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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辣小地主》
作者：萌芽


第一章想吃姐的豆腐？找死！
　　
　　额头火辣辣的疼，眼前直冒金星。
　　方春雨忍住溢出口的呻吟，试图摇去那股子眩晕，一股温热却沿着额头蜿蜒而下。
　　阳光穿过窗棂，斑驳的光晕照亮书房阴暗处，使得房间里的陈设都渲染上几分腐朽的气息，让人感觉分外压抑。她眼前晃动的，是门柱上残留的那一抹血红。
　　“臭丫头，还装死，给大爷起来！擦……”
　　没等她闹明白，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怒骂声。
　　她撑起沉重的眼皮，试图看清周围。
　　一个膀大腰圆的肥脸胖子，穿着一身奇奇怪怪的衣裳，像极了戏台上的丑角儿。一边唾沫横飞喋喋不休，一边晃动着蒲扇大掌，凶神恶煞冲过来。
　　仿佛他一伸手，就能轻易拧断她纤细的脖颈。
　　怎么回事？
　　记忆中，她奉命隐藏暗处保护人质的安全。
　　眼看人质陷入危机，千钧一发之际，她冲上前把人质推开，自己却被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撞上，整个人呈抛物线高高飞出，和大地来了场亲密接触，艳红的液体飞速在她身下汇聚，很快将地面染成一片血红。
　　她眼前还晃动着那一抹艳红，不甘地闭上眼。可再睁眼，却来到眼前陌生的环境。
　　在她发呆时，一脸狰狞的肥脸胖子扑了来。
　　“居然还敢反抗？要不是你这张脸勉强还能入眼，看爷不直接弄死你。今儿你好好伺候爷，以后少不得给你些好处。否则，逼急了我……呵呵，可别怪我辣手摧花！”
　　方春雨想躲，却未能躲开对方的钳制。
　　下一刻，她衣领一紧，对方顺势将她丢到了木床上。
　　天旋地转！
　　方春雨摔得眼冒金星，也将她从怔愣状态唤醒，整个脑袋“嗡”一声炸开，无数片段好似电影般从脑海闪过。
　　肥脸胖子没察觉她的异常，一脸淫笑扑来。
　　眯缝眼里满是戏谑：“你不是要借粮吗？只要你听话，乖乖地从了我，哥哥什么都满足你！嘿嘿……小宝贝，你别怕，哥哥我可是好人。来，就亲一口……”
　　他伸出肥猪蹄儿，就要摸上她胸口的那一抹白……可胖手刚伸到半途，却突然发出杀猪般惨嚎。
　　方春雨稳稳捉住那只肥手，脸上一片平静，眼底却跳跃着火苗。
　　“想吃姐的豆腐？找死！”
　　方春雨冷哼。
　　趁对方色迷心窍时，一脚狠狠踹在对方丑态毕露的某个部位。
　　胖子“嗷”地一声惨叫，捂住下身，呲牙咧嘴猛跳脚。
　　“滚！”
　　方春雨手一抖，顺势一个过肩摔。奈何对方块头太大，没摔出。她只能退以其次，一伸脚将对方绊倒。
　　嘭！
　　那肥胖的身躯仰天摔倒在地，后脑勺砸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重响。
　　疼得对方不住哀嚎，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
　　“臭丫头，你别得意。稍晚点等那药性发作，有你哭着、喊着、求大爷要了你的时候……你等着！”
　　“还嘴硬？”
　　趁你病，要你命！
　　方春雨一不做二不休，眼见对方要起身，她一跃而起，重重几脚踹在对方的肥臀上。
　　那人被她踹进了床底。肥胖的身躯卡在间隙，进退不得。
　　他疼得杀猪般痛苦哀嚎，嘴里恶狠狠地警告，“臭丫头，你、你找死不成？薛氏那老娘们儿可是答应我，要把你给我做小。连彩礼钱都收了，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方春雨微哂，上前对准他要害处，又补了两脚。
　　“薛氏答应了你什么，你有本事就找她去。兜里有三瓜俩枣，就当自己是土豪。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真以为姐是只病猫？”
　　连续几脚重重踹下去，也不知他是疼晕了，还是被吓怕了，床底下连惨叫声也停了。
　　方春雨掸了掸灰，门外却传来一阵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大门被拍得咣当咣当的响，一个大嗓门妇人破锣般的吼叫声响起。
　　“开门，开门快开门！钱富贵，你胆儿肥了是不是？”
　　“死胖子，老娘知道你在里面。给老娘开门，想让那小娘皮进门做小？啊呸，那得看老娘答不答应。”
　　“赶紧开门，别以为老娘不知你那些花花肠子，在老娘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出来，快给我出来。看老娘不撕烂那小贱人的脸……”
　　房门经不住暴力对待，不断摇晃。
　　伴随着咒骂声、拍门声、吵嚷声，一道尖细的嗓音尤为突出。
　　“钱娘子，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家春雨好好在家呆着，怎会在这房间里？”
　　“咱方家虽然穷，可方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岂会给人做小？你欺负我方家无人吗？”
　　“钱娘子，您可得好好给我个说法儿，千万别冤枉了她！伤了我家春雨的闺誉，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方春雨眉头微颦。
　　从记忆里她得知，说话那人是她的大伯母薛氏。
　　方家村人世代都是佃户，靠佃租土地为生，而钱胖子则是掌管钱家庄子的管事。去年大旱，地里收成不好，粮食上缴后所剩无几。好不容易撑到现在，方家是彻底断了粮。看着躺在床头断了腿的爹，饿得两眼发绿的幼弟，和身怀六甲的娘，今早，方春雨便腆着脸，硬着头皮出门借粮。
　　不料一圈儿下来，看着空空如也的粮食口袋，她彻底失望了。
　　最后还是大伯母薛氏看不过眼，替她指了条明路，让她来庄子找钱管事。没曾想，这却是薛氏跟管事钱胖子设下的套。
　　原主不愿受辱，撞门柱而死。
　　而她，就顺理成章就变成了“她”。
　　前脚她来了庄子，后脚薛氏就找了过来，她倒真正儿有心了！
　　可眼下，门外的人似乎不少。
　　这些人真的冲进了来，看见她和钱管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她就是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啊呸！还闺誉。有没有冤枉她，咱们进去不就知道了？”
　　门外，钱娘子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大声嚷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不知道帮老娘的忙？还不滚过来，给老娘把门撞开！”
　　脚步声又迅速凌乱起来。
　　
　　
第二章遭遇美男
　　
　　很快，屋外撞门声再度响起。
　　薛氏嘴上跟着嚷嚷，心头暗喜。
　　至从钱管事无意中见到了三房的方春雨，便被她勾走了魂儿，执意想娶进门做小。那方大山认死理儿，家里明明穷得叮当响，奈何她提了两次，都被对方骂了个狗血喷头！
　　想到钱管事一早承诺她的银子，她忍不住嘴角高挑。
　　只要那死丫头失了清白身子，她倒要看看，对方又能嘴硬到几时？
　　门经不住暴力对待，一阵猛轰后倒下。
　　入眼可及，屋里只有卡在床底的肥胖子，再无旁人。
　　“后窗开着，那丫头跳窗跑了！”
　　薛氏当场黑了脸！
　　想到钱管事承诺的银子，为了能搞定那死丫头，她找到在新月楼做打手的表侄，好话说尽才搞到了那药。
　　那药效果惊人，只要掺进茶水里喝下，就是那贞洁烈妇也抵挡不住。
　　没想，那死丫头居然逃了！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到那死丫头，把她丢了清白身子的事儿坐实了，量她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快追！”
　　方春雨跳窗而逃。
　　她衣衫凌乱，担心被人撞见，不敢走大路，转身往庄后林子里跑。
　　此刻下午时分，火辣辣地太阳高悬头顶，光晕晒得人睁不开眼。越往林子里钻，里面越是阴森、潮湿。
　　她挥汗如雨，感觉整个人都烧起来了，热得一张小脸绯红。
　　好热！
　　好难受……
　　那不可言说处传来如跗骨之蛆的瘙痒，让她步履阑珊。
　　该死的，情况不对！
　　枉她原本活了20几年，却连恋爱都没谈过。可多年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方春雨又不是傻瓜，从小腹处不断升起那股异样的燥热，立刻让她明白自己中了招。
　　她眼前晃过钱管事递上茶水时，那不怀好意的神情。
　　“坑爹啊！”
　　方春雨暗自懊悔。
　　凶狠的叫嚣，粗鲁的漫骂，伴随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并急速接近。
　　她没有迟疑，转而朝林子深处跑。
　　地势逐渐倾斜，山势越来越高，而她的脑袋昏昏沉沉，脚步也越来越慢，视线一片模糊。
　　滚烫的热浪疯狂席卷，从她的口腔灌入喉咙，引起肺部窒息般剧痛。
　　逃！
　　赶紧逃！
　　要是落到这些人手中，那后果……
　　她心尖尖猛烈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原本就剧痛的胸口更像有一团火在烧。脚下一个踉跄，她站立不稳，整个人便沿着斜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这一滚，摔得她七晕八素，不辨东西南北，沾了一身污垢和草屑，疼痛让她涣散迷糊的意识为之一清。
　　这里是……
　　突然，她仿佛听见一阵轻柔的水声。
　　总算有救了！
　　她从原主残留的记忆里得知，这斜坡陡峭，上下艰难，植被茂密。后面有个水潭，潭水常年恒温，冬暖夏凉，里面有一种小银鱼非常美味。那冰凉的潭水，正是她天然的救星。方春雨心里一喜，慌忙从地上爬起，不料脚下一拐，又扑倒在地。
　　“我去……”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老天爷看她上辈子活得太自由自在，所以一穿来，便让她受尽考验。脚踝处传来一阵抽疼，让她疼得不住抽气。
　　可浑身异常的燥热，让她明白，再呆下去唯有等死，必须立刻想办法解了这毒才行。
　　只是荒郊野外，让她上哪去找男人？
　　“咦？”
　　上天莫不是听见了她的祈求？
　　方春雨眨眨眼，努力想要看清前方的景象。
　　就在不远处的潭边趴着一道身影，头向着潭边，趴伏在地死活不知。虽然看不真切，却不难看出，正是她之前祈求的男人。
　　方春雨急忙一瘸一拐上前。
　　这才看清，男人一身玄衣，浓郁的血腥味儿直扑鼻翼。菱角分明俊逸精瘦的脸庞，挺拔的鼻梁，浓黑的剑眉紧蹙，一脸惨白泛着一层死灰，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晕红，让他平添了无数的妖异而魅惑。
　　“喂！你醒醒……”
　　她抬手拍打着对方的脸。
　　对方似乎有了动静，浓黑的剑眉下星眸半眯，又很快徒然睁开，阴鸷而凌寒的高贵气息，从他骨子里散发，带着生人莫近的疏离。
　　“帅锅，长得不错嘛，还好姐不吃亏。”
　　方春雨轻笑出声，顺势抚上了他的肩。
　　与其便宜了那种猪头老男人，还不如找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帅锅解毒。
　　饱受折磨的她，浑然忘却了矜持。
　　脑海里的小人儿疯狂叫嚣，要将这囊中之物生吞活剥。
　　人，倏地扑上去。
　　手脚并用，很快将人缠住。
　　她摸上了对方的脸，虽说迫不得已，可和自己办事儿的男人长着一张好皮相，还是莫名取悦了她。
　　一声闷哼传进她的意识。
　　“放肆！”
　　嘶哑的怒斥，声音低而沉。
　　很撩人。
　　又极具深刻的穿透力，无一不透着张扬的霸道与冷酷。
　　男人想挪动身躯，又被困原处无法动弹。
　　方春雨这才发现，他一条手臂被鲜血浸湿，无力垂落身旁，另一手捂住胸口，灰白的脸上满头大汗，神情很是痛苦。想到之前爬行的痕迹，她心下明了。
　　循着本能，她大胆又主动凑上前，绯红而润泽的双唇吻住了对方的唇，在上方流连。
　　不想，那男人嫌恶的别开脸，躲闪开。
　　透过密林重重光影，一道凌厉的视线，迎着光与暗的间隙径直射来。
　　薄唇微张，吐出的话语却分外凌寒。
　　“滚！”
　　一脸病态的美男子，拿桀骜不驯的戾眼瞪她。
　　那种别样的俊朗，反而让方春雨喉咙发干，她舔了舔越发干燥的粉唇。
　　幽绿的眼神，宛若一头饥饿的野狼，将他牢牢锁定，眸底全是幽幽的狼光。
　　她一个飞扑而上。
　　不顾对方痛哼反抗，固定他的脑袋，低下头，那诱人的唇，便贴上了他紧绷而冰寒的脸。
　　“真香！”
　　被满足的方春雨发出一声喟叹！
　　他的薄唇冰冰凉。
　　很甜。
　　也很好闻。
　　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
　　却让那男人脸上潮红更甚。凌厉而阴鸷的墨眸，危险的杀机迸射，几乎要将她洞穿。看似濒死的他，出手迅疾又狠辣，一拳挥出。
　　
　　
第三章睡你，你又不吃亏！
　　
　　一股血腥味儿，伴着飙风直扑面门。
　　方春雨顺势一侧身，那一拳擦着面颊划过，堪堪落了空。
　　惊出她一身冷汗！
　　“你妹，居然来真格的？”
　　对方闷哼一声，那股血腥味儿似乎更重了，第二拳转瞬又到。
　　攻势明显不如第一拳。她顺势一滚，没怎么用力便轻易制住了对方。又一股燥热汹涌而至，她顾不得其它，一个跨步，再度坐回他的腰上。
　　目光灼亮：“帅锅，咱俩打个商量如何？”
　　方春雨的意识逐渐迷失，凭本能在上下求索。
　　像讨食的小狗儿般，贴着他一阵乱啃。
　　嗯，他衣裳料子不错，不难看出，对方身份非富即贵。可惜，从对方凌乱的气息和越发灰白的脸色来看，此人不是中了毒，就是受伤过重失血过多，要是再没人救他，怕是撑不了多久。
　　“……”
　　对方紧抿双唇，一字不吭。
　　好看的剑眉紧蹙，墨眸迸射出的寒芒，危险又阴冷。
　　这辈子他还从未受过这等屈辱，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对方早就被他碎尸万段。
　　“你也看到了，我被人下了那种很烈的一种药，眼下药效发作，你能不能……”
　　“休想！”
　　阴鸷又凌厉的眸光一扫，对方根本不等她说完，便咬牙切齿回答，毫不犹豫拒绝得彻底。
　　“别把话说得这么绝，是吧？帅锅！”
　　方春雨得意地扬眉，捧着男人俊脸的双手，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故意贴着他，在他耳边吹气。
　　一双小手更是不安分的在他乱摸乱蹭。
　　轻薄着他。
　　“都进了狼窝，还想不让狼吃肉？帅锅你真会开玩笑。再说了，就凭姐这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睡你，你又不吃亏！”
　　吃亏的是她好吧？
　　此刻的方春雨满脸血污，一头乱发和杂草、枯叶，胡乱黏糊在脸上，遮住了大半边脸。剩下半张脸由于忙着逃命，早已变成了大花猫。衣袍散乱，纤瘦的香肩半露。这样的她落到对方眼里，就成了十足的放浪形骸。
　　人丑偏要多作怪！
　　男人的眼神越发阴鸷，脸色越来越黑，却没有丝毫反抗之力。此时他都奄奄一息了，可这个放浪又凶残的丑女人，居然还试图压榨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
　　见她又要亲来，男人躲闪。
　　沉声怒喝，“下去！否则，后果自负！”
　　那双墨眸里，跳跃着火苗。
　　深邃。
　　悠远！
　　黑寂……
　　璀璨如星辰，里面盛满了无尽风暴。
　　仿佛下一刻，那无尽飙风就会席卷而来，摧毁视线所及的一切！
　　“别这么凶嘛！帅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凑到他耳畔低语：“眼下姐中了别人的暗算，只要你把姐伺候好了，姐也给你点儿甜头尝尝鲜。”
　　她像极了一只偷腥的小喵儿，呲呲的笑。
　　“虽然是姐强了你，可这也是姐的第一回哟！姐一个黄花大闺女，干干净净的身子白送给你。咋样，你赚大了吧？你可别像个二愣子似的弄疼了姐……”
　　方春雨早已迷失。
　　一股汹涌而至的狂潮，再度将她淹没。
　　哪怕没有经验，循着本能，她疯狂撕扯他的腰带，却扯不开。
　　意识逐渐迷糊的她，终于失去了耐心，一把扯住他领口的衣襟，“呲啦”一声，直接撕开，便露出了他强健而精壮的上半身，男人独有的阳刚体魄完美呈现在她的眼前。
　　理智的那一根弦，轰然崩塌。
　　眼前的他，很香。
　　很诱人。
　　让她吞了口唾沫，连呼吸都为之一顿。
　　飞快除去彼此的衣服。
　　男人体内高涨的情潮，却因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再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可耻的有了感觉。
　　阴鸷又冷冽的气息，丝毫没有褪去。
　　却不知她哪句话，触动了他的心弦，让他的脸色松懈柔和了些许。
　　很快，二人便坦诚相见。
　　男人在下，女人在上。
　　四目相对。
　　男人眼底风暴在集聚，强势又凌厉。
　　女人媚眼如丝，勾人心魄，水漾迷人。
　　方春雨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熊熊燃烧的烈焰彻底将她席卷。她哪里还顾得其它，很快，便主动贴了上去。
　　肌肤相贴，双双喟叹出声。
　　她用力捏着男人腰腹处，沿着那人鱼线不断偷香。触手所及，都是硬邦邦的腱子肉。这身材比例简直完美得过分，比时尚杂志上的型男还要有喷发力。
　　“这八块腹肌，简直了！”
　　有了这样的认知，她更加放肆的上下其手，却丝毫没有察觉，男人却因为她无意识的举动，而越发难以抑制。如熊熊大火，迅速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住手！”
　　他眸子阴鸷，如寒冰料峭、深不见底：“女人，你可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嘘！——”
　　方春雨轻嘘，用一根手指掩住了他的薄唇。
　　低下头，啃咬着他的喉结。
　　“帅锅，你不觉得，这样的良辰美景，实在不适合说些煞风景的话？姐的胆子很小，你说那些能吓死人的话威胁姐，也不怕姐掌握不住手上的力道，废了你！”
　　她小手一伸，突袭上了他“立正站好”处。
　　二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女人，这是你自找的！”
　　下一刻，他突然一翻身，天旋地转，二人立刻交换了位置。
　　男人反客为主，将她整个人禁锢。
　　凛然的眸子，满满都是侵略。
　　方春雨惊呼！
　　本能想逃。
　　“想逃？可惜太迟了！”
　　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分外冷冽，薄唇吐出冰冷的话语，却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情动，如寒潭般深幽的墨眸，灼烫而热烈。
　　低下头，便一口吻住了她。
　　没有丝毫技巧，只有本能驱使下的情动。
　　宣泄着心底的怒火。
　　意乱情迷。
　　独属于男性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围，让浑身异热的方春雨原本彻底迷失。大脑昏沉沉的，丝毫没感觉危险已然来临，反而乘势攀上了对方的脖子。
　　笑得分外轻佻。
　　撩人心弦。
　　“逃？想逃的指不定是谁！”
　　
　　
第四章火热激情
　　
　　一句话，彻底打破了某个临界点。
　　烈火在熊熊燎原……
　　衣衫在翩飞！
　　说不清是谁主动谁被动，两个人都陷入一种奇异地境界里。
　　“啊！好疼……”
　　方春雨疼得险些骂娘，整个身躯都僵硬了！
　　迷糊的意识也有了几分清明，但突然涌出的泪，朦胧了她视线所及的一切。
　　她下意识想逃离，可还不等她退缩，他已然箍住了她的小腰，吻住了她呼痛的小嘴，扑天盖地的热浪席卷了她，迷失了她的理智。
　　寂夜，皎洁的月光，从树影间洒落。
　　草丛中，声声撩人的喘息，将这片迷蒙的月色渲染上一层绚丽的银粉。
　　方春雨也记不得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有气无力摊在那。
　　“别，不要了！”
　　她嘶哑着声音求饶。
　　虽然很爽，可这时间未免也太长了点儿？
　　她仿佛变成了锅里的咸煎鱼，翻过来，掉过去，被动摆弄着身躯。
　　活回来。
　　又死过去。
　　整个骨架都被拆散重组了几回。
　　生涩如她，迷花了男人的眼，刺激着他所有神经。
　　记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方春雨体内那股邪火才慢慢消散。
　　浑身瘫软成泥。
　　这身子初晓人事，又被下了药，岂有不吃亏的道理？
　　她起身穿衣，可由于激烈“运动”，她的身上添了大小不等的红痕。好在穿上衣衫，倒也能勉强遮掩。可脖子上那些印迹，却让她频频蹙眉。一回头，就看见赤果着躺在那一动不动的男人。
　　歪着小脑袋，她瞅了几眼，略一思索，瞬间心头便有了决断。
　　蹲下身，帮对方穿上衣衫。
　　不顾他醒来后，那阴鸷而狂怒的眼神，顺走对方怀里的一叠银票。心下正高兴着，一块玉佩从银票中掉落，她捡起看了看，见上面有一个清晰地“玄”字。
　　不由轻笑。
　　“啧！不错嘛，这块玉佩虽然说不上顶好，应该还能换两钱儿花花。反正你都要死了，这些身外物也随风而散，还不如留给姐。姐适才可是耗尽了体力，说起来，让你临死前爽了一把，你也不吃亏！”
　　这话，让男人的脸黑如锅底。
　　“你在咒我死？”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还用得着我咒你？”
　　方春雨根本不把他的怒火放在眼里。
　　拍了拍手，指了指周围：“你看看这地儿，前有活水，后有高山，抱龙而卧，藏风聚气，委实不失为一风水上佳的埋骨宝地。所谓相识便是有缘，你帮了我一次，我也帮你挑一个好地头做埋骨处。咱们两清了，拜啦！”
　　她信口胡诌完，挥一挥袖转身就走。
　　“你……站住！”
　　男人似乎不敢相信，这个该死的女人，居然在利用他解了毒，翻云覆雨之后。当真翻脸无情，说走就走，根本不顾他的死活。
　　可恶！
　　山腰那头传来一阵隐约的脚步声。
　　方春雨一惊，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男人，再顾不得其它，咬牙提起裙摆撑着酸软的身躯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可刚一动，受伤的脚踝却被一只大手拽住了。
　　“放手！”
　　“不放。”
　　“我说放手！”
　　方春雨蹙眉：“帅锅，我没问你为何出现在这，可这周围人迹罕至，从你又是中毒又身受重伤来看，你应该是遭遇了仇杀吧？”
　　男人没有回答，双眸倏地眯成一道眼缝，一股阴寒气在周身缠绕。
　　仿佛下一刻，便会化作勾魂使者，取人性命。
　　“你是谁的人？”
　　“呵呵，你觉得我会是谁的人？”
　　用力掰开他紧紧拽住她脚踝的大手：“虽然不知追来的是什么人，可你这样拽着我，最终结果便是咱俩死在一块儿。所谓好死不如赖活，姐胆子小，还想再多活两年，就先走一步了。”
　　可她刚掰开后一个手指头，他前一个手指头又再度扣紧，二人较起了劲儿。
　　一席话，似乎让对方有些许松动，却并未松手。
　　“带我走！”
　　带他走？
　　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自己原本脚踝就受了伤，再带上这么大块头的他离开，又能跑出多远？
　　不是自己找死。
　　刀枪无眼，她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还没看够周围的景致呢，就回去见了阎王。
　　“休想。”
　　方春雨丝毫没有心软。
　　见挣不脱他的钳制，她干脆抬起脚，踩到他的手腕用力碾压。
　　恶狠狠地警告：“我警告你，现在、立刻、马上给姐放开！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想想啊，姐连清白的身子都给了你，你还忍心拖着我一块儿死？”
　　对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异常的潮红。
　　却固执抓着她的脚踝不放。
　　“喂，你够了没？我虽然强了你，可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整个过程里你不也是很爽吗？我丢了清白的身子都没和你计较，你又不损失什么，还磨磨唧唧。究竟是不是个男人？”
　　男人磨牙的声音传来，似乎怕自己后悔，他倏地收回手，用力捂紧胸口。
　　那抿得死紧的薄唇里总算吐出一个字。
　　“滚！”
　　“好好好，我滚，姐这就麻溜的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天涯，咱们男婚女嫁互不相干。古德拜！”
　　一获得自由，方春雨便迫不及待离开了。
　　“女人，你的名字？”
　　身后，隐忍的问话传来。
　　“重要吗？”
　　方春雨莞尔，回眸冲他眨了眨星星眼。
　　“你放心，这事儿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我保证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提及。拜啦！”
　　她俏皮一笑，冲他来了一记飞吻。
　　对一个将死之人，总要多点耐心，她好心的多解释了两句。挥一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走得倒是潇洒自在，却让男人一张脸精彩纷呈。
　　
　　
第五章算计与反算计
　　
　　该死的女人！
　　都成了他的人了，居然胆敢抛下他，独自逃了！
　　他中了暗算，随从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不料对方阴险，居然在刀上抹了毒，偏偏这毒还不是一般的毒……
　　这毒不但能激发人的欲望，更有防凝血的功效，让人血流尽而死。
　　要解毒，唯有先解除毒药里的药性。
　　他好不容易成功逃离，却败在药效之下。他早做好命丧黄泉的准备，不料冥冥中自有天意，居然让他遇到这个女人。
　　即便如此，对方一完事便翻脸不认人，依然彻底惹恼了他！
　　“女人，不要让我找到你，否则……”
　　咬牙切齿的誓言，在山林回荡。
　　方春雨逃离后，强撑着酸软的身躯往回走。
　　解了毒，她的理智逐渐回归。她不由想起事情前因后果的蹊跷处，想明白眼下自己将要面对的险境。这伙人好像是来找她的，得拦下他们，不能让众人发现那个男人。
　　这样下去着实惊险，尤其是薛氏那……
　　她心念急转。
　　前方一阵火光闪动，呼唤声逐渐接近。
　　“春雨，春雨你在哪里啊！方春雨，三丫头……”
　　一群打着火把的人，沿着山脚四处寻找。
　　有意无意的，薛氏领着人往密林钻。眼看树林越来越深入，她也越发焦急。
　　“诸位乡亲，庄子的人可亲眼看见三丫头上了山。这荒郊野外的，她一个黄花大闺女，真碰到点什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得了？”
　　“大伯母您说话注意点。三妹人虽小却很懂事，经常上山摘野果、野菜，遇到一般的野兽也能应付。要我说，这次三妹怕也是上山遇到了什么麻烦。大伯母这么说，是故意往三妹身上抹黑？”
　　方石柱可听不惯这话，一双饱含审视的眼紧盯薛氏。他年不过十四五岁，说起话来却有条不紊。
　　“你这孩子，我不也是担心春雨嘛。”
　　薛氏誓言旦旦：“石柱说得对！咱家春雨最懂事也最听话，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无法脱身，才迟迟未回。大家都仔细找，仔细着找！”
　　薛氏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
　　自己那侄儿弄来那药效果惊人，就算那死丫头打伤了钱管事，跳窗逃进了大山。按时辰来算，那药肯定发作了，只要让她找到了人，正好抓住她的把柄，让她名节尽毁。
　　后续，是把她搓圆还是捏扁，嫁不嫁钱管事，不就她一句话的事儿？
　　她着急，一旁的方石柱更焦急，担心自己三妹出事，顾不得和大伯母争辩，拿着火把仔细寻找，连草丛树影都不肯放过。
　　“听，好像有人说话。”
　　走前头的村民突然站定了脚步，众人忙凝神倾听。果然，一道虚弱的求救隐隐传来。
　　“救命！救命啊……”
　　“是三妹的声音，快，快！”
　　方石柱大喜，拿着火把猛跑，连跌倒了都顾不得：“三妹，三妹是你吗？我是你二哥，你在哪儿，快回我一声！”
　　“二哥！我在这，你快来救我。”
　　方春雨赶忙回话。
　　众人顺着声音寻找，很快找到掉进陷阱的方春雨。
　　陷阱位于去水潭的必经之路旁，挖得很深，里面有不少树枝和杂草。方春雨一身狼狈，正仰头一脸欣喜不住冲他们挥手。
　　“二哥，我不小心掉下来扭伤了脚，你快救我出去！”
　　方石柱心急如焚，和众人一商议，便和吴四叔一起下到陷阱救人。等把人救出陷阱，一看她的惨状，众人七嘴八舌围拢过来。
　　“春雨，你没事吧？”
　　“谢谢大家，是春雨给大家添麻烦了。”
　　方春雨趴在方石柱的背上，一脸歉意朝众人道谢。
　　她浑身都是泥泞，额头一个大窟窿，血渍已经干涸。身上衣服也破了，脸上和手臂上都有不少血痕。腿脖子那里乌黑一圈儿，肿得像馒头那么大。
　　薛氏早就惊呆了！
　　这死丫头怎会掉进陷阱里？
　　那个药是她亲手交给钱管事，让他下到茶水里。可眼下，这鬼丫头虽神色泱泱，却丝毫没有药效发作的迹象。莫不是钱管事没本事，并没有搞定这臭丫头？即便如此，她也决不会轻饶了她。
　　想到这，她急忙挤到方春雨近前。
　　“咦，衣服怎么破了？春雨，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呆林子里，别吃了什么亏吧？”
　　她拉着方春雨大声嚷嚷，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哎哟喂，我苦命的春雨呀！是哪个缺德鬼做下的这等下作事儿，快告诉大伯母，大伯母替你做主！”
　　方春雨眼底划过一道寒芒，又很快隐去。
　　“大伯母，您想太多了。”
　　她用巧劲儿一挣，便挣脱了她的手，“是春雨没用，掉进陷阱扭伤了脚，衣服也在摔下来时划破了，万幸没受太大的伤。辛苦大家了。”
　　说完，还不好意思朝众人笑了笑。
　　适才她听见众人找来，可她一身伤痕，没有个合理的解释，委实难以让众人信服。情急之时，她发现了这个陷阱。
　　便巧妙借用陷阱来脱身。
　　“这陷阱这么深，还挖在人行走的必经之路上，不知是哪个缺德鬼留下的。还是春雨丫头的运气好，否则，我们看到的怕就是一具尸体了。”
　　吴四叔和方春雨的爹方大山是多年好友，眼见方春雨落难，自然帮着她说好话。
　　众人探头一看，齐齐变了脸色。
　　住山边的人都知道，挖陷阱不能挖到大路旁。挖好陷阱做好掩体，要在显眼处做下标识，提醒过往的行人，防止有人意外掉下去。
　　这陷阱不知是哪个缺德鬼挖的，也太阴损了！
　　“大伯母，有你这么说自己侄女的吗？你咋就恨不得三妹出事一样，什么叫她吃了亏？”
　　方石柱黑透一张脸，怒视薛氏。
　　“我、我我……”
　　薛氏发现自己太心急，不知不觉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却犹自不死心，赶忙拉着方春雨的手，一脸亲切：“我这不是太担心春雨，心急说错了话嘛？春雨呀，你娘担心你，挺着大肚子也想上山。还是大伯母死活把她劝住了。对了，你不是去找钱管事了吗。
　　
　　
第六章针锋相对
　　
　　“钱管事？大伯母指的可是庄子里的那位？”
　　方春雨一脸懵懂，无辜：“我又不认识钱管事，贸然登门怕是……我没办法，想着山上或许有能果腹的吃食，所以，所以……”
　　这支支吾吾的话，让人听得分外心生怜惜。
　　方家村的村民都是佃户居多，收成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肯不肯给村里人一口饭吃。每年除去上交的粮食外，剩下的口粮，还要供全家老老少少吃喝一整年，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而庄子的钱富贵身为管事，为人却非常吝啬。
　　村里人心头都明镜着，别说春雨没去借粮，即便去了，肯定也无功而返。
　　薛氏明显不信！
　　“那，钱管事为何会在家里晕倒？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事儿！”
　　“我咋知道啊，我都没进庄子。”
　　方春雨无辜地眨巴着眼：“听大伯母您的意思，您莫不是去了庄子？要不，您怎么知道钱管事晕倒了？”
　　“我、我我我……”
　　薛氏自打嘴巴，吱唔老半天：“我这不是见你老半天没回，担心你，才特意去看了看。你这孩子可真是……”
　　薛氏恼羞成怒，一偏头，就眼尖发现方春雨的衣领下有个可疑的红印。
　　当即惊叫：“咦！你受伤怎会伤到嘴角？还有你的领口……”
　　她刚要掀方春雨的领口，却被护短的方石柱抓住了手腕。
　　“大伯母，三妹年纪小，还是个小姑娘家。你今儿处处针对我三妹，看三妹不顺眼。我倒想问问，大伯母你究竟想做啥？你有什么怨气，要打要骂，尽管冲我来！”
　　他拍着胸口叫嚣。
　　一扯，一带，一甩，直接就把薛氏丢出两丈远。
　　“你居然敢丢我？”
　　薛氏歇斯底里的大叫。
　　众人脸色都变了，拿怀疑的眼神瞅薛氏。
　　二哥居然如此霸气啊！
　　方春雨挑眉，她倒要看看，薛氏究竟还想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行了，都少说两句。她一个姑娘家，你又是她大伯母，积点口德吧。”
　　吴四叔看不下去，出来帮着说了两句公道话：“三丫头两个时辰前受了伤，若她真去了庄子，拖着伤腿也爬不上山。”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
　　“对对，这伤可不能再拖，先送去郎中那……”
　　薛氏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一张脸好像开了染坊，不断变幻。
　　眼下她不仅赔了夫人又折兵，却连说两句都不行，如何不让她生气？一张脸扭曲得厉害。
　　可气归气，该摆的姿态还得摆。
　　下一刻，她不怒反笑，亲切拉住方春雨的手。
　　“瞧吴四说这话，春雨是我侄女儿，我还能不关心她？这不是太担心她了，所以才着急了嘛！春雨，你可别生大伯母的气呀！”
　　那亲昵的姿态，不知情的人看了，指不定还以为两人关系多好，多亲近哩！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方春雨微哂。
　　“多谢大伯母这么关心春雨。”
　　她毫不犹豫抽回了手：“否则，春雨就不会上山，也不会闹出这等误会来，更不会连累大伯母上山来找。还好有大家帮忙，救我出陷阱。否则，春雨指不定就被那些＇畜生＇给吃了，尸骨无存。”
　　她刻意加重了“畜生”二字。
　　一席话，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刺得薛氏如坐针毡。
　　孰是孰非，众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方石柱铁青着脸：“大伯母，您明知名节对女子多重要，却偏偏对三妹泼脏水。别忘了，两位堂妹年岁也老大不小了，您这般，就不怕连累了秀儿、霞儿？”
　　说完，也不管薛氏青黑变幻的脸，背起方春雨便回了家。
　　“你呀！真是……”
　　吴四叔摇头叹息，也和众人离开了。
　　被留下的薛氏垮下脸，气得连连低咒好几声，这才急忙跟上。
　　天，逐渐亮了。
　　方春雨被方石柱背下山，看过郎中包扎后才背回了家。
　　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大腹便便的妇人跌跌撞撞跑来，一把抱住方春雨，哭得泪如雨下。
　　“春雨，我的春雨呀！”
　　“你这死丫头……你怎么……呜呜，你没事吧？要是没有你，让娘可怎么活啊……”
　　妇人的哀嚎让方春雨打了个哆嗦，看着泪眼婆娑的妇人，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并没有她以为的难开口，自然而然喊了出来。
　　“娘。”
　　“我苦命的春雨，是娘没用，连累了你！”
　　月娘抱着她嚎啕大哭。
　　“三姐，三姐你受伤了吗？我、我……以后也不闹着说饿了，皓皓会乖，皓皓会听话……三姐你别丢下我，呜呜……”
　　一满面菜色的小男孩哭得一脸泪，怯生生拽着她的衣摆摇。
　　小男孩是她的幼弟方文皓，已经六岁的孩子才寻常人家四五岁孩子高。
　　“皓皓乖……”
　　方春雨眼发酸，急忙抓住方文皓的小手。
　　不敢再看他， 回头又拍着自己娘的背安慰：“娘！春雨没事了。是春雨不好，让您和大家担心了。”
　　一句话，惹得月娘哭得更伤心了。
　　“行了行了，都穷吼个啥？也不怕左邻右舍笑话，孩子全须全尾回来了就是好事儿，还堵在路口做什么？不赶紧把孩子背回去。”
　　方大山依着村口的大树呵斥着。
　　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树干，右腿上缠着重重纱布，显见是腿伤了。
　　“对对，你爹说得对。平平安安就是好事儿，咱们先回家。”
　　月娘欢喜得赶忙抹了泪，带人回了家。
　　方家坐落在山脚下，最靠近方家村右侧后方，那座篱笆墙围拢的农家小院里。走进篱笆小院，印入眼前的便是几间低矮的茅草房，在大青山映衬下，茅草屋顶在寒风中显得分外矮小，破败，腐朽。
　　春雨平安回来，欢喜洋溢在大家脸上。
　　方石柱拿出郎中给的药酒，替方春雨处理脚踝的扭伤。
　　似乎在惩罚她，他下手的动作着实不轻。方春雨疼得厉害，担心吓坏爹娘，只得硬生生忍着。
　　月娘洗去方春雨满脸污垢，看着她额头的绷带，泪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流：“你这孩子真是，娘早就说过，让你不要随意上山不要随意上山，你偏不听。这么大的口子，又落在额头上，以后留下疤可怎么嫁人？”
　　
　　
第七章凭啥？
　　
　　方春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老妈掉眼泪。
　　一看见她的泪，她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偏偏不管是她曾经的老妈，还是眼前的柳月娘，都是动不动就掉泪的主儿。
　　她急忙捂住额头的绷带：“娘，不就是点皮外伤嘛，养两天就好了。我年纪还小，不会留疤，您就别再哭了。啊！”说着，她还冲着她做了个鬼脸。
　　“你这孩子！”
　　月娘被她逗得破泣为笑，作势要打：“从哪里学来的怪模样？当心外人瞧见，还不得说你小家子气？”
　　方春雨吐了吐小舌头，“我这是彩衣娱亲，哼，才不给那些外人看呢！”
　　她高傲地一抬小下巴。
　　“好，咱不给别人看。”
　　月娘心里高兴，表面拿指尖戳了下她的额头，眼里的宠溺甜得齁喉：“你这孩子，以前咋没发现，居然也学会和娘撒娇了！”
　　“那是春雨知道娘疼我。”
　　方春雨笑着在月娘胸口蹭了蹭，把头埋在她带着乳香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心中感叹，还是在娘的怀里最舒服。
　　一家人都放松下来。
　　还有精力玩笑，看来果真没有大碍。
　　方石柱深深看了她两眼，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放轻，仔细搓着她肿胀的脚踝，却没有多说什么。
　　“大山。”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声轻唤，吴四叔背着竹篓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方大山急忙杵着拐杖招呼：“刚子兄弟你来了。”
　　“春雨的伤势如何了，没问题吧？”
　　吴玉刚笑得一脸褶子：“这是我和青青她娘准备的，东西不多，就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一点小心意，你先拿去应应急。给！”
　　他递来的竹篓里，装了小半袋粗粮，一碗小米，额外还有一小捆菘菜，外加一碗泡菜，将整个竹篓塞得满满的。
　　方大山眼圈泛着红。
　　“刚子，眼下这年成，哪家都不宽裕。我这腿断了你就跑前跑后，又是出钱又出力，如今又……”
　　望着竹篓想推却，又想到自己家的情况，推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吴玉刚却干脆把竹篓一放。
　　“嗳！你喊我一声刚子，就别说这些虚的。做兄弟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我家虽然也不富裕，但这点粮食还是能拿出来的。”
　　吴家家底略为丰厚，又没啥拖累。他断腿之后，吴玉刚二话没说跑前跑后，甚至连散碎铜钱都拿出来给他治腿了。这份大恩，他方大山无以为报，也再三交待几个孩子，些许小事就莫要再去麻烦吴家。
　　可想到春雨的伤，就是为了这口吃食落下的。方大山迟疑良久，怜惜孩子的心最终促使他咬咬牙。
　　“行！你我兄弟一场，客气话我就不说了，东西我都收下。不过你放心，这些粮食算我今儿借你的，一定还。”他郑重其事说道。
　　“那成。”
　　深谙他脾性的吴玉刚点了头，他明白，要是自己不同意他还，今儿这粮食还得再背回去。
　　他看了眼左右，低声耳语。
　　“……当时的具体情况我虽然不知，不过我适才经过方家上房时，听见薛氏在老屋那边可劲儿折腾，心头怕是憋了一股气。估计那边很快就有动作。之前这事，怕是没这么容易善了……你仔细着些，春雨这孩子还小，有些事儿，不用急。”
　　他有心多说两句，又觉得这是方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着实不好发言。
　　“多谢刚子，我知道了。”
　　方大山慎重点点头，对他的提点很重视。
　　吴玉刚还有事，急匆匆又离开了。
　　月娘叹口气，说春雨还小，不过是为了避开钱富贵魔爪的推口话罢了。说起来，春雨的年纪也到了，该相看人家了。她一回头，险些撞到躲在身后偷听的方石柱，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
　　方石柱“嘿嘿嘿”一阵傻笑，望着爹手里的粮食，吞了口唾沫。
　　“娘，这下咱们有粮食了。”
　　“是啊，有粮食了。”
　　月娘回头，见方春雨的脸色很不好，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春雨，你饿坏了吧？娘昨儿和萍儿一起去挖了些野菜，正好有粮食了，娘去给你们做点吃的。你们也吃一口热乎的，然后好好休息休息，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月娘说得萍儿，就是吴四叔的妻子张晓萍，育有一女吴青青，由于吴四叔和方大山是多年好友，连带的，两家的女人和小孩也走得很近。
　　“嗳！”
　　方春雨脆生生应下。
　　等月娘一走，方石柱迅速掩上房门，凑到方春雨近前。
　　“刚才那薛氏说你去庄子找钱管事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二哥仔细说说。”
　　薛氏为人如何，方石柱明白得很。
　　正因为明白，他才特别注意到薛氏脱口而出的话。当时他故意把话岔开了，却不代表他没听明白。
　　“是，我是去了庄子找他。”
　　见二哥态度强硬，方春雨知道躲不过去，回答得淡然：“不过，那钱管事并没有借粮给我。我担心直接说，大伯母当着众人的面瞎嚷嚷，会败坏我的名声，我这才说没去庄子。”
　　方石柱拧眉，明显对她的答案不信。
　　“那薛氏又说什么茶……”
　　连大伯母都不肯叫，可见方石柱对薛氏的态度。
　　“能是什么茶？你又不是不了解大伯母，估计是早上我去她家借粮时，恰好又渴又饿，便喝了她家那所谓的‘极品大红袍’茶，这才被她惦记上了。”
　　薛氏总爱显摆她家那茶，据说，那极品大红袍是她早年得东家赏识，特意赏给她的。
　　为此，她将那茶叶看得很重。
　　这话让方石柱心头的疑虑去了不少。
　　“钱管事为人吝啬又急色，整个庄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明知故犯还让你去找他。可恶！”
　　方石柱越说越生气，眉头都拧到了一块儿：“薛氏那人，绝没有她表现出来的无害。当初她害了咱哥，现在又来害你。春雨，不是二哥要说你，你呀！唉……以后多长个心眼吧。”
　　他说得咱哥，就是方春雨的大哥方云虎。
　　那时方家三房人还未分家，为了服军役让谁去，三房人闹得不可开交。
　　
　　
第八章穷家熊孩子
　　
　　最后，是年仅十五岁的方云虎站出来主动前往，这才平息了事端。
　　方春雨的记忆里，还残留着大哥离开时，抱着年幼的她轻哄，承诺一定会尽快赶回来时的场景。
　　可惜，三房顶梁柱的方云虎这一去，便再没有回来。
　　眼下听方石柱一脸沉痛提及，方春雨用力点点头。
　　“二哥，你放心。春雨记住了。”
　　她迟疑片刻，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将那事告知二哥：“二哥，适才春雨有一事没说。那钱管事曾经提及，他使了银子给大伯母，想让我给他做小。这才有了后续。咱们要真闹腾起来，以后指不定是个什么样儿……”
　　“她敢！”
　　方石柱顿时怒了！
　　蹭一下站起：“爹娘都没说话，她一个大伯母，凭啥决定你的终身大事？当真以为她能一手遮天，什么事都由她说了算？哼，等我到爷奶面前好好告她一状。我就不信了，爷奶还会任由她把你给卖了。”
　　“凭啥？就凭她在咱奶跟前的脸面！”
　　方春雨说得直白。
　　方石柱的脸色变了几变，一拳重重锤到篱笆墙上。抖落一地的墙泥。
　　薛氏敢如此胆大妄为，只手遮天，也和眼下方家的现状有关。
　　方老汉方保全种地倒是一等一的好手，和刘氏成亲多年，刘氏惯于胡搅蛮缠，生了三子二女，长子方大业、次子方大勇、三子方大山。长女方大妮出嫁多年，方小曼是老来女，得刘氏万般宠爱，如今年过十九依然待字闺中。
　　方大业早些年中了秀才，一边继续攻读学业，一边当了坐馆先生。娶妻薛氏，薛氏原是钱家的丫鬟，帮着钱家小姐打理陪嫁铺子，很是能干。得钱家赏识放了奴籍嫁给方大业后，生了长子方浩成、长女方秀儿、次女方霞儿、幺儿方子航。
　　方大业身上有了功名，方家至此再和过去不同！因此，薛氏在方家，尤其在祖母刘氏面前特别有脸，特别有话语权。
　　加上她嘴又甜，但凡有所求，刘氏就没不答应她的。
　　“二哥，咱们不能去。”
　　方春雨嘴角上挑，那抹笑容带着别样的意味儿：“眼下薛氏巴不得我们把事闹大，臭了我的名声。我们去一闹，不正好中了她的奸计？到那时，我闺誉不保，不想嫁那头肥猪做小，怕是也得嫁了！”
　　“你怎么可以给人做小？不行，绝对不行！”
　　方石柱总算恢复了理智，脸上依然气愤难平，焦躁地快速来回在屋里走了两圈：“她之所以敢这般算计你，还不是因为咱爹伤了腿，大哥又……生死不明。否则……哼，量她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不过你放心，只要二哥在，就绝不会让她的如意算盘得逞！”
　　哪怕就是拼了命不要，他也一定会护好自己的妹妹。
　　方春雨笑得分外开怀。
　　“我相信二哥！”
　　窗外，方石柱默默将兄妹二人的对话尽收眼底，盯着自己的伤腿，杵着拐杖转身进了屋。
　　都是他没用！不但花光了月娘的陪嫁，还欠下一屁股外债，又不能下地干活儿，更惹得爹娘不喜。连带的，拖累妻儿跟着他吃苦受累，眼下还得受大嫂的这等闲气……
　　三妹终究是女儿家，方石柱不好在房间里多留，地里也离不得人，等说完话，便急匆匆下了地。
　　等他一走，方春雨靠回床头，环顾四周破落的茅草屋，只能用一个词形容。
　　家徒四壁！
　　穷、实在太穷了。
　　这个家，穷得连耗子都嫌弃。
　　低矮残破的茅草屋里，除了她躺着的小床，一件看得过眼的家具都没有。
　　方春雨低头，看了眼补丁叠着补丁又潮乎乎的棉被，许是这屋子常年难见阳光，床和被褥都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
　　她下意识摸摸胸口，那里，正贴身放着她顺来的几张银票和那枚玉佩。
　　玉佩上的“玄”字，即便在光线黯淡处依然清晰可辨，略带着冰冰凉的玄玉让人爱不释手，可另一只手上的银票，却更让她心动莫名。
　　虽说只是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可有了这五百两银子，她便可以给爹请最好的大夫看病，给娘好好补补身子，让弟弟平平安安出生。更可以利用这些钱盘个小铺子，做点小买卖什么的，踏踏实实发家致富……
　　这么一想，这五百两银子简直就是及时雨，来得太是时候，也来得太及时了！
　　她越想越兴奋！
　　不过很快，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这里流通的货币是铜钱，有碎银的人家都是村里的大户，原主连银票都没见过，她要怎么才能光明正大的把这些银票兑换成银子拿出来，还不惹人注意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道理她都明白。
　　想当初，那男人哪怕性命垂危，依然气势如虹，气质斐然，想来对方的身份很一般。
　　那等身份的人，不管是死了，还是失踪，肯定都有人追查他的行踪。
　　当初逃离时太匆忙，很多线索都没来得及毁去，终究留下了不少隐患。她更不敢回去查看，唯恐被人守株待兔捉了个现行……
　　可要兑换银票，就必须去县城的钱庄！去钱庄，就有可能暴露她的身份。若有人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就得不偿失了。更何况，她连县城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去兑换银子，绝非仅凭冲动就能行事的。
　　五百两银票对她来说，就好比学龄儿童抱着块大金砖走在路上。要么不被人盯上，只要被人察觉，就绝对没有好下场。
　　还是太弱了啊！
　　思前想后，她都没想到好主意。
　　揉了揉眉头，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有道一闪而逝的身影。
　　“谁？”
　　无人回应。
　　“谁在那里，出来！”
　　方春雨低喝，声音里带着她没察觉的狠意，急忙将手上的东西贴身藏好。
　　一道瘦小的身影缓慢从门口出挪出，方春雨惊讶的看着那个瘦骨如柴、神情沮丧的小奶包。个子小小的，瞧着不过四五岁。
　　小奶包恍若很害怕，带着一脸惧色，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儿。
　　
　　
第九章打上门
　　
　　“三姐——”
　　刻意拉长的、糯糯的、软软的轻唤声响起。
　　方春雨看着眼前蓬头垢面，瘦骨嶙峋如乞儿的方文皓，眼底划过两人相处的画面。
　　这个家，真不是一般穷，穷得养孩子都像是散养的鸡仔。
　　方家村靠近大山，土地贫瘠，这些年方大山几乎扎根在地里，起早贪黑，除去上缴的粮食，所余不过糊口的粗粮。混合野菜杂粮，一家子人勉强混个水饱。
　　从前方云虎还在时，方大山腿脚也好，方石柱年岁很小便跟着下了地，爷仨总会趁着农忙时出门替人做短工。遇到厚道的主家，三人一天能带回三升粗粮或杂粮；若是遇到吝啬的，就只有两升粗粮或杂粮。带回的若是小米、荞麦、玉米、高粱等物，总会让月娘高兴一晚上。
　　用石磨细细碾碎了，混合野菜煮粥喝，一升粮食紧着吃，能让一家子人撑七八天。
　　若带回来的是蚕豆、红小豆、豌豆、栗子、菱角、花生一类，月娘便会唉声叹气一番。这些粮食不用石磨，吃的时候直接下锅炒了，一人分一小碟，就着野菜汤吃。寡素无油的肚皮，早被汤汤水水撑大了胃肠，一小碟杂粮吃完肚子依然空荡荡的，比饿着更难受。
　　一升杂粮，最多能让一家子人吃三天。
　　每次爷仨出门，月娘总会祈祷主家宽厚，带回来的是粗粮。
　　再之后方云虎离开家服了军役，少了一个壮劳力，家里越发紧巴巴的。等她逐渐大些，月娘也跟着下了地，早晚两顿野菜粥就落到她肩上。
　　月娘身子骨弱，偏偏这胎却一个接着一个的怀。在方春雨之后，又接连生了三胎，不是流产了就是没养活。
　　等方文皓出生，这孩子几乎就是方春雨带大的，除去早晚两顿外，平时就任随孩子在外面野。
　　等方大山意外摔断了腿，日子过得让人绝望……
　　为了凑钱治腿，家里能卖的、不能卖的，都卖了。就连唯一留下的那点口粮，也被月娘拿去换了银钱应急。方大山的腿还没治好，一大家子人就彻底断了粮。
　　再之后，便是她腆着脸出门借粮……
　　回忆起这些过往，瞧着小奶包单薄、瘦弱的小身板，方春雨心底涌起一股怜惜。等以后换了银子，一定要让这小家伙好好地补一补身子。
　　“来。”
　　她冲着他招了招手。
　　小奶包明显很害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不敢违抗她的命令，腿脚哆嗦嗦往前挪。
　　“三、三姐……”
　　三姐虽然疼他，可他一旦做错事，三姐揍人从来不会软手。
　　尤其是这次，他还犯下了这等大错……
　　现在上前，她一定又会打他！
　　他害怕，却不敢不听话。他如果不听话，三姐打人会更疼。
　　等他好不容易挪到床近前，方春雨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可手却落了空，只听“砰”一声响，小奶包就跌坐在床头，眼眶里不住掉金豆子。
　　“三姐，是狗娃子错了，你别生狗娃子的气……”
　　隐隐的抽泣声传来， 方春雨伸着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地上惶恐哭泣的小奶包，傻了眼。
　　怎么回事？
　　可转眼之间，她便醒悟过来。
　　当初她之所以去借粮，就是被眼前的小奶包怂恿的；后来她进了庄子去找钱管事，也是小奶包在外面放风。
　　结果，她却出了那档子事……
　　她唇边不由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想来，这小家伙怕是也担惊受怕了一整晚，着实被吓坏了？
　　她放柔了声音：“别跪了，地上凉，你快起来。”
　　小奶包怯生生抬起头，哭得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乌溜贼亮的大眼睛里盛满胆怯，想瞧她，又不敢对上她的眼飞快低下了头。
　　这小奶包的双眼乌溜溜的，闪亮亮的，看着就让她打心眼里喜欢。
　　也让她笑出了声。
　　小奶包看着她一脸笑容，有些愣怔，闹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不由眨眨眼，怯弱的唤道：“三姐……”
　　“来，让三姐看看你。”
　　方春雨看明白了他的心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唯恐她会动手打他，他整个人都僵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小脸上传来的温热，如此柔软，如此温暖，那感觉让他很踏实，又很不可思议。不由有些眷恋她的抚摸，让他的心也跟着变得温暖起来，很舒服。
　　“小、皓皓，快起来吧。”
　　狗娃子那粗鄙的名字，让方春雨有些别扭，刚唤了半句，又改了口。
　　“你大了，以后就不叫狗娃子了，我叫你皓皓吧。”
　　可对方依然一脸惧怕，不敢靠近。
　　让方春雨当即眉头一挑，故意脸色一沉，喝道：“给我老实点儿，你要是胆敢把昨儿之事吐露半句，看我不打死你。”
　　她虎着脸恶狠狠地恫吓。
　　熟悉的姿态，却让狗娃子双眼一亮，好似小鸡啄米般直点头，叠声保证。
　　“三姐你放心，狗娃……皓皓谁也不说。打死也不会说！”
　　见方春雨似乎没有发怒的迹象，让他一双眼滴溜溜地一转儿，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啊！——”
　　方文皓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猛转身就跑了出去，不久小身影又回转，手上却多了一只碗，糯糯软软的声音响起。
　　“三姐，你喝粥。”
　　方春雨接过粥，说粥还是抬举了它，这就是一碗寡绿的汤汁，几乎都是野菜沫子，连米粒儿都难找到，不由拧了眉。
　　方春雨清楚，家里唯一的一点粮食还是吴四叔送来的，吃完这些，又该如何生活？眼下处境堪忧，不会她刚刚穿来，就先把自己饿死了吧？
　　她急切想改变现状，可她更明白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这一天又惊又吓，还受了伤，后来更是激烈“运动”了一回。
　　到现在，她浑身上下酸痛得厉害。
　　尤其是那隐秘处，更是一抽一抽地疼。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自己之前都发生过什么。
　　她想到了她的处境。
　　这是礼法森严的异世，经历了昨儿那一遭，她一个破了身子的女儿家，若是被人知晓，怕就是被抓去浸猪笼的下场，也不用再考虑嫁人不嫁人的事儿。
　　她只求家人和睦，生活改善。
　　做点小生意，好好发家致富，从这个山沟沟的犄角旮旯里搬出去。等以后弟弟大了，她再找个栖身之所，美美地过她一个人的小日子。
　　
　　
010揭短儿
　　
　　方家村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可平静的表面下，却激流涌动。
　　这天，天刚蒙蒙亮，方家上房大门外就传来一阵吵闹声。
　　几个壮汉抬着钱管事，径直闯进了方家老屋。
　　浩浩荡荡的人群，立刻吸引来为数不少的村邻。有心过来查看，又惧于钱管事凶名在外，无人敢上前轻触虎须。都躲在暗处窥视着方家院子的动静。
　　“薛氏，给本大爷滚出来！”
　　钱管事的脸肿成了胖猪头，上面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一只眼圈乌黑，嘴角上还有一道老长的血痕，显见得受伤不轻。
　　他在庄子只手遮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家那只母老虎！
　　一想到那只母老虎逮着人，就专门捡软肋处揍，他就觉得那只青紫的眼圈更痛了。
　　方家炸开了锅。
　　薛氏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在屋子转来转去。
　　“老娘原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料却让那死丫头躲过去了。这可怎么办好？”
　　钱管事看中了方春雨，执意娶她做小，请她牵线，还送了五十两银子的彩礼钱。更言明，事成后另有重谢。她原以为此事十拿九稳，便欢天喜地应下。不料，她和方石柱提及此事，当即就被方石柱沉着脸拒绝了，这才有了她后来使计之事。
　　到了眼下这步，由不得她不着急。
　　屋里迟迟没动静，钱管事为数不多的一点耐性，也被彻底消磨。
　　“哼！”
　　他沉下脸，眯缝眼里都是阴鸷，一挥手，恶狠狠命令他带来的几人：“你们都给爷砸，用力砸！爷没喊停，你们就不许停。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能躲到几时！”
　　“是！”
　　凶神恶煞的几名壮汉呼啦啦一涌上前。
　　见几个凶汉硬往里闯，薛氏心头那叫一个怒啊！
　　一口憋屈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眼看事情难了了，她才紧赶慢赶出了院门。
　　刚一现身，头顶上突然闪过一道棍影……
　　风声呼啸，那凶汉手中飞舞的长棍擦着她的头皮落下，吓了她一大跳，一屁股跌坐在地。
　　“啊！——”
　　她的惊叫声，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看着跌坐在泥地上形象全无的薛氏，众人哄堂大笑。
　　“呵！”
　　钱管事歪坐在两人抬轿椅上，摸着乌青的眼眶，嗤笑：“躲啊，你怎么不继续躲？”
　　薛氏敢怒不敢言。
　　“今儿一早就见喜鹊在枝头喳喳的叫，我就料定，今儿个肯定是有大喜事儿。”
　　她扯出一脸假笑，忍着痛强撑着爬起，故作无事人状，掸掸灰，“这不，原来是钱管事大驾光临，倒是应了这喜鹊叫枝儿的好兆头呀！钱管事，快快，快里面有请。”
　　她噼里啪啦一番夸赞。
　　“少啰嗦！”
　　钱管事并不领情，反而用力一拂推开她，好似在驱赶臭虫般。
