣侯，为何还要如此提防？那江小楼这么狡猾，她身边的护卫武功又极是高强，怎么会这么轻易叫人调包，说不准这就是她放出来的烟雾，让殿下你信以为真，好离间你和萧冠雪之间的关系。殿下务必要想清楚了，你这一去惹怒了紫衣侯，他转而支持别人，殿下才真是功亏一篑了。”
　　太子恍然大悟，已是冷汗涔涔，可他心头还是有些不愉快：“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萧冠雪对我并不忠诚。”
　　太子妃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浅浅的苦笑：“这世上没有谁会比我对殿下更忠诚，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时时刻刻都要为你考虑、替你着想，至于其他人……他们又怎么会将殿下的安危放在心上？萧冠雪性情狡诈古怪，他为了和江小楼作对才会来到殿下身边，您应当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笼络，千万不要把他推到敌人那边去——”
　　太子听到这里，不由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太子妃，心中暗暗惊讶。自己刚才一时着急，竟然忘记了挑拨离间的可能，太子妃却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差点中了江小楼的诡计！终究长叹了一声道：“是啊，这世上没有人比太子妃更关怀我的了，如果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
　　太子妃不由粲然一笑：“不论何时我都会站在殿下这边，诚心诚意替你着想，永远也不会离开殿下的。”
　　庆王府
　　王妃已经等了江小楼好久，见她回来这才略带了焦虑地笑道：“我都已经等了你好久了。”
　　江小楼微微浮起一抹笑意：“母亲找我什么事儿？”
　　“你的嫁衣已经送到了，快来好好瞧一瞧！”
　　嫁衣？！江小楼愣住，旋即就被庆王妃拉进了屋子：“你瞧瞧，可还满意吗？”
　　江小楼凝视片刻，瞬间被那耀目的珠宝几乎炫花了眼，秀丽的眉微微蹙了起来：“母亲，何必这样大张旗鼓的，这嫁衣也太隆重了。”
　　“成婚是人一辈子的大事，不风风光光的出嫁，你是要丢我的脸面吗？”庆王妃笑着嗔道。
　　江小楼还没有反应过来，庆王妃已经赶忙推着她去屏风后头：“快去换了让我瞧瞧，若是大了还得再改改腰身。”
　　江小楼不再多言，转身便去换了嫁衣，待那一身红色的喜服穿上身，她才隐约有一种自己真的要出嫁了的感觉。手停留在那光滑的锦缎之上，她有许久都没有出声，庆王妃在外面催促道：“怎么样，好了吗？”
　　小蝶悄然蹲下来替江小楼捋平裙摆上的褶皱，扬声道：“快好了，小姐，咱们出去吧。”
　　江小楼从自己的迷思之中惊醒，眉端缓缓放开：“好。”
　　当她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屋子仿佛都被那红色的艳光照亮了，她肤色如雪，眼眸似星，长长的青丝垂下，更衬得那一身红衣惊艳动人。江小楼没有笑，可嘴角竟然仿佛带着笑意，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耀目的光彩。
　　庆王妃拉起江小楼的手，柔声笑道：“看看我的女儿，真是漂亮。来，亲眼看一看。”
　　庆王妃把江小楼拉到了铜镜跟前，红烛下，镜里的美人眉目如画，神情婉约，一身红色的喜服上镶嵌着名贵的宝石，几乎炫花了人的眼睛。江小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只是觉得十分陌生。直到如今，她都没有办法相信镜子里这个待嫁的新娘就是自己。过去她没有机会穿上这身嫁衣就已经躺在了棺材中，而现在她却不可思议地披上了，可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似乎看出江小楼心事重重，庆王妃忍不住问道：“小楼，你怎么了？”
　　江小楼回过神来，看着王妃担忧的神情，只是微微一笑：“没事母亲，我只是觉得日子过得这么快，都已经要到婚期了。”
　　“是呀，下月初二就是你的婚期，我都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布置，到时候岳儿应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让他背你上花轿！”
　　江小楼不由满心感动：“母亲，谢谢你。”
　　“真是傻孩子，谢什么！你的婚事我一直放在心上，琢磨怎么办才能办好，可是皇后娘娘那儿——”王妃面上忧心忡忡。
　　江小楼轻轻一笑：“母亲放心，皇后娘娘不会再为难我的。”
　　“那就好，我最担心的就是她……现在她肯放手，我也就放心了。”庆王妃拍了拍江小楼的手，柔声道：“再来看看你的妆奁。”
　　靠着墙壁的地方，一排叠了七八只小箱子，庆王妃吩咐小蝶一一打开，露出的都是珠宝玉器：“这些不是库房里的陈旧货色，都是我这两年添置起来的，你看喜欢不喜欢。”
　　江小楼赶忙道：“不，母亲是知道我的身家……实在不需要这些东西。”
　　“傻孩子，你的是你的，这是娘送给你的东西，一定要收！原本我一直攒着这些，就是希望有朝一日等雪儿出嫁的时候给她的，可惜我看不到她出嫁的那一天……在我的心里，你和雪凝一样，不留给你又要留给谁？”
　　江小楼唇畔不由浮起一丝暖心的笑，没有半点犹疑地握紧了庆王妃的手：“母亲，小楼从小就失去了亲娘，是父亲抚养我长大，一步步走到今天，小楼也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但我答应你，只要我活一天，就会陪在母亲的身边，替雪凝承欢膝下。”
　　庆王妃看着江小楼，心中感动极了，伸出手抚摸她的长发，口中轻声道：“真是好孩子，母亲知道了。”
　　江小楼捧着嫁衣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将嫁衣放在了椅子上，远远地端详着，似乎还有一丝陌生的感觉。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呜咽的哭声，不由快步出了门，瞧见小蝶就坐在走廊上，眼圈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的模样，略略停顿片刻才问道：“小蝶，你怎么了？”
　　小蝶连忙别过眼去，并不回答。
　　江小楼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蝶抬起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江小楼，乌黑的眼睛泪光闪烁：“小姐，楚汉要走了。”
　　江小楼心思几转，在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含了关切：“走，他要去哪？”
　　“今天我去他的房间道歉，谁知他非但不理我，还自顾自的收拾行装，我问他要去哪里，他只说有些事要回去处理，明天一早就会来向小姐辞行。”
　　江小楼看着小蝶，眼神慢慢柔了下来：“小蝶，世上无不散之宴席，他要走，就让他走吧。”
　　“可是他半点都看不出我对他的心思吗？”小蝶的声音无限怅然，眼泪汪汪的几乎要流泪。
　　“他当然看出来了。”江小楼原本想要安慰她两句，可最终却决定让她面对现实。
　　“既然看出来，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小蝶一瞬不瞬地望住她。
　　“因为——他不喜欢你。”
　　江小楼直言不讳地开了口，小蝶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小蝶毕竟还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没有被人喜欢过，也没有喜欢过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感情，自己比她年长，本应该好好安慰。只不过对于感情，江小楼自己都是快刀斩乱麻，尤为讨厌拖泥带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做不出小女儿之态，更不喜欢看小蝶落到自怨自艾的地步。
　　不被爱的人总是会变得很卑微，可如果脊梁骨挺不直，别人凭什么爱你。
　　江小楼走上前去，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蝶的头，淡淡道：“小蝶，从前我们在国色天香楼的时候，没有爱情不也活得很好吗？你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人这样伤感？”
　　“小姐，你真的爱过别人吗？”小蝶突然这样问道，却已经是泪盈于睫。
　　江小楼深吸一口气，她当然爱过某个人，只不过后来她才发现自己所托非人……在经过这么久之后，她已经连那个败类的面孔都想不起来。细细思索，或许她付出的不是爱，而是少女对美好爱情的全部憧憬。
　　江小楼没有直接回答小蝶的话，反而问道：“楚汉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
　　小蝶深吸一口气，缓和了心头的痛苦，只是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是在怪我，怪我对卫风不好，我就是不喜欢那个孩子，长得那么妖艳，一看就不是好人！”
　　“楚汉是否喜欢你，根本与卫风无关。如果你不能认识到这一点……一辈子也不会快活。”
　　小蝶觉得心中怦地一跳，瞳仁瞬间紧缩，看着江小楼说不出话来，良久才低声道：“小姐，我知道自己这样说没有证据，可我就是觉得那孩子有古怪。”
　　江小楼一双明眸在月下闪现一丝明悟，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时候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小姐，为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假话，没有呀！”
　　江小楼站住了脚步，只是回头望着她，唇畔已隐隐带了一丝失望：“小蝶，楚汉是否喜欢你和卫风的来历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感情的事不是你付出多少，对方就要回报多少，这些付出是你心甘情愿的，并不能怪责到楚汉的身上。至于卫风……你非但没有证据，还带着嫉妒与怨恨，如果我是楚汉，也很难信任你。如果真要让别人相信，除非找到充足的证据，或者是……人赃并获。”
　　人赃并获？！那卫风精得跟狐狸一样，谈何容易！

    第144章 新婚之夜

　　“小楼，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一道声音突然插入，小蝶一愣，旋即转过身来，眼见一名锦衣男子从月下而来，不由吃了一惊。
　　瞧不清面目的时候只当是贼，可那从容气度与自在神情，顾盼间的非凡容色，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让人往贼人身上想。
　　江小楼定定望着他，面上没有笑，唇畔却轻轻弯起：“什么时候王府成了你家的后花园，竟然也不请婢女通报一声就闯进来了。”
　　独孤连城轻笑，神情宽和如水：“未婚夫妻是不可以见面的，纵然我通报了，王妃也不会让我进来，所以我只好偷偷的溜进来……难得做一回贼，这感觉还不错。”
　　江小楼听到未婚夫妻这四个字，似是怔了一下，仿佛只是一瞬，却又好像过了许久，待她醒过神来，只是吩咐道：“替醇亲王倒一杯茶来。”
　　“是，小姐。”
　　小蝶已经擦干了眼泪，转身离开。独孤连城目送她的背影，轻轻叹息了一声：“楚汉决定离开京城了。”
　　果然是为了此事，江小楼微微一笑：“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过……你亲自来，是怕我不肯放走他？”
　　“你会想方设法的挽留他。”独孤连城眸光十分明亮，唇际是浅淡的笑容，“可能还会不惜一切代价。”
　　你们真了解我——江小楼想笑，却正色道：“不，这次我不会。楚汉并不适合京城，也不适合庆王府的生活。他太单纯，想法太简单，在他的眼中只有好人、坏人，我的许多手段他都看不过眼，这样的人留在京城反而是一种危险，更何况——”
　　独孤连城微微地笑着，眼神含着明亮的光辉：“只要你嫁入醇亲王府，就再也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江小楼呼吸微微停滞，这明明是一句极简单的话，她竟然觉得心头怦怦地跳动起来。
　　他的眉目和往常一般宁静，唇畔的笑意格外温柔，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这一瞬间，她却隐约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热度。
　　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狂热的情绪。
　　她心头有瞬间的疑惑，旋即觉得是自己多心了。独孤连城从来不会有对事物执着狂热的态度，他永远是那样的平和、宁静，谢家的家财万贯，皇权的至高无上，他全都不放在眼里。世界上有能够令他动容的东西吗，江小楼很怀疑。
　　“谢倚舟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吧。”许是为了打破这种莫名暧昧的气氛，江小楼率先开了口。
　　独孤连城恍然明白她的感觉，却并不拆穿：“是，谢月来过醇亲王府。”
　　谢倚舟并不精通生意，又仗着庞大家业擅自投资，不到半年就亏了十数万两白银，在这种情况他本该收敛，谁知反倒更加变本加厉，越发恣意妄为起来。因为没了谢连城这块挡箭牌，富贵滔天的谢家立刻成为群狼盯着的肉，有心人诱了谢倚舟去地下赌场，向来精明的他一来二去竟然落入这个无底洞再也爬不上来，输掉了钱财不说，甚至连谢家的田庄铺子也都输掉了大半，当债主上门要钱的时候王姨娘才知道这事儿，登时火冒三丈，严词将谢倚舟斥责了一顿，谢倚舟自觉上当受骗不肯罢手，居然闹上赌场。古来官匪一家，他就这么下了京兆尹大狱。王姨娘哭求上醇亲王府，独孤连城最后帮了他一把，可惜的是谢倚舟丧失大笔财产后不肯死心，刚放出来没两天又打死了铺子里一名卷款外逃的管事。在有心人的设计下，谢倚舟被判流放康州，全部家产充公。王姨娘日夜啼哭，使尽了银钱也无济于事，不得已又让谢月来求情。然而这一回，独孤连城却不愿再见他们了。
　　一个人做错了事，给一次机会已经是人情。独孤连城不能为谢倚舟负责一辈子，从砍头到被判流放，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谢月在醇亲王府哭了两天，先是哀求后是羞辱，势必要逼着独孤连城露面，他却从始至终无动于衷。早有人看不过眼，把谢家人从前驱逐养子、过河拆桥的行为捅破了，谢月自觉无颜再闹，不得已回了谢家。谁料大批债主上门讨债，把谢家拆了个底朝天，那些名贵的竹子、假山，甚至是花园里的锦鲤……全都被人捞走。谢月回家的时候才知道王姨娘早已被人发卖，谢柔、谢香都被债主强行掳走，谢春则是不知所踪。她在惊慌失措下避入傅朝宣的药铺，至今龟缩着不敢见人。
　　江小楼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五小姐去了哪里？”她一直觉得谢春是个好姑娘，所以特意派人去接对方，谁知赶到的时候谢家早已人去楼空。
　　“她个性素来跳脱，不适合在京城生活，三弟已经将她带走了，或许在江湖上……她反倒更开心。”独孤连城思忖了一会儿，微笑着回答。
　　江小楼定定看着独孤连城，心头突然浮现起一丝奇妙的念头。
　　他好像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提早做好了防范措施。自己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却还是落后一步，竟然被他抢了先。
　　“傅大夫心肠好，会善待谢月的。”独孤连城唇畔的笑意很浅。
　　“可是傅大夫已经订了亲事，大小姐去了那里……又是什么身份？”江小楼轻轻挑起了眉头。
　　傅朝宣顶了这么久，终究没能逃过寡母定下的婚约。他的母亲为他聘了一位荣小姐，祖上曾经出过三任御史和一位学士，只是今朝未有出众人物，渐渐没落了。这位小姐自小享受着优裕富足的生活环境，不但容貌美丽，举止端庄，而且琴棋书画样样都通，是位百里挑一的才女。这样的女子原本不可能瞧得上一位寻常大夫，但她祖父因为傅朝宣治好了旧疾，打定主意把孙女许配给他。傅朝宣再三反抗无果，派人送给江小楼一柄空白的扇面，江小楼猜到了他的用意，最终却是原扇奉还，上面未着一字。傅朝宣明白了她的用意，终究心灰意冷，勉强认同了这门婚事。
　　所谓的爱情，所谓的等待，不过就是时间问题。江小楼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即便傅朝宣勉强死撑下去，最终他也会向他的母亲低头的。
　　亲生母亲和心爱的人之间，他一定会选择前者，哪怕这痛苦几乎如同剜心一般。
　　“身份……我想傅老夫人是不可能接纳她的，但傅大夫心肠太软，或许无法拒绝。”独孤连城的笑容十分温和，眼底的神情却是若有所思。
　　是啊，傅朝宣被谢月缠上，终究不忍心狠下心肠拒绝，将来必定惹上大麻烦。江小楼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面上，一脸了然之色。
　　“今天你来，就为了说这些？”她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问出口。
　　他深潭似的眼睛轻轻闪动了一下，眸子里仿佛点染了光彩，却复杂得叫人看不清楚。
　　“不为什么，只是想看看你。”
　　江小楼只觉得微微愕然，只是无声地望着对方。
　　在黑暗里，她的眼睛明亮而耀目，只是不知不觉多了点脉脉温情。
　　小蝶快步端着茶盏出来，到了庭院里却只见到江小楼独自一人站着，不由茫然道：“小姐，醇亲王人呢？”
　　江小楼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走了。”
　　“啊？走了？！”小蝶惊诧地看着茫茫夜色，待醒过身来，连江小楼都已经进屋去了。她不由满心狐疑，醇亲王今天到底干什么来了？
　　第二天一早，醇亲王府便派人来了，庆王妃吩咐人将所有东西抬进屋子，一只只箱子打开来，里面全都是珠宝，晶莹的宝石、鲜红的玛瑙，雪白的珍珠，碧绿的翡翠耳环，金灿灿的绞金手镯和冠，耀目的光彩让花厅里所有人都感觉到头晕目眩。
　　庆王妃手中把玩起一只翡翠冰种飘花贵妃镯，爱不释手地道：“这比皇后娘娘赐的水头都要好，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仓促之间，独孤连城竟然能准备出这么些宝贝，可真是有心了……”
　　江小楼只是轻轻一笑，这些珠宝全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筹备完成，婚期公布到现在不过一个月，他竟然能将一切准备就绪，仿佛早已知道他会迎娶新娘一样。不，不对，这些珠宝的设计都是她喜爱的式样，就连品种和色泽都与她期待中的一丝不差，这太奇怪了，难道他早已猜到她会下嫁？
　　她摇了摇头，隐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荒谬之感。她没有想过嫁人，从来也没有，回到京城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复仇，独孤连城怎么会这么有把握？
　　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江小楼眼睛微微的弯起，眼底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有的纯真和灵动，反倒多了一些岁月的宁静与深沉，唯独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面颊上两个浅浅的梨窝，给她添了三分温柔和美丽。
　　这样的笑容落在庆王妃的眼底，让她的心莫名动了一下：“小楼，你是不是还在担心皇后娘娘？”
　　“母亲，娘娘不会再干涉我们的婚事，你不必为此忧虑。”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马上就要到婚期了，你应该做一个快乐的新娘子才是。”
　　江小楼微微垂下了眸子：“我不开心，是因为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什么问题？”
　　江小楼手中的珍珠冠随意丢在了一边，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灿烂的笑颜：“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到了正式的婚期，整个婚礼安排得盛大而隆重。因为这不仅仅是郡主出嫁，还是亲王大婚，皇帝亲自给了诰封，锣鼓声、鞭炮声、笑闹声，几乎把整个京城都惊动了。江小楼坐着喜轿一路到了醇亲王府，小蝶和喜娘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完成拜堂仪式。待进入新房后，喜娘接过她手中一直捧着的苹果，安放在龙凤喜床上，然后让她坐在喜床的正中。从头到尾，江小楼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繁琐，耳边尽是喧闹的笑声，不时有人悄悄摸摸她的袖子和裙摆，试图沾沾喜气。
　　洞房门一关，一切的喧闹都被关在了外面，房间内一对龙凤琉璃彩花烛台上点着粗大的红烛，烛光欢快的跳跃着，把整个新房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江小楼独自坐在红缎锦绣喜帐下，静静地等待着。终于，她听到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心中突然有了一丝紧张，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独孤连城走到她的身边，不知为何竟然主动伸手去揭喜帕，喜娘哎呀一声，连忙将一杆又长又细的玉条递了过来。独孤连城深吸一口气，揭开了盖头。
　　在盖头掀开的那一刻，江小楼从自己的思绪中迅速回了神，面上又浮起寻常见到的温婉笑容。
　　艳丽夺目，光彩照人，这样的词汇似乎都浅薄，俗套了，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这样夺目的美丽。
　　独孤连城深深地望着她，吩咐两边的人道：“都下去吧。”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掩唇偷笑，一个个鱼贯走了出去，只有小蝶还站在原处，不知道现在还该不该留下来，小姐又是否需要她伺候。独孤连城看了她一眼，小蝶立刻明白过来，登时面红耳赤：“奴婢也下去了。”说完，她拎着裙子飞快地跑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地替他们将门掩了起来。
　　门外的笑声、喧哗全都渐渐远去，一天的折腾过后，整个醇亲王府重新陷入宁静。
　　朦胧的烛火洒在周边的一切，浮下了一层朦胧的光影。独孤连城微微弯起唇角，他脸上的浅淡微笑让江小楼莫名心情平复了许多。眼前的男子优雅有礼，沉稳内敛，没有一丝纨绔子弟的习气，做事很有自己的原则，孝顺却不会一味的听从长辈，不管是对待谢家滔天的富贵，还是对那些极品的谢家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他的意见。
　　如果不是心中一直存着疑问，应该是个非常合适的夫君人选吧……
　　“我把发间的钗环都卸下来。”她终于开了口。若不是这句话，她真的不知道此时应该找个怎样的借口才能逃离他那一双温柔的眼睛。
　　江小楼坐在铜镜前，慢慢地拆掉了头发上的簪子，一头如水的青丝立刻瀑布般地流泻了下来。
　　铜镜中的美人，依旧是眉目如画，眼神却比往常更多了三分柔和。
　　独孤连城走到她身边，江小楼回过头来，他微微地低下头，慢慢望进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始终很清澈，看起来仿佛没有受到过世俗的伤害。独孤连城知道，她并不像自己看到的那样坚韧，她的内心伤痕累累，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发丝，动作极为温柔。
　　江小楼身体轻颤了一下，他忽然将唇凑近了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亲吻很轻，很柔，像是对待容易破碎的珍宝，又像是沙漠中几乎渴死的人遇到甘泉一般甜蜜。这种感觉微妙得难以形容，她的心却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
　　寂静的房间里，他的声音听来格外清冽，含着淡淡的温情，没来由的让江小楼整颗心失了节奏。
　　她望着他，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你知道我有话要问？”
　　“是，从那一日赐婚的宴会上就想要问了吧。”
　　独孤连城静静地看着江小楼，看得有些痴迷，不管看她多少遍，他的心头始终涌动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感情，就算是闭上眼睛，也可以一点一点将她的轮廓描绘出来，可是不管在任何时候，他都不会让她发现这个秘密。
　　“是，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听起来没头没脑，可是独孤连城却听懂了，他长长地叹息着：“是啊，为什么是你。”
　　有时候，他也会不断地问自己，见过那么多的美人，温柔的清丽的妖娆的才气纵横的，为什么唯独对她特别在意。论起美貌，她不是最好；论起心肠，她并非善人；论起感情，她几乎可以说是封闭了自我。可他就是只在意她，甚至从千万人只看到了她。
　　如果感情可以解释，那他早已给自己下了最精确的注解。但爱情这样的东西，哪怕他长了天下第一聪明的头脑，也永远是困惑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
　　他是何时开始注意到她的呢？
　　思来想去他才发现，或许是从第一次见面，她满身血污地躺在地上，眼睛却比星辰还要绚烂的时候；又或许是他第二次在国色天香楼里见到她，她百变妖娆曼妙舞蹈的时候……不，也许都不是。
　　江小楼正等待着他的回答，冷不防却被他一把抱了起来，她顿时有些微的紧张，扣住了独孤连城的手臂，手中的琉璃八宝簪也跟着软绵绵地掉在了地上。他同样是一身红色的喜服，那绸缎的感觉让人心中滑滑的，特别的舒适，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般从容淡雅。
　　江小楼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瞬间一颗心吊了起来，面颊也变得通红。
　　“我自己可以走。”
　　就在她话还没有说完，他却已经将她放在了床上。
　　旋即，一床锦被轻轻地覆在了她的身上，独孤连城微笑着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不准备回答你这个问题，等到该明白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的。”
　　江小楼通常都是一副素淡如水的模样，端庄、典雅、高贵，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矜持高傲，此刻她似乎有些莫名其妙，困惑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看上去很有诱惑力。
　　“我希望你知道，娶你并不是为了躲避娘娘的赐婚。我很骄傲，因为你同意了这门婚事。但我同时也感到抱歉，让你在这样的情况下点头。我觉得自己太自私了，让你承担皇后的怒气，将来可能还会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换作任何人都会不知道应该如何解决。你可能无法忍受，因为你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面对这些。但是小楼，我很开心，你不拒绝我。你知道的是不是，我真的很高兴。”
　　他的手替她掩好了锦被，手指仿若不经意地从她的面颊滑过，那指尖十分温暖，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热度。
　　江小楼听到这一席话，几乎沉浸在对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他的眼底有深情，温柔，有令她迷惑的一切。
　　“你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小楼。”他这样说道。
　　江小楼不由自主地怔住，他却只是轻轻将她的眼睛掩住，起身道：“时候不早，你应该休息了。”
　　江小楼有一瞬以为他会留下来，然而他却只是在她的眉心留下了一个吻，一路向下滑过鼻子，待落到唇畔的时候，独孤连城的眸子在烛光中散发出一种越发明亮的色彩，令人不自觉地沉沦其中。江小楼轻轻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个吻落下来。然而，他却只是抿了抿唇，微微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缓慢而又轻巧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动作极为亲密，仿佛是对待一个孩子一般宠溺。
　　“睡吧。”
　　说完，他竟向外走去。
　　江小楼感觉到那种淡淡的药香味道离去，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望着他：“你——”
　　独孤连城站住了脚步，江小楼登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既然他要走，就是不会留宿，为什么自己还要问出口呢？她不是一直在紧张吗，为什么要开口。这话突然从嘴巴里流出来，好像她在为他不曾预备与她同床共枕感到十分失落似的。
　　独孤连城回过身来，不期然地看到了江小楼一副复杂的神情，他怔了一下，旋即笑了，恐怕此刻的江小楼心底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脸上带着几分浅笑，慢吞吞地望着她，许久才开口道：“小楼，你是不是希望我留下来？”
　　江小楼的脑海迅速划过一道念头，为自己找到了合情合理的借口，轻声地道：“这是新房，如果你不睡在这里，别人会怎么想……”
　　独孤连城看见了她那张面孔，安静、温和，看不出丝毫掩饰或者撒谎的样子，可是他知道，江小楼此刻心头一定很不平静，但她是个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人，绝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她心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笑意深沉，随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表情十分慵懒。
　　“既然这样，那我应该留下。”说完，他竟然又重新向床边走来。
　　看着那张极为俊美、斯文、贵气优雅的脸悠然自得地说出这种话。江小楼眼底划过一抹惊诧，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错了，一瞬间几乎不知该如何反应。
　　再聪明的女子，新婚之夜却是头一回。
　　这几步路他只走了短短数秒，江小楼却觉得格外漫长，除了红烛发出的光彩，她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朦胧。独孤连城走到床边，突然向她伸出手。江小楼猛然闭上了眼睛，说不出心头的感觉是紧张还是羞涩，却听到他轻笑一声，从她身边捧过了另外一床锦被。江小楼陡然睁开眼睛，赫然发现他竟走到了旁边的美人榻边，将那床锦被铺了上去。
　　江小楼看到这一幕便要坐起身来，可是她想了想，终究忍住了没有动弹。
　　独孤连城卧在美人榻上，眼神却静静望着江小楼。
　　江小楼几乎不敢瞧那双眼睛，可是不管她闭上眼睛还是假寐，仿佛都没办法逃得开那灼热的温度。
　　“睡不着吗？需要宁神茶还是别的？”他突然开口道。
　　“不必……我能睡得着。”她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声音显得异常平静。
　　“确定吗，真的能睡着，不会因为我在扰乱了思绪？”他的声音里仿佛含着笑意。
　　“是。”她隐约觉得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还未来得及仔细思索，一个字就脱口而出。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感觉到失望的模样。
　　小楼，如果你爱我，像是我爱你一样，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永远不会问我为什么。
　　“小楼。”
　　“嗯？”
　　“记得吗，我刚才说过，你是这府里的女主人。”
　　“我记得。”
　　“我小的时候，父亲永远是疏离的态度，母亲沉迷于无边的佛法，我有家……等于没有家。现在我感觉……自己有了一个真正的家。从此，你的亲人只有我，我的亲人也只有你。所以不要为以后担忧，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多问题，但我相信……我足够坚强能够保护你，你也可以给我唯一的安慰。”
　　红烛不知何时熄灭了，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一字字敲打着她的心，原本冷漠警惕的心肠，突然就软了下来，一点点的仿佛被这些柔软的话给融化了。
　　良久，黑暗之中终于传来江小楼的声音：“独孤连城，我一点也不明白你。”
　　独孤连城轻轻勾起唇畔：“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如果我一辈子都不明白，你也不告诉我吗？”
　　江小楼的话充满了困惑，独孤连城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不，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题外话－－－－－－
　　我赶脚……看完这一章想要宰掉我的不在少数，谁说女主洞房花烛一定要激情四射，也可以盖着被子聊聊天么……

    第145章 无懈可击

　　第二天一早，江小楼睁开眼睛，瞬间呼吸停滞。
　　在她身侧的男子缓缓地睁开眼，一切仿佛都放满了速度。他那双犹如深潭的眼睛，极为缓慢地眨了眨，这么近距离，这张脸上几乎找不到一点瑕疵，无懈可击的完美。他的眼神带着可以看透一切的观察力，静静盯着江小楼的眼睛。江小楼仿佛受到了什么牵引一样，居然一动不动。
　　这种眼神，这样的男子，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不由自主的心动。
　　“原本你是睡在美人榻上的，可是为什么当我醒来，你却睡在了这里？”她的眼睛这样问道。
　　独孤连城轻轻弯起唇畔，眼睛里染了深浓的笑意。
　　江小楼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笑容，在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原来这个男子如此令人惊艳，在他微笑的时候，会让人的心莫名的紧张、发颤。
　　不用去摸自己的心跳，她也能听到失序的声音。
　　独孤连城如同墨一般的眼睛注视着江小楼，嘴角上弯的弧度恰到好处：“如果我不在这里，待会儿他们进来的时候要做何解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二位主子，到时候起身了。”
　　这是小蝶的声音，江小楼一下子坐了起来，而独孤连城顿了顿，慢慢吞吞地说了一句，“那个匣子里……装着元帕。”
　　江小楼在这一刹那间瞪大了眼睛看着独孤连城，他却只是向她轻轻一笑，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怕继续这样看着她，会让自己的深爱不自觉的暴露出来。压抑在心底的感情，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瞧见，既然这张强大的网已经紧紧地笼罩住了她，她又怎能逃得掉。
　　江小楼起身然后放下了帘帐，这才吩咐道：“进来吧。”
　　小蝶和数名婢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江小楼今日要穿的衣裳，还有准备穿戴的钗环。小蝶探头探脑地向帘帐内望去，江小楼却拍了一下她的头，小蝶连忙捂住额头，轻呼：“哎呀，小姐您轻点儿！”
　　江小楼脸色微沉：“谁教你这么没有规矩？”
　　小蝶吐了一下舌头，旋即便轻笑起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欢喜：“小姐，奴婢伺候你梳洗。”
　　江小楼点了点头，按照正常的程序洗漱、换衣、梳妆，见婢女们全都屏气敛息地站着等候着自己的吩咐，以为她们是顾虑自己，便道：“你们去伺候醇亲王起身吧。”
　　婢女们对视一眼，面上泛了点红，其中一人小心道：“回禀王妃，王爷通常都是自己准备好一切，不消奴婢们插手的。”
　　江小楼看了那一动不动的帘帐一眼，微微轻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很有趣，原以为独孤连城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可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不许那些婢女伺候。江小楼感觉到困惑，琢磨不透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江小楼慢慢垂下了眸子，不得不承认，她看到独孤连城会有心动的感觉，大概每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少女时期都会有一些幻想，梦中会出现俊美的少年，不管是霸道的，清冷的，痴情的，温馨的，都会像戏里一般和心爱的女子长相厮守。可是她很清楚的知道，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那不过是一场少女的梦幻，一种莫名的迷恋。在年少的时光中你会很容易遇到一个人，情窦初开，生死相依，然而最后的结局又是如何，她曾经无数次的欢喜，曾经无数次的期盼，只是因为秦思……可是到了现在，她竟然都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或许她本就是个薄情的人，又或许在经历了重重伤害之后，她的心已如顽石一般，再也不会轻易动摇。
　　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像独孤连城一样，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让她感受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深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自己逃不掉他也避不开他，他用尽一切的手段，将自己安稳的、妥贴的留在了身边。
　　口中说不明白，她是真的不明白吗？还是心中仍旧存着对于信任和恐惧的背叛。
　　江小楼很清楚，是因为后者。她没办法再全心全意信赖一个人，没办法相信对方付出一切只是为了寻求虚无缥缈的感情。
　　思虑间，江小楼已经梳妆完毕，小蝶轻声提醒道：“小姐，今天还得入宫去拜见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
　　江小楼点了点头，吩咐道：“我知道了，下去准备吧。”
　　用完早膳，独孤连城和江小楼入了宫。马车停在宫门前，江小楼刚要下马车，独孤连城却已经候在旁边，向她伸出了手。江小楼略一停顿，旋即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手心。
　　一路进入玄宁殿，皇帝早早就起来了，就着新沏的香茗用了早膳，便特意在这里等着见自己新婚的侄子。此刻他穿一件明黄色葛夹袍，外面是石青色的纱褂，腰间束着丝质缕金腰带，端坐御座，脸上露出一种格外欣慰的笑容：“一转眼连城都这么大了，皇兄泉下有知也会十分欣慰的，能有你这样的儿子，乃是上天赐予他的福气啊。”
　　独孤连城只是淡淡谢恩，神情里除了恭敬外并无其他感情。
　　江小楼看了一眼皇帝，他这段时日身体微染风寒，一直犯着痰喘，整个人比从前瘦削了许多，袖管显得空荡荡的，但那份天子的威严与气度不容置疑。
　　“朕——”皇帝突然咳嗽了几声，宫女连忙捧上金痰盂，他咔咔两声吐出了喉咙里的痰液，才微笑着道，“成家后就是大人，从前我说过的那些事儿……你也该挑起担子来，切不可再推脱了。”
　　独孤连城的神情格外平静：“是。”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赐下无数珍珠玉器给他们赏玩：“明月，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照顾醇亲王，切不可以再任性，明白了吗？”
　　江小楼只是垂着头应了。
　　皇帝多说了两句话，便不由自主感到口渴，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一瞬间，浓浓的茶碱刺激了他的味蕾，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咳嗽，宫女连忙上前抚着他的后背。
　　“请陛下保重龙体。”独孤连城道。
　　“唉，老了老了，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风寒总是忽好忽坏，朕真是力不从心了。”皇帝说着，眼睛却是盯着独孤连城，似乎在窥测他的反应。
　　“陛下只是偶感风寒，不日便能痊愈，请不必担心。”
　　独孤连城的话很诚恳，皇帝点头道：“连城，朕正巧有政务要和你商议，你且先留下来。明月么……先去见见皇后吧。不过，她这两日身子骨不好，闹脾气，说话的时候定要小心一些。”
　　江小楼轻轻行礼，旋即退下。独孤连城望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叫她不必担心。
　　黄女官在前面引路，江小楼一路进入皇后宫中内殿。内殿里一派寂静，所有的宫女都垂头屏息地站着，一个个仿佛化为了石像，显得格外冷寂。
　　皇后娘娘果真歪在床上，太阳穴贴着两块圆圆的黑色膏药，眉心硬生生掐出了一道红痕，明显是头痛病犯了。
　　江小楼向她行礼，她却视而不见。
　　独孤连城违背自己的心意成婚，皇后心头那股邪火一直咽不下去，这两天越想越气，头痛得天昏地暗，而且开始发高烧，几天人都爬不起来，太医特地嘱托定要卧床静养。
　　眼见罪魁祸首就在眼前，皇后自然心里越发恼恨，就这么让江小楼跪着，压根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可是看了半天，江小楼脸上没有出现皇后预期中的愤懑不平或是羞耻难受的表情。
　　这丫头可真是厚脸皮，也是到了一定境界的人。
　　皇后只觉得格外挫败，黄女官见情形不太好，赶忙奉上一盏香茗，又退到了一边。皇后呷了一口茶水，终于感觉到心里的火苗压了下去，才冷冷说道：“你这丫头终究还是如愿了。刚开始你入宫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既听话又懂事，却不料临了……是你在我的心口上捅了一刀。”
　　江小楼垂头，神情恭敬：“娘娘，小楼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一切都必须听从上天安排。娘娘虽然心爱醇亲王，可也应当尊重他的意见，若是一味反感厌恶……反倒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皇后嗤笑一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没有我，你能有今日吗？”
　　“娘娘对小楼的恩情，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怀，更感激娘娘的爱护宽容。”
　　“哼，就是因为顾虑着连城，所以我才会答应这桩婚事，这并不意味着我接受了你，明白了吗？”
　　江小楼眉眼平静，面上却是一副虚心认错的神情。
　　皇后看见她这模样就来气，如今她虽然已经不再想要江小楼的性命，但对于她的好感已经损失殆尽了，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女子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可这如何能办到，这丫头根本油盐不进，顽固不化。换了旁人现在躲避都来不及，她倒是胆大，居然还敢跑到自己跟前来晃悠。
　　接下来，不论皇后如何冷嘲热讽，江小楼都是无动于衷，把皇后气了个半死，却又无可奈何，终究还是命黄女官把她领出去了。
　　两人走到门口，正巧看见一名华服丽人在宫女的簇拥下到了。
　　那众心捧月的美貌女子满脸皆是笑意，转头吩咐宫女们都退下，这才无限感慨地道：“醇亲王妃，今日是来拜见皇后吗？”
　　瞧见安筱韶一脸促狭的笑意，江小楼仿佛没听出话外之意，脸上浮起一丝十分奇异的微笑：“你这一大早……特意来看我的笑话吗？”
　　安筱韶的脸色越发红了：“谁说来看你了，人家今天自然有别的事。”
　　江小楼嫣然一笑，眼神晶亮，心念一转道：“我听说十皇子今日也进宫来了，莫非你就是为了与他相会——”
　　“……”安筱韶悄悄在袖子下掐了江小楼一把，那力道极大，江小楼却愉快地笑出声来。
　　安筱韶瞪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道：“我觉得你嫁给醇亲王后，似乎心情很愉快——”
　　许是阳光绚烂的缘故，江小楼微微上挑的眼角，忽然染了一层淡淡的红：“不是要去见皇后娘娘么，快进去吧。”
　　安筱韶忍不住笑意更深，黄女官却已经走进了一步，歉意地道：“安小姐，娘娘刚刚睡下了，奴婢不敢打搅，只怕要请您稍候。”
　　安筱韶闻言便立刻从善如流地道：“那我明天再来看娘娘。”说完，她拉着江小楼便往外走，“来，我近日刚得了一本一百五十年的墨宝，替我好好鉴定一下。”
　　江小楼被她扯着一路向宫外走去，安筱韶显得兴高采烈，把她那幅画描述得天上有地下无，恨不得立刻就捧来给她看。她们两人正在甬道上慢慢走着，耳畔突然听到一阵严厉的叱骂之声。
　　远处的过道人声极为嘈杂，不断传来女人的呜呜之声。
　　两名太监横抱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而那女子虽然生得美貌，却是云鬓散乱，衣衫破碎，极为狼狈的模样。
　　“哼，还想着伸冤哪，真是不自量力，陛下现在可没空见你！”一名领头的太监阴死阳活地冷斥。
　　女子的眼泪不断地流淌下来，只奈何嘴巴被布条堵着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一幕，使整个甬道充满了肃杀凝重的气氛。就在他们抬着那女子走过来的时候，女子似乎瞅见了她们，一个猛力的挣扎，竟然从那两个太监手中翻滚了下来，半爬半扑倒在安筱韶的脚下。她呜呜着抬起眼睛，满眼皆是哀求之色。
　　安筱韶紧紧蹙起了眉头：“你们在做什么？”
　　领头的太监吃了一惊，瞧清了眼前两位贵人，笑呵呵地上来道：“原来是安小姐和醇亲王妃。”
　　安筱韶在宫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她是皇后的亲侄女，皇后没有女儿，对她百般疼爱，身份就跟公主没有两样，就连陛下格外宠爱的华阳看到她也要退避三分。再加上旁边这位是炙手可热的醇亲王妃……太监们更是必恭必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小姐……这事儿可不归您管，请您快出宫去吧。”太监笑着道。
　　“不归我管？都撞到我跟前了，还说什么不归我管？宫中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在光天化日下这是做的什么勾当，难道你们要公然买卖后宫嫔妃吗？”安筱韶忍不住恼怒地道。她原本不爱管闲事，但这太监理所当然的态度激怒了她。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这女子的穿着打扮分明就是后宫妃嫔，几个太监竟然也敢拿她问罪，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太监面色微微一变，左思右想下才压低了声音赔笑道：“安小姐不是外人，奴才也就实话实说了，这女子是在半年前进宫的乐嫔，一直没有受到陛下的宠幸。可就在半月之前突然怀孕了，这本是宫中丑事，咱们这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将人送去审问，一定要抓出奸夫是谁。所以，这事您可千万管不得。”
　　说完他一挥手，便要将那女子抬走。乐嫔登时吓得花容失色，从他们手中垂死挣扎，嘴巴里的布条一下子掉了，口中嘶声道：“小姐救我！”
　　领头太监用鼻子“哼哼”两声：“这么不识抬举，就别怪咱不客气了！”他一把扣住乐嫔的下颚，两个手指一捏，便把她的下巴关节给卸了，乐嫔整个人瑟瑟发抖，再也没办法挣扎，更发不出半点声音，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妄图开口，便是一阵钻心的痛。
　　安筱韶见状，神色露出一丝不忍。她向着江小楼道：“要不，我去向娘娘……”
　　“不行。”江小楼打断了她，“既然皇后娘娘已经下了旨意，咱们就不可以干涉。”
　　“她倒是算了，还有一个无辜的孩子。”安筱韶默默望着，不由自主叹息了一声。
　　江小楼看着她，神色慢慢变得漠然：“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这个女子亦是如此，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管这样的闲事。”