　　皮笑肉不笑地瞅她：“哼！终于舍得露脸了，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要躲起来装死。没办法，爷就只能自己动动手，拉伸下筋骨。”
　　薛氏内心惧怕，表面却不敢流露出来。
　　“钱管事您说哪里话？我这不是在后院忙着，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她赶忙赔笑，瞄了眼左右朝他递眼色：“钱管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眼下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您看，能不能先让几位大哥歇口气儿？咱们有话到屋里说，屋里细说。”
　　原来，在二人说话时，那几个凶汉也在疯狂四处使坏，掀桌子砸东西，折腾得一阵鸡飞狗跳。
　　“也罢！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钱管事手一抬，阻止了那些捣乱的凶汉，转身大步进了屋。
　　薛氏咬咬牙，赶忙追上。
　　钱管事大刺刺打横坐在上首，一双肥腿搁在小几上，把玩着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一脸狠厉冲着她笑。
　　薛氏忙上前斟茶：“这是我一直珍藏的极品大红袍，寻常都舍不得拿出。难得今儿您登门，才特意找了出来。来，钱管事您喝茶……”
　　“喝个屁茶！”
　　钱管事随手一拂，那茶就飞了出去，“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狞笑的眯缝眼里都是阴狠：“你答应了爷的啥事儿，自己心里清楚。爷也不多说了。后面该如何做，不用爷教你吧？”
　　“是是是，我知道，我都知道。”
　　薛氏连连陪不是：“不过管事大人，钱管事，钱大爷诶！当初您让我把人交给您，我可是让那丫头亲自送上门了呀！这到了嘴的肥鸭子，您怎么就让她飞走了？您老可真是……有些迷糊啊！”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钱管事当即就变了脸。
　　猛跳起来，满嘴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
　　“废话！要不是你消息有误，我能让到了嘴的肥肉丢了？”
　　“你不是说那臭丫头逆来顺受，体格柔弱，好欺负。结果呢？呵，那死丫头明明不是什么善茬，你要是消息无误，爷早就搞定她了，至于现在这般里外不是人，满身是伤？”
　　“她倒长本事了！爷好好的一番算计，依然让她给逃了。不仅如此，还连累本大爷……”
　　“不怪你，爷该怪谁？”
　　钱管事摸着自己的熊猫眼，磨牙声不断传来。
　　“这……”
　　薛氏眼珠子一转，不但不着急，反而笑了！
　　“爷，依您这般----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走出去，在咱这十里八乡的，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她方春雨跟了您，自然也是吃香的，喝辣的，数不清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她又怎么会不愿意？”
　　这话说到钱管事心窝子里了！
　　当即得意地一抖袖口：“哼，算你说了句人话。”
　　“不过呢……”
　　薛氏刻意吊着他的胃口。
　　“不过什么？”
　　钱管事当即黑了脸。
　　“爷，小妇人有几句话不当讲，不过还是得讲。”
　　薛氏盯着他的脸，话，说得很慢：“爷您看，您虽然年轻有为，又才高八斗、家财万贯，可终究……成了亲。抬我家春雨过门，就是做小。我家春雨心气儿高，虽然她早就倾慕爷，想跟着爷，可终究也是委屈了她不是。”
　　钱管事心头大喜！
　　“她当真早就仰慕爷？想跟着爷？”
　　一想到春雨那柔软的身段，娇嫩如花苞儿的小脸，他的某处便不可抑制，有了抬头的倾向。
　　
　　
011急色鬼
　　
　　他一个没忍住，伸手狠狠地搓了一把。
　　恨不能方春雨此刻就在他面前，好让他狠狠地“就地正法”一番！
　　薛氏眼一撇，悄悄用手帕捂了嘴。
　　这个老急色鬼！
　　急色才好，急色才好啊！这钱管事越是急色，等以后那死丫头嫁过去，要不了几天，新鲜感一过，还不是成了自己脚下的烂泥，任人踩踏磋磨？
　　尤其是他家还有一只母老虎，怕不出两月，就好像那盛开的花朵，要不了几天就枯萎凋谢，连骨头渣滓都找不着。
　　长得好看？
　　好看有个屁用，胆敢挡了她家秀儿，霞儿的路，她就该有等死的觉悟！
　　“不对啊！”
　　钱管事总算从自己的臆想中回神：“那小妮子若如你所言仰慕爷，想跟着爷，爷又怎么会有那场祸事？我这只眼睛，可险些被那母老虎給废了！”
　　捂着那只青黑的眼，钱管事恨得咬牙。
　　“爷您也说了，您家里那只是……母老虎。”
　　薛氏捂着嘴嘿嘿直乐：“咱家春雨年纪小，不懂事儿。可女孩子嘛，脸嫩！管事夫人这么一闹腾……这不是一时放不下那张脸来嘛！总不能当着夫人面前，当着那么多人面前，和您……那啥来着？”
　　“对对对，我咋就没想到这茬！”
　　钱管事懊恼得猛一拍额头。
　　想起了那天，确实在场有很多人在。春雨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一时抹不开脸面也正常。
　　“瞧我这榆木脑袋，都把这茬给忘了。说来也是奇怪，那母老虎明明已经被爷支走了，她怎么又回来了？怪事……”
　　钱管事完全想不明白，他自以为完美的算计，怎么就被那只母老虎给识破了。
　　薛氏端起茶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当初她担心钱管事吃了嫩豆腐，又不肯抬人进门，害她百般算计落空，这才故意安排描补了那场好戏。
　　没成想，这老色鬼中看不中用，根本没能摆平春雨那死丫头。
　　害得她万般算计都落了空。
　　“爷，那事儿过去了，咱们得往前看。有哪个姑娘能抵得过钱财这一关？爷您又不缺那十吊八吊的钱使，放着也发霉不是？”
　　薛氏完全一副我是为了你好，为你着想的姿态。
　　“那是，爷最不缺的就是钱。”
　　钱管事得意洋洋。
　　“所以呀，爷您要是真有心想娶春雨，就得好好的顺着她，哄着她。这娇嫩的花骨朵儿，哪儿能和那些桂月楼里那些千人骑万人枕的姑娘相提并论？
　　您得哄，得夸。
　　哪个小妞儿不爱钱，不爱俏？
　　您家有的是钱，就是手指头里漏那么一厘半厘，也足够她方家吃香的喝辣的。您还怕哄不住她一个小丫头？”
　　薛氏赶忙又是奉茶，又是捶背：“爷，既然我家春雨转不过弯，爷也该努力一把，没事多找她说说话儿，让她知道跟了爷的好处。顾全了她的脸面，等她尝到了甜头，爷还愁不能抱得美人归？”
　　“你这话，爷爱听！”
　　钱管事黑沉的脸一缓，哈哈大笑。
　　“行了，这事爷看着不错。“
　　他站起身来：”别以为你说得比唱得好听，爷就会忘了之前的事。爷告诉你，拿了我的银子，就好好给我办事儿。你最好想办法，把事儿给爷办成了。让那臭丫头乖乖上了爷的床，否则……别怪爷不客气。哼，咱们走！”
　　他招呼那帮凶汉，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薛氏连连陪不是，把人送出了方家。
　　等那帮凶汉走得不见了踪影，这才起身敛了笑，重重啐了一口。
　　“啊呸，什么玩意儿！不就是钱家的一个小管事，居然这般目中无人，只手遮天！想当年，老娘着钱家横着走时，你钱富贵还冲我点头哈腰呢。要不是当年发生了那事儿……”
　　若非那事儿，此刻的她应该在薛家吃香的，喝辣的，何至于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吃这种苦，受这种罪！
　　想到这，她不住地磨牙。
　　随意一扫，便看见有不少人躲在暗处偷瞧热闹。
　　当下就来了气！
　　“看啥看，看啥看，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翻脸无情、落井下石的东西，早先一个个都不见了人影，等人一走，便都钻出来了。你们还要脸不要？都给我滚，滚！”
　　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骂了。
　　围观众人不敢招惹她，都呼啦啦四下散开。
　　“真是……”
　　薛氏掏出手绢甩着，暗暗松了口气。
　　这次倒是勉强让她应付过去了，可对方交待下来的事儿，她不敢阴奉阳违。
　　有了昨儿发生那事，春雨那死丫头肯定对她有了防范。
　　下一步，她又该如何做？
　　“哟！不愧是从钱家那富贵窝里出来的大丫头，这威风耍得……可了不得了！”
　　斜刺里突然有人呛声。
　　“谁？”
　　哪个老东西胆敢在她面前揭她的短！
　　薛氏大怒，一抬头，身后却站着一道瘦弱而老迈的娇小身影，当即变了脸色。
　　“婆婆！——”
　　方家老祖母刘氏一脸褶子，松弛耷拉的眼皮里，都是瘆人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您、”
　　薛氏吞了口唾沫，赶忙陪着笑：“婆婆您回来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媳妇也好让大业亲自去接您？快快，婆婆您快里面请。”她不是去县城住些时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当不起你这声婆婆。”
　　刘氏将手中拐杖重重一挥：“你这般精贵人，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老太婆，可不敢劳你大驾。”
　　薛氏心里在骂娘！
　　面上却急忙陪着笑上前搀扶刘氏：“娘，您这是说哪里话来？儿媳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您要打要骂都尽管朝儿媳招呼，只是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骨。”
　　刘氏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少说这些有得没有得，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出个人五人六来！”
　　虎着一张老脸坐在上首处，耷拉的三角眼里满是阴狠。
　　“婆婆啊，昨儿个，侄女儿上门求助，媳妇儿也是一心想帮她一把。”
　　薛氏拿起帕子假意擦拭眼角，一脸沉痛：“您也知道，媳妇手头也不宽裕。我思来想去，想到了钱总管。他跟我家大河还算是有点交情。这才给三丫头支招，让她去找钱管事借粮。想着，钱总管看着老大的份上，怎么也会多少接济一些……”
　　
　　
012颠倒黑白
　　
　　“少花言巧语蒙骗我，老太婆的眼还没瞎。”
　　刘氏怒斥，打断了她的话：“钱管事能这么好说话？还看老大的面子，你真当老太婆是没见过世面的棒槌？”
　　“婆婆，儿媳哪敢欺瞒婆婆您呀！“
　　薛氏哀嚎，指天发誓：”我要是有半个字的谎话，就让我吃饭噎死，打雷劈死，走路掉水里淹死……”
　　她扑倒在刘氏脚下一阵悲呼：“婆婆，您最是能人，这世间的魑魅魍魉都逃不过您老的法眼。儿媳还请您明鉴呀！”
　　刘氏脸色有了松动。
　　”事情经过究竟是怎么样的？“
　　“媳妇也不知啊！“
　　薛氏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那天一大清早，春雨就来了。一会儿说要借钱，一会儿又说要借粮。可家里的银钱早就掏空了，地窖的钥匙又在娘您的手上。没有您发话，媳妇不敢擅自做主，就让她去庄子借点。我怕孩子不会讲话，办不成事儿。等做好饭，就迫不可待赶去。没成想，等我赶到时，事情全乱了套。钱娘子也误会了什么……”
　　刘氏的脸色终于好转：“事情经过真是这样？”
　　“天地良心！”
　　一番说词终于见效，薛氏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婆婆您要是不信，可以随便问。事情发生时，可有不少人看着哩！春雨可是我亲亲的侄女，儿媳总不能害自家人吧？”
　　“你糊涂啊！”
　　刘氏的脸总算阴转晴，面上却依然呵斥着：“你整天走东家窜西家，耳朵是个摆设吗？就不打听打听姓钱的……“她压低了话音：”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还把春雨往庄子里支，不是存心送羊入虎口？”
　　虽然她不喜三房那死丫头，可事关方家的脸面。
　　钱管事作为庄子管事，手掌着身为佃户的方家生死，可他都打上家门来了，她要是再不说话，还不得被村子里的人戳烂脊梁骨？
　　“媳妇儿哪知道那些个弯弯绕绕。以为和老大结识的人，总不会错到哪里去。娘，您刚才说，钱管事是个什么玩意儿……难道，他有什么不对劲的？”
　　薛氏一脸懵懂望着刘氏。
　　“你……真是个没脑子玩意儿！”
　　刘氏都被气得糊涂了！
　　察觉自己太大声，忙压低了嗓音：“姓钱的贪财好色，这四邻八乡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平时那点机灵劲儿都让狗吃了？”
　　“娘，媳妇儿哪能跟您老人家相比。您吃过的盐，比媳妇吃过的米还多。这事儿是媳妇儿一时欠考虑，是媳妇儿的不应该。该打，该打！”
　　薛氏连捧带夸，把刘氏捧得高高地。
　　认错的态度诚恳万分，还作势打了自己两个耳刮子。
　　刘氏会追问薛氏，也是因为钱管事打上门的缘故。眼下薛氏一番说词，彻底熄灭了刘氏心头的疑虑。
　　“你呀你，就是没脑子。好心办了件错事儿。晚些老三家来了，看你怎么和她交待！”
　　刘氏嘴里叨念着，连带把钱管事也怨上了。
　　薛氏认错态度超好。
　　“是儿媳的错，儿媳不该让三丫头一个人去庄子。都是儿媳不好。”
　　“你能认识到错误就好。”
　　刘氏想了想，最后拍板：“不管事情因由为何，眼下三丫头受了伤，你身为大伯母肚量也该大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家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薛氏态度放得分外的低：“娘说得是。春雨会上山，还掉进陷阱里会受伤，都是媳妇儿思虑不周引起，理应去看看春雨。”
　　“如此便好。”
　　刘氏满意地点了头。
　　自己的大儿媳倒是个明理人。
　　薛氏却憋了一肚子气，有心不想去，可终究话已出口，拾掇一番，直奔三房而来。
　　眼下正值春耕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春耕。
　　至从方大山伤了腿，无法下地耕种，家里就少了个最主要的壮劳力。地里的农活等不得人，月娘心急如焚，顾不得自己挺着八.九个月的大肚子，早早就领着方石柱下了地。方大山也不肯歇着，天还没亮，也强拖着伤腿跟着去了地里。
　　方春雨身上有伤，休息了两天，她精神头明显大好。
　　伤势一好转，她也歇不住，跛着脚先把房间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该整理的整理，该洗刷的洗刷，看着今天太阳高照，直接将家里的几床旧棉被都拆下来，抱到外面洗。
　　她正费劲搓洗着，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姐，三姐！”
　　话音未落，伴随咋呼呼的童音，仅着小肚兜兜、留着顶额髻的小奶包便远远的冲了过来。
　　小奶包很瘦弱，满脸菜色，突显得他那双眼分外的又圆又大，璀璨如星。
　　“皓皓？”
　　方春雨趁势坐起身。
　　方文皓乌黑的大眼冲着她瞧，滴溜溜地黑眼珠一转儿。
　　眉眼盛满了欢愉：“三姐你怎么出来啦？早上出门前，狗娃子早就想来看你，可二哥不许我打扰你休息。三姐，你没事了吧？”
　　“没事，就是受了点小伤，养一养就好。”
　　方春雨回神，脸上的凝重悉数褪去，看向方文皓的目光分外宠溺：“三姐不是说过，以后就叫你皓皓了吗？怎么又不听话！看你这一身泥，来，过来我给你洗洗，这是又跑哪儿疯去了？”
　　她不喜方文皓狗娃子的小名，擅自决定叫他皓皓，还让家里人也这么叫。
　　把小奶包拉到近前，就着井水仔细擦拭着那张玩得满是污渍的小脸。小奶包年纪还小，等洗干净了，方春雨才发现他虽然满脸菜色，又比同龄小孩瘦弱，可是他的五官却长得十分端正，秀气。
　　仔细想想方大山和月娘的相貌，想来小奶包将来的五官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才没有跑去疯呢。三姐，你看！”
　　皓皓不住在她手里挣扎，弯腰在小肚兜的口袋里一阵掏摸。
　　好一会儿，才摸出几个铜钱儿，放在手心里显摆，一脸嘚瑟。嘴里叽叽喳喳不断说着话，像吵闹的小麻雀，根本停不下来。
　　“你帮我做的那个小荷包，村口的张胖妹非常喜欢，一直讨要哩。我就五个铜子儿卖给她啦！三姐，给……”
　　说着，硬往方春雨手里塞。
　　
　　
013先声夺人
　　
　　那个小荷包，是方春雨看小奶包的衣服破得不成样，趁着养伤拿出来缝补。凑巧见竹篓里剩了些碎布头，便用拼接法将那些碎布头做了一个小荷包，给小奶包用。没成想，他居然把那个小荷包给卖了。
　　果然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方春雨看了眼那些铜钱，却没接。
　　捏了把他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毫不吝啬夸奖：“我家皓皓真能干。不过，这些铜板是你挣的，你好好留着，等货郎来了买糖吃。”
　　方家村位于大青山脚下，这里的人们很少赶圩，日常所须的针头线尾，大都是和货郎交换所得。而货郎一般十天半个月来一次，那一天也是村子里的小孩子最欢愉的时候。
　　“不用了，皓皓不喜欢吃糖，那糖一点儿都不好吃。”
　　皓皓吞了口唾沫，见她不肯收，硬是把铜钱塞进她怀里：“爹的腿伤还没有好，还有三姐你……眼下你受了伤，这些钱，三姐拿去给咱爹买点粮食补补身子吧。”
　　这般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的皓皓，让方春雨有片刻愣怔。
　　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铜钱。
　　买粮食补身子，估计也就穷人家的孩子才能说出来了。
　　“三姐，我告诉你一件事哟！”
　　见方春雨在走神，皓皓神秘兮兮地凑到近前：“三姐，我刚才回来时，看见钱胖子带着一帮狗腿子往上房去了，还和大伯母吵起来了！”
　　那双亮晶晶的眉眼，满满都是灵动。
　　“哦？”
　　一句话，立刻让方春雨来了兴致。赶忙拉过皓皓：“三弟，你都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
　　皓皓嘟着小嘴儿，歪着小脑袋，仔细地想：“我躲在墙角偷听，好像是在说什么茶、什么药……最后，钱胖子走了后，大伯母好像很生气……啊，我走的时候，看见大伯母怒气冲冲去找咱奶，那神色可吓人了。”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让方春雨忍不住蹙眉。
　　记忆中，祖母刘氏是个严厉的老妇人，和原身接触并不多。
　　“薛氏此刻去找咱奶，莫不是又在使什么阴招？”
　　她对薛氏可没有半点好感。转念一想，管她使什么招数，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接招便是！
　　“春雨，春雨在家吗？”
　　姐弟二人正议论着，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呼唤。让二人都吃惊不小。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薛氏一脸是笑，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方春雨连眼皮都没有掀。
　　回头对着小奶包一阵耳语，见他点点头进了屋，这才拿起衣服继续洗，不搭理她，也不说话。
　　“三丫头，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薛氏一副自来熟的架势，亲切的凑上前：“都是大伯母不好，大伯母好心办了坏事儿，害得你……好在你只是受了小伤，否则，大伯母这心里，怕是一辈子都难安了。”
　　“大伯母果真有心了。”
　　方春雨手上的活儿没停：“难为大伯母这般为春雨作想，春雨还没谢谢大伯母您，处处这般盼着、念着、想着春雨，倒是春雨的不是了。”
　　她嘴上说着不是，面上却一片云淡风轻。
　　薛氏嘴角一个劲儿直抽抽，这番冷嘲热讽的话，简直就是赤果果的当面打脸，让她几乎绷不住脸上的笑容。想到自己的来意，又强行把心底的怒火压下。
　　她顺势坐到她身旁的大石上：“春雨是个好姑娘，千错万错，都是大伯母的错。来，这镯子是你大伯父从县城里带回来的，我们娘仨一人一只。我这一只就给你吧，算是大伯母的小小心意。”
　　说着话，她不由分说拉起方春雨的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略显陈旧的白玉镯子，直接套在方春雨手上。
　　方春雨蹙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薛氏真这么好？
　　这手镯一看就不是普通之物，说拿出来赔礼就拿了出来？真当她是那些见了好东西就挪不动道的丫头？
　　不管她此举究竟有啥含义，她都不能收。
　　打定主意，她随即轻笑，“大伯母有心了，只是春雨这身破衣烂衫，着实配不上这等好东西，大伯母您还是把镯子收回去吧。”
　　说着，她把镯子褪下，强势塞给薛氏。
　　“不就是一只镯子，不值当几钱，收下，你快收下，乖啊！”
　　薛氏又塞回她手上。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大伯母今日来串门，不是单纯送春雨这只镯子吧？”
　　方春雨神色一冷，声音沉了下去：“若果真如此，春雨无功不受禄，大伯母最好怎么拿来的，就怎么囫囵的拿走。否则，春雨不懂事儿，若是闹到爷奶面前……”
　　她故意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可话里威胁的意思却是实打实的，再次慎重的将镯子放到她手上。
　　薛氏的脸“唰”一下就黑了。
　　人噌的站了起来，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举起那只镯子就要摔。
　　“大伯母您可要拿稳了！”
　　方春雨呛声，手上依然不紧不慢揉洗着衣服：“这只镯子看来可不便宜，大伯母要是不小心失了手，即便你想赖到春雨头上，也得好好想一想，您今儿回去又该怎么交差……”
　　那饱含深意的话语，让薛氏一张脸青了白，白了灰，变幻莫名，如同开了染坊。
　　方春雨猜得没错，这只镯子确实有来历。当初钱管事让她出面说和，同时也把这只镯子交到了她手上，作为下聘之礼。她原本想着，哄着着死丫头收下镯子……
　　呵呵，收下了聘礼，任凭这死丫头说破嘴，后面的事儿，还不是她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可偏偏对方并不上钩，气得她一口气堵在胸口，恨不能生撕了她。
　　可胸口那口闷气怎么也下不去：“真想不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心眼子倒是蛮多，倒是我小看了你。”
　　最后，她恨恨地收起那只镯子，不住咬牙切齿。
　　“春雨是小丫头片子，大伯母您不也是伺候丫头来着？”
　　方春雨顺口接话。
　　薛氏是钱家的家生子，曾经在钱家小姐跟前伺候，掌管这庄子的大小适宜。这是大伙儿都知道的事儿。说起来，这才是真正的伺候丫头。
　　
　　
014出事了！
　　
　　“你……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下贱蹄子！”
　　被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侄女掀了老底，薛氏动了真怒，当即厉叱：“我好心好意送来镯子赔礼道歉，还要受你百般奚落。真是没家教，老三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方春雨微哂。
　　眼底寒光微微一闪，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当即反唇相讥：“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侄女的行事做派，可不都是跟大伯母您学的吗？”
　　“你、伶牙俐齿！”
　　薛氏气急，抬手一个巴掌甩来。
　　方春雨下意识一偏，那个巴掌直接落了空。
　　可薛氏这些年在方家蛮横惯了，出了手没打到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第二个巴掌再度落下。
　　打人上瘾了？
　　方春雨手一伸，稳稳捉住了她的手腕：“还来？你要是再不识时务，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说完，她重重将薛氏的手甩了出去……
　　这一甩，戴在薛氏手腕上的镯子跟着一滑，直接从她手腕上脱落，径直坠落在地。
　　“哐当！”
　　一声脆响，那镯子碎成了几瓣儿散落了一地，再也拼不回来了。
　　“啊！我的手镯……”
　　薛氏先是微微愣了愣，随即扑过去，捡起摔成了碎片的镯子，破口大骂：“看你干得好事！你个下贱丫头，你竟然还敢躲！”
　　她恼羞成怒，端起洗衣槽上的水盆，一盆水冲她迎头泼来。
　　方春雨身形快速一闪，避开了正面。脸上虽然没被泼到，可左半边身子还是沾了不少井水。
　　她脸上一片平静，眼底却一片阴鸷，锐利的杏眸牢牢盯着她。
　　那锐利的眼神，盯得薛氏心里直发憷。
　　下意识吞了吞唾沫：“你、你这鬼丫头，赔我镯子来。”
　　方春雨不怒反笑，往前走了两步。
　　薛氏以为她要打自己，下意识连连往后退，直到抵住了井沿，退无可退，这才勉强站定。
　　方春雨并没有出手，反而伸手夺过她手中的盆，将盆里剩余那一点水往自己头顶倒。
　　薛氏彻底懵逼了。
　　在她愣神之际，方春雨快步走到院边，冲着她咧嘴一笑，大声哭喊：“别打了，别打了呀！大伯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别打我！别打……”
　　薛氏完全被她惊住了，张大嘴站在那，一脸呆滞。
　　这个臭丫头，她要干什么？
　　“好痛啊！求、求你了，大伯母别打了，快别打了！你饶了我吧……”
　　方春雨站在院边哭喊着，哭嚎声在寂静的四野回荡，惊动了村邻。很快，周围的村邻都蜂拥而出，朝方家三房这边围拢过来。
　　门缝里，小奶包原本着急得团团转，此刻也被方春雨说唱俱佳的表演给惊住了，当即张大了嘴。
　　薛氏在方家很得脸面，以前没少在无人处责骂几个小的，方春雨是女孩，就更不得脸，可没少被薛氏为难。
　　可偏偏方春雨胆小，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
　　只是这些委屈，都瞒不过一直被她护着的方文皓。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儿。
　　当即冲出房间，直接一屁股坐下，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大伯母，大伯母您就行行好，饶了我三姐吧！大伯母，求求您了！”
　　村里人淳朴、单纯，却也不傻。
　　前些天薛氏作下的那事儿，表面上没人说，暗地里却悄悄疯传，都说薛氏表面待人待事很好，可当着那天去找人的村邻的面，都处处针对自己侄女儿。私底下，只怕又是另一番做派。
　　如今大家一听见方春雨的嚎哭声，当即对薛氏自动脑补了无数个版本。纷纷朝方家蜂拥而来。
　　脚步声飞速接近，方春雨有样学样，往泥地上一躺，顺带还滚了两圈儿，弄得一身泥泞。
　　“你、你们在搞什么鬼？”
　　薛氏一脸错愕，依然未能回神。
　　“你猜！”
　　方春雨突然笑了。一个飞扑，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委屈的哭嚎求饶：“大伯母，别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躲开的，求求您别打我了。”
　　薛氏完全蒙了，整个大脑一片空白，她想拔开下挂在她大腿上的臭丫头，可手刚刚才碰到她，她却杀猪般惨叫起来。
　　她心头越发慌张，可很快，屋外传来的凌乱脚步声，就让她明白，自己中了这个臭丫头的奸计。
　　“该死的，你给老娘放开。”
　　薛氏用力推攘她，推不开，只得用力踹，想把成了她腿部挂件的方春雨甩开。
　　殊不知，她这样的动作，从门口那边看过来，就像是在不断踢打方春雨。
　　“好痛！大伯母我真不是故意的，求您了……”
　　方春雨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哭叫声求饶声惨烈无比，正好让冲进来看热闹的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看了个仔仔细细。
　　那惨遭虐打的画面，从此深刻印在众人脑子里。
　　薛氏那叫一个怒啊！
　　尤其是众人的指指点点，更让她脸色铁青，又一直甩不开她的纠缠，暴怒之下，她一发狠，用足力道恶狠狠踢出……
　　就在她抬脚那一瞬，方春雨抓住机会，快速一个翻滚，整个人便顺势滚了出去，摔进了地上那摊水渍里，滚得越发狼狈。
　　薛氏那一脚，就这么毫无保留暴露在众人眼里。
　　“哎呦，薛氏怎么就下得去手啊？那一脚踢到人身上，该有多疼？”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狠，这么狼。春雨好歹也是她的侄女，她这是欺负人家家中无人，想要活活打死她吧？”
　　“瞧春雨疼成那样，怕是伤得不轻。真可怜哦……”
　　方春雨不住在地上翻滚，咬紧牙关捂着肚子一脸痛苦。此刻的她一身狼狈，连头上缠绕的纱布上也沾满了泥泞，看上去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都是我不好，我真不是故意躲开不让您打的，我更不知道，您打我的时候，镯子怎么会甩出去，我认错就是了。”
　　方春雨抽泣着说道。
　　方才所有人都被薛氏虐打吸引住目光，倒是忽略了方春雨的话，如今不断的重复听到方春雨口中哭喊着认错，让不少人听得一头雾水。
　　“认错？春雨啊，你认什么错？”
　　周围人都是一脸的蒙圈。
　　
　　
015孰是孰非
　　
　　“就是刚才。”
　　哭嚎的方文皓主动替大家解惑：“大伯母打我三姐，戴的镯子飞出去，摔碎了。她说要打死三姐……呜呜呜……哇哇哇……”
　　他越说越伤心，哭得一抽一抽的，不住打嗝。
　　“镯子戴在她手上，她不小心摔了，还非要赖到我头上，呜呜呜……”
　　方春雨也哭得伤心。
　　村邻指责的目光齐齐看向她，眼底的鄙视让薛氏的脸火辣辣地在烧。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薛氏见势不好，连忙辩解：“你这小贱蹄子，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了？又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赔了？你别在这演戏，给老娘起来。”
　　说着，她又要上前。
　　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径直挡在她身前，扶起方春雨不让她靠近。
　　“薛氏，你别太过分了。”
　　“再怎么说也是你侄女儿，冤枉一个孩子你就不脸红？”
　　“就是就是，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偏偏还要打人，难道你还想打死她给你偿命？”
　　面对众人指责，薛氏有苦说不出。
　　明明是这个死丫头设下的圈套，她压根就还没来得及动手好么？可这些人眼瞎，心也瞎，看向她的那都是什么眼神？
　　真是气死人了。
　　“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闹吼吼围成一圈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怒吼。
　　众人齐齐回头，就看见方家主事人方保全就站在身后，扛着把铁锹，背上背着个竹篓，一双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一双沾满淤泥的脚。扫过眼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脸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开口，众人自然而然分开，露出人群中央，那两个抱在一起嚎哭的孙子孙女，还有脸色铁青上串下跳不住怒骂的儿媳。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比起刘氏对这个儿媳百般维护，方保全却对这个家生子丫头出来的儿媳有诸多不喜。至从她一进门，这些年挑了多少事儿，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谁知，她如今越发变本加厉，欺负自己的侄儿侄女，居然欺负到明面上来了。
　　可他有再多不喜，都比不过有了出息的长子喜欢。
　　哪怕看在长子方大业的份上，他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事儿圆和了。
　　一看见他，薛氏好像看见了救星，双眼一亮，赶忙挤到近前。
　　扯着嗓子直嚎： “爹，您老人家可要给儿媳做主啊！儿媳今儿受了大罪了……”
　　“闭嘴！”
　　方保全厉叱一声，额头青筋跳得更欢快了。
　　薛氏被吓了一大跳，赶忙缩成一团再不敢言，暗地里，却一眼一眼恶狠狠地剜着方春雨，眼底的狠意，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倒是没看出来啊，原来这个死丫头居然毒、这么狼，这么多年居然连她都被骗了！
　　“是非公道，我自由论断。”
　　方保全回头往看热闹的人群堆里一扫：“看啥看，有啥好看的？都散了，散了吧。”说完，随即挥了挥手。他发了话，众人自然不好多留，都眼含担忧的相继离开了。
　　等众人一离开，院门立刻掩上。
　　不料门外却传来一道奚落声：“方老汉，那总归是你的亲孙女，别再关起来打。打坏了，你自己不心疼，我们一村子的人都替你心疼哩！”
　　这话气得方保全一张酱红色的脸唰一下变成了绛紫色，脚下一个打跌，险些摔倒在地。
　　“爹！”
　　薛氏见他险些摔了，赶忙上前搀扶。
　　却被方保全用力甩开了。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
　　眼下虽然还没到夏天，可正午时分的太阳依然很毒，火辣辣地挂在头顶。
　　方大山在地里忙活着。
　　方家的几亩土地，在他的腿断了后，便悉数典当了。如今还在栽种的地，都是钱家庄子佃租的。佃租来得地，就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阻挡在方大山心头，让他片刻也不敢懈怠。
　　地里的大麦、黄豆、蚕豆、豌豆长势时分喜人，油菜花也相继开放，可那些没过人小腿的杂草也长势良好，拼命夺取农作物那点有限的营养。
　　方家人少，为了能多收点粮食，只得都起早贪黑锄草。可锄草无法断根，过不了一月，地里又会长满密密麻麻的杂草，还容易伤了农作物的根。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手拔。拔草后杂草长得慢，一般需要两三个月，才会重新长满。
　　这是个很考验体力的活儿，要是动作快，拔完了草还能休息一段时间。若是动作慢了，这边的草刚刚拔完，山坡另一头已经拔过草的土地上又长满了野草。
　　周而复始。
　　方大山的腿并没有长好，可地里的活儿离不得人。他只得带了张杌凳坐下，再猫着腰一手杵地，一手拔草。
　　即便这样，他手上的动作也并不慢。
　　看着挺着大肚子的月娘一阵心酸，眼圈也忍不住红了，赶忙埋下头抹了泪，装作拿起竹筒递来：“他爹，休息休息，先喝口水吧。”
　　眼瞅着一块地上的杂草快要拔完了，方大山松了口气。
　　直起腰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水：“石柱他娘，你也歇一会儿吧，这块地半晌应该就能拔完草，等下晌咱们去河套那片油菜地，那地里的草也长得老高了。”
　　这地，多精心伺候着，庄稼才能长得更好，也能多收点粮食。
　　“大山，大山！”
　　二人刚刚才歇着，远远的，就看见吴四叔一路狂奔而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快家去……你家春雨被薛氏那老娘们儿给打了！”
　　“啥？”
　　方大山傻了眼。
　　月娘一愣，等反应过来，当即哇一声哭了出来：“那个杀千刀的，我苦命的春雨呀！”
　　正在地里忙碌锄草的方石柱听见动静，扛着锄头跑了过来：“我找那老娘们算账去！”说完，拧着锄头便急火火往家的方向跑，很快便跑得没了影儿。
　　月娘一看方石柱拧着锄头跑了，心头急了！
　　
　　
016护短
　　
　　“石柱，石柱快回来，回来！他爹……他四叔，快快，您帮帮忙追去啊……”
　　月娘在担忧什么，吴四叔自然明白，当即便郑重地点了头。
　　“他三娘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把石柱拦着。这个时候可不能添乱。”说完，便快步追了上去。
　　“石柱他爹！”
　　见两人都跑远了，月娘这才哭丧着脸捧着抽疼的肚子，呼唤方大山：“他爹，你别慌，春雨，春雨她没事儿，她肯定没事儿的，啊！”
　　“对对对，她没事儿，没事。”
　　方大山抹了把脸，总算回过神来，心头火急火燎的：“石柱他娘，走，咱们快回去！”
　　月娘顾不得自己抽疼的大肚子，跟着方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家。
　　方家上房里。
　　方保全坐在上首处，手上拿着只旱烟杆，正大口吧嗒吧嗒着，不断吞云吐雾。在他身旁，刘氏耷拉着眼皮，对下首站立的几人视而不见，半个字也没说。
　　下首左手边，薛氏委屈扒拉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嚎着，心头那股委屈劲儿，就别提了。更时不时一眼一眼恶狠狠地剜着方春雨，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一般。
　　下首右手边，懦弱无依的方春雨一身狼狈，搂着方文皓站在一旁，正拿着帕子细细替他擦拭着脸上的污渍。
　　方文皓时不时抽噎两声，显得委屈至极。
　　薛氏最见不得他这幅委屈样，愤怒的冲上前：“你这讨债鬼，装出这幅委屈样儿给谁看？啊，你刚才不是还哭得喊得厉害吗？你倒是说呀，说呀！”
　　那伸出的手指头，都险些点到方文皓的脑门子上。
　　“三姐，呜呜呜……”
　　声声指控，更是让方文皓委屈得直往方春雨怀里钻，哭得更伤心了。
　　方春雨杏眸飞快闪过一道寒光，又很快敛去。
　　搂紧了方文皓，再抬头时，依然还是那副胆小甚微的懦弱性子，看向薛氏的眼神，更是害怕得浑身直打颤。
　　“大伯母，皓皓还小，您、您别……”
　　薛氏直接被气得个倒仰，这死丫头，鬼成精了！
　　“你还在演戏！”
　　暴怒的薛氏径直冲上前，她要撕了那张可恶的脸！
　　带着哭音的未说完的话语，让一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也让身为大家长的方保全开了口。
　　“住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他气得猛一拍桌子，把薛氏吓了一大跳，这才神色泱泱地退了下来。
　　方保全拼命吸了几口土烟，浓雾呛得他不住地咳嗽。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又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双大手略微颤抖，他从怀里掏出两张旱烟叶子，又慢条斯理地抽去叶子上的老梗，用手掐成手指长短一节节的。
　　抬头看了眼薛氏，虎着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拿起旱烟叶子裹着，目光放得很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他越不说话，就越让薛氏忐忑不安。
　　想说话，可她刚才好像都说过了，还能说点啥来着？
　　就在她坐立难安时，方石柱如一阵风卷了进来。
　　“谁敢欺负我家春雨？”
　　怒火席卷了他的理智，让方石柱好似一头暴怒的狮子，手中扛起的锄头重重一掷，当即在扎得分外的紧实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的目光落到方春雨和方文皓身上，一见二人那一身狼狈，当即戾眼一轮，横眉怒目直指薛氏：“又是你！前些天你当着众人的面，你就故意往春雨身上泼污水，陷害春雨。今儿更过分，居然还想打死她。你还是她的大伯母呢，你究竟安得什么心？”
　　那毫不掩饰的愤恨，吓得薛氏浑身打颤。
　　“我没有，我根本就没有打她，是她陷害我的……”
　　她越说，话音越小。
　　方石柱火冒三丈，一双眼珠子几乎要杵到薛氏脸上，让薛氏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薛氏，你给我听好了。春雨和皓皓没事儿便罢，要是有事……别怪我方石柱翻脸不认人！”说着，他攥紧拳头，指节发出一阵咯吱声响。
　　那话里的恨意，让薛氏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他说得话都是认真的！他真的说到做到！她的心尖尖不住颤抖，这个死孩子，他居然敢威胁她，他居然敢？
　　“好了，瞎嚷嚷干啥哩！一人少说两句。”
　　眼看二人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方保全拿起手中的旱烟杆，重重磕在桌子角。
　　恰好此刻，方大山和月娘也相互搀扶着到了。
　　看着一屋子的人，两人对视一眼，没敢多问，赶忙上前见礼。
　　“爹，娘……”
　　方春雨轻唤一声，那话里饱含的委屈，浑身颤抖着胆怯的站在那里。
　　那委屈扒拉的小模样，让月娘包不住泪，一下子哭了出来。
　　“春雨呀，娘的春雨受委屈了呀！”
　　月娘哀嚎不止，抱住方春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春雨怎么就这么命苦，受不尽的委屈，都是她这个当娘的没用，生生拖累了自己的女儿……
　　她正难过，突然感觉身前隐隐有动静。仔细一感受，居然是春雨在她手里画圈儿。
　　“娘，我没事儿。”
　　音若蚊呐般的说话声，隐隐在月娘耳边响起。
　　月娘下意识推开方春雨看了一眼，见她暗暗冲她递眼色，心下松了口大气。她家春雨长大了，也懂事了。
　　可一转眼，她便哭得更伤心了。
　　“老天爷啊，这要我可怎么活啊！那些丧尽天良的人啊，就恨不能把我三房人赶尽杀绝！先是葬送了我家云虎，又断送了他爹的一条腿，现在轮到我家春雨了……”
　　说到伤心处，月娘是真的伤心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一提到方云虎，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说到方云虎，众人便想起了那段很令人不愉快的曾经。
　　“好好的，你提云虎做什么……”
　　薛氏也当即变了脸，明显心虚了，显得底气不足。
　　“我偏要提！我的儿啊，你为了这个家把命都丢了，这可个家里的众人一个个的，都恨不能让咱们一家子踩到泥泞里。你既然这么狠的心，不如把我这条命也拿去吧！正好让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死在一块儿，也好让大家看看，方家一大家子人都是个什么东西……”
　　
　　
017心偏得没边了
　　
　　说着话，月娘当真不管不顾朝薛氏冲去，“反正都是一死，薛氏，今天我就是拼了一死，也要拉你垫背！你个贱人……”
　　“你干什么，你想要干什么？”
　　薛氏害怕，不住往后退，试图避开：“你想死就死远点，可别想赖上我。柳月娘我告诉你，我根本就没对那下贱蹄子怎么样，你……”
　　月娘愣了片刻，下一刻，她一个飞扑上前。
　　“我家春雨都这样了，你还说没咋样？那要咋样，才算是对她怎么样了？……我跟你拼了！”
　　二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住手，统统给我住手，住手！”
　　眼看事情发展脱离了他控制，方保全拿起旱烟杆重重敲击着桌面。可扭打的二人打出了真火，谁也不肯让着谁。
　　眼看谁都不听劝，方保全气急，抓起桌子上的茶碗一摔。
　　哗啦！——
　　茶碗碎裂的声响，总算让扭打的二人停下了手。
　　薛氏气喘吁吁，一脸愤恨。
　　月娘也不逞多让，怒目而视。
　　两只斗鸡眼，都撒开了翅膀对对手虎视眈眈，谁也不肯善罢甘休。
　　“闹啥闹，动不动就出手打人。你看看你，还是秀才娘子呢，你就是这么给大业长脸的？”
　　方保全对着薛氏一顿损，回头又看向月娘：“还有你！挺着个大肚子也不消停。也不看看自己眼下身子重，要是真有点那啥……闪失，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该想想你的几个孩子吧？”
　　方春雨冷眼旁观，见自己的便宜爷爷一人一棒槌，谁也没落下，不由暗笑。
　　果然不愧是老狐狸！
　　“春雨，你来说说，之前都是咋回事？”
　　方春雨被点了名，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儿，事情经过还用她说？薛氏早就翻来覆去反复编排了她好几遍，还能让她怎么说？
　　表面上，她搀扶着自己的娘，委屈至极。
　　“爷，春雨也不知道究竟哪点惹恼了大伯母呀！”
　　说话间，抽抽搭搭不住抹泪：“我在家洗衣服，可她一来就拿出镯子，说是大伯买的，特意拿给我赔礼道歉。春雨就奇怪了，大伯母究竟做错了啥，值当拿镯子赔礼？我不敢收，大伯母她、她……就打我，结果那镯子就摔了……”
　　薛氏当即白了脸， “你撒谎！我才没有……”
　　“没有啥？大伯母，你是说没有拿镯子来赔礼？还是您没有打我？”
　　方春雨突然质问。
　　“都没有。”
　　薛氏飞快抢白，这种事，别说没有，就是有她也不能承认。
　　“哦？——”
　　方春雨刻意拉长了语调，眸子深处一道浅笑一闪而逝。
　　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大家明显不信，那镯子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的，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由不得薛氏抵赖！
　　“大业家的，你倒说说，这镯子从哪里来的？过去我老婆子怎么没见你戴过。”
　　一直装隐形人的刘氏突然开了口。
　　她虽然说不上对几个媳妇多好，可几个媳妇手上都有哪些嫁妆，这么多年下来，她自然一清二楚。尤其是薛氏爱显摆，有啥好东西都迫不及待地戴在身上，这个碎掉的镯子，她可从来不曾看薛氏戴过。
　　这一问，问得薛氏哑口无言。
　　若说她没打人，可左邻右舍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她就是想赖也赖不掉。若说是拿镯子去赔礼，可她做错了啥事儿，还值当拿镯子这般精贵之物给一个小女孩赔礼？
　　她突然发现，自己被诓住了。
　　她迟迟不回话，却让方保全原本就黑透的脸更是乌云密布。
　　“前天你不是才从我这里拿了5吊钱，说大业没钱买笔墨了。那他怎么就有钱给你们娘仨买镯子？” 想到这大儿媳不老实，还欺上瞒下哄骗他，方保全的脸色很不好。
　　“是、是大业最近才买的……”
　　薛氏赶忙避重就轻回答，终于明白那句“说一句谎话，就需要拿十句谎话去描补”的来由。
　　她的心头发苦。
　　她若说这镯子不是大业送的，众人肯定会追问镯子的来历，那这只镯子的来历肯定藏不住。
　　“爷，前些天家里断了粮，三妹来找您老借活命粮。您~——”
　　方石柱突然喊了出来。
　　方石柱明显气不过， 重重冷哼一声：“可您那时是怎么说得？你说，没有。结果一转眼，您却有钱给大伯买纸笔，大伯更有银子买手镯。敢情在爷心里，我们三房人的活命粮，还没有大伯的纸笔重要，没有大伯母的手镯重要！孙儿这下可算明白了……”
　　他拖长了话音。
　　话里话外的意思，却让人触目惊心。
　　整个房间突然一下子静谧了，落针可闻。
　　令人恐怖地窒息，排山倒海而来。
　　方大山一张脸“唰”一下，变得惨白一片，杵着拐杖的手都在不住的抖。
　　月娘担忧不已，悄悄靠上去，轻轻摇了摇他的手：“石柱他爹……”眼底满含的泪，却怎么也包不住，偷偷扭头到一旁直抹泪。
　　方大山几乎站不稳脚跟，冲着月娘微微一摇头。
　　“爹，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
　　他原本以为，在云虎去了之后，他的心早就死了。
　　可现在，他看到，听到，他的心依然会痛，还是扎心的疼，剜心的痛。
　　方保全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咳嗽两声：“什么真的假的？那些钱是大业存放在爹这儿的，没经过他同意，爹能随便用吗？行了行了，爹知道，今儿之事，是春雨这丫头受委屈了。薛氏！”
　　说不出基于什么心里，方保全转头看向薛氏，“今儿这事是你做错了，让春雨丫头受了苦。你不是说，大业一共拿了三只镯子回来吗？正好，你把另外两只赔给春雨，也算是你这做人大伯母的一点心意了。”
　　薛氏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这怎么可以？爹，我……”
　　“嗯？——”
　　方保全冷哼，眼含警告：“你还有异议？”
　　“没、没……”
　　薛氏满心委屈，却又无法诉诸于口。
　　她哪有什么三个镯子，那些镯子明明就是她杜撰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可现在爹却要逼她掏镯子出来，这不是逼着她花钱买？
　　
　　
018月娘忆当年
　　
　　一想到自己还要掏钱买镯子，她满嘴苦涩，一眼眼用力剜着方春雨。
　　方春雨却一脸镇定，半点没将她的恨意放在心上。
　　“谢谢爷。”
　　她轻声道谢，就赔偿两个镯子么？聊胜于无吧！尤其是眼下非常时期，爹的腿还等着钱使呢。
　　这过了明路的钱，花起来放心。
　　可此刻的方大山明显尚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煞白的脸色，摇摇欲坠的身体，让人实在担忧。方石柱不放心上前搀扶，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方保全将他的脸色尽收眼底。
　　闭了闭眼，一股疲累涌上心头。
　　“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山，你也是爹孩子，现在你也做了爹，你该明白爹的苦衷，爹也是不得已的。你大哥他读书费银子……”
　　对上方大山那双黑得好像无底洞的眼，似乎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干脆挥了挥手：“也罢，看你身子也不舒服，都早些回吧，回吧……”
　　“回，回吧回吧……”
　　方大山呢喃，神色依然很不好。
　　一家子人这才转身往外走，离开时，方春雨看了眼薛氏：“大伯母，那镯子您可得早些送来，我爹还等着银子救命呢。”
　　气得薛氏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啊！”
　　一家子人心思各异刚刚走了几步，月娘的脸色突然一白，捧着大肚子一声惨叫：“哎哟，哎哟我的肚子……好疼啊！”
　　月娘肚子疼？
　　看着那高高挺起的大肚子，一家子人当即变了脸色。
　　莫不是提前发动了吧？
　　方保全脸色成了酱黑色，怒斥众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背回去，请个郎中来看看。”说道后来，他整个声音都在抖。
　　又顿了顿：“让药童来我这拿钱便是。”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这才慌慌张张把月娘送回了家。又赶忙请来了郎中，给月娘诊治。
　　“只是动了点胎气，并无大碍。以后多注意些，卧床休息，好好调理一下身子，万万不可过度操劳。”
　　郎中动作麻利，很快就开了方子。
　　等郎中想离开时，月娘却拉住了郎中的衣襟哀求：“他爹腿上有伤，郎中既然来了，就劳烦郎中也帮忙看看吧。”
　　郎中要走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病人在哪？”
　　等郎中进了里间被方大山看腿伤，月娘坐不住，几次试图翻身坐起，又被方春雨阻止了。
　　“娘，您这身子重，郎中刚才说了让您卧床静养，您可不能起来。”
　　“我没事儿，就是担心你爹。”
　　“爹要是有啥事儿，二哥会告诉我们的。”
　　月娘又尝试挣扎一番，这才颓然放弃，再度躺回床头。
　　“春雨，苦了你了……”
　　刚说两句，又哽咽了。
　　“娘，您别哭，春雨再怕您哭鼻子了。”
　　方春雨赶忙替她转移视线：“娘，您刚才出来时疼得一头的汗，要不您换一件里衣？”
　　“嗨，刚才那是娘装的，娘没事儿。”
　　“当真？”
　　她眼中老实巴交的娘居然还会装病？太让她惊讶了！
　　月娘不甚在意摆摆手：“刚才确实肚子有点疼，唉……说起来，我当时冲上去和薛氏扭打时，真的抱着和她你死我活的心思，我心里想着，与其让这孩子跟着来这世界上受苦，不如真和她同归于尽的好。”
　　“娘，您可千万不要有这想法。”
　　方春雨吓了一跳！
　　赶忙劝她：“您想呀，您要真的出了点啥事儿？谁最高兴？”
　　不等月娘回答，她又自顾自接了下去：“肯定是薛氏对吧？那谁最难过呢？肯定是咱们一家子人。您难过您受了伤您痛苦，却换得自己的敌人高兴。那您干嘛还要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呢？”
　　月娘动了几次嘴，最终叹息一声：“唉，还是你说得对，是娘一时脑袋发蒙，想茬了。”
　　“那娘您可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方春雨神色放松下来，这才有了说笑的心思：“奇怪，娘您说，爷他不是连钱都不肯借给您吗？怎么这次又主动掏腰包，舍得给您付药钱？”
　　“那是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故事。”
　　见左右无人，月娘这才说起方保全这番做派的缘由来。
　　“那年云虎刚虚岁十七，上面来人征军役……”
　　那年边关屡被敌寇进犯，服役施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凡年满十七到六十岁以下男丁，都在征召范围内。而那年，正好轮到了方家服役。当初方家还没分家，还在一口大锅里吃饭，方大业也没有考中秀才。
　　村里人丁兴旺的人家，得了消息都急忙分了家。
　　可方保全为了供给方大业读书的花费，压着方大勇和方大山，死活不许分家。
　　方家大房有三个男丁，二房两个，而三房这边，当时只有两个。大房次子方子航和方云虎同年出生，恰恰好二人都是虚岁十七。
　　如果方保全同意分家，除去需要缴纳分家落户银外，需要去服役的就只有长房一家。可方保全以“父母在不分家”为由，强行压着不让分。
　　不分家，可军役自然要有人去，为了谁去服军役，三房人闹得不可开交。
　　这一大家子人，八个男丁，需要三个人去服役。按众人的意思，干脆花钱买名额，一人三十两银，便可以买下一个名额。可方保全力排众议，只同意花银子买了一个名额，剩下两个名额，该由谁去呢？
　　中间过程不胜凡举。
　　最后，这两个名额摊派到了方云海和方云虎头上。
　　按方保全的话说：“浩成是长孙，万万没有让长孙去服役的道理；子航年纪还小，又熟读圣贤之书，将来就等着出人头地，可不能在这等事儿上耽搁了。”
　　方浩成和方子航都是长房嫡孙，是嫡脉。方保全这心，早就偏得没边了！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方大勇便闹腾起来。
　　“爹，多花点钱，再买一个，就多买一个名额。爹呀，云海是大勇唯一的根苗，他不能出事啊！爹，求求您了……”
　　方大勇跪在地上哀求。
　　他就生了方云海一个儿子，方云海是他唯一的根，他如何肯让云海去服役？
　　
　　
019洗澡澡
　　
　　方大山也跪了下来。
　　“爹，您就行行好，不就是几十两银子吗？您直接买了吧。要是实在没银子，您就卖地。大不了，等将来分家时，大山不要自己那份地了。您说行不行？爹，您倒是说句话呀！”
　　可任凭方大勇和方大山如何下跪苦苦哀求，方保全都吃了秤砣铁了心。
　　等到了日子，还是让方云虎和方云海去服了军役。
　　结果，二人一去从此未回……
　　噩耗传来，月娘和窦氏双双晕倒，可怜窦氏当时怀着八个月的胎儿，挣扎着生下了一个女婴，就此撒手人寰。
　　先失子，后失妻，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方大勇操办完窦氏的后事，就抱着嗷嗷待乳的婴孩，跪到方保全面前，所求只有一件事。
　　他要分家！
　　方大勇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走，就抱着出生才几天的女婴，独自搬到了村子外头居住，从此除去年节过礼，和老宅这边再无往来。
　　“而咱们也趁那机会分了家，搬了出来。他有我们娘几个连累，没搬远，就搬到了方家曾经的柴棚子旁，搭了几间茅草房住下，这一住呀，就是这么多年……”
　　说起这些过往，月娘忍不住抹泪：“只是可怜了我的虎儿，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年纪轻轻的没了……”
　　方春雨赶忙安慰她。
　　她手头还藏着500两银票呢，大不了，寻个机会把银子都换出来花用。
　　“娘，您别哭。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呢，这一般人都是捂着手心，冻着手背。同理，人也这般，不会一碗水彻底端平的。咱们要往好处想，至少，我们分家出来了，咱们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以后的好日子还长……”
　　月娘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双眼半睡半醒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方春雨不知该怎么劝她时，里面的门开了，郎中背着药箱走了出来。
　　“他的外伤差不多养好了，只是内里的骨头衔接处有些长偏，脚一沾地，就会压迫腿上的穴窍，走一步，便钻心的疼。说来惭愧，老朽医术不精，委实不擅长正骨之术。”
　　“若他要想正常走路，诸位最好另请高明。听说县城里有位擅长正骨的黄大夫医术很好，他能打断断骨重新再接，唯有如此，你才有可能重新站起来走路。只不过这样一来，那银钱花费怕是……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
　　郎中倒是没藏着掖着，说得仔细。
　　几人连声道谢。
　　方春雨心潮澎湃，她手中有500两银票，想来给爹治腿也足够了。
　　送走郎中，看着忧心忡忡的月娘，她赶忙宽慰：“娘，郎中这不是已经给我们指了条出路了吗？路，总是要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咱们不急，慢慢来。啊？”
　　月娘一下子被她逗笑了。
　　“就你话多，娘还能不懂这道理？”
　　笑得方春雨忍不住红了脸颊，赶忙腆着脸往月娘怀里钻：“那是，娘您可不许笑话我……”
　　“不笑不笑，娘不笑话你。唔，你身上这是啥味儿？”
　　一凑近，月娘立刻闻到了从方春雨身上传来的怪味儿，当即不由蹙眉。
　　“啊，我忘了洗澡……”
　　方春雨醒悟过来，惨叫一声，闷头钻进了厨房。
　　之前她为了算计薛氏，故意在泥地上蹭了一身泥泞。而她就顶着这么一身泥泞和郎中说话，亏得那位老先生见怪不怪了，否则，指不定还得多丢人哩！
　　方春雨捂着脸哀嚎。
　　厨房里，方石柱正忙着替方大山熬药，砂锅药罐就放在两口大锅之间，锅里的汤药正微微散发着热气。
　　“二哥，烧锅热水，我要给皓皓洗澡。”