　　远处那女子还在不断挣扎，痛苦得无法形容。安筱韶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一般，一动也动不了。那女子痛苦的眼神历历在目，如同一把尖刀，慢慢地剜着安筱韶的心，她的脸色隐隐发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过了好一阵子，那些人走得远了，四下归于一片宁静。
　　江小楼看着安筱韶的神情，不由摇了摇头，皇后说过安筱韶有赤子之心，果真如此。在宫中这么久了，这样的事情怕是看了不少，安筱韶却还是很容易被动摇。她的心……到底是柔软的。可惜在宫中私通的嫔妃逼死无疑，绝对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安筱韶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她还这么年轻。”
　　安筱韶身边的婢女悄声道：“小姐您是不知道，奴婢刚才和宫女们聊天，她们说这女子当初可是云州第一美人，被选进宫来的时候，陛下很是喜欢她，只是皇后娘娘不喜欢，说她太过年轻妖娆，狐魅气过重，不让陛下亲近。于是陛下只好冷着她、晾着她，只是封了一个小小的嫔，就将她丢在一边……”婢女说话的时候，声音极低，显然是怕别人听见。
　　江小楼闻言不觉起了兴趣，脸上满是对八卦的乐衷：“所以她才和人私通的吗？”
　　婢女瞧了安筱韶一眼，见她并没有斥责自己的意思，这才笑笑道：“这……奴婢可就不知道了，这宫里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不是宫女就是太监，谁有那个本事敢和妃嫔私通，有心还没力呢，您说是不是……”
　　这本是一个笑话，江小楼听了却格外觉得有趣。宫中能够自由出入的只有太监，护卫们则大多在前殿，不可能深入到后宫来，那这女子是如何怀孕的？不，还有一种人可以出入后宫，不会受到任何非议和阻碍。
　　江小楼思及此，反笑了出来，眉目间格外舒畅。这可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大好机会，千万不可轻易错过。
　　三日之后，独孤克急匆匆来到了醇亲王府，一见江小楼就问道：“你不是说只要处置得宜，就能够扳倒太子吗？为什么他到如今还好端端的！”
　　江小楼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落在独孤连城身上。
　　独孤连城笑容沉郁：“三殿下可以坐下慢慢说。”
　　独孤克难掩眼底的阴鸷：“就是你这位好妻子！是她告诉我说让那乐嫔供出自己肚中的孩子是太子殿下的，到时候陛下自然勃然大怒，一定会重重惩处太子！可是到现在，父皇都没动静呀！”
　　乐嫔的罪过要诛灭亲族，但三皇子向皇后进言，免除乐家人一死。乐嫔自知非死不可，能够保住至亲的性命当然感恩戴德，果真供出腹中孩子是太子的。独孤克兴奋地摩拳擦掌，可惜足足过了两天，皇帝都没有半点反应，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这下独孤克自然是坐不住了，他生怕自己的行为会惹上灾祸，连忙来询问江小楼。
　　独孤连城听完了整个过程，却是眼神平和：“殿下，私通庶母——这是什么罪过？”
　　独孤克一愣，独孤连城眼眸中暗流汹涌：“便是在寻常人家，这也是要杀头的。只是此事是天大的家丑，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父亲愿意将这等丑事暴露出来。”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建议我这样做？”独孤克身体陡然一晃，手不由自主地轻颤，实在压抑不了满心的惊讶。
　　江小楼眼睛淡淡扫过他的面孔，笑道：“三殿下实在太心急，急得已经找不着东南西北了，陛下不可能以这样的借口罢黜太子，但他心中早已埋下了仇恨，太子殿下之位必定会丢失，只是，断断不能以私通嫔妃这样的理由而已——”
　　独孤克原本不解其意，此刻突然明白过来。作为天下之主，自己的妃嫔居然和太子搅合到了一起，还暗度陈仓地弄出一个孩子，这对皇帝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如果事情传扬出去，他这顶绿帽子就会变成天下人的笑柄。一边是妃嫔，一边是太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两个人的关系公诸于天下，所以皇帝非压下去不可。如今的沉默……不过是权宜之计，难以掩饰心头的强烈怒火。独孤克沉吟片刻，才微笑起来：“那接下来，咱们又该如何？”
　　江小楼并不看向他，柔和的眼波落在香炉的袅袅青烟上，语气显得格外悠然：“接下来，就要看顾公子的本事了。”
　　独孤克面色微微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殿下，既然你把我们当成盟友，就不该隐瞒自己的力量。顾流年不是一直在暗中帮你收买朝中的大臣和打击异己么——”
　　江小楼眼中的光彩亮得刺目，独孤克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醇亲王妃……我和顾公子不过是泛泛之交。除去偶尔必须的来往，并不存在你所说的这种合作。”
　　独孤克心头紧张，拳头已几乎快要捏碎。
　　江小楼嗤笑一声：“三殿下，顾流年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如今朝中的大臣不少都倒向了你，他还抓住了不少臣子的把柄。眼下看来，你的确已经掌握了很大的优势，现在就是你动手的最好时机。但这话……顾流年是不会对你说的，他在等你下决心。”
　　“时机，什么时机？”
　　江小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以一种异常温柔的语气道：“陛下很瞌睡了，你该给他送个枕头。”
　　独孤克盯着江小楼，良久都没有说出半个字。
　　让他在背后搞小动作可以，下决心一举扳倒太子……实在是太冒险了。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果继续踌躇下去，他这辈子都会跟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没有缘分。
　　江小楼静静望着独孤克，笑容柔软得竟似带着诱惑：“殿下，你只有这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袅袅的烟雾朦胧了她的面容，唯有那声音徐徐传来。
　　“谁都可以输，但殿下不可以。别人输了，也不过就是换个主子，但殿下你输了，赔掉的就是性命。”
　　待独孤克离去后，独孤连城轻笑一声：“欺骗老实人……可不是好习惯。”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显得格外无辜：“三皇子不是老实人，我也没有欺骗他。”
　　“现在动手……成功扳倒太子并不难，难的是很容易因此受到陛下的怀疑。谁先出手，谁的嫌疑越大，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独孤连城神情格外温和，像是在看着孩子胡闹。
　　江小楼唇畔笑意更深：“是啊，他只是问我如何打倒太子，又没有问我怎么才能做皇帝。我是实话实说，绝无虚言。”
　　独孤连城停顿片刻，不觉哑然失笑。
　　天色已经擦黑，江小楼看了一眼窗外，心头突然就有点紧张。成婚几日，每天他都是在美人榻上安枕，可时间越长……她越是觉得不安。
　　明明人家没有半点逾矩的地方，为什么她的一颗心浮浮沉沉，始终落不到地上呢？
　　真是奇怪啊……
　　晚上休息的时候，小蝶铺好了床铺，古怪地看了坐在梳妆台前的江小楼一眼，小姐从大半个时辰前就坐在那里了，到现在都是一动不动的，到底在想什么？
　　江小楼从铜镜里观察着独孤连城，他正坐在对面的桌子上看书，仔细瞧着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美，五官仿佛是老天爷精雕细琢的，没有丝毫的瑕疵。永远是一副和气的模样，眸子温柔如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顾流年的面孔，他总是嚣张跋扈，神采飞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两个人都是强者，却又完全不同，一个像水，无形无声；一个像火，炙热耀眼。
　　见到他们的人总会不自觉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吧，江小楼这样想到。
　　天气渐渐变热了，小蝶放好了帐子，回过头来道：“小姐，可以安歇了。”
　　待小蝶退出去后，江小楼端了一盏茶在喝。
　　“你坐在了我的床上。”独孤连城突然这样开口。
　　江小楼差点噎住，望着烛光下的独孤连城，他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格外认真。
　　她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喉咙有点发紧：“你今天……还睡在塌上？”
　　“你是在留我吗？”
　　江小楼呼吸一窒，这种问题叫她怎么回答，只是夫妻不同床共枕……很怪异吧。
　　“锦被太热了，我替你换成薄的。”最后，她只得这么答。
　　他眯起眼睛，在烛火下竟出现了一点莫名的促狭：“谢谢。”
　　独孤连城依然和衣躺在榻上，江小楼慢慢地平复了心情，轻轻闭上眼睛。
　　这一夜应该和往常一样，半夜的时候，江小楼却感到一阵风拂动着帘幔，她睁开眼睛，东面的雕花窗户不知何时竟打开了，夜风吹了进来，带起帘幔阵阵涟漪。她看了独孤连城一眼，轻轻蹙起眉头，自己已经替他换掉了锦被，现在夜风这么大，会着凉吧……想了想，她径自起身取了一床锦被预备替他盖上。
　　手刚刚落在他的身上，那双眼睛却睁开了。
　　江小楼的心一跳，面颊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开口时声音虽然平静，但有丝沙哑：“多谢你。”
　　炙热的眼神让她有些不自在，夜晚的他看起来与白日里的君子判若两人，仿佛多了些危险的气息。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透出一种流离的光彩，让她不由自主地失神。
　　当他亲上她的唇，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他的眼睛给迷惑了，一时受到惊吓，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他却顺势将她拉到狭小的美人塌上，唇舌相接——
　　我……我只是好心……
　　－－－－－－题外话－－－－－－
　　不爱吃肉的男主不是好男主，不写洞房的作者不是好作者，但是不水到渠成无缘无故就要求吃肉的渣妹是耍流氓==

    大结局

　　她只是来替他盖个被子而已，他这种态度是不是过于热情了些？
　　他轻轻离了她的唇，她赶紧开口：“等……等一等……我……”
　　声音沙哑迷离，她一时之间被自己的嗓音吓到了，这简直不像是她说的。
　　“我知道。”他再次覆上她的唇，那炙热的吻瞬间夺去她的呼吸。
　　他的双手带着一种令人失措的热情，精确无误地探入她的内衫，每一个碰触都像在故意挑起她的热情。她只是被动地迎合着他的舌尖，仿若一个接着一个大浪向她打来，瞬间被卷入沉沦的漩涡中，整个人如腾云驾雾般晕眩。
　　好半响，他却突然轻轻地松开她，目光清亮地看着她的面孔。她娇喘吁吁地躺在塌上，雪白的皮肤与乌黑的长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不自觉的诱惑。
　　“榻上很冷……我可以去床上睡么……”他这样问道。
　　江小楼呼吸一时停滞，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在等待，等待她主动邀请他，从新婚那一夜开始就一直很有耐心地等着。
　　她终于缓慢，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微微笑了，笑容里第一次带着幸福的感觉，径直将她横空抱起，向床的方向走去。
　　负责守夜的小蝶悄悄在门外偷听，捂住嘴偷偷笑了起来。她轻轻推开门向床上望去，却是影影幢幢看不清楚，隐约之间，似乎有人在叫着小楼，那清醇的声音一声声地低唤，叫人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清脆的虫鸣一直在房外隐隐响起，淡淡的花香萦绕了整个新房……
　　独孤克的动作很快，不，或者说……顾流年很有行动力。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一对整装待发的天策军在顾流年一声号令之下，径直冲进了太子府。
　　管家心慌意乱，直接冲入太子房间禀报，太子从暖和的被窝里惊醒，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就径直冲了出去。
　　庭院里，一群铁甲士兵在四下翻找，有人冲进了马厩检查，突然大叫起来：“在这里！”
　　马厩的下面有一块活动的木板，上面用大青石压着，看起来格外隐蔽，当木板被打开后，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穴，通过数级台阶与外界相连。士兵们对视一眼，压住了眼底的兴奋，很快便将地下的兵器轻而易举地翻找了出来。
　　五百副铠甲，一千把弓箭，还有不计其数的各种武器。
　　早在当今陛下登基初年，便已经公布禁令：“京都士庶之家，不得私蓄兵器。凡都城小民，造弹弓及执者，杖七十七，没其家财之半。擅造军器者，谋反同罪，诛灭九族。”
　　弓箭尚且不算什么，铠甲却是的的确确的军器。太子殿下好端端在京城呆着，为什么要在地底下藏武器？
　　太子脸色登时大变，谁，到底是谁，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太子府的地下藏了这么多武器？！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的脑海快速转动着，脸色一阵阵的发青，整个人如坠冰窟。
　　兵器只是一个发现，另一则重要发现是太子妃房中的密室。刚开始士兵们以为那密室里藏着什么隐秘的东西，后来却揪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巫女。那巫女一身黑袍，面颊干枯，身形瘦小，唯独一双眼睛精干有神。她在密室里享受着太子妃的供奉，正吃着柳州进贡的极品水烟，当士兵们将她扯出来的时候，她嘶哑着嗓音大喊道：“老天会惩罚你们的，一定会惩罚你们的！”
　　在推推搡搡中，她仍旧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权杖，干枯稀疏的牙齿几乎要掉落下来。
　　士兵们以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这个老怪物，太子妃究竟为何要在内室藏这样一个人？
　　太子妃脚步纹丝不乱，在这种紧急的关头依旧保持着高贵的仪态，然而严妆浓粉，却掩不住眼底的不安：“你们干什么？”
　　“太子妃，是不是应当解释一下这女人的身份强宠,丫头你往哪逃。”
　　太子妃扬眉看去，顾流年正斜倚在廊柱上，笑靥直如耀目的阳光，唇畔却挂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太子妃神情冰冷到了镇定的地步，姿态高傲平静，一双眸子只能瞧见太子失魂落魄的身影：“我藏了什么东西，这老妇人不过是我的乳母罢了，她得了疯病，我又不能将她赶走，便只好将她秘密的养了起来，难道这也有罪吗？”
　　顾流年缓缓敛了笑意，侧脸道：“太子妃到了现在还在辩解，寻常的人又怎么会莫名其妙藏上这么多东西。”
　　士兵们将刚刚搜查到的东西兜头丢在了地上，绣着万字福的明黄色锦缎瞬间铺开，里面的法器、纸符、木头人全都滚落在地。
　　太子的面孔更加愕然：“你——”
　　终究是隐瞒不住，还是被他发现了。太子妃的心口仿佛被一把钝刀刺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眼见顾流年笑得越发浓丽得意，那张脸简直比极品美人还要艳丽十分，实在是可恶得过了分！太子妃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暗自一咬牙，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宁静：“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你们这是诬陷！”
　　“诬陷？没有人比太子妃更清楚这是什么了，有什么话都去陛下跟前解释吧。来人，把他们全都押走！”
　　“顾流年，你好大的胆子，我是当今太子殿下，你怎敢如此无礼？”太子气急败坏，脸色已经再无人色。
　　顾流年轻轻笑了，眼底现出一点寒光，格外凌厉：“您如果能继续做这个太子，再来向我问罪吧。”
　　跪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太子是一副痛哭流涕的神情。
　　皇帝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掩唇咳了几声，半晌才缓过一口气：“这一切都是你所为？”
　　他的眼神格外冷漠，竟仿佛湖面的冰层，带着慑人的寒意。太子心脏急促跳动：“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犯了何等罪过，那些兵器以及巫蛊之物，都不是儿臣所有啊！”
　　皇帝死死攥紧了手，指尖一点点因为用力而发出青白色：“那些东西就藏在你府上的马厩之下，难道有人能够趁着你不注意，悄悄在你自己的地盘上放上那些东西吗？！不要再装了，你这样的不孝子所说的一切，朕都不会相信的！”
　　“儿臣真的是冤枉的，如今只求父皇好好想一想，这么多年以来我何尝做过这样忤逆犯上的事，一切都是有心人的构陷啊父皇！我的太子府来来往往上百号人，不知道谁是哪里派来的，儿子日夜生活在那些人的监视之中，日不安寝、食不知味，简直是生不如死！很多人都盯着我的太子之位，想方设法要把我拉下来，这次的事情就是明证！好端端的我怎么会藏那么多武器，又怎么可能用巫蛊之术还暗害父皇——”
　　太子痛哭流涕，悲伤不已，扑过去死死抱住皇帝的靴子。
　　皇帝的手不停地颤抖，渐渐握紧了黄梨木扶手，眼底慢慢涌出了一片血腥之色。
　　如果没有乐嫔的事儿，他没准真会相信他，可一个连自己妃嫔都要勾搭的儿子，给自己带了绿帽子的儿子……能相信吗？从前太子虽然喜欢沾花惹草，可皇帝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人不是这么过呀，他以为太子过些年就会变得沉稳。更何况太子妃是个端庄高贵的女人，她对太子一片痴情，总能感动他、把他带回正道儿上来。没成想这两个人串起来在家里捣鼓巫蛊之术，又备下了盔甲武器，巴不得自己早死。
　　哼——这才是真正的不孝子。
　　皇帝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的心窝，厉声呵道：“把这个逆子给朕带下去，即日起幽禁于太子府，着刑部、大理寺会审！”说完，他一甩袖子，起身离去。
　　太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父皇！”
　　他完了，全都完了……他眼前一花，整个人如同一滩水，笔直朝地上瘫了下去。
　　萧冠雪正在饮宴，消息来得猝不及防，他的目光微微一凛，随即又浮起一丝笑容，感叹道：“动作可真快，让人几乎都反应不过来。”
　　这种阴谋手段，要的就是雷霆霹雳，慢一点都会走漏风声。
　　身畔美人依旧是一派温婉可人的模样，依入紫衣侯的怀中：“侯爷，操心那些烦恼之事做什么，好好饮酒、寻欢作乐才是。”
　　萧冠雪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在怀间美人的身上。
　　这美丽的女子清丽脱俗，眼睛却又不知不觉带了一点媚，叫人心里痒痒的，就像是记忆里的某个人。
　　唱戏的是顾流年，局却必定出自于江小楼的手笔。这女人性情阴晴不定，看似繁花如锦，却是心如蛇蝎。
　　只可惜她复仇心切，这场局做得太急，突如其来的陷害看起来迅捷有力，却并非无懈可击。
　　江小楼，谁输谁赢，恐怕还不一定……
　　江小楼正在书房里作画，突然落入一个散发出淡淡药香的身躯，她一时微笑起来，侧头正巧对上他的眼睛。
　　“太子被废为庶人，你是不是很开心？”他轻笑着问道。
　　阳光透过窗格照了进来，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竟然现出几分妖异的美感。
　　江小楼只是勾起唇畔：“你也太小看萧冠雪了，他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我越是逼迫太子，他越是要向我挑战。”
　　她的容颜平静柔和，丝丝秀发卷入他的衣襟。只要望着她的面孔，心里便会有一种默默的温情浮动，不由自主地，他的亲吻落在她的唇畔，她突然惊呼一声，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滴墨汁落在了宣纸之上，将那一幅眼看就要完工的山水画彻底毁之一旦。江小楼轻轻蹙起了眉头，独孤连城却从她手中接过毛笔，寥寥勾勒树下，墨点化为一尊顽石。
　　江小楼这才松了一口气，这画是要送给安筱韶的礼物。
　　独孤连城轻轻一笑：“萧冠雪非常喜欢剑走偏锋，只怕他会另有打算。”
　　江小楼望着独孤连城，眼神变得越发温柔：“是，我在拭目以待。”
　　太子出事之后，短短三天内无数大臣都上了奏章，落井下石说太子早有不轨之心，求陛下重惩。很快皇帝的案头就落满了奏章，矮小的一摞是请求他原谅太子，而高高的一摞则是叙说太子的种种罪行，其中甚至有不少曾经十分亲近太子的家族。
　　皇帝原本格外笃定，看到这些奏章心中却不由自主起了疑。如果朝中一面倒的都说太子的好话，皇帝自然会认为太子收买了群臣，如果一面倒的说太子的坏话，那也一定有问题。太子毕竟经营多年，为何刚刚出事就墙倒众人推，这些人当中不少已经跟了太子多年，他们是不是被人收买了？
　　皇帝思前想后，原本想要赐死太子的诏书终究没有出手。良久，他吩咐人道：“来人，招太子府那些随从，朕要亲自审问。”
　　审问的结果确认无疑，这些人依旧一面倒地践踏太子，诉说他的种种恶行，甚至加油添醋，百般抹黑。皇帝立刻将这些人全部下狱，预备将他们严刑审问一通。然后给太子下了一道圣旨，责令他在府中待审，却撤去了原本看守严密的禁军。
　　萧冠雪带着消息赶到了太子府，此刻太子已经被幽禁在府中足足三天了。等待他的并不是被幽禁已久的太子，而是神情慌乱的仆人，箫冠雪蹙起眉头：“太子殿下呢？”
　　“这，这……”
　　太子府的管家面色难看，用手指了指屋子的方向：“晌午的时候太子就把人全都赶出来了，一个人不知道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奴才们要进去，却被他痛骂一顿……”
　　箫冠雪径直丢下了他，快步向屋中走去。书房的门窗紧闭，他进去的时候一眼便瞧见太子伏在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手中还紧紧的攥着一只式样精巧的瓷瓶。
　　“太子殿下，陛下已经宽恕你了，快起来随我入宫谢恩去吧。”箫冠雪开口道。
　　太子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箫冠雪眼眸眯起，瞬间察觉到了不对。他上前轻轻推了一下太子的肩膀，太子竟然如同一尊石像一般，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瓷瓶咕噜噜一直滚到了他的脚边，阳光下发出诡异的光彩。
　　太子妃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殿下——”下一刻，她向太子扑了过去。
　　太子大睁着双眼，面孔惨白，早已经没了呼吸。
　　太子妃凄厉地惨叫一声，萧冠雪蹙起眉头，他讨厌女人的惊叫，尤其是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吼叫。现在的太子妃已经不复往日的骄傲矜持，面色落魄得仿佛天都已经塌了。在任何的威胁面前，她都可以从容不迫地等待时机，因为她知道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对方越是步步紧逼，他们的赢面就越大。
　　但成功的前提是建立在太子还活着的基础上，她保持冷静的最重要一点……是她的丈夫还活着啊！
　　太子……太子早晨明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她的手颤抖个不停，拼命地摇晃着太子，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世界上是绝对不会出现奇迹的，死人就是死人，不管如何呼唤悲鸣，哪怕把老天都哭得动容，他也活不过来。
　　箫冠雪将那只瓷瓶重重放在了桌子上：“太子妃，太子已经死了。”
　　“不，你说谎，你说谎！”太子妃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瞪大的眼睛弥漫着无限的恐怖。原本俏丽的面孔早已失去了冷静，变得歇斯底里。
　　萧冠雪只是静静望着她，难掩眼底的嗤笑。