　　她勤快的刷锅添水，又拿了皂角敲碎，放在一旁备用。
　　方石柱应得分外快速。
　　等水烧开，方石柱快手快脚抢过了瓜瓢，舀了开水进水桶里，再添了些冷水，拧到了茅厕那边。
　　在方石柱舀水时，方春雨捉来小奶包，三下五除二，便剥去了他的衣服，给他洗澡。
　　小奶包奋力挣扎着，闹腾着不肯洗。
　　“不洗，不洗，就不洗！唔……坏三姐，臭三姐，明知道我怕冷。唔……”
　　他再如何挣扎，也挣不脱方春雨的魔爪。
　　当他被脱得光溜溜，什么都没剩下时，不由羞红了小脸儿，慌忙捂紧那小雀儿：“别看，不许看啦！坏三姐，臭三姐，三姐是个大坏蛋！”
　　某个恼羞成怒的小奶包，萌得让方春雨险些喷出两罐鼻血。
　　“捂什么捂，又不是没看过。站好！”
　　方春雨倒是没察觉有啥，上辈子的她就没少帮自己弟弟洗澡，这辈子变成了她，再帮小奶包洗澡，她完全没丝毫压力。
　　可当看到那具瘦弱得只剩下皮包骨的小身子上，布满的不少青紫淤痕时，忍不住蹙起眉，尤其是上面还有不少陈旧疤痕，更是让她心疼不已。
　　“怎么弄得？”
　　等她问出了口，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些陈旧伤疤，都是早些年被村里孩子欺负留下的，“还疼吗？”
　　“不疼，真的不疼啦。”
　　许是看懂了她眼里的心疼，小奶包渐渐放松下来，坐到水盆里，任由方春雨帮他搓澡。
　　小奶包身子小，头发也是枯黄枯黄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模样，看得方春雨又是一阵心疼。抹了敲碎的皂角，仔细搓干净，这才替他套上干净的衣服。对方明显很高兴，脸上挂着开怀的笑容，全程都乖乖听话任随她折腾。
　　他的衣服明显是用穿过的旧衣改成的，上面还带着不少补丁，又大了不少，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看得方春雨心疼不已。
　　让手上那笔“巨款”能名正言顺的见光，想办法挣钱之事，迫在眉睫。
　　等洗干净小奶包，换上干净衣服，她又换上热水仔细清洗自己。
　　额头的伤口虽然结痂了，可痂皮尚未脱落，方春雨担心洗头会让好转的伤口发炎化脓，忍了又忍，才强行克制了想洗头的冲动。
　　这个家，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很多时候，你不去惹事儿，事儿精却会来就你。
　　
　　
020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方春雨安安静静养伤，却听见村头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立刻让偌大一个方家村的人都沸腾了！
　　方家村地处偏僻，除非有大事发生，否则断然不会轻易鸣锣。而这次也不例外！里正召集大家训话，方家伤的伤，残的残，唯一能前往的，自然就是方石柱了。
　　方石柱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着自己的爹，慢慢红了眼眶。
　　“爹，里正召集大家，说，要服力役。为期一个月，是修桥筑堤……”
　　一句话，所有人都怔住了！
　　力役和军役不同，军役是几个县城轮流抽调，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而力役，则凡是在虚岁17-60岁之间的男丁，每年都必须服一个月的力役，也可以用银钱代替服役。
　　方大山的腿伤，按照规定，他拖着伤腿可以免除力役。可方石柱今年已虚岁十七，这力役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房间早已家徒四壁，又哪里来银子购买名额？
　　钱啊！
　　当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啊！”
　　方大山一脸绝望，嘴里呢喃着，猛地狠下了心：“要不，今年就我去服役吧！想来看在我这条伤腿的份上，想必会安排些轻省的活儿……“
　　“可万一不呢？”
　　柳月娘说着，瞬间红了眼眶。
　　其实朝廷征召服力役也分好多种活儿，其中最轻省的，便是修补修补城墙，挖一挖沟渠的活儿。更严重的，便是今年要服的修桥筑堤的活儿了。再准确点说，就是这活儿，有很大的可能会没命！毕竟洪水无情，修桥筑堤这么大的工程，大多都会埋葬一两条冤魂。
　　方大山死死咬着牙握紧了拳头，这个家，眼下就看着方石柱做顶梁柱。若方石柱去服力役走了，要是有个万一……
　　“不对啊！”
　　方大山猛然变了脸色：“我记得去年服力役时，还听人说起，今年服力役的应该是城东那一带的村子，怎么就变成了咱们方家村一带？”
　　这里都是按地域服役，每年轮流转，可今年却一反常态。
　　“我也不清楚……”
　　方石柱一脸懵懂，显然还在云里雾里。
　　不过很快，吴玉刚一家子急匆匆赶来，也替大家解了惑。
　　“听说，原本并不是咱们附近几个村子去筑堤，只是后来，似乎有人开口说了话，咱们这一片便被安排去筑堤了。”
　　“是哪个狗娘养的这么缺德！”
　　方石柱愤怒的挥舞着拳头，恨不能把始作俑者抓起来狠狠揍一顿。
　　“其实……”
　　吴玉刚和妻子张晓萍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柳月娘担心方石柱，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失礼，急忙拉着张晓萍的手：“晓萍，咱们都是自己人，有啥话你藏着掖着不能说得？”
　　张晓萍朝她歉然的笑笑，又瞪了眼吴玉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一般藏一半，也不怕把人急死！”
　　“是我的错。其实，有人暗中给我递了话，说钱管事使了银子，在中间搞鬼……”
　　吴玉刚吱唔着说完，又慌忙摆摆手：“我也是道听途说，没确定石锤的事儿，所以我才不知道该不该说。就是万一是有人误传，误伤了人就遭了。”
　　“放心，咱们都不是嘴碎之人，这种事儿更不会出去乱说。”
　　方大山摆摆手，瞅了眼方春雨。
　　方春雨低下头没说话，吴青青见状，急忙上前抱住了她一条胳膊，一脸担忧。方春雨笑了笑，反而拉着吴青青在一旁坐下。
　　当初薛氏几次三番试图插手方春雨的婚事，而对象居然还是钱管事！钱富贵和方大山年纪相差无几，亏得薛氏还是孩子的大伯母，居然连让春雨给人做小这种话居然也说得出口！当初一听到这事儿，方大山当即就变了脸，说了狠话。要不是顾虑着总归是亲兄弟，他早就一拳头抡过去了。
　　如今再听到钱富贵的大名，也难怪方家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方石柱也在思考这事儿。
　　当初，三妹掉进陷阱里时，薛氏说得那番话就很有问题。即便后来薛氏拿话岔了过去，三妹更是矢口否认和钱管事有关，可怀疑的种子早就在方石柱心底种下，如今再听见钱富贵的消息，他直觉此次服力役的事儿，怕就是那钱富贵和薛氏的后手……
　　这么一想，他反而跃跃欲试。
　　“爹，娘，你们都不用担心我。我这身板结实着呢！不过就是服力役而已，出一把子力气怕啥？这不是还有吴四叔关照着吗？”
　　“你这孩子，就是不用说，四叔也会关照你的。怕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吴四叔好笑的摇摇头，感叹。
　　众人其实都在担心这事。
　　他是从小看着方石柱长大的，加上当初出了方云虎的事儿，大山对方石柱期望颇高，连带的，使得他对方石柱也倾注了不少心血。
　　如果这一切都是那钱富贵和薛氏设计，故意针对方石柱的后招，就肯定不能让方石柱以身涉险。
　　想到其中的危险，他也拧紧了眉。
　　“要不，咱们再凑凑，把石柱的名额顶下来？”
　　“那不行！”
　　方大山立刻否决了他的提议：“当初为了这条腿，我方大山已经欠了你太多，我这辈子怕是都偿还不完，哪儿还能让你破费？不行，坚决不行！”
　　吴家当初就借了一大笔银子给他治腿，掏空了家底。不仅如此，还又出钱又出力，跑前跑后没少跟着吃苦受累。就连如今他们吃进嘴的口粮，也是吴兄弟拿来的。
　　连累他至此，方大山哪还有脸让吴家破费？
　　吴玉刚拧眉，张口还想说话，却被方石柱打断了。
　　“吴四叔，我爹说得对。您已经帮了我家太多太多，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可这次，先不说要花费多少银子，既然对方设下陷阱要对付我，我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不如迎难而上。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方石柱发了狠，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吴四叔，爹，服力役的名额要多少钱才能买呢？”
　　一直没说话的方春雨问道。
　　“往年听说要十吊钱，不过今年是去修桥筑堤，这价钱怕还得加上几吊。”
　　一说到钱，话题总是显得很沉重。
　　众人迟迟拿不出个章程来，就在此时，钱富贵再次登门了！
　　
　　
021方大山发威
　　
　　他是带着作为媒人的里正一起登门的，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地一长串挑着彩礼的队伍。
　　方大山当即黑透了一张脸。
　　不等对方的队伍进门，方大山往门口一站，直接堵住了众人的去路。方石柱更是拧着扁担直奔门外想动手，却被柳月娘强行扯了回去。
　　“娘，您快放开我！您没看狗东西又登门了吗？还妄想让三妹给他做小？我呸，看小爷不打断他的腿……”
　　方石柱挣扎着要往门外冲。
　　柳月娘死死捉住他不撒手：“你别瞎胡闹。一家有女百家求，他按照礼节来求娶，咱们拒了便是。你若是一个失手伤了人，不是平白给人借口，输了道理？”
　　“该死的！”
　　方石柱懊恼的低咒，依然愤愤不平：“难不成，就任由这王八蛋耀武扬威？就这种歪瓜裂枣，也敢登我方家的门，还妄想求娶我三妹？要是以后传了出去，让三妹怎么嫁得好夫婿！”
　　“别瞎说，外面不是还有你爹吗？放心吧，你爹绝不会同意春雨做小的。”
　　柳月娘又把他强行扯了回去。
　　她的春雨就是在家做一辈子老姑娘，也绝不给人做小，受人磋磨！
　　方春雨冷眼瞧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回了房间。
　　嫁人？
　　这事儿从来就不在她对未来的设想之中，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挣钱来得好。
　　“你来干什么？”
　　房门外，方大山恶声恶气的质问。
　　反而引得钱富贵哈哈一阵大笑，推开左右搀扶的随从，他腆着大肚朝方大山一抱拳。
　　“岳父大人真会说笑。小婿今日登门，自然是来向你提亲的。还请岳父大人同意将雨儿嫁给小婿，小婿必定待她如珠似宝……”
　　“钱管事不是早已娶妻？”
　　方大山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我方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是爱惜女儿的人家。若是想让春雨为妾做小，钱管事还是莫要开口才好。否则……呵呵！就别怪我方大山翻脸不认人了！”
　　钱富贵一噎。
　　刚想动怒，又赶忙换了张脸陪着笑：“岳父大人真会说笑。小婿来求娶雨儿，自然是抬她进门做平妻，从此和年氏两头都是大，平起平坐。岳父大人以为如何？”
　　这些日子他左思右想，越想就越对方春雨放心不下。
　　一想到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儿，红嘟嘟的小嘴儿，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几乎融化了他的心。她越反抗得厉害，就越是勾得他神魂颠倒，恨不能立刻将那道小身子抱上床，狠狠地疼爱一番……
　　方大山迟迟不肯点头，不就因为名分问题吗？
　　这一趟，他是诚心实意来求娶的。
　　他钱富贵身为庄子的大管事，掌管着方家村无数佃户的生死，家大业大。要钱有钱，要地有地。在方家村这地儿，那就是称霸一方的土皇帝。
　　只要方大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断没有再拒婚的道理。
　　方大山简直被气笑了！
　　这钱富贵究竟哪来的脸？
　　一只脚都踩进了棺材的年纪，居然还妄想娶他家春雨？别说他已经娶妻，哪怕对方再活回十八岁，就他这幅脑满肥肠的尊容，那样的恶劣人品，他也照样不会把他家春雨嫁给这种男人！
　　两头大？
　　还妄想享齐人之福？呵呵呵……
　　“谁是你岳父？你的岳家不是年家老爷吗？钱管事可千万莫要乱攀亲戚。我方家小门小户，可不敢和年家相提并论。这事儿，还是不要再提为好。”
　　他往外做了个请的手势：“钱管事，请回吧！”
　　这是拒绝了他？
　　钱管事傻眼了，不过很快，他便醒悟过来。
　　当下便恼羞成怒：“怎么着，你还敢拒婚？呵呵……方大山，你若是识相的，就收下这彩礼，拿了银子安安心心让雨儿备嫁，大家自然皆大欢喜。若你不识相，爷多得是办法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吃足了苦头，到时候，你不照样得把人乖乖给我送来？别给你不要脸！”
　　方大山脸色青白青白的，恨声低喝。
　　“我都说了，我家春雨还小，不着急出嫁！”
　　“你不急，大爷我急！”
　　钱管事也撕破了脸皮：“本老爷就把话搁这儿！雨儿这丫头我钱管事看上了，你愿意让她嫁，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愿意……我钱富贵把丑话说到前头！谁要是敢上门来求娶，就是跟我钱富贵过不去。敢跟我钱富贵过不去，我钱富贵就让他在方家村活不下去！”
　　他放了狠话。
　　“你敢威胁我？”
　　方大山气急败坏，再顾不得失礼不失礼，对着钱富贵连哄带赶：“别说我膝下只有春雨一个女儿，就是我方大山有十个女儿嫁不掉，就留着她在家做老姑婆，也好过被你这样的猪拱，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
　　钱富贵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诚心诚意前来提亲，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居然会失手。
　　还被方大山这般辱骂，当即变了脸色。
　　他身后那群抬着彩礼来的随从都凶神恶煞围拢过来，大有一言不合，便动手硬抢的架势。
　　吴玉刚站到了方大山身边。碍于这是方家的家事，他一直在旁侧当隐形人。可此刻见对方架势不对，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急忙站到方大山身边给他抱膀子，唯恐又让他伤上加伤。
　　“咋得了，你们这事提亲不成，就要硬抢？”
　　方石柱甩开柳月娘的手，从屋里跳了出来破口大骂，抡起扁担就砍人。
　　钱富贵吓得胆战心惊！
　　本能大叫：“方石柱，你敢！——”
　　话还没说完，却被一扁担砍在了肩膀上，疼得他惨叫一声。脚下一趔趄，站立不稳后退了两步，被门槛绊倒，一个倒栽葱摔出了大门外，啃了一嘴的泥。
　　“呸，呸！”
　　他连吐两口带泥的唾沫：“好你个方石柱，你个狗崽子这是要翻天了？你给大爷等着……”
　　“来啊，你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着。”
　　方石柱被激，当即横眉竖眼，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追上前又几扁担砍下去。
　　
　　
022聪明反被聪明误
　　
　　方大山见势不对，赶忙将他捉住，他依然不死心往前蹦：“爹，你放开我！这混蛋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那副德行！就他那样儿，还想求娶我家春雨？我呸，他哪里来得脸！放开，放开我！”
　　“行了，你别冲动！给我进去，这里没你的事。爹知道该怎么做。”
　　方石柱奋力蹦跶，方大山不住拖拽。
　　钱富贵揉着肩头的伤，恶狠狠盯着挣扎不已的方石柱，眼底恶意昭然若揭。
　　“小兔崽子，看在你是雨儿二哥的份上，今儿就饶你这一回。”
　　他又看向方大山：“还有你！大爷不怕告诉你，今儿这门婚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就别怪我钱富贵心狠手辣，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一句话，点燃了方家父子心底的怒火。
　　“爹，您别管！今儿王八羔子还不好好给他挠挠痒痒，他还真当我方家无人了！”
　　方石柱抡着扁担，说完，硬是甩开了方大山，朝钱富贵追去。
　　跟着钱富贵来的随从见机得快，护着钱富贵连滚带爬逃出了方家，引得一阵鸡飞狗跳。一直被追出了村口，抬来的彩礼都忘了带走。
　　“快走，快走，我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这样的大佛……最好啊，以后都老死不相往来，省得看见你那张惹人恶心的脸！”
　　方石柱得意的大笑。
　　钱富贵既失了面子，又丢了里子，还挨了一顿打，那阴测测地目光恶狠狠盯着方石柱的背影，气得浑身止不住的抖。
　　“好，好啊你们……你们给我等着，总有让你们哭着求我的时候。走！”
　　他恶狠狠地放下狠话，被他的随从架着离开了。
　　他的话，引得不少村民窃窃私语。
　　早在钱富贵大张旗鼓来提亲时，这些村民便躲在暗处看热闹。钱富贵曾几次让薛氏做媒，向方春雨提亲。这事儿虽然没传开，在方家村这乡下地方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对钱富贵求娶方春雨这事儿，众人都各有看法。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有人替方家捏了把冷汗。
　　钱富贵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方家彻底把人得罪了，来年还想佃租钱家的良田是不可能了。庄稼汉没地种，全家人都得饿肚子。
　　怕不出一年，方大山就得软口同意这门亲事……
　　这么一想，等着看方家热闹的人就更多了。
　　而众人议论的方家则愁云密布。
　　钱富贵带来的那些彩礼悉数被丢弃在大门外，无人理会。这些彩礼，方家不能收，收了，便是同意对方的提亲。也不能退回去，毕竟这些彩礼都还没抬进方家的大门呢！
　　充当媒人的里正见机得快，赶忙让人把这些彩礼都抬走了。
　　对上了方石柱充满仇视的眼神，他尴尬地咳嗽两声：“石柱啊，你也别怪王叔我。钱管事在庄子的势力和人脉，都远远不是王叔拒绝得了的。再说了，你家这也不没同意这门婚事吗？”
　　方石柱冷哼，头一抬：“是啊，我爹没同意这门婚事，倒是让王叔失望了！”
　　王里正讪笑，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前面得罪了庄子的钱管事，转头又得罪了方家村的往里走，担惊受怕的柳月娘又着急得直抹泪：“这可怎么才好啊……他要真的在服役时出下作手段对付石柱，要是石柱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
　　方大山也气得脸色发白，被柳月娘这么一哭，心情就更糟了。
　　“你瞎扯什么呢？那方富贵说得话都能信？他还红口白牙说想娶春雨做平妻，你也信？至于王叔这边……改天我再去王家走一趟，都乡里乡亲的，想来他也不会故意为难我们。”
　　“可是……”
　　柳月娘还想说话，却被方春雨拉住了袖子。
　　“爹，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钱富贵为了达到自己的目地，下作手段使尽，毫无信用可言，和这样的人攀上亲戚，以后指不定还得倒大霉呢！”
　　“春雨说得对！这样的人，咱们可高攀不起。”
　　方大山很高兴方春雨明事理。
　　“爹，娘，事到如今，咱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方春雨一脸认真：“您忘了，前两天祖父不是还说了，让大伯母赔偿给我两个手镯。那两个手镯虽然不知作价几何，想来，抵消二哥去服役的银钱约莫够了！”
　　一句话，立刻让众人眼前一亮！
　　如落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自然不会轻易撒手。
　　钱富贵又来方家提亲，薛氏知之甚详。严格来说，还是她从旁递了点子，加刻意引导的结果。
　　方春雨那死丫头不是能吗？
　　她倒要看看，钱富贵许以平妻之位，她究竟还能嘴硬到几时？
　　不料，钱富贵再次铩羽而归！
　　等她得到消息时，完全不可置信。还不等她消化完这样的消息，方春雨过来了！
　　“大伯母，家里如今等着钱急用，春雨想到祖父提及的两只手镯，特意走一趟，也省得大伯母来回奔波之苦。”
　　薛氏脸色一下子垮下来，居然搬出那老不死的压她？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很快，她又亲亲热热的拉着方春雨坐下，还替她倒了杯热茶。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这事儿不凑巧，秀儿和霞儿回了她外祖母家。那两个孩子就喜欢显摆，临走时，一人一只，把两只手镯都带走了。你看……要不过两天等秀儿和霞儿回来我再给你送去？”
　　过两天？
　　估计这两天时间就长了！
　　“不用那么麻烦了。”
　　方春雨笑眯眯起身：“我记得秀儿和霞儿姐的外祖母家就在杏花村，翻过两道山梁就到了。咱们现在起身，一去一来，等回来时天都还没黑呢。大伯母，咱们利索点，走吧？”
　　薛氏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原处。
　　“呵呵，春雨真会说笑，那山梁上都是密林高山，天这么晚了，要是出了点事儿可怎么了得？还是改天，改天吧！”
　　现在就去？
　　秀儿和霞儿根本不在杏花村，而是跟着大业去了城里，真去了杏花村，不就露馅儿了。
　　
　　
023割肉
　　
　　“大伯母，难得大伯母担心春雨的安危，春雨内心感动不已。不如这样吧，我二哥正好有空，他是男娃子身上有把子力气，真在路上遇到了啥难事也可以用拳头解决。不如就让他走一趟吧。二哥……”
　　方春雨说完，扬言就叫方石柱。
　　薛氏阻止不及，等候在门外的方石柱已经掀了门帘进来，锐利的眼神盯着薛氏，让薛氏心头一寒。
　　没辙了，薛氏勉强笑了笑：“春雨真会说笑，你二哥若是上门去讨要，我娘家人得怎么看秀儿和霞儿？春雨呀，你和秀儿、霞儿可是好姐妹，你就忍心让她们二人蒙受这等苦楚？”
　　“大伯母！”
　　方春雨抽回手，脸色平静得仿若幽潭：“既然大伯母也知道，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大伯母还偏偏让秀儿姐和霞儿姐把手镯带走了。这不是大伯母把两位姐姐往火坑里推吗？”
　　“这……”
　　薛氏自打嘴巴，完全不知该如何回话。
　　“事情既然已经出了，还请大伯母及时改正，让两位姐姐赶紧把手镯送回来。或者……”
　　方春雨眸子里闪动着笑意：“不如，大伯母就把那两只手镯折算成银钱，直接给钱也成。”
　　哦，这才是这死丫头的真实目的！
　　薛氏恍然大悟！
　　钱富贵提亲的前前后后，她了解甚深。方家早就没了银钱，钱富贵就等着方家走投无路，答应这门亲事。
　　要是方春雨真从她这里拿到了银钱，坏了钱富贵的好事，倒霉的就是她了！
　　这买卖可不能做。
　　想到这，薛氏脸上笑容一垮，便开始哭天抹泪。
　　“春雨呀，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大伯，大伯母难啊！你大伯读书费笔墨费银钱，过两天城里又要举行诗会，这可是文人墨客之间交流的大好机会，有助于将来你大伯应试……呱啦呱啦……可家中实在拿不出银钱来，大伯母也是无可奈何，这才让秀儿和霞儿去她外祖母家，看看能不能筹措得一两半两银……呱啦呱啦……”
　　薛氏吧啦了半日，翻来覆去的叫穷，开口闭口家中没有银钱，绝口不提给银钱的事儿。
　　方石柱拧着眉听了半日，耐心用尽。
　　“叽叽歪歪说了半天，没听出大伯母你想说什么。没银钱是吧？这个好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咱们拿其它东西抵债便是！”
　　方石柱就是个混不疚的，他可不意别的，几大步便钻进了书房。
　　薛氏大惊失色，慌忙阻拦。
　　却快不过方石柱的动作，方石柱直接绕过他，便进了书房。入眼处，就看见两个高大的景德镇青釉瓷瓶：“嘿！这两个花瓶不错，就用这花瓶抵债了。”说着，弯腰就要搬。
　　“住手，快住手！”
　　薛氏惊叫着飞扑上前，一把抱住了瓷瓶，就好像抱住了两堆银子：“这两对瓷瓶可是我的陪嫁，万万不能动！”
　　回头又朝方春雨骂：“你这两个小兔崽子，别以为你们年纪小，老娘就拿你们没办法。你们给我等着……”
　　“大伯母。”
　　方春雨好整以暇站起身：“大伯母您似乎忘记了，春雨可是奉了祖父之命来取手镯的。大伯母拿不出手镯，拿其它物品相抵。我想，这理儿说到天边去，也是我们占理。大伯母，您说是吧？”
　　一席话，说得薛氏哑口无言。
　　那老不死的老东西，就会给他添乱！她暗自咒骂。
　　“不就是两个泥烧的破烂嘛，至于让你这般紧张！留给你就是。”
　　方石柱一撇嘴，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
　　可把薛氏气了个够呛！这对高大的景德镇青釉瓷瓶当初可是花了好几十两银子买来的，就这没眼光的家伙，居然还说就是两个泥烧的破烂？
　　方石柱一转头，眼前一亮！
　　“啊，这幅画画上的两只水鸭子真漂亮，就要这幅画了。”
　　什么水鸭子，那是鸳鸯！
　　薛氏简直无力吐槽了，这幅画是大业最宝贝的一副画，她丝毫不怀疑，今儿她让方石柱拿走了画，一转身，方大业就能让自己滚回娘家！实在是这幅画的来头实在太大了。
　　“不行，这幅画绝对不行。”
　　她直接舍弃了花瓶，伸开双手护在画前，半步不让。
　　方石柱一挑眉，目光一扫，落在书桌上一方黑漆漆的砚台上：“瓷瓶你不肯给，水鸭子你不肯让，那干脆。我吃点亏，就这方墨砚吧！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值俩钱儿！”
　　薛氏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那方墨砚可是大业惯用的砚台，对读书人来说，文房四宝就等于他们吃饭的家伙。这方石柱好大的胆，开口就要夺人生计，再没有比这更可恨的了！
　　而且，对方每次开口讨要的东西，都一件比一件值钱，看他的目光落到书架上那些书册孤本上，还说要拿那些孤本引火，薛氏心疼得再忍不住大喊：“别找了！我赔，我赔你银钱还不成吗？”
　　“好，这可是你说的！”
　　方石柱乐了。
　　等掏银钱时，又让薛氏肉痛不已。
　　两个手镯，她原本只打算给两吊钱，不料方春雨根本不接：“几人大伯母这么没有诚意，二哥，不如咱们还是实惠些，取几本书带回去引火煮饭。想来大伯书架上的书多，少个几册也看不出来。”
　　“来嘞！”
　　方石柱自然是方春雨说什么，他就是什么，起身又要往里屋钻。
　　“慢着！”
　　薛氏重重磨着牙：“我给，我都给你还不成吗？她又从怀里摸出三吊钱，凑够了五吊，肉痛的推到方春雨手里。
　　看着这些铜钱，方春雨反倒笑了。
　　“大伯母，你当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她凑到薛氏的耳边：“你以为，你和钱富贵做的那些事儿，我就不知？别说什么我没有证据，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三房如今伤的伤，残的残，连口隔夜粮都没有了。为了活命，我也不介意制造点什么意外来。大伯母，您说……春雨说得可对？”
　　赤果果的威胁，让薛氏第一次正视起方春雨来。
　　
　　
024不是割她的肉吗？
　　
　　在她的眼中，方春雨一直都是懦弱的，是胆怯的，看见她就好像老鼠见了猫——躲着走！
　　可如今，她挺直了脊背，小小的身子仿佛有无尽的力量。黑葡萄般璀璨的大眼里，氤氲着笑意。那笑容仿佛能刺穿人的内心，直视任性深处的肮脏，让她在她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这，这……这还是她记忆中的黄毛小丫头嘛？
　　“你究竟想要多少？直说吧！”
　　见讨不了好，薛氏恨声冷笑。
　　“不多，二十两，银子！”方春雨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她开口要银子，而不是要铜钱，实在是如今的铜钱和银子兑换也是有一定“手续费”的，理论上1000文铜钱能换1两银。而实际上，去钱庄1100文才能兑换1两银。
　　“开口就是二十两银子？口气倒是不小！”
　　几人撕破了脸，薛氏也懒得和她废话。见对方好不让步，转身又让方石柱去拿孤本，她恨得直咬牙，只得恨恨地起身：“等着！两个讨债鬼。”
　　等方春雨二人从方家老宅出来，方石柱的怀里便多了鼓囊囊的四个元宝。
　　“三妹，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二十两银子？”
　　方石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用力在大腿上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喊疼。
　　惹得方春雨不住地笑。
　　“你傻了吧？你没看你想拿走的那些东西值多少银子？和那些比起来，这二十两银子……呵呵，零头还差不多。”
　　其实，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早在方春雨的算计中。
　　那三只手镯，原本就是无中生有。薛氏为人吝啬，让她自己掏钱买镯子填窟窿，不是割她的肉吗？
　　疼啊！
　　要说方家大房什么最值钱？自然就是大伯读书所用之物了！
　　早在事前，方春雨便吩咐了方石柱，进了书房，就冲着大伯读书所用之物去的。
　　果不其然，虽然不清楚这些东西究竟价值几何，不过从薛氏的反应来看，每一件东西肯定都不止二十两银子。
　　方大山等人早已望眼欲穿。
　　见兄妹二人平安回来，还带回了二十两银子，都很是吃惊。
　　等听完方石柱绘声绘色的表演，方大山反而沉默了。
　　这些年看着自己的爹娘偏心大哥，在云虎走了之后，他以为他早就看透了。可如今听到这消息，为何他还是会心痛呢？
　　“他爹。”
　　柳月娘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无声安慰着他。
　　“我没事儿，这都多少年了，都习惯了。”
　　方大山打起精神，他还有几个儿女要养，可不能沉沦于旧事里：“月娘，你拾掇拾掇，挑拣些东西。我带石柱去一趟里正家。想来有了这二十两银子，石柱这服役的名额怎么都够了。”
　　王里正刚刚才欠了方家一个面子情，如今王大山又拿了银子，王里正在乡里做里正多年，总会顾及些自己的名声，也做不出再为难方家之事。
　　等方大山二人返回时，两人脸上都带着抹轻松。
　　服役的名额，终于用十两银子抵消了！
　　剩下的十两银，还用来抵消了吴玉刚身上的力役，身上的大石搬开，两家人都松了口气。
　　许是昨儿这场闹剧闹疼得太厉害，放下心来的方春雨睡得特别沉。
　　鸡叫三遍，柳月娘起了身。悉索的开门动静，立即惊醒了睡在隔壁的方春雨。她打着哈欠，搓了搓眼：“娘，啥时候了？”
　　麻黑中，柳月娘麻利的挽着头发。
　　“还早呢，天还没有亮，你再睡一会儿吧，外面冷。”
　　“不了！娘，您多睡一会儿，等我煮好饭再叫您，昨儿郎中吩咐您要多休息。”方春雨利索翻身爬起，脚一踩上泥地，被冷劲儿一激，人立马清醒了许多。
　　“娘哪有那么娇贵。”柳月娘分外好笑。
　　方春雨打着呵欠跟刘氏钻出门，湿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将她仅存的一点睡意也吹散。
　　天还没全亮，周围到处都弥漫着薄雾，一眼望去灰蒙蒙一片。
　　方春雨打了井水洗脸，再用柳条枝儿漱了口，这才起身去了厨房。
　　“娘，我来烧火。”
　　柳月娘早在厨房忙开了，刷锅洗碗，淘米下锅：“灶上我忙得过来。春雨，娘昨儿看见地头的韭菜出来了，你去摘些回来。”
　　“好的，娘。”
　　方春雨又加了一把柴，拿了个簸箕和镰刀，这才出了门。
　　地平线上升起隐隐亮光，透过灰扑扑的迷雾洒满了整个院子。韭菜就栽在院外不远处。
　　他快速割着韭菜，迅速摘去黄叶，很快就割了一小捧。
　　“春雨，方春雨。”
　　一道呼唤声响起，方春雨一回头，就看见青青正朝她快速跑来。
　　“青青，你也出来摘菜？”
　　青青名字斯文秀气，实则她的性子可皮实了，吴四娘身体不好，这丫头打从小就当成男孩在养，上山砍柴，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啥事儿都干过。
　　以前的方春雨十分懦弱胆小，她可没少保护她。
　　“随便摘了些菘菜。啊，对了，晚些我要山坡打猪草，你去不去？”
　　大青山连绵数百里，养育了无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人们。青青家里养了一头母猪和两头肉猪，一天要吃不少猪草，每次她上山时，总会来约她。
　　“去！怎么不去。”
　　方春雨正想上山，自然直接应下。
　　“昨天，你家请了郎中？是出了啥事儿？”
　　两人肩并肩往回走，两家走得近，她对春雨一家的情况知之甚详。
　　见左右无人，方春雨才凑到她耳边低语。
　　“没啥事儿，就是我爹的伤腿，请了郎中。还好大伯在镇子上没有回家，不然的话，那才叫一个好看。”
　　在方春雨的记忆里，她的大伯可不是一般人物。外表一副好好先生的斯文模样，却最是会暗里捅刀子的角色。
　　“咦！青青早啊。”
　　身后传来二哥的说话声，方春雨回头，只见二哥正挑着一担农家肥过来，远远便站定了脚步，并未靠近。
　　一向大大咧咧的青青破天荒脸红了：“石柱哥早。”
　　
　　
025老妖婆，瞎哔哔没完了是吧？
　　
　　方石柱呵呵傻乐：“你们先走吧，免得我这挑子弄脏了你们的衣服。”
　　“那……我就先回去了。”
　　青青有心多说两句话，在看到方大山肩上的挑子后，还是快速告辞离开了。
　　方春雨却注意到，青青看向二哥的眼神。
　　这小丫头……
　　她不由微哂，青青倒是不错，和她也很合拍。若青青真和二哥成了一对儿，倒是知根知底的，又青梅竹马，不错，很不错。
　　不过，二哥对青青呢？
　　怎么有点“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感觉呢？
　　不行，改天她得探一探口风。
　　吃过饭，等爹娘下了地，方春雨带上小奶包，背上背篓跟着出了门。
　　朝阳照耀大地，一切都焕发着勃勃生机。
　　柳树舒展了枝条，在微风中轻拂；桃花开满枝头，粉红的一片。绿的柳，红的花，相映成趣。
　　刚走到小河边，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身穿艳红色衣裙的妇人正盯着她看，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方家村地势偏僻又穷困，如眼前妇人这般“富态”的人着实少见。妇人约三十出头，膀大腰圆的五尺矮胖子，层层叠叠的双下巴，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满脸的色斑，抖一抖，便有数不清的粉皮扑簌簌往下掉。涂得鲜红鲜红的肥嘟唇好似在滴血。眯成了眯缝眼的小眼睛带着尖锐，扫过方春雨瘦削的身段时，眼里满满都是审视、鄙夷。
　　这人自己不认识吧？
　　方春雨微微拧眉，牵着小奶包的手从她身旁越过。
　　“站住！”
　　她不说话，对方却不打算放过她。
　　嘶哑又粗莽的声音，着实难听：“你，就是方家村的方春雨？”
　　“你是谁？”
　　方春雨顿住，回头。
　　“我是谁，你说老娘是谁！”
　　红衣妇人没答，那挑剔地目光好似探照灯，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这样的态度，着实令人恼火。
　　吴青青瞅了眼对方，凑到方春雨耳边低语：“她是庄子钱管事的夫人钱娘子，我咋觉得她就是来找茬的？”
　　“嗯。”
　　方春雨眼神一闪，默默将小奶包往吴青青身边推了推。吴青青并不知道薛氏和钱富贵干的好事，更不知道，她和这位钱娘子虽然素未蒙面，她却听见过她的声音。
　　钱娘子最一撇，出口话语尖锐。
　　“倒是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也难怪惯会低贱下作的手段，勾走了男人的魂儿，你真以为榜上了大腿就可以一步登天，嫁进钱家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做梦吧你！”
　　“喂！你这大婶儿怎么说话的你？”
　　吴青青气到了，快步冲上前，试图替她打抱不平。
　　“青青，别……”方春雨拉住了她。
　　莫名其妙跳出来一个女人，左一句狐媚子，又一句低贱下作的摈击她，就是泥人也带出三分火气来。
　　方春雨心头动了怒。
　　她在家人面前装乖，装文静，可实际上，她的内里却是个脾气火爆的辣妹子，哪里容得下对方这般挑衅？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不是她方春雨的作风！
　　“呵！”
　　方春雨把吴青青推开，冷笑一声：“我可不像老嬷嬷你，打出生就是跪着的，连站着说话都不会，天生就比旁人矮了一大截。着实可怜啊！”
　　红衣妇人又胖又矮，偏耀武扬威穿一身大红色的宽袍蝴蝶衣，看上去人矮了一大截，可不就像跪着的？
　　“你居然说本夫人老？”
　　红衣妇人惊声尖叫，吓得慌忙用手捂脸。
　　她从小就比别人长得矮，长得胖。人胖，就显得年老。以前年轻时还没怎么感觉，可至从她年纪渐渐变大，就听不得人说她老，说她矮！
　　“小贱人，仗着长了张如花似玉的脸，便臭不要脸勾引男人，当真是从头到脚都透着骚气儿。等老娘毁了你这张脸，看你能耐，还怎么进钱家的门……”
　　她一边大骂，一边作势扑来。
　　谁稀罕嫁进钱家？
　　方春雨腹诽，灵活的一跳，便跳上了田埂，居高临下回头看着对方在河沿上试图往田埂上爬，却怎么也爬不上来。
　　当即乐了！
　　“老而不死是为妖！我这样的清汤挂面，那是比不上你这样的老妖婆。守不住自家的破铜烂铁，还好意思摆出来丢人现眼。也就你这样的，才会把那破烂玩意儿当成传家宝。唉，可悲，可叹啊！”
　　她顺手摘了一片毛芋叶，拿在手里微微扇着风。
　　“你……”
　　气定若闲的模样，将钱娘子气到了。
　　上蹿下跳，不断攀爬，呼哧呼哧直喘大气。
　　小奶包乐得在一旁看戏，拍着小手笑，还落井下石用小石子儿丢她，不住起哄。
　　吴青青更是捋着袖子，一脸的跃跃欲试。
　　见自己一对三根本讨不了好，很快，钱娘子脸色一变，不怒反笑。
　　“你可知道，为何大夏的妾侍低贱？那是因为，这些可怜虫总是惦记着人家的丈夫，不但自己贱，连她所生的儿女也低贱得只配给人提鞋，倒夜壶！你说，惦记着我家的破铜烂铁，是不是低贱到了底？”
　　方春雨的眼中翻涌着怒火。
　　她算看清了，对方就是来找事儿的！
　　不过，她说自己惦记她的男人，这话从何说起？可对方的眼神恨意十足，明显不是无敌放疾。莫名的，方春雨突然想起了钱富贵。再细细一回想，当初她从庄子逃离时，那被人唤作钱娘子的女人好像就是这声音……
　　想明白前因后果，方春雨心头怒火更甚。
　　“老妖婆，你瞎哔哔没完没了了是吧？”
　　她顺势一踢，当即踢飞一地尘土，扑簌簌往下落了对方满脸满身。
　　“长得这么寒掺，也敢出门，简直污了姐的眼！人贵有自知，若是连自知之明都没有，那人生也太可悲可叹了。你家的破铜烂铁你觉得好，你就当宝藏好。别说抢，那破烂玩意儿就是倒贴白送姐，姐还嫌占地方，脏了手！”
　　被沙子迷了眼，钱娘子慌忙捂着眼睛，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吴青青还想冲上前和她理论，方春雨拉住了她。
　　“回去告诉钱富贵，我方春雨就是做一辈子的老姑婆，哪怕是死，也绝不会嫁进钱家！你就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不愿再和对方打嘴仗，方春雨三人离开了，远远还能听见对方的破口大骂声。
　　“三姐，那人为啥要骂你？”
　　小奶包气呼呼地频频回头。那高高撅起的嘟嘟嘴，都能挂上二十四把油壶了，方春雨顿时被他逗乐了！
　　
　　
026田园拾趣
　　
　　“我哪知道她为啥骂我，多半是更年期到了，吃错了药。别管她！”
　　什么更年期？
　　小奶包一脸懵逼脸。
　　“春雨你说得对，那就是个惯会作妖的老妖婆。”
　　吴青青恶狠狠地咒骂：“我听村里人闲聊时，可没少说起她。就她那样的，才会把钱富贵那种死肥猪当宝，见个女人都以为对方会勾引她相公。鬼知道她哪根筋犯拙，冲出来就骂春雨，简直不可理喻！”
　　“没事儿，不就是一疯婆子乱骂人。咱们不是要挖野菜吗？可别因为一条疯狗，没得败坏了好心情。快走，快走！”
　　“好。”
　　等钱娘子能睁眼时，三人早已离开。
　　她是为人冲动，又小气，可她还有基本的辨别力。那小姑娘说话虽然难听，不过她倒说对了一件事。
　　对方无意嫁进钱家！
　　若果真如此，对方和她目地一致，并无利益相冲，她更犯不着找对方的麻烦，平白担着恶妇的罪名。
　　所谓破锅配破盖，就钱富贵长得那样寒掺的，估计也就自己这样的能看上了。
　　可偏有人把风马牛不相及的方春雨和钱富贵两人联系在一块儿，莫不是这里面有什么明堂？想来，应该是有人在中间故意挑拨是非。
　　不成！
　　她得仔细打听打听才是。
　　想到这，钱娘子哪里还待得住，急忙忙离开了。
　　这条小河的源头是大山里的一条暗河的水流出来的，从青石村的外围缓缓流过，一直汇入山脚底下的那条大河。
　　河岸边好东西不少，翠绿的野菜生长在草丛里，分外油嫩，让她喜出望外。贴着浅水生长的马齿苋、水芹菜嫩绿嫩绿的，草丛里生长的蒲公英、鱼腥草、车前草都需要仔细寻找，而荠菜、苦菜、薄荷、篓蒿、刺儿菜、紫背菜则更多出现在田埂周围，倒是蕨菜、刺嫩芽、椿菜一类的野菜，还得往山里走，才更好找寻。
　　一路走，她一路挖取，看着逐渐装满的背篓，让忍不住笑弯了眉。
　　比起她来，青青更是雁过拔毛，走过路过不放过。
　　但凡是猪能吃的，她统统都往背篓里装，一边闲聊一边往前走。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汗，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片冲积平原上。这块冲积平原不大，应该是发洪水卷下来的河流沉积物形成，周围地势高，唯独此处低矮，生长着很茂密各种野生植物。
　　头一偏，却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生长着一丛茂密的绿色植物。
　　“嘿，居然是小根蒜！”
　　方春雨大喜，赶忙上前挖取。这小根蒜吃着很有蒜苗的味道，却比蒜苗更香更细，吃起来也更好吃。
　　许是附近少有人过来的缘故，沿着河岸边，生长了一小片小根蒜。
　　“这边也有！”
　　“这里也有。”
　　青青和小奶包都叫了起来。
　　对视一眼，三人埋头苦干：“这里怕是暂时没被人发现，咱们赶紧挖。”
　　方春雨也不嫌麻烦，仔细将附近的小根蒜逐一挖取，等挖完了合拢来，好家伙！直接挖了一大捧，怕是有三四斤之多。
　　“来，青青，咱们一人一半。拿回去炒鸡蛋，炒肉吃，可香着哩！”
　　方春雨高兴得翻开野菜，将小根蒜放到底下，又仔细还原。
　　“行，今晚正好添菜。”
　　青青高兴地应下，检查周围已经被她挖光了，一行三人这才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便是峡谷了，她一偏脑袋，就看见平原边缘处，有些小洞，当即眼前一亮！
　　“这里面，怕是有好东西。”
　　赶忙放下背篓翻开小碎石，率先便抓到了一只不大的土螃蟹，沿着小孔洞一阵挖，等她再缩回手时，手上就多了一条肥硕的泥鳅！
　　泥鳅也是肉哇！
　　至从她来了这成了“她”，整天除了吃野菜粥还是野菜粥，就是野菜粥也没得多的，一人就一碗，没有油水的肚子一吃下去，不过一会儿就咕咕直叫。
　　眼下看见了肉，那满嘴的口水止不住往外分泌，险些流成了河。
　　“嘿，今晚可以加菜了！”
　　方春雨来了劲儿，顾不得刚才打道回家的想法，沿着河岸四处寻找。
　　田螺、河蚌、泥鳅、鳝鱼、土螃蟹……秉承着宁可做错不可放过的原则，只要是沾了肉的边儿，不论大小，都被她连锅端。
　　青青和小奶包都有样学样，谁也没舍得闲着。
　　尤其是小奶包，小嘴儿叽叽喳喳，就没停下来过。
　　直到那一小块冲积平原都被她仨翻了个底朝天，她这才摘了几片大棕叶垫好，将今天的收获放进背篓里，又沿着河流往回走。
　　回转时，她的重点不在挖野菜上，反而着重逮起泥鳅来。
　　一条条泥鳅被草绳串起，越串越多，一串满了再串一串，直到周围渐渐看不清景致，她才察觉不知不觉中天都已经黑了，这才急急忙忙往家里赶。
　　月娘早就站在村口引颈以盼。
　　想到春雨头上的伤，还有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她越想越着急，忍不住围着村头那棵黄桷树团团乱转。
　　直到方春雨三人回转，她才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出来那么久？没看天都黑了，也不知道回家。你呀你，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
　　“娘，我挖到了不少好东西。走，咱们先回家再说！”
　　方春雨打断了月娘的话，扶着她往家里走。
　　“是呀是呀，柳姨，春雨可能干了，今儿着实收获不少呢。”青青背上背着堆得冒尖的猪草，主动替方春雨解围。
　　“你看看青青这孩子多懂事儿，多可人，就是你，一张脸半天打不出个闷屁来。真是……”
　　月娘毫不犹豫的损方春雨，回头对着青青又是满脸笑容：“青青呀，平常全靠你照顾春雨，柳姨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呢。不如到家里坐一坐？”
　　“柳姨，家里还等着我回家呢，明天我再过来吧。柳姨，我就先回去了。”
　　“回吧回吧。”
　　月娘依依不舍的和她告别。
　　看着月娘那满意模样，方春雨微哂：“娘，您在看啥呢，看得这么认真？”
　　
　　
027温馨一家人
　　
　　那打趣的话语，立刻让月娘回了神。
　　回头睨了她一眼，用指尖重重一戳她的额头：“就你鬼机灵。走了，回家。”
　　家里早就做好了饭菜，可方春雨顾不得吃，急忙将今儿收获的泥鳅、田螺等物取出来。肥硕的泥鳅，长条长条的鳝鱼，还有四处乱爬的螃蟹，都让众人惊喜连连。
　　“你这孩子，这是去了哪里抓了这许多无鳞鱼？这无鳞鱼捉来做什么，怪吓人的。”
　　月娘分外吃惊。
　　“无鳞鱼？”
　　这次换方春雨吃惊了。
　　“可不是无鳞鱼嘛。春雨，这无鳞鱼不能吃，许多人吃了后都会中毒，你赶紧丢掉吧。”
　　“娘，可我听人说起，很多人饿极了，草根树皮都剥来吃光了。这无鳞鱼好歹还有肉，怎么就不能吃了？”
　　也难怪她会吃惊，这年头日子过得苦的，可不止他们一家。
　　他们家以前还有几亩地，还佃租了土地种庄稼。一直到方大山伤了腿，这才不得不典当了那几亩地。
　　还有更差的人家，不但自己没地，更是连佃租土地耕种都都难，那日子过得更艰难，面黄肌瘦的，见到啥吃食两眼发绿。
　　管它干净不干净，是不是无鳞鱼，估计早就抢光了！
　　“这东西，上不得台面儿……”月娘说得艰难。
　　“娘，咱们马上连填饱肚子的糊糊都没有了，还管它能不能上台面吗？说起来，吃这些野菜和糊糊，同样上不了台面吧？”
　　一席话说得月娘哑口无言。
　　良久，直到方春雨放好了水，她才慢慢松开紧握裙角的手：“我家春雨说得对，能进嘴，总好过被饿死。春雨，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
　　旁边正努力往嘴里拔饭的小奶包说话了：“这些东西，都是往山里走，走过山坳，进里面，有一片平坦地，就是那边……”
　　“什么？你去了那里！”
　　不曾想，小奶包话没有说完，月娘当即变了脸。
　　变了脸色还不止月娘，就连方大山和方石柱也难得一脸慎重。
　　“你这孩子，谁让你继续往里走得？”
　　方大山难得疾言厉色：“听着，无论如何，哪怕冻死，饿死，记得，你都不许往那里面走。听明白了吗？”
　　“为啥呀？爹，娘，究竟为啥？”
　　方春雨执着的想要问个究竟。
　　“没有为啥，你记住就是。”方大山慎重反复交待。
　　方春雨表面应下，暗地里，却对那片冲积平原越发有了兴趣。那一片简直就是宝藏地，她真不明白，为啥要阻止他们去里面找吃的？
　　带回来的泥鳅和鳝鱼，从草绳上取下，用盆养着，田螺也倒了出来，也用水喂着，让它吐沙。
　　倒是那些土螃蟹，方春雨直接洗干净杀了，加了水煮，再放入少许盐。家里什么都没有，就连油在这个家里也是奢侈。她只得四处寻找，找出吴四叔送来的咸菜头，切了少许熬汤。
　　等汤汁熬好，小奶包也顾不得烫，急急忙忙用手去抓来就吃。
　　这种土螃蟹大的个头有小儿巴掌大，小的，却只有拇指大小，大螃蟹有肉，小螃蟹吃起来没啥味道。
　　可小奶包依然吃得津津有味儿。
　　“娘，这螃蟹……唔唔，好吃，非常非常好吃，娘，您也吃吧。”
　　小奶包把一个大个头的螃蟹递给了刘氏。
　　“娘，我以前听人说起，这螃蟹性寒凉，怀孕的妇人食用容易滑胎。那些大户人家的后院里，有不少人就故意用这螃蟹害人呢。娘，您就尝尝鲜，可不能多吃，至少在弟弟生下来之前不能多吃。”
　　方春雨慎重的交待。
　　惹得月娘一个劲儿的笑：“好，娘不吃。娘又不馋嘴，娘也不喜欢吃这些，咱们家春雨自己吃。”
　　她的打趣让方春雨红了脸。
　　“娘啊……”
　　“好好好，娘不说，娘啥也不说。”月娘倒是呵呵笑着赶忙躲开了。
　　方春雨心情并未好转，反而越发沉重，望着那些泥鳅和鳝鱼直发愣，这个家实在太穷了，连肚子都填不饱，谈何做其它？
　　许是她心里有事，早早的，才五更天，她就起来了。
　　收拾妥当，她早早就摸出了门。
　　昨晚她左思右想，决定带着泥鳅和鳝鱼去圩集上试试。临走时，她又顺带捎上了大半野菜和所有小根蒜。
　　这里的圩集七天赶一次集，要赶集，就得翻过几座大山。方家村人很少出村赶集，更有很多人终其一生都窝在这犄角旮旯里，一辈子都没有出去看过外面的世界。村子里真的得了啥好东西，大都送去钱家庄子换东西。
　　她自然不会往庄子，她可不想羊入虎口。
　　此刻的方春雨换了全身装束，她穿着方石柱早年的衣裳，明显大了一圈儿，她把裤腿折叠了几圈儿，再绑上绑腿，腰间也用腰带系紧，虽然长，倒也像模像样。
　　为了遮掩额头的伤，她学着村里上了年岁的老人，直接在头上缠了一圈儿湛蓝布，遮住了额头的绷带。
　　这么一打扮，倒像个乡下刚出来的穷小子。
　　拧着装了鳝鱼和泥鳅的笆篓，她快步前行。一直走到村口的瓦店子旁，才看见有一辆牛车就停在路旁。从记忆里她得知，这辆牛车，就是方家村和附近几个村落唯一通往外界的交通工具了。
　　牛车一趟要5个铜板，方春雨摸着怀里的铜钱，迟疑良久，看着自己的尚未彻底好全的脚踝，咬咬牙，最终还是爬上了牛车。
　　牛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沿着牛车两侧坐下。方春雨上了车，便紧挨一位老奶奶坐下。
　　“这小伙子，好面善。是哪家的小子？”
　　她刚一坐稳，旁边的老奶奶便主动凑了上来，将她一阵打量。
　　方春雨没搭话，假作害羞地低下头，十足一个羞涩腼腆的小伙儿，倒是惹得那位老奶奶大笑。
　　她打定主意不说话，等牛车开始往圩集移动，旁边的众人却不放过她，东家长李家短不住攀扯。说得最多的，自然就是钱家庄子的事情了。
　　
　　
028赶圩去
　　
　　“你们听说了吗？前些日子那钱富贵被他家母老虎给打了！”
　　“听说了听说了，这等大事儿，我们怎么可能没听说。他们说呀，那只母老虎可不是一般的凶悍，膀大腰圆不说，还一脸横肉，那天得了人报信，带了一群人去书房抓奸，你猜怎么着？”
　　“那些人扑了个空，里面的人呀，直接给跑了。可把那只母老虎气坏了，抓住那钱富贵就是一顿狠揍。打得那钱管事喔……左边一只熊猫眼，右边半边脸上一个硕大的五指印，就连嘴角也被撕破了，说话就不住呼疼。躲在庄子里好些天了，都不敢出来……”
　　说到嗨处，一牛车的人都乐得前仰后合。
　　方春雨默默低头听着，没插话。
　　钱娘子么！
　　用母老虎来形容确实贴切。
　　狠揍钱富贵一顿也好，省得他顶着一张猪头脸到处晃荡，祸害众人。
　　那天不欢而散，她也感觉对方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主儿，指不定还憋着什么后招呢！
　　“我倒是听说，那母老虎这还不解气，更是跑回娘家，把她家五个兄长都叫了来。更是放了话，若是那些个小贱人上杆子想嫁进钱家的门，可以！只要过了她五个兄长那关就行了。”
　　“就那五个虎背熊腰的兄长往钱管事面前一站——呵呵，那钱管事当时的脸色喲！可惜了，咱们都没那眼福看咯。”
　　“那是！钱富贵能在钱家庄子站稳脚跟，他五个妻兄在钱老爷面前可没少出力。他还妄想把人接进门做小？我看呀，悬哦……”
　　村里没啥娱乐，闲暇时，众人便惯常聚在一起说闲话。这类闲话一旦开了头，再扯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很快，众人从钱管事，说到钱管事家的母老虎，又从母老虎说到对方的五个兄长，再说道那只母老虎多年无所出，再说到对方求神拜佛这些年的虔诚……
　　晨风中，那股热闹劲儿随着牛车前行，也逐渐扩散。
　　等到圩集时，太阳已升起老高。
　　赶牛车的老伯呵呵笑着告诫大家：“牛车就在这里等，回程装满人就走。走到了再返回，往返两趟，大家注意些，可别错过了时辰。”
　　方春雨下了牛车，仔细打量周围。
　　圩集不大，一条大道两旁修建了两排两层高的木结构房子，楼前楼后，此刻早已人山人海，卖各种各样东西的乡下人将圩集挤得水泄不通。
　　她跟着人流转了一圈儿，最后，捡了一个不大的空位，把背篓放了下来。
　　背篓里的小根蒜和笆篓里的鳝鱼泥鳅，倒是惹得两旁的人频频看来，方春雨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和左右两旁的人搭话，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物价上引。时间不长，倒是了解了这里的物价。
　　这年头粮价贵，精米要价1500文一石。
　　她在心头默了默，一石谷大约是后世的125斤，相当于就是15文一斤精米。猪肉一斤15文，而后世猪肉也是一斤15元。两相对比，就等于精米卖15块一斤？
　　15块钱一斤的精米，方春雨暗暗咋舌，难怪她从不曾在桌上见过精米。
　　这哪里是在吃米，简直就是在吃钱！
　　一文钱都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她一个小小弱女子。
　　她不是没想过，学着无数穿越前辈那样，拿着什么菜方去客栈酒馆换钱，可她更害怕，自己会被当成异类打死。更何况，在自身无法立起来时，一夜暴富，恐是祸非福。
　　想透彻这些，她才淡定下来。
　　不过很快，她就无法淡定了！
　　带来的东西一样没卖出，那所谓的地保便领着人收走了5文钱的场地费。
　　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方春雨欲哭无泪。
　　啥进润都没有，就把原有的铜钱花光了，这年头的钱真不好挣。
　　旁边那老大娘见她两眼发直，赶忙将自己手中的竹筒递来，好心好意宽慰她：“小哥儿别慌，这日头还早呢，指不定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她虽然叫着小哥儿，却盯着方春雨耳垂上的耳洞直乐。
　　乐得方春雨唰一下红了脸。
　　“多谢大娘。”
　　露了馅儿，方春雨并没有着急。接过竹筒却并没有喝。这年头穿女装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出门做男儿打扮，也不是啥稀奇事。
　　可很快，那位大娘就没空搭理她。
　　大娘卖得是自家产的鸡蛋，一大篓子，忙着收钱打包招呼客人都忙不过来。
　　恰好这边没有人光顾，方春雨便帮着老大娘打包，两个人潮过后，老大娘就卖光了带来的鸡蛋，这才缓了口气。
　　“大娘来，您喝口水。”
　　方春雨急忙将竹筒递上：“大娘，您家这鸡下的蛋可真多。家里得养着不少母鸡吧？”
　　“是不少，我家养着好几十只母鸡呢，奈何，我家住在山脊上，山高路远，我都是等攒得实在多了，才拿到圩集来卖。我们那边的鸡蛋不值钱，偏巧我来时，还直接摔了一筐……”
　　说起摔坏的鸡蛋，老大娘一脸心疼。
　　圩集上的鸡蛋都是一文钱一枚，可在他们深山里，鸡蛋都是一文钱两枚。毕竟鸡蛋容易磕碰，山路陡峭，把鸡蛋完好带出大山可不容易。比起银钱来，他们深山里的人家更喜欢以物易物，正因为如此，偶尔进山的货郎就是最受山里人欢迎的人。因为他们的担子里，总有大家需要的生活必需品。
　　方春雨心头一动，见老大娘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急忙叫住她：“大娘，您家住哪？改天要是有空，小子来拜访拜访您。”
　　“嗨，我家就住在梁坡顶，你到了直接一问宋家娘子便是。”
　　老大娘笑了笑，便离开了。
　　圩集的人多了，圩集的人少了。
　　眼看接踵擦肩的人群逐渐稀疏，其间虽然有人看过笆篓，上前问价，最终都摇摇头离开了。
　　钱，比方春雨想象的还难挣，让她那颗原本火热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她想起那花出去的十文钱，十文钱，小奶包曾如此高兴的捧到她面前，她娘，又是如何慎重的将一文文铜钱放到她手里。
　　
　　
029路遇恶霸
　　
　　若是她没出来，这十文钱，可以买一斤糙米，可以买两斤黄豆，买三斤粗粮，买十斤米糠。米糠虽然难以下咽，却能让一家子人吃几餐饱……
　　她越想，就越沮丧。
　　不过很快，她又打起精神来。
　　天无绝人之路！
　　这世界上的路再多，终究也要人去走，去闯，天上不会掉馅儿饼，真的掉馅儿饼了，说不得更大的陷阱就在前方等着你。
　　她弯腰收拢自己带来的东西，重新背上，这才急匆匆往圩集的另一头疾走。
　　刚一转弯，她便撞到了一个人。
　　“哎哟！是哪个不要命的想找死……”
　　一声惨叫响起，下一刻，对方便摔到了地上。
　　早在碰到对方之前，方春雨便倾身躲闪，可对方还是倒下了。不用多说，多半是遇到碰瓷的了！
　　想到这，一股狠劲儿弥漫上她的小脸。
　　怒视来人。
　　来人头上带着芳纶巾，身穿一身花团锦簇的锦衣，脖子上挂了把硕大的金锁，腰间挂了块通体碧绿的滴水观音，脚蹬镶嵌了几颗细小东珠的锦缎鞋，通体上下都写着“有钱”二字。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大群闲汉，前呼后拥将他围拢在中间，正手忙脚乱将对方从地上扶起。各种好听话不要钱般往外倒。
　　“周少爷，您没事吧？可摔着哪儿？疼不？”
　　揉肩的揉肩，拍背的拍背，帮忙整理衣摆的整理衣摆，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讨好的笑容，将那位周少爷捧得高高地。
　　“闪开，都闪开。”
　　可那位周少爷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只落在方春雨身上。
　　他将袖子往上一拢，迈着八字步来到方春雨近前，将她从头到脚一阵打量，似乎对她很感兴趣似的。
　　就在方春雨忍不住蹙眉时，对方终于开了口：“就是你……将本少爷撞倒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做人得能屈能伸。
　　方春雨动作很快弯腰冲他一抱拳：“周少爷，适才是小子不是，不小心撞到了少爷，还请周少爷大人有大量……”
　　“少啰嗦！哼。”
　　周少爷明显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对她的赔礼不以为然：“撞坏了本少爷，还想这么揭过去？没门儿！来呀……”
　　他突然一声吼。
　　身旁的一群闲汉当即围拢上前，将方春雨团团围在其间。
　　“把他的背篓给本少爷砸了，本少爷倒要看看，她身上有啥好东西。”
　　顺着他的手指，一群闲汉二话不说冲着方春雨出了手。
　　这是要来事儿？
　　就在这帮闲汉围拢上前时，原本熙熙攘攘的圩集瞬间位置一空，以她为中心，方圆五丈见不到一个旁人，可见周少爷在圩集里的着实威名赫赫。
　　方春雨眼底杀机飞速一闪，又很快隐去。
　　不，不行！
　　不能动手只能智取。
　　“慢！”
　　心念急转间，方春雨便有了决断。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想明白这些，她当即堆起一脸笑：“周少爷，小的是梧桐村人，早就仰慕周少爷的为人，今儿一大早，便特意从老家带了些好东西来，孝敬周少爷您。周少爷您瞧，这许多呢？”
　　“孝敬本少爷？”
　　那位周少爷好像是个二愣子，不断重复着，用胖手指着自己的脸。
　　“可不正是孝敬您的。”
　　方春雨又靠近他两分：“就是小的家穷，实在没啥好东西，只有这些从地里扒拉来的水货，要孝敬您。”
　　说着话，她也没迟疑，快速放下背篓，露出里面的小葱蒜和泥鳅鳝鱼。
　　周少爷有些迟疑，往前看了几眼，用一脸审视的目光瞅着笆篓。
　　“这玩意儿，能吃？”
　　由此可见，这位周少爷从来就没吃过这等东西。
　　旁边一名闲汉见状，打着胆子凑了上来：“能，能吃。这叫……”
　　“周少爷，这叫小葱蒜，用来炒回锅肉，香得能让人连舌头都恨不能一起吞下肚去。这叫鳝鱼，做红烧鳝鱼片，着实美味儿十足。还有这，这是泥鳅，泥鳅黄焖着吃，那滋味儿才叫味美……”
　　方春雨抢白说道，一边说，一边好似无限回味着那味道，一脸沉醉色。
　　着实让那位周少爷听得心头直痒痒。
　　“真有你说得这么好吃？”
　　一说到吃，周少爷就觉得他刚刚吃饱了才出门的胃，又在咕噜咕噜疯狂叫嚣。
　　既然你贪吃，就不怕你不上钩！
　　方春雨心头暗笑，表面依然一脸虔诚：“周少爷明鉴，若是周少爷不信，小子可以借用周家的厨房，给周少爷亲自做上一回。若是周少爷觉得不好吃，要怎么罚小子，任凭周少爷一句话。若是周少爷觉得好吃……”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
　　“哼，本少爷要是觉得好吃又如何？”
　　那位周少爷明显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当即变了脸。
　　方春雨笑了笑，这才说了下去：“若是周少爷觉得好吃，小子别无所求，只求周少爷开恩，给个三五个铜板，小子便心满意足了。”
　　“三五个铜板能干啥？本少爷是缺银子的人吗？”
　　周少爷一撇嘴：“只要你做出来的菜好吃，本少爷可不是吝啬的主儿。马三，你带她去厨房，但凡她要的，都给她。本少爷吃惯了山珍海味，倒要看看，她又能变出个啥样的美食来。”
　　他话里的深意，让方春雨心底生寒。
　　想来也清楚明白，以周少爷这样的人物，尝过的山珍海味不知繁几。她想用那有限的几手农家菜，就获得对方的认可，谈何容易？
　　刚才为了化解背篓被砸的危机，撒下的谎，眼下需要更大的谎言来圆。
　　她该怎么做？
　　表面上，方春雨依然端着一脸笑容，跟着马三去了厨房。
　　周少爷并未带她回家，反而带着她径直去了圩集上最大的一间酒楼，穿过酒楼大堂，深入内里，七转八绕，就来到一宽阔亮堂的厨房里。
　　这里该有的应有尽有，浓香在空气中弥漫。
　　让方春雨那早已寡素的肠胃不断造反，唾沫疯狂弥漫整个口腔，她用尽了意志力，才勉强将那口唾沫吞进了肚子里。
　　
　　
030美食的诱惑！
　　
　　马三早就将她的来意和几位掌厨说明，让开了地方供她使用。
　　一回头，正好将她吞咽的动作尽收眼底，当即笑了笑。
　　“小娘子临场反应不错，知道周少爷最大的弱点就是贪吃。这步棋走得妙。不过……”
　　他凑到方春雨身旁，毫不掩饰识破了她的身份：“周少爷贪吃归贪吃，他那条舌头也最是厉害，你若想讨好他，就使出你浑身解数来。只要哄得他高兴了，今儿这一趟，也算你来得不亏！”
　　马三说完，也不看方春雨瞬间煞白的脸，直接退了出去。
　　偌大一个厨房，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该死！
　　她倒是忘记了，要是她女儿家的身份暴露了，在别人的地盘上，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又该如何？
　　她咬咬牙，现在不是想这些事儿的时候，还是先把眼前的难关闯过去再说。
　　条案上摆放着肉，还有应有尽有的美食食材。
　　方春雨只略作沉吟，心下便有了决断。
　　周少爷坐在酒楼的雅间里，慢条斯理品着茶，嗯，这茶倒是不错，今年新进的春茶，喝进嘴里倒是比那什么所谓的大红袍好喝太多。
　　他闭着眼慢慢品茗，悠然自得。
　　一盏接着一盏的春茶灌进肚，可厨房那边却迟迟没有传来动静。
　　周少爷此刻才想起，他原本和人邀约，要一起去游山玩水，因为这那臭小子三两句话，自己居然被忽悠来了这酒楼里傻坐着。
　　“去，你进去看看，里面怎么啥动静也没有？莫不是人逃走了吧？”
　　“是，少爷。”
　　几名闲汉应下，起身就往厨房里闯。
　　可厨房的门恰好就在此刻打开，方春雨一脸是笑出现在他眼前：“周少爷真会说笑，小子专程为了周少爷而来，又能逃到哪里去？”
　　“哼，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周少爷脸色并不好：“菜呢？可别告诉本少爷，菜还没做。”
　　“菜早已做好，周少爷，请。”
　　随着方春雨话落，几样早就准备好的美食盛了上来。
　　“几道家常小菜，吃到嘴里，胜在温馨。”
　　方春雨主动上前解说：“这菜，最是讲究人多，人一多，才好吃。周少爷，您身边可有不少能人将才，不如周少爷今儿开开尊口，就赐他们同桌开怀畅饮如何？”
　　让他们和周少爷一张桌子吃饭？
　　一帮闲汉双眼发亮，那目光好似狼光一样，一个个都捏紧了嗓子眼儿，就等着周少爷一句话。
　　“赐他们同桌而食？”
　　周少爷只略作考虑，便点了头：“成，只要菜好吃，本少爷什么都好说。”
　　得了厚赐，一帮闲汉满面红光，争先恐后围桌了一桌。
　　都拿狼一样的目光盯着方春雨。
　　“小二哥，摆碗。”
　　方春雨并没有着急揭开盖着盖子的美食，反而吩咐店小二上了酒水。
　　等众人都喝了清水，她这才气定若闲揭开了盖子。
　　“这道菜，是小头蒜炒回锅肉，回锅肉的鲜香，配上小头蒜独有的浓香，两相配合，能起到相辅相成的功效。”
　　她一面解说，一边取了竹筷，直接夹了一筷子小头蒜炒回锅肉，说了句失礼，便直接吃进了肚子里。
　　等回头，这才换了另一双干净的竹筷给周少爷布菜。
　　“周少爷，您尝尝。”
　　“哼！”
　　周少爷见她知道自己试菜，也很是满意，看来是个懂事的。
　　胖手一挥：“别愣着，大家都尝尝鲜。”
　　众人早就对香味儿垂涎三尺，那半肥半瘦的回锅肉，厚薄匀称，肉片带着一个小小的酒窝，配合小头蒜的浓香，光是闻着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动。
　　等周少爷一开口，众人谁也没客气，纷纷伸长了筷子，直接往自己碗里夹，肉片一进嘴，肥而不腻，香糯适中，直吃得众人满嘴流油。
　　周少爷也细细品着自己嘴里的回锅肉。
　　回锅肉，老实说，他不知吃过凡几，可他吃过的回锅肉，却从来没有如今天这般的滋味儿。
　　许是在场众人啧啧连声的心满意足赞叹，让他心里也生出一种，此物确实绝美的想法来。
　　见众人狼一样的目光，他轻唔了声：“继续。”
　　方春雨表面淡定，内心却早已犹如十五只吊瓶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
　　直到听见周少爷催促的声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上前再度揭开了下一道菜。
　　“这道菜是红烧鳝鱼片，鳝鱼的美妙滋味儿，唯有品尝过它的人才能读懂它的美，它的鲜，它的香。”
　　说完，她再度伸筷，夹了一筷子鳝鱼进自己嘴里。
　　那一脸陶醉色，看得周少爷肚子里的轰鸣声更甚，几乎绷不住他一直端着的脸。
　　良久，在众人千呼万盼中，方春雨才慢慢回过神来，语带歉意笑了笑：“抱歉，一时吃得忘形，周少爷您也尝尝。”
　　她换了干净的竹筷，再给周少爷布菜。
　　周少爷吞了一大口唾沫，看了眼周围虎视眈眈的闲汉，拧了眉：“多，多夹点，多夹点……”
　　方春雨缩回竹筷又伸进碗里，多夹了一片鳝鱼片。
　　周少爷似乎并不满意，还想催促，可方春雨却掩住嘴轻咳一声：“咳咳，周少爷，这人多呢……”
　　他要都吃光了，底下人吃什么？
　　周少爷嘴角抽了抽，最后什么也没说，“吃，都吃！”顾不得等人喂他，直接抢过竹筷夹起鳝鱼片就往嘴里塞。
　　浓厚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幸福感，让周少爷几乎泪流。
　　他细嚼慢咽，良久，才将那鳝鱼片吞进了肚子里。
　　他似乎沉醉在了那股浓郁的口感中，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事，周围的人，周围的一切，只有那美妙的滋味儿，刺激着他的味蕾。
　　良久，等他再度睁开眼，伸出竹筷意图再夹菜时，才发现那盘鳝鱼片已经空空如也，连汤汁也没剩下。
　　这些人真是……
　　可恶！
　　他生气地直接摔了筷：“下一道！”
　　方春雨没多说，再度上前重复着动作：“这是黄焖泥鳅，这道菜，是用极快的手速将泥鳅从中剖开，一分为二方便入味……”
　　不等她说完试吃，对方直接拿起竹筷，站起来直接夹了一条泥鳅进碗，二话不说吃了起来。
　　方春雨补充：“……周少爷您尝尝。”
　　话未落，泥鳅早已进了周少爷的嘴里。
　　
　　
031钱财视我如粪土
　　
　　有了前面两道菜的美妙滋味儿，等周少爷动了筷，不等他吩咐，一帮闲汉纷纷伸了筷，原本不大的盘子里瞬间变得清洁溜溜，唯有沾到盘底的那点酱汁还有些残留。
　　可很快，便有闲汉打起了酱汁的注意：“小二，给爷端碗饭来。”
　　米饭一来，直接扣进碗里，我拌拌拌，我搅搅搅……
　　酱汁拌饭，再好吃不过。
　　等周少爷吃完那条泥鳅，再度伸筷子时，才发现眼前的三道菜，就剩下三只清洁溜溜的盘子，比狗舔过的还干净。
　　而几名闲汉却吃得心满意足，还时不时舔舔嘴，明显意犹未尽。
　　“没了？”
　　周少爷不可置信的在空盘子里搅了搅，却什么也没捞着。
　　“周少爷，都吃光了。”
　　方春雨小小声重复。
　　“都吃光了……哦！什么，你说都吃光了？本少爷还没吃够呢！”
　　周少爷当即变了脸：“你，现在，马上！立刻……去再给本少爷准备一份，不，再来两份，三份！”
　　周少爷明显意犹未尽，胃口被吊起了，可那等精美的食物却吃光了。
　　“周少爷，小子带来的食材，都没有了。而店家这里，并没有准备小子所需要的食材。”
　　方春雨小声点出重点。
　　却让周少爷大怒！
　　“一群饭桶！”
　　他拍桌子摔碗：“你们这些，都是干什么吃得？啊，拿着本少爷的银钱，却将这等美食藏着掖着，不肯给本少爷品尝是吧？好啊，很好！”
　　周少爷暴怒。
　　周少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方春雨这才得知，原来圩集上最大的酒楼，就是周少爷家开的。
　　看着灰头土脸的酒楼掌柜和掌厨等人，方春雨赶忙站出来。
　　“周少爷，这事儿委实怪不着他们。他们的手艺非常高超，委实难得。只是再好的美食，若是没有好方子，巧手艺，也做不出最美的美味儿来。相反，哪怕是最平常最简单的食物，在巧夺天工下，依然会散发出食材本身特有的美。周少爷，您说是吧？”
　　一席话，让众人都松了口大气。
　　周少爷似信非信：“当真如此？”
　　一众大厨和掌柜早就被周少爷的暴怒吓怕了，哪里还敢节外生枝，当即不住点头。
　　“少爷，正如这位小哥所言，再好再普通的食物，也要看掌厨的厨子的手艺。这位小哥的厨艺，简直绝了！少爷，小的这么多年了，真没见过他这么好的巧手。”
　　对方不予余力捧着他，他自然也会知恩图报。
　　你好，我好，大家好。
　　大家一起挣钱，才是正理。
　　“哦，原来是这样啊，倒是本少爷错怪你了。”
　　周少爷终于放松下来，可空空如也的胃，不断在造反，让他的心情很不好：“赶紧的，你们准备几道拿手菜送上来，要快！”
　　几位大厨哪里还敢怠慢，快速下去了。
　　看着站在一旁的方春雨，不卑不亢，身上的衣服虽然补丁带着补丁，却带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沉稳。站在那，腰板挺得笔直，瘦弱而娇好的五官，不难看出他底子长得很不错。
　　周少爷心情很好：“你刚才说，你是梧桐村人？叫什么名字？想不想来本少爷身边伺候？”
　　方春雨惊讶了！
　　下意识抬头，正好和周少爷那双眯缝眼对上，又赶忙低下头。
　　“周少爷，小子方春，家中父亲沉疴在身，家母更是身怀六甲，家中还有幼弟妹。委实脱不开身，小子劳周少爷您惦记了。”
　　她不敢报出自己的真名，只得取用了自己名字的前俩字。
　　“那倒是可惜了。”
　　周少爷眼里闪过一道失望，随即挥了挥手：“行了，方春是吧？你今儿的这番心意，本少爷很满意。你去吧！”
　　“谢周少爷体谅。”
　　方春雨道了谢，这才退了出来。她表面说得沉重，心头却犹如有千百个小人儿在跳脚。
　　这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明明都满意了，那赏钱呢？
　　不会就这样吃干抹净就算了吧？
　　还周家少爷呢，简直比乞丐还不如。
　　她好想指着老天爷骂娘。
　　可最后，她啥也没做，去了厨房背起她的背篓，拿起笆篓，从酒楼后门离开了。
　　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呸，真是场噩梦！”
　　要不是噩梦，她怎么会来到这里吃苦受累？
　　可这不是梦，日子还得继续。方春雨垂头丧气往外走，一步一挪。
　　“小哥，小哥你请留步。”
　　后面有人快速追来，马三跑得气喘吁吁地：“你也真是，怎么赏钱也不领就这么走了？你折腾了老半天，不会真的是给那位……那位周少爷献美食，视钱财如粪土吧？啰！”
　　一边说，他一边将一个褡裢递过来。
　　“不是我视钱财如粪土，是钱财视我如粪土。”
　　方春雨高兴地接过，展开一看，里面居然有两吊钱。她微微一抬头，随即笑了笑，直接从里面取出一吊钱，放到马三手里。
　　“难为马爷适才替我周全，这些铜钱，就给马爷和诸位朋友喝口茶。等改天有机会了，再来拜访马爷。”
　　她的指尖轻轻在他手心里点了点。
　　“方小哥真是痛快人！”
　　马三顺势接过那一吊钱，对她的识时务很是满意，哈哈大笑：“放心，放心！这地盘上有马爷我罩着，量谁都不敢动你。真有了啥事儿，你尽管报我马三的名字。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是马爷应得的，是马爷对小子的厚爱。”
　　方春雨又是一阵吹捧，把马三捧得高高地，这才告辞了他回转。
　　这一吊钱，其实她可以不给。不给，于理她站得住脚。只是这回去路上，怕是少不得要平生一番波折。眼下她根基太浅，不如养精蓄锐，结交这等地痞之流，今后行事做派，也更方便一些。
　　就当拿钱买个交情了。
　　一番曲折，好在弄到了一吊钱，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买粮食了。
　　站在粮食铺前，望着玲琅满目的各种粮食，方春雨吞了口唾沫。
　　
　　
032有了粮食，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刚才在酒楼里她试吃尝了两筷子肉，那滋味儿现在在嘴里还没散开。如今看见满铺子的粮食，唾沫不断往外冒，恨不能都搬回家。
　　可苦于囊中羞涩，最后，她选了些小米，又买了些黄豆，还买了一大袋粗粮。想了想，再添了一包盐，又狠下心咕了一壶酒，称了一斤豆油，这才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往回走。
　　挣到的一吊钱，就花掉了600文，可让方春雨心疼坏了。
　　即便如此，路过包子铺时，她花了十文钱买了几个包子，又去猪肉铺买了半斤肥肉，还半买半送顺走了两根大腿骨，这才踏上了返程的牛车。
　　月娘昨儿个累坏了，喝药后睡得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等她做好了饭菜，进房间喊春雨吃饭时，才发现春雨不知道何时起了床。
　　她以为春雨是上了坡，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不由分外担心。由于她动了胎气，方石柱和方大山都不同意她下地，她只得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翘首远望，等待方春雨回来。
　　“狗娃，狗娃子。”
　　看不见人，她心里还是不踏实：“狗娃，你到村口那边去看看，你三姐去坡上做什么了？怎么现在还没回。”
　　“嗳，知道啦！”
　　小奶包脆生生地欢快地应着，急忙往外面跑。
　　老狗阿黄从狗窝里冲出，急忙跟上。
　　刚刚跑到村口，就看见自己三姐背着背篓远远走来，手上还拧着个笆篓。她背上的东西似乎很沉，将那道纤瘦的身影压弯了腰。
　　方春雨确实高估了自己。
　　这俱身体一直以来忍饥挨饿，体质不好。眼下脚踝又受了伤，即便用了药，哪能那么快说好就好了？
　　坐车时还没感觉，等她下了牛车走这一段村路，那脚踝处就一阵阵抽疼，走一步，疼得钻心。
　　“三姐，三姐您可回来了！三姐……”
　　小奶包远远迎上来，一脸欢喜。
　　阿黄汪汪欢叫着，跑着前头，拼命摇尾巴。
　　“阿黄，去去。”
　　看见是方文皓，方春雨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一散，就更走不动了。
　　走不动，她干脆不走了。
　　直接把背篓往路边一放：“皓皓，快，去让二哥来帮忙，三姐实在走不动了。”
　　“好！”
　　方文皓见到吃食，欢快地点头。
　　一路小跑一边扯着喊：“二哥，二哥你在哪里？三姐买了好多好东西，她背不动了啦！二哥……”
　　他这一路大惊小叫，立刻惊动了村里的人。
　　大家都纷纷探头朝这边看来，一看见她背篓里堆积的高高的粮食，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方家三房去哪发财了？
　　方春雨懊恼得猛一拍额头。
　　明知道皓皓这臭小子不靠谱，还偏偏让他去叫人。这般嚷嚷，该来的人没来，不该来的人倒是蜂拥过来一窝蜂。
　　臭小子，简直就是生来讨债的主儿！
　　方石柱下了地，方文皓倒是把月娘叫来了。看着满满一背篓粮食，月娘感觉自己在在做梦。
　　“这，春雨，你是不是去抢粮食了？你告诉娘……哎哟，这可怎么办好？快快，快春雨你跟娘进去躲躲。”
　　方春雨哭笑不得。
　　“娘，躲什么躲啊，这是我卖了鳝鱼和泥鳅挣的钱买来的粮食。”
　　“卖了鳝鱼……得了钱？”
　　月娘眼里全是惊诧：“那玩意儿还有人吃？”
　　“怎么没人吃？咱们乡下人吃不惯的东西，那些有钱的大佬爷可不怎么看！娘，您别担心，我跟您保证，这钱，来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绝不是偷来的、拐来的、骗来的！而是我凭借自己的努力挣来的。”方春雨郑重其事强调。
　　“当真？”
　　“比珍珠还真。”
　　“果然？”
　　“果然如是！”
　　“那……好吧，娘信你。”
　　月娘如坠梦中，一脸昏呼呼的。
　　她弯下腰，细细的抚摸着满满当当一背篓地粮食，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就好似看见了金银财宝般，舍不得错眼。
　　这些日子以来，压在众人头上最大的难题————口粮终于有着落了！
　　眼底的泪毫无预警的，一大串一大串往下滚落。
　　“娘，娘您怎么哭了？娘，娘您别哭了，春雨都跟你说了，这些粮食，真的是春雨自己挣的，娘……”
　　“傻孩子，娘这是……高兴闹的。”
　　月娘不住抹泪，又哭又笑。
　　可前面的眼泪才抹了，后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春雨哭笑不得。
　　“娘，您可真是……吓了春雨一跳。”
　　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难过也哭，开心也哭，真不知道她眼眶里究竟有多少眼泪。
　　“娘是忍不住……”
　　月娘也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快速起身，回头又抱着粮食进了厨房：“你爹这些日子亏着了。我去给他做饭去。”
　　有了粮食，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喜悦。
　　带回来的粮食粗粮和杂粮居多，方春雨买粮食时，就按照方家过去的饮食习惯买的。月娘倒出一半，另一半，又捆好小心翼翼的藏进了地窖里。
　　等她翻到底下，看见了那袋小米后，嘴里不住念叨浪费。
　　“你这孩子，什么粮食不是一样的吃，就买粗粮便够了，这小米，多贵……”
　　用手掂了掂，怕有好几斤，心就更疼了。
　　“娘，您怀着弟弟呢，需要营养。还有皓皓，他都四岁了个头还这么小，总吃粗粮不长个，得补一补。”
　　人家吃山珍海味补，而他们家，吃点小米也算补身子。
　　这话说得方春雨都心酸。
　　“可是……”
　　月娘还是心疼银钱，最后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捧了两捧。
　　“成，娘今儿就做小米饭。”
　　等把最底下的食盐和豆油、猪肉等拿出来时，月娘又红了眼眶，却什么也没再说。
　　小米饭其实并不好吃，只是比豆饭口感略好。月娘仔细挑选了米里的小石子儿，这才放锅里蒸上。小米给孩子吃，确实比较营养。她又亲自下厨，将一根肉骨头剁碎了，放到锅里熬汤。又招呼皓皓去地里拔了些萝卜洗净，剁成块，放进肉汤里煮。
　　至于那半斤肥肉，月娘没舍得吃，直接用盐腌了，挂在烟囱上。
　　说留着擦锅。
　　方春雨这才想起家里吃肉的情况，这肥肉买回来并不吃，而是用盐腌了挂在烟囱上，做菜时，割下拇指宽一条拿来擦锅，擦锅后炒菜吃着香。一块肉，许多人家得吃上一年。
　　
　　
033美男再现，春雨心慌意乱
　　
　　一想起这些过往，又想到前儿郎中说过爹的伤腿，方春雨默默将要吃肉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娘，娘有大馒头，好多好多……”
　　皓皓欢呼着，径直冲进了月娘怀里。又慌忙把手里的大白馒头往月娘嘴里塞。月娘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
　　小奶包的手中，举着一个荷叶包，里面正是方春雨买回来的大包子馒头。
　　月娘好不容易才咽下去了，“皓皓真懂事，自己吃。乖！”
　　天麻麻黑。
　　饭菜早就做好了，浓香扑鼻的饭菜勾得人食欲大动。皓皓盯着碗里的小米饭，不住吞唾沫，也让人等得越发难挨。月娘频频在房门口探头，却迟迟没看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春雨，你爹和你二哥他们……会不会……”
　　月娘几度迟疑，还是问了出来。
　　方春雨脚踝疼得厉害，不想让月娘担心，才一直忍着没说话。眼下月娘提出，她赶忙站起：“要不，我去河套那边找一找？”
　　今天方大山二人去的就是河套那片地。
　　尽管不放心春雨一个女儿家天黑了还出门，月娘捧着肚子，目光在皓皓和春雨之间游走，最终还是点了头。
　　“也好。”
　　方春雨刚要起身，阿黄却突然欢叫起来，紧接着，院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回来了，是那爹回来了！”
　　月娘松了口气。
　　方春雨赶忙去了厨房。
　　只听得小奶包欢快的笑声：“爹，二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啊！”
　　突如其来的惊叫，让方春雨心头一惊，急忙奔出。
　　方石柱的背上驼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方石柱压垮。对方耷拉着脑袋，脸被乱糟糟的一头乱发遮住，看不清本来面目。
　　“这人是谁？”月娘惊恐地大叫。
　　好一通忙乱！
　　家里突然多了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可家里没有多余的床铺，思前想后，月娘和春雨一起动手，将方石柱那间房腾出来安置那人，让方石柱去和方文皓挤一挤。
　　等安顿下来，方石柱这才解释了此人的由来。
　　他们在河套锄草时，锄到拐弯处，才看见草丛里的趴着一道身影。原以为是个死人，不料方石柱大着胆子上前一摸，居然还有气儿，只是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不醒，便把人送去了郎中家。可眼见得天黑，对方依然没醒，又发起了高热。郎中年岁大了，无暇照顾病人，无耐之下，他们只得把人带了回来……
　　“他爹，你这样捡个男人回来，有人知道吗？”
　　月娘忧心忡忡。
　　她拿起碗里的大白馒头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方文皓，另一半又分成两份，给了方春雨和方石柱。
　　“知道，怎么不知道。”
　　方石柱筷子一转，把馒头放进方大山碗里，自己夹起一块萝卜吞下，抢先开了口：“河套那有好些人家也在锄草，我们发现他时，大家都在。后来还是他们帮忙出的主意，把人送去了郎中那。”
　　听说有人证，月娘这才松了口气。
　　“那请郎中的银子……”
　　说到银子，父子俩都低下头猛扒饭，谁也不说话。
　　“欠了多少？”
　　月娘的心不断往下沉。
　　“不多，也就……300多文……”
　　方大山深埋着头，完全不敢直视月娘的眼睛！
　　家里是啥情况，他心里也清楚。当初为了给他治腿，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额外还欠了一大笔外债。
　　发现男人时，对方明明发着高热却偏偏还吊着一口气，当时河套那么多人，谁也不肯搭手，唯恐死了人惹上了人命官司。他要是不伸手，难道还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眼前？
　　方春雨默默吃着碗里的粗粮，总算看明白了。原来自己的便宜爹还是老实人。老实人是好听点的说法，简单点说，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包子。难怪这些年被人骑到头上，欺负得死死的。
　　“可，咱家里哪里还有钱呀？”
　　柳月娘一脸绝望，目光瞬向方春雨，欲言又止：“再说了，春雨都这么大了，他这样一个大男人住在我们家，怕是……不妥吧？”
　　方春雨扒饭的动作一顿，眨巴着眼。
　　说事儿怎么说到她头上来了？
　　什么跟什么哦！
　　“娘，这个还不简单啊！等他醒来，问清楚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直接给他点干粮打发他离开就好。难不成咱们救人，还救出个错来？放心吧，没事的！”方石柱大大咧咧的说到。
　　“也只能如此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月娘只得收起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
　　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大家都没睡好。
　　尤其是方大山，就像在烙煎饼般，翻来覆去睡不着。
　　其实之前他隐瞒了那人的病情，郎中告诉他，那男人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他身上的刀伤感染的缘故。就连郎中也啧啧称奇，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发烧感染拖延日久，按理来说，应该救不回来了才是。可对方的求生意志很顽强，硬是咬牙挺了过来……
　　可万一，他这口气上不来，在家里咽了气可怎么办好？
　　方石柱更是不放心，夜里起了几次。别看他晚上打包票，把胸口拍得梆梆作响。可实际上，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那郎中可说了，若是运气好，对方很快就会醒过来，若是运气不好，那就难说了。
　　他当时听了没放在心上，可听了娘的话，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晚上起来几次，就怕对方继续高热下去，那口气挺不过来，死在了自己家里。
　　趁着二哥去了厨房熬药的功夫，方春雨溜进了房间。
　　对方显见得很不舒服，不住挣扎，披散的乱发下露出那半张脸烧得绯红，唇色灰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这人？
　　好眼熟！
　　难道他就是……
　　方春雨站在床前，盯着那道躺在床上的身影，越看，心头就越没底。
　　心，噗通噗通狂跳，几乎要跳出她的嗓子眼。
　　不可能的，他怎么会在这？
　　还……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想要拔开披散在对方脸上那一头黑发做最后挣扎，可手指才刚刚碰到他的脸，对方却突然捉住了她的手，紧闭的双眼倏地突然睁开了。
　　
　　
034救与不救
　　
　　二人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
　　可把方春雨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煞白了小脸。
　　是他，真的是他！
　　男人迷蒙的眼神发直，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方春雨，就好像是盯着猎物的猎豹，冰寒，刺骨，狠戾，而充满杀机。
　　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几乎是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心狠狠地被人揪住，让方春雨无法呼吸。连带的，那几乎将她手腕拧断的力道，也被她忽视了。
　　努力了许久，久到方春雨要死于那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杀机时，她才猛然醒悟过来。
　　“喂！你想做什么？快放开我……”
　　她试图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他的桎梏。
　　对方微微一愣神，可霎那之后，那双血眸里光芒一闪，浑身的杀机悉数褪去。
　　就在方春雨张嘴想喊时，他头一歪，再度昏睡了过去。
　　方春雨心彻底揪在了一块儿。
　　飞快的缩到角落里抱住自己，警惕地看着他。良久不见对方有动静，她才松了口气。
　　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
　　她飞快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右手，用力一捋，便露出对方手背上的旧伤，上面涂着草药，绿黑一片，瞧着很瘆人。
　　她似乎又看见当初，自己用脚踩着用力碾压的一幕……
　　真的是他，没错！
　　方春雨猛地从他身边逃离，快速回了房。
　　靠在门板上，她大口大口拼命呼吸。
　　直到此刻，她才察觉自己在他强悍的气势下，居然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忘记了。颤抖的手紧紧捂着挂在胸口上那枚玉佩，当初她以为那个男人快死了，便顺手拿走。说不出心里的想法，她还特意寻来一根绳子穿上，挂在胸前一直贴身佩戴着。
　　好可怕……
　　实在是太吓人了！
　　那个男人，他居然还活着！
　　还阴差阳错被二哥救了回来，这究竟算什么样的孽缘？
　　她的心情迟迟无法平复。
　　不行！
　　这个男人，万万不能留在家里了，得想个办法把他尽快赶走。
　　还不等她行动，方家再度人仰马翻。
　　那个男人的病情反复，一张脸烧成了猪肝色。郎中来后摇摇头：“怕是不行了，老夫医术不精，实在是无能为力。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药不开，针也不下直接便离开了。
　　方大山傻眼了。
　　人要是死在家里，可和方家再脱不了干系了。
　　“郎中，郎中大人，您看看这……您都没办法了，咱们这小门小户的，还能有什么办法？求求您，给指点一条门路吧！”方大山着急得拖着一条伤腿就要下跪。
　　“你快别……”
　　郎中阻止不及，只得连连哀叹：“事到如今，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们要是不怕花费银钱，县里的黄大夫手头有一根四五百年的老山参，能吊命。你要是把他请来，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就是那花费……呵呵，你们自行想好吧！”
　　说完，再不理会方家的哀求，快步离开了。
　　四五百年的野山参？
　　一听这玩意儿就不便宜，方家如今家徒四壁，哪里还有银钱买这等精贵的药材？
　　众人都沉默下来。
　　方春雨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就这样病死在眼前吗？
　　有人说，女人对夺走了自己第一次的男人，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
　　不管她喜不喜欢这个男人，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哪怕过去很多年依然记忆犹新？
　　盯着那张因高热而变成绛紫色的俊脸，哪怕在病中，依然不损他的俊美丝毫。挺拔而坚实的身躯，却因为伤势而缠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无形中透露出一抹她未曾发现的脆弱。
　　脆弱得仿佛下一刻，那口气上不来，就这么去了……
　　“爹，我去走一趟吧。”
　　鬼使神差的，话从她嘴里说了出来，不但惊了一屋子的人，就连方春雨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等话说了出来，她反而轻松了：“能不能救回来是一回事，咱们要不要去救又是另一回事。尽人事，安天命吧。”
　　也许是她的话宽慰了众人，柳月娘破天荒的开口了。
　　“春雨说得是，能不能救回来，和我们要不要救，中间的罪过差别可大了。不过，春雨不能去。石柱，你把家里的粮食带着去吧。要是那位马大夫肯来……”
　　家里的粮食能值多少钱，那位马大夫肯走这一趟吗？
　　“娘，我知道了。”
　　方石柱回了房间准备。
　　方春雨急了！
　　蹭一下站起：“娘，我也去！”
　　“去啥去，都大姑娘了，别整天想着往外跑。”
　　柳月娘连连瞪了她好几眼：“请了大夫，爬坡下坎时还要背大夫过河，你能吗？”
　　“额……”
　　方春雨讪笑，“娘，二哥不会说话，我怕他请不来郎中，反而说错话白白损失了带去的粮食。不如让我和他走一趟吧。有二哥陪着，你尽管放心。”
　　柳月娘怎么可能放心啊！
　　可形势比人强，春雨说得，正是她担心的。比起心思细腻的春雨来，石柱是最让她放心不下的。
　　“罢了，记得早去早回。别耽搁。”
　　内心却早已认定一双儿女请不来郎中了。毕竟大山断了腿之后，她早就看尽了人间冷暖。
　　方石柱换了身干净衣服，拧了粮食出门。
　　方春雨也换了身二哥的男装，卷了裤管用布条扎好，弯腰从地洞里取出她埋藏的那五百两银票，从中抽了两张，略一思索，狠狠心咬咬牙，干脆将五张都卷起来贴身揣在怀里，这才急匆匆追上二哥。
　　“二哥，等等我！”
　　“你跟着去干什么？还得让我费心照顾你，真是……”
　　方石柱嘟囔。
　　方春雨她笑笑，有些气弱：“多一个人，也多个人想办法呀。快走吧，天色已经很晚了。”
　　二人急匆匆赶往县城。
　　去县城距离太远，二人找到双河口赶车的老王，好说歹说，用那一袋小米，又许诺回来后，帮忙割一个月青草，才终于说服了老王同意借用一晚骡车。
　　方石柱会驾车，一坐上车，就把皮鞭甩得啪啪作响。
　　
　　
035你看我们像打家劫舍的吗？
　　
　　“这骡子听人话，拉车力气大。三妹，这一趟啊，咱们赚了！”
　　方石柱乐呵呵地笑。
　　每一个雄性人类，估计都对能自行操控的“车”，有一种莫名的喜爱。
　　方石柱也不能例外！
　　赶着骡车，笑得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连带的，也感染了方春雨，冲淡了她心底的担忧。
　　“赚什么，不搭上老本就不错了。”
　　二人紧赶慢赶，赶到城门口时，城门依然紧闭，前面排起了等待进城的长龙。方石柱并没有停下，反而把车寄存了，领着方春雨往一条小道上走。
　　“二哥，咱们不排队吗？”
　　“排队干啥？”
　　方石柱得意地笑：“人有人道，鼠有鼠路。二哥今天就带你见识一下二哥的能力。跟着来吧！”
　　跟着方石柱东拐西绕，等方春雨察觉时，才发现二人来到了一个僻静处。
　　叩响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叩门声三长一短。很快，就人来开门。方石柱没说话，直接递了二十文钱过去。对方也不说话，身形一闪让开了路。
　　方石柱领着她，走进了小门里。
　　方春雨这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个地下通道，顺着石阶盘旋往上，上面居然是一个筒子楼。等二人从筒子楼钻出来后，就到了大街上。
　　天依然还黑着，方春雨却觉着脑袋晕得厉害。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这样容易就进了城？
　　“不是要去找黄大夫吗？走吧。”
　　方石柱率先领路，直奔医馆。
　　医馆大门紧闭，方石柱契而不舍砰砰砰砸门，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谁呀！这大半夜的，我们家郎中不出诊。”
　　方石柱看了眼方春雨，见方春雨点头，他又继续敲门。
　　里面的人显然不耐烦了，骂骂咧咧地出来了，边揉着眼睛边开门。
　　语气很不耐烦：“都说了，我家先生年纪大了，晚上看不清路，不出诊。你们找别人去吧，出了门右转就有一家医馆，赶紧的。”
　　方石柱急忙将怀里的散碎铜钱拿出来，往药童手里塞。
　　“小哥，家人病得很严重，就等着黄大夫妙手回春救命呢！这点小钱，给小哥买茶喝。”
　　药童根本不收那钱：“我通报了也无用，我家先生真的不会去。”
　　二人苦苦哀求，把带来的铜钱悉数塞到了药童手上。
　　看着手里的散碎银子，药童一撇嘴，随意往怀里一揣：“先说好，我只是个药童，可做不了先生的主。我家先生要是不去出诊，你可不能怨我。”
　　“不怨，肯定不怨。”
　　二人连番保证，药童才领着二人穿过大厅，来到后院，敲响了其中一间房门。
　　“先生，先生您可醒着？有人来请您过府看病。”
　　良久，里面才传出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大半夜的，不去。”
　　不去？
　　方春雨和方石柱对视一眼，方石柱撸起袖子，直接强行破门而入。
　　“啊，你们是什么人？滚出去！”
　　里面传来惊慌的叫嚷声，药童想喊，可刚刚一张嘴，一把不长的匕首就架上了药童的脖子。
　　药童被吓坏了，睡意一下子跑光了。
　　“你……你你们要干什么？”
　　用刀抵着药童的人正是方春雨，这样的她，把方石柱都吓了一跳。
　　方春雨一脸沉静，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想要药童进去通报，指不定还得折腾多久。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撕破脸。
　　“进去。”
　　药童被吓怕了，哪里还敢迟疑，哆哆嗦嗦进了门。
　　“刀、刀枪无眼，你倒稳着点啊……”
　　哎哟，他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两个煞神！
　　“进去吧你。”
　　方春雨一脚将他踢进门，这才看清被吵醒的黄大夫。
　　黄大夫看上去精气神不错，仙风道骨的，倒是很有医者风范。此刻的他只着单衣跌坐在地上，身上还踩着方石柱的一条腿，明显狼狈不堪。
　　见自家小童也被控制了，脸色一暗，急忙抱拳。
　　“二位好汉息怒，我这医馆每天进润不多，就柜台里放着百八十两银子。二位好汉若是不嫌弃，尽管拿走。只求二位好汉开开恩，留我二人一条贱命。”
　　“谁要你家的银子了？”
　　方石柱气得歪了嘴，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们像打家劫舍的吗？”
　　像！
　　何止是像，根本就是！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山头下来的山大王，跑到他家来打家劫舍来了。他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啊！
　　黄大夫心里狂吼，表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出异样来。
　　“怎么会呢？呵呵呵……”
　　“放心，只要你肯乖乖的上门看诊，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毕竟，我们还要黄大夫高抬贵手医治病人呢，断不会做出杀人举措来的。黄大夫，您说是吧？”
　　方春雨轻笑，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原来你们是来看病的呀，可吓死我了。”
　　可黄大夫反而镇定了下来，一下子瘫倒在地：“真是的，哪有找先生看病还拿刀逼着的，要是失手伤了人咋办？还愣着做什么？对，就是说你呢！你们不是要找先生吗？我就是了，还不赶紧把老夫扶起来！”
　　被黄大夫一顿臭骂，方石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认命弯下腰把黄大夫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
　　“病人在哪里？”
　　遇到这种二愣子，黄大夫只求尽快看完病把人打发走。
　　“病人远在梧桐村，还请黄大夫跟我们走一趟。”
　　“梧桐村？那是什么地方？”
　　黄大夫有些蒙，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偏远的地名来：“你是说靠近缙云山脚的梧桐村？那么远——不去，老夫不去！”
　　笑话，走那么远的山路，又是晚上还一路颠簸，能不能有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呢！
　　一句话，就让方石柱火冒三丈，一把揪住黄大夫的衣襟，将他拧在手里。
　　举起了拳头：“你果真不去？”
　　黄大夫果然硬气，哆嗦着把头扭到一边，认命般闭上眼，就是不松口。
　　“不去！”
　　旁边的药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死了爹娘一样。
　　原本睡着的底下人都起来了，望着对峙的二人，纷纷飞快围拢过来。
　　
　　
036前倨后恭
　　
　　“好啊！你不去，我现在就结果了你！”
　　方石柱作势要动手，可黄大夫却越发硬气。
　　“那你试试看！”
　　他把腰杆子一挺，朝底下人吆喝：“哭啥子哭？没看见先生我被人挟持了吗？还不赶紧的，拿了我的名帖去找付捕头请来。我就不信了，你们还能翻上天不成！”
　　“是，老爷。”
　　底下人赶忙应下。
　　“等一等！”
　　眼看事情要糟，方春雨走上前，把快要背过气去的黄大夫从方石柱手上解救下来。
　　“二哥，让我来吧。你把药童也带出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黄大夫谈谈。”
　　“可是……”
　　“快去！”
　　方春雨不由分辩，把方石柱赶了出去。
　　连带的，还有那些下人。
　　等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黄大夫时，方春雨走到桌前，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水。她将茶杯举过头顶，捧到黄大夫面前。
　　“黄大夫，您受惊了。小子敬您一杯，给您赔罪了。”
　　“哼！”
　　黄大夫不说话，直接拂了那杯茶。
　　茶水飞溅，洒了方春雨一身。好在现在已经是下半夜，茶水早就凉了。方春雨也不恼，抖了抖衣袖站直身子，走到黄大夫对面坐了下来。
　　黄大夫高傲地转到另一边，半点没把她放在眼里。
　　方春雨笑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物，把东西推到黄大夫面前。
　　黄大夫依然没动。
　　“黄大夫，您去叫人前，先看看里面的东西。否则，以后出了什么事，省得黄大夫怪罪我没有事先提醒您。嗯？”
　　她揭开手帕，露出包在里面的那物，再度往前推了推。
　　“呵，你拿老夫当三岁小孩哄呢？”
　　黄大夫一脸讥笑，却还是略微瞟了一眼。只这一眼，惊得黄大夫瞬间站起了身，脸色一下子全都变了。
　　他慌忙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伸手将那物拿在手里仔细查看着，眼底出现惊疑。
　　这枚玉佩晃眼看去并没无异常，仔细再看，只见玉佩里面有一个清晰可辨的“玄”字，玉佩通体乳白细腻，温润如凝脂，入手立刻就能感受到它绝非凡品，肯定大有来头！
　　“这玉佩，从何而来？”
　　换作其它人，恐怕不会认出此物的来历。可正因为黄大夫见多识广，所以才会如此吃惊。
　　早年他跟随恩师在京城时，频繁出入各高墙大院。甚至是王宫贵胄的府邸。
　　也见识到了无尽的繁华。
　　也因此，他曾经在某处不止一次见过的类似的玉佩。可究竟是在哪里呢？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黄大夫越看，脸色越惊疑。
　　心头琢磨不定。
　　“嘘，不可说，说了会惹来大麻烦。”
　　方春雨并不多言，站起身。
　　“这，便是今日我来的目地。”
　　她从怀里取了两百两银票，放到黄大夫面前：“早就听闻，黄大夫是从京城里出来的名医，师出名门，尤其擅长医治断骨以及解毒，一手医术妙手回春，绝非普通的寻常庸医能比。只要您尽心尽力医治病人，事成之后，还另有好处。”
　　方春雨一阵肉疼！
　　这可是真金白银的银票啊，爹的腿，娘的身子骨，和她尚未起步的事业——
　　就这么被她送出去了……
　　事到如今，该做的她都做了，若他命里依然躲不过此劫，也怨不得她了。
　　黄大夫盯着手里的银票，瞪圆了双眼看着上面盖着的全国通兑的“汇通天下”金印，心头猛地一颤。
　　“只一条！”
　　方春雨补充着，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往天上指了指：“那位，不喜欢多嘴的舌头。明白不？”
　　黄大夫猛吞了口唾沫，忙不倏的点点头：“明白，都明白！明白……”
　　能不明白吗？
　　再不明白，怕是吃饭的家伙都要搬家了！
　　方石柱焦急等在门外。
　　几个底下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冲上前把他捆起来一样。
　　就在方石柱快要绷不住时，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
　　黄大夫和方春雨并排走了出来，乐呵呵地和她说着话：“贤侄仔细着些，这门槛有些高。可千万别磕着了头。”
　　等方春雨跨步出来，他又急忙弯下腰，拍打着方春雨后襟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这样的一幕，不但看呆了方石柱，更看傻了那一帮底下人。
　　老爷不是吃错了吧？
　　惨了！
　　这可怎么办啊。
　　“小童，你还傻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先生我要出诊？速速备马，准备出城。”
　　“是，是！”
　　“慢着！你顺便去库房，把那根五百年的野山参也带上。”黄大夫又叫住了他。
　　药童顾不得吃惊，赶忙下去了。
　　方石柱悄悄靠过来，拿惊疑的目光望着黄大夫：“三……三弟，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不过该知道的，黄大夫现在都知道了。我本来想瞒，可惜，没瞒住。”方春雨莫可奈何一摊手，暗中撞了下方石柱。
　　可方石柱就是个二愣子，硬是没明白方春雨的意思。
　　“啊！他都知道了呀！”
　　一看众人齐齐转头看来的眼，他慌忙捂住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你，真是……”
　　方春雨气愤地瞪了他好几眼，回头又朝着黄大夫笑了笑：“二……他就是一根筋，不会说话。黄大夫莫要见笑。”
　　“好说，好说。”
　　黄大夫笑眯眯地回答。
　　反而因为方石柱这一出，放下了心头最后的那点疑虑。看来，那位不想让旁人知道啊！
　　一想到之前，他还准备让人禀报官府来拿人，心下一阵后怕。还好，还好，这事儿没有捅出去，否则，指不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
　　野山参很快就取过来了，马车也备好，黄大夫热情的邀请方春雨上车。
　　方春雨笑笑：“黄大夫是想，大半夜的叫醒城门官开城门？”
　　说起这个，黄大夫的头高傲地一抬：“那是！以老夫的本事，区区几个守门的，怎敢拦我？你放心跟着便是。”
　　后来方春雨才知道，黄大夫的侄儿就是专门管理城防这一块儿，那些个手下都是惯会见风使舵的，家上黄大夫又是治病救人的郎中，自然不会有人拦他。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037断骨重生
　　
　　“黄大夫似乎忘了，那位……”
　　方春雨凑近黄大夫，压低了嗓音：“可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行踪。否则……”
　　黄大夫一激灵，打了给寒颤，他把这茬给忘了！
　　忙冲方春雨抱拳：“如此，就劳烦小哥了。”
　　“好说。”
　　方春雨等人原路返回。
　　等一行人赶回方家村时，天依然还没有亮。
　　黄大夫的医术果然高明，名不虚传。一出手，很快便查出了病因，果然不虚此行。
　　“他身上的刀伤已经被人很好等处理过，剜去了腐肉，眼下再用药包扎一下即可。难的是，他中了奇毒，这毒在他体内已经潜伏有些天了。从他的脉象和流出的血来看，他应该服用过解毒药。只是可惜，余毒未清之下，他偏偏妄动气息与人动手，造成余毒上行冲脑。加上又伤了头，还受了风寒，几番夹击之下，才有了今日之脉象。”
　　黄大夫仅凭把脉观察，就把病因说得头头是道。
　　“黄大夫，如今可有救治之法？”
　　“办法是有办法，只是……”
　　黄大夫有些迟疑。
　　方春雨忙再取出一张银票，放到黄大夫手里：“黄大夫，他的身份……可不简单。他要是出了事，别说你我担待不起，怕是咱们整个县城的人都得为他陪葬。真那样，你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您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虽然方春雨不知，黄大夫从那枚玉佩上看出了什么。可从对方骤然改变的态度，就不难看出那玉佩肯定大有来头。由此可见，这个男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家中没钱又没粮，她唯一能利用的，就剩下一张嘴。
　　忽悠！
　　使劲儿的忽悠！
　　怎么神秘怎么厉害怎么来。
　　只要能救命，其它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放心，老夫一定尽心尽力。”
　　黄大夫赶忙保证：“既然老夫都上了这艘贼船，不把人医治好，怕是脱不了干系。老夫适才担心的，是他后脑勺上的伤。怕是……”
　　方春雨这才记起来，那男子的后脑勺上那个大包。
　　“你是说，他的颅脑里积了瘀血？所以，才压迫了大脑神经，让他迟迟无法苏醒？”
　　黄大夫听不懂什么大脑神经，却听明白了她要表达的意思。
　　“不错，他头部积聚的瘀血压迫了窍穴，这才是他迟迟不能醒来的缘由。老夫是想，用金针渡穴，把他头部的瘀血引出来。只是其中的危险，恐怕……”
　　黄大夫吱吱唔唔半天。
　　“明白了。”
　　方春雨神色凝重点点头：“黄大夫，如果不用金针渡穴，引出瘀血，他会一直沉睡醒不过来吗？”
　　“这就不好说了，头部的瘀血多是能自行吸收的。即便金针渡穴引出瘀血，有时反倒会使得其反，加快伤者死去。两者一样不好说，都只有五五之数。”
　　黄大夫伸出一个巴掌比划着。
　　都是五五之数……
　　望着躺在床上的他，痛苦得拧起的眉，无意识发出的呻吟声，方春雨迟疑了。
　　要不要放瘀血？
　　霎那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道念头。
　　“黄大夫，您尽管放手施为医治他身上的外伤便是。至于金针渡穴引出瘀血之事，不如再等一等看看？”
　　“也好。”
　　黄大夫乐得不用动手引出瘀血，其中的风险确实太大了。
　　等他把男子一身外伤处理好，天色都亮了。
　　方家早准备了清淡的小菜和肉粥，送了上来。
　　这些都是方春雨亲手准备的，吃得黄大夫频频点头赞好：“你这手厨艺，和大厨相比也不逞多让啊！”
　　方春雨是女子，身为大夫的黄大夫一早就看透了，只是没说穿罢了。
　　“黄大夫谬赞了，就是些寻常菜色，没有什么好东西款待您的，您多担待。”
　　方春雨送上一碟芙蓉蛋。这芙蓉蛋不但嫩滑鲜香，还入口即化，好看又鲜美。尤其是里面为数不多的几颗虾肉，更是让黄大夫爱不释口。
　　“这哪儿能叫寻常菜色？前些年，老夫有幸，去王府参加寿宴，有幸品尝了御厨亲手做给老寿星的芙蓉蛋。那蛋，卖相没有你做得好，入口的口感也相差不大。我看，以你的手艺，做个御厨也是够资格的。”
　　说着话，他又品尝了两口：“对了，听说桂月楼最近在广招贤才，谁要是能做出让桂月楼大厨甘拜下风的菜色，就可以得到纹银百两……想来姑娘你也不缺这百两银子，可惜了。”
　　黄大夫感叹。
　　缺啊！
　　她缺钱啊！
　　她很缺很缺很缺钱啊……
　　方春雨内心在大吼，表面上，却淡然一笑也不多言。
　　等黄大夫吃饱喝足了，方春雨又提及另外一件事：“早听闻黄大夫最擅长接骨之术。眼下，家父沉疴在身，不良于行。一事不劳二主，烦请黄大夫伸出援手。”
　　“你、你这人……倒是会物尽其用啊！”
　　黄大夫明显又生气，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很是莫可奈何：“罢罢罢，病人在哪？”
　　方大山的腿伤了有一段日子了，之前的方家为了医治好他的腿，已经耗尽了钱财。
　　黄大夫一检查，很快就确定了方案。
　　“他的腿骨没有接好，错了位，断骨处压迫到窍穴，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刀尖上，自然无法正常行走。老夫会打断你的断骨，重新替你正骨。痊愈后，你的右腿虽然会比左腿断一截，走路及下地做点轻便的活儿，却不影响。”
　　“当真？”
　　方大山大喜！
　　他以后还能正常走路？惊喜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难以自禁。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断骨重接，这里面的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的。即便老夫有让人昏睡的药，一样会让你把曾经受过的罪再受一遍。你可想好了，确定要老夫动手？”
　　黄大夫对于医者，倒是多了几分耐心。
　　“我确定好了，治！”
　　想到这些日子受的苦楚，想到他的春雨险些遇险，想到这个家现在变成家徒四壁，这一切的源头，还不是他这条腿造成的？
　　只有医治好了腿，才能彻底改善现在的状况，方大山想得很明白。
　　“很好。”
　　既然方大山同意了，黄大夫也没多问，回头吩咐药童：“小童，去煎一副‘草乌散’来。”
　　“是，先生。”
　　
　　
038这样都不死，这人的命可真硬
　　
　　草乌散？
　　这药名吸引了方春雨，急忙跟着药童去了厨房。
　　药童显然早有准备，从药箱里拿出一剂药泡在水里，用温火温着药罐。
　　方春雨仔细一看，这草乌散的配方里，果然有曼陀罗花。就是不知，这种植物是早就传到了这里，并广泛应用到医药里，还是一直都有？
　　可惜，她连自己身在什么朝代都没弄明白。
　　“嘁！看什么看，你又不认识药材。”
　　药童还在记恨之前方春雨二人失礼之事。
　　“谁告诉你我不认识？”
　　方春雨呲鼻，随手捡起一味药材：“这个是骨碎补吧？这个是川乌吧？还有这个，这个……是陈皮和没药吧？你居然说我不识得药材？”
　　药童傻眼了！
　　“好了，小哥别生气了。之前是我们不对，只是家中病人等不得人，所以一时情急之下，才让小哥受了惊。小哥，请受我一拜。”
　　方春雨要拜，药童急忙连呼不敢，阻止她拜了下去。
　　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其实也没啥啦！咱们开医馆的，一年总要碰上那么三五回情绪激动的病患家属，算不得什么的。你要是心头过意不去，中午的那饭菜，你能不能多准备点儿？实在是太好吃了，我饭量大，根本没吃饱！”
　　药童砸吧着嘴，似乎还在回味早餐的美味儿。
　　他的话，让方春雨不由笑了。
　　“行！保证让你吃过够！”
　　断骨再接，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黄大夫要救人，把家属都赶了出来，只留药童在身边搭把手。
　　一家子人都捏着嗓子眼儿等在外面，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等得心焦时，黄大夫终于出来了。
　　一脸疲惫的他就连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腿骨已经重新接好，要彻底长好，还得等两三个月。不过，在等待断骨长好的时间内，他得多多练习走路，不能因为还怕疼痛，就不敢走路。你们也得多多督促他，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黄大夫。”
　　几人点头如小鸡啄米。
　　“他现在还昏睡着，醒来后怕是会疼。老夫再开一剂药，等他醒来要是疼得厉害，你们就喂给他喝。记住，必须严格按照老夫开具的份量服用，切莫擅自增减。可记下了？”
　　“多谢黄大夫，我们都记住下了。”
　　柳月娘连连道谢。
　　急忙进屋查看方大山的情况，小奶包和方石柱也挤了进去。方春雨看了眼沉睡中的爹，拿着药包，默默转身去了厨房熬药，顺便准备晚饭。
　　这一次，她不但准备的份量多，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将最好的厨艺都拿了出来。
　　方大山醒来很快。
　　一醒过来，就迫不及待试图起身查看自己的腿，挣扎半天，没有知觉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不但没能爬起，反而把依在床边睡着的柳月娘惊醒了。
　　“石柱他爹！”
　　她惊呼，慌忙站起身，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这腿……”
　　他的声音极度嘶哑，话都带着颤音。
　　“石柱他爹，你终于醒过来了……”
　　柳月娘不断地抹着泪，哭得方大山的心不断往下沉。他绝望的倒回床头上，目光空茫。
　　完了，这一下全完了！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没有知觉？月娘，我的腿是不是废了，是不是已经锯断了？月娘，月娘你告诉我，告诉我！”
　　他挣扎着爬起，等看清腿上绑着的厚厚夹板，整个人都傻愣在那里。
　　想伸手去碰，可彻底绑成了粽子的腿根本摸不着。即便这样，他依然望着自己的腿傻乐，脸上还挂着残留的泪痕。
　　“我的腿，没事了？”
　　他极度小心翼翼，唯恐动作稍微重了些，就破碎了眼前的美梦。
　　柳月娘一边哭，一边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事了，黄大夫说，你的腿骨接得很好，就是你醒来后，怕是会很疼……”
　　她的话还没落平，方大山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小腿上升起，随即，那股刺痛迅速延伸，疼得他没忍住，突然惨叫起来。
　　早在方大山醒来时，方春雨就端着药等在门外。眼看自己爹喊疼，才急忙进了屋。
　　“爹，药来了。这事止疼的药，您快喝了吧。”
　　等方大山喝药时，方春雨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详细说了下他腿伤的情况。