　　到底是个女人，哪怕心思再深沉，当她宁肯为之付出一切的丈夫死去的时候，她也会随之彻底疯狂。这就是女人和男人最显著的不同，古来只有殉夫的女子，从无殉妻的男人。
　　太子一死，太子妃也彻彻底底地完了，真正的釜底抽薪。
　　太子妃意识到了什么，努力压抑住脸上那种痛苦。她仿佛是一条被人捕捉上岸的鱼，静静蛰伏着等待重新跃入水中的机会，谁知却在紧要关头被人丢进厨房，身上的鳞片一点点被人活活剥掉，只剩下满身血淋淋的鲜肉。那种痛苦，简直要把得全部心神都撕碎。她瞪着箫冠雪，神色凄厉：“殿下是怎么死的？”
　　箫冠雪看着她，神色从容、冷静。不管在任何时候，他都能保持唇畔那丝可恶的微笑。在惊慌颤抖不知所措的太子妃面前，他冷静到几乎没有人性的态度叫人觉得害怕。
　　“很简单，一定有人抢在我前头赶到了太子府。太子殿下认定自己必死，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抉择。一瓶鹤顶红，倒也没有痛苦。”
　　不，不可能，她已经再三提醒过太子他们还有机会，绝不会！
　　太子妃的脸孔渐渐的扭曲，她一句话都不说，站着发抖。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的知道是谁刺激了太子。太子本可以脱罪的，可是有些人早已经预料到我会这么做，抢先一步让太子陷入了深深的惊恐当中。”
　　表面上汲汲营营，内心却无比孱弱。太子妃再清楚不过，这些年来若非她在背后谋划经营，他早已经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可他的骨头太软，不管表面上多么风光，永远也抹不去内心的忧虑惊惧。
　　身为大周储君，他时时刻刻都处在畏惧和痛苦之中。
　　太子妃已经慢慢依着墙壁坐倒下去，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箫冠雪只是用一种轻蔑而且冷淡的眼神看着太子的尸体，他感觉到很失望。太子本来是一颗很好用的棋子，也是一面挡风的墙。可惜啊可惜，这堵墙居然是泥土糊成，根本脆弱不堪。
　　箫冠雪勾起唇畔，微微一笑：“告辞了。”
　　太子妃并不在意萧冠雪的离去，她此刻什么都不在意了。只是孤身一人在书房一直待到晚上，管家早已得到噩耗，赶忙派人进宫去报，皇帝大为震惊，一时竟然卧床不起，甚至连是否给太子入殓和办理丧事都来不及吩咐下来。管家预备先把尸体安顿好，可是太子妃却格外冷静地不许任何人来动太子的尸体。如此一来，他们便只能在屋子外面观望着，希望这太子妃什么时候累了、渴了，他们就能够趁着间隙替太子收殓，总不能就这样任由太子殿下的尸体在这里一点点的腐烂吧。
　　熬到半夜，太子妃没有半点挪动的意思，管家实在没法子，悄悄挑选了四个人一同进了门。
　　当仆人们进来抬太子的时候，太子妃以一种异常可怕的眼神盯着他们：“你们在做什么？太子殿下正在休息，你们要惊扰他吗！”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情景，一个个都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管家眼看着事情越来越糟，赔着小心道：“太子妃娘娘，怎能让殿下一直躺在冰冷地地上，不如奴才替您将他送到床上去？”说完，他伸手想要去挪动太子的尸体。
　　谁知太子妃突然狂怒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扬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谁让你碰殿下的？”
　　管家自然不敢还手，太子妃却如一个彻底失控的人一样，疯了一般将管家的头发揪住，径直扯着往地上撞击，声音极为凄厉：“下贱的东西，竟敢从我身边夺走太子，你怎么敢这么做？”她发狂一般地捶打对方，管家只觉连头皮都要被撕裂了，失声惨叫：“快，快把娘娘拉开！”他的声音越发刺激了太子妃，她拼命的用管家的身躯撞击着地板，几乎撞出一片深色的血渍。这场景实在太过可怖，人们刚开始的片刻都呆住了，待醒过神来才扑上去强行将疯了一样的太子妃扯开。
　　太子妃一把推开他们扑到太子身边，神情竟然又恢复了一种诡异的温柔：“殿下，有我在这里，谁都不能伤害你！这世上所有人都要害你，只有我才是真心地对你好啊……”
　　众人都不敢再动她，因为房间里的太子妃正小心翼翼地替太子整理衣冠，神情温柔到了极点。
　　太子妃，这是不是疯了？
　　所有人都退了进去，太子妃神情温和地抚摸着太子的面颊，显得异常深情。
　　江小楼从门外慢慢地走了进来，太子妃听到了动静，慢慢转脸盯着她，眼神里渐渐涌动出一种可怕的恨意。
　　太子妃厉喝道：“站住！”
　　江小楼看着太子妃，面上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太子妃娘娘，我是专程来看望你的。”
　　太子妃将太子的尸体抱得紧紧的，一脸戒备：“不要靠近我，你这个贱人是来跟我抢殿下的！”说到这里，她的神情变得格外阴冷，“别以为我不知道，郦雪凝、谢瑜，还有你，一个个都没安好心！你们这些拼了命想要攀上枝头做凤凰的贱人，一个个都出身下贱，妄图攀附高门，全都是些寡廉鲜耻的女人！告诉你们，太子妃是我的，太子殿下也是我的！”
　　江小楼轻轻一笑，神情自若：“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已经死了。”
　　“你胡说！”太子妃极端生气，竟抄起身旁的一只花瓶，径直向江小楼扔了过去，惊声道，“他没死，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
　　她从早到晚都没有吃任何东西，气力不济，花瓶瞬间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江小楼看到这一幕，神色变得愈发好笑，甚至带了一丝隐隐的嘲讽。
　　“太子妃，装疯卖傻是你逃脱惩罚的方式么？”
　　“你在说什么？！”太子妃浑身一震。
　　江小楼笑了：“我不是外面那些傻子，你骗得过他们骗不过我。做出种种痴情的模样，不过是担心太子死了之后别人会找你清算吧。不过……太子若是不死，有些话你是一辈子也不会说的，比方说——雪凝的死。”
　　郦雪凝？太子妃的眼神慢慢恢复了清醒，神情也不复刚才的狂态。她幽幽地笑了起来：“那个贱人早就应该死了！太子殿下不但迷恋她，甚至打算将她接进府来！一个娼人出身，也敢进入府中成为妃嫔？原本打算送她一程，后来我想想……还是让她回去继续做青楼女子，一辈子过那种迎来送往的日子，最好染上些说不得的脏病，那才是最痛苦的！谁知这贱人竟然敢再次出现……那一天的宴会上，看她出现在太子的眼前，我就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
　　烛光下，太子妃漆黑的眼睛散发出诡异的红光，莹白的面孔显得异常狰狞。
　　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你。”
　　“那是她活该！”太子妃嗤笑一声，“江小楼，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会这么做的！太子只要看到她那张勾魂摄魄的脸就会蠢蠢欲动，在宴会上再次遇见，他心头竟然有了荒唐的念头，不惜与我大吵一架也要把那女人弄进府来做妃子！什么瑶雪郡主，可笑！她以为这样便可以掩盖过去的一切？哪怕重来一百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她！”太子妃扬着下巴，一字字地道。她的神情极为认真，没有半点悔恨之意。
　　江小楼慢慢地依着桌子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太子妃的脸上。眼前这个女人年轻高贵，拥有世间所有的一切。可惜太子妃的荣耀并不能带给她快乐和尊荣，只会带来有无穷无尽的恐惧。她恐惧着有一天别人夺走这一切，包括太子妃的地位和太子本人。江小楼并不怪她排除情敌的举动，她真正怨恨的是为何要用那样残忍的手段对待雪凝。
　　“太子妃，雪凝是个身患重病的人，她只想在最后的时光陪伴在王妃的身边，难道这也错了吗？当初是太子隐瞒身份寻花问柳，给了她无穷的希望，最后希望破灭受尽苦楚。这一切悲剧的前因后果，罪魁祸首是太子，可你却不敢责怪自己的夫君，反而将一切怪罪在雪凝的身上。她是郡主，不可能嫁入太子府，可你还是恐惧，生怕她抢走太子的心，所以你用那样残忍的手段杀死了她。”
　　太子妃突然狂笑起来：“残忍——哈，铁钉入脑？是，是我做的，巫师说只有这样才能震住那只狐狸精！郦雪凝是如此，谢瑜也是如此，这些轻飘飘的骨头，只有用生锈的铁钉才能生生世世的震慑，让她不得转世投胎，让她永堕地狱，沉沦到底！”
　　太子妃的话阴森可怖，如果其他人在场一定会惊恐的浑身发抖，然而江小楼只是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超能力天王。害怕失去一切的嫉妒心，让高贵温和的太子妃变得神经质，必须要用太子新欢的鲜血才能洗清自己的恐惧与耻辱，何其可笑，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江小楼慢慢站了起来，神情格外淡漠：“成者王侯败者贼，太子妃……到了咱们该清算的时候了。”
　　太子妃盯着江小楼，突然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等你动手吗？江小楼，不要以为你什么都能办到，你不是神！”说完她径直从自己的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向胸口刺去！
　　一名护卫飞身上前，将闪着寒光的匕首打翻在地。太子妃用力过猛，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你——”
　　江小楼的唇畔轻轻勾起，：“你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会放任你死得这么痛快？”
　　“你想要干什么？”太子妃的面孔充满了冷嘲，“好好折磨我？你别忘记自己的身份，哪怕我是一个废太子的妃嫔，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郡王妃来处置！如果别人知道你来过这里，知道你对我的所作所为，连独孤连城都要受到诘难！”
　　“是啊，我不能杀了你，也不能虐待你。”江小楼轻描淡写地叹了口气，仿佛感到十分遗憾，“所以我不准备这样做。”
　　太子妃的面上出现一丝得意的笑，她永远都是太子妃，谁也不能将她如何。即便将来其他皇子登基，也应当善待她这位被废的皇嫂，彰显仁义之心。江小楼算什么东西，她也配来指责自己！思及此，她慢慢恢复了镇定的神情，好整以暇地道，“既然你什么都做不了，那就滚吧！”
　　“太子妃何必这样着急，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很妙的主意。既然你那么疼爱自己的夫君，生怕失去他，那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人就应该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江小楼的语气格外平静，如同波澜不兴的湖水，兴不起一丝波澜。
　　太子妃用一种惊惧的眼神盯着江小楼，对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小楼不紧不慢地做了个手势，一名面无表情的护卫上来，抖了抖手中的铁链，竟然将太子妃与死去的太子绑在了一起。
　　“你干什么！”太子妃粉面煞白，失声惊叫起来。
　　“这还要多亏了你刚才的举动，你不是疯了吗？疯子害怕失去太子，所以趁人不备把自己和太子殿下绑在了一起。”江小楼笑道：“除了被绑起来之外，你不会有任何损失，和从前一样，你可以在院子里四处走动，还可以继续摆太子妃的威风。”
　　江小楼的笑容无比甜美，太子妃的牙齿却在打颤，疯子！江小楼才是个疯子！她咬牙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松开我，快松开我！”
　　江小楼叹了口气：“太子妃这是怎么了，我是在帮你，帮你永远和太子在一起，怎么这样紧张？太子妃不是到什么时候都不后悔的么，难道你害怕了？”
　　不等太子妃向江小楼扑过来，她就已经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一只脚跨出了门，她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太子妃，微微笑道：“每天都会有人定时给你送水送饭，你非但不会死，还会养得白白胖胖。太子妃，好好守着你的夫君，从今天开始他永远都是你的了，永远。”
　　话音刚落，江小楼便走了出去，太子妃发狂的喊叫声在她身后响起，却再也没有任何人去理会。
　　紫衣侯府
　　萧冠雪坐在椅子上，细细思索着。江小楼不仅掌握了皇帝的心思，还彻底看透了太子。太子在被幽禁之后已经如笼中惊鸟，经不起丝毫的恐吓。也许只是短短几句话，就会成为压倒他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箫冠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没用的人啊，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翻身机会，亏得自己替他筹谋……
　　就在此时，一名亲信进来禀报道：“侯爷……太子府上传来消息，太子妃疯了。”
　　“这个女人太不理智，做了无数愚蠢的事，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萧冠雪冷淡地道。
　　箫冠雪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的茶盏捧了起来，可是一口水还没有进入咽喉，却听到亲信恭声说道：“太子妃疯得很厉害，她先是不许任何人进入房间，随后又悄悄把自己和太子殿下的尸体锁在了一起。护卫们担心出乱子，便将寻死的利器都给收了起来。天气渐渐热了，尸体越来越烂，越来越臭，太子府再也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院子，吃食都是从窗户外头往里丢的……”
　　“果真？”萧冠雪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是，后来奴才听人说，整日里和腐烂的尸体同床共枕，使得太子妃整个人狂躁不已，又经常大声哭叫个不停。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惨叫起来，当护卫们冲进去的时候，发现她在拼了命地啃咬自己的手腕……好像是……好像试图把血肉从那锁链里挣脱出来——”
　　萧冠雪的神情慢慢冷寂下来，良久没有说话，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恶毒啊，江小楼——”
　　太子妃不是深爱太子么，江小楼就成全她，让他们一辈子在一起。生也好，死也罢，哪怕只是一具腐烂的尸体……太子妃发狂是必然的，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忍受那种腐烂的味道和濒临死亡的痛苦。在足以叫人发疯的等待中，再偏执的感情也会沦为残渣。太子妃最后疯狂的举动，说明她的心里防线已经崩溃了。这不过是刚开始而已，不管她如何挣扎，都要和那具尸体永永远远在一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任何身体上的惩罚都要可怖。
　　没有人比江小楼更恨太子妃，她可以原谅任何人，却唯独不会原谅太子妃对郦雪凝的所作所为。
　　箫冠雪眼看着热茶一点点凉了下去，神色也变得淡漠下来。
　　亲信小心问道：“侯爷，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什么也不做吗？”
　　箫冠雪淡淡一笑：“太子妃有今天都是她自找的，没这个能耐就别去捅马蜂窝，被蜇得生不如死还能怪谁？”
　　对方不由自主垂下头去，虽然他对江小楼并不了解，可是眼看着这位明月郡主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她对太子妃的惩罚，已经超过了一个人所能拥有的全部想象，比世间任何的酷刑都要可怖千倍、万倍。
　　也许下一个……就要轮到萧冠雪了。
　　江小楼并未立刻回醇亲王府，而是去了庆王府看望世子，赫连岳虽然还不能说话，可是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水汪汪地看着江小楼。
　　庆王妃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神情格外爱怜：“烧也退了，希望他能很快好起来。”
　　江小楼微笑道：“母亲放心，大夫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世子已经康复大半了，很快就能痊愈。”
　　庆王妃握紧了赫连岳的手，对方则腼腆地笑了笑。
　　朝云走到门外张望了一下，神情间似有焦灼之态。江小楼走过去，问道：“出了什么事？”
　　“郡主，小蝶姑娘她……”
　　“小蝶怎么了？”江小楼这时才想起刚一进府小蝶就不见了踪影。
　　朝云脸上露出格外为难的神情：“郡主，小蝶姑娘正在卫风那儿……”
　　江小楼脸色轻轻一变，瞬间明白了什么，不觉含笑点头：“多谢你告诉我。”
　　江小楼快速赶到卫风的院子，迎头就有一只包裹被扔了出来，旋即便是冷冷的声音传来：“你现在就滚，永远不要再让我瞧见你！”这声音自然是小蝶的。
　　江小楼脸色微微一沉，快速迈进屋中：“小蝶，你这是做什么？”
　　卫风蜷缩在地上，脸上甚至被抓出了两道血痕，他瑟瑟发抖着，却是一言不发。看见江小楼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除了回门，这还是江小楼第一次回庆王府。小蝶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江小楼还以为她做什么去了，原来是跑到了卫风这里闹事。
　　江小楼神情难得不悦：“小蝶，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姐，奴婢要叫他离开王府！”
　　这丫头永远这样冥顽不灵，江小楼看着小蝶，神情中难掩失望：“小蝶，卫风是安小姐请来的客人，他如今只是暂住王府，王妃都没有开口，还轮不到你来赶人。”
　　江小楼有她自己的道理，安筱韶将卫风寄存在这里，小蝶却在没有知会自己的情况之下做出这种决定，实在是没有规矩。
　　小蝶满面都是恼怒：“小姐，从这小子来到王府，咱们就没有一天太平的日子！奴婢才不信他是什么柔弱的孩子，分明就是箫冠雪的奸细！再也不能让他留在王府了，否则王妃和世子都会有危险的——”
　　不过是老生常谈，没有丝毫新鲜的证据。江小楼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回世子落马，还是卫风救了他，你都忘记了吗？”
　　小蝶一时语塞，似是想要说什么，动了动嘴巴却又说不出口。不管她如何呵斥打骂，卫风都是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任何还手的迹象。小蝶打也打累了，骂也骂累了，只想赶他离开。可是不管她怎么说，卫风都坚持不肯走。而这样的坚持，恰恰触怒了小蝶，令她更加暴躁不安，甚至觉得血液中隐隐跳动着一种难以控制的情绪。那是嫉妒，当然还有出离的愤怒。
　　江小楼看出了异样，却只是冷声道：“小蝶，我已经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要擅自作主，不管卫风做错了什么，这个家中能做决定的只有我和王妃，不是你。”
　　小蝶看着江小楼，眼睛通红：“小姐，奴婢一切都是为了您着想。”
　　“不，你不是。你只是因为楚汉离开了，心头感到愤懑不平，将自己失落的怨恨全都转嫁到了卫风的身上。你认为楚汉因为他才离开你——但这是两回事，卫风在不在，楚汉的心中都只有雪凝一个人。他不爱你，不管你是否承认，这是事实，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江小楼一针见血，即便这话听起来无比残酷。
　　如果楚汉真的对小蝶有感情，他是不会选择逃避的。小蝶却不愿意看清这一点，只是一味地替自己找理由。江小楼从未帮助过卫风，可在如今的小蝶看来……自己的行为是一种偏袒。
　　小蝶的嘴唇都在颤抖，神情仿佛被人打了一拳，痛心疾首道：“小姐，这么多年来奴婢一直跟着你，难道你对我没有半点了解吗？如果我有哪里做错了，要打要罚我都绝无怨言。可是今日我一定要将这卫风赶出去，哪怕你怪我也是一样！”她说完便将卫风拼命地往外推，而卫风的眼泪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那泪水瞬间刺痛了小蝶的心，她变得更加暴怒：“快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小蝶！”江小楼突然开口，神情格外冷漠。
　　小蝶满脸的泪痕：“小姐，难道在我和这少年之间，你要选择他吗？”
　　江小楼看着小蝶，她多想告诉对方，不管在什么时候她在自己心中都远比卫风重要得多。可这番话绝不能在此刻说出来，所以她只是神色冷淡地道：“在任何时候，不要质疑我的决定惊世毒后：恶狼欠调教。”
　　看到江小楼如此冷漠无情，小蝶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她盯着对方，长久没有动作，旋即突然发疯一般跑了出去。江小楼看着她离去，目光转而落在卫风的身上。
　　有这样一刹那，卫风几乎在那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冷漠，但很快，她的面上浮现一丝带着安慰的笑意。
　　“起来吧，没事了。”那声音极端的柔和，让人如沐春风。
　　卫风怯生生地站了起来：“小姐，都是我的不对，如果不是因为我，小蝶姐姐也不会这么伤心。”
　　“她伤心是因为楚汉，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看卫风脸上还是一副内疚的神情，江小楼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一同去醇亲王府吧。”
　　“可是小蝶姐姐她……”
　　“小蝶是小蝶，你是你，不能因为她在就把你赶走。我已经和筱韶商量过，你再留一个月，她会另外找地方安置你。”
　　听江小楼这样说，似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卫风脸上不免露出难过的神情。而江小楼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了。
　　她的身上有一种栀子花的香味，清新却又带着淡淡的冷意，让人不自觉的浑身酥软。卫风目送江小楼离去，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衬着他脸上的伤疤，愈发显得诡异。
　　醇亲王府
　　独孤连城听说江小楼把卫风带了回来，微微停顿了一下才笑道：“为了一个跟你无亲无故的少年气走小蝶，值得吗？”
　　江小楼轻轻一笑，目光慢慢变得柔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当然他得有足够的价值……”
　　独孤连城眼眸轻轻一闪，笑意越发深了：“我相信，他一定很有价值。”
　　江小楼扬声道：“来人。”
　　“是，王妃。”
　　“我吩咐你们跟着的，人在哪儿？”
　　“回禀王妃，小蝶姑娘一个人去了护城河畔，从黄昏一直徘徊到晚上。”
　　江小楼轻轻一叹：“随我去看看吧。”
　　她刚刚走到门口，却突然一件披风兜头罩了下来，她微微一怔，正巧望进独孤连城的眼睛，他就着披风把她搂紧，细心地替她系好，才道：“有什么事不要放在心里，说出来比什么都管用。”
　　江小楼的眼底不由自主浮现起一丝暖意，小蝶跟了自己这么久，竟然都不懂她的心，独孤连城却能一眼看透……
　　待江小楼来到护城河边，小蝶果然在那里转来转去，脸上充满了迷茫的神情。
　　江小楼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小蝶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惊得倒退了半步，江小楼笑了笑：“你还是这个脾气。”
　　小蝶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姐，奴婢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说完，她竟扑到江小楼的怀中痛快地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时俱下，转眼打湿了她的衣裳。
　　江小楼失笑，在她的耳畔低声地道：“小蝶，你是我的妹妹，为什么要离开？我做任何事情都有理由，请你相信我。”
　　小蝶抬起眸子，依旧是泪眼汪汪：“可是楚汉他……”
　　江小楼唇畔笑意更加温柔：“楚汉这个人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他个性粗豪，乐于助人，尤其怜悯弱小，从他收留那些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心肠太软了，很容易就会被人打动。所以他从始至终站在卫风那一边。你的行为非但不能将他从卫风身边拉开，还会让他更加远离。”
　　“小姐，奴婢是真的觉得卫风有问题啊。”
　　江小楼的笑容变得格外温和：“我知道，但你现在要做的是跟我回府向卫风道歉。”
　　小蝶立刻变色：“不，我绝不道歉！”
　　江小楼看她眼泪摇摇欲坠，一副受到委屈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到现在都不知道错在哪里，白白跟了我这么久，教你的东西是一点儿都没学到。”
　　听到江小楼这样说，小蝶不由自主露出疑惑的神情。
　　江小楼不紧不慢地道：“卫风的确是个很重要的人，但你今天的举动是在打草惊蛇，如果不是我把你斥退，肯定会惹出大麻烦。原本你想要把人赶出去，可这样一来他必定会用其他方法接近咱们，还不如放在身边看着。现在乖乖地和我回去，明白了吗？”
　　小蝶心头瞬间闪过一丝亮光，顿时明白过来，破涕为笑：“好，奴婢一切都听小姐的。”
　　江小楼松了一口气：“回去以后继续保持原样就好了，不必因为我的话对他改变态度，反而容易招惹怀疑。”
　　回到醇亲王府，江小楼立刻招来卫风。小蝶却还站在一旁磨磨蹭蹭的，江小楼道：“刚才我向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小蝶咬了咬嘴唇，盯着卫风一言不发。
　　卫风眼睛闪了闪，连忙道：“小姐，都是我的不是，不要怪小蝶姐姐！”他的态度是那样的自然而温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天真少年，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算计和阴霾。
　　江小楼的眼睛一直落在卫风的身上，认真观察着她。
　　小蝶却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红着眼睛，好半天才咬牙道：“都是我的不是，一时口不择言罢了。”
　　江小楼这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卫风的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不，这和小蝶姐姐没关系，都是我不好！”
　　江小楼神情格外温和：“好了，你们别再怪来怪去的，这事儿你们两人都有错，就此揭过不许再提。”
　　小蝶和卫风都应了，卫风悄悄抬起眼皮看了小蝶一眼，然而对方却根本不看他。他微微一笑，小蝶不过是碍于江小楼的面子与自己和解罢了，并非真心道歉。
　　江小楼目光显得格外幽静：“如今世子已经渐渐痊愈，王妃让我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也许当时世子会摔的更重……所以她特地派人送来许多礼物，我已经命人放在你的房间里了。”
　　“能为世子尽一点心力，卫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卫风虽然是个孩子，说起话来倒头头是道，十分讨人欢喜。
　　江小楼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
　　卫风恭敬地退了出去。
　　目送着卫风离去，小蝶情不自禁地悄声道：“小姐，这卫风真是深藏不露。”
　　江小楼却突然向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小蝶身体一震。江小楼的目光扫向窗户的方向，小蝶瞬间会意。只听见她语气略带着嗔怪道：“你怎么又来了？卫风不过是个孩子，偶尔做错了些事，你也不用太计较。你是大人了，应该学会宽容。回来的时候不是答应过我，要和卫风好好相处么？背后论人长短，又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小蝶眨巴了一下眼睛，语气里格外不悦：“是，小姐，奴婢明白了。看在您的份上，奴婢不会再去找他的麻烦。”
　　江小楼目光变得越发沉静，似是无比欣慰：“这样才对。卫风这个孩子我真的很喜欢，如果世子病愈，我准备向安小姐讨个人情，把卫风送去给世子，长长久久地做个伴读。跟着世子好好读书学武，对他将来的前途也很有好处。”
　　小蝶只好附和：“奴婢没有异议，一切照小姐的吩咐就是。”
　　两人不再说话，小蝶走到桌边，垂头收拾桌上的茶盏和糕点。过了良久，江小楼才轻声道：“你跟我来。”
　　小蝶一路随着江小楼进入内室，才听见她道：“刚才有人在外偷听，所以我才会说那番话。”
　　“小姐，这是……”小蝶不解地道：“难道说卫风他……”
　　江小楼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明白就好。”
　　“我是真的不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哪里来这么多心思。从前我也曾经多番试探过他，可是半点马脚都不露，真是叫人觉得可怕。”
　　如果不是当真无邪，就是演技太好。
　　江小楼轻轻叹息着：“这世上有很多心机深沉的人，我们都能提早做好防备。可是谁会去怀疑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小蝶，你这个年纪都在做什么？”
　　小蝶想了想：“我？那时候我还在国色天香楼里做刷碗、洗衣裳这些粗活，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后来跟了小姐，奴婢才渐渐懂事。”
　　红烛发出噼啪一声响动，江小楼琉璃般的漆黑眼珠闪过一丝困惑：“是啊，一个孩子……纵然聪明绝顶、体察人心，也绝无可能半点马脚都不露，这就是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为什么他能做到这样滴水不漏，甚至叫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如果这么容易就让你看穿，箫冠雪还会将他派来你的身边吗？”
　　江小楼的唇畔忍不住带了淡淡笑意，径直向对方望过去。独孤连城从门外走了进来，深沉的眼底似乎有火光流动：“箫冠雪在你身边特意留下了这么一个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绝不只是找一个间谍那么简单。”
　　江小楼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不是间谍又会是什么？”
　　“或许是……”独孤连城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却问起另外一个问题，“你从何时开始怀疑他的。”
　　江小楼笑道：“从庆王突然中风开始。不错，这样光华耀眼的孩子招来男人的觊觎也是寻常事，可偏巧就撞在了我和安筱韶的手里，还是由蒋泽宇和吴子都引出了这一切。这两人都是我的死敌，按照我的性格，即便安筱韶不开口，我也一定会留下这个孩子。箫冠雪利用筱韶的同情心将他送入庆王府，庆王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竟不顾伦常……他素来身子骨很硬朗，却突然中了风。世上无数巧合的事都撞在了一起，由不得我不怀疑，哪怕这少年聪明绝顶、毫无破绽，我也一定要找出他究竟是哪儿不对。”
　　小蝶瞧见小姐和王爷说话，轻轻一笑便退了出去。
　　江小楼站起身预备解下发上钗环，不想一脚踩在裙裾上，整个人向前摔倒。独孤连城一把牢牢抱住她的腰，她发间的白海棠簪子瞬间落了下来，洒下一头青丝。她的手无意中放在他胸口上，感觉到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
　　柔和的烛光映在面上，她的颊畔不由浮起一丝嫣红，笑容轻轻展开，比鲜花更娇艳诡歌。
　　他的心跳莫名变得更快了，有种难以隐藏的温柔丝丝流淌出来，顺手把她搂紧了些，眼睛里带着异样的光亮：“烦恼的事情现在都不要想了……”
　　城中很快开始流传一则传言，事情的起源很简单，乃是一个酒徒在大街上烂醉如泥，说起过去的风流韵事。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他不过就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可是慢慢的，人们不这么想了。
　　他说得活灵活现，甚至可以描述出每一个细节。好事者追问他那段故事，他也毫不推搪，只要给酒喝就愿意从头到尾讲一遍。
　　“就在二十多年前，我曾经遇到一个老婆子，她说家中有女儿得了怪病，按照神道的说法，必须找到一位居于城南的董姓男子，哦，还得属鸡……方可以解除她女儿的灾厄。我一时贪财就随她前往，中途换了两辆车子，他们趁我不备突然将我打昏，藏在箱笼里过了数重大门。箱笼一开就见到漂亮的亭台楼阁……我心里惊慌不安，索性问那老妇人是哪里，她居然回答是天上！”
　　“啊……真的吗？”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的神情越发兴趣盎然。
　　“当然是真的！马上就有人来伺候我沐浴熏香，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又给我换上华美衣裳。进了内室……哎呀，居然有一个绝色美人走了出来……我与她春风一度，临别时这仙子还特意赠我很多宝贝，还特意叮嘱我切不可将此事传扬出去！”
　　“老天，当真吗？那你是真的去了天上？”
　　“什么天上？！那绝美的佳人就是老侯爷的夫人夏兮呀。”
　　众人纷纷窃笑，原本大家都在悄悄流传说那紫衣侯是当今陛下的私生子，可是现在看来，皇帝的“连襟兄弟”还真多，说不准眼前这个人才是人家的便宜老爹……
　　“你怎么能确定就是夏兮夫人……”
　　“哈，天底下绝色美人不少，耳后三颗红痣的……”
　　话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萧冠雪的耳中，他的笑容慢慢沉寂下去，眼底第一次现出怒意：“江小楼，如此恶毒的流言你都敢放出来，可真是胆大妄为。”
　　他的心腹立刻道：“侯爷，不过是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谁也不会信的……”
　　萧冠雪慢慢站起身，脸上冷酷的笑容逐渐淡了，从前他可以视之为一场游戏，因为江小楼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自己，就像猫捉老鼠可以慢慢戏弄，一直到老鼠被玩死为止。但现在他才意识到，他不是那只猫，而江小楼也不是任由玩弄的鼠，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流言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种子在众人的嘴巴里会逐渐生根、发芽、长高，最后变成参天大树，无法撼动。
　　思及此，他千念百转，隔了很久才道：“准备马车，我要立刻进宫。”
　　醇亲王府
　　江小楼正在逗那只小白鼬，小蝶为它做了一件小小的官袍穿上，又教会它作揖，可爱得叫人爱不释手。
　　一名护卫进来禀报道：“王妃，紫衣侯晌午的时候进宫了。”
　　小蝶抬起眸子，立刻道：“小姐，他一定是解释去了！”
　　江小楼没有开口，护卫却道：“陛下极为震怒，下令逮捕那疯言疯语的醉汉……可在搜捕的时候，那人却不翼而飞了。陛下命令天策军把酒馆的酒客和说书人都给抓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眼见护卫退了出去，小蝶试探着问道：“小姐，陛下是不是铁了心要维护侯爷夫人的荣誉？”
　　江小楼轻笑一声，眼眸深沉得看不清任何情绪：“与其说是维护侯爷夫人，还不如说……维护他自己的尊严。”
　　外界传言老侯爷不能人道，所以夏兮夫人这位绝色美人才会不甘寂寞、四处猎艳。在醉汉之后，又有无数人自称和紫衣侯夫人有一腿……这些人的存在将会给萧冠雪致命一击，纵然他今天入宫去做作了一番，皇帝也不会轻易释怀的。
　　小蝶正要说话，瞧见一名美人翩翩进了院子，不由笑道：“小姐，安小姐已经到了。”
　　安筱韶明眸皓齿，十分美丽，脸上的神情更是格外欢欣：“今天我在宫中的时候，听人说起关于紫衣侯的事……你不知道陛下那张脸气得呀！虽然萧冠雪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可陛下到底疑心病重，绝不会再信他了。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安筱韶的神情有几分幸灾乐祸，她是大家千金，从来不曾有这种得意忘形的时候。只是她极度讨厌萧冠雪，看见对方倒霉自然格外高兴。
　　江小楼轻轻挥着手中的象牙扇子，神色从容地道：“你猜猜。”
　　“一定是假的，是你故意捏造出来的是不是？”
　　江小楼眼眸里是若有若无的笑意：“真真假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是否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这回萧冠雪可彻底栽了！”安筱韶瞧着小白鼬憨态可掬，便也伸出手去抚摸，谁料刚刚挨近就被咬了一口，她轻呼一声，血珠子登时冒了出来。
　　小蝶忙不迭地去找药，安筱韶登时苦着一张脸，江小楼却笑出声来。
　　“你真是坏，也不提醒我一下——”
　　“这家伙看起来温顺，实则凶悍得很，平日里只肯听少数人的话，谁叫你这么眼巴巴地扑上去了？”
　　小蝶已经找到药，成功替安筱韶止了血，她看着自己的伤口叹气不已：“唉，我真是小看这家伙了，这么小的个子，居然如此凶悍——”
　　“你就只是小看了这只宠物么，对紫衣侯何尝不是如此？”江小楼不紧不慢地道。
　　“这是什么意思？如今陛下已经怀疑他的身世了，他最重要的倚仗不就是这个吗？”安筱韶摸着吃痛的手指，神情充满不解。
　　“你以为萧冠雪会坐以待毙？不，他当然不会。如果他遮遮掩掩或是私下派人处置，陛下一定会怀疑夏兮。可是他偏偏若无其事……因此陛下只会当成有人故意诬蔑。所以筱韶啊，你还太嫩了一些。”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中，安筱韶在说话的时候开始用咱们这两个字，显然她觉得江小楼和自己是站在一条船上的。
　　江小楼笑意暖如春风：“太子殿下倒台之后，三殿下活动越发频繁。他和顾流年的蠢蠢欲动陛下都看在眼中，自然要下手的。萧冠雪非但不会因此收到连累，反而会收到嘉奖。”
　　安筱韶脸上露出一丝惊疑的神色：“你是说…”
　　“我是说，萧冠雪又要春风得意了……”
　　江小楼猜的半点不错，皇帝对紫衣侯大肆封赏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流水一样的礼物送进紫衣侯府，看傻了所有人，大家心里都犯了嘀咕，萧冠雪既然不是皇帝的儿子，陛下为何还如此照拂？
　　小蝶显得极为不安：“想不到小姐的一番布置，反倒成全了他。”
　　江小楼神色柔和如水：“凡事有得必有失，我只是在陛下心中种下一颗离间的种子，待到合适的时候自然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到来。”
　　天气越发热了，花园里蝉鸣的声音响彻，越发扰得人不能好好休息，江小楼从美人榻上起身，小蝶连忙端了水晶葡萄过来：“小姐，又被吵醒了吗？”
　　江小楼看了一眼窗外，道：“的确是很扰人。”
　　“是啊，奴婢已经赶了一回，这些蝉就是赶不走。”
　　江小楼起身梳妆，目光落在晶莹的葡萄上，笑道：“这是——”
　　“是王爷派人送来的，说是今年的新贡。”小蝶脸上露出笑意。
　　江小楼点头，神情多了三分发自内心的温度：“王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书房。”
　　江小楼刚刚到了书房院子外面，便见到卫风失魂落魄地从里面冲了出来。她眼眸瞬间暗了下来，袖子里的手不经意间攥紧了：“怎么了？”
　　卫风看见江小楼，登时吓了一大跳，如同白天撞见鬼，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
　　江小楼一眼瞧见卫风的脖子上有一块青紫的痕迹，她张了张嘴，仿佛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卫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强忍住眼泪道：“没有，不过是我打碎了一盏茶，被醇亲王骂了两句而已。”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悄悄观察着江小楼的神情，她仿佛刹那间被闪电击中，眼里难以抑制的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是怀疑，发自内的怀疑。
　　是人都会怀疑，尤其是疑心病很重的江小楼。卫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垂下的嘴角越发显得悲哀，眼底的深处却出现了一丝嘲弄。
　　感情再深厚的夫妻，也没办法承受可怕的疑心。
　　卫风一咬牙，竟然站起身飞奔而去。，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江小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唇畔却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江小楼推门进去，独孤连城正在看奏章，她微笑着道：“连城，你和卫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江小楼外表很随和，实际却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也许是有过被人背叛的经历，所以按照她从前的做法，若是怀疑了某人绝对不会亲口问出来。但今天她不但问了，还问得直截了当。
　　独孤连城看着她，笑容如同春日的暖阳一般明亮温暖：“你说呢？”
　　“我可猜不出，不妨把人叫进来问问？”江小楼轻咳一声，眼底不觉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蝶看了看这对夫妻，越发不明白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刚才那情形谁看了都会误会，怎么偏巧小姐就若无其事的。
　　卫风没想到自己刚回去就又被召回来，脸上满是压抑的不安。
　　“小姐，我……”
　　江小楼看着他，神情慢慢变得郑重：“刚才在书房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如此害怕恐惧，真的是打碎了茶盏吗？”
　　独孤连城的目光落在卫风的身上，难掩眸子里的冷淡洪荒元符录。
　　卫风的肩膀在颤抖，声音却极为坚定：“是，小姐。不过是一点小事，不值得您过问。”
　　他很害怕，害怕到连肩膀都在微微的颤抖，仿佛在竭力掩饰着某项事实。
　　江小楼的眼底仿佛有怒气在聚集：“如果真是小事，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卫风忍住眼泪：“都是奴才的不是，是奴才笨手笨脚的，请您不要怪罪醇亲王。”
　　江小楼眸子里仿佛点染了寒气，看着格外冷清：“你说的都是真的？”
　　“绝不敢……绝不敢有半句谎言。”卫风只是低着头，仿佛要把头一直埋到地缝里去。
　　眼看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江小楼便挥了挥手，叫卫风退了下去。
　　从这天起，独孤连城便都是在书房歇息，外人瞧见心中难免起疑，这新婚夫妻都是蜜里调油的，怎么换到他们身上就变了味道……有心人回忆卫风之前从醇亲王书房里出来时候的神情，自然开始有了很丰富的联想。
　　江小楼在走廊下看了一天的书，太阳暖融融地照在她的身上，给她白皙的面孔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不知不觉地，她竟然靠在椅子上，轻轻合上眼睛小憩起来。
　　卫风走进来，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左右四顾，并未见到小蝶的影子，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随即他确定四周的确没有人在，便轻手轻脚的走近了。
　　江小楼的呼吸很轻，睫毛长长的，睡着的时候少了三分冷漠，变得越发温柔动人。
　　卫风把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极为小心翼翼。江小楼睫毛抖动了一下，卫风吓了一跳，几乎以为她就要苏醒，谁知她稍稍侧了下脸，又睡着了。
　　她的侧颜格外的宁静，看起来像是个单纯的孩子。
　　卫风忽然觉得一股蓄积已久的毒忽然在胸口裂开，轻轻地、一点点地靠近了她，越靠越近，就在他的唇几乎就要落下去的时候，外面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斥：“你干什么！”
　　卫风吓了一跳，一下子转过身来。独孤连城满面冰霜地站在门口，目光几乎冷凝成冰。
　　卫风一张脸瞬间没了丝毫的表情，而江小楼微微一动，清醒了。
　　外袍一下子落在地上，染了尘埃。
　　独孤连城难掩眸子里的冷芒：“小楼，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刚才在做什么？”
　　江小楼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出了什么事？”
　　“我……我……”卫风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却是害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独孤连城眼底含着厌恶：“我亲眼瞧见这孩子刚才欲对你不轨——”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气氛变得格外紧张。
　　江小楼愣住，旋即唇角隐约泛出笑意，最后甚至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连城，你太紧张了。你瞧，他不过是在给我披上外衣，是你误会了。”
　　江小楼这样的说法，似乎彻底激怒了素来性情温和的独孤连城。
　　卫风心头冷笑，江小楼是个聪明的女人，但这种女人往往习惯自作聪明。一个男人性情再好，也没办法容忍妻子如此置疑自己的判断。独孤连城明明亲眼瞧见卫风试图做什么，可是江小楼却不相信，这也难怪，世上谁会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江小楼睡着了，她没有亲眼看见，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独孤连城的说辞。
　　可是独孤连城却出乎意料的坚持：“我亲眼瞧见难道还会做假不成？小楼，你不要被这样一个骗子给骗倒了。”
　　江小楼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她看了一眼卫风，而卫风却瑟缩着肩膀，几乎快哭出来的模样。
　　“小姐，我……我真的没有。”
　　他的神情格外诚恳，满心的祈求与哀怜。
　　独孤连城一字字道：“很抱歉，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留在王府，我只能将他赶出去。”
　　卫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睫毛上挂着泪水，眼泪汪汪的模样极为惹人同情。他比女人更美丽，又拥有孩子的无助，任何人都无法抗拒这种神奇的魅力。
　　“小姐，不要赶我走！我无处可去啊，如果要我走……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卫风的恳求极为悲情，他是一个男孩子，说话的语气却比天底下任何一个美人还要柔美。
　　江小楼面上仿佛无限同情，开口道：“我当然相信你。”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独孤连城道，“从前我以为你是正人君子，万万想不到你对卫风也……上回在书房我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没有点破罢了！”
　　“小楼，你在说什么。”
　　独孤连城似是遭受了重创，他看着江小楼满是痛心：“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难道就换来这样一句质问吗？”
　　“当天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原本我并不想追究。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让他可以继续留在醇亲王府，我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你呢，半点不知道进退，现在居然还来诬陷他，比庆王又好到哪里去？”
　　独孤连城用一种极度受伤的神情看着江小楼，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卫风却在悄悄打量着他们两人的神情，他的脸上存在少年独有的天真，还有一丝阴阳莫辨的柔美。这样的神情交错闪过，眼底却浮现出些许成人才有的狡黠。