　　“爹，黄大夫可是说了，您这腿怕是还要疼几天。不过，您仔细养着，很快就能长好。等骨头长好了，您还得忍痛坚持练习走路。这样，才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下地干活儿呢。”
　　“我还能走路？还能下地干活儿？”
　　“能呀，人家黄大夫可是从京城里出来的名医，专治跌打损伤断骨接续。医术可好啦！爹，黄大夫为了给您治腿，可是把压箱底的好药都拿出来给您用了。您可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医者父母心，难为黄大夫了。”
　　方大山喝光了药，又昏沉沉睡去。
　　可这一次，不同于前些日子的沉默和苦闷，哪怕睡着了，他的脸上都带着一抹释怀的笑。
　　看着这样的爹，一直压在方春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实地。
　　只要爹的腿能好能走路，一切都和过去不同了。
　　现在，她要担心的，就是里屋那个依然高热不断，昏睡不醒的男人了。
　　黄大夫吃过饭，只眯了一会儿眼就起了。先是给方大山治了腿，回头又忙着给男人扎针。
　　等到了傍晚，那人浑身的高热终于降了下去。
　　“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这样都不死，这人的命可真硬。”
　　方石柱咋舌。
　　却被柳月娘一指点在他额头上：“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让外人听见了成何体统？看不打你。”
　　“嘿嘿嘿……”
　　方石柱傻笑，摸了摸被敲疼的脑袋瓜：“本来就是嘛！娘，黄大夫医术是好，可他有多难请您又不是不知道。今儿真是撞鬼了，他破天荒地肯出诊不说，临走时，连客客气气的笑得好像捡到了宝……您看，不是这人命硬又是什么？”
　　
　　
039忽悠，可劲儿忽悠！
　　
　　方春雨摸了把鼻头，暗自好笑。
　　黄大夫之所以好说话，除了使银票的缘由，更多的，却是那男人身份的揣测。
　　那枚带“玄”字的玉佩，也把知道黄大夫从上面看出了什么。重要的，还是那个美男子出色的外表，一看就出生不凡，是富贵窝里掉出来的贵公子。
　　能做大夫的都是人精，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黄大夫又不傻，自然下足了本钱救人。
　　就是可惜了那五百两银票。
　　真是一遭回到解放前啊……方春雨心在滴血！
　　“醒了醒了，他醒了！”
　　小奶包突然从里屋冲出来，喊声惊动了大家，众纷涌上前，都盯着那男人打量。
　　方石柱佯装轻快的抹了一把汗，取笑：“兄弟，你可算说命大醒过来了，这高热一直不退，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阿弥陀佛，总算醒了，谢天谢地。”
　　“醒了好，醒了就能吃饭，吃得下饭，身上的伤势就好得快，过不了几日又活蹦乱跳了。”
　　“……”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场面闹哄哄的，大家都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这人总算醒了。
　　否则，真要在方家出了点啥事儿，指不定还得惹上人命官司呢。
　　唯独方春雨，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之前黄大夫就说过，他的颅脑内有淤血压迫了窍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今他醒过来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一般大脑受伤后，很多人都会留下后遗症……
　　“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他开口，声音一如之前，带着磁性的暗哑。
　　目光落到众人身上，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儿，最后，他把目光定在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的方春雨身上。
　　月娘一时没醒悟过来。
　　“嗐，我们当然是救了你的人，你是……”
　　后面的话，她再无法继续，拿惊恐的目光瞪着眼前的男人。
　　大家都惊呆了！
　　都被眼前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坏了。
　　方春雨脸色卡白。
　　僵在那，一动也不动。
　　清醒时的他，有一双美丽的大眼，那眼里，仿佛藏着两颗湛蓝色的宝石，能点亮星辰。干净、清澈，空灵飘渺，透明得不含一丝杂质，是如此迷人，如此扣人心弦。
　　可很快，她就察觉事情不对！
　　那双眼里没有原本的强势、霸道，剩下的，只有茫然和懵懂。
　　她懊恼的闭了闭眼。
　　你这乌鸦嘴！
　　好的不灵，坏的一说一个准儿，也是没谁了。
　　这下事情大条了！
　　方家人傻了眼。
　　救人还真的救出错来了？
　　没奈何，方大山考虑良久，咬咬牙，让方春雨称了二斤小米，让方石柱去请里正。
　　里正来得很快，离开的脚步也不慢。
　　看过被救回来的年轻人，临走时一席话说得语重心长：“大山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救人救倒底，送佛送到西。眼下你几人把人救回了家，干脆就好人做到底，就让他在家里住着。等他什么时候想起自己的身世来，你再打发人回去便是。”
　　“可是，里正大人，要是他一直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很好办。”
　　里正唯恐方家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他，自然百般推搪：“你看看他这大块头，想来也有一把子力气。如今你的腿不是正在养伤，地里的农活可不能少了人。正好，苍天给你送个壮劳力来，你还有什么满意的？”
　　方大山是老实人，一根肠子通到底。
　　被里正一番忽悠，忍不住摸了把自己的腿，再开口，语气就没那么坚定了。
　　“理倒是这么个理……”
　　“可不正是这么个理儿。我看这人的身板壮实，上山砍柴，下地干活，肯定是一等一的好手。大山啊，真羡慕你有这等好运啊！”
　　里正打着哈哈，三言两语说完便溜了。
　　“里正大人！里正大人……”
　　看着傻了眼的爹，事已成定局，方春雨叹口气，放下草帘，这才小心翼翼查看起这个傻大个来。
　　是同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神态。
　　一个阴鸷凌厉，一个两眼空茫。
　　一个气势如虹，一个暗自忐忑。
　　一个如泰山压顶也面不改色，丝毫不皱眉头，一个低垂着头默然无语，活像个小媳妇儿。
　　这真是同一个人？
　　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儿，当真是酸甜苦辣咸，什么味儿都有。
　　一抬头，对上一双小心翼翼偷窥的眼，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
　　她最看不得他这幅小媳妇模样。
　　尤其是熟悉这张恣意张扬的俊脸后，再看他现在的模样，心头更憋了一股气。可偏偏她越骂，他越是往后缩，气得她用力推攘他一把：“还坐着干什么？起来喝药！”
　　“哦……”
　　对方没有反抗，反而坐起身。一起来，却撞到了她手中的药碗上，汤药洒了一地。疼得他一声闷哼，捂住胸口的伤又躺倒回床上。
　　撞到了他胸口的伤。
　　这笨手笨脚的臭男人，真的是那个人？
　　方春雨扶额，她已经可以遇见将来的日子，肯定是“多姿多彩”了。
　　病人脱离了危险，黄大夫也要离开了。
　　临走前，方春雨将剩下的二百两银票都给了他，“这几天，两位病人都让黄大夫劳神，实在是辛苦。只是家中清贫，委屈黄大夫了。”
　　“好说好说。方姑娘是把贵人赏下的银子都掏出来了吧？可惜……”贵人却不记得过去了。
　　方春雨掀起苦涩的笑容，并没有回答。
　　黄大夫眼底带着了然，看了眼左右压低了嗓音：“方姑娘别灰心，似他这样的情况，也许过三五天，便什么都想起来了。也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什么都不记得。如何决断，方姑娘好自为之！”
　　黄大夫走了，也带走了药童。
　　药童嘴里不住嘀咕，对方春雨的手艺着实恋恋不忘。
　　“方姑娘，桂月楼的大厨走广招贤才，试图一试天下厨艺。方姑娘您的厨艺这么好，哪怕不看在那百两纹银的份上，能和大厨探讨厨艺，这样难得的机会方姑娘真忍心放弃？”
　　
　　
040真傻？还是假傻？
　　
　　连吃了好几天美食，一想到要回去继续吃那些“猪食”，药童离开的脚步越发沉重。
　　方春雨只是笑，送走了二人。
　　等静下心来，她却在思索要不要去试一试？
　　她一直把希望寄托在那笔意外之财上，可眼下，那钱也花光光了，后续爹和那个大傻子要喝药，药钱从哪来？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
　　更何况她一个小女孩。
　　谁不想出生在一个好人家，有花不完的金钱，疼爱自己的父母，健健康康的身体，顺顺遂遂过完一生？
　　可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更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那虚无缥缈的存在，发给你什么牌，你就只能尽其所能去拼，去搏！
　　万事顺遂只是人心最美好的憧憬，跌宕起伏才是最真实的人生常态。
　　很多人，一出生就从未被这世界温柔相待。
　　要么出头，要么认命！
　　人生的结局就是如此泾渭分明！
　　更有很多人，即便含着金汤勺出生，可人生的某个际遇，却会改变他的一生！
　　比如，眼前的某人……
　　“喂！起来。”
　　似乎是方春雨打量他的眼神太凌厉，傻大个下意识低下头，躲闪着她的目光。那双修长的十指拧在一起搅缠，是这样无助。
　　唯有微微颤动的羽睫，才泄漏了他此刻的忐忑。
　　“耳朵聋了吗？别给我装傻，姐叫你起来！”
　　方春雨半点不客气，尤其是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很可能故意装傻骗人时。
　　傻大个感觉浑身凉飕飕的，下意识拉高了被子，翻身背对着她，脸朝着墙里，蜷缩起身子闭上眼。
　　故意和她作对是吧？
　　好，好得很！
　　方春雨气到了，直接冲上前，劈头夺过他身上的被子，拽住他手腕，一使力，拉得他坐了起来，想拽着他往外拖。
　　动静引来了恰好打着呵欠出来喝水的方石柱，吓得赶紧拦住她，“三妹，你在干什么？”
　　方春雨被吓了一大跳！
　　做贼心虚般，下意识放开了他。
　　傻大个趁机蜷缩回床头，拿被子蒙住头，眼底的懵懂和无助很让人纠心。
　　方石柱稍松了口气。
　　“二哥，这话我该我问你才对！就你看见那样，我要把他丢出去！”
　　方春雨满心恼火，“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之前说好了，等他醒过来就立刻赶走他。可现在呢？他已经醒过来了，他的伤也花钱给他治好了。后续爹的腿还要花钱医治，哪儿还能多留一张嘴，继续在我家吃白食的道理？”
　　提起爹的腿，方石柱满心恼火也渐渐消散了。
　　他之所以大晚上还没睡，还不是在忧心钱的问题。
　　钱不是万能的，可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
　　“我明天一早就下地。”
　　方石柱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大不了，我把零零碎碎的边角土地都种上、种上花生，再多种点饭豆，总能、总能……”填饱肚子。
　　“二哥，我说得是钱，给爹，给……”方春雨恨恨地瞪着傻大个，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治伤的钱，从哪里来？”
　　“要不，干脆我去做纤夫吧？听说，纤夫一个月的工钱有一贯钱呢。”
　　方石柱抓耳挠腮想办法，说来说去，他就是不愿赶他走。
　　永乐县山高林密，河道蜿蜒曲折，落差很大。每年到了枯水期，行走在河道和运河之间的大船就需要人力来拉动，而纤夫这一职业自然由此产生。纤夫挣的是辛苦钱。即便成年男子也受不住那等强大的劳动程度，很多人年纪轻轻就百病缠身。
　　“二哥，你才十几岁，又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你走了，地里的活儿怎么办？还有，眼下又是丰水期，怕是不好找活儿。”
　　纤夫在枯水期需要更多的人来拉动大船，而丰水期则需要更多的人手。
　　方春雨见二哥仍不同意赶走傻大个，动之以情，“二哥，你别被猪油蒙了心。即便咱们留下他，即便你去做纤夫，也挣不够他喝药的药钱！”
　　“总要试一试……”
　　方石柱傻呵呵地笑。
　　这一刻，他的笑容居然和大傻子的笑容奇异地雷同。瞅了眼瑟缩成一团的那大傻子，那带着讨好的俊脸，此刻的他心中定然很忐忑吧。
　　鬼使神差般，方春雨开了口。
　　“不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有什么路子来钱快，还适合她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方春雨就紧赶慢赶去了桂月楼。
　　桂月楼坐落在最繁茂的东大街路口，是永乐县数一数二的大酒楼，酒楼一应大小事宜都由那名郝掌柜在全权打理，其背后老板从未现身，非常神秘。自从桂月楼广邀天下厨艺精湛者比试，并许下了种种好处，引得无数人疯狂，趋之若鹜，与桂月楼的大厨一较高低。
　　桂月楼的大厨连连夺魁，更夸下海口，谁要是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不但原有的好处照旧，额外再送上纹银百两！
　　这狂妄的口气，更激得无数人疯狂！
　　当然，究竟是为了打压桂月楼大厨的嚣张气焰，还是为了那些银子，就不得而知。
　　每一天，聚集在桂月楼门前者众，大家都引颈以盼，期待着有新的好消息传来。
　　更有甚者，居然就在桂月楼斜对面的新月楼拉开架势，赌究竟谁输输赢。下注者输赢都有，一时间，东大街街头热闹非凡。
　　方春雨到来时，桂月楼门前早就围满了人。
　　“不要挤，不要挤！”
　　负责维持次序的店小二一大早就满头大汗，大声吆喝着：“要喝茶吃饭的请走右边，要包间要听曲儿的请走左边楼上请，要报名参加厨艺比拼的请到这边来排队！大家都不要乱，排好队！”
　　他越是扯着嗓子大吼，场面就越是混乱。
　　蜂拥的人群随着店门打开，纷纷一涌而入，留下一大群围在酒楼前看热闹的人们。
　　透过重重人影，方春雨挤在准备参加厨艺比拼的人群里，很快了解了规矩。原来和大厨比拼前，还要经过简单的厨艺测试。
　　想想也是，要是随随便便叫一个人来，就和大厨比试，也显得大厨太廉价了些。
　　
　　
041牛刀小试
　　
　　测试厨艺时，店小二每次放十个人进去，大约过了一刻钟，大多数人就垂头丧气的出来了。
　　而被留下的那位，显然就是过关的人。
　　排队的人群吵吵嚷嚷，方春雨也从众人嘴里了解到这种测试的不同。
　　为了表示公平公正，前来桂月楼测试厨艺的人不得自带食材，必须使用桂月楼的食材。选用的食材得自己花钱买，你可以做素菜，也可以做荤菜，以一刻钟为限，谁做的菜最快，最好吃，卖相最佳为胜！
　　居然要自己花钱买食材？
　　方春雨咋舌。
　　据说这样的比试已经开始了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以来，不但大肆宣传了桂月楼的名号，就连这些菜，每天都得卖出去多少？还有前台等着看比试的人群，以及外面闹着要一试运气的赌局……这环环相扣的套路，不正是后世很出名的营销策略吗？
　　谁说古人不会推销宣传来着？
　　十人一轮，方春雨并没有等太久，就轮到她进了里面。
　　等她迈步进去，才发现十人进去的，是一个不算很大的院子。
　　院子靠墙一侧搭起了雨棚，里面摆放着十个灶台。另一侧的架子上，玲琅满目的摆放着各种食材。
　　进去的十人都暗暗打量着彼此，此时此刻，他们都是敌手。
　　“要和咱们桂月楼的大厨一较高低，首先，就先要击退你们身边的同伴，胜者，才有见到大厨的机会。”
　　一名小管事模样的男子一副公事公办的解说。
　　“这里有锅，也有诸位需要的食材。为了防止有人在食材上作弊，体现公开公平公正，诸位只能采用桂月楼提供的原材料。不过，这些原材料并非白送给诸位，诸位可以自行选材，等结束后，除去过关的人，剩下的诸位得买下自己使用过的原材料。当然了，诸位也可以把做好的菜带走。比试时间为一刻钟，现在，大家都做好准备……开始！”
　　早在他说开始前，十人都涌向了食材。
　　各人显然早就想好了要做的菜色，拿了自己需要的食材就走。
　　方春雨跟在众人身后，等众人风卷残云般走过之后，她才来到食材前。
　　要在一刻钟，也就是15分钟之内把菜做好，太复杂的菜式自然不能选用，她要选的，也是这些天她早就拿手的——芙蓉蛋了！
　　这道菜这些天她几乎天天做，选用这道菜色几乎没什么难题，原材料的价格也在她能负担的范围内。她开始拿食材，土鸡蛋、盐、香油、小葱，被她拿出来，带到了灶台前。
　　她坚决不承认，是因为身上没钱了，才选择做这道菜。
　　由于方春雨最后一个取食材，等她过来，只有最边缘的灶台还空着。方春雨也没有嫌弃，开始有条不紊蒸鸡蛋。
　　旁侧的老兄偷偷一瞧，险些笑出了声。
　　蒸鸡蛋？
　　谁不会啊，倒是会取巧的。但愿晚点评审结果一出来，他不会哭鼻子才好。
　　一刻钟很快过去，等小管事喊停时，方春雨的芙蓉蛋也出了锅。
　　“你、你，还有你，你，下去。”
　　小管事一开口，直接将尚未完成的四人淘汰了。
　　一下子少了四人，剩下六人不但没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小管事上前，再度指着其中两人：“你们俩，也走吧。”
　　两人明显不服气：“我们做好了菜色，你连尝也不尝就赶我们走，不公平！”
　　“什么是公平？我说得话就是公平！”
　　小管事明显生气了：“你们当真以为我是故意找茬吗？你看看你们的灶台，凌乱一片，残渣到处都是，你二人再看看他们！”
　　二人的灶台上，果然如小管事所说，做菜残留的残渣都没有处理，还有调味料胡乱摆放的现象。二人看看旁人，再看看自己，垂头丧气出去了。
　　十个人，只剩下了四人。
　　“现在，你们把菜端上来，自报菜名。”
　　一人做了道四喜豆腐，一道红油莲藕，方春雨做得是芙蓉蛋，而她旁边的汉子做得是油浸鱼。
　　等四人自报菜名，小管事才走过来，拿了筷子。
　　他先品尝的是四喜豆腐，嫩白的豆腐入口，他的眉头微不可见的微微一蹙，又很快松开：“嗯，还不错，就是味道寡淡了些。”
　　做四喜豆腐那色当即一变。
　　第二次，小管事品尝的是蒜泥拌茄子，许是由于第一道菜味道寡淡的原因，这道菜品尝后，小管事直接没点评，目光落到方春雨身边那汉子做的油浸鱼上。
　　这个时候的普通人其实很少用火炒，主要是食用油造价颇高，还有铁锅出现的时候也并不长，人们更喜欢用土锅加水放食材进去煮。什么都放进去煮，煮熟了直接吃。眼前出来一道油浸鱼，在乡下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可惜，小管事整日在酒楼里进出，舌头早就养刁了。
　　鱼肉一入口，小管事就拧了眉：“鱼肉太老，腥味太重，连鱼肉都烂了。这样的菜怎么端上桌给客人品尝？”
　　不得不说，小管事眼够利，那汉子做鱼由于粘锅掉了鱼肉，上面堆满各种配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鱼肉有缺失。只能说，这人的眼太厉害了。
　　汉子的神色萎靡了下去。
　　最后，小管事的目光落到方春雨做得芙蓉蛋上。
　　娇嫩的芙蓉蛋香气四溢，让他忍不住拿起勺羹尝试了一口，嫩滑爽口的芙蓉蛋一进嘴里，让他顿时眼前一亮，没忍住，再尝了一口。
　　“唔，不错，很不错！嫩滑爽口，入口即化。这一次，你过关了。”
　　他当即宣布了十人的出胜者。
　　“我不服！”
　　方春雨旁边的汉子当即喊了起来，在他看来，败给谁都可以，唯独方春雨，他不服！
　　“叫什么芙蓉蛋，不就是一道蒸蛋吗？换个名儿就能取胜？我不服，绝对不服，打死我我也不服！”
　　“不服？”
　　小管事笑了，直接将勺羹一丢：“不服的，自己过来尝，看看自己的差距在哪。”
　　几人当真上前，拿起勺羹纷纷品尝起来。
　　不尝不知道，一尝，连反对声最大的汉子也不说话了，垂头丧气端起自己的菜离开了。
　　方春雨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经过了这次考验，下一步，该和大厨比试了吗？
　　
　　
042来历不明的杜大人
　　
　　事实证明，方春雨想得太简单了！
　　胜出后，她被店小二领去了屋里。这里坐着二三十号人，正是之前提前过关在一旁等候的“胜出者”们。看见方春雨进来，都不约而同转头看来。此刻的方春雨依然身着男装，可她稚嫩的年岁，和她的性别在明眼人眼里，依然一目了然。以为她只是侥幸胜出，对她的关注随之大为减少。
　　方春雨对这些带着刺探的打量不以为意，坐到椅子上静静地等待。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陆续又有胜出者进来，时间流逝，等待的人群里有人坐不住了，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原本窃窃私语的人也不知因为什么起了争执。
　　甚至愈演愈烈，拍桌子，吵嚷嚷，大有要大干一架的趋势。
　　方春雨静静看着，依然没有动弹。
　　“安静！”
　　终于，在众人千盼万盼中，一名管事模样的男人虎着脸走了进来。
　　耷拉着眼皮朝众人扫视一圈，冷哼一声：“做厨子的，不但要有一手过硬的厨艺，还要有吃苦耐劳的决心。瞧瞧你们一个个的，不过就等了片刻，居然闹成了这样。当我桂月楼是菜市场？刚才说话闹事的都有谁？给我滚出去！”
　　管事的命令一宣布，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反驳。
　　“凭什么？我们凭自己的厨艺来到这里。你桂月楼就是个吃饭喝酒的地方，还不让人说话了还是咋的？”
　　“你问凭什么？那好，让我来告诉你！”
　　管事双手反剪背后，目光冷酷：“因为，这里是桂月楼！刚才的规定，是咱们桂月楼的东家亲自拟定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到外面说去。我桂月楼的规矩，你既然来了桂月楼，就必须遵从。”
　　一席话，让众人都傻眼了。
　　“来人啊，把人都给我请出去！”
　　管事的下了命令，几名店小二上前，将闹事的几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等那些闹事的人一走，原本显得拥挤的屋子立刻亮堂了许多。
　　管事点点头，挨个看向众人。
　　“你们大概是在奇怪，这一关比试怎么迟迟没有开始吧？其实，从你们跨进了这屋子，比赛就已经开始了！”
　　“这一关，比的是厨艺，又不是单纯的厨艺。通俗点来说，这关比试的，是耐力、是定力！”
　　“做厨子的怎么能少了耐力和定力。没有恒久的决心，怎么可能是一名好厨子。”
　　管事的话一落，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谁都没料到，比试厨艺，居然还要考验耐力和定力。之前窃窃私语的那些人都变了脸色，心头止不住打鼓。下一波要赶走的，不会是他们吧？
　　果然……
　　“现在，还有你、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都出去！”
　　管事点出来的，正是之前开口说过话的那些人。这次没人提出反驳，被点名的人纷纷站身，垂头丧气离开了。
　　经过这么一轮选拔，方春雨惊讶的发现，现场留下的，已经不足十人！
　　管事对这一切似乎很满意。
　　“现在，你们都跟我来。”
　　方春雨混在众人里，跟着管事来到了桂月楼的大堂后。
　　此刻的桂月楼大堂里早已人满为患，高朋满座。人来人往间，高谈阔论声此起彼伏。店小二穿梭其间，或添置茶水或传菜上糕点，忙碌不停。
　　二楼上的包间里，早已环坐着无数看热闹的人，一片繁华热闹，暗香隐隐浮动，撩人心炫。
　　而寻常时说书听曲儿的天井高台上，此刻一改之前清冷，被布置了十个临时搭建的灶台，上面依然十个人一组进行比试，选出胜出者。只是比起之前的小打小闹来，这里的比试明显大不相同。
　　跟着店小二的指引，方春雨来到了高台上，站到第八号灶台前。
　　这是利用天井临时搭建的灶台，不但能让端坐大堂里用餐的人们看到高台上的热闹，就是从二三楼往下看来，依都能准确看到这些“胜出者”的厨艺展示过程，也便于在场的大佬下注比拼。
　　无数道目光落到众人身上，方春雨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一样，被让赤果果的剖析，议论。
　　“下注啰！下注啰，赶快下注啊！谁输谁赢，胜负很快就要见分晓了啊！快下注啰！”
　　催促下注的声音此起彼伏。
　　此情此景下，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们纷纷被调动了情绪，下意识跟着节奏，开始对着台上的众人下注。
　　三楼甲字号房里。
　　钱富贵弓着背，眯缝眼笑得完全看不到眼珠子，静静地站在一位青年身后。
　　和青年环坐一桌的，还有好几位男子，一看装束打扮，就知道这一行人绝非寻常人。几位身材曼妙的少女衣着清凉依偎在几人怀中，小嘴儿巴巴的说着各种吉祥话，替在座的诸位斟酒。
　　“来来来，大家都不要客气，这桂月楼可是咱们永乐县顶尖的大酒楼，掌勺的大厨更是从宫里出来的御厨，那厨艺自然是一等一的高！大家都好好的吃着喝着。”
　　青年钱尘逸招呼着大家。
　　几位陪同的男子连声附和，畅笑着搂紧了怀中的美人儿，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那位长得分外凶狠暴戾的壮汉身上。叠声恭维：“杜大人，今儿咱们也是沾了杜大人的光，可以尽情品尝御厨的好厨艺了！哈哈哈……真是多谢杜大人哪！”
　　“这桂月楼居然还用御厨掌勺？想来，也是有本事的了。”
　　那名唤作杜大人的壮汉总算开了口，百无聊赖一左一右搂着两名长相甜美的姑娘，却连眉头都没颤动丝毫。
　　那高大健壮的身形，哪怕单是坐在那，强烈地存在感，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他摸着下巴上浅浅的胡茬：“只是可惜，那宫里的御膳，末将不才，倒是尝过多次，也没觉着如何。罢！想来这穷乡僻壤的弹丸之地，也寻不出啥好厨子来。让人传菜吧！”
　　连御膳也吃过多次？
　　几人暗暗交流了一下眼神，看来眼前这位，身份怕是不普通。
　　
　　
043钱富贵的算计
　　
　　“也好，去传菜吧。”
　　钱尘逸朝身后的钱富贵交待一声，钱富贵赶忙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一掩上房门，他抹了把额头的大汗，狠狠松了一口大气！
　　他是钱家的家生子，早前他爹站错了队碍了某人的眼，等某人坐上了家主之位，把他一家子人赶到了这不大的庄子上。这庄子原本是老夫人的庄子，老夫人却后，由长房儿媳接手。偏生这又是个病弱的，极少查看账目，更别提来永乐县来。
　　这些年来，他在钱家别庄里吃好喝好，作威作福，俨然地方一霸。暗地里，也早就把这别庄当成了他的私产，除去偶尔间隔那么三五年得一次上面召唤外，他都俨然忘记了，这根本不是他的别庄。
　　更没少从中牟利，中饱私囊。
　　“咋样？老爷，里面的那几位……还满意否？”
　　钱富贵刚一露头，旁边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说话，把他吓了一跳！
　　“小点声！”
　　钱富贵没好气地骂着身旁的小六子。食指和中指指关节一曲，反手顺势一个榔头敲到他头顶：“也不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人？没看到县令老爷石大人都坐在椅子的最末尾，连咱们钱家少爷也只能当陪衬。这样的人物，是你能议论的吗？”
　　他钱富贵别的本事没有，可认人的本事却非同一般。那位由县令和钱家大公子陪同的杜大人，怕不是一般的官！说不得，还能和钱家的那位平起平坐哩！
　　只是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别人，包括小六子。
　　“是是是，是小的不懂事，想岔了。”
　　小六子连连点头作揖。
　　“哼！”
　　钱富贵得意地哼了一声，把头一昂抬脚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命令着：“傻站着干嘛？还不赶紧去厨房传菜！里面的几位爷还等着开饭呢。告诉掌柜的，尽管捡好吃的好喝的送上来，要是怠慢了贵客，让桂月楼的东家小心头顶上吃饭的家伙！”
　　“嗳。”
　　小六子得了令，急忙点头作揖下去了。
　　“真是个蠢笨的家伙！”
　　钱富贵心头憋气，忍不住咒骂着。
　　随着吃饭的时辰逐渐到来，桂月楼楼下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钱富贵随意往下一扫，目光扫过高台上的几道身影，眯缝眼瞬间险些突出了眼眶。
　　那个人……
　　她就是化成灰，他也不会认错。
　　“咦！她怎么会来这里？”
　　他慌忙往柱子后一闪，隔着纱帘，朝底下的那人仔细看去。
　　没错了，是她！
　　不过转瞬之间，钱富贵的心思转了无数。
　　小六子去了趟厨房，把钱富贵的吩咐悉数传达给了大掌柜，这才急忙忙过来回禀。
　　笑得一脸谄媚朝钱富贵禀告：“钱管事，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交待下去了，必定不会坏了少爷的大事。您就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嘘！”
　　钱富贵不等他把话说完，扯着他赶忙躲到柱子后：“那个，就是台上那个头小小的那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咦！那人好面熟！
　　小六子愣了愣，探头一看，随即恍然大悟：“噢！我想起来了。那不就是甩了钱管事您的那个女人？啊，不是……我是说、是说……”
　　“好了！”
　　钱管事恨得直咬牙，一巴掌呼到小六子头顶，气不打一处来：“你嚷嚷那么大声，是怕人家听不到你说话？”
　　其实此刻的桂月楼闹哄哄一片，还真的什么都听不见。
　　那张脸黑得哟……
　　吓得小六子顾不得疼，急忙打了自己两个耳刮子：“是、是小的最贱，不该说那个女人甩了钱管事。明明就是那女人眼神不好！看看啊！”小六子搅尽脑瓜子，努力回忆各种赞美词：“就连管事您、您这叫趾高气昂、大腹便便、英俊潇洒，风华什么来着？都看不出来，还……”
　　“行了，行了！闭上你的臭嘴！”
　　钱管事越听味道越不对，当场就动了怒，脸皮子也耷拉下来。
　　“唔唔……”
　　小六子急忙捂住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来，过来！你听我吩咐……”
　　钱富贵扯着小六子一阵耳语，如此这般吩咐着，小六子连连点头，半点不敢多言。
　　“好嘞！钱管事您放心，保准让您满意。”
　　小六子领命下去了，钱富贵盯着那道娇小的身影，一抹狠厉划过他眉眼。
　　“方春雨啊方春雨，你可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和你那死鬼老爹如此不识时务，又让本管事在这里见到了你。哎呀呀……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张小脸蛋儿，就这么毁了！唉……”
　　钱富贵摇头晃脑，叹息连连。
　　嘴角的阴狠，令人触目惊心。
　　此刻的方春雨并没有察觉到钱富贵的目光，她的注意力，正落在她面前的灶台上。这灶台明显经过改良，显得分外小巧。不过，该有的一切都有，显见得桂月楼为了厨艺比拼，下足了本钱。
　　“安静！安静！”
　　等待的时间不长，小管事就开口说话了。
　　“诸位客官赏光，鉴临桂月楼，实属我桂月楼之大幸之事。今日，我桂月楼以厨会友，展开厨艺比拼。台上诸位，乃是经过了初选的厨子，在这里，他们将再进行一轮角逐，胜者，便有与我桂月楼的大厨一较高下的资格。诸位可以边吃着喝着，瞧瞧台上的比试，也给诸位客官讨个趣儿。还望诸位客官多多包涵。”
　　说着， 就冲大家拱手作了个箩篼揖。
　　他的这一席话，立刻引来了无数人响应吆喝声。
　　其中也有一位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等他话落，扯着嗓子就喊：“喂！我说小管事的，你别站在台上叽叽歪歪的，咱们要看厨艺比拼，你一个半老头子有啥好看的？下去吧！”
　　“下去吧！”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声，引来笑声阵阵。
　　“好好好，大家肃静，肃静！”
　　见大家的情绪调动起来了，小管事也没矫情，当即朝旁边递了眼色：“既然大家都等着看比试，那我这老头子也不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了。现在，我说一下比赛的规矩。
　　
　　
044落井下石
　　
　　大家都知道我桂月楼是酒楼，不但卖有好酒，其菜式直裰，就是在江宁府也独一无二的。我宣布：第三轮比试正式开始！比赛规矩也很简单，以半个时辰为限，诸位可以自选食材，做出自己最拿手也最好吃、最精美、卖相最佳的一道菜肴。再由在场的六位裁判评选，得票最多者，获胜！”
　　得了指示，很快，参赛的厨子便蜂拥向案板摆放的食材，也不管能用不能用，就将案板上的食材一扫而空。
　　等方春雨过来时，案板上的食材已经所剩无几。
　　方春雨并没有随意拿取，反而有目地的选取了所剩无几的食材。鲜虾、猪肉、小白菜、鸡蛋、糯米，以及调味料等。
　　桂月楼再是高大上，这里也只是一个小县城的酒楼。加上原主就是个乡下村姑，她可不想做出啥惊天动地的菜式来，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毕竟，她来这里的目地很明确——拿到奖励的银子！
　　方春雨打算做黄金烧麦。黄金烧麦在上辈子的某个动画片中曾经出现过，之后，方春雨没少按照上面的做法加以练习。
　　可惜，在方家她每日为了果腹忙忙碌碌，极少有闲暇做出自己喜欢的美食。
　　她先烧了开水，将面粉取出，用开水快速和面，放置一旁醒面。猪肉剁成肉末，鲜虾碾压成虾泥，鸡蛋取出蛋黄，小白菜剁碎，放入调味料分别处理好，做成馅料。之后，将面团取出反复揉搓，再擀成超薄的面皮。其后，用面皮将四种馅儿分别放入，上笼开始蒸，直至熟透。
　　在方春雨蒸黄金烧麦的同时，其余几人也各显神通，蒸的、烤的、煮的、炸的，应有尽有。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锅里的烧麦已经差不多了，方春雨转了小火，准备出锅。
　　可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二楼上突然传出一阵惊叫声，伴随惊叫，从二楼上飞出一物，直冲方春雨的所在而来。
　　方春雨直觉闪开，下意识拿起铲子一拂，那掉下来之物倏地飞了出去，摔在天井的柱子上，瞬间四分五裂。
　　原来是个花瓶！
　　方春雨还没来得及想明，花瓶什么会从二楼飞出来，下一刻，又一个花瓶砸落下来，这一次由于方春雨站立的位置不对，抢救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花瓶斜着砸到了锅里的蒸笼上，蒸笼顷刻反倒，里面已经做好的黄金烧麦洒了一地……
　　显见得是不能吃了！
　　方春雨脸一白，盯着灶台上依然热气腾腾的烧麦，下意识伸出手去抢救。可热烫的烧麦浓烟滚滚，灼烫了她的手。
　　“呲！”
　　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缩回手。泪花子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只是想凭着自己的双手挣点钱，怎么就这么难？
　　可很快，她又压下眼底的泪意，弯下腰，将散落在灶台上的黄金烧卖悉数拾起。
　　这些烧卖虽然不能拿出去比试了，自己吃，还是没问题的。
　　“怎么回事？快，上去看看！”
　　小管事动了怒。
　　哪个不要命的胆儿肥，居然敢在桂月楼里撒野？
　　“给我查！把犯事的人给我抓起来！”
　　钱管事冷笑一声，放下了纱帘。
　　“下面怎么那么吵？是出了何事？”
　　二楼包间里，吃着桂月楼大厨送来的精美菜肴，杜大人依然兴致缺缺。楼下的异动，很快惊动了他。他朝自己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去看看。”
　　随从很快出去了，又很快回来。
　　“大人，是下面比试厨艺的一个小子，不慎翻倒了即将出锅的菜肴。这才引起了骚乱。”
　　“唷？这么说来，下面有人在做美食啰？”
　　杜大人明显有些心动。
　　钱富贵一看情况不妙，赶忙陪着笑上前：“杜大人，下面那场比试，不过是寻常的小打小闹，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等这些人比赛出胜负后，才能与桂月楼里的大厨一较高低呢！杜大人您可以先吃着喝着，等诸位大人吃饱喝足，下边的比试应该也进行到最后的角逐了。大人，您看……”
　　“也是！”
　　杜大人歇了起身的心思，朝钱尘逸举起大拇指夸赞：“钱公子，看你家一个做下人的，对桂月楼里的情况和菜色也如数家珍，了解得这般清楚，想来平常时候没少来光顾。哈哈哈！”他一阵大笑。
　　钱尘逸睿智的双眼在钱富贵身上一扫，一股寒意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就在钱富贵心惊胆战时，钱尘逸反而笑了：“杜大人说笑了，永乐县是我钱家的祖籍所在，再如何，尘逸也不能忘本。这桂月楼嘛，总要光顾一二的。”
　　“倒也是，末将把钱家的祖籍永乐县给忘了。来来来，吃菜吃菜。”
　　杜大人招呼大家喝酒吃肉。
　　钱富贵一脸谄媚浅笑站在身后，一背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
　　公子他……
　　好可怕！
　　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公子，寻常时候，他总是一副文弱书生风度翩翩的模样，不曾想，居然还有这等魄力与威严。
　　但愿今天的差事不要出任何意外才好。
　　黄金烧麦显见得是不能吃了，小管事追查出始作俑者，据说是一位手笨的刚来的妇人犯了错，已经下手狠狠惩治了。台上的众人都对她报以同情之色，心中更欢喜彼此之间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方春雨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就此放弃。
　　她重新洗了手，重新拿起了食材。还有近一刻钟，还来得及。
　　不急，她不能急。
　　取来鸡蛋，快速分离蛋黄、蛋白用三只筷子快速反复击打，打出泡沫，加盐、味精拌匀。另一只手，快速的剥着虾壳，再将虾仁放入盐水内腌制。等虾仁腌制好后泡温油，用味精调味加入芡粉，下滚油，把虾、蟹肉、火腿肉分别炒匀。
　　她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左右手同时操作。
　　这样难得一见的场景，让台上台下的众人都看花了眼。
　　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心头隐隐祈盼着她能创造出奇迹来。
　　人们对弱者，总会多出一分关注。
　　方春雨并不知道她被众人同情了，此时此刻，她已经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时间有限，由不得她分心。
　　
　　
045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随着沙漏里的沙粒一点点减少，热汗，扑簌簌从她额头滚落。
　　她顾不得擦汗，右手快速翻炒着，左手取了干净的碗用猪油抹过，将蛋泡和肉分作4层间隔放置，放虾仁、放火腿肉、放蟹肉、放火腿片，面上放香菜。
　　最后，她将猪油放炒锅内烧至中温，把碗内所盛的东西，轻手落锅，用铁勺边炸边淋，炸好即用笊篱捞起，快速摆盘而成。
　　就在方春雨的摆盘刚刚完成时，鸣锣声一响：“时辰到！停——”
　　众人都停下了。
　　方春雨闭了闭眼，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管事站出来，“很好，大家都完成了今天的菜品。现在，把你们的拿手好菜端上来，挨个介绍给大家。记住了，把你的拿手好菜介绍得越仔细，越有利于让诸位评选对各自厨艺进行评判。切莫自误啊！”
　　台上几名厨子脸色都变了！
　　要把自己的拿手好菜都介绍一遍，这不是让人偷学自己的拿手好菜吗？几人中，甚至还有人开始埋怨起来。
　　早在上面众人大显身手时，下面端坐的客人早就等不及了。
　　催促吆喝声此起彼伏。
　　很快，第一位厨子就端着他的得意之作站了出来：“我做的是鱼，宋嫂鱼。是用草鱼做原料，浇上一层平滑油亮的糖醋，吃起来，鱼肉鲜美，还带着香蟹特有的鲜味，以鲜嫩酸甜著称。诸位评审尝尝吧！”
　　这位厨子明显没藏私，将该介绍的都介绍了。
　　宋嫂鱼一端上桌，几位评委都拿起筷子，夹了些鱼肉下来放进嘴里。
　　一时间，偌大的大堂落针可闻，只能听见几位评委咀嚼的声音。
　　等鱼肉进了肚，几位评委对视一眼，纷纷点了头。
　　“几位评委谁愿意说一说，这道菜做得如何？”小管事见几人都不说话，只得主动提及。
　　为首一位白胡子飘飘的老者说话了：“这道菜做得确实不错，很合老夫的口味。真算得上是色香味俱全，不失为一道美味佳淆。”
　　“如果让老先生论断，这道菜……”
　　“得个‘上’吧。”
　　老先生发话，举起了上的牌子。
　　旁边一位精瘦的老者对他的评论很不以为然：“安老头儿，谁不知道你至从前年被鱼刺卡到，从此对鱼就谢敬不敏了？这道好菜你才给个‘上’？我看你是糊涂了。罢了，我先给个‘优’！”
　　他举起了“优”牌。
　　安老先生冷笑：“龙生九种，各有不同。口味这东西，自然是各有喜好。你们各自评断即可，不用考虑老夫我。”
　　话虽如此，剩下的四人明显不敢得罪这位安老先生，纷纷给了“上”的评断。
　　气得那位精瘦老者吹胡子瞪眼。
　　总体来说，第一道菜得了五个“上”一个“优”，已经很不错了，让那名厨子喜笑颜开，连连作揖道谢。
　　第二位厨子上前，这位厨子做的是麻婆豆腐。对于这道川菜，做出来很容易，想要做好，却很考验大厨的厨艺。古往今来有无数大厨都尝试过做这一道菜。
　　许是这道菜，这位厨子做得实在普通，六个评委不约而同都给出了“中”的结论。
　　显见得是要被淘汰了，那名厨子很是难过。
　　随后，又有几名厨子上前，各种菜色不一而足，其结果都未能超越第一位厨子。
　　到最后，只剩下方春雨和她后面的一人。
　　方春雨遭遇的无妄之灾，几位评委都看在眼里。见方春雨端着自己做好的菜色上前，目光纷纷落到她手中的菜肴上。
　　“小哥，介绍一下你做的菜肴吧。”
　　小管事见她迟迟不说话，连忙催促着。
　　“这道菜，叫‘雪里藏珍’，看菜肴成品就能明白这道菜的菜名来历。这道菜，选用了虾仁、火腿、蟹肉、香菜等，营养均衡又鲜香十足，诸位评委请尝一尝在下的厨艺。”
　　方春雨不卑不亢，把菜肴放到了几位评委面前。
　　几位评委盯着菜肴，迟迟没有说话。
　　“这道菜，若非是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做出来的，老夫都不敢相信，小小的乡间，居然还有这等厨艺高超之辈。难得，难得啊！”
　　为首的安老头儿发话了。
　　难得的，那位精瘦老者也点了头：“一刻钟居然做出来这么一道大菜，还色香味俱全，让人一看，就很有吃的欲望。安老头这次倒没说错。”
　　安老头儿冷哼一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的取了些许蟹肉品尝。其余几人也没客气，纷纷拿起了竹筷。
　　方春雨这道菜，胜在摆盘好看漂亮。
　　厨艺好不好，首先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摆盘。
　　原本只是普通的美食，在经过精心设计摆盘之后，依然能让美食更上一层楼。
　　方春雨深谙此道。
　　这等精致的摆放菜肴，放在乡下，大有牛嚼牡丹的感受，是以，方春雨从未有展露的机会。
　　可现在，时间紧迫，为了能出奇制胜，她也只能拿出浑身本事来应对。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嘛！
　　精致的造型，花样繁复却又带着点儿小清新，就给人赏心悦目的感受。只一眼，就这各位评审心中增加了一个档次！
　　面对眼前的精致美食，几位评委几乎都不敢下筷。小心地各自取了少许品尝。对视一眼，纷纷举牌给出了“优”的决定。
　　六个“优”！
　　方春雨稳操胜券。
　　她急忙抱拳向几位评委道谢。
　　“这是你应得的评论。”
　　安老头对又本事的小辈，也高看了吉言。尤其是之前做菜时，方春雨发生的意外。此时此刻回过头来再看看，或许，是这手好厨艺让某些人有了紧迫感，这次安排了那一出戏……
　　一时间，他心中脑补了无数个念头。
　　“小子，以你这道菜式，别说在区区永乐县，即便是那宫廷大内，也尽可去得。这个‘优’，那拿得名至实归！”
　　安老头话刚落，精瘦老头也发话了。
　　“安老头儿鲜少夸奖人，老夫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夸人。少年人，年纪轻轻的，确实有几分本事啊！难得，难得！”
　　“多谢两位前辈抬举。”
　　方春雨抱拳一揖到地。
　　
　　
046吃白食
　　
　　比赛毫无悬念，方春雨技高一筹，直接夺得了和桂月楼大厨一较高下的特权。她连同上午另一场比试的头名，和下午另一场比试的头名，三人一起迎战桂月楼的大厨。
　　胜出者，名利双收！
　　对战桂月楼大厨，要到申时才能比试。
　　这点银子不好挣啊！
　　方春雨感慨。
　　快速解决了生理需求，她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人，她往楼梯边缘一坐，就拿出了自己的午饭。
　　她的午饭，就是之前被花瓶打翻的黄金烧麦。还好第三轮比试开始，厨子做菜使用的食材都由桂月楼负责免费提供。否则，她的损失就大了。
　　早上忙到现在，寡素的肚皮早就开始造反，一看见肉，唾液不受控制地飞快分泌。
　　她没有丝毫嫌弃，剥去表皮，直接往嘴里塞。
　　唔！
　　好吃，真的好吃！
　　有肉吃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喂！小子，你在这里偷吃什么好东西？”
　　就在方春雨大吃特吃时，斜刺里突然钻出一道洪亮的说话声，吓得她将手中的黄金烧麦甩了出去。
　　“哎呀！——”
　　她的惊呼声未落，就看见对方顺势一抓，就稳稳当当抓住了小蒸笼。
　　“嘿，居然遇到了同行？我看看，你在这里偷吃什么好吃的！可惜，是冷的。”
　　来人摇头叹息，可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直接拿起一个黄金烧麦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
　　“慢着！那烧麦……”
　　方春雨想阻止，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整个将烧麦塞进了嘴里，吃得一张大嘴鼓囊囊的。
　　之前他在包间里饮酒吃菜，周围围着一圈糟老头子，实在扫兴得很。
　　借着尿遁，他出来散散步。无意中走到后堂楼梯上方，就发现了坐在楼道上端着小蒸笼偷吃好东西的方春雨。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的性别。
　　这个女偷儿胆子不小，不过，长得倒是挺合他的喜爱。
　　鬼使神差的，他居然在意起这个小女娃来。尤其是看见女娃那一脸吃惊样，他更兴起了逗趣儿的心意。
　　果然，这小女娃如同他设想的一样，就是这么有趣！
　　“唔唔，确实不错！有虾仁的鲜香，菘菜爽朗清脆，蛋黄带着松软柔和的甘甜，再加上火腿油而不腻的滑顺口感。哪怕这烧麦有些冷了，也丝毫没有折损到它原本的美味。好吃，实在是太好吃了。嗯……”
　　对方一边点头称赞一边抓起黄金烧麦往嘴里塞，活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方春雨目瞪口呆！
　　直到解决了小蒸笼里的最后一只黄金烧麦，对方才意犹未尽地将小蒸笼丢给他：“小子，这玩意儿叫什么名字？”
　　“这是黄金烧麦，也叫黄金比例烧麦。”
　　都被吃光了！
　　方春雨一脸失望，拿控诉的眼神盯着对方：“喂！兄台，您吃掉了我的午饭。”
　　“黄金烧麦？吾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道菜？”
　　“您没听过的事情多了去。”
　　午饭被人抢了，方春雨的肚子依然很饿。
　　肚子饿，心情自然很不好！
　　杜冰摇摇头，破天荒对方春雨起了逗趣儿的兴致：“既然吾吃了你的午饭，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是打算让吾赔你一桌好酒好菜呢，还是赔你银子？”
　　“好酒好菜？兄台是觉得，这桂月楼里的菜比得上我的黄金烧麦好吃？”
　　“你想要银子？”
　　杜冰装作在身上摸索：“糟糕！今早出门太匆忙，银子忘记带在身上了。要不，你随我回家去取？”
　　敢情遇到一个比自己还穷的穷鬼？
　　“嘁！区区一点银子，就能买到我的黄金烧麦？你知不知道，我这烧卖最成功的地方，就是四种馅料份量均衡，彼此相辅相成，和为一体，吃起来实在美味儿。你去哪找这么好吃的东西来补偿我？”
　　方春雨一边质问，一边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居高临下用手指戳着对方的肩膀。
　　对方的肩膀硬邦邦的，戳得她的手指好疼啊！
　　可恶！
　　方春雨暗自咒骂。
　　杜冰反倒被方春雨气笑了。
　　“那你想要什么？”
　　“你都穷得跑来抢我的午饭吃了，还能赔偿我什么？离我远点，不要偷吃白食连累了我。”
　　方春雨猛翻白眼，推开他便自顾自离开了。
　　这、这是把他当成吃白食的了？
　　杜冰傻眼了。
　　想他棠棠杜大人，这些年走南闯北，皇宫里的御膳也不知吃了多少回，边关里的窝窝头更没有少啃，可唯独今天，他居然被人当作吃白食的？杜冰被气笑了！
　　很好！小女娃，你成功引起了本将军的兴趣！
　　呼！
　　直到逃离了对方的视线，确信对方看不见自己，方春雨才放松下来，长长呼了一口气。
　　那个男人操着一口古怪的口音，身上的衣衫看似普通，可悬挂在腰间的那枚玉佩却出卖了他的身份。
　　能悬挂那种极品玉佩的人，不是达官显贵，也肯定大有来头！不管基于什么原因，让对方注意到了她，都不是件好事！所以，她很没种的随意丢下一个借口跑了！
　　惹不起，还躲得起嘛。
　　随后的等待时间，她都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里，静静等待申时降临。
　　现在的她，只想赢了比赛，拿着银子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杜冰回到二楼包间。
　　包间里的几人正等得焦急，商议着要不要派人去寻，见他回转，都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吃饱了吧？现在，咱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杜冰看着在场的几位大人，大马金刀的坐到了椅子上：“之前，吾托诸位的事，诸位可曾尽心尽力，可都有了下文？”
　　几人面面相窥，谁都没有说话。
　　沉闷都气氛，让杜冰很生气，“啪”！他重重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震得桌子和上面的碗筷都跟着抖了三抖。
　　“不怕告诉你们，这位朝廷钦犯犯了大罪，有人指名道姓要取走他的性命！你们切莫再心怀幻想，以为能躲过此劫。本将军就把话丢在这里！若是找不到人，本将军拿你们都脑袋是问，想想你们都长了几个脑袋吧！”
　　这就是个疯子！
　　在场的几位小官偷偷交流着眼色，没人敢站出来。
　　
　　
047再把差事办砸了，看爷不宰了你！
　　
　　“你来说，查到了什么？”
　　杜冰伸手一指，随意指着一位年纪略大的官员。
　　那官也不过才知府门下区区一通判，又哪里能查到了什么，被杜冰一逼迫，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求饶，再爬不起来了。
　　陪坐一旁的钱尘逸频频蹙眉，显然对对方这一举动很是不喜。
　　“杜大人，几位大人才刚到永乐县，怕是不知永乐县发生的事。杜大人若是相信晚辈，此事晚辈必定竭尽所能，也会尽快给杜大人一个交待。毕竟，帮了杜大人，其实也是帮了钱家上下。杜大人，您以为呢？”
　　“哼！牙尖嘴利。”
　　杜冰虽然看在钱大人的份上，卖钱尘逸几分面子。却不代表，他就会忍让他。
　　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图纸来，往桌面上一拍：“既然你主动揽事儿，那本将军也不客气了。这画像上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的身上，还戴着一块玉佩。就是画上这块玉佩，你仔细看好牢牢记在心，莫要耽误了本将军的要事！”
　　钱尘逸急忙上前，将画像捧起来仔细查看片刻，又交给身后的几名随从。随从将画像传递片刻，最后到了钱富贵手上，又交还到杜冰手中。
　　“看清了吧？”
　　杜冰问着，把画像点燃直接烧成了灰烬。
　　“尽快找出此人，本将军重重有赏。不得有任何懈怠！”
　　众人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杜冰很显然深谙打一棒给一个甜枣的处事风格，随手一挥，他身后的随从就捧着一叠银票，分别赏给了在场的几位大人。
　　“行了，你们也不用如此担忧害怕。本将军并非滥杀之人，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给本将军办实事，事成之后，加官进爵，吃香的喝辣的，有你们要不完的好处。”
　　整整一托盘的银票，看傻了在场的众人。
　　几位大人胆战心惊，却又不敢不收，一个个哆哆嗦嗦好似筛糠。
　　钱富贵瞪圆了眼，他几时见过这么多银票来着？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心中热情如火。
　　“行了，咱们说完了正事，也该好好乐呵乐呵了。不是说，申时有人挑战大厨？这等幸事，本将军得好好的看看。”
　　杜冰转身，指挥身边的随从推开了二楼的窗户。
　　几位大人赶忙陪着笑再度坐下来，静静等待好戏开锣。
　　“管事，钱管事……”
　　靠近门边，小六子一脸焦急冲钱富贵招手。又唯恐惊扰了贵人，只得强行压抑自己冲进去的脚步。好在钱富贵眼尖，总算看到了他。
　　在钱尘逸耳边低语片刻，得到了首肯，钱富贵才悄悄地退出了包间。
　　“钱管事……”
　　“你叫魂啊你！”
　　钱富贵气得两个指头盖敲到他头顶：“没看见里面都坐着那么多官面上都大人，你有几个脑袋，敢跑到门口探头探脑？你找死啊你！”
　　“钱管事，不是小的找死，而是小的着急啊！”
　　小六子急啊！
　　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钱管事，之前你不是让人想办法，为难那方家小丫头吗？这事儿本来都成了，可不曾想，不曾想……”
　　“不曾想啥？快说！”
　　“不曾想，那方家小丫头厉害啊！她居然在最后一刻钟，就做出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叫什么‘雪里藏珍’，这道菜，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管事，咱们不但没能害了那方家小丫头，反而让她把厨艺精湛的好名声给传出去了！”
　　“混蛋！”
　　钱富贵那叫一个气啊！
　　一个没忍住，顺势一个耳光甩到小六子脸上。
　　打得小六子眼前直冒金星，一下子撞到了栏杆上，撞了满嘴的血。
　　钱富贵依然不解气，冲上去又给了他两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本老爷拿你来有何用？”
　　“钱管事饶命，哎哟！饶命啊……”
　　小六子疼得不住叫唤，立刻就引来了好几道窥视的目光。
　　“闭嘴！”
　　钱富贵见势不对，赶忙扯着小六子，把他拖进了转角无人处：“现在，你再去给我想办法，无论如何，决不能让那死丫头赢了这场比赛。明白吗？要是这次你再把差事办砸了，看爷不宰了你！”
　　“明白，明白。”
　　小六子点头哈腰，哪里还敢怠慢，慌忙跑走了。
　　“呸！”
　　钱管事重重吐了口浓痰，一脸的嫌弃：“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没用的废物！”
　　随着时间流逝，申时很快就要到了。
　　通过选拔胜出的三人都站在了高台上，高台上原有的十个灶台已经被撤了下去，只留下了四个灶台还在原位。灶台不同于之前没有遮掩，反而在周围做了适当地遮掩，想来，桂月楼是不希望他们的大厨把菜谱泄漏了吧。而且，这四个灶台排列的位置很巧妙，三个位于略下方，而一个灶台明显高于其它三个灶台。
　　这是给桂月楼的那位大厨预备的吧？
　　想来也是，这里再怎么说也上桂月楼的地盘，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也得突出桂月楼的好来。
　　桂月楼的小管事也出来了，笑眯眯的他还在台上扒拉着桂月楼的各种传奇历史，吹嘘得传乎其神。
　　桂月楼的天井楼台上常年有人跳舞，唱戏，说小曲儿，小管事早就练就了八面玲珑的看家本事。简直就把桂月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滔滔不绝一夸就是小半个时辰。好在，他的时间观念还是很强，几乎申时刚到，他就切入了正题。
　　“好！申时到了。现在，有请咱们桂月楼的大厨上场！”
　　随着他的话落，一名长得白白胖胖的大厨走出来，朝大家拱手示意，并没有多说什么，就站到了灶台前。
　　“万师傅，你要不要来说几句？”
　　小管事明显不想就这样放过这位大厨，主动凑上前。
　　可万师傅眼一瞟，似乎兴趣缺缺：“做厨子的比试是靠厨艺，不是靠吹嘘。小管事，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开始吧！早点比试完，我还要去后堂做菜呢。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在这里瞎扯淡。”
　　
　　
048故意找茬
　　
　　也不知道是哪个损粗给东家出的损招，让厨房里的几位大厨轮流陪这些乡下人上台玩儿，简直没把他们这些大厨当人看！
　　还一瞎搞，就是两个月了。
　　那些个真有大本事的大厨谁会跑出来抛头露面？
　　最后辛苦的，还不是他们嘴笨、上头又没有人的厨子！
　　万师傅一点面子都不留，小管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很快就掩饰过去。
　　“行！这一场比赛，是三位和咱们桂月楼的万大厨进行比赛。如果谁胜出，不但可以赢得一百两银子的奖赏，更有机会，进入咱们桂月楼做大厨！想来，以我桂月楼这么多年在永乐县积攒的声誉，诸位也不用担心，我桂月楼信口雌黄，说话不算数。”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我现在宣布，比赛开始！”
　　“这场比赛，以一炷香为限，比试几位可以随意发挥，冷菜热菜，雕花拼盘，诸位可以尽情地一展所长，发挥你们最大的优势。只要能胜出，这一百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小管事说着话，又朝大家神秘地笑了笑：“不瞒诸位，咱们永乐县的父母大人也来了桂月楼。你们要是做好了，不但是给你们自己长脸，更是给咱们桂月楼长脸！现在，大家尽情一展所长吧！”
　　小管事高声说完，便退到了一边，随意几人自由发挥。
　　只有四个人！
　　方春雨反而感觉到了压力。
　　还能站在这里的四人，谁都不是草包。谁都想胜出，拿到那一百两银子。更何况，还有桂月楼大厨等着他们，想来，这场比试，没有人会手下留情。
　　几人上前，拿取了自己需要的食材。
　　这一场比赛，方春雨一早就考虑好了，她要做的就是一道极其普通的家常菜——鱼香茄子！
　　没错儿！
　　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鱼香茄子。
　　许是方春雨选取的菜色太过简单，她做菜的速度并不快，慢条斯理按部就班的加工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位厨子的所在的灶台上，都传出了浓郁的香味儿。这股浓香，刺激得桂月楼楼上楼下的人们纷纷探出头，盯着台下的四人打量。
　　一道身影悄悄潜入天井下方，朝站在一旁的小管事招招手。
　　小管事迟疑些许，还是走了过去：“你是……？”
　　“我是二楼甲字号房里的，我来找你，是有一件小事，想请管事您帮帮忙。”
　　“什么忙？”
　　对方并没有多说，反而朝着他招了招手：“小管事且随我来。”
　　不多时，小管事去而复返，脸上看不出丝毫异常。只是他并没有回到高台上，反而走到了前排的几位评委面前，似乎和几人耳语了什么。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看了方春雨两眼。
　　在半密闭的空间里，方春雨准备着自己的肉末茄子。
　　小管事去而复返，让她下意识多看了几眼，随即又把注意力落到自己的手上。
　　一炷香时间到！
　　四名厨子都停了手，主动端着自己做好的菜上前。
　　“几位，介绍一下你们准备的拿手好菜吧。”评委指了指站在边缘的一名大汉。
　　大汉把自己做好的菜往前一放，随即大笑着抱拳：“几位老哥，我做得这菜，叫醉虾！这道菜，是选用鲜活的活虾，肉质鲜美口感饱满，软嫩滑爽，吃起来回味悠长。令人爱不释口。几位评委尝尝鲜！”
　　醉虾？
　　几人显然没听过这种吃法，在醉虾被送上来时，几人不约而同都伸了筷子。
　　“唔，味道确实很不错！”
　　几人一边吃一边点头，“没想到，这活虾醉后吃起来味道居然如此特别，当真不失为一道美味佳肴啊。”
　　“对对对，确实味道很不错。”
　　“制作方法简单，入口味道绵长，考验的，就是厨子的配料本事。这道菜，确实不错。”
　　“……”
　　评委议论纷纷，不住叫好。
　　小管事没等大家评分，又叫了下一位。
　　这一次，正好到了方春雨出来介绍自己的菜式。
　　方春雨也不怯场，端着自己做好的菜站了出来：“这道菜，叫肉末茄子。听这菜名，想必大家都知道这道菜的原材料，正是猪肉和茄子。”
　　“肉末茄子？”
　　几名评委都愣住了！
　　那名精瘦的评审跳出来，率先说道：“没想到，会有人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里，做这么普通的一道菜。这么普通的菜，拿去打发叫花子还差不多！拿到评审台来，不是污了我等的眼？”
　　剩下几名评委也纷纷点头。
　　唯有那名万老头儿，反而深深看着方春雨，“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方春雨把菜放到几人面前，不卑不亢微微欠了欠身，笑道：“敢问几位评委，小管事，这次厨艺比赛的目地？”
　　“目的？”
　　几位评委被问傻了眼，桂月楼会举行这样的比试，一是为了打响桂月楼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影响力，二是为了突出桂月楼在永乐县的地位，三嘛，更是为了能让桂月楼收罗更多的菜谱和做菜的大厨。一举多得的好事，桂月楼自然乐意做了。
　　如今被方春雨问到目地，几位虽然都心知肚明，却不能说出来。
　　“哼！和你一个目不识丁的半大小屁孩，说什么比赛目地。”
　　几位评委都没有开口，唯独那位精瘦老者呛了声，用鄙视的眼神将方春雨打量片刻：“依我看，她也就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人，更没有什么本事。跑来哗众取宠，做一道下乡人吃的小菜，以为将能把外面大家哄住了。简直浪费大伙的时间。不如，命人直接把她赶出去吧！”
　　精瘦老者不住吐槽催促着。
　　可方春雨却一脸坦然，没有半点害怕和胆怯。
　　“桂月楼会举行这次比赛，也是希望能以厨会友，广交天下名厨。三人行，必有我师。咱们做厨子的，也要反复练习，学习更高更好的厨艺。否则，闭门造车，也造不出什么好吃的新菜。”
　　“桂月楼是永乐县第一大酒楼，可归根结底，它就是供人们休憩，让人们吃好，喝好，用厨艺征服人们味蕾的地方。”
　　
　　
049打脸来得太快，太疼了！（上）
　　
　　“这道鱼香茄子，原材料成本不高价格实惠，就连普通老百姓也能消费得起。”
　　“最重要的是，还特别下饭！”
　　“光说不练假把式。既然这道鱼香茄子已经端上了桌，几位评委，不如尝尝这茄子的味道，咱们再往下说如何？”
　　方春雨侃侃而谈，脸上是一派的云淡风轻。
　　单薄瘦削的身子挺得笔直，一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强大自信，让人不容小觑。
　　几位评委都被惊艳了，目光下意识落到那鱼香茄子上。
　　色泽油亮丰富，余味缭绕，让人回味无穷，几人都不由自主拿了竹筷。
　　“慢着！”
　　精瘦老者再一次出声阻止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阴冷的眼神盯着方春雨，冷哼一声：“若是我没看错，你是女的吧？好好的女儿家，不在家里相夫教子，反而跑到外面来抛头露面。你不嫌弃丢人，我都替你爹娘害臊！拿着你的猪食，给我滚出桂月楼，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精瘦老者一再刁难，不仅让方春雨诧异地挑起了眉，就连几位评委和小管事都目光都带上了些许怀疑。
　　酒楼里无数下注者和前来用餐的客人，纷纷兴趣盎然盯着对峙的二人。
　　今儿有好戏看了！
　　二楼包间里，杜冰也盯着眼下这一幕。
　　“有意思！”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出口的话却冷得像冰：“听说，桂月楼是永乐县数一数二的大酒楼。真想不到，主大欺客的事情，居然也会发生在这样的大酒楼上。本将军倒是好奇了，这桂月楼的背后东家究竟是哪路神仙。看来，是得找个空闲好好地拜会一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几位大人都变了脸色，快速交换着眼神。
　　钱富贵的脸更是冒了一头冷汗。
　　他不过是想出手教训下那不懂事的小丫头，居然会惹来这位出头，这事儿，怕是难善了了。
　　“将军何须因为些许小人行径，而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钱尘逸轻笑着，端起了酒壶斟酒，解了众人之危：“天下不平事不知凡几，将军只需随意派个随从去吩咐一句，量那些龌鹾小人再不敢胡作非为。来来，不如咱们多喝两杯。这可是今年御供的桂花酿，将军尝一尝可还合乎口味。”
　　杜冰的目光闪了闪，随即畅笑。
　　“那是！逸尘说得对，犯不着因为些许小事而坏了咱们的兴致。来来来，咱们喝酒！喝酒。”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附和。
　　杜冰率先一口饮尽杯中酒，回头时，朝身旁那位随从递了个眼色。
　　随从施礼退下，很快下了楼。
　　此刻，楼下一片剑拔弩张。
　　精瘦老者王八之气全开，蛮横霸道的召来几名店小二：“来人！把这个跑来胡搅蛮缠，故意生事的女人给我轰走！再不许她出现我桂月楼！”
　　方春雨目光一寒：“慢着！”
　　“慢着！”
　　她的声音，被另外一道粗噶的男声给淹没了。
　　这事明摆着，是精瘦老者故意找茬，要赶走方春雨。大家都能看明白都事情，居然还有人替她出头？
　　众人都感觉惊奇，忙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楼楼梯口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不多时，一道圆滚滚的身形出现在众人面前。
　　“居然是他！”
　　人群突然“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无数道身影蜂拥向来人，彻底将对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候和各种讨好卖巧的笑声，从人群里传来。
　　无数道嘈杂的人声，一下子将方春雨的耳朵淹没。方春雨诧异地看着来人，眯起眼，盯着对方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高台上。
　　来人盯着他，眯着眼笑，一双眯缝眼都眯成了一道缝儿。
　　“嗨！本少爷怎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很倒霉？”
　　来人一如既往，头上带着芳纶巾，穿了一身花团锦簇的锦衣，脖子上挂了把硕大的金锁，腰间缀着一块通体碧绿的滴水观音，脚蹬镶嵌了几颗细小东珠的锦缎鞋，通体上下都写着“有钱”二字。
　　不是周家大少爷又是谁？
　　方春雨笑笑，抱拳见礼：“周少爷。”
　　“嗯，现在记得本少爷了，早被人欺负的时候干嘛去了？笨！”
　　周少爷毫不客气地损她：“等着！看本少爷替你出气！”
　　周少爷这是彻底将她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他这番好意，方春雨自然收到了，即便她并不惧精瘦老者的刁难，可有人替她出头，她也乐得站在后面看戏。
　　“多谢周少爷。”
　　精瘦老者早在周少爷上台和方春雨说话时，就脸色大变。
　　周少爷的大名，在永乐县那真正是如雷贯耳，出了名的“浑”。这个“浑”还不是一般的浑，而是那种根本不和你讲道理，想怎么胡搅蛮缠就怎么来的那种“浑”！
　　偏偏如周少爷这种含着金堂少出生的人，摸不得，碰不得，想讲理也没处讲理去，想和对方横着来，他比你还要横！
　　也想到这些，精瘦老者心里就发憷。
　　被一脸笑容可掬的周少爷盯着，他不但不觉得荣幸，反而吓得抖若筛糠。
　　“周少爷，您、您怎么拔空来咱们桂月楼用饭了？真是稀客，呵呵呵……”
　　“呵呵呵……”
　　周少爷也学着他的模样笑着。
　　下一刻，他陡然变了脸，“闭嘴！”
　　他抬起手，抡起手中的折扇，便敲到对方抱拳见礼的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吃了雄心豹子胆，本少爷护着人，你也敢动？下一次，你是不是要爬到本少爷头顶上屙屎？”
　　“周少爷，这、这话从何说起？”
　　精瘦老者吓得满头冷汗。
　　捂着胸口呼哧呼哧猛喘气，他早就听说了对方蛮横不讲道理，没想到，对方居然蛮横到了这种地步！
　　“从本少爷这张嘴说起。”
　　周少爷根本不在意对方感受，敬老尊贤这个词，早就从他的字典里抠掉了。
　　回头，他又看向方春雨：“方春，上次离开时你说，要给本少爷做好吃的菜。本少爷左等右等，你就是不来。没想到，你居然跑来了桂月楼。实在太不象话了。菜呢？本少爷可早就闻见香味儿了。”
　　
　　
050打脸来得太快，太疼了！（中）
　　
　　“周少爷，菜在这呢！”
　　方春雨指了指摆放在评委台上的那盘鱼香茄子。
　　“喔？快！快去拿筷子来。”
　　周少爷对方春雨的厨艺早有领教。他生性贪吃，桂月楼最近的赌约他早有耳闻，也时不时过来尝试一下新菜。今天他在二楼包间里用饭，原本吃得好好的，突然被楼下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无意中看见方春，这才跑下楼来替她出头。
　　“是，是！”
　　店小二对这位出手阔绰的常客很是殷勤，快速小跑取来竹筷。
　　跟在周少爷身边的马三爷夺过了竹筷，仔细擦拭一番，才捧到周少爷面前。
　　“少爷。”
　　桂月楼的掌柜此刻才姗姗来迟，一脸赔笑上前点头哈腰：“周少爷，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小人也好给您请安不是。来来来，咱们到二楼包间里再细说？”
　　“这里有好吃的，你让本少爷上二楼去吃猪食？”
　　周少爷粗脖子一横，盯着掌柜的眼，恨不能生吃了他。
　　“不是，那啥，小人可没这意思。”
　　掌柜的连连赔笑，周少爷看他却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不顺心，“去去去！别杵着坏了本少爷的好兴致，边去！”
　　掌柜神色泱泱地退到一边，恰好退到精瘦老者身旁。
　　精瘦老者连连压低了声音讨饶：“掌柜救我！我可是按照掌柜您的吩咐行事的呀。掌柜的……”
　　“闭嘴！”
　　掌柜甩开了对方的钳制，愤恨地剜了对方好几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等着，等打发走了这位混世小魔王，看不好好收拾他！
　　“我桂月楼捧你出来做评判，也是看在你平日里还小有本事，在一方教育育人的份上。眼下，你胆敢坏了桂月楼的名誉？哼！桂月楼既然能将你捧起来，自然有本事将你踩进泥泞里。你就自求多福吧！”
　　掌柜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也奠定了精瘦老者的将来。
　　精瘦老者浑身骨头一软，瘫坐在地。
　　再爬不起来。
　　竹筷很快送来了，周少爷丝毫不懂客气二字怎么写，拿起筷子便夹起了满满一筷子。
　　鱼香茄子取其“余香”二字，从根本上就点出了这道菜的重点。
　　由于表面裹了少许淀粉，即便耽误了这么些功夫，这茄子进嘴，依然滚烫鲜美无比。
　　只一筷子，周少爷便瞪大了眼，再顾不得客气，急忙端起盘子，又连续夹了好几筷子鱼香茄子进嘴。
　　“唔！好吃，真的真的太好吃了！”
　　周少爷毫不客气地夸赞。
　　是有少许作秀的表现，可这道鱼香茄子的美味儿，也确实征服了他的味蕾，让他赞叹不已。
　　“快，给本少爷拿一碗米饭来！”
　　这么好吃的东西，哪儿能就这么吃了，自然要就着米饭吃个大饱！
　　米饭很快被送来了，可一双小手，却打断了他进食的动作，让他心头暴怒，一抬头，就对上了方春雨笑眯眯地眼。
　　“周少爷，方春很感激周少爷仗义执言。可眼下是在比试场上，既然是比试，自然有比试的规矩。胜出还是落败，都要凭手底下的真本事见真章。还请周少爷高抬贵手，留下少许菜肴，也好给在场的几位评判一二。”
　　“也是。”
　　暴怒飞速从周少爷脸上褪去，看着盘子里所剩不多的菜肴，周少爷恋恋不舍的舔了舔嘴，强迫自己的目光从盘子上移开。
　　“要我说，本少爷说你做得菜好吃，就是好吃！桂月楼要是看不起你做得菜，正好！你把这道菜卖给我德福楼。我保证，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钱！”
　　不就是点小钱嘛！
　　他周少爷还会缺钱使？笑话！
　　桂月楼号称永乐县第一大酒楼，唯一能与它比肩的，就只有周家的德福楼。二者对外宣传，永远都说自己一家独大。至于实情如何，就见仁见智了。
　　“周少爷，您稍安勿躁。”
　　旁边的掌柜见缝插针，急忙挤进二人之间打圆场：“周少爷您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自然不屑与那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脓包相比。这道菜，还请周少爷给几位评委也尝一尝鲜。看看连周少爷都大力推崇的美味儿，究竟是个什么味道。说不得，也让那等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涨涨见识。知道周少爷训斥，都是为了他们好。”
　　“唔，你说得对。”
　　耳根子特软的周少爷当即胖手一挥：“行吧！本少爷好心，就留下些给他们尝尝吧。”
　　掌柜连声道谢，忙不倏的将那道残羹端去了评委一席。又手脚麻利抬来椅子请周少爷安座。
　　经过这么一轮折腾，几名评委早已打起十二分精神。
　　安老头率先拿起筷子，夹起鱼香茄子慢慢品尝。
　　鲜、香、嫩滑、余味无穷！
　　看似一道普普通通的家常小菜，居然被对方那高超的厨艺做得如此美味，确实是一道难能一见的好菜！
　　几位评委一试吃，都没忍住，又连续夹了两次筷子。
　　盘子中剩下的菜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减少。
　　周少爷的屁股彻底离开了椅子，探长了肥胖的身躯，嘴里还忍不住念叨着：“慢点，少夹一点，给本少爷留点，你们倒是好歹留一点啊！可恶——”
　　眼看鱼香茄子一点点消失，周少爷再没忍住飞扑上前，直接从几双筷子下虎口夺食，抢走了盘子。
　　“你们太不像话了！说好的给本少爷留点……唔，实在太好吃了……好吃……好吃……”
　　盘子里剩下的鱼香茄子已经不多，他干脆舍弃了竹筷，直接端起盘子用舔的，将整个盘子舔得清洁溜溜，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下光洁如新的空盘。
　　“真香！”
　　他砸吧着嘴，明显意犹未尽，一脸讨好凑到方春雨身边：“小子！再做一次这道菜。本少爷出十两……哦，不！本少爷出一百两银子，你再做一次行不行？”
　　“周少爷，不是方春不答应您，原材料已用完，方春巧妇难做无米之炊，有心无力呀！”
　　方春雨双手一摊，直接开始耍赖。
　　把饥渴式营销玩得麻溜转。
　　
　　
051打脸来得太快，太疼了！（下）
　　
　　“怎么又没了！”
　　周少爷明显对这样的理由很不满意，一脸不满又无可奈何。
　　掌柜知情识趣，见时机成熟了，忙站了出来。
　　“咱们桂月楼广邀天下英豪前来，原本就是为了厨艺一途能发扬光大。谁的厨艺更精、更好，咱们就尊他为大厨。无论他男女老幼，还是贩夫走卒。诸位评委，你们尝过这道菜了，还请你们对这道菜做出准确的评论。”
　　才有一位评委因此吃了挂落，剩下几人又不是傻子，当即都给了“优”的点评。除去周少爷的压力之外，这菜肴确实好吃也是他们打高分的根本原因。
　　至于精瘦老者赶方春雨的借口，早被人丢弃到九霄云外。
　　比赛进行到现在，就剩下桂月楼的大厨万师傅尚未点评厨艺。
　　很不幸，这场比试万师傅遇到了方春雨，又倒霉地摊上了这么一档子事，轮到他的菜送上来时，他做的五香酱羊肉早就冷得不能再冷，腥臊得完全不能入口。
　　几位评委连连摇头，最后勉为其难，都给出了“上”的评论。
　　经过一番比试，方春雨博得头筹，胜了桂月楼的大厨。
　　“现在我宣布，这场比试结果。”
　　掌柜站到方春雨身边，像大家宣布：“方春获胜！按照最初约定，方春不但可以免费获得我桂月楼的喜宴一桌，更成为我桂月楼座上嘉宾，来桂月楼用餐均可以获得八折优惠。此外，还有桂月楼奖励的纹银一百两！”
　　终于……
　　拿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一百两纹银，方春雨松了口大气。
　　爹的药钱终于有着落了。
　　旁边马三深深看了几眼方春雨，似乎要将对方的五官映入脑海里。
　　真想不到，这臭小子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难怪当初敢自荐，就凭这手登峰造极的厨艺，走到哪里不能讨口饭吃？
　　“多谢掌柜的，多谢诸位的热情和关爱。”
　　方春雨冲大家作了个箩篼揖，回头对上了周少爷：“也谢谢周少爷的大力支持，否则，方春怕是就要被赶出去了。”
　　“是你的厨艺了不得，本少爷可没有帮什么忙。”
　　周少爷摆摆手，眼底闪动着热烈的光：“那个，方春啊！咳咳咳，你看看你刚才做的那道菜能不能……”
　　“周少爷！”
　　方春雨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掌柜却一脸歉然开口了：“这道菜，既然方姑……方公子来了咱们桂月楼献菜，按照规矩，理应由我桂月楼抢先开价。周少爷，您虽然是桂月楼的贵客。可，咱们桂月楼和周家的德福楼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您又何必为了这小小的菜单子，为难小人？这实在是、是……”
　　掌柜双手一摊，长长叹了一口气。
　　“装得像个丧家犬，是想寻本少爷霉头是吧？”
　　周少爷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桂月楼还说是百年老店，有御厨掌勺呢，居然比不过一个乡下小子，你也不害臊。不是要菜谱吗？自己去说。记得，价格不能太低，否则，本少爷饶不了你！”
　　“那是，那是。”
　　掌柜连连点头哈腰，一张老脸火辣辣地。
　　居然被一个年纪轻轻的乡下小丫头赢了！枉费他桂月楼精英云集，之前还那么卖力的宣传，邀请了业界那么多大佬来观看。却看了场桂月楼的笑话。
　　这打脸实在来得太快，太疼了！
　　二楼包间里，看着正在交接奖励的几人，杜冰默默掩上了窗门。
　　虽然他派随从下楼，却被周少爷抢先了一步，可对于最后的结果，他却很满意。
　　“那位周少爷是谁？”
　　钱尘逸身为钱家嫡长子，从小就是人中龙凤，自然对比邻的情况知之甚详。
　　“周家在永乐县是大姓，周少爷的名讳只一个毛字。皆因早年周家那位存在还在的时候，总喜欢唤他的小名‘毛毛’，后来便干脆以此为名。还听说，这名字一直不得周少爷喜欢，为此，还和他的父亲大闹了几场。他的父亲可不敢驳回那位的取名，这事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周家的那位存在，早年在朝堂上可是威名赫赫。即便如今已经仙去多年，人们在提及他时，依然三缄其口。
　　周家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位的余威还在，周家还有人在朝堂屹立不摇，周家这房人即便被留在老家乡下，依然是让人仰望的存在。
　　“周毛？周家那位么……”
　　杜冰有些诧异，点点头，陷入了回忆里。
　　就在此时，一名手下快速溜进了房间，在石县令耳边一阵低语。石县令眼前一亮，随即打发走了对方，这才站起身来。
　　“杜大人，属下们有了新发现。”
　　他献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这是什么？”
　　杜冰回过神来，顺手打开了盒子，映入眼前的，居然是两张面额为一百两银子的银票。
　　“杜大人，您看看这银票上的印信，还有票号。”
　　眼下在市面上流通的银票，大多以某某钱庄的居多。这种银票，可以去当地的钱庄兑换银钱，收取利息。此外，还有另一种银票，却是官府印制发行的，施行全国通兑，当然会收取一定比例的“手续费”。而此刻石县令献上的这一张银票，明显就是官府发行的通兑银票，从崭新的情况来看，流通并不平凡。最显眼的，是上面加盖的户部印章。永乐县天高皇帝远，银票流通原本就比较滞后。而这张银票的票号，更是让杜冰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这是今年新印制的银票，从票号来看，应该是王公大臣们所持有的靠前票号。会出现在这小小永乐县里，看来，对方的行踪已现。”
　　杜冰“啪”的一巴掌将两张银票拍到桌子上，激动得蹭一下站起身：“查！立刻给本将军仔细地查！这两张银票是何人流出来的，务必要给我找出来！”
　　“回禀杜将军，这银票是城里新月楼流出来的，好像是一位恩客包粉头……”
　　石县令急忙禀告，见杜冰盯着他不说话，他头皮发麻：“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派人去严加监视，密切注意来人的进出。务必将那丧心病狂的朝廷重犯捉拿归案。”
　　杜冰很满意他的识时务。
　　“嗯，去吧。”
　　没想到，那位居然隐藏得这么好？
　　害他费尽心力迟迟抓不到对方丝毫蛛丝马迹，眼下终于有了线索，无论如何，他也要找到那位！
　　紧迫感促使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052再生波折，故意刁难
　　
　　就在几人说话时，天井处又是另一番模样。
　　万师傅不甘心自己居然就这样败了，直言要挑战方春雨。
　　“刚才那场比试，你确实胜了。却胜之不武！我做得这道五香酱羊肉原本就要趁热食用，冷了味道就大打折扣。可因为你的耽搁，使得我这道菜失去了原本的风味。我输得不服，我就是不服，不服！”
　　万师傅喊出自己心中的愤慨：“姓方的，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咱们有言在先，这次挑战你要是输了，本大厨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认输即可。这些赏赐，你照样可以带走。”
　　“姓方的，你应是不应？”
　　万师傅高声宣战，方春雨并非好战之人，自然连连推却。那些药材价格实在太贵，若是能胜了对方……
　　念头急转间，方春雨还是压制住心中的蠢蠢欲动：“万师傅，不是我不答应您的约战，而是眼下时辰太晚，我也该回家了。”
　　“我桂月楼多得是房间，若是太晚，免费给你住一天，不，住几天都行。不仅如此，本大厨就再添50两银子作赌约，若是你赢了，也一并带走。”
　　为了能让对方应战，他也豁出去了！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保住他万师傅的名头。否则，明天卷铺盖回家吃自己的，就变成他了。
　　“如何，你敢不敢应战？”
　　“敢！”
　　有什么不敢！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不应的道理？
　　她现在穷得恨不能连身上的裤子都当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点银钱。赢了，她还能多拿点银子回家；输了，她损失的不过是“厨艺不佳”的虚名，或输或赢，于她也没有损失。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说吧，你想怎么比？”
　　这场比试，将决定他还能不能留在桂月楼，万师傅脸上一片郑重，眼底狠戾一片。
　　“咱们既然都是厨子，遇到客人点菜的机会肯定很多。这样，咱们要求对方做一道菜，谁做得菜最好吃，卖相最佳为胜。如何？”
　　“好，一切都听你安排。”
　　方春雨应下了万师傅的应战，周少爷看得眉飞色舞，欢欣异常：“好好好！方春小子又有好菜出来，本少爷又有口福了。快快，你们别傻站着，倒是快比试啊。”
　　二人都没有动弹。
　　“那，有谁来做裁判呢？”
　　两人瞪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之前发生的精瘦老者那一幕闹剧，被在场那么多人都看在眼里，再让场上这几位做裁判，两人都不服气。
　　“我啊，自然是我来做裁判啊！本少爷这条舌头，绝对比什么都好使。”
　　周少爷上蹦下跳，却没有人搭理他：“喂！你们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本少爷还是咋的？喂！我说你们够了没有？你们……”
　　“我来给你们做裁判！”
　　斜刺里突然冒出一道声音来。
　　从二楼楼梯口上，缓缓走下来一道高大的身影。来人身穿一袭玄装，古铜色的肌肤，精明干练的语气，走路虎虎生风的姿态，就连身旁站立的几名随行都无一不是非富即贵之辈。
　　他站在楼梯口最后一阶上，平视二人：“二位以为如何？”
　　“好！”
　　方春雨点了头。
　　万师傅自然知道二楼包间里的那几煨身份尊贵，见石县令也站在边缘时，对这位的身份更多了许多揣测。
　　忙鞠躬见礼：“多谢诸位兄台。”
　　敲定了评判人选，二人都各自在灶台前站定，开始给对方出难题。
　　“有一道菜，叫干炒牛河。我一直很喜欢吃。今天，不如就烦请万师傅做出这道美食，供大家品尝。万师傅，你可敢应战？”
　　万师傅瞬间煞白了脸。
　　他不想承认技不如人，可他却连牛河是什么都不知道。不得不应着头皮发问：“敢问，什么是牛河？”
　　“万师傅是承认自己做不出这道菜了？”
　　方春雨反问。
　　万师傅涨红了脸，急得脸红脖子粗：“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又如何会做？你这不是诚心刁难我？也罢，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这一场，算我输了。不过，你既然点出了这道菜，你总要把这道干炒牛河做出来，才能让我心服口服。”
　　“你自己不会，却不代表旁人也不会做！万师傅，大好河山风光秀丽，地灵人杰。承认有一道两道菜不会做，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方春雨脸上是一片云淡风轻，显然是胸有成竹。
　　桂月楼的大厨房食材充足，她目光一转，就找到了准备用来做米糕的米浆。
　　“干炒牛河又称沙河粉，是由河粉、芽菜、牛肉等材料制作而成，通常煮法是放汤，或炒制。河粉需要先用米浆蒸成薄粉皮、再切成带状备用。炒制则分为加入茨汁的湿炒，和不加茨汁的干炒。干炒出来的牛河，以油多而不腻油，牛肉是否鲜嫩，芽菜是否爽口，河粉是否劲道新鲜，上色是否均匀等，都是考验厨子厨艺的关键。”
　　方春雨娓娓道来，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
　　两刻钟不到，一份浓香四溢的干炒牛河，就摆放到众人面前。
　　“这道干炒牛河，因为原材料准备不足，加上时间限制，暂时只能做成这样。如果给我更宽裕的时间，我还能做出更美味儿的干炒牛河。”
　　周少爷想吃，却被方春雨拦住了，把干炒牛河送到了杜冰面前。
　　浓香四溢的干炒牛河勾得人唾沫横流，却只能干瞪眼，不敢上前。杜冰深深盯了方春雨一眼，看得方春雨头皮发麻时，他终于拿起了竹筷夹起牛河品尝。
　　“味道不错，色香味俱全，是一道难得的美食。”杜冰给了很高的评价，回头一挥手：“你们都尝尝吧！”
　　周少爷抢先蹦出来试吃，几位评委也自动自发拿起筷子品尝起来。
　　“唔，好吃！真的好好吃……”
　　微辣的鲜香河粉刺激人的味蕾，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回味悠长余香绕口，让人欲罢不能，几人吃得根本停不下竹筷。
　　
　　
053冰火两重天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哪怕没公布答案，可答案却一目了然了。
　　万师傅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依然还在做垂死挣扎，把牙齿咬得嘎嘣作响，“行！这一次就算你好运过了关。现在轮到我出题。”
　　“请。”
　　方春雨伸出手。
　　万师傅心头砰砰砰乱跳！这是他最后的翻身机会了，要是再失败，他自己也没脸再继续留在桂月楼了。可要出什么样的难题才能难倒对方呢？
　　他的目光落到马三捧到周少爷面前的冰镇银耳上。
　　冰镇银耳的表面漂浮着一层薄冰，快要融化干净了，几乎和那碗银耳彻底融合在一起。
　　“我的题目，你听好！叫油炸冰块。小子，请！”
　　油炸冰块？
　　冰块还能放进锅里油炸，这不是一下锅就化掉了吗？
　　人群里“嗡”一声就炸开了，议论声四起。
　　就连杜冰都诧异了。
　　周少爷气坏了！当即就跳了出来：“什么油炸冰块？谁都知道冰块不能下油锅！姓万的，你分明是在耍赖！”
　　万师傅的老脸火辣辣地，却依然咬牙坚持着。
　　“谁、谁说我耍赖了，你做不出来，乖乖认输就行。唧唧歪歪做什么？能和我万师傅打成平手，小子，足够你出去吹嘘一辈子了。”
　　方春雨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万师傅。
　　周少爷着急得上蹦下跳：“方春，你别认输！枉费桂月楼还以永乐县第一大酒楼著称呢，居然连这么不要脸的题目都能说出来。哼，本少爷再也不来了！”
　　这是把桂月楼也怨怼上了。
　　“周少爷，您别急。”
　　方春雨反倒笑了：“我一个乡下人，肚子里会的菜色就那么几样，自然做不出来万师傅说得这道油炸冰块。这场比试，我认输！”
　　众人齐齐石化，彻底傻眼了。
　　就连杜冰也诧异万分，将方春雨打量片刻：“你想好了？你真的认输？”
　　“是，我认输。”
　　方春雨认输认得干脆非常，“我不会做，自然也不用再作垂死挣扎了。输了就是输了。不过，还要感谢壮士对方春的信任，肯出面做评判，可方春却辜负了壮士的一番美意。惭愧，实在是惭愧！”
　　“无妨。”
　　杜冰摆摆手，目光很是深邃、沉寂。
　　有些失望地看向万师傅：“这场比试，你们二人算作平手。按照你们的事先约定，万师傅拿出来的50两银子，也一并赏给方春。万师傅以为如何？”
　　万师傅心头猛跳得厉害，闻言哪里敢反驳，急忙应下。
　　“但凭壮士做主。”
　　“可恶！”
　　周少爷显然是气急了，突然冲上前，朝万师傅连踢两脚，“你这个奸佞小人！”
　　眼看要糟，旁边的万三等人急忙阻止，好不容易才把周少爷拉住了。
　　真是场荒唐闹剧！
　　杜冰有些失望的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娇小的方春雨，眼里的目光热烈如火：“你的厨艺不错，不过，某好心好意替你主持公道，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犒劳犒劳某，嗯？”
　　“呵呵呵……”
　　方春雨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在他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赤果果的，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般。
　　对眼前这位明显不是普通人的男人，方春雨心头猛跳，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她恨不能立刻逃离。又被她的理智强行钉在原处。
　　“既然壮士有此雅兴，方春恭敬不如从命。方春别无所长，也就有些许家常菜勉强还能入口。若壮士不嫌弃，还请壮士稍等片刻，方春这就去厨房做准备。”
　　“很好！”
　　杜冰很满意对方的知情识趣。
　　他做二楼上看着方春雨做菜的时候，心头早就有一尝对方手艺的冲动。
　　要做菜感谢对方，可做哪道菜好呢？
　　时间不长，一道类似圆果子的菜就捧到了杜冰面前。
　　“这是什么菜？”
　　杜冰好奇了。
　　盘中的圆果子个个金黄热烈，表面好似裹着一团团烈火，在盘子里滚动。
　　“回禀这位壮士，照方小子交待，这道菜的菜名叫做‘冰火两重天’，他说，您只要一尝就什么都明白了。”负责把盘子端上来的马三赶忙说道。
　　“喔？”
　　杜冰盯着盘子伸出了竹筷，夹了一只圆果子：“她人呢？”
　　万三小心翼翼地偷窥了眼对方，又慌忙低下头：“他说，他还有急事需要处理。做好了这道菜，就已经离开了。”那跑路的速度，和逃命也差不多了。
　　“什么，她走了？”
　　周少爷率先跳了起来：“可恶！她居然就这样离开了，连招呼都不打？本少爷连好吃的菜都没吃上呢！快给我追……”
　　他领人追了出去，外面的大街黑漆漆一片，唯有一盏盏悬在屋檐下的气死风灯还闪烁着微弱的光。
　　却是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杜冰也没料到方春雨连招呼都不打就跑路了，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他夹起那圆果子，放进嘴里一咬，很快他又笑了：“倒是个聪明的。唔！把这盘剩下的‘冰火两重天’拿去给万师傅尝尝。让他趁热吃！”
　　万师傅心里有愧，可为了保住留在桂月楼的工作，才不得已出了那道难题。
　　一颗心原本就七上八下的，落不到实地。
　　面对被送来让他趁热吃的果子，他完全不明白对方赏他这道菜的缘由，却也不能拒绝，夹起一个圆果子进嘴。
　　一咬，他果然体会到了冰火两重天的真谛！
　　那道所谓的“冰火两重天”，实际上就是方春雨做的油炸冰溜子——外表酥脆火辣，麻辣鲜香；而内里，却包裹着尚未融化的冰块。
　　一霎那间，万师傅百味杂陈。
　　连眼角都湿了。
　　此刻，方春雨早就通过上次那条地下暗道，钻出了城，回家了。
　　得了150两银子，她满心欢喜。
　　药钱应该够了！
　　至于其它的奖励，比如免费的宴席、吃饭八折优惠一类，方春雨傻了才会真的去领取。
　　等她回到家时，一夜未回的她早就让家人担心不已。
　　见她带回来这么多银子，柳月娘又哭又笑好几回，逼着方春雨发誓再不会任性，这才放过了她。
　　
　　
054杜梨？
　　
　　一包包药材，化作一碗碗汤药被喝下去，方大山的腿飞快消肿，很快就能杵着拐杖下地了。
　　这样的好消息，让方家上下欢喜异常。
　　而那个男人恢复得更快，余毒一解，等晚上换药时，居然发现他的伤口已收口。不过两三天，他的身体便看不出丝毫异样，壮实得好似一头牛。
　　可他却喜欢端坐在院子的矮墙上，用迷茫又无辜的眼神遥望群山。
　　眼底的空虚落寞，让人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对这个夺走她清白身子，拿走她第一次的男人，一想到以后还要住在一起，朝夕相对，方春雨的心情就万般复杂。有种不知该怎么面对的窘迫。
　　可那个男人却半点没有察觉，从他的伤势好转后，就成了她的小尾巴，每天跟着她同进同出。
　　方春雨心里那叫一个气呀！
　　故意躲着他走，可那男人像在她身上装了雷达，任凭她怎么躲，他都能准确无误寻找到她。
　　“笑！除了傻笑你还会啥？牙齿白呀！”
　　看着眼前那张只会傻笑的脸，方春雨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推开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死开，好狗不挡路！”
　　银子是最不经花的！
　　不出半月，她带回来的银子就花得精光。
　　好在欠吴家的银子还完了，即便如此，依然让方春雨疼得直揪心。
　　为了让银子有个合理的说词，方春雨就编了一套在坡上无意中寻找到一支老参，换了不少银子的来源。为此，这段日子那些村民好似疯了一样，纷纷涌进了山里，试图再遇到这样的好运。
　　不曾想，老参没听说谁找到，倒是有人无意中进入了深山失踪，村子里组织人进山寻找，最后找到一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板。很显然，对方早已成为了山里猛兽的盘中餐。随后，又有结伴同行的四人居然遇到了狼群，最终逃回来一个，闹得阖村上下人心惶惶。
　　从此，上山的人数锐减。
　　“春雨，春雨！咋地了，娘叫你老半天了也不应？”
　　柳月娘将手中那件衣服上的最后一根线头咬断，才交给方春雨：“衣服改好了，你快拿去给他换上。老是穿你二哥那不合身的衣裳，娘看着就心疼。”
　　“没呢，我是在想事情。”
　　方春雨赶忙摇摇头，这件衣服原本是方石柱的，傻大个穿着短了一大截。家中拮据，实在无力再买布料添置新衣。柳月娘便将旧衣的衣袖和裤管接了一截，打算暂时给傻大个穿应应急。
　　“娘，您老说让我避讳一下，又说什么男女大防。可是您瞧，您又让我给他送衣服，不是自打嘴巴吗？”
　　“你不是要给他上药？反正要去，不如顺带着一起。你二哥毛手毛脚的，娘也是没办法呀，唉！”
　　傻大个醒来后，黄大夫便回去了，换药的活儿就落到方石柱身上。
　　可方春雨却意外发现，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在他的“蹂躏”下，居然又裂开了！
　　钱啊！
　　每个伤口花的都是恍白的银钱啊……
　　方春雨哪里还敢放任二哥继续给他换药，只好自己接过换药的活儿。
　　可她一个黄花大闺女……
　　呸呸呸！
　　只要她一天不出嫁，没有暴露，谁还不说她是黄花大闺女了来着？
　　方春雨闷闷地低着头往外走，身后，柳月娘扯着嗓子吩咐：“嗳，春雨，你问问他究竟叫什么名字？总是傻大个、傻大个的喊他，也怪不像话的。”
　　她随口应下，推开门，正好对上门外一双无辜的眼。
　　“给，换上吧！”
　　她随手将手中的衣服抛给傻大个，也不避讳，人往门上一靠，双臂环抱歪着小脑袋看他。
　　“我娘的话，你都听到了吧？说呀，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记得。”
　　“不记得就随便想一个呗！”
　　方春雨猛翻白眼儿，这还要她教？
　　在方春雨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傻大个下意识瑟缩了下肩膀，慌忙移开视线，目光对上了院子外的一棵大杜梨树上。
　　“……杜梨？”
　　“杜梨？是你的姓名吗？”方春雨看了眼屋外的杜梨树，完全拿捏不准他的真假。
　　“我，不记得了……”
　　“行！”
　　方春雨咬咬牙，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生气：“罢了，以后，我就叫你杜梨。你自己也省点心，免得有心人根据你的名字追查你的下落，知道了吗？”
　　杜梨急忙点点头：“嗯，谢谢你。”
　　“真是……”
　　方春雨有心骂人，对上对方那张俊美得天怒人怨的脸，再多的话也吞进了肚子里。
　　没办法，谁叫她是个颜控狗呢？
　　“你们听说了吗？方家在河套救了个傻子回家？”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过几天，方家三房救了个大傻子的消息，莫名在村里传开了。
　　“咱们村里还有谁没听说？据说，方家不但为那人治病，还惹了一身骚。那大傻子现在吃在方家，住在方家。就方家那点家底儿，再加这么一张大嘴吃饭，指不定明天全家就出门沿街讨饭了。”
　　村里的张巧嘴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的说长道短。
　　一人看不过去说话了。
　　“不是听说，春雨那丫头前些天上山，无意中采到一支野山参，卖了一百多两银子吗？”
　　张巧嘴嘴角一撇，嗤了一声。
　　“那方大山断腿后早把方家搬空了，就算捡到一支老参又如何？那方家老二又在外边救了个大傻子回来。有再多银子，也早被消耗光了。我还听说，那大傻子连基本的做饭洗衣，下地干活都不会。这下，可算彻底把方家赖上啰！”
　　张巧嘴站在大青石上，正吧啦吧啦得欢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她回头一看，方春雨就站在她身后，虎视眈眈盯着她。
　　吓得她“妈呀”一声，直接从大青石上滚下。
　　摔在地上，撞得七晕八素。
　　好不容易才挣扎从地上爬起，可眼前却突然多了一双露出两个大拇指的碎花布鞋。往上一看，可不正是那神出鬼没的小丫头方春雨嘛？
　　她赶忙扯起一脸假笑：“呵呵，是春雨啊，你这是……要去下地呀？”
　　“可不是正准备要出门吗？”
　　方春雨一脸笑眯眯地。
　　“倒是劳烦七姑，这大热的天，还要为方家今晚有米没米下锅劳神伤身，倒是春雨的不是了。这不，春雨下地去挖点野菜糊糊口，也省得没米面了，到七姑家里来讨口要饭哩！”
　　
　　
055杜梨种田
　　
　　噗！——
　　“咳咳咳……”
　　这连摔带打的一番话刚落，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喷笑出来。
　　“你是在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张巧嘴那张脸挂不住了，当即黑了一张脸。
　　“这话，我可没说啊。”
　　方春雨一脸无辜：“从头到尾，不都是七姑你在说吗？大家刚才可都听到了，七姑你可不能冤枉我。”
　　“你！你、你你你……”
　　一向能言善辩的张巧嘴莫名哑了嗓，良久才跳起来破口大骂：“你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月娘就是这么教导你和长辈说话的？”
　　“哦，原来，七姑你也知道自己是长辈啊——”
　　方春雨可以拉长了话音，又突然凑到她近前：“身为长辈，还有脸在这大放厥词，说晚辈的是非。你不觉得，丢了这长辈二字的脸？”
　　张巧嘴脸青白青白的，想反驳，愣是没找到词儿。眼睁睁看着方春雨一脸是笑从身旁走过。
　　她恼羞成怒，跳起来想动手，可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护到方春雨面前，正拿一双凌厉的视线盯着她。
　　吓得张巧嘴再不敢多言，一猫腰，便钻进了人缝里跑了。
　　这番姿态，逗得众人一阵大笑。
　　“走吧！咱们回去。”
　　小小教训了一番张巧嘴，方春雨淡定往村外走。
　　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傻大个杜梨。
　　这样下去确实不行！
　　那张巧嘴虽然嘴巴讨人嫌，不过她说对了一件事。杜梨块头大，力气大，伤势好得快。他似乎没做过农活儿，虽然一开始手忙脚乱，好在一上手就能学会，倒是个少说多做不出错儿的主儿。
　　唯一的缺陷，就是饭量大，一顿足足要吃五六碗饭！
　　看他每顿吃饭都意犹未尽的模样，明显还没怎么吃饱。
　　好在他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哪怕皱着眉头也会把食物悉数吞进肚子里。
　　原本口粮就捉襟见肘，如今还多了一个大肚汉，就更闹粮荒。还了欠下郎中的铜钱，手里的银子就剩下300多文，看来是时候把挣钱提上日程了。
　　方春雨到了地头，大家都忙着收油菜。
　　方家村的油菜正是丰收的时节。众人正忙着割油菜，拔油菜秆，再用竹篾把油菜秆捆成捆，挑回家中当柴烧，对农家来说，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都不能随意浪费。
　　远远地，方春雨冲着众人打招呼。
　　“爹，娘，二哥，过来喝点水歇一歇吧。”
　　“嗳！春雨来了。”
　　方石柱答应得最快，也过来得最快。方春雨倒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干。又顺手接过她递来的咸鸭蛋慢慢剥着壳。
　　咸鸭蛋当地几乎有条件的人家都会自己制作一些。就是取自家养的鸭蛋放盐水里浸泡，等农忙时捞出补充体力。
　　这年头的食盐精贵，和肉价持平，寻常吃饭菜都很清淡，可下地劳作缺少食盐会四肢无力，而咸鸭蛋就能很好的平衡体内盐分，还能补充营养蛋白质和微量元素。
　　“割油菜会吗？”
　　他朝傻大个睨了一眼。
　　方家不养吃白饭的，要吃饭，就得做活儿。爹的断腿还没彻底长好，娘挺着大肚子都没有休息，他好手好脚的，更不能例外。
　　杜梨迟疑的微微一点头。
　　方石柱心下很满意他的态度：“正好，你就跟着我们下地吧。”
　　顺势将整个咸鸭蛋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鼓囊囊的。拿起镰刀，冲杜梨招了招手。
　　杜梨手里的咸鸭蛋还没来得及剥呢！
　　闻言也顾不上吃，便顺势往衣兜里一揣。他倒是个勤快的，闻言学着方石柱的模样撸起了袖子，小心翼翼挽起裤管，拿起镰刀下了地。
　　可然后呢？
　　杜梨站在田里，迟疑了。
　　方春雨刚想着阻拦，就看到他拿着镰刀走到方石柱旁边，当即傻了眼。
　　我滴天！
　　他、他居然当真下了地！
　　不可思议！
　　想她初见他那一刻，那凌厉的杀机，浑身富贵气儿，就是人脑袋也割过啊，即便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可对方那挺拔的身姿和修长好看的十指，再怎么看也不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油菜当真不会割！可在生存面前，怎由得他不会？
　　好在他并没有不懂装懂，他静静看了看方石柱是如何割的油菜，沿着地下颈部的位置割下，留下主杆，快速将油菜规整整齐码放在竹篾上，等够一捆后用竹篾捆上……
　　“收油菜动作要轻，轻割、轻放、轻捆、轻运，要及时割下及时捆好运走，防止油菜角裂开造成损失……”
　　方石柱不予余力教导着，很快，傻大个便有了动作。
　　学着方石柱之前的动作割油菜，第一下下刀明显姿势不对，身体很僵硬。方石柱一瞧他那架势，当即便蹙紧了眉头。这哪里像是会做农活的样子？不过片刻后，傻大个出手姿势也像模像样，动作很麻利，倒是让方石柱很是吃惊。
　　方春雨赶忙放下水壶，拿着竹篮追过去。
　　其实她早就发现，哪怕他没有了过去的记忆，可只要一上手，他便能很快学会，还能做到最好！
　　这本事，着实让方春雨吃惊不已。
　　她蹲地上，跟着爹和娘拔着油菜行子里的杂草。
　　方大山心疼得不行：“春雨，你歇会儿，放着让爹来，别把脸晒红晒黑了，可就不好看了。”他加快了手头拔草的速度。
　　其实方大山的腿断了，到如今虽说杵着拐杖能走，可骨头没长好，根本不适合下地。奈何他性子执拗，根本不听人劝，硬是要下地来拔草。没办法，家里人只得随他。暗地里，只得拼命加快手上的速度，力图多分担点活计。
　　“爹，我注意着呢，你没见我戴着草帽。”
　　方春雨忙里偷闲回答。
　　其实农家女孩子家下地的人家不是没有，却很少。这里的人们以白为美，一白遮三丑嘛。真晒得黑麻麻的，可是很难说亲找婆家的。
　　地里的杂草不少，多数集中在油菜窝子和玉米窝子周围，方春雨不论多寡，都尽量捡拾着。再放进背篓里装好，准备拿回家沤肥。
　　
　　
056亲密接触
　　
　　其实这些杂草用来喂猪最好，可当初为了给方大山治腿，两头半大的猪仔也卖掉了，这猪草自然也就剩下沤肥的用途。
　　这年代可没有除草剂这东西，拔草就是纯手工的活儿，为了地里的庄稼能多收三五斗，一大家子人起早贪黑都扎根在地里，等把地里的草都拔光了，可最先锄草的地里，杂草又长出来了……如此反复……
　　高高的油菜一茬接着一茬倒下。
　　这丰收的喜悦，让一家人欢庆不已。前面二人割油菜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割着油菜，就和赌球跑马般。
　　方春雨担心杜梨跟不上他步伐，忍不住咳了咳：“二哥，你割慢点啊！小心点可别割着手了。”
　　“没事儿！你二哥是谁啊，这点农活儿，我就是闭着眼都能割。”
　　他嘴里说着，动作更快了两分。
　　跟在他身后的杜梨也加快了速度。
　　方石柱偏头瞅他一眼，冷哼一声，手顺势一镰刀下去……
　　“啊！……”
　　惨叫声起，几人被方石柱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围拢上前。
　　好家伙，这一镰刀够用劲儿的，不但将裤脚割了一条大口子，就连他自个的小腿也跟着遭了殃，一条血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血花来，很快便沿着小腿往下流。
　　柳月娘着急万分。
　　“你这傻孩子，没看见血不停的在流吗？别愣着啊，快把伤口捂紧了。”
　　方石柱一把将镰刀丢开，慌忙捂住伤口。
　　脸红红：“没事儿，就是点小伤……这、这把镰刀怎么这么快啊……”
　　他为了表现，故意和杜梨拼速度，没有想到这一刀割在了自己的小腿上，简直丢死个人了！
　　方大山想笑又强忍着笑意：“应该没事儿，看他说话这声儿，中气十足的……”
　　方春雨也捂着嘴笑。
　　看人家杜梨，好好一个公子哥儿，割油菜又快又没受伤。他倒好，做了这么多年的农活儿，今天居然拿着镰刀砍自己的腿。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方石柱又疼又尴尬，不由白了方春雨一眼。
　　“想笑你就笑吧！硬憋着，也不怕憋出病来。”
　　“哈哈哈……”
　　方春雨一个没忍住，当真笑了出来。
　　她一笑，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田野里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就连杜梨也忍不住直起腰，回头瞅了方石柱一眼，又很快回头埋首继续割油菜。虽然只有短短一瞬，方春雨依然看清楚了，他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淡淡地笑意。
　　“咳咳……”
　　见方石柱面红耳赤，柳月娘赶忙解围：“这大太阳天的，春雨，你带石柱去树下歇歇，天气热，可别让伤口化脓了。”
　　方春雨脆生生应下，扶起心不甘情不愿的方石柱一瘸一拐的去了树下。找了阴凉处，用杂草垫上，这才扶他坐下。卷起裤管，看见腿脖子上那道依然还在往外渗血的血口子，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也让方石柱越发难堪。
　　她笑了笑，随手从路边采了苦蒿草叶子，让方石柱吐了口唾沫，再将苦蒿揉搓至软烂，这才将草药外敷在伤口处。好在这蒿草效果好，很快，那伤口便止住了血。经此一事，割油菜和挑油菜、油菜秆子的活儿，便悉数落在了杜梨的肩上。
　　杜梨干活实在又不偷懒，一趟趟的家里地里来回跑，白天做活儿时没察觉，等到了晚上回到家，方春雨意外发现杜梨走路也有些微的跛。
　　“过来。”
　　方春雨招呼他：“来这边坐下，把鞋子脱了。”
　　杜梨明显在杜梨懵懂的眼神中，她把那双大脚抬起一看，好家伙！果然在脚底下和脚背上都发现了磨出来的大水泡。
　　“别……脚很脏。”
　　杜梨猛地缩回了脚，脸唰一下红了个彻底，目光躲闪着不敢瞅她。
　　“呆着别动。”
　　方春雨回头烧了些沸水，把缝衣针放沸水里煮了一刻钟取出来，才再度回转。
　　“我没让你动，你就不许动知道不？”
　　方春雨说话可半点不客气，不顾他意愿，强行将他的大脚扯过来：“没看你的脚底有好几个大水泡了吗？还不哼声？瞧，这水泡都破了，要是化脓感染，你是不想下地走路当跛子了？”
　　杜梨涨红了一张俊脸，憋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大脚被她捉住，这样亲密的接触，似乎比扒光了他的衣服更让他难为情，羞得他一张脸红得连整个人都不会动弹了。
　　方春雨说着话，已经拿起缝衣针，小心地穿过大水泡两侧，连带的，针眼里那根几乎看不见的发丝也穿过大水泡两端，她取下针，把发丝的两头合拢打了结。水泡中的液体开始顺着头发丝儿流出，她赶忙用煮过的纱布吸干。
　　再取出另一根缝衣针，依样画葫芦继续挑水泡。
　　“别动！今晚就这么睡，让它把里面的液体排干。等明儿一早再抽出头发丝，再抹点伤药包一下伤处，应该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不仅如此，嘴里还教训着他：“你说你……鞋子磨脚你也不说话，怎么有你这么笨的人？”
　　方石柱在一旁看得直歪歪。
　　“三妹，二哥脚上也有水泡，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二哥？”
　　“你皮糙肉厚，还会磨出水泡？莫不是最近偷了懒，所以才想让我扎几针？”
　　方春雨猛翻白眼：“也是！你连砍自己大腿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再磨出几个大水泡这样的事，自然不在话下。来来来，让我看看你的腿！”她冲方石柱勾勾手指头。
　　方石柱傻了眼。
　　憋了许久，才重哼一声拖着伤腿回了房间：“果然是女生外向！姑娘家养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了。这还没出嫁呢，就向着外人，回头来对付自己二哥了。你这小没良心的……”
　　“二哥，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明儿连口水我也不给你喝！”
　　方春雨警告。
　　碎碎念瞬间哑了壳。不多时，房间里传来“咚”一声撞击声，和一道懊恼的咒骂声响。
　　“自己房里也能撞到头，也真是没谁了……”
　　方春雨摇头失笑。
　　杜梨也笑着，一本正经地盯着她看，眼里意意味味儿的，“我的脚没事。”
　　
　　
057我们这样，算是有肌肤之亲了吧？
　　
　　“就是……这里跳的很快，噗通噗通，怪怪的，好像要从喉咙出来。”他捂着胸口胡说八道。
　　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极其低哑而富有磁性。
　　“你知道啥叫心跳快？”
　　方春雨没想到，他的声音也可以那么好听。
　　原本剑眉星目的五官被披散的乱发遮掩，面部冷硬的线条也淹没在浓密的胡茬里，真是白瞎里那一张俊脸！
　　她白了他一眼，又埋头挑着大水泡：“这几天记得水泡处不要沾水，想洗脚，也得用干净的帕子沾凉开水擦，不要偷懒用井水，更不许不洗脚就上床。知道不？”
　　她交待一声，傻大个就猛点一下头。
　　十足的听话乖宝宝。
　　盯着那张俊脸，方春雨不由回忆起二人最初相见的时刻，同样的五官，不一样的感触，她突然手有点痒，想去摸摸那浓密的胡茬，看看他会不会变个表情。
　　而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方春雨向来是给行动派，在她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之前，她已经付诸行动。
　　手上传来的温热，和胡茬刮擦带来的微微刺痒，让她越发得寸进尺！
　　原本只打算摸一摸，捏一捏，可现在，那些想法都被她抛之脑后，从他的下巴摸上了对方的耳珠，又恋恋不舍的滑向对方的喉结。
　　喉结微微滑动，性感得让人痴迷……
　　直到一声难以自制的呛咳，才唤醒了沉醉在自己意识里的方春雨。才察觉自己使坏的小手，被某个傻大个给抓住了。
　　“我们这样，算是有肌肤之亲了吧？”
　　眼前的男人双眼亮的，仿佛有星星在眨眼睛。
　　方春雨的心在这一刹那漏跳了一拍，猛地抽回手。心仿佛要跳出了嗓子眼，赶忙起身逃回了房间。
　　“没事就早些睡吧！”
　　他们之间，岂止是有肌肤之亲，分明早就没丝毫遮掩地“坦诚相待”，还“深入探讨”过好几回！
　　“春雨。”
　　身后，傻大个突然唤了一声。
　　方春雨浑身一震，整个人傻在了当场。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可，不过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字而已，就让她失了心神，大脑当机。她慌忙低下头，也因此错过了那两道炙热的目光。
　　“啥？”
　　她故作恶声恶气地呵斥。
　　“给，你拿着。”
　　一个带着体温的圆润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
　　“咦，这不是我白天给你吃的咸鸭蛋吗？你怎么到现在还留着？”
　　递出的咸鸭蛋又被推了回来，“你吃，你太瘦了。”傻大个冲着她笑了笑，掩上了房门。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是关心她？
　　被留下方春雨拿着那个依然带着体温的咸鸭蛋，站在门口的夜风里凌乱。
　　那枚咸鸭蛋最终还是被方春雨留下了。
　　连续几天都带在身上，想重新交给傻大个，却再没了单独面对傻大个的勇气。
　　那双眼，明亮如星辰，闪耀着璀璨，吸引人的心神。
　　总能让她在不经意间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她的反常，家里人并没有察觉。
　　农忙时节，大家众志成城致力于收割。方家花费了几天，将油菜悉数收回了家。
　　经过这些天的堆垛，油菜荚基本已经炸开。随后，便是将油菜放在坝上用太阳摊晒、碾打、脱粒、扬净，等麦子晒干一过称，好家伙，居然收获了600多斤！当然，这也和方大山等人勤快，田间地头几乎见缝插针都种植了油菜的关系。
　　“娘，咱们把这些油菜卖了，能得多少钱？”
　　一说到挣钱，方春雨双眼晶亮。
　　方大山和柳月娘也一脸喜色：“不知今年粮铺收购价是多少，按照往年来说，一般卖4-6文一斤，咱们把这些油菜籽交了税，都卖掉，应该能有两吊钱……”
　　“啥？才两吊钱？”
　　方春雨急了：“爹，这也太少点了吧……”
　　“不少了，今年油菜丰收，产量着实不少了。”
　　方大山指挥着方石柱和傻大个挑上油菜籽，去了县城里。
　　等傍晚时回来油菜籽都卖了，果然带回来两吊钱。
　　“今天真是邪门了，城门居然有官兵盘查，说是抓什么钦命要犯。还抓住石柱说年纪相仿，为了脱身，为只得多花了一吊钱打点，实在可惜了。”方大山慎重的把两吊钱取出，交给了柳月娘。
　　“爹，什么钦命要犯？”
　　方春雨敏感的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急忙追问。
　　“爹哪知道是什么钦命要犯，反正就是说有杀人如麻的危险人物潜进了咱们永乐县，让大家都注意着点儿。”
　　“那守城的官兵还说，一发现异常情况，立刻去官府禀报。”
　　方石柱在一旁补充：“还说什么，要是窝藏钦命要犯就株连九族。反正就是很严重的样子。依我看，官府那帮龟孙子就是明摆着找借口讹钱，只要是年轻男子，都统统被捉。有钱的都大出血了一把，没钱的都被送去了大牢。听说，如今县衙大牢里的钦命要犯都装不下了。三妹你说，那些官兵的心黑不黑？”