　　江小楼冷声道：“你不用这样看着我，若是没有证据，我何至于此？”说完她指着卫风的脖子道：“那天我亲眼瞧见他的颈上有吻痕，若不是你……又会是谁？”
　　独孤连城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我很失望，江小楼，我真的很失望。”
　　江小楼看着对方痛苦的神情，一瞬间似乎有些动容。
　　关键时刻，卫风怯生生地道：“小姐，一切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怪醇亲王……真的，都是我的错！”
　　卫风说得可怜兮兮，神情之无辜，语气之卑下，当初的谢瑜都要逊色十分。
　　江小楼蹙起眉头：“这辈子我最讨厌的就是**熏心之辈，现在我无比后悔当初为何会嫁给你！”
　　独孤连城一怔，眼底浮起一丝少见的怒气：“既然你后悔，我不妨直接把休书替你写好吧。”
　　江小楼满面怒容，眼底的火焰像是要燃尽一切，没有丝毫作伪的成分。
　　卫风静静地观察着，心底扬起了一丝冷笑极度尸寒。旋即他听见江小楼以一种格外冷漠的语气道：“那就请郡王尽快写好，我可没有耐心再继续等下去。”
　　江小楼一甩袖子离去，独孤连城像是僵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才转过头来盯着卫风：“现在你可满意了？”
　　卫风的脸上露出无比委屈的神情：“王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独孤连城唇畔的笑意满满都是讽刺：“是啊，你不明白，因为从一开始接近小楼到后来勾引庆王……你都是毫不知情。”
　　卫风眼底冰似在慢慢开裂，瞠目结舌，不能言语，脸上的神情却仿佛快要哭出来一样。
　　一阵风吹过，枝叶沙沙清晰入耳，独孤连城冷冷地道：“卫风，你好自为之。”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卫风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终于裂开一丝笑意，笑容微带讥讽。
　　傍晚，小蝶捧着茶盏路过假山，却突然听见一阵压抑的低泣。她眉头蹙起，四下里寻找了一阵，终于在山洞中瞧见里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卫风，你在这个干什么，小姐还到处找你呢。”
　　卫风抬起眼睛，泪眼朦胧地道：“小姐在找我？好，我立刻就出来。”
　　他正要钻出来，头却不小心撞到假山上，拼命忍住摇摇欲坠的眼泪，生怕小蝶看出端倪似的。
　　小蝶摇了摇头，神情难得有了一丝同情：“你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卫风刹那间表情变得极伤心，道：“醇亲王要休了小姐，我心里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蝶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极为不安：“小姐如果被王爷休了，她以后可怎么好。”
　　卫风的脸上露出无比迟疑的神情：“这……这我也不知道。”
　　小蝶猛一跺脚：“都怪你，都怪你！现在我真后悔，当初应该坚持送走你，好过让他们夫妻之间产生裂痕。”
　　说着，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竟然丢下茶盘，一下子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卫风眼睛里有复杂情绪飞快地闪过，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劝说道：“小蝶姐姐，我愿意尽一切努力去弥补。”
　　“你如何弥补？王爷那个人我很清楚，他表面上温和，骨子里却是个极坚毅的，若没有下定决心，他绝不会说出休妻的话。”
　　“这……我走的时候，真的瞧见王爷在写休书。”
　　“休书？果真？！”
　　“是，我亲眼瞧见的。”卫风脸上露出更加凄惶的神情，“郡主很倔强，她是绝对不会先低头的。”
　　小蝶满脸愁容，甚至忘记了责怪卫风。
　　卫风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显得格外着急：“咱们想个方法约他们两人好好谈一谈……”
　　小蝶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人前他们都下不来台，让他们二人单独相处就好了，我这就去找她！”
　　“不，郡主那么倔强，她是绝对不会肯的，还不如想法子把他们骗到一起。”卫风下意识地说道，旋即意识到自己太莽撞了，连忙道，“我怎么跟小蝶姐姐胡说起来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小蝶怔了一下，却似乎认真考虑起这个主意来了：“虽然我不喜欢你，但这个主意还不错进击的魔法师。只要是为了小姐好，我将来受到何等责怪都不要紧。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告诉小姐，就说醇亲王突然犯了病……”
　　卫风立刻点点头，两人便分头行动。
　　第一个被骗到书房的人是独孤连城，他刚进了房间，房门便被落了锁。
　　门外，小蝶惊呼一声：“卫风，你这是干什么？”
　　卫风转头看着她，秀气的脸孔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干什么，当然是做我想做的事。”
　　小蝶正要推开他，却闻到对方身上传来一股奇异的香气，幽幽钻进人的鼻腔，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卫风冷冷地看着她，勾起唇畔：“真是个蠢东西。”
　　独孤连城在书房内大声道：“快放我出去，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房间里点燃的香炉同样静静散发出一种香气，让人觉得浑身酥软，独孤连城敏锐地察觉出那是软骨散的味道，他的眼眸变得越发幽深，拍门的力气也仿佛减弱了许多。
　　卫风一直等到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了，才微微一笑道：“王爷，我知道你武功高强，特意为你准备了加料的软骨散，迷晕一头猛虎都绰绰有余，好好享受吧。”
　　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卫风扬身而起，在守卫森严的王府中如入无人之境，转瞬就到了江小楼的门前。江小楼轻轻蹙起眉头：“卫风，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卫风的脸上露出一种很温和的笑容，但如今看来这笑意让人觉得浑身发毛：“小姐，卫风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禀报。”
　　江小楼狐疑地看着他，仍是微笑着，眼底却多了点警惕。
　　卫风轻笑一声：“今天发生的事并不怪醇亲王，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些事你早就已经说过了，不必再说一遍。”江小楼眼眸深得触目，声音如水般清凉。
　　“不，你什么也不知道。”卫风眼底似乎有可怕的光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江小楼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卫风，我没有传召你却突然闯入，这是要做什么？”
　　卫风仿佛感受不到她的怒意，笑容变得越发深沉。
　　很快，江小楼坐回了椅子上，面色隐隐发白，她似乎想要重新站起来，膝盖却是软绵绵的，站了几次却都跌回椅子上。她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颤抖，甚至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
　　“为了让你上钩，我花了不知道多少心思。如今，总算是没有白忙。”
　　江小楼整个人软倒了下去，瞬间失去了意识。
　　当江小楼再次苏醒的时候，眼前早已不是华丽舒适的房间，而是一间结满蜘蛛网的破庙，面前是一堆燃烧的火，还有一个神情古怪的孩子。
　　江小楼慢慢坐起身来，神色冷峻：“卫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卫风轻笑一声：“小姐，我这是在救你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江小楼蹙起眉头，指尖隐隐发颤：“为什么要把我从醇亲王府带出来？”
　　“醇亲王太会算计了，我在帮助你逃离他。”卫风在说这话的时候，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军长夺爱，暖妻有毒。
　　江小楼盯着他，眼底不知不觉搀杂了急怒：“原来我上了你的当。”
　　“是啊，小姐现在才明白吗？你太傻了，不，更准确说来是心软。萧冠雪早已说过，你从来没有抛弃无聊可笑的慈悲心，所以我来到你的身边，一步一步地接近你，赢取你的信任。凡是你讨厌的人，我都会替你不知不觉的除掉，从庆王的中风，到赫连允的离开，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哦，你那宝贝的世子弟弟也是我想方设法让他坠马的。当然，我不会让他死，否则你会反过来产生怀疑。”
　　卫风直呼萧冠雪的名字，说明他们只是合作者而没有隶属关系。江小楼攥紧了手指，目光异常冷漠：“你一直潜伏在我的身边，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是啊，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从前我只要笑一笑，不知道多少人为了我神魂颠倒，偏偏你太狡诈太聪明，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我只好装作不懂武功、任人欺凌。”卫风轻轻叹了口气，“先驱逐你身边的高手，再想法子离间你们夫妻的感情，一路走来我可不知费了多少劲儿。”
　　江小楼只觉得满身冷汗都冒了出来，她不是害怕卫风，而是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有一丝令人惊骇的力量。
　　他根本不像是个孩子，从语气、神情，甚至是眼底的嘲讽，都是属于成年人的。
　　卫风向火堆了添了一把柴，一缕淡淡的白烟自火焰中徐徐升起，逐渐在整个破庙里扩散开来。
　　江小楼察觉到对方眼里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可怕。
　　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江小楼走了过来。在他孩童般的外貌之下，隐藏着一种奇特的烈焰。他并不急着将江小楼制服，相反，他要对方在他眼前婉转呻吟，痛苦挣扎。江小楼越是恐惧、越是痛苦，他的心里便能得到一种发泄般的满足。
　　江小楼眼瞅着卫风的神情变得疯狂，笑容已是格外嚣张。她一瞬间气息凝滞：“你到底是什么人？”
　　卫风走近了一步：“小姐不觉得我张脸很眼熟吗？噢，我忘了，或许我和弟弟生得不太像。”
　　“你弟弟是谁？”
　　“想不到明月郡主如此健忘。”
　　卫风蹲在了江小楼的身边，伸出手轻抚下了江小楼的脸颊，那双手如同蛇一般阴冷可怖，江小楼只觉得一阵恶心，眼中也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厌恶之色。
　　卫风像是很欣赏她的神情，笑了：“我的弟弟正是被你杀死的裴大将军啊！”
　　“你说什么？”
　　什么事情都比不上这样的消息来的震撼，江小楼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卫风：“你只十三岁，而裴宣他……”
　　“是啊，我的弟弟已经二十二了，我怎么可能只有十三岁，这不是很奇怪吗？”
　　卫风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的面容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柔顺，看起来就像一个温柔而美丽的少年。他低语着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的双手就像是毒蛇一样，越来越放肆。江小楼想要推开他，可是手刚刚抬起，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她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卫风笑容迅速消失，眸光射出一股凌厉的气息：“江小楼，我是长不大的。十三岁那年，我突然生了一场病，从那时候就开始长不大了。这真是一件悲哀的事，从此后我就只能躲在人后，甚至不敢让人知道我姓裴，因为我会成为裴家的耻辱。所以，裴弦歌就此从这个世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我到底有多大年纪。我今年已经有二十九岁，比阿宣还要大了七岁，但你瞧我这张脸，永远也不会发生变化，到我老死为止，都会是一个十三岁的美貌少年。正是用这张脸，我才能成功地接近你，可爱的郡主，你说对不对？”
　　他的手慢慢地滑向了江小楼的下巴，贴近她道：“从前我觉得你真是很可恶，但现在看来……长得很漂亮。”
　　他永远停留在十三岁的身体，不过是一个意外。裴家守着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从来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只是一个残废，发育不全的畸形残疾者，尽管他以无比的决心和毅力克服了内心的痛苦，可是他永远都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所以，他一直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手段，让他的兄弟裴宣成为世间的英雄。裴宣就是他的手脚，而他就是裴宣的大脑，裴宣高大英俊，威武不凡，战无不胜，无往而不利。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裴宣当成了自己的替身，绝不允许裴宣失败。在他的安排下，裴宣不断胜利，不断成功，从来没有失败的时候。
　　如果可以忍受自身的缺憾，裴弦歌也可以站在众人的眼前，可是他无法忍受别人异样的眼神。他只能拼命用自己的力量去抵抗上天，创造出裴宣的完美，就像是对老天的嘲笑，也是他心中反抗的最强音。他通过塑造裴宣，用一种移情的力量来弥补了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的畸形。阿宣是那样的高大、英俊，自己却那样的聪明、狡猾，这样的组合才是最完美的。
　　裴弦歌太看中裴宣了，骨子里不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兄弟，而是另外一个自己。这种感情投入的太深，以至于他认为可以持续一辈子，直到裴宣达到人生的最高峰。可是他没有想到，江小楼的出现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从前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自然江小楼也不会知道。他本应当陪着裴宣回到京城，可师门突然发生意外，他不得不暂时离开。他已经提醒过裴宣，老实呆在京城，可对方却不肯再听他的，那个蠢孩子固执地想要回到杀戮的战场，甚至不惜和他三番四次起争执。他是裴宣的大脑，人没有大脑怎么能活下去？这个蠢弟弟压根不明白这一点，他以为可以靠着自己的武力赢得世界。
　　等他回来，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眼前的江小楼，裴弦歌当然不会放过她。他心中恨极了这个女人，从出现在她身边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策划着该如何让她痛苦不堪。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慢慢地靠近了江小楼的脸：“这双眸子真是勾魂摄魄，美丽极了。你说如果我用刀挖出来，然后每天放在罐子里欣赏，该是多美啊——”
　　刀锋越来越近，几乎在她漆黑的瞳孔里映入耀目的寒光。
　　恰在此刻，他“啊”地轻呼一声，手中的匕首瞬间飞了出去，他厉声道：“谁？”
　　一道人影迅速地从窗外飞入，施展武功与他斗在了一起。而另外一人却已经在眨眼间来到了江小楼的身边。
　　明亮的烛火下，与他缠斗的那张脸十分英武，正是本该告辞离去的楚汉。
　　卫风以那柄匕首相抗，刀剑相激，楚汉手中的长剑竟被匕首削去了一节剑尖，但卫风也没有占到便宜，他的胳膊被楚汉放出的一枚铁钉击中，血花四溅。楚汉不由大笑道：“好武功！竟然在我眼前装了这么久的无能之辈，好，让我来试试你吧！”
　　卫风刚准备迎击，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再低头一瞧，鲜血隐隐透出乌黑，他心头一惊，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圈套，也并不恋战，只是狂笑一声，突然一个翻身，凌空跃出窗户，猖狂的笑声自屋外传来：“明月郡主，咱们有缘再见！”
　　他的笑声渐去渐远，恍然间便消失了踪迹，楚汉转头道：“我去去就回。”说完飞快地掠身而去。
　　独孤连城把江小楼抱起来，柔声问道：“没事吧？”
　　江小楼轻叹一口气道：“为了知道这个真相，可还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独孤连城不由笑了，：“我不擅长演戏，这出戏演得可真够辛苦的。”
　　江小楼若有所思地道：“谁能想到卫风便是裴弦歌，我还以为裴宣这个大哥早已经在多年前就死了。”她在裴府呆的日子不短，竟然一次也没有见过此人，还真是藏得秘密。
　　一个二十九岁的畸形人，裴家当然不会让他在众人面前出现。
　　他的心态早已在一天天的压抑中变得疯狂、扭曲。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好像有点烫。”
　　江小楼闻到他身上好闻而熟悉的气息，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地道：“叫所有人都退出去。”
　　独孤连城扬声吩咐刚刚进入破庙的护卫道：“全都退出去！”
　　“是。”
　　江小楼勉强抑制住浑身发抖的身体：“快带我回去。”
　　独孤连城却把她轻轻放在了草垛上，俯下身去，江小楼反手搂着他脖颈，手指颤抖得厉害。
　　他冰凉的唇轻轻落在她脸上。
　　那瞬间，她心头仿佛有一层轻柔的纱被揭开了，发出压抑的呻吟。
　　“这个疯子。”独孤连城咬紧了牙关，虽然早有准备，但卫风真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思维，他竟然在火堆里放了……
　　一种浓烈的依恋在此刻化为火般的缠绵，江小楼抱紧了他。他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令她的颤栗越来越严重，甚至能感受到那有力的心跳与滚烫的肌肤。
　　“有我在这里。”
　　“恩。”
　　他温柔地吻住了她，越吻越深，江小楼慢慢觉得窒息，他的手指一路往下，轻轻解开了她的衣衫。
　　“外面的人……”
　　“他们都退下了。”独孤连城轻声回答。
　　江小楼被弄得神智恍惚，眼前阵阵发黑，咬牙竭力抑制自己不发出任何暧昧的声音。
　　四周变得那么安静，安静到仿佛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动。她在药物的作用下紧紧缠着他，如同藤蔓缠着大树，抵死般的纠缠。他略带凉意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肌肤，一点点剥去她的衣裳，她只觉得自全身都开始陷入无力的瘫软。他的眼睛深深地凝着她，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感情，吻狠狠地落了下来，仿佛两个人都要窒息了。
　　过了好一会，他笑了笑：“好些了么？”
　　江小楼只觉心头阵阵发软，竟然伸出手覆在他英俊的脸上，吻了吻他的唇，道：“连城，我喜欢你。”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他的心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江小楼，我要的不是喜欢，我要你的心，只要你的心。只能有我，不能有别人，任何人都不行。”
　　她没说话，只出神看着他，慢慢地，她微笑起来。
　　卫风身受重伤，一路闯进萧冠雪的府上。萧冠雪不由沉下脸道：“失败了。”
　　卫风将匕首一把刺入桌面，冷冷地道：“是啊，失败了。”
　　萧冠雪冷笑一声：“可真是没用啊，当初可是信誓旦旦，说什么从未失手过。”
　　卫风猛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萧冠雪，此刻他身上已经中了三枚铁钉，发黑的鲜血不停地往下流，让他看起来格外狼狈不堪，他知道那铁钉上是有毒的，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他盯着萧冠雪，目中露出冷笑：“我失败，不是因为我无能，而是因为有人出卖了我。”
　　“你总不会以为是我将消息透露给江小楼的吧。”萧冠雪不置可否地道。
　　“独孤连城和江小楼分明联合起来耍了我一通。这三枚铁钉就是他们送给我的礼物，而这件事情……除了我们两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卫风阴冷地笑着上前一步。
　　“江小楼疑心病这么重，她会对你有所猜疑并不奇怪。”
　　“不，这不可能！我这张面孔和这具身躯，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怀疑！除了这件事，当初阿宣的死，你也应当负起责任。”乌黑的血一点点向下流淌，卫风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不多，唯一的机会便在眼前。
　　“你在开什么玩笑？”萧冠雪只觉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
　　他素来运筹帷幄，第一次遇见真正心理不正常的疯子，或者说……化名为卫风的裴弦歌疯得比他厉害得多。
　　萧冠雪是个清醒而理智的人，但裴弦歌如今却压根没有丝毫理智。
　　“你分明就是担心他在太子跟前抢了你的风头，所以才会借由江小楼的手杀死他。你找上我说是为了要替他报仇，实际上不过是想要借我的手杀掉江小楼而已，不，是为了除掉我这个隐患，因为你畏惧我发现你的用心，所以故意将我的秘密出卖给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已经变得阴恻恻的，格外可怖。
　　萧冠雪并不惧怕任何人，可是卫风并不是人，他是一个怪物，一个老天塑造出来的无与伦比的怪物。这个怪物格外年轻，永远也不会衰老，唯一会泄漏他秘密的便是自己。他不相信自己被拆穿是因江小楼的多疑，而把一切都认为是萧冠雪的阴谋。
　　萧冠雪情愿选择一个可怕的敌人，也不愿意选择和一个疯子对话。因为人永远无法估测疯子的大脑里在想什么，前一刻他们是朋友，下一刻他便很可能挥刀相向。
　　卫风的眼中露出了阴冷的神情：“现在我已身中剧毒，活不了多久了，可是萧冠雪你也不要得意，我得拉着你垫背！”说完，他突然抽出一把长剑，闪闪的寒光炫花了人的眼睛。
　　萧冠雪微微一笑：“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十数名暗卫向卫风围拢过来，这些人都是真正以一敌百的精英，也是萧冠雪身边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然而，卫风只是冷冷一笑，看起来像是个柔弱少年的身躯扑进了暗卫群众中。
　　他的剑光快若闪电，剑气纵横捭阖。
　　萧冠雪蹙眉，他知道卫风是绝顶高手，却不知道他竟然强到这个地步。
　　他的长剑穿过一个暗卫的咽喉，径直向后刺入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暗卫的心脏，动作干脆利落，快得叫人心生恐惧。
　　萧冠雪不动声色地冷笑，左手轻轻旋动了一下花瓶，整个人便成功退身到密室之中。察觉到紫衣侯的异动，卫风勾起唇畔，就在密室即将关闭的瞬间，他已经缩成了一团滚了进去。
　　剩下的三名暗卫面面相觑，卫风当真是滚进去的。他缩成一团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婴儿一般大小。这样奇异的武功，任何人看见都会惊骇无比。