　　黑，真心太黑了！
　　方春雨连连点头，还没说话，方大山反倒冷哼了一声。
　　“官字上下两个口，你说官兵的心黑不黑？让你下次还不懂得收敛自己的坏脾气，硬是往那些官兵的手里撞，这次吃苦头了吧？”
　　原来这次进城，原本他们都不用额外给钱，可方石柱压制不住自己那火爆脾气，被官兵奚落了两句，居然出言顶撞。
　　要不是方大山见机得快，赶忙把带去的散碎铜钱都塞给对方打点，又说不尽的好话，对方看在钱的份上，这才放过了二人。即便这样，等回程时，方大山也不敢再走南城门，反而绕道走东城门，所以回家的时辰才晚了这么多。
　　居然在抓钦命要犯？
　　方春雨的脑海里莫名划过一个想法，下意识看向一旁安静听他们说话的杜梨身上。
　　对上那张空茫的双眼，她慌忙摇摇头。
　　不，不会的！
　　他怎么可能会是钦命要犯呢？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对，一定是这样。
　　即便如此，往后好长一段日子，她都不敢往县城去了，也因此躲过了县城布下的天罗地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058打得就是你！
　　
　　“我、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欺负爹腿瘸，戏耍爹……”
　　方石柱脱口而出，又慌忙捂住嘴。
　　方大山的腿伤虽然逐渐好转，可以杵着拐杖走路了。却始终和正常人有区别，无法丢开拐杖，也难怪会被那些官兵笑话。
　　他自己倒是看得很开：“别人说就说吧，他说了咱们又不会少块肉，可你顶撞官兵，咱们可足足少了四五百铜钱，你说亏不亏？”
　　亏！
　　亏得方石柱心疼得很，垂头丧气坐在那，好像霜打的茄子。
　　“行了！你别怪孩子了，平安回来就是好事。”
　　柳月娘急忙打圆场。
　　“不说他？不说他下次还得再犯！我就是要撬开他的榆木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只知道一味莽撞！”方大山似乎更气了。
　　“爹，二哥已经知道错了。是不是，二哥？”
　　方春雨推了推方石柱，冲他递眼色。
　　“我、下次我再不会这样，我发誓！”方石柱也心疼啊，心疼那些花掉的铜钱。
　　“知道错就给我记住了！好在这次有惊无险。”
　　方大山瞪他几眼，目光落到带回来的铜钱上：“这下好了，有了这些银钱，你也可以好好歇一歇，补补身子好生产。”
　　“不急，不是还有一两个月才生吗？这钱先攒起来，给石柱讨媳妇儿用。”
　　柳月娘一心都想着孩子。
　　“娘，我的事不着急，咱们还是先拿去还债吧，总欠着人家也不是个事儿。”
　　经过这么一番打击，方石柱倒底懂事了。
　　两吊钱啊！
　　这里一吊钱，约莫能兑换一两银子。寻常人家多数是用铜钱流通，除非需要大额用项时，才会使用银子做交易。
　　也就是说，从下种，到锄草、施肥、收割，他们一大家子人累死累活，少说也花费了一个月时间，结果一共就才卖两吊钱？平均下来，每人每天也就才挣十多文钱？
　　按照这挣钱的速度攒钱，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翻身农奴把歌唱”？
　　方春雨一下子萎了。
　　看来，在没有机械化的农耕时代，想要靠种地发家致富，就只能是纸上谈兵的梦想。
　　要挣钱，她得另寻门路！
　　就做一家人商量着，这两吊钱要先还给谁，怎么还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人正奇怪着，急忙走出房门，却看见正在门外玩耍的小奶包神色慌张跑回来了！
　　“爹，娘，快！娘庙快看外面……出事了啦！”
　　方文皓着急得两眼泪汪汪地，拖着方春雨就往外跑。
　　“皓皓？究竟出什么事了？”
　　“就是外面，外面……哎呀，你快出来自己看吧！”急切间，小奶包连连跺脚，着急不已。
　　见他说不明白，方春雨干脆推开他，快步跑出了家门。
　　村路上，一行人披麻戴孝，大白天的抬着一口棺材，正朝方家所在的方向而来。方家并没有住在靠山村里，当年方云虎出事后，一家人就迁到村后柴棚住，这里并非进村出村的要塞，从那群人来势汹汹的姿态来看，方春雨有理由相信，这一行人是冲着方家而来的。
　　“三姐，你快看，就是他们！我听见那些人说，要让我们方家人替死者抵命！”
　　小奶包指着那一行人，气呼呼告状。
　　情况明显不对！
　　众人交换着眼神，都变了脸色。
　　方春雨心里一着急，把小奶包一推：“还愣着干嘛？没看来了那么多人？快，去把里正请来！”
　　小奶包也机灵，转身朝屋后的小路跑了。
　　闹吼吼的一行人很快就抬着棺材来到方家大门前，一边哭嚎，一边把棺材停到了方家大门外，冥币纸钱洒落得到处都是。
　　“方大山，你还我家男人的命来！”
　　为首的那名妇人一身缟素，头发披散，疯疯癫癫就往方家大门里钻。
　　方大山见势不对，急忙上前把人拦在大门外。
　　“张家嫂子，你……这是何意？”
　　方家人的脸色都很糟糕。古往今来，一旦家里有人去世，都会在自家屋外搭建灵棚，万万没有抬着死人棺材跑到人家大门前哭嚎的道理。
　　这不是故意生事，寻人晦气又是什么？
　　那形状疯癫的妇人根本不听解释，大吵大闹着，直接往地上一躺，当即就撒泼耍赖起来。
　　哭得那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都是你方家惹得祸事！要不是你方家人作的孽，找到了什么野参，我男人也不会进山，更不会落得死无全尸。赔钱，快赔钱。你赔我男人……”
　　方大山试图搀扶，对方不但没起，反而还拉着方大山纠缠。
　　行动不便的方大山吃了闷亏，方石柱慌忙上前，却被一大群披麻戴孝的人缠住了。
　　柳月娘站在一旁干着急却无计可施。
　　冲上前扯开疯婆子：“究竟什么回事？张家嫂子，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
　　她不站出来拉扯还好，一站出来，那疯癫妇人居然舍弃了方大山，哭嚎着猛地扑向她，二人当即扭打到一块儿。
　　“娘！——”
　　娘还挺着大肚子那。方春雨吓得脸都白了！
　　顾不得自身安危，她试图救柳月娘，可那大群人很快将他们各自分开，分别击破。就连她也被张巧嘴缠住了。
　　张巧嘴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眼下这情况，自然少不了她当搅屎棍。
　　一张大嘴吧啦吧啦，好似连珠炮：“春雨啊！不是我说你，你们方家实在太不象话了。你看你看，这连人命案都闹出来了！啧啧啧……这可怎么得了喔！”
　　方春雨心里着急，可张巧嘴却拦着她，让她根本没办法靠近。
　　“让开！”
　　眼看娘被那疯婆子掀翻在地，方春雨再不留手，抬手一个耳刮子，重重甩到对方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张巧嘴惊呆了，“你、你敢打我？”
　　她一脸吃惊！
　　万万没有想到，方春雨看着年纪小小人又瘦弱，居然说动手就动手，这个耳光打得半点没留情。
　　又一个耳光重重甩到她脸上，“打得就是你！再不让开，下一次就不止一个耳光那么简单了。”
　　方春雨气势非凡，眼底杀机一闪。
　　那目光……
　　张巧嘴头皮一阵发麻，不由自主让开了路。
　　
　　
059祸从天降
　　
　　左右两边脸都呈现出五个手指印，火辣辣地疼。
　　方春雨却根本没看她！
　　趁着机会，她奋力挤进人群，疯婆子大声哭嚎着，正和柳月娘扭打得火热。
　　柳月娘一边护着大肚子，一边躲闪，偏偏旁边还有一个老熟人在拉偏架。这老熟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好大伯母。薛氏表面劝着二人，却次次都拦住了柳月娘都退路，让那个疯婆子都拳头次次都落到柳月娘身上。
　　这一刻，方春雨肺都要被气炸了！
　　“住手！快住手——”
　　当即冲上前，猛地一把掀翻了薛氏。慌忙护住柳月娘：“娘，您没事吧？”
　　有了方春雨帮忙，柳月娘总算喘了口气。
　　可那疯婆子不依不饶，再度哭嚎着想要扑上来。被方春雨一脚踢飞出老远。
　　柳月娘刚才被人压着打，心头也憋着一股气，冲上去骑在对方身上，抡起拳头朝对方身上招呼。
　　原本占据上风的疯婆子无法还手，干脆往地上一躺，扯着嗓子嚎。
　　“杀人啦！方家人要赶尽杀绝啦，救命啊——”
　　“住手！快给我住手！”
　　里正大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到现在才姗姗来迟。
　　他的话，却没人听。
　　“喂！我说你干嘛啊？没看我在拉架吗？你怎么连大伯母也打？太不象话了……”
　　薛氏还在一旁抱怨，可方春雨根本没空搭理她，回头快速寻找着，一扭头，就看见那口棺材前放置着几面铜锣。她扑上前抓起铜锣，猛地砸向地面。哐当一阵乱响，扭打的二人总算住了手。
　　“你们够了没有？”
　　方春雨再度冲出来，排开人群。
　　里正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来到扭打的二人面前：“都住手！看看，你们一个身怀六甲，一个家中亲人刚走，居然还有力气打架？”
　　二人被她骂了，反而松开了手。
　　“哎哟，我的肚子疼……”
　　柳月娘捧着大肚子，委屈得落泪：“她黑了心了，明知道我怀着孩子，还故意打我的肚子，我不活了我……”
　　“阿呸！”
　　疯婆子披头散发，明显怒气未散，愤恨咒骂：“都是你方家惹出来的祸事，你现在还想抽身？想得倒美！等着，我不但要你肚子里的孩子替我男人抵命，我还要你方家的众人都不得好死！”
　　她一边骂，一边向柳月娘再度扑上来。
　　方春雨早有准备，手一伸顺势一扭，对方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一疼一下子被方春雨将手扭到了背后，跪倒在地挣扎不脱。
　　这一招擒拿手，方春雨好久没使，依然没生疏。
　　“我方家是挖你祖坟了？还是害了你性命，你这么恨我方家？”
　　“就是你！”
　　疯婆子恨恨地怒视她：“要不是你在山上挖到了野参卖了钱，我男人也不会上山。他要是不上山，又怎么会被狼群吃了。说来说去，都是你害得。你还我男人命来！”
　　看着张牙舞爪要扑过来的疯婆子，方春雨反倒被气笑了！
　　“我挖到野参，是我的运道。你眼红，让你男人上山去送死。事后不反省自己的过错，还要强把罪名加到我头上。简直无耻至极！”
　　方春雨也动了真怒：“行！你不是要清算吗？等着，咱们就好好地清算清算！”
　　疯婆子愣住了，明显不清楚方春雨下一步要做什么。
　　方春雨回头，看向气喘吁吁的里正大人：“我到要看看，这方家村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里正大人，您都听见了吧？”
　　里正大人自然都听见了。
　　生活在山里的人们很少外出，甚至有许多人终其一生，见到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里正。里正的威信，在山村里不亚于土皇帝——说一不二！
　　他一来，原本混乱的人群立刻安静了。
　　很快有人将周围收拾一番，抬来椅子请里正安坐。
　　里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看向那疯婆子：“都说人死入土为安。胡氏，眼下你男人去了，你不忙着替他收敛下葬，就迫不及待地闹腾，想翻天吗？”
　　疯婆子胡氏不断抹着泪：“里正大人，我男人连尸骨都没有，还入个什么土，安个什么心？里正大人，都是这方家的害了我男人，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里正虎着脸，转头看向柳月娘，又转头对上方大山：“方大山，这事你怎么说？”
　　“她耍赖，她简直不可理喻！”
　　柳月娘气得抢先呛声。
　　“就是方家的错……”
　　不等里正再说，胡氏吧啦吧啦嚷嚷开了。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反正就是说方家害死了她男人，打定主意要赖上方家。
　　“胡氏，不得胡闹！”
　　说来说去都说不通，里正也生气了：“方春雨能上山遇到野参，是她的福气。你男人起了心思上山却被狼群吃了，是他心术不正，咎由自取。你休得再胡闹。否则，我就将你和你儿子都逐出张家，让你男人做孤魂野鬼去！”
　　里正的话一落，胡氏就哭倒在地。
　　“里正大人，我男人难道就白死了吗？让我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
　　“你是张家人，既然你男人出了事，自然是找你张家长辈替你做主。你跑来方家闹，简直丢进了你张家的脸。滚回去！”
　　里正怒骂。
　　骂得那群披麻戴孝的张家人个个躲闪，慌慌张张抬着棺材就走。
　　“慢着！”
　　方春雨突然出声。
　　她一步步上前，站到里正面前：“大人，胡氏不明事理不辨是非，不顾死者为大枉为人妻。张家人助纣为虐，居然惊扰死者亡灵，更是累及我娘，害得我娘及她腹中的孩子担惊受怕。万一要是有个……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如何了得？恳请里正大人为我娘做主！为方家做主！”
　　方春雨说完，礼数周全向里正见了一礼。
　　“这……”
　　里正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心里也有些生气：“方家丫头，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方春雨原本也不想计较那么多，可看看薛氏那张嚣张的笑容，看看张巧嘴刻意颠倒黑白的本事，看看这位胡氏下死手的狠劲，这一次，要是不让这些人吃足了教训，指不定什么时候对方又会卷土重来。
　　她哪有那闲工夫整天和这些人瞎掰扯？
　　
　　
060鸡飞蛋打一场空
　　
　　要知道，上山找野参试图发大财的人那么多。
　　要是每次有人出了事就来找她麻烦，她也不用过日子了！
　　“里正大人您说得对，何必呢？可是，就在您来之前，这位连同张家人一起，怒气冲冲地将我方家打砸一空！”
　　方春雨指着被打砸出一个破洞的大门：“我方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张家人都欺负我方家头上来了。甚至还把棺材抬到我方家大门前来滋事。若是这样，我方家还捏着鼻子息事宁人，下一步，是不是要骑到我方家一家老小的头上？”
　　这番话，方春雨说得抑扬顿挫，傲骨铮铮。
　　里正也有些气弱。
　　“这不是，眼下不是没事了吗？方家丫头，看在老夫的面子上……”
　　“里正大人！”
　　方春雨再度出声，打断了里正将要说出口的话：“大人得乡邻爱戴，拥护为里正，匡扶正义，替大家主持公道，想来，必定不会行那和稀泥之事。里正大人，您说是吧？”
　　里正的脸黑了下来，明显生气了：“你在指责我？”
　　“春雨不敢。”
　　方春雨敛衽屈膝，盈盈下拜福了福身：“若里正大人实在为难，春雨也只有进城去求一求县太爷，若县太爷难见，去找一找马三爷想来也耗费不了太多时间。”她拉起大旗当虎皮。
　　威胁！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里正气呀！
　　他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这么和他说话？可偏偏，不管是县太爷还是混混马三，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里正能惹的人！
　　他的脸青白变幻，良久，才咬牙切齿般地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请里正大人替我方家主持公道。”
　　方春雨再度一福：“张家人打砸了我方家的大门，损失惨重，得赔！胡氏动手打孕妇，害得我娘担惊受怕动了胎气，得赔！张家人将这口棺材抬到我方家大门前，冲撞了我方家列祖列宗，如此严重之事，更得赔！具体如何赔偿，里正大人，您看该如何？”
　　话都让你说完了，你还想怎么着？
　　里正大人又气又怒，还得装作一副高深的模样。
　　“张家的，你们都听见了吧？赔多少，你们自己说！”
　　商量来商量去，吵吵嚷嚷半天，最后还是由里正大人拍了板，由张家赔偿方家十吊钱。胡氏男人刚刚去了又孤儿寡母的，根本没钱赔。张家人自然也不愿意赔，不但不肯赔，还把当初方大山医腿借的钱拿来掰扯。
　　“当初方大山断了腿，向我借了五吊钱。他要是还我钱，我立马就赔！”
　　说话的是张家的一位族叔，方家在这里繁衍生息几百年，路上随便碰见一位外姓人，也是拐着弯的亲戚。
　　“你、你还要不要脸？”
　　里正被气到了。
　　这一个个的，怎么这么不省心！
　　“里正大人，当初张六叔借钱给我爹治病，我方家承了他这份情。借的钱，该还！”
　　方春雨站了出来：“可一码归一码。张家这笔钱必须得赔，我方家也会尽力筹措银钱，尽快把这些钱还上。”
　　“管你几时还？反正你还了钱，我张家就赔给你钱。”
　　张家摆明了想耍赖。
　　眼看闹吼吼的张家都众口一词，这事要黄，方春雨心念一转，便有了决断。
　　她凑到方大山身边一阵耳语。
　　方大山正为此事劳心劳神，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他杵着拐杖站了出来：“王世叔（里正），不如这样吧。既然张家同意赔偿，我方家也愿意还钱。不如咱们就写下契书，暂时用同等价值的东西交给对方做抵押。以一个月为限，可以将抵押物还给对方，不得反悔。您看，这主意如何？”
　　方大山一字不漏背下来，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下意识看向方春雨。
　　得到方春雨肯定的竖起大拇指后，才松了口气。
　　里正也看到了二人的小动作，冷哼一声：“我看就这么着！不如就用你们的地契做抵押吧，用旱地还是良田都由你们。只一件事，就是这地契的价值必须得够数。”
　　张家人还在瞎哔哔，可里正已经不耐烦了，干脆下了严令。
　　最后张家人东拼西凑，总算双方各自拿出等价的地契做了交换，又写下文书作为凭证，找来现场几位长者做了见证，才了结了此事。
　　“以后休要再惹是生非。再惊动我老人家，仔细我剥了你们的皮！”
　　里正冲大伙呛声，摔了袖子直接走人。
　　张家人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垂头丧气抬起棺材溜了。远远地，还能听见咒骂和埋怨传来。胡氏的哭嚎声尤为突出：“我是听人说，我男人死了该找方家算账赔钱，我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听人说起？
　　方春雨眯起眼，盯着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众人。
　　许是没有了热闹可看，原本围拢的一大圈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往村外去了。让方春雨眼中寒芒一闪，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可恶！居然又被她逃脱了，该死，真该死！”
　　薛氏恨声咒骂。
　　随手从路边顺了一把青青的李果，不顾眼下还青涩难以入口，一把塞进嘴里重重咀嚼着，咬得牙齿嘎嘣嘎嘣作响。
　　“呸！呸……真难吃。”
　　恼怒地丢弃在地，薛氏叹一口气，继续往外走。刚走到树林子外边，就看见前面岔路口旁边的大石上，端坐着一道肥胖的身影，显见得是在等人。
　　“薛氏，这是要去哪儿？”
　　钱富贵笑眯眯地问。
　　那张胖乎乎的圆脸实在惹人憎恨！
　　薛氏心里暗自咒骂，表面却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上前：“钱管事真会说笑，我这不是来找管事您的。”
　　“哦？”
　　钱管事双眼一亮，蹭一下起身：“如何？可是方家倒大霉了？”
　　一说起这事儿，薛氏就是一肚子气：“嗨，那哪儿能啊！管事您是没在现场您不知道，方家今儿可赚大发了！”
　　“怎么回事？”
　　“还能咋回事儿，原本今天一切都如你我预计那样发展，可谁曾想，方春雨那死丫头能啊！她不但把里正那老不死的东西叫来了，还向张家索要了地契作为赔偿。当时……”
　　薛氏自然不会藏着掖着，添油加醋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061头顶绿油油的一片草原
　　
　　“咱们白白劳心劳力一场，还鸡飞蛋打一场空。”
　　薛氏一边骂一边偷眼瞧钱管事，“管事您是不知道，那鬼丫头好似被妖怪附身了似的，我前前后后使了多少劲儿，可她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也想帮您办成事儿，可这事儿阴差阳错的，总是办不了。钱管事，您看这事……”
　　早在薛氏说话时，钱富贵就黑透了脸。
　　“你还别说，那丫头就是鬼得很……”
　　他想到了之前在县城时，方春雨那一番做派，哪里还有他最初认识她的时候，那唯唯诺诺的姿态？
　　结果，不但那出了名的败家子儿周少爷护着她，就连横空出现的杜将军也站在她身边。
　　还有自家公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那鬼丫头上台比试厨艺时出现！
　　还得自己几番筹谋，都化作乌有！
　　更要命的事还在后面，钱尘逸居然要留在钱家庄子！
　　钱家庄子是多年前钱家老封君的陪嫁庄子，随着老封君渐渐老去，这么多年以来，庄子都处于三不管地带——老封君不发话，就是大管事也不敢朝这里伸手。
　　他只需要每年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的，上交一定数量的供奉，剩下的就悉数肥了自己的腰包。
　　不但如此，这里天高皇帝远，远离勾心斗角的权势中心，他自在这一方吃香的喝辣的，做自己的土皇帝，却也自得其乐。
　　可这一切美梦，却随着钱公子的到来，悉数破灭了！
　　至从钱尘逸住进了庄子，这身养了多年的肥膘肉，现在每天早晚都要跟在左右伺候，差点没把他折腾死！
　　今天好不容易才偷了个空，想要探查一下方春雨情况，才知道那鬼丫头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叫连方大山那死瘸子居然都能下地走路了，心头那叫一个怒火中烧！
　　这不，他招来薛氏商量了这个十拿九准的计策。
　　这计策不但可以让方家大出血，还能让方家陷入无休无止的麻烦中。
　　他就不信了，三天两头有死人闹上门，他方家还能横？
　　没想到，居然被方春雨那死丫头轻易化解了！
　　“钱管事呀，您看这事儿，还真的不是我不尽心尽力啊，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呀……”
　　薛氏一边偷窥钱管事的脸色，一边嚷嚷。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钱管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哭嚎，眯缝眼里狼光一闪，“你拿了我的银子，又办不成事儿，你说，该怎么办？”
　　还惦记着那些银子呢？
　　那些银子早就被她花光了，她哪里去找银子还他？
　　一想到这，她内心在滴血！
　　眼珠子一转儿，她啜泣着往钱管事身边靠：“管事大人，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拿钱不办事的……”
　　“哦？”
　　钱管事挑眉，审视的目光在薛氏的脸蛋上一转，薛氏虽然不年轻了，可她从来就没下过地干过活，多年保养得宜，不但皮肤光华白皙，还细皮嫩肉的，看得钱管事不由得心猿意马。
　　要知道，他家里那只母老虎不但长得痴肥，还蛮横无比。还整天管这管那，让钱管事恼火得很。
　　眼下见色起意，他伸出咸猪手，顺势摸上薛氏的胳膊，沿着她的后背缓缓游弋，嘴里嘿嘿嘿直乐：“其实，本管事很好说话的，这办事不办事儿，不就你一句话的事儿？”
　　那色眯眯的目光，薛氏作为过来人如何不懂？
　　薛氏眼底划过一道轻蔑。
　　可眼下，话已经说到了这种份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薛氏一狠心，脸上很快堆起了惊慌。欲拒还迎：“钱管事，您这是做什么？不，唔……”
　　“你说爷想做什么？”
　　她还想说点什么，可钱管事早就看透了她的本质，当即把人一搂，淫笑着将她压进了草堆里……
　　草堆里，两具黑白分明的躯体不断纠缠。
　　“不要嘛，您不能……别这样！哎哟，你倒是轻点呀，你把人家弄得好疼呀……”
　　“疼吗？爷就是要让你疼。小宝贝，来，快喊声爷来听听，等回头爷少不了你的好处，懂吗？”
　　“爷，我害怕，您倒是慢着点儿，慢点……”
　　好一对狗男女！
　　方春雨啐了一口，从藏身的大树后走出，转身离开。
　　没想到，薛氏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私底下，居然如此放纵不羁。从对方勾引男人的熟稔程度来看，想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方大业头顶那顶绿帽子，早已化为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原。
　　身后的那场活春宫还在上演。
　　草丛一阵乱抖。
　　时不时还有男人的言秽语，伴随着女人娇媚的拒绝，依稀传来。
　　方春雨掏掏耳朵，这耳朵真是遭罪了。
　　等回去了，可得好好洗一洗耳朵。
　　一条亵裤被人从草丛里抛出，掉落在距离大树不远处。
　　时间不长，旁边的草丛微微晃动，一道身影快速一闪就闪到了大树后，一根树枝从树后伸出，勾起那条亵裤，很快缩了回去。
　　周围再度恢复了平静，唯有草丛中合奏曲依然在上演。
　　-
　　方家恢复了平静，那些闹事的人和看热闹的人都离开了，只留下一地的狼藉。
　　方大山正指挥方石柱修补大门，柳月娘收拾着凌乱的屋里屋外，就连小奶包也跑前跑后在帮忙。
　　看见方春雨回来，几人齐齐回头。
　　“春雨你跑哪里去了？还有杜梨也是，娘到处找也找不到人。一个个真是的，真不让人省心。”
　　“杜梨不在吗？”
　　方春雨急忙帮着收拾。
　　“他没有和你一起？你看这人真是，娘还以为他和你一起出去了……你这是跑哪去野了？”
　　就在柳月娘念叨时，杜梨回来了。
　　他也不说话，埋头帮着方石柱修补着大门。
　　胡氏来方家找晦气，双方折合地契抵押的土地，是位于村后半山腰的山林地。那地是沙地，一下雨沙子就跑，一出太阳就旱庄稼只能枯死，水土流失特别严重，种什么下去收成都不好。
　　“张家怕是打定主意，不会赎回这些地，想让我方家吃了这哑巴亏。只可惜了我家的菜地……”
　　说到菜地，柳月娘哽咽了。
　　方家的地早在方大山生病时就卖光了，唯一剩下这一块菜地就在方家旁边，连同方家这房子都在这块地里面。
　　如果不能在一个月内凑够五吊钱赎回地契，一个月后，他们连栖身处都没了。
　　
　　
062众志一心，其力断金
　　
　　“你哭啥呐？别哭，莫哭……”
　　方大山看见柳月娘哭就慌了，赶忙拿衣袖替她擦脸：“当初云虎走了，我以为天塌下来了，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总算从阴霾中走出来了。后来我的腿断了，我生不如死，可咱们大家都没有放弃，倾家荡产替我治腿。现在，我的腿好了。你看……”
　　他急忙放开拐杖走了几步，反倒把柳月娘逗得破泣为笑。
　　“对，爹说得对！”
　　方春雨也站了起来：“娘，咱们如今不是遇到点小挫折而已，我就不信了，咱们方家会渡不过这个难关！”
　　“对！不就是一个月内挣够五吊钱吗？咱们现在有了两吊，再挣三吊钱就够了。”
　　方石柱吧啦吧啦，干劲十足。
　　“众志一心，其力断金。咱们一定可以做到！”方春雨坚定了信念。
　　方家众志成城，憋足了劲儿努力挣钱换回地契，第二天公鸡还没打鸣，方石柱早早就下了地。
　　方大山也没歇着，也下地收集胡豆糠了。
　　胡豆糠，其实就是晒干蚕豆叶饲料。蚕豆生长到蚕豆荚快要饱满时，庄稼人便将豆梗上的老叶、嫩叶带着嫩茎一起收集，晒干，保存起来，在大冷的冬天难见绿叶、难割猪草时，拿出来煮熟了喂猪。
　　除去胡豆糠外，荨麻（咬人草）也是很好的猪饲料，二者的储存和喂食方法相同。
　　方家虽没有小猪仔，可柳月娘说了，等家中银钱宽裕些就抓一头来养。
　　“三姐，三姐你找什么？皓皓帮你。”
　　小皓皓挤到近前，望着方春雨两眼放光。至从三姐伤了脚踝之后，做的菜就越来越好吃了，每次吃饭，都让他忍不住越吃越多。把家都快吃穷了……
　　“正好，来，给你接着。”
　　上次买的肥肉柳月娘没舍得吃，现在还好好的挂在烟囱上。方春雨踩在灶台上，举起菜刀。
　　手起刀落！
　　她一刀切下取了一半备用。
　　回过头，又指挥皓皓：“马齿笕、芥菜、扫帚菜、野芹菜、榆钱儿、荠菜等，不怕多，只要嫩。你见到啥就摘啥，多摘一些，三姐给你做大包子吃！”
　　“真的？”
　　方文皓一蹦三尺高，“三姐，你说话算话？皓皓马上就去，你等着啊！”
　　刚跑远转身又跑了回来，拉着刚背了一篓胡豆糠回家的杜梨往外走：“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我走。”
　　还真是小孩子心性！方春雨好笑的摇摇头。
　　她想过了，以她的本事，来钱快就只有做小生意。做小生意还没本钱，就唯有卖吃食。她初来乍到，最简单最合理的就只有卖馒头包子了。
　　方春雨加水和面。为了提味，她加入极少的糖。这里可没有后世那些发酵粉一类的东西，倒是她在碗柜里，找到了一小团老酵面团。这面团普通农家大多都会自备一团，每次在和面后，都会留下一小团。先将老酵面团表皮去掉，揉和片刻后，加入和好的面团一起揉。
　　馒头好不好吃，够不够劲道，发面最是关键。
　　又取出粗粮掺和一起，做成三合面馒头。一般来说，一斤白面需要加入一斤半水，发出两斤半的面，也就是说，一斤白面可以做出十五六个馒头。现在圩集上的物价，一斤白面十文钱，而一斤白面可以换二斤半粗粮，多粗粮少白面混合一起发面，哪怕只是卖一文钱两个，还是有赚头。
　　皓皓回来了，拧了满满一大竹篮野菜，身后跟着杜梨。
　　“三姐，我挖了不少野菜，你看够不够？”
　　“够，足够了，皓皓真乖！”
　　方春雨好不吝啬夸奖。
　　可一回头，险些和杜梨撞个满怀，即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许是她脸色很不好，让杜梨愣着不敢动。
　　方春雨看不惯他这样看她，干脆命令：“去，把野菜洗干净。”
　　这肉是正儿八经的土猪肉，可不像后世那样用各种饲料激素催出来的肉，一下刀，手里滑腻腻都是油，她也不嫌弃，反而分外高兴。
　　油水好，代表等会儿能炼出不少油水。
　　杜梨手上择菜，一双眼密切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方春雨没搭理他，直接让皓皓生了火，等铁锅的青烟冒起的时候，直接将砧板上的肥肉丢进了锅里。
　　滋啦！——
　　一声响后，锅里青烟直冒。
　　她又添了把柴火，拿起锅铲轻轻翻搅，让猪肉慢慢在锅里慢煎，慢慢炼油。
　　空气中，猪油独特的香味越来越浓，锅里的油渐渐多了，原本白嫩嫩的猪肥肉也逐渐化作小小的一团，成了油梭子。农家难见油荤，眼下闻着油香，胃里的馋虫不住翻江倒海，嘴里的唾沫也不住分泌，让方春雨很有些尴尬。
　　“三姐，三姐！”
　　皓皓的声音低若蚊呐，看着锅里的油梭子望眼欲穿。
　　“看把你馋得……”
　　看不得他那副馋样儿，夏梓晴刮了下他的小鼻头，回头把油梭子舀了一些出来，抓起其中一块大的，塞进皓皓的嘴里。油梭子有些烫，他却舍不得吐出来，捂着嘴在原地不住地跳脚。
　　“好，好香！好好……好吃。”
　　那模样，让方春雨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扭头又对上另一张放大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俊俏，此刻却少了几分冷厉，多了些许谄媚，学着方文皓低声呼唤着她：“三姐，三姐……”
　　“噗！——”
　　方春雨没忍住，直接喷了！
　　“你故意的，占我便宜是不？看你年纪明显比我还大，还有脸叫我三姐？叫方姐，知道不？”她呵斥着。
　　那双恳挚的大眼里盛满懵懂。
　　“方姐？”
　　这两字从他嘴里吐出，怎么就感觉这么怪呢？
　　方春雨暗暗握紧了拳头，才忍住没顺势给他一拳。回头从锅里捞出一大块油梭子递到他手上。
　　他没接，只盯着她。
　　“还愣着干嘛？快吃！”
　　似乎迟疑了片刻，他低下头，学方文皓的模样弯着腰，佝偻着背，配合她手的高度把油梭子卷进了嘴里。
　　舌头不可避免的碰触到方春雨的食指，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她的指尖窜起。
　　
　　
063被捉了现行
　　
　　她惊慌失措，险些跳起来，慌忙把手反背到背后。指头上似乎留下了余温，上面好似有火在燃烧，让她偷偷在暗处不住在围裙上擦手。
　　一张小脸儿不可抑制地红透了！
　　这人真是……
　　属狗的不成？
　　对方却一无所觉，学方文皓美美咀嚼着油梭子，吃得啧啧作响，不舍得吞咽。
　　她忙背转身，再不看他。
　　却也错过了那双如黑曜石般大眼里，泛起的潋滟笑意。
　　越熬，锅里的猪油也越多，见油梭子半干，火候差不多了，她用勺子把猪油舀出，分离出油梭子备用。
　　野菜摘洗干净了，她放进沸水焯过再过一下凉水，取出切成碎粒，挤去水分，放入少许猪油，和适量精盐搅拌。再把余油加热，拍了葱末、姜末下锅，加入精盐、糖、料酒、肉丁，和水一起煮沸，再用中火烧透，待卤汁收浓后盛起冷却。之后放入野菜搅拌拌匀，馅料便做好了。
　　家中的猪肉有限，方春雨计划着，菜肉包能包多少算多少，剩下的面，就做素菜包和馒头。
　　等她开始擀面，一边擀面一边包包子时，那个她眼中的傻大个居然洗了手，拿起擀面杖，默默擀起面来。
　　一开始，他的动作很慢，擀出的面皮也厚薄不匀，奇形怪状。不过在擀了三个面皮后，他擀的面皮居然就和方春雨一样，厚薄适中，大小匀称，惊得方春雨都瞪大了眼。
　　不由怀疑，对方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看见对方直愣愣的眼神，她心头一松，暗暗告诉自己多想了。
　　他若真记得过去，那样一个狂野不拘、邪魅性感的美男子，又岂会甘愿龟缩在这样的地方，做着这等卑贱的活儿？
　　他肯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春雨！春雨……”
　　吴青青急吼吼从外面冲进来，“我刚回来就听说了张家上门寻晦气的事儿。你没事吧？”看见杜梨和小奶包也在，一下子顿住了脚步：“咦，他怎么也在这……”
　　“青青来了？”
　　方春雨热情招呼着她，顺势给杜梨递眼色，让他出了厨房：“没事，都过去了，就是咱们方家的债务又重了一些。”
　　“你怎么还有心思笑？瞧你……你也不出去看看，外面的天都变啦！”
　　吴青青说着坐了下来帮着包包子。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外面到处都在说你家发生的事儿，吓得我一从嘎婆家回来就往你这儿来了，好在你没事儿。”
　　吴青青一家子前天去了外婆家，正好错过了那场好戏。
　　“谢了！”
　　方春雨用手肘撞了一下她，二人相视一笑。
　　“谢啥，咱们谁跟谁呀。”
　　吴青青松了口气，她和方春雨年岁相仿，这些年呆在方家的时候比在自己家还多。尤其是她对石柱哥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更让她和方春雨在无形间拉近了距离。
　　又捂着嘴呲呲的傻乐，“嗳，你听说没有？那钱富贵在小树林里偷人，被捉了现行！嘿嘿嘿……”
　　方春雨心头猛烈一跳！
　　“这话听谁说的？”
　　看到薛氏和钱富贵野战那时，方春雨不是没想过将薛氏偷人的事儿大白于天下，可很快，又被她的理智压下。
　　钱富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少馋涎她的美色；薛氏和他狼狈为奸，作为对方的爪牙指哪打哪，没少算计她。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要拿捏二人，还有什么比攥着二人偷人的证据更实在？
　　可眼下，二人偷人的消息传开，这消息就没用了。
　　“嗨！我哪是听谁说得呀，外面都传遍了。据说，是有人通知了钱娘子去小树林抓奸，结果一抓一个准儿。还听说呀，钱娘子赶到时，那女的已经跑了！最丢脸的是那个钱富贵，就腰间这……”
　　吴青青比划着自己腰间：“就这儿，围着一块用树叶串起的草绳，浑身的肥肉遮都遮不住，笑死个人了！咯咯咯……”
　　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吴青青，方春雨眯起了眼：“你是说，女的没被人抓到？”
　　“哪能抓到呀！可惜了……”
　　吴青青一脸遗憾：“不过，钱娘子看清了那女的，据说对方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裙，披头散发的看不到脸。钱娘子追上去，眼见没退路了，那女的也狠，居然直接跳了河，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倒是那钱富贵，被拧着耳朵拖回了庄子。偏偏还被庄子里住的钱公子撞到了。嘿嘿嘿……以后呀，可有得那姓钱的好受啰！”
　　钱富贵是死是活，方春雨都不想听到。
　　反正薛氏肯定没死，她若死了，长房那边应该早就闹腾起来了，又岂会如现在这样静悄悄地？
　　至于钱公子……
　　“钱公子，你说得是哪一位？”
　　方春雨快速包着菜包，随口问着。
　　“还能哪一位，就是钱家真正的当家人，钱家嫡出的大公子呗！”
　　说起钱尘逸，吴青青两眼放光，里面全是小星星：“你是不知道，那钱家大公子长得又多俊俏，多又气派！不但风度翩翩还温文尔雅，气宇轩昂，还……反正，反正我听他们讲，就是怎么看怎么好看，春雨，你和我一起去吧？”
　　“去哪？”
　　方春雨忙着包包子，忙里偷闲问了一句。
　　“还能去哪，当然是农庄呀！别告诉我你不感兴趣哈，哼哼哼！”
　　吴青青不满地嘟起了小嘴，白了眼她：“我和王四姐，霍幺妹他们可早就约好了，晚点咱们去农庄那边摘樱桃，这不，特意过来约你。咋样，你去不去？”
　　“现在那树上还有樱桃？你没搞错吧？再说了，农庄那樱桃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钱家庄子里确实种着一片樱桃树，每到成熟的季节就总有孩童因为偷樱桃被逮住狠揍一顿。
　　眼下吴青青居然说要去庄子摘樱桃，自然让方春雨好奇了。
　　“嗨！我哪知道树上还有没有樱桃……哎呀！我说你这人，听人说话怎么听不到点子上。我说得是去摘樱桃吗？我说得不是摘樱桃……不对不对，我说得是摘樱桃……呸呸呸，我自己都被你绕迷糊了！我说得是钱公子，钱公子才是重点。你听明白没有？”
　　
　　
064嫁进钱家，收拾钱胖子不手到擒来？
　　
　　吴青青一脸你没救了之色，叹气摇头。
　　“好好好，我知道了。”
　　“然后哩？你到底去不去嘛？”
　　“不去。”
　　方春雨将做好的包子放到蒸笼里，盖上盖子准备蒸：“你也看到了，我打算做些包子到圩集去卖，看看能不能换些钱。至于那什么钱公子，呵呵……”
　　“喂喂喂！那是钱家公子，钱家真正的嫡出长公子耶，那就一点儿也不动心？”
　　吴青青不依地嚷嚷：“你想想，你要是真的入了对方的眼，别说嫁进钱家做少夫人，就是那位钱公子看中你，让你做个贴身丫头，不也好过你眼下这般辛辛苦苦苦熬的日子强？”
　　“你真这么想？”
　　方春雨敲击火石引燃了柴火，转过头来看她。她一直以为，吴青青对二哥有意，眼下看来，似乎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可感情这种事，是最最不能勉强的。
　　她心中暗暗叹息，坚决摇摇头：“既然如此，你自己去玩吧！我先预祝你早日达成所愿，和那位钱公子有情人双宿双飞。”
　　玩，没错！
　　这她看来，去看那位钱公子就是去玩。
　　以钱家的财力物力，如他们这种乡下村姑，又怎么可能入了对方的眼？即便入了眼，大多也是抱着玩玩的心态。
　　何苦自找苦吃？
　　吴青青当即炸毛了！
　　“什么呀，我这是为了帮你。你明知道我喜欢石柱哥……”
　　她急得蹦了起来，一张脸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贝齿咬着下唇，羞得连连跺脚：“方春雨，你好讨厌呀！你……我是看你年纪也不小了，那钱富贵整天打你的主意。你要是嫁进了钱家，收拾那钱胖子不是手到擒来？哼，真是好人没好报，我一片好心却被某人当成了驴肝肺，不理你啦！”
　　她红着脸一阵风一样闯了出去。
　　“哎！青青，青青你带些包子家去呀？青青，青青……”
　　方春雨在身后大喊，可吴青青却头也不回地跑了。
　　让她不由失笑。
　　青青喜欢二哥呀？还别说，要是他们二人真的成了，以后她和青青也能更亲密了！
　　由于不清楚市场，加上皓皓带回来的野菜多，方春雨原本打算每一种做一点。结果等动手包包子时，却直接做了半笼菜肉包，三笼半素菜包，额外还有一笼馒头。
　　也不怪她素菜包做得多，委实是其它东西都是花钱买来的，唯独野菜，是直接从山坡上挖回来的，不要钱。
　　等上了蒸笼蒸，蒸出来的包子个头比她预期的还大，很是喜人。
　　闻着香味儿，杜梨和小奶包也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三人都盯着刚刚出炉的包子，连连吞咽唾沫，迟迟没有人动手。
　　“来，咱们先尝尝。”
　　方春雨直接从蒸笼里取了两个素菜包，一人一个。放进嘴里一咬，菜包的皮蓬松柔软，唯一的缺陷就是面团里面少了食用碱，带着点儿些微的酸，里面的馅儿味道咸淡适中，由于她舍得下本钱，那半刀肉连油带渣，可都悉数用光了。即便是素菜馅儿，也是用实打实的猪油混合，吃起来额外多了一股香甜味。
　　“唔，三姐，这馒头……好好吃喔……”
　　皓皓抱着那个和他的脸差不多大的菜包奋力啃，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倒是那傻大个，一个大包子到了他手上，三两口便吞下了肚，盯着蒸笼里剩下的大菜包，不住吞咽唾沫。
　　“给，我吃不下了。”
　　方春雨将手中只吃了一小口的大菜包分了一半，塞到他手里，转身开始准备起东西来。
　　傻大个来者不拒，这半个大包子照样两口吃了个精光。
　　拿了一副箩筐，在底部铺上保暖用的稻草，之后铺上块洗净的白布，这才将包子馒头放进框里。
　　等收拾好，她直接冲傻大个指了指扁担：“挑上，跟我走！”
　　这小身板可挑不动那一大框东西。
　　那傻大个指哪打哪，二话不说，弯腰挑起箩筐便跟着方春雨出了门。一箩筐的重量压在他肩上，轻飘飘的，好似没有丝毫份量般。
　　“三姐！三姐……”
　　方文皓可怜巴巴在身后追，却被方春雨扯了回去：“咱们都离开了，要是再遇到昨儿都事，是不是让大家都喝西北风？乖，在家等着。要是卖得好，三姐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打一棒再给一个甜枣，对付这种小屁孩，方春雨有得是办法。
　　“好，三姐，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哟！”
　　方文皓哭兮兮的再三交待。
　　“知道了，锅里还有大包子，等爹娘回来，给他们热一热。知道吗？”
　　方春雨担心爹娘回家饿肚子，特意留下了半笼菜包。
　　“知道了啦！”
　　得了方文皓保证，方春雨离开的脚步翻飞，让傻大个挑着担子直接去了圩集。
　　此时正值中午时分，火辣辣地太阳照在头顶。
　　方春雨并未固定地方，反而一边走，一边高声吆喝：“卖包子咧！又大又便宜的大包子哩！”
　　“个头大，份量足，快来看，快来买呀！”
　　她这一吆喝，还真吸引附近路人的几道目光。
　　方春雨掀开馒头上的细棉布，露出个大量足的大包子大馒头，着实吸引人。
　　她个子不大，穿着二哥的衣裳，明显大了不少，却很有种邻家小孩的吸引力，立刻博得了对方的好感。一个刚刚下工的大汉正好从她身旁路过，听见叫卖声，顺势往箩筐里探头：“包子怎么卖？”
　　方春雨眯起眼甜甜一笑。
　　“大菜包子，大白馒头三文钱两个，三合面大馒头一文钱一个，肉包子三文一个。今儿我们兄弟俩刚刚才到圩集上，大叔你帮忙开张的话，买四送一。您买四个，我就做主送您一个，算答谢您都惠顾了。大叔您要几个？”
　　卖东西嘛，其实说话用词也很重要。
　　这位大叔明显刚刚下工出来，肩膀上还有搬运货物残留的深深勒痕。正急匆匆往街道另一头赶，刚才只是顺口问问，听见她说买四送一，离开的脚步顿住，探头往箩筐里看了又看，似乎有些迟疑。
　　“来四个吧？”
　　买四个能送一个呢，合算。
　　
　　
065小生意开张
　　
　　“好咧！四个肉包子，送您一个大肉包。”
　　方春雨动作分外都麻利，对方话刚落，她高声的唱喏声便响起。与此同时，手上也丝毫没闲着，五个分量十足的大肉包便落到了芭蕉叶上。
　　她顺势往前一递：“来，大叔您的五个大肉包，一共十二文。您拿好嘞！”
　　顺利开了张，方春雨心里欢喜。
　　“对了大叔，看您一身风尘仆仆，是刚从哪儿下工回家？”
　　“可不是正是做完了活儿，从石塘口回家吃饭嘛……嘿，小兄弟你小小年纪可真会做生意。”
　　钱都花了，大叔也没客气，拿起肉包咬了一大口。
　　一股略带着些许甘甜的酱肉味儿立刻遍布整个口腔味蕾，松嫩的肉馅、微带着满满肉香的汁水。让他整个人愣在当场，一时间忘记了该有的反应。
　　旁边紧盯着他神色的众人明显有些失望。
　　那大肉包个头大，众人还希望这包子当真酥软好吃，毕竟三文钱一个的肉包呢，可着实不便宜。
　　就在众人打算散去时，大叔终于醒悟过来。
　　“唔！……太好吃了！皮薄，馅儿足，肉味浓厚，松嫩又鲜美多汁，酱香味儿十足……唔，味道真不错！小兄弟，再给我来五个！”
　　大叔这次不抠唆了，快速从褡裢里取出十二文钱，直接塞到方春雨手里，催促着她装包子。
　　“好嘞！再来五个大肉包！”
　　方春雨快速打包，嘴里高声唱喏着：“都快来买呀！香喷喷地大肉包，馅料十足啊，买过的都说好吃的大肉包！”
　　好在她做的馒头比寻常店家做得大上整整一圈。一吆喝，观望的路人也陆续凑来，买一个的有，买四送一的有，买大肉包的有，买素菜包、买杂粮馒头的也有……
　　一开张，腰间的褡裢逐渐变沉，而箩筐里的馒头包子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原本呆站在一旁的傻大个不知何时也主动开始帮忙，只要来人说买，他便拿芭蕉叶快速装好。
　　到后来，他打包，方春雨收钱。
　　二人配合默契。
　　远远的，负责集市上收保护费的几个小混混转了过来，正要上前，却被其中一个小混混捉住了。
　　“头儿，你看那人……好像是那天在桂月楼里做菜都那位小哥？”
　　“他就是马三爷交待我们照顾的方小哥？”
　　那头儿这些天倒是听说个这么一个人，可事发那天他正好不在，闻言却顿住了身形：“真的是他？你没看错？”
　　“小的眼拙……头儿，您看这人是不是他？”
　　小混混拿捏不准自己头儿的心思，模棱两可的询问着。
　　“头儿，应试是他。”
　　另一个小混混盯着方春雨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头儿，这一位，据说厨艺非常好。那天在桂月楼里可是拔得头筹的人。虽说后来还是败在了桂月楼的大厨手上，可这位的厨艺……周少爷很赏识……”
　　周少爷是什么人？
　　人傻钱多！
　　有身份，又有地位！
　　他们这样的底下人，若是能巴结上，自然有数不尽的好处。哪里还敢和对方唱对台戏？
　　周少爷对此人的厨艺赞不绝口，他们这些做爪牙的，还能说不好？
　　啪！
　　头儿一巴掌拍到小混混头顶：“既然认出来了，还叽叽歪歪作甚？你不想要吃饭的家伙了？快走，快走！”
　　说完，他顾不得收保护费，带着自己的手下快速上前。
　　“是方小哥呢？”
　　那头儿腆着脸笑得谄媚，眯着小眼睛上前：“您前些天和周少爷在酒楼里用饭，小的和马三爷一起见过您。见您在这里摆摊，特意过来说说话儿。哟，这大白的馒头个头可真大，不错，真不错！”
　　早在几人出现在街道另一头时，方春雨就发现了。
　　见他们窃窃私语片刻后，便走了过来，眼底寒光一闪。
　　不过很快，她便一如既往含笑招呼几人，“原来你们是马三哥的朋友啊！有礼，有礼。诸位走了一路，怕也是饿了。这大白馒头，就给诸位垫一垫胃，可别辛苦办差饿坏了肚子。”
　　方春雨一边说话，一边快速从箩筐里捡了好几个大白馒头，直接用荷叶包了两包，往对方手里塞。
　　“别，您可别……您可是周少爷的朋友，小的可不敢随便乱收。”
　　那头儿急忙推辞。
　　方春雨却一定要给。
　　二人推攘了片刻，旁边一个机灵的手下急忙凑近他耳畔一阵低语。
　　他眼前一亮，“既然是方小哥的一片心意，小的就心领了。”他随即冲身后几人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方小哥做的馒头又白又大？你们不买几个回去给家里人吃？”
　　这些都是小混混，出来混的，谁还会带食物回家给家人吃？
　　可头儿发话了，加上馒头嘛，对这些人来说，着实不值几个钱，更乐得卖方春雨一个好。这些手下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几人手里便人手一包大馒头。
　　那机灵的手下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也没数递上前。
　　“方小哥，您看这些钱够不够？”
　　“够了，够了够了。”
　　方春雨数也没数，直接将铜钱往傻大个手里一递，回头一脸是笑：“诸位客气了。等下次我给周少爷做菜时，必定着重提及诸位今日盛举。多谢，多谢了。”
　　“好说，好说。你先忙着，我们就先告辞了。”
　　那头儿也一脸欢喜，带着几人离开了。
　　方春雨很满意。
　　看来当初送给马三的那一吊钱没白花。
　　只是对方居然认出了他的身份，着实让她恼火。她并不希望她当初女扮男装去赢得比赛的事传开，更不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一旦有人盯上了她，就代表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讨厌麻烦！
　　几个小混混一走，剩下的那些馒头也被几个路人买走。方春雨指挥傻大个挑着空箩筐，欢欢喜喜往回走。
　　杜梨拧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方春雨皱了皱小鼻头：“想说什么就说呗，这幅模样给谁看？”
　　杜梨真就开口了。
　　“你怎么和那些人搅合在一块儿？他们一看就不是好人。”
　　
　　
066跟踪
　　
　　“好人？呵！”
　　方春雨冷呲：“好人就能买我馒头？好人能让我不受欺负？好人能送大笔银钱给我帮我解决眼前的困境？别说他们不会送，就是他们送，我也不敢收啊，无功不受禄！”
　　“呃……”
　　杜梨被呛声，下意识往后缩，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还是和这些人拉开距离的好……”
　　“这种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自己省得。快走吧，这天真热。”
　　方春雨可不想继续和他磨蹭，快步往杂货铺赶。
　　补充了些白面，又买了些豆油，才急匆匆赶往猪肉荣的猪肉铺。
　　不料今天来得太晚，猪肉铺上的半肥肉已经卖光了，只剩下一些猪肺、猪舌、大小肠一类的内脏，额外就只剩下些零星的碎骨头。
　　方春雨蹙眉：“大叔，这些内脏怎么卖？”
　　“内脏是肉价的半价，一斤5文。你要是包圆，这些骨头就做添头。如何？”
　　“啥，一斤还要5文？”
　　方春雨愣了愣，不过转念一想也明白了。这年头的人穷，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难见到荤腥，这些猪肉脏味道虽然不咋样，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作价5文一斤也很正常。
　　“一斤5文真心不贵了，你看我这……收拾得多干净，就是这大小肠里也是干干净净的。”
　　猪肉荣以为她是嫌价钱贵了，翻动着内脏给她看。
　　见她依然木着脸不说话，咬咬牙：“这样吧，大不了我亏些，再便宜1文一斤。顶天了！”
　　“3文！”
　　方春雨毫不犹豫砍价，再顺手一指：“除了这些碎骨头做添头外，那几块猪红也算上。”
　　猪肉荣咬咬牙。
　　“行！都给你了。”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了，天气热，这内脏可不耐久放，时间一长味儿大。他整年做杀猪的营生，这些内脏他早就吃腻了。能卖出去，也能多少挣些钱。上称，居然足足有14斤之多，一下子花去了她42文钱，可把方春雨着实一阵心疼。
　　她眼不见为净拿给杜梨挑着，闷头往家赶。
　　“等一等。”
　　走在身后的杜梨突然拽了她一把，拉着她躲在拐角后，在方春雨询问前朝前测一指：“你看那位，是不是你的好大伯母薛氏？”
　　还别说，可不正是薛氏！
　　薛氏一改往常打扮得分外年轻的装束，身上穿着一套很显老气的灰麻布衣裙，背影瞧着很少是萧索，她急匆匆穿过圩集的街道，往一条小巷子里钻。
　　那条小巷并不是通往方家村的路。
　　方春雨心念急转，推了把身旁的杜梨：“快，跟上！去看看她都和什么人接触，小心些，不要被人发现了。”
　　杜梨点点头，二话没说快速追进了小巷子里。
　　等杜梨的人影消失后，方春雨才后知后觉想起，杜梨不是傻了吗？让他去办这种事，别事没办好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想到这，她心头正七上八下的，难以决断时，她的左肩突然一沉。
　　“方春是吧？居然在这里遇到你，真巧！”
　　方春雨内心突突直跳！
　　她猛一转头，就对上了杜冰那张独特的，噙着冷笑的脸。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冷酷桀骜，龙精虎猛的壮硕身躯微微前倾，整个人几乎靠在了她的背上，吓得方春雨本能倒退了几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往头顶上冒，冷汗唰一下从全身毛孔析出。
　　比起上次见面，对方身上的杀戳之气似乎更重了！
　　“呵呵呵……可不是嘛，好巧喔……”
　　方春雨讪笑。
　　目光流转，下意识寻找着逃离的出路。
　　心头莫名跑出来一个念头：不知他来了多久，有没有看到杜梨去跟踪薛氏那一幕……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杜冰的身后跟着几名龙精虎猛的壮汉，此外，还有一位长相出众的青年男子站在不远处，此刻正冲着她抱拳见礼。
　　方春雨眯起眼，突然记起她在桂月楼时见过这位。当时，对方也跟随在此人身边，看来应该是对方的参将一类的。
　　“本将军喜欢这样的巧遇。”
　　那双凌厉的剑眉微挑，眼珠色泽略淡，肃杀之气毫不遮掩的扩散，仿佛可以穿透一切。
　　低沉地笑声肆无忌惮的从对方胡子拉茬的嘴里传出，“上次你走得急，本来吾想和你多聊聊也未能如愿。眼下居然在此偶遇，看来你我之间有缘得很哪！”
　　谁要和你有缘？
　　方春雨假笑，吞了口唾沫：“将军真会说笑。以将军天人之姿，能瞻仰将军的容颜已经让区区在下受宠若惊，怎敢有其它奢求？”
　　杜冰仰头畅笑，眼前的小丫头就没察觉，她内心有事时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吗？
　　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多久没遇到这样好玩的事，有趣的人了！
　　“小家伙，有没有人告诉你，和你在一起你很好玩，很有趣？”
　　“将军快别笑话区区在下，在下实在愧不敢当，惭愧、惭愧得紧！”
　　这该死的将军，该死的封建制度，更该死的眼前这场面，她该如何才能脱身？
　　方春雨内心的小人儿在上蹦下跳疯狂咒骂，表面上，却还得维持着眼前这幅毕恭毕敬的模样，对这位所谓的将军阿谀奉承，想想内心就膈应得慌！
　　“杜冰，本将军的名字。”
　　他的声音极度低沉。
　　方春雨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抱拳见礼：“杜……将军。”
　　“小家伙你住屯子里？”
　　“将军，您说错了，这里是圩集，是附近十里八乡的集散地，不是屯子。”方春雨一本正经地瞎胡扯。
　　“噗呲！——咳咳咳。”
　　旁边那位气质出众的青年男子一下子笑出了声。
　　这一笑，倾国倾城倾满堂！只笑得勾人魂魄，令人目眩神怡。俊美绝伦的五官，那一对细长的桃花眼上弯，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即便是看惯了时尚杂志上的各种型男的方春雨，也被这一笑勾得心神荡漾，愣了一拍才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莫名的，她脑海里闪过一个词，狐狸精！
　　可惜，是个男狐狸精，也不知道有多少深闺痴情少女会拜倒在他的魅力下，被他俘虏了芳心。
　　
　　
067上眼药
　　
　　“抱歉，一时失态，两位见笑了。”
　　连说话也好听得掉了耳朵。
　　果然漂亮的男人生就了得天独厚的好待遇。
　　方春雨内心感叹万千。
　　“无妨。”
　　杜冰虽有些不虞，还是摆摆手替方春雨介绍了他：“这位是钱公子，名讳飞羽，字尘逸。你上次见过。”
　　他就是钱尘逸？
　　方春雨实实在在的惊讶了！
　　出门前，她还从吴青青嘴里听到了对方的名字，听到对他的尊崇，还有那一番“只要那嫁给他，就可以收拾钱富贵”的说词。
　　可一转眼，那个吴青青嘴里的豪门公子，就站在她面前，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她眼底的惊讶没来得及隐藏，被二人看在了眼里。
　　“你认识我？”
　　钱尘逸惊讶的打量她，普普通通的农家小子，年岁不大，除了在桂月楼那一次，他根本不记得还在哪里见过对方。转念一想，他过去就没来过永乐县，他和此人根本没机会相见才对。
　　趁难得的机会，方春雨当机立断上眼药。
　　“钱家是周围数一数二的世家，就连钱家庄里的管事都远近闻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区区在下不才，自然听过钱公子的大名。大家一提起钱公子，都竖起大拇指夸赞一声为人和蔼又平易近人，就连管事那样的，都能委以重任。简直就是那‘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最好典范。”
　　“杜将军您听，她这张利嘴啊！明着是在夸我，暗地里，却在讽刺我御下不严呢。”
　　钱尘逸说完，和杜冰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方春雨叠声道不敢。
　　反而更逗趣了两人，杜冰突然敛了笑，一声怒喝：“大胆！居然敢嘲讽太子陪读，你有几个脑袋砍？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哼！”
　　方春雨呆了，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点儿。
　　“杜将军是和你说笑的，别放在心上。”
　　钱尘逸明显不受对方怒气侵袭，随意摆摆手，笑眯眯地望着方春雨：“说起来，上次你在桂月楼做的那几道菜，实在是香。杜将军更是对你的厨艺大加赞赏，不料你却偷偷跑了，很是让杜将军失望了呢。”
　　方春雨心念急转，忙连连告罪：“不敢不敢，区区在下那次之所以不告而别，实在是、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是将来有机会，在下一定一展所长，做几道精致的美食招待二位。”
　　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跑得远远地，再不在二人面前露脸。
　　可惜，事与愿违……
　　“不用将来，干脆就今天吧！”
　　杜冰大手朝旁边的小食肆一指，霸道得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这里有现成的食材和做饭的地方，本将军要求也不高，就把你上次做得那道什么黄金烧卖、鱼香茄子、干炒牛河、冰火两重天那菜，都端上来，本将军便饶了你这次冒犯。”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吃啊！
　　方春雨松了口气。
　　“杜将军，不是在下拿乔不肯给二位贵客做，而是条件所限，在下实在是做不出杜将军您要求的菜。还请二位见谅！”
　　“你能做出什么菜就做什么菜。只一件，要是味道不能让本将军满意，我砍了你的脑袋！”
　　威胁，赤裸裸地威胁！
　　杜冰毫不掩饰自己的口腹之欲。