　　密室都是重重陷阱，萧冠雪当然不会让卫风找到，但是他一路奔逃，竟然数次被卫风追上女神试用期。卫风明明大限将至，却像是个疯子一般拼命地追逐着他。在他身上砍下无数伤痕，萧冠雪一生得意，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他唯一的弱点就是不懂武功，纵然在狭窄的密道内安插了秘密高手，也都一一死在疯狂的卫风剑下。当最后一个保护者死在剑下后，他的脚步一个踉跄，竟然跌倒在地。
　　卫风嘿然一笑，血淋淋的长剑高高扬起，下一刻就要斩下萧冠雪的头颅，然而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旋即整个人像是化为了一具僵石。
　　萧冠雪神色不变，冷冷地道：“你的毒发作了。”
　　萧冠雪浑身浴血，身上的紫衣几乎变成了一片深黑色。他冷冷地看着卫风，笑容越来越深。
　　老天爷终究是厚爱他的，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在一个游戏里。不管是卫风还是江小楼，他们都是自己手中的玩物罢了。哈，可笑之极！
　　卫风攥紧了长剑，目眦欲裂：“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
　　他这样说着，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笔直向后栽倒了下去。
　　萧冠雪狼狈地站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声音带着无限嘲讽：“连自己中了埋伏的原因都不知道，人家一早就算计好了，伤你的铁钉不但有剧毒，还有**的作用，他们就是要让你失去控制，狂性大发，果真是没用！”
　　“赢的人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他轻笑起来，扶着墙壁一步步地从密室中走了出去。
　　密室的门再次打开，亮光传来的瞬间，“嗖”的一道寒芒刺入他的左胸。噗的一声，箭头深深刺入血肉，他惊怒之下，大喝道：“什么人？”
　　萧冠雪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烛光之下慢慢走近的人：“顾流年，原来是你。”
　　顾流年微微笑道：“没错，就是我。”
　　“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跟着卫风，当然还要感谢狂性大发的他，若不是他替我开道，你身边这些暗卫怎么会尽数伏诛。”
　　萧冠雪冷笑一声：“顾流年，你杀了我，如何向皇帝交代？”
　　“你以为——没有陛下的首肯，我会这样做吗？”
　　“哈，原来你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过，纵然你拿了我的性命，也永远得不到美人。”他的心脏此刻已经被箭刺穿，可是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带着笑意，极尽嘲讽。
　　顾流年望着他，笑意慢慢消失：“这可不一定。”
　　萧冠雪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得意：“真是个蠢蛋。”
　　顾流年盯着萧冠雪，慢慢地道：“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萧冠雪突然狂笑起来，他的笑声格外得意。
　　顾流年，你永远也得不到江小楼。跟那个人比起来，你不过是一条永远追在后面想要啃骨头的恶狗而已。一心以为利用了别人的你，还不知被人利用到了何种地步。
　　蠢货，当真是个蠢货。
　　似是被他的恶毒诅咒气到了，顾流年的神情无比阴沉：“将他身上的肉切下来，拿去喂狗。”
　　萧冠雪的笑容更深：“你以为我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吗？不，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顾流年英俊的面孔上挂着不阴不阳的笑意：“侯爷，陛下已经不再信任你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你得罪的人太多，我这是提早送你一程罢了。”
　　萧冠雪的脸上露出一丝格外讽刺的笑意，他知道顾流年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他却没有解释的意思，终有一日对方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而那时候……恐怕他只会空忙一场。
　　他的笑容格外得畅快，丝毫也感觉不到死亡的临近似的。这一辈子他与恶作剧为伍，不管是江小楼、顾流年还是独孤连城，他希望看到这群人互相攻讦到死，现在这局已经越来越大，谁都停不下来了，最后的结局一定很精彩……
　　转瞬间，一柄匕首刺入了他的咽喉，眼前是顾流年淡淡的笑容：“我一定会笑到最后，可惜——你看不见了。”
　　醇亲王府
　　事情发生之后，小蝶方才知道楚汉不过是与江小楼联手演了一出戏要逼卫风现形，小蝶感到很是内疚，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汉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虽然傻，可还不蠢。那小子固然是漂亮的天上有地下无，可我还不至于被美色所惑。小蝶，你太小瞧我了。”
　　小蝶一张粉脸更是涨得通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江小楼远远地看见这一幕，不觉微笑：“或许这一回，小蝶可以得偿心愿了。”
　　独孤连城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怕未必。”
　　“为什么？”
　　“因为楚汉心中只有郦雪凝一个人，你很清楚这一点。”
　　江小楼侧目看他：“为什么你好像知道的比我多？”
　　“今天你的为什么好像特别多。”独孤连城笑道，“一个男子真心爱慕一个女孩子，他不可能毫无芥蒂的去拍人家的肩膀。”
　　江小楼细细想了想，楚汉从前对待郦雪凝是奉若神灵一般，不要说去拍她的肩膀，只远远瞧上一眼就已经面红耳赤、心满意足了。思及此，她不由觉得惋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感情的事终究不能勉强，看样子小蝶只好空欢喜一场了。”
　　独孤连城的亲吻落在她的发梢，神色温柔：“不一定，哪怕是一块寒冰，你一直把她捂在心口，迟早有一天会化的。”
　　江小楼不觉想起了什么，脸色竟然染上了一丝红晕。
　　接下来的时间，独孤连城似乎都很忙。往往他进门的时候江小楼已经熟睡，而他离去的时候，她还没有醒过来。
　　江小楼越发觉得不对，她问小蝶道：“最近这段时日，醇亲王很忙吗？”
　　“是，小姐，王爷每天一大早就出了门，奴婢曾悄悄派人跟着，可是王爷身边亲卫都是绝顶高手，很容易就被他们发现了踪迹，所以奴婢也实在不晓得了——”
　　江小楼沉吟片刻：“朝中应该并无大事发生，不过……兴许是我没有留意。”
　　楚汉进来禀报道：“小姐，门外有客到访。”
　　江小楼轻轻抬眸：“什么人？”
　　“顾流年，顾公子。”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江小楼轻轻蹙起眉头：“将他请到花厅来吧。”
　　顾流年一路被引入花厅，江小楼已经坐在上首等他。他微微一笑，走上前道：“王妃，好久不见。”
　　王妃二字仿若含着嘲讽，江小楼抬眸向他望过来，那双晶莹的眸子依旧闪闪动人网游之沉默王者。不，她比从前更美丽，像是一朵被人精心呵护的牡丹终于开出绚烂的花来。
　　他期待的夫妻疏离什么的全都没有发生……怎么想都觉得心里发酸。
　　顾流年发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旋即用一丝淡漠的笑容掩饰了心头的愤愤不平：“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是不欢迎我的到来？”
　　江小楼神情十分平静，唇畔慢慢扬起一丝笑意：“顾公子公务繁忙，既要忙着清除太子余党，又要忙着得到萧冠雪的财富，怎么会有空跑到我这里来。”
　　顾流年轻轻一笑，径直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坐下，神情格外轻松、悠然：“除掉萧冠雪后，似乎你对外面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了。”
　　江小楼静静垂下眸子，笑意很浅：“大仇得报，心愿已了，我自然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顾流年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冷笑一声：“我倒不知道你也是这样庸俗的女人。”
　　江小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冽的香气盈满口中，而她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顾公子今日此来，可有重要的话要说？”
　　“我是来向你送请帖的。”顾流年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哦，顾公子有喜事吗？”
　　一张大红的烫金帖子送到了江小楼的眼前，她翻开一瞧，不觉微笑起来：“华阳公主要招你为驸马，恭喜顾公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顾流年紧紧盯着她，眸子里似乎有一丝紧张：“从前我对公主可没有这么大的兴趣，只是老朋友都已经攀附了权贵，我也不能落后才好，你说是不是？”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江小楼，显然还难以释怀。
　　在顾流年的眼中，自己不过是为了王妃之位才会下嫁，可见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她轻轻叹息一声：“驸马之位不知道有多少人求而不得，顾公子既然可以得此殊荣，我就先在这里祝福您与公主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顾流年听到“百年好合”四个字的时候，俊美的眸子不由自主闪动了一下，眼底有一种诡谲的光芒，叫人看了暗暗心惊。
　　仿佛他藏在心底的阴暗与嫉妒在一瞬间全被勾了出来。
　　不管如何压抑，喜欢的人被人抢走……都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顾流年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这怨愤和嫉妒在他的心头累积，积怨成毒气，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江小楼觉得不对，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顾流年想要攫取权柄，最简易快捷的方法就是成为皇室成员。华阳公主深受皇帝喜爱，如果可以成为她的驸马，出入宫廷、拜相封侯都是指日可待，不是一个小小的天策军首领可以比拟。
　　顾流年看着她，似乎看破了她的心思，笑容满面道：“陛下已经将禁军统领之位交于我执掌。”
　　江小楼心头一跳：“禁军统领？”
　　“是，从今以后这皇城内外的守卫都将由我负责。”
　　江小楼的茶盏轻轻搁在了桌上，她看着顾流年，慢慢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皇帝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他为什么要将如此大权交给顾流年，仅仅因为他即将成为华阳公主的驸马吗？不，不对！她思虑片刻，已经回过味儿来：“陛下要动三皇子！”
　　顾流年见江小楼这么快就想到了事情的关键之处，不觉笑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英雄。”
　　江小楼神情慢慢变得冰冷：“你竟然出卖自己的主子。”
　　很明显，顾流年是用三皇子的性命和秘密交换了禁军统领之位。
　　顾流年闻听此言，不觉笑意更深：“主子？天底下谁敢当我顾流年的主子？我没有主人，也没有朋友，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可你毕竟和三皇子有盟约在先，你这是在他背后捅了一刀。”
　　顾流年轻轻叹息一声：“你也应该知道，从他动太子那一日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下场。纵然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以为陛下会那么轻易将华阳公主嫁给我？实话告诉你，如果不是用三皇子的秘密向陛下示好，他这老东西如何舍得——”
　　江小楼见顾流年说话毫不顾忌，感到心底掠过一阵寒意，嘴角依旧微微弯起，后背却已是密密的一层汗：“看样子，你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顾流年笑容淡漠，英俊的轮廓仿佛冰做的人偶：“我今天来，还有一桩极为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何事？”
　　“你可知道醇亲王近日在忙些什么。”
　　江小楼不动声色地道：“我夫君在忙什么，难不成顾公子知道？”
　　顾流年似是被她口中的夫君二字刺激到了，噎了半天才继续道：“如果你求我，说不准我会告诉你。”
　　江小楼轻笑一声：“顾流年，你是疯了还是傻了，我会随随便便向别人求援吗？”
　　顾流年站起身来，看了江小楼一眼，神色冷淡却斩钉截铁：“会！因为你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绝不容许任何人背着你搞什么名堂。你会不相信任何人，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警惕之心，哪怕是自己的枕边人也一样！如果你想知道醇亲王的秘密，好好想想我的话！”
　　说完，顾流年径直离开了花厅。
　　江小楼面色慢慢沉了下去，小蝶连忙道：“小姐，你可不要上当！这顾流年如此狡猾，保不定他有其他心思。”
　　江小楼一双眸子晶亮，语气轻柔：“不管他有什么心思，左右逃不过为了那把龙椅，既然他希望我知道，我又何妨走上这一趟。”
　　顾流年真的抓住了小姐的软肋，小蝶深吸一口气：“可万一他……”
　　江小楼微微含笑道：“你放心，顾流年是不会杀我的。”
　　接下来半个月中，一切都如江小楼猜测的那般，皇帝先是将三皇子下狱，紧接着三皇子的同党也被查出来，五皇子独孤钦，七皇子独孤彦，还有八皇子独孤曜，这三人都被拉下了水，一时竟全部被圈禁于府中，府中门人清客也都统统下狱，遭受严刑拷问。如此一来九皇子独孤豹坐不住了。他这人重情重意，心思单纯，径直冲进皇宫向皇帝申诉，皇帝格外恼恨，命人将他重责五十大板，囚禁于天牢。一连五位皇子受挫，朝中不由人人自危。表面看来，这一切的纠纷是陛下对太子的死耿耿于怀，根本原因不过是陛下怀疑三皇子党羽太多，想要给他沉重一击。
　　当然，给三皇子罗织的罪名是构陷太子，至于其他皇子……皇帝将他们囚禁起来，未尝不是一种保护，不让他们牵涉进去罢了。知情的人心里都明白，只要风头过了，其他人都没事，唯一死定的便是独孤克。
　　江小楼将那张喜帖翻了出来，抚摸着上面的字迹，神色变得凝重。
　　皇帝在发了那么大火之后病情越发沉重，却不肯见自己的任何一个儿子，反而召见了独孤连城，甚至让他留在宫中侍疾。独孤连城特意送了信回来，但江小楼心中却越发不安。许是心绪难宁的缘故，她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放下手中的筷子，她厌恶地皱了皱眉：“这鱼的腥味太重了。”
　　“小姐，这鲈鱼没有味儿啊，从前你最喜欢这道菜——”小蝶满脸惊讶。
　　江小楼却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说，终于，她下定了决心：“楚汉。”
　　“是，小姐。”
　　“吩咐立刻准备马车，我要出去见一位客人。”
　　“是。”
　　楚汉急匆匆地去准备了，小蝶猜到江小楼要做什么，神情显得格外不安：“小姐，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江小楼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考虑了，一切我自有主张。”
　　小蝶见此情形不敢再劝，却想着一定要找楚汉传个消息给宫中的醇亲王。
　　皇宫
　　皇帝生病之后，素来喜欢安静，整个诺大的内殿只零星燃了几只红烛，宫女、太监一个皆无，唯独一个人正站在床前，目光冷峻地看着皇帝。
　　江小楼下意识地踏前一步，顾流年却向她摇了摇头。
　　不要靠近，这已经是不被察觉的最近距离，越过一步都不安全。
　　他的眼神传递着这样的信息，江小楼轻轻蹙起了眉头。
　　站在床畔的人是独孤连城，可是他面上冷酷的杀气竟是前所未见。江小楼轻轻动了一下，顾流年却扯住了她的袖子，向她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皇帝毕竟是君王，气势仍在，虽然眼下情势于他不利，脸上却并没有畏惧之色，他冷笑一声：“独孤连城，朕对你不薄，为什么要这样做？”
　　独孤连城注视着床上的皇帝，神情显得格外淡漠：“陛下还记得我父亲吗？”
　　皇帝突然脸色大变，声音也起了微澜：“德馨太子，我当然不会忘记。”
　　独孤连城眉眼中全是寒气：“德馨太子是死在你的手上。”
　　“满口胡言！”皇帝忽然暴怒，陡然一下子提高了音量，手一翻，一掌击打在床板上，“朕是堂堂正正的太子，你父亲是因为天命不久，才将这个位置传给了朕！”
　　“天命不久？”独孤连城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故事，“陛下，人应当对自己诚实一些，谎言说的久了，可能连你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皇帝眼中含了无尽的愤怒与伤感：“朕怎么会伤害自己的亲生兄长，那些流言蜚不过是在中伤！中伤！”
　　毕竟是帝王，哪怕重病在身，依旧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肃穆和威严。
　　独孤连城神情格外平静，笑容有些许的扭曲：“陛下，这个秘密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说高阳王野心勃勃，一直觊觎德馨太子之位，可是他偏偏没有机会登基，所以用极为阴险狡诈的手段令得太子放松了警惕，不战而胜，你想不想知道这手段是什么？”
　　她……竟然会说出这个秘密！皇帝的脸色已经僵如白纸，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滚落下来，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独孤连城笑道：“他为了得到皇位，不惜将自己最心爱的姑娘送给了我的父亲，命她在德馨太子身边为间，一有风吹草动便全盘告知。德馨太子对他的行动并不是毫无所觉，只因为他们是亲兄弟，所以一直手下留情，不肯斩尽杀绝幽冥之主。有一次，他竟命人在饮食之中下了剧毒，德馨太子及时发现，这才逃过一劫，手中握有的证据本可以将你置于死地，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你痛哭流涕地伏在他脚下，说自己的妻妾已经生下了儿子，不可以让孩子没有父亲，更不可以让先帝为自己的儿子竟如此禽兽而悲痛。他放过了你，谁知你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再的逼迫母亲早日下手。母亲在父亲身边待的越久，对他越是心折，越发觉得你狼子野心、不堪入目，所以她背叛了你，将全盘计划都告知了我的父亲。”
　　“父亲不仅没有怪罪她，对她恩宠更胜从前，你见一计不成，又生数条毒计，竟然以了断过去为由哄骗我娘喝下食心蛊。蛊虫在人的身体里会互相传递，母亲不明所以，与父亲同床共枕，便将这食心蛊传到了他的身上。寄主虽不会如何，可是被传递的人却是必死无疑。父亲知道这件事后，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将怀孕的母亲送出去，免得受你戕害。紧接着你派重兵将他的府邸团团围住，诛杀太子亲信五百四十二人，最后……他是被你亲手扼死，不是吗？”
　　有些事情独孤连城的亲生母亲知道，而有些秘密只有当初的高阳王妃，如今的皇后才知晓，这些女人居然一个个都向着他的兄长！不论他做什么，那些人永远都会奔着那人去，义无反顾！
　　皇帝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没有想到独孤连城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他冷笑一声，神情无比愤恨：“皇后那个贱人，竟然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好，干得太好了！”
　　“连结发妻子都那么憎恨你，总不会是毫无缘由的。”
　　“那又如何，朕是天命所归的皇帝，皇位之争算得了什么？！”
　　独孤连城手指不知何时已深陷入自己的掌心：“是啊，为争夺这把龙椅，亲兄弟可以互相残杀，心爱的人也可以拱手让人，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要问什么？”
　　“当你坐在这把龙椅上之后，午夜梦回的时候可会看见我父亲的面孔？”
　　皇帝的牙齿咯咯打着战，随后他重重咳嗽了起来，吐出来的却都是黑血，他的眼神瞬间盈满了惊恐：“你，你们下毒？”
　　独孤连城轻轻摇了摇头：“不，不是我。”
　　“是我。”
　　门外传来一道柔和的嗓音，江小楼向门外望去，皇后走了进来，深青色的裙摆在地上掠过一道影子，沉重而妖异。
　　“陛下，在你的汤药里下毒的人是我。”
　　皇帝指着皇后，眼底燃着一簇簇火焰，手指隐隐颤抖：“你，你这个贱人！”
　　皇后笑了，冰一样的眼眸落在皇帝身上：“陛下，你杀死自己的亲生兄长，甚至连儿子都不肯放过，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皇帝惊恐地瞪住皇后，却听见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陛下还要装糊涂吗？”
　　“他是病死的！”皇帝大叫道，愤恨几乎快涨溢出来。
　　皇后目中的寒冰似在慢慢开裂：“不，他是被你杀死的！是你命人在乳娘的乳汁下毒，竟令我儿子活活痛死！你让太医告诉我说是绞肠痧，以为这样就可以掩盖一切！这等歹毒心肠，天下谁人会有！”
　　皇帝狠狠吸了口气，脸色格外难看：“朕，朕没有！”
　　江小楼静静地观察着皇帝的表情，心中对于他杀死德馨太子和皇后亲子的事实已经十分清楚。
　　“陛下，不要把天下人都当成傻子，你都干了些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你之所以害死我的儿子，只是怕安家势力太大，你无法操控罢了，你担心安家拥戴我的儿子继承皇位……你厚待紫衣侯，只是以为他是你的私生子，你坐视他的死亡，是因为街头百姓都知晓的那则流言。我亲爱的陛下，你的疑心病实在太重了，安家多年来对你忠心耿耿，老老实实替你看家护院；我一心辅佐你登基，更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先帝为什么要赐下这桩婚事，当我真的不知道吗？”
　　皇帝只觉皇后的眼眸如利刃，割在他的肌肤上：“你，你还知道什么？”
　　“当年你命人窃走了我的丝帕，特意拿去给先皇后看，说是我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哈，定情信物？我仰慕的是德馨太子，不是又可怕又阴毒的你！”
　　皇帝的脸一点点的僵冷下去，最后变成青黄色，唇畔却又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那也要怪你自己愚蠢，丝帕系情？大哥从来没有关注过你，是你自作多情，我不过将计就计罢了！”旋即他哈哈大笑起来，“自古强者为王！德馨太子无能，江山归我也不出奇！独孤连城，你竟与区区妇人勾结，也未免太肖小了些，见不得人！”
　　独孤连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皇后唇畔慢慢展开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为人子者为父报仇乃是天经地义，你不用故意说这些话来激将他，这些话对连城是毫无用处的。”
　　皇帝心中一跳，仍然强作镇定：“朕不怕你们。”
　　独孤连城目光冷锐如刀，一字字地道：“不，你怕，你很怕，你怕的就快要死了。”
　　皇帝神色越发的阴暗，片刻后缓缓道：“从你入京第一天起，你就在想方设法迷惑于朕，皇后让你迎娶安筱韶，你就做戏给朕看，故意抗旨不遵，把江小楼推上风尖浪口，不过是掩盖你真实的野心！你想要的是朕这把龙椅，想要的是替你父亲报仇雪恨！”
　　独孤连城神情淡漠，一如往常，丝毫没有被揭破的恼羞成怒。
　　江小楼只觉得呼吸困难起来，血液在身体的每一处叫嚣沸腾。
　　连城，他说的都是真的吗？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我不过是你的挡箭牌？！
　　皇后挑起长眉：“是啊，你现在才知道吗？为他人做嫁衣裳，你真是可悲！”
　　看见皇后如此猖狂的笑意，江小楼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顾流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绚烂的微笑。成功了，就快成功了。信任是什么？不过是春日里薄薄的冰，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化为无有。不管是至亲、爱人，只要有足够的筹码，都可以顷刻之间反目成仇。
　　江小楼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她自己也无法改变。她害怕背叛，因为第一次遭遇背叛的时候她失去了财富，失去了至亲，失去了世间她所爱的一切，沦落到了地狱里。所以她永远不会相信一个人，不管再怎么爱都好，她会保持着小动物的警惕，时刻准备着遭遇再一次的背叛。
　　萧冠雪以为江小楼拥有一颗善良的心，所以推出了卫风，但顾流年却知道，那份善良是保持着戒心的，从无一刻放弃警惕。
　　越是看重的人，她越是小心翼翼，不肯轻易付出感情。顾流年一步步看着她走到独孤连城身边，他却并不着急，因为他深深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皇后语声冰寒，一丝丝地仿佛沁入人的骨髓：“陛下，我和连城的反目成仇，他突然迎娶江小楼，不过就是为了做一场戏给天下人看。一切都只是我们的计划。你、三皇子、太子，全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待你们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就是出手的最佳时机！哦，我还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你死了之后，你的那些儿子们都会以叛国罪论处。连城血统高贵，又有遗诏在手，自然理所当然地继承皇位。”
　　“遗诏？哪里来的遗诏？”
　　皇后轻轻一笑：“等陛下归天之后，遗诏就会有的。”
　　皇帝看着皇后，眼神极度惊恐，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直把别人视作棋子，却不料最终被他们所蒙骗。他一直默默监视着独孤连城，却从不曾动手杀死他，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永远无法忘记兄长死前那痛苦的挣扎。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愧疚的事，就是杀死那个从小对他爱护有加的亲哥哥。他们是一母同胞啊，难道他心中没有半点人性吗？不，他当然有。杀死德馨太子之后，过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做噩梦，从无一天忘记过。所以他留着独孤连城，暗地里照拂他，当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恢复他的身份，让对方享受荣华富贵。可他同时也深深怀疑着这个孩子，担心恐惧他有朝一日会来夺取所有的一切。
　　德馨太子有不少旧部，这些人一直蠢蠢欲动，他给独孤连城亲王之位，许以高官厚禄，一方面是安抚，另一方面则是以他为质，抵御暗中汹涌澎湃的激流。皇后要为他与安筱韶联姻，皇帝自然不可能应允……哈，独孤连城这个情痴演的可真像，连他都以为对方当真爱江小楼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眼前这一幕是弑君之举，可江小楼却没有半点动容，倒是被对方推出来做挡箭牌的话，不由自主钻入脑海。
　　她并不在意独孤连城是否要杀皇帝，她在意的是对方不过是在利用她！
　　江小楼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为人所利用，不管他是什么原因，有什么苦衷！
　　顾流年在旁边看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见时机已经成熟，顾流年突然扬声道：“还不将这等乱臣贼子尽数拿下！”
　　转瞬之间，大殿内涌入无数铁甲士兵，锋利的兵刃径直对着独孤连城和皇后。
　　皇帝见状，不由哈哈大笑：“顾爱卿，朕果然没有信错人！”
　　皇后脸色否变，一颗心瞬间凉得入骨：“顾流年，你明明向我许诺——”
　　“娘娘，我是陛下的臣子，当然忠心于陛下，你太愚蠢了。”顾流年长剑一挥，径直刺入皇后的心脏。
　　这一击快得无法形容，笔直穿胸而过。
　　独孤连城来不及阻止，皇后已经砰然倒了下去，满眼皆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顾流年，你果然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耳畔响起独孤连城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遥远。
　　江小楼不看任何人，只是向皇后走了过去。
　　皇后安静地躺在地上，满身的绫罗破碎，心口那处有一块晕开的浓稠鲜血，将她身下的地面染成了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江小楼的目光落在对方惨白的脸孔上，双手开始难以抑制地发着抖，皇后胸口那窟窿不停地流出鲜血，是——一剑毙命。
　　江小楼不知自己应当用何种表情面对这一切，一连串的事情加在一起，她隐隐抽出了头绪，顾流年假意向皇后和醇亲王示好，实际上不过是诱骗他们出手，在皇帝面前立功的手段。
　　独孤连城……独孤连城也成了顾流年的棋子。
　　不，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顾流年极为淡漠地笑了笑：“小楼，我不过是把一切的真相撕开给你看罢了。”
　　江小楼猛然抬起头来，冷冷盯着那边表情冷漠的独孤连城：“你不是他穿越之野蛮千金在现代。”
　　一句话说出，顾流年和独孤连城脸色骤变。
　　皇后被骗了，我也被骗了——设局的人是顾流年！
　　夜色中的皇城，重峦叠嶂，犹如猛兽蛰伏其中，随时等待着吞噬一切。江小楼的眸子亮的惊人，看着独孤连城熟悉的面孔，声音却是斩钉截铁：“你不是独孤连城。”
　　“江小楼，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事实摆在眼前你却执意不肯相信？！”顾流年的声音显得格外危险。
　　“就差一点我就会信了，可惜，差了一点点。”
　　“哈，那还真是可惜，亏我准备了这么久。”顾流年挥了挥手，原本的假冒货立刻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大殿上空，有雷电轰鸣，雨水倾盆。
　　原本安静的皇宫里，传来阵阵杀戮之声。
　　有宫女太监们的尖叫，有甲士们的反抗，甚至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响起。
　　阵阵尖锐的惊呼、求饶，疯狂的尖叫，穿过泼天的大雨，一声声催断肝肠。
　　江小楼很清楚，那是皇帝刚刚出生的十五皇子。
　　今天这一切，注定了血腥和杀戮不会停止。
　　“顾流年，你要造反吗！”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陛下您误会了，那些不过是皇后余党而已，他们会杀死你的妃嫔和未成年的皇子。当然，十五皇子么……我会保护他的，因为我是带兵勤王的忠臣啊。”顾流年把目光从江小楼的身上收了回来，秋水眸子水色朦胧，白玉般的面孔却又带着沉沉的戾气，叫人看了胆战心惊。
　　“你——你这个畜生！”皇帝挣扎着抓起身畔的瓷瓶向他掷了过来。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片，顾流年的神情却越发充满笑意：“陛下待臣也未必多好，若果真信赖，何必用慢性毒药控制。好在我早有准备，你的好意还是自己留着吧！”他说完这一句话，竟将一条御赐的锦带递给皇帝。
　　皇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下，顾流年却使了个眼色，两名铁甲护卫上前，一左一右勒住皇帝的脖颈，一点点用力，皇帝暴突了眼睛，在痛苦的呼吸中拼命挣扎着，徒劳无功地向顾流年挥舞着恨意，最终却是脑袋一垂，升天了。
　　江小楼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然而她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如同发了疯一般左突右撞，那痛苦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她的身躯，这种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眼前出现混乱的光影，她感觉到头晕目眩，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她挣扎着走向门边，却听见顾流年笑道：“小楼，等我做完了这一切，什么都是咱们的，你又何必躲避？”
　　当然要躲，因为你已经发疯了，彻底发疯了！
　　江小楼险些在门槛上绊倒，一双手忽然接住了她，滚烫而温柔。她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顾流年的脸，而是独孤连城。
　　耳边突然听到一声不敢置信的呼喊：“你竟然还活着？”
　　身边传来一声轻叹：“小楼，我先解决眼前此事，再与你详细解释。”
　　江小楼一怔，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独孤连城已经冷笑道：“顾公子，你为了得到小楼，还真是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弄来一个与我面貌相似的人，想必费了不少功夫。”
　　顾流年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你已经死在宣华门了，却不料还能闯进宫来，可真是有本事。”
　　他在宣化门布下重重杀机，独孤连城竟然成功闯了进来。
　　江小楼手心湿漉漉的一片，还有一种浓重的血腥味道，她深深知道，连城受了伤，很重。
　　独孤连城的手指很烫，却把江小楼搂紧了：“你一直秘密调查着各种**，利用和我面貌相同的男人去骗取母亲的信任，从她嘴巴里套出话后又去诓骗了皇后娘娘。顾流年，你果然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想要给我安个乱臣贼子的罪名也无所谓，但我不会让你借机会夺走我的妻子。”
　　顾流年目光冷冷地看着对方，眼底的阴霾越发深浓：“宫外那些火光和杀声并非是我的人所做的吧。”
　　独孤连城轻轻勾起唇畔：“你的人损失惨重，早已退回宣化门去了。”
　　独孤连城说得很轻松，全然不提当时千钧一发、生死顷刻的危急。江小楼思绪昏沉沉的，却准确地梳理出了一切。顾流年先骗自己入宫，听着假的独孤连城诉说衷肠，让自己误以为独孤连城不过是在利用自己。以江小楼的心性，断然不会再原谅他，紧接着他又命人通知了独孤连城，令他孤身一人闯进宫来，暗中令无数高手击杀。最后……他定然会想方设法把所有的罪责推在皇后和独孤连城的身上。
　　逼宫夺位，不光是皇后和醇亲王，整个安家都能名正言顺地连根拔起。皇位当然轮不到顾流年去做，可他却能扶持十五皇子。如今他手中有五万禁军，还有天策军的暗中响应……朝中没了皇子和安家，谁敢动手？
　　顾流年算无遗策，当真心机恶毒，可他却料不到独孤连城竟然能够闯进宫中，冲破他的杀阵。到此为止，一切已经明了，顾流年也不得不叹服独孤连城随机应变，厉害了得，只不过现在他这里可是被重重包围着，独孤连城孤身一人能如何突围？
　　一名兵士突然从东门闯了进来，冲着顾流年道：“统领，外面出事了！各大宫门都有兵甲涌入——”
　　他的禁军明明控制了各道门，城外守军也早已被他调走，亲王大臣和文武百官根本没有一兵一卒，皇子们都被他以保护为名幽禁府中，怎么还会有军队？
　　顾流年面色微微一变，阴测测地道：“独孤连城，原来你早有准备。”
　　“顾公子在忙，我也在忙，这两日整个京城早已经落入顾公子的控制了，我只好向外求援。多亏了你的洪福，我才这么忙碌，偏偏你却反过来钻我的后院，可真是有闲心。”
　　独孤连城的眼神非常冰冷，顾流年被他瞧得如芒刺在背，虽然脸上仍能带出笑容，背上早已微微沁出汗来。这怎么可能，他已经控制了禁军，再加上天策军的配合，早已经控制了整个皇城，他只要成功诛杀独孤连城，以叛逆之罪将他的党羽一网打尽，迎娶了华阳公主，辅佐十五皇子登基……大业指日可待。
　　他望向了江小楼，神色慢慢变得冷凝，“独孤连城，你已经胜券在握，但你不想要救你的王妃了吗？”
　　独孤连城身体一震：“你是如何下毒的？”
　　顾流年轻轻一笑，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旋即笑道：“说难也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江小楼为人极为小心谨慎，所以我每次见她时，身上都会携带这种香粉。”说完他取出一只瓷瓶，笑容越发深了，“越西有一种奇花，平日没有任何毒气，可如果制成香粉，表面看亦是无毒……但若用花蕊制成檀香，一旦有朝一日两香相触，就会变成剧毒。三天之后，昏迷不醒，一月之后，命丧黄泉。”
　　这宫殿里燃烧的正是一种幽静的檀香。
　　“有毒便有解，解药在何处？”
　　顾流年不动声色道：“我手上没有……原本打算成功后带她亲自去寻，只可惜晚了一步。解药远在越西境内，你若是选择带她走……就等于放弃了一切。”
　　顾流年是故意用江小楼的性命来威胁独孤连城。
　　顾流年的笑容变得极为淡漠：“独孤连城，这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就不用对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子下这种毒手。”
　　独孤连城看了一眼天色，并不迟疑，抱起江小楼便要离去。身后的顾流年却突然叫住了他：“独孤连城，你可知道这一走，帝位你就再也得不到了！”
　　独孤连城并不停步，甚至没有回头，他抱着江小楼径直从无数兵甲之间走过。
　　大殿之外遍地死尸，血流成河，到处是一片死寂。楚汉飞马而至，独孤连城骑上楚汉牵过的骏马，鞭稍一扬，马儿立刻如同离弦的长箭一般飞驰而去。独孤连城身边的亲卫不敢怠慢，数十骑彪骑骏马转眼之间便直奔宫门而去。
　　江小楼，我是爱你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爱……
　　顾流年远远地瞧着，眼底流露出极端复杂的神情。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更重，一道声音尖锐地响起：“统领……统领……”
　　“什么事？”
　　“十皇子独孤宇已经带着人冲杀进了皇宫。”
　　顾流年转头看向早已变成尸体的帝后二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独孤宇，你当真以为我会失败吗？
　　不，顾流年是不会失败的。
　　两年之后，一艘画舫停泊在江心，船头的美人只是望着远远的江边，面上含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就在此时，一件衣裳披在了她的肩头，一名俊美的男子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向远处望去。
　　江小楼笑道：“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你。”
　　独孤连城望着她，神情带着征询。
　　“你是如何从摄政王妃的手中拿到解药的？”
　　独孤连城轻轻一笑：“一定要实话实说吗？”
　　江小楼一怔：“他们都说那摄政王妃是个吃人的魔鬼，长着青面獠牙，摄政王更是畏妻如虎，从不敢多说半句，你又是如何在这样悍勇的女子手上逃出生天？”
　　独孤连城眼底有亮晶晶的笑意：“你错了，摄政王妃生得十分美貌，而且性格温和，她……没有多问便立刻便把解药送给了我，还嘱托我不必将此事告诉你。”
　　江小楼眨了眨眼睛：“这么说，你和她早已认识？”
　　“说不上是朋友，不过是合作伙伴。她喜欢取之不尽的钱财，恰好我也有赚钱的本事，各取所需罢了。”独孤连城笑着回答。
　　江小楼歪着头瞧他，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奶娃爬啊爬啊从船舱里一直爬了出来，刚探出头却又被小蝶抱了回去：“小少爷，千万别乱跑！待会儿吹了江风又要着凉了！”
　　船舱外，独孤连城的笑意变得越发深了：“为什么不问我关于顾流年的消息……”
　　江小楼收敛了笑意：“顾流年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事，也明白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独孤连城唇畔的笑意渐渐加深：“他在宫中与独孤宇对峙，拿出圣旨兵不血刃便解散了全部的军队。独孤宇虽然聪明豪迈，到底太过年轻，三言两语就被他斥退，军心涣散之下，顾流年很快就掌握了权势纯情校医。”
　　江小楼不由微笑道：“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成功，不是吗？”
　　独孤连城轻声叹息着道：“独孤宇不是傻子，刚出宫就明白自己上当了，只可惜当他再次命令全城搜捕的时候，早已不见了顾流年和他那群党羽的下落。他策反了循州数十万民众，在那里自立为王，如今正是风流快活的时候，只不过独孤宇的大军也已经到了循州城外，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独孤连城见江小楼陷入了沉默，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从清醒到现在，你从未问过我当日顾流年在大殿上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江小楼黑如点漆的双瞳注视着他的面容，微微一笑：“从前我觉得真相很重要，现在……其实什么都不重要了。”
　　独孤连城静静地垂首看着她，彷佛看得呆了，语气却很坚定：“绝大多数都是真的。我的父亲的确死在陛下的手中，皇后的儿子也是因为陛下顾忌安家的权位下手害死。帝后多年来相敬如宾，一则陛下畏惧安府的权势，不敢轻举妄动，二则皇后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目的就是有一天颠覆了他的天下。这些年来皇后娘娘一直想方设法的暗地里培养我，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可以代替父亲成为天下之主，而安家也可以成为匡扶社稷的重臣，重新登上第一世家的荣耀。只可惜……”
　　江小楼声音柔和：“哦，是吗？”
　　独孤连城望进江小楼那一双澄澈的眸子，笑容变得更深：“明明也动摇过，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我，为什么？”
　　江小楼轻轻叹息了一声：“一切都胜券在握，原本你是可以做皇帝的，如果当时的军队不是由独孤宇而是由你来指挥，顾流年非死不可。他应该也是提防这一手才会故意拘了我去，一旦成功我就会信任他，成为他的身边人，如果失败……便可以以我为人质，要挟你。明知道这一点，你还孤身一人闯进殿来？”
　　很多话不必多说出来，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他若不是深爱她，为何要放弃锦绣江山。
　　她若不是同样爱他，怎么可能选择再次信赖一个人。
　　独孤连城轻轻地抚摸着江小楼的青丝，轻轻弯起唇畔。
　　江小楼看着独孤连城，心中慢慢浮起一丝浅淡的温柔，她对任何人都缺乏信任，可是眼前这个人明明大权在握，却可以为了她而放弃一切，心中不是不感动的，但感动的同时，她又升起更多的疑惑，她果然值得吗？
　　独孤连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道：“铁打的江山流水的皇帝，到底谁能坐稳那把龙椅又有什么重要？我是一个贪心的人，要的是永远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可笑权位。”
　　江小楼不再说话，静静地依入了独孤连城的怀中。
　　“你并不想顾流年死去，不是吗？”
　　独孤连城突然这样一句，江小楼一怔，旋即笑道：“是啊，我不希望他死。”
　　独孤连城的眼眸很深，很沉。他很清楚地知道，江小楼和顾流年更相似……他们原本有很多机会走在一起，而他自己……却不露声色地一一破坏。
　　顾流年如此憎恨他，不是没有道理。无数次的机会，全都被他扼杀了。但是人都有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为了心中所爱，谁都可能变得自私无情。独孤连城从来不曾后悔过，因为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应该怎样去做。
　　“你不希望他死，因为他就仿佛是另外一个你。如果你不能从仇恨中解脱出来，由对部分人的恨意转化到对天下人的仇恨，那现在……你或许会站在他的身边。”
　　江小楼良久没有说话，她知道独孤连城说的很对，如果她没有从仇恨中解脱，如果她执念于报仇雪恨，如果……那么现在她就只是一个为了仇恨不惜一切代价的行尸走肉，那样的希望生活又有什么趣味脸盲妈咪。
　　现在她的生活有心爱的夫君，宝贝的儿子，还有相伴的朋友……一切都已经足够了。
　　“哎呀，小少爷你别扯我的头发！楚汉楚汉，快把他拉开！”小蝶大叫起来。
　　回答她的是楚汉爽朗的爆笑声。
　　精致的画舫顺流而下，在经过一座山峰的时候，凉亭里突然奔出一个华服男子。他的发丝在风中被吹乱了，脚步有一丝踉跄，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小楼，那美貌的女子是江小楼！
　　顾流年张了张口，想要说出什么来，可是心头万般痛苦，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喃喃道：“你果然活着……”
　　这两年来，江小楼这三个字不停地摩擦过他的心间，他却从未有一日提起过。每每想起的时候都会觉得心痛难忍，不知受尽多少折磨。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选择这皇位，拼死去争夺，到了现在却依旧是俗务缠身，片刻消停不得。满腔雄心慢慢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越发愤恨，无数人唾骂他是乱臣贼子……他与过去并无不同。
　　从前他憎恨天下人，如今天下人皆憎恨他。江小楼懂得适可而止，而他却泥足深陷。不，她是报了仇和情人逍遥天下去了，又有谁来救他于水火中？
　　他下意识地沿着江边追赶：“小楼……小楼！”
　　然而画舫却越来越快，逐渐消失在江畔，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顾流年双腿一弯，径自颓然地坐倒在鹅卵石上。
　　独孤连城，你是最有耐心的猎人，而我……远不如你。
　　“主子——”一名中年文士意图扶起顾流年，“大业为重。”他随着顾流年悄悄潜入京城，乃是准备趁着独孤宇大举进攻的当口，一举攻下京城，可是看到那艘画舫的顾流年，却突然像是发了癔症一般疯狂地追了过去。
　　顾流年并不理会他，独自在原地坐了良久，几乎化为一尊石像。
　　直到日落时分，他才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埃，沉声道：“走吧。”
　　“主子——”
　　“她也在向前看，我又怎能输给她。终有一日我会让她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顾流年的一滴泪水落在了衣襟上，慢慢湮开，随风化去，逐渐转为坚定的神情。
　　不后悔，哪怕做错了，也永远都不能回头。
　　顾流年重新跨上骏马，头也不回地扬鞭离去，与飘然远去的画舫奔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全文完）
　　－－－－－－题外话－－－－－－
　　原本这篇文要到11月份才能完结，重点描述的是萧冠雪的失败，但是因为身体原因提前结束，萧冠雪的部分写的比较简略，其他人物的经历都和原有的设想完全一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求仁得仁。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陪伴，这篇文到此告一段落，小秦的颈椎和鼠标手都很严重，必须得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开新文了，再次撒花！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