　　方春雨暗暗翻白眼儿，想吃她做得菜就直说嘛！故意吓人，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既然逃不掉，方春雨也死心了，乖乖跟着杜冰一行人去了小食肆的灶房。
　　等方春雨一下去，杜冰二人这才在包下的小食肆里坐了下来。
　　“如何？可曾有消息了？”
　　杜冰问话的对象，是那名早就暗中潜回，一直莫不发言的属下。
　　属下随即上前：“回禀将军，属下已经命人仔细搜索，未曾发现目标，属下的几名兄弟目前也扩大了搜索范围，担心将军安危，特意让属下赶过来禀报。”
　　“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杜冰浑身气势一放，一直刻意收敛的杀机毫不遮掩显露。
　　至从上次在桂月楼查到了那张来历可疑的银票后，他们便沿着线索一路追查，查到了新月楼的名妓柳儿姑娘身上。柳儿姑娘身为永乐县出了名的大美人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擅长音律，常常有文人墨客为其“一掷百金”。而那张银票也夹杂其中，柳儿姑娘委实记不得是几时收下。
　　断了线索，杜冰尤不死心。
　　命随从拉开了大网守在新月楼，试图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谁知，兔子没逮到，时间一天天过去，反倒消磨掉了杜冰的耐性。他接到上面传来的书信，那位已经得到了消息，正派人火速赶来永乐县。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到达永乐县境内。到那时，他就是不想走，也必须离开了。
　　毕竟上面交待，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对方的人马起了正面冲突，防止被对方当作借口在朝堂上攻击主上……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越着急，事情越是一团乱。
　　钱尘逸嘴角勾起些微讥笑，又飞速隐去。
　　要不是对方手持着书信求见祖父，看在祖父亲自下令让自己暂时听从对方的调遣上，他又岂会与这样的莽夫走在一起？他急，他比他还要着急！恨不能立刻解决了那位“钦命要犯”早早回转京城，也省得窝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乡下吃苦。
　　“将军不用如此劳心劳神，石大人不是命衙役在全永乐县进行拉网式排查吗？相信只要那钦命要犯还在永乐县，就一定能抓到。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尽力而为，是非成败就交给老天爷决定吧。”
　　“老天爷算个什么东西，哼！”
　　杜冰口气狂妄霸道：“即便老天爷要让那钦命要犯活，可本将军想要他死，他也休想活下去！怎么，钱公子可是不信？”
　　“尘逸可不敢不信。”
　　钱尘逸急忙抱拳：“钱某只是看将军心情不好，想开导开导将军。现在想来，是尘逸鲁莽了。”
　　“鲁莽谈不上，不过，本将军着实不喜你说话拽词的习惯，文绉绉的，听着就费劲。”
　　杜冰再不说话，闭目眼神。
　　
　　
068无它，唯手快矣！
　　
　　时间不长，就从厨房里传来一股浓郁的菜香。
　　那香味儿袅袅缭绕，一传出，简直打开了人全身毛孔，丝丝缕缕的香气令人食欲大开，恨不能立刻将美食大快朵颐。周围的路人也被浓香吸引，蜂拥向小食肆，却被禁守店外的几位龙精虎猛的壮汉吓退了。
　　又舍不得离开，只能偷偷在附近徘徊。
　　很快，就端上来了几道家常菜，酱香肉末茄子、辣子鸡丁、酸汤肥牛、爆炒豆苗、平菇汤。
　　酸汤肥牛的原材料是用牛肉做成的，是方春雨临时增加的一道菜。
　　要知道，在劳动力低下的古代，牛不管是对于农家还是对朝廷来说，都是发展的重中之重。朝廷更是命令禁止宰杀耕牛，违者坐牢罚没，严重者处以斩首之刑。
　　谁叫二人运气好，正好遇上一头年岁不大的小牛跌下山崖摔断了腿，得了官府批示宰杀，被小食肆的人以低价买下。
　　方春雨喜欢吃牛肉，一看见牛肉就两眼放光，心头转悠了好多种牛肉的吃法，最终还是没忍住做了这道美味儿十足的酸汤肥牛。
　　最后上的，正是之前杜冰心心念念的“冰火两重天”！
　　说起这道菜，方春雨并不打算做的，毕竟小食肆里并没有冰块。
　　不料杜冰早有算计，居然派人出去寻来了冰块，大小皆有，以供方春雨使用。
　　方春雨就是想拒绝也不能了，只能做了这道菜盛上。
　　早在第一道菜上来时，杜冰就邀请钱尘逸落座，二人你来我往吃得欢畅。
　　钱尘逸身为世家公子哥，吃饭斯文有礼，进退得宜。可杜冰却不一样，整个人吃饭大开大合，等方春雨手捧着那道“冰火两重天”出来时，桌子上的菜已经被二人席卷一空，只剩下一些汤汤水水，空盘空碗示人。
　　“小家伙你来了。快过来！”
　　杜冰朝着她招招手，双眼还盯着她手上那道“冰火两重天”，“快拿过来，给尘逸尝一尝。上次就是这道菜，吾回去了依然甚是想念，今天终于可以再吃一次，咱们都有口福了。”
　　“尘逸也是托了杜将军的福。杜将军，请。”
　　钱尘逸含笑邀请。
　　菜一放下，杜冰率先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微微地眯起眼，任由那种极致的滋味儿在口腔里弥漫。
　　“唔，外表火辣鲜香，带着些许虾肉特有的甘甜，和酱料独有的滋味儿，内里却冰凉嘎嘣脆，鸡肉味，冰块大小适宜入口即化。这一辣一甜，一冷一热，两种截然相反的口感对撞。这种感觉……妙！实在是太妙了！”
　　杜冰摇头赞叹着，不禁为方春雨的厨艺绝倒了！
　　“确实是难能一见的美味。”
　　钱尘逸也竖起大拇指夸赞着，不过，他倒是有些疑问：“本公子倒是好奇了，这道菜外表酥脆，入口滚烫。可里面的冰块居然没有融化。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方春雨眯着眼笑，回头冲杜冰抱拳：“敢问杜将军，将军的箭法如何？能否做到百步穿杨？”
　　杜冰抬头挺胸，神情姿态都透着浓郁的自信，好似一株松柏傲然屹立：“区区百步穿杨算得了什么？本将军驾驭着西域著名的汗血宝马，五百步开外取人首级也是照样手到擒来！”
　　他举起手，在虚空中重重一握，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力量。而他，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作为大夏最年轻的将领，他确实有本钱自傲。
　　当年匈奴起兵直指大夏，杜冰以区区百夫长之身募兵得千余人，被授右领大都督府军头。平敌寇、降敌将、攻平南仓，三进三出相持于潼关皆为先锋。同袍之泽为敌将所袭，军营溃散。是杜冰挺身而出率20余骑伏击，连杀数十敌将，被流矢所中忍住不说，仍往来杀敌，至援军到来才再度杀出，大败敌寇。后又与诸将迫擒敌将，以功授康乐府骠骑将军。
　　可以说，他的将军名号是以实打实的战功换回来的！
　　回头他又好奇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还敢问将军，将军可是生而知之，从生下来就会拉弓射箭，五百步之外取敌寇首级？”
　　“怎么可能，你在说笑话吗？”杜冰生气了。
　　方春雨却不怕死：“那在下能否理解为，将军是经过多年反复淬炼，方能有今日的成就？”
　　“那是。”
　　能开弓射箭，驰骋沙场的将军，手上的箭术就是他们吃饭的家伙，更是能让他们活得更久的必要本领，他自然日日夜夜勤加练习，不敢有丝毫懈怠。
　　“将军能日夜操练，练就一身好本事。在下也一样。”
　　方春雨笑了：“钱公子若要问这道菜的秘诀，无它，唯手快矣！无快不破，正是这道菜的秘诀。”
　　冰块下油锅炸，不快能行吗？
　　“哈哈哈……”
　　杜冰被引得哈哈大笑，显然对她的这番说词满意得紧：“行了！你今天的表现让本将军很满意。小家伙，本将军暂时下榻县城驿馆，你要是有空，不妨过来走动走动。对了，还没问你家住何方？家中还有哪些人？”
　　这是让她离开了？
　　方春雨大喜！
　　“相逢即是有缘，在下能在这小小的永乐县两次遇到杜将军，说明你我之间的缘分不浅。也不知道，咱们可还能在冥冥之中相遇，有缘再见第三次？杜将军，您说呢？”
　　“好，好一张巧嘴！哈哈哈……”
　　杜冰吃饱喝足，难得的心情很好。站起身：“行吧！既然小家伙相信缘份一说，本将军也成全你。不过嘛……”
　　他眼底划过一道戏谑：“既然你这么相信缘份，那今天的赏钱本将军就给你存着，等下一次见面时，加倍补偿你。如何？”
　　她还能如何？
　　方春雨恨得直咬牙，表面却还在笑：“自然是杜将军您说了算！”
　　“好！”
　　杜冰一拍大腿，笑得更得意了：“小家伙，你可想好了要如何满足本将军的胃口了吗？”
　　直到方春雨离开了小食肆，身后杜冰放肆地大笑声，依然回荡在她的耳里。
　　她逃也似的逃回了家，身后好似有鬼追。
　　这些有钱人的性子难以捉摸，又视人命如草芥，她是能避则避，实在不能避开……也要避开！毕竟她还不想把自己的小命儿玩完了。
　　
　　
069薛氏的羞恼
　　
　　心事重重的方春雨回到家，小奶包早就等在大门外，一张小脸儿晒得红扑扑的。看见方春雨回转，光着小脚丫子快跑过来。
　　“三姐，三姐……”
　　看见方春雨两手空空跑回来，他直接缠上了来，笑得特别谄媚：“我一直都在家门口守着哩。你说过的，给我带好东西回来的，三姐……”
　　“带了带了，莫急。”
　　方春雨用力拽回袖子，赶忙从兜里拿出那串用油纸包好的冰糖葫芦：“给！”
　　冰糖葫芦是她在街口时被小贩缠住，随手买下的，花了两文钱。
　　“哇！糖葫芦，三姐最最好啦！”
　　有得吃，小奶包的嘴儿好似抹了蜜一般甜。一双眼晶晶亮，上弯成了月牙状，里面盛满了喜悦。
　　“只要你乖，听话，下次三姐出去，还会给你买好吃的。”
　　她徐徐善诱的诱哄着。
　　“嗯嗯嗯……三姐，这可是你自己说得喲。”
　　小奶包嘴角的哈唎子都险些掉下来了，一双小手紧紧捉住竹签，却迟迟舍不得吃。
　　“我说话算话。不过嘛……今天挖野菜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方春雨灿烂一笑，笑得小奶包头皮一麻。
　　他就知道，三姐的糖葫芦没那么好吃！
　　哼哼哼！
　　“对了，杜梨呢，他回来多久了？”
　　小奶包用舌头舔着冰糖葫芦，吃得啧啧连声。闻言有些迷茫看着她：“你是说傻大个吗？他不是和你一起挑着担子出去了吗？呃，对呀！他人呢？”
　　杜梨还没回家？
　　方春雨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杜梨去追薛氏时，被她发现了？
　　可杜梨那么大个，手上还有一把子力气，除非薛氏叫帮手，否则，应该奈何不了杜梨。
　　许是他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想到这，她表面却推了下小奶包的后脑勺：“我让他挑着担子先走，我不也是为了给你买冰糖葫芦吗？他可能是走岔路了，不管他！”
　　话虽如此，她的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而她心心念念的杜梨，此刻正盘踞在那间农舍上，全神贯注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此刻的农舍正房里，薛氏正依偎在一位中年汉子的怀里低低地啜泣着。
　　中年男子的左眉上有一颗大黑痣，他对薛氏很是怜惜，不住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正哄着她。
　　良久，薛氏才作势直起了身子：“哼，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方家我是再不会回去了。那苦日子我熬够了，再不想熬了。”
　　“不想熬？早你干嘛去了？”
　　黑痣男哄了半天居然白哄了，心情自然不好，重重在桌子上拍打着，明显动了真怒，“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年你可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是怎么来的这乡下，又是怎么变成了那钱家区区一名佃户的儿媳？你究竟想没想明白！”
　　薛氏被吓了一跳！
　　瑟缩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记得，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等着吧！我会再回去的，回到老爷身边。这一次，我会留给咱们的好夫人一个毕生难忘的见面礼！”
　　“就凭你现在这样？做梦！”
　　黑痣男毫不犹豫呛声，又快速转了几圈：“这事，既然已经这样了，现在你还得回方家，如果你不想被抓起来浸猪笼的话。”
　　“凭什么还要我回去？方家那个囚笼，关了我半辈子了，难道还要我继续为他方大业做牛做马？他方大业是个什么东西，背着我在外面流连烟花之地胡作非为，还装什么大尾巴狼？我呸！”
　　薛氏气得要命，根本不想听他的。
　　“凭什么，就凭你在方家这么多年毫无建树！就凭你做事不收尾，差点被钱胖子家的抓住了。”
　　对方呲笑连连，上前一把撰住对方的下巴，一勾：“你想，那女人没抓到人，会不会挨家挨户去找？你做贼心虚不肯回去，不是正好被对方抓住把柄？你可要想清楚了！”
　　薛氏倔强地咬着牙，怒瞪着他，不说话。
　　“你呀，其实不该这么冲动？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
　　黑痣男见对方软硬不吃，也很头疼。
　　“你以为我想这样嘛，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可是没想到，不过短短片刻功夫，那钱娘子居然过来了！”
　　薛氏暗自垂泪：“你是没看到，那丑八怪有多可恶！她居然追了我一面坡，就是想抓住我去浸猪笼。还好我见机得快，这才、这才跳河侥幸逃过一劫。”
　　“连那种老男人都肯委身，你果真越活越回去了！”
　　对方一脸讥讽。
　　薛氏脸色青青白白的，变幻不停，把头一扭再不看他：“笑吧，随便你笑话，也不知道当年是那谁谁谁，被推倒在柴房里。那个哀叫声哟……啧啧，咱俩谁跟谁呀！谁又比谁的底子干净？”
　　“放肆！你……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黑痣男又羞愤又恼怒。
　　“活？我活什么呀我活？你说，说呀！”
　　薛氏丝毫不怕死，故意挺起胸膛，看着对方节节败退，她反而得意地笑了。
　　“不想活，那好，就让我今天弄死你！”
　　黑痣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说完，也不管她没说出口的话，一把捉住她的手，火辣辣地目光牢牢攥住了她。
　　薛氏的心狂跳，脸颊逐渐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你，别……”
　　她讷讷出声。
　　黑痣男突地一笑，俯下头，灼热的唇就攫住她柔嫩红唇……
　　男人独有的气息将她笼罩，让她的眼前泛起一阵眩光。
　　她觉得自己宛如着了火，入了魔。她双臂不由自主地举高，环上他的颈肩，十指拢到他脑后浓密的黑发中。
　　她的回应，激起他内心更深更强烈的冲动。他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慢慢地探索。
　　在她身上掀起狂涛，动作强势霸道。
　　而她也很快融化成泥，周围的温度也愈烧愈烈，火花四溅。
　　“疼，轻点儿……”
　　密密麻麻的刺激，令她下意识回应着他。
　　二人都陷入了一种失控状态……
　　很快，屋里就响起一阵儿童不宜的动静。
　　
　　
070行迹败露
　　
　　杜梨攀附在屋梁上，居高临下默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落下，慢慢退出了小院。
　　眼看就要离开小院，可脚下一不小心踩着了一截枯枝，“啪”的脆响声虽然并不大，却还是立刻惊醒了屋里那对野鸳鸯。
　　“谁？”
　　随着屋里传来厉声喝问，不过片刻，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撞开，黑痣男光着胸膛仅着一条短裤从屋里飞窜了出来。
　　杜梨一惊，慌忙逃离。
　　黑痣男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飞掠出院墙，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紧随其后，不顾自己的狼狈一个箭步随即追上。
　　二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飞奔，拐过岔道后，摆在黑痣男面前的却是一个十字路口，跑在前头的身影却失去了踪影。
　　他随意选了条巷道追去，一直追到大路上，依然没看见人影，很显然，他把人跟丢了！
　　“真他娘的晦气！”
　　黑痣男愤然咒骂，快步转回刚才的十字路口。
　　恰好左手边有一个头戴破草帽披着蓑衣的驼背汉子，挑着担子从他身旁走过。
　　“等等，这位大哥。”
　　黑痣男突然叫住了他：“请问，你刚才可有看见一个长得瘦瘦高高的年轻人从这附近经过？”
　　“年轻人？是不是长得瘦瘦高高的？有，有一个，往那边跑了。”
　　他的手往旁边一条路一指。
　　“多谢。”
　　黑痣男大喜，道了谢便飞掠而走。
　　等对方的身影一消失，驼背汉子转身朝来时的方向疾走。
　　不用说，这个驼背汉子自然是杜梨假扮的。之前他被黑痣男追击，到路口时，他并没有循着来时的路走，就担心把黑痣男带去了方春雨那边，反而去了他藏箩筐的地方。不料，他沿着那条岔道走到底，居然来到了一个小院院门外。情急之下，他乔装改扮一番，这才转了回来。
　　可他并没有走出多远，前方却突然多了一道等候的身影。
　　不是黑痣男又是哪个？
　　驼背汉子脚步一顿，开口说话都带着颤音：“小兄弟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哼！”
　　黑痣男冷笑：“你很聪明，不但胆子大，发现不对就及时回头，而且心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乔装改扮过。可惜呀可惜，你却遇上了我。这里的巷道，我就是闭着眼睛都能钻出去。你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指了一条你根本不熟悉的路。我来告诉你吧，那条路是通往祠堂的路，寻常是不会有人往那边去的。”
　　他一边说，暗中封死了对方逃走的退路。
　　“喔？这么说，我是吃亏在不熟悉地形上？”
　　杜梨淡淡地话语，从破草帽下传来。
　　“错！即便你指对了路，可你照样破绽百出。”
　　黑痣男一步步逼近：“戴着破草帽，披着蓑衣又挑着担子的驼背，脚上却穿着一双新布鞋。而且最近两天都没有下雨，你这样的打扮，还不奇怪吗？”
　　确实奇怪！
　　可这双新布鞋是柳月娘连夜赶工缝制的，他实在没舍得丢弃。批蓑衣戴斗笠，更是为了掩饰他瘦高的身形。没成想，却在这里露了破绽。
　　杜梨放下了担子，解下蓑衣，将破草帽取下，这才抬起头看他。
　　“看来，兄台也并非普通种地的庄稼汉，否则，也没本事一眼就识破了我的改装。对否？”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黑痣男步步紧逼，站到距离杜梨五步远的距离外，拿警惕地目光眯起眼看他：“说吧，你是何人？擅闯我家做什么？”
　　“我若是说，我只是无意间路过，你信不信？”
　　杜梨把手一摊。
　　“你是涮着我好玩是吧？”
　　黑痣男脸色果然变了。不过很快，反而咧开嘴笑了：“不管你来的目地如何，可惜，你犯到了我手上。识相的，就乖乖地让我捆了跟我回去。否则，呵呵……”
　　话没说完，他突然五爪一曲，一爪朝杜梨抓来。
　　杜梨一躲闪，躲过了他攻来的一招。
　　顺势一抓，就抓起那条扁担横在了胸前。
　　“你你你……你不要乱来！我说，我说实话还不行吗？”
　　“快说！”
　　“我是看见了一名小娘子进了你那屋，那身段，那背影，实在是少见得很。我发誓！我就是想多看几眼，才跟着她进了你的屋子。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啊！”杜梨举起手，作发誓状。脸上是一片坦然和焦急。
　　原来又是薛氏惹来的祸事！
　　黑痣男心头着实生气，自然把气撒在了杜梨身上。
　　“老子的女人你也敢想，找死！”
　　他毫不犹豫抬脚一个旋风腿，朝他的下盘毫不犹豫踢下。
　　杜梨顺势往后一倒，栽倒在箩筐后，险而又险躲过了他这一击。
　　黑痣男嘴里“咦”了声，没想到，对方在猝不及防之下，居然还能避开，“看不出来，你的运气不错。不过，运气再好在绝对实力面前也是百搭。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受死吧！”
　　他突然一弯腰，从鞋子上拔出了一柄短刃，破空声朝杜梨面门紧随而至！
　　杜梨不敢有丝毫大意，没再故意藏拙，脚下微微横移了一寸，手屈起，一推一带一拉，黑痣男根本就没看清情况，只感觉自己手腕上一疼，下一刻，那把短刃就到了杜梨手上。
　　他连续后退几步，握住自己的手腕，震惊得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你居然也是个练家子。呵，好哇，好得很！本来我还想留你一条小命，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哎！”
　　杜梨故作叹息，摇摇头：“我都说了，我只是无意中闯入，你怎么就不信呢！”
　　“呸！你骗鬼去吧。”
　　黑痣男恨恨呛声，盯着杜梨那张脸蹙起眉，轻咦了声：“咦！我看你好面熟。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不对，我想起来了。是你！”
　　上面派发了无数张画像，要大家把那位钦命要犯的五官牢牢记在心里。可画像上的人物五官俊朗，衣着不凡，气质斐然。而眼前这人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裤，破草帽破蓑衣，让他一时间未能把眼前之人和他记忆里的画像重叠起来。
　　不好！
　　遇到硬茬子了！
　　他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071现在还想跑，可惜，太迟了！
　　
　　杜梨眼底划过一道凌寒的杀机。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现在还想跑，可惜，太迟了！”
　　他出手毫不犹豫，猎手和猎物之间的角色互换，不过在顷刻之间！
　　黑痣男才跑出几步远，在他的后背心上，突然多一柄不大的短刃，只余一个刀柄在外，正是之前黑痣男用来杀杜梨的那一把。
　　他整个身体就不受控制栽倒在地。
　　瞪圆的双眼里，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嘴角一缕艳红的鲜血滑落，喉咙里发出一阵“霍霍”的意思不明的响声，手脚颓然耷拉了下去。
　　就连死，他都未曾闭上眼睛。怎么都没想明白，他怎么就突然死掉了。
　　干嘛非得闹到你死我活不可呢？
　　杜梨暗叹。
　　他不想杀人，可很多时候，却由不得他选择。
　　杜梨上前，翻转对方的尸首快速搜寻着对方身上有用的东西。可惜，对方光着上半身追出来，身上有价值的东西几乎没有，让他很是失望。
　　不过，从这人临死前的那番意味不明的话来看，追兵已经近了！
　　或许……
　　“黑痣哥，黑痣哥！”
　　薛氏轻唤着慌忙忙寻了过来。
　　刚才黑痣哥听见动静一去不回，她心里担忧，不由找了过来。
　　远远地，就看见黑痣男斜倚在小巷土坎旁边，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蓑衣，似乎在闭目养神，不由松了口气。
　　她整理一番自己的仪容，一脸讨好上前。
　　“黑痣哥，你怎么坐在这儿呀，人家在家里等你半天了！”
　　黑痣男依然歪在一旁，没有动弹。
　　薛氏咬牙切齿！
　　可眼下她有求于黑痣男，也只得含恨忍下了对方的故意拿乔。堆上满面笑容，她依偎了过去。
　　“黑痣哥，我知道刚才的事儿惹了你生气，可是，你也体谅我体谅我呀！我一个女人，钱富贵那死肥猪故意逼迫我，我躲得了初一又岂能躲得过十五？我也是没办法了呀……黑痣哥，老爷那边，可得您多多帮我说合说合才是呀……黑痣哥，黑痣哥，你怎么不说话呢！黑痣……”
　　薛氏说了半天对方也没反应，不由伸出手轻轻推了一把。
　　不料这一推，黑痣男却突然软倒下来。
　　光着上半身从蓑衣下滑出，软软地好似没有了骨头般，耷拉在那。
　　薛氏愣了愣，下意识朝他伸出了手……
　　“黑痣哥……啊！——”
　　薛氏万万没有想到，她不过是想扶起对方，却摸到了插进对方后背心窝里的短刃。
　　她慌了，下意识一拨，居然把短刃拔了出来。
　　盯着手上那把带血的短刃，下意识将短刃丢弃得老远。
　　她被吓坏了！
　　尖叫着连滚带爬从小巷子里逃走了。
　　“那边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个女人在惨叫，莫不是出事了？”
　　“走，我们去看看。”
　　“……”
　　薛氏一心一意只想逃离那里，逃离那突然就变成了尸体的黑痣男，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却因为她那一番无意识的举动，引发了后续一系列让她始料未及之事。
　　等杜梨回家，方春雨已经等了许久，正等得心焦，见他返回心头一喜，少不得一番追问。
　　可老实巴交的杜梨根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反复强调他迷了路。
　　气得方春雨连翻白眼！
　　“迷了路你不知道张嘴问？有你这么傻的人？”
　　“傻大个是大傻瓜，傻大个是大傻瓜……”
　　小奶包拍着手笑，又被方春雨一巴掌呼到小胳膊上：“大傻瓜是你叫得吗？边儿去。野菜呢？别告诉姐你还没挖回来。哼哼……”
　　眯起的眼里，幽光狠狠地盯着小奶包。
　　小奶包这下明白了乐极生悲的终极含义，眼泪子花花的：“三姐，我的好三姐呀，你看看这天色，天都快要黑了，你还让我去挖野菜？你好狠地心呀！我不要了啦……”
　　他哭天喊地耍赖。
　　惹得方春雨又气又急又是好笑。
　　“行吧，那就明儿一早就去挖。”
　　她的目地原本就是为了转移小奶包的视线，省得大傻子大傻子的叫，她听着膈应。
　　她把今天的收获拿出来清点一番。
　　菜包子，大白馒头三文钱两个，三合面大馒头一文钱一个，肉包子三文一个，看着那一大挑包子很多，可清点所得，一共只有146文铜钱。不过今天买了180文的白面和豆油，额外还有买肉的42文，买糖葫芦的2文。再刨除成本的面粉和那半条肉，大概挣了110文钱左右。
　　这110文钱里，还包含了两人的工钱，若是除去工钱，已经所剩无几。而这些收入，还有那几个小混混“贡献”的铜钱在里面。
　　“亏啊！真心亏……”
　　方春雨有些欲哭无泪。
　　挣钱真难啊！
　　照现在的利润来算，卖馒头包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除非她能盘下一个包子铺，整天卖包子才有看头。不过眼下，她要钱没钱，要铺子没铺子，要人手没人手，都是一句空话。
　　此刻的她，由衷的希望能多来几个周少爷这样的富贵公子哥。
　　“给，这些算是给你的工钱！”
　　她想了想，还是咬咬牙，从里面数了20文，交给傻大个。
　　傻大个明显愣住了，迟疑很久，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这是……给我的？”
　　方春雨一翻白眼儿：“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鬼的？要不要？不要我可收起来了。”还考虑那么久，没看她拿得这么肉疼吗？
　　“我不要。”
　　傻大个干脆推回来，一本正经色：“这些，就算我在方家的饭钱。”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可别说我亏待了你。”
　　方春雨欢欢喜喜把钱收起来，20文虽然不多，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她回了房间，挪开床脚，从地底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付了爹和杜梨的药钱后，剩下的几十个铜钱。她把今天收入的铜钱也放了进去，用手掂了掂里面的重量，这才满意的重新藏好。
　　比起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两袖空空，如今她身上也多少有些铜钱在手，再不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072你比糖葫芦还甜、还要好吃
　　
　　“傻大个，来，快过来！”
　　小奶包紧张兮兮的冲杜梨招手，一脸神神秘秘：“看，看我给你留了啥好东西！”
　　杜梨好奇，走上前盯着他没说话。
　　这样的他被小奶包误以为是在害羞，扯过他的手，强势一塞。
　　“看你，个头那么大呢，你说你咋就那么傻呢？算了，算了，小爷也不指望你变得多聪明啦！给你，快拿着吃吧！”
　　杜梨一看，手里居然躺着一根竹签，竹签上挂着一颗冰糖葫芦。
　　“看啥看，赶紧吃吧！不就是一颗糖葫芦吗？值得你这么盯着看老半天，不舍得吃？”
　　小奶包一脸肉疼，慌忙移开视线，唯恐自己一个没忍住，又冲上前抢回来。
　　看着一脸肉疼的小奶包，杜梨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一股莫名的感动，在血管里奔涌。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可就在他彷徨无依时，是方家救了他，替他延医治病，替他添置衣裳鞋袜，还要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他知道，这样的负担对于原本就风雨飘摇的方家来说，是无法承受之重！
　　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就连这个表面上对他百般挑剔地小家伙，居然连吃一串冰糖葫芦也不忘和他分享！
　　这样的温馨感触，是过去的他从未有过的……
　　等等！
　　杜梨蹙眉，明明他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却为何依然记得，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家人的温馨？
　　他怔愣住了，忘了动作。
　　“别想了，再想要也没有了。小爷连三姐都没有给哩！大不了，等下一回三姐再给我买糖葫芦时，我多给你一颗。”
　　那张粉嫩的小嘴儿吧啦吧啦的，说得欢畅：“最多只能给多一颗。村头的张娃子上次给我一个馍馍，我得照顾照顾他；王幺姑在家不受待见，她后娘总是打她，我也得留一个给她；还有小妞儿，上次花钱买了我的荷包，回家被她娘揪着耳朵打，我也不能不管他……嗯，所以呀！我最多只能给你两颗。”
　　一串冰糖葫芦拢共就六颗，分一分，给傻大个两颗，连他都没了！
　　他还想多要呀？
　　“谢谢。”
　　杜梨轻声道了谢，并没有还给一脸饥渴的小奶包，反而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
　　方春雨藏好了铜钱，正挽起袖子开始清洗今天拿回来的战利品。
　　之前在圩集卖包子时，她便听人说起，距离圩集不远处的石塘口那边，朝廷在组织人手采石，据说是在为修建县衙码头做准备。而来买包子的那位大叔，就是在石塘口采石的人。这些采石匠大多都是朝廷征用的贫苦老百姓，服劳役的，做最苦最累的活儿，朝廷还不管饭。
　　在看见猪肉荣铺子上的猪内脏时，她便想到她打听到的这些，心头便有了主意。
　　没错儿！
　　她打算做的，便是后世很熟悉的大锅饭——快餐！
　　买猪下水花费了42文，还有猪骨头，猪红，她可以直接做成一大锅，再搭配着骨头汤和包子馒头一起卖。反正有免费的劳力，她也不用担心没人挑去集市上。
　　正想着免费的劳力，杜梨就走进了厨房。
　　“你来得正好，厨房需要不少柴火，你去再劈些来。”方春雨使唤起杜梨来，没有半点压力。
　　杜梨却没动，依然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有一双晶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星辰。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对着自己倏地一笑，眼睛弯的像一弯月牙儿，眉宇间的灵韵也溢出了眼眶。
　　“杜梨，杜梨？嗳，我在叫你呢，瞧你这傻样儿！”
　　方春雨“噗呲”一笑。
　　一颦一笑间，清雅灵秀的光华，自然而然的流露了出来。
　　杜梨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给你！”他突然朝她伸出了手。
　　“这是什么？”
　　“冰糖葫芦。”
　　“我知道是一颗冰糖葫芦，我是问你……算了。”
　　方春雨原本想说点什么，可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明眸时，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杜梨没说话，只是强势的将竹签递到她的嘴边，竹签唯一的一颗冰糖葫芦触碰到了她的粉唇，将她的嘴唇涂了一层糖渍。
　　“你……唔！”
　　她白了他一眼，终究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把那颗冰糖葫芦咬进了嘴里。
　　先是甜，随后便是酸。酸酸甜甜的滋味儿，瞬间在口腔里蔓延。
　　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看着眼前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的大男人，她的耳根子开始发烧，恶声恶气地指使他：“还愣着干嘛？别以为你给我吃糖葫芦，我就会不让你做事。我方家可不养米虫。”
　　“糖给你吃，事情我来做。”
　　杜梨一本正经地挽起了袖子，真挚地眼里，倒映着她的倒影。
　　“雨儿，我喜欢看你吃糖。”
　　“看着你吃，我就感觉那糖葫芦很甜、很甜，很好吃！”
　　“不，你比糖葫芦还甜、还要好吃。”
　　方春雨：“……”
　　这个大傻子，他不是在撩自己吧？
　　盯着那张一本正经地脸，方春雨完全拿捏不准对方的真实想法。唯有那颗彻底失控的心，在“噗通噗通”地乱跳，几乎要蹦出胸口来。
　　等方春雨从沉浸的世界里出来时，厨房里已经没有了杜梨的身影。院子里，却响起一阵快速的劈柴声。
　　这个杜梨，该死的杜梨！
　　搅乱了一池春水，却转身就溜了！
　　实在可恶！
　　方春雨泄愤般拿起猪大肠清洗，手上的力道重得恨不能手中就是杜梨那张可恶的俊脸！
　　内脏要做好吃，清洗是关键。
　　尤其是猪大肠，方春雨先翻检了一遍，过一道清水，将里面的猪毛和污渍等清理干净，之后在大肠内外加入食醋和明矾反复揉搓，之后再过水。反复几遍后，猪大肠便一点儿怪味儿也没有了。
　　方春雨也不是没考虑过用食盐和面粉清洗大肠，可这里的食盐贼贵，还限量供应，面粉更是精贵的东西，容不得浪费。而明矾相对而言便宜，最主要的是，这玩意儿被这里的人们广泛用来清洗被褥，几乎家家户户都备着。
　　
　　
073你还想有下一次？
　　
　　之后洗好小肠，再清洗猪肺。
　　猪肺这东西在后世吃得人很少，主要是后世的猪大都是关在猪场里养，吃得是各种饲料和添加剂，吸收了大量工业废气以及为数众多的病菌，多吃无益。
　　可这里的猪，大都是农家自己散养的猪，喂的是猪草和麦麸米糠，更没啥工业污染，只要没买到病猪肉，不用担心病菌污染了猪肺。
　　清洗猪肺就是反复从主气管里灌水，再反复挤出，直到再挤不出血水而猪肺变白，便算清洗好了。
　　把洗净的大小肠、喉管、猪舌、猪骨头丢进大锅里一起煮，煮开，再捞出猪肺撕去肺膜，去掉肺小管，改成块状，用清水清洗干净换水重新煮。等第二遍水煮开后，她再换了一次水，便一直用小火煨着。
　　这一通折腾下来，外面的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外出劳作的三人也都回了家。
　　得知方春雨做馒头包子居然卖光了，一家人都很高兴。
　　“就是没挣啥钱……”
　　方春雨有点小失落。
　　“已经不少了。”
　　方大山却显得很激动：“你是不知道，我以前去城里帮人做短工，一天下来，也不过五十文。更有很多地主雇人做农活儿锄草一类的，从天还没亮一直做到天色大黑，才算完成一天的劳作。劳作一天才一升粗粮果腹，或黍米，或蚕豆，或高粱……”
　　这里的人们大多是吃两餐，一早一晚，中午并不回家吃饭。
　　而地主家雇人，是不管饭的。
　　“一天才给一升粮食？”
　　方春雨惊讶了。
　　这一升粮食，按照不同种类，重量自然不一样。不过大体来说，一升大米，在1.2-2斤左右，也就值30文左右，如果是蚕豆、饭豆一类的粗粮，也就价值十文钱上下。
　　“可不是一天就一升粮食的工钱，就这，农闲时大家还抢着上工呢。更有黑心的地主家，还会把粮食用水浸泡过，这样一来得到的粮食就更少了。你卖馒头一天挣100文，真心很多了！”
　　方大山明显很开心。
　　方春雨：“……”
　　好吧，她对这里的物价理解不够全面。
　　直到此刻，听自己的便宜老爹这番解说，才明白过来。
　　不过她又想到，当初收割油菜籽计算下来，一天才挣十几文钱，还没算上农闲时候，就又觉得很正常了。
　　想当初，她在桂月楼比试厨艺，一天就挣了150两……
　　打住！
　　念头刚起，方春雨立刻警觉起来，那样投机取巧的事情，就如同买彩票中大奖一样，可一不可再。
　　一旦出事，就万劫不复。
　　还是脚踏实地赚钱才是正理。
　　二哥方石柱很是意动，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三妹，真的能挣这么多？不如明儿我也随你一起出门吧！咱们可以多做些，做得多，挣得也多……”
　　“不行！”
　　方春雨毫不犹豫打断了方石柱的意淫：“你也不看看，咱们这圩集就这么点儿大，能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每天中午会出来买吃食？做得多了，要是剩下了，怕是连本都收不回来！”
　　“对对对！”
　　一听说要赔本，方大山连连阻止：“卖这些吃食，终究不是稳当生意。有你三妹和傻大个就足够了。地里终究离不得人。”
　　对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田地才是他的希望。
　　方石柱也就说说，方石柱一劝，他扭头看了眼自己爹的腿，又看了眼娘挺起的大肚子，默默收回了目光。
　　“爹，您看，明儿要卖的菜我都买回来了，值几百文铜钱的东西呢！这天热，可不能久放，咱们损失不起！”
　　方春雨这话很在理。
　　庄稼人可不能浪费粮食，那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既然如此，就让春雨把买回来的这些粮食卖完再说。”
　　方大山拍了板，其余人自然也没了意见。
　　“春雨，要是难做，咱们就不挣这个钱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门抛头露面，终究不是常事。娘是担心你，你说万一……”
　　月娘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念叨着，试图打消她的计划。
　　方春雨赶忙打断了她的话：“娘，我会小心的。你瞧，我不是穿了男装吗？身边还有杜梨在呢，他可有一把子力气，哪儿能出什么事儿。你就放心吧！”
　　“可是，前些天的事你都忘了？那张家都惹事欺负上门来了。我是怕……”
　　月娘依旧神色担忧。
　　其他几人也连连点头。
　　张家来方家大闹了一场，听说回去后，张家更是炸开了锅。胡氏更是险些被休回了胡家。她的哭嚎声几里之外都能听到。
　　不管张家再如何闹，眼下天热，加上总归是横死之人不能久留世间，张家选了最近的吉时下葬，日期就在三天后，给死者立个衣冠冢，也算是入土为安。
　　柳月娘心头有气，并不同意前往吊唁。
　　倒是方大山，想着两姓之间终究是拐着几道弯的亲戚，托不过颜面，还是前去露了脸，上了三柱香。
　　毕竟死者为大！
　　为此，柳月娘怨念颇多。
　　白天夫妻俩因为这事，还生了一场闲气。
　　“村里三户人家都在操办丧事，都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们也得去吊唁一二才是。”
　　方大山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窥着柳月娘的脸色。
　　果然，他一提及此事，柳月娘就变了脸。
　　“别的人家你要去我就不多说了，反正那张家不许去！抬着棺材来寻我方家的晦气，这是乡里乡亲的能做得出来的事儿？就你这没皮没臊的，还要跑去吊唁？我呸！”
　　方大山被喷了一脸口水，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讪笑连连：“我、我这不是、不是就去走了下过场吗？下一次，我一定都听你都……”
　　“你还想有下一次？”
　　柳月娘怒。
　　“没有没有，不敢，我哪里敢啊……”
　　方大山连连赔罪，一脸讨好。又是捶腰又是捏肩，才总算把柳月娘哄得有了笑模样。
　　看得方春雨几人偷着乐。
　　几人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爹娘的感情可真好。
　　
　　
074快餐
　　
　　晚饭依然是方春雨精心准备的。
　　她取了块猪红，就着葱花和韭菜做了一盘血豆腐。用小肠做的糯米肠也切片端上了桌。此外还有两大碗野菜，一道燎水后凉拌，一道清炒。最后，就是桌子中间摆放的那一道重量级大盆——一大盆用猪骨头熬制的萝卜汤！
　　桌上，大菜包正冒着氤氲的热气，硬菜的浓香直扑鼻翼，勾得肚子里的馋虫拼命造反。
　　一家子人望着丰富的菜色，都哑了口。
　　“你这孩子，怎么做这么多菜？多浪费。咱们家还欠着老多的钱呢……”
　　柳月娘嘴里抱怨着，暗地里，更偷偷抹了抹眼角。
　　三丫头长大了，也懂事了！
　　“浪费啥浪费啊，吃进了嘴里就不叫浪费。来，开饭，开饭！”
　　方大山率先动了筷：“这可是三丫头辛辛苦苦做的饭菜，没得做了事，还要落下埋怨的道理。快吃，快吃！”
　　众人也顾不得感慨，都欢欢喜喜拿起了碗筷。
　　次日一早。
　　方春雨惦记着买卖，天色还大黑着就起了。
　　她将昨晚准备好的食材做成了大锅菜，大锅菜是一道很普通的菜肴，把几种家常菜蔬放进大锅一起或煮或炖，到了一定火候便成了“大锅菜”。熬炖中各种菜相互沾光借味，杂而不乱，多却不琐碎。
　　此外，她依然蒸了两笼杂粮馒头，等大锅菜出锅时，杂粮馒头也已经蒸好了。
　　大锅菜用大盆装得满满当当，放进箩筐的一头，另一头方春雨放进了一个火炉，还在周围塞了些柴火，放进一小袋黍米，这才将杂粮馒头打包，放在那小袋黍米上。
　　满满一挑担子，杜梨刚刚挑在肩上，方石柱便出来了。
　　“三妹，我和你一起去。”
　　他扫了眼杜梨，明显皱起了眉头。
　　“二哥，你要是去了，地里的活儿咋办？爹的腿，和娘的身子骨，可都要你照顾着。”
　　“今天就是去坝上锄草，没别的事儿。”
　　方石柱坚持。
　　娘这两天正忙着收地里的胡豆和豌豆，方家村多是梯田，梯田的田埂和荒坡边缘都下了种，如今收割这些杂粮，可着实算不上轻松活计。
　　“你就放心娘挺着大肚子爬坡上坎？我身边有杜梨跟着，不会有事的。倒是二哥呢，你的腿伤好啦？我看你就留下来吧！”
　　方石柱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开。
　　“我、我那不是一个不小心吗？老是提及，真是……哎！你，说你哩。眼招子记得放亮点儿，要是有谁胆敢欺负春雨，先打了再说。明白不？”
　　方石柱冲杜梨挥舞着拳头。
　　杜梨慎重的应下，倒是让方春雨好笑不已。二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这臭脾气可一点没变。
　　今天她打算卖大锅菜，就没去圩集，领着杜梨直奔石塘口。
　　她打探过了，昨儿买肉包的那位大叔，就在石塘口做活。还有今年那些服力役的人，也在石塘口。
　　采石匠个个都是卖的力气活儿。
　　力气活儿容易饿，饭量大，这大锅菜去石塘口卖，应该有生意。
　　石塘口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方春雨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走到旁侧三叉路口处，选了一个大树下的阴凉处，这才让杜梨放下担子。
　　等摆开摊子，见时辰差不多了，她将带来的柴火引燃，先用带来的黍米煮了一锅粥，这才将大锅菜热上。等锅里的大锅菜逐渐散发出浓香，那些忙碌采石的匠人也三五成群从采石场走了出来。
　　方春雨见人有远远走来，当即扯开了嗓子喊。
　　“卖菜咧！又香又好吃的大锅菜，买大锅菜送大馒头啊！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香喷喷又好吃的大锅菜哩……”
　　买大锅菜还送大馒头？
　　她这一吆喝，伴随着热菜浓郁的肉香，立刻便吸引来一大批采石匠。
　　“你这菜……怎么卖？”
　　有人开口询问。
　　“大叔，这大锅菜一勺搭配一碗黍米粥为一份，共计十文钱，还额外赠送一个大馒头。”
　　方春雨笑眯了眼，随着说话，从大盆子里舀了满满一大勺大锅菜给对方看，又用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黍米粥和三合面杂粮大馒头。
　　满满一大勺大锅菜，里面有大肠、小肠和猪红等物，瞧着端是肉多菜少。
　　那三合面大馒头个头顶大，寻常人吃一个，就能管饱，份量着实足够。她早就计算过，一大勺肉菜成本作价3文，调味料算1文，馒头和粥算1文，算下来一份约莫能挣5文。
　　众人一瞧，便有人动了心。
　　即便前来采石的人多数都是吃不起饭的穷苦人家，可还是有不少家境不错的男子汉。
　　要知道，他们采石匠做的力气活儿，是出了名的能吃，寻常人吃一天的饭量，也不过让他们吃一餐。若按照方春雨适才的份量，他们只需要买两勺，两碗黍米粥加两个大馒头，花费二十来文钱，便可以混个肚饱。
　　最重要的是，众人辛辛苦苦劳作了一上午，到此刻，众人是又累又饿。
　　如今这大锅菜，有干的也有稀的，还有肉给大家开荤，由不得众人不动心。
　　“你这菜味道怎么样？”
　　有人提出了疑问：“你卖的这些都是难洗的内脏，别吃着太磕碜……要不，你给我们大家尝一尝味道？”
　　“大叔，我这里卖的可是肉菜，磕碜不磕碜，小子说了不算。要不，大叔您买一勺尝一尝？要是好吃，您下次还来照顾小子的生意，如何？”
　　方春雨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提出邀请。
　　对方明显迟疑了，周围的人也光是看，却迟迟没有人下手。
　　“咦，小兄弟居然是你！”
　　正僵持间，昨儿买方春雨的大叔出现了，一见到她，明显有些吃惊。
　　又很快醒悟过来，当即一拍大腿：“昨儿买了你的大肉包吃，那肉包的味道实在是好吃，料足，吃起来还特别的香。我还说去找你买肉包子呢！想来，你做得饭菜味道应该也查不到哪里。给！给我来一份……”
　　
　　
075露陷儿了！
　　
　　他一回身，便寻来一个大碗递给方春雨。
　　“好咧！这位大叔要两份……”
　　方春雨将大碗装了个八分满，回头大大方方的舀了一大勺大锅菜扣到他碗里，直接将大碗装得满满当当，“给您，大叔您自行取一个大馒头。好的，下一位！”
　　碗里的肉菜冒了尖，眼见得那黍米粥要流出碗沿，大叔慌忙喝了一大口，才满意地拿了一个大馒头，蹲在路边就开吃。
　　他这一开吃，呼噜呼噜声伴随着浓香，实实在在勾引着众人的味蕾。
　　“兄弟，味道如何？”
　　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着。
　　“唔？唔唔唔……”
　　大叔嘴里塞满了食物，闻言只是连连点头，又埋首喝了一大口黍米粥。
　　见状，观望的众人也拿了个大碗来：“也给我来一份！”
　　“好咧，再来一份！”
　　方春雨高声应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香喷喷好吃又管饱的大锅菜喔！实实在在的肉菜哩，还赠送一个大馒头，一份才卖十文钱。快来买咧！”
　　随着她说话，再一份实打实的肉菜倒进了对方的大碗里。
　　对方显然也很满意，自行拿起一个大馒头，也走到那位大叔身旁开始吃起来。
　　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看见旁人开吃，兜里有两钱的哪里还忍得住？
　　纷纷争先恐后排起了队购买。
　　也有没带大碗的采石匠，慌慌张张跑回家取的，更有人等着前面买饭的人吃完，再借碗洗干净过来买的……
　　方春雨大方，每一勺硬菜的份量十足。
　　有大馒头，有粥，还有肉，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最先开吃的大叔吃了个底朝天，依然意犹未尽，拿着大碗过来，又要了一份。这才心满意足的拍拍鼓胀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当然也有买不起大锅菜的，更被香味儿勾出了满肚子的馋虫，唯恐丢了脸，捂着肚子急匆匆离开。
　　方春雨一直忙碌着，等采石匠吃饱喝足满意离开，她才惊觉锅里的黍米粥早已见了底，而盆里的肉菜所剩无几，带来的大馒头更是早就卖光了！
　　她心头一阵激动。
　　收拾好东西，杜梨挑着担子往家走。
　　方大山正坐在小札凳上，拖着一条伤腿翻晒胡豆梗和豌豆梗，见二人急匆匆赶回，赶忙起身迎上来。
　　“春雨，卖得咋样了？”
　　他忧心忡忡一上午了，家里如今欠了一屁股外债不说，就连隔夜粮都没了。春雨带去的硬菜可花了不少银子和粮食，要是没卖掉……
　　方春雨没答话，拉着方大山快速进了屋。
　　方大山愣了，又很快换了张笑脸：“没卖掉也不着急，咱们自己吃也一样，正好给你们兄妹补补身子……”
　　“爹，都卖掉了。”
　　方春雨掩上房门，还插上了门栓。这才从怀里拿出褡裢，顺势把里面铜钱往桌上一倒。
　　哗啦哗啦！——
　　铜钱特有的脆响声响起。
　　那声音是如此美妙，如此动听！
　　散落了一桌子的铜钱，闪着金属特有的光芒。
　　还有两个滚到了桌子下，方春雨慌忙弯腰去捡拾。
　　方大山惊呆了！
　　他心头早已准备了一肚子话安慰她，却没料到，春雨居然带回来这老多的铜钱……
　　“这、这这这……”
　　“爹，这些就是今日所得。来，咱们快数一数。”
　　方春雨兴奋的招呼着。
　　三人都行动起来，快速清点着桌上的铜钱，细细一合计，居然挣了580文钱！
　　一份饭菜卖10文，也就是说，她今天卖出了48份饭菜。
　　其实饭菜卖到后来，她现煮的黍米粥早早就舀光了，好在她三合面杂粮馒头做得多，卖到后来，就是一勺硬菜配两个馒头的卖。
　　昨儿他买白面和豆油花了180文，买下水用去了42文，买其它的还花费了几十文。如今白面和豆油都剩下许多，预计还能用上五六日，而肉则用去了一半，剩下的预计还能做一天的硬菜。家里还有些补血的猪红，还有骨头萝卜汤，外加盆里剩下的一些硬菜。如此折算下来，成本大约用了165文，加上之前买得调味料消耗了一部分，算用了15文。剩下工钱不要钱，野菜和时蔬没花钱，柴火是自家上山采办的没用钱……算来算去，大约净挣了400文左右。
　　理清了账目，方春雨凑到方大山身旁低语。
　　“爹，净挣了400文！”
　　“啥？！”
　　方大山惊得高喊一声，随即又打了个激灵，醒悟过来赶忙掩住嘴，杵着拐杖在窗口处探头探脑，没看见外面有路人，这才又快速回转。
　　想问，又迟疑良久。
　　“春雨，当真……净挣了400文？”
　　也难怪方大山吃惊，要知道，这年头外出打工挣钱也难。他在腿没受伤那时，远上县城下苦力，一天最多也就五六十文，外带包吃住。一个月下来，也不过剩下四五百文铜钱。
　　而如今，春雨二人出门不过才小半天的功夫，居然就挣了这么多？由不得他不吃惊！
　　又想到当初春雨卖老参得了100多两银子，他又释然了！
　　看来，这孩子真的是个福星啊！
　　要不然，在他看来千难万难的事，落到她手里，怎么就这么容易了哩？
　　方春雨不知道便宜爹的想法，否则，指不定得喷。
　　“爹，您也不看看春雨卖的这是啥？”
　　方春雨傲娇地一昂头：“你说，春雨的这手饭菜香不香？香吧？正因为香，好吃，又合算，众人自然会买。咱明面上是卖的吃食，可实际上，咱卖得是手艺，是烧得一手好菜的手艺！”
　　“对对对，春雨确实有一手好手艺！”
　　方大山呢喃，满心欣慰。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春雨都长大了，懂事了，不但烧得一手好菜，更算得一手好账……
　　一说到算账，方大山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不过很快，他又摇摇头暗嘲自己多心了。不管她算账的本事是从哪里来的，无论如何，春雨都是他的女儿！
　　惊讶了！
　　“你会算账？”
　　方春雨心里突地一跳，才猛然想起，原本的“她”应该不会算账才对。
　　
　　
076娇媚动人
　　
　　糟糕，露馅儿了!
　　不过很快，她嘴角微翘笑了起来：“爹，您居然不知道呀！真是的……”
　　“啊？”
　　他该知道吗？
　　方大山迷茫了。
　　“爹您忘了，我小时候经常跑到大伯家去看书，二堂兄没少拿这事欺负我。为此，二哥和他打了多少次架，还连累您和娘赔了多少小心。这识字和算账的本事，我不就是从书本上学来的吗？”
　　方春雨一提及此事，方大山立刻就想起了那些尘封的往事。
　　其实方家老宅那边的书，早些年方大山也读过。和大哥方大业不同的是，他只读了两年蒙学，能识得几个字，会打算盘算简单的账目后，便辍学在家下地操持生计，再没有回去学堂。
　　连带的，方大业使用的那间书房，也成为了他不能涉足的禁地。
　　多少次又多少次，他偷偷地拿羡慕的眼光盯着自己的大哥，看着他食指净白，衣着光鲜拿着书册昂首挺胸进进出出，受人敬仰，心中的苦涩实在不足以对外人道矣！
　　而每一次被他爹方保全撞见，总少不得要敲打他一番。
　　“大山啊！这人，他各人有各人的命啊。你大哥他生来就是要读书的，将来还要替我方家光宗耀祖，出人头地。而你不同！你生来就是庄稼人，是泥腿子。既然是泥腿子就要有泥腿子的样，不要妄想那些不属于你的、注定得不到的东西！老老实实地种田干活才是正理。明白不？”
　　年幼时的方大山一脸懵懂。
　　直到后来很多年，他依然没想明白，都是一个爹娘生的，他怎么就是泥腿子，而大哥却不一样？
　　后来，三房分家迁出老宅，他离那些书也越来越远。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生活的艰辛，早已压弯了他的腰。
　　读书，那个曾经地奢望，更被他深埋心底。
　　眼下突然被方春雨翻出来，那深藏心底的渴望一下子翻涌出来，方大山嘴里泛着苦涩，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方子航明明就不看书，偏偏还不准我看。每次我都偷偷摸摸地看。要不是二哥护着我，那王八蛋不知道还要使多少阴招……”
　　方春雨愤然大骂。
　　实际上，原本的“她”性格懦弱，虽然确实曾有几次偷看书册被发现，害得二哥替“她”出头。可那几次里，只有两次确实是“她”想方设法偷看书册被逮到，其余几次，却是方子航那熊孩子故意使坏设计陷害的“她”。
　　不过现在，却正好被她拿来做借口，背黑锅。
　　“子航那孩子确实聪明，可惜……”方大山感叹。
　　“就是聪明劲儿没用对地方！”
　　方春雨补充。
　　见自己便宜爹明显信了她的借口，方春雨也暗暗松了口气。
　　取出80文做资金周转，剩下的400文她也没昧下。
　　“杜梨，你帮忙挑担辛苦了，给你50文；皓皓出力挖野菜也辛苦了，他也得50文；我出工出力拿100文做私房，剩下200文就交给爹。”
　　说着话，她把钱分配好。
　　给方文皓50文是她一早就想好的。那小子虽然年纪小，却胜在听话好使，挖野菜也不是清闲活儿。这一份钱，也是他应得的。
　　“不，爹不要！”
　　方大山果断推回来：“你都好好留着，存私房。”
　　“这是春雨给爹的，爹不收，可是嫌少？”方春雨又推了回去。
　　“哪有女儿家的私房钱还要交给爹的？你自己收下。”方大山硬塞回来。
　　“女儿孝敬爹，天经地义。”
　　“……”
　　二人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方大山败下阵来：“罢了，这钱爹交给你娘，让她帮你存着。等你出门子也好给你做嫁妆，免得将来去了婆家受罪。”
　　女儿家嫁了人，若没有傍身之物，少不得会被婆家人看轻。
　　方大山说给方春雨存着，就是存了这心思。
　　方春雨很无奈，她原本留钱给爹，是希望家里的经济能宽裕些，不料方大山根本没想动用这钱。回头想一想，她存了钱，直接给家里改善伙食也一样。还有娘，再过一个娘就要生产了，到时少不得又是一笔开销……
　　想到这，她挣钱的念头越发迫切。
　　由于明儿一早要去吊唁，趁着下午空闲，方春雨早早就开始做准备工作，等把饭菜做好，便悉数装进木桶里盖好，再放进井里镇着。没办法，眼下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
　　有人去世的人家足足有三户，几人商议片刻，决定分开走。方大山带着方文皓走一户人家，柳月娘和方石柱走一家，剩下方春雨和杜梨走一户人家。
　　刚划分好，小奶包就抗议了！
　　“娘，娘人家要和三姐一起走嘛。三姐，好不好，好不好嘛三姐……”
　　奶声奶气的小奶包噘着小嘴儿，摇晃着方春雨的手，几乎把方春雨的心都萌化了！
　　即便如此，方春雨还是果断拒绝了。
　　“你跟我一道，爹呢？谁来照顾咱爹，你忘了爹的腿还没有好全吗？你可是咱们家的小男子汉，你不留在爹身边照顾他，谁来照顾？三姐可是把最最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了，你可不要让三姐失望哟！”
　　小奶包当即小胸脯一挺。
　　满眼小星星：“三姐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爹的，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了去。你就瞧好咧！”
　　那得意地小样儿不由得让众人都笑了起来。
　　“好好好，爹就靠咱们皓皓保护了。”方大山也乐了。
　　几人收拾妥当，刚走出院子，就看见院子外的村道上，吴青青来回走动着，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方春雨忙招呼她，“青青来啦！”
　　吴青青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大跳，慌忙应着，“啊？我，是来了。方三叔好，柳姨好。石柱……哥好……”
　　目光在方二哥身上溜了一圈儿，忍不住红了双颊。黑亮亮的明眸，像两颗闪闪发光的黑珍珠，又恍若一双黑玻璃球浸在清水里。
　　“噗呲！咳咳咳……”
　　方春雨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吴青青心里有鬼，一听见她笑，脸色越发娇媚动人了。
　　
　　
077呆头鹅
　　
　　“春雨！”
　　她恨恨地跺脚。
　　下意识偷瞄着方石柱的神色，眼眉眉梢的春意欲浓，“石柱哥，你看春雨嘛！她就会看我笑话啦，你也不帮帮我……”
　　“哟哟哟，你看看看看这有些人呀！啧啧……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噢——”
　　方春雨越发乐了。
　　“咋啦？”
　　那个二愣子方石柱明显的心思明显不在二人对话上，被吴青青突然点了名，他懵懂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看你什么笑话了？就你这皮糙肉厚的样儿，三妹和你笑话两句，又不会少块肉，用得着我帮你？只要你不欺负我家三妹就万事大吉了，真是……”
　　“哈哈哈……”
　　方春雨这下子彻底笑了！
　　二哥实在太给力，她笑不笑都不行。
　　“石柱哥！”
　　这一次，吴青青是真的生气了，既羞恼，又羞愤，还有更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参杂在里面。
　　“你这孩子笑啥哩？真是，没个正形……”
　　柳月娘白了眼方春雨，回头又热情招呼着吴青青：“青青呀，你娘要去吊唁吗？”
　　她的话，解了吴青青的燃眉之急。
　　忙带上甜甜地笑容：“柳姨，我娘让我过来，就是想和您商议一下咱们怎么去，随多少份子钱？”
　　“巧了，我也正要找她，走，先去你家再说。”
　　吴玉刚和张晓萍也收拾妥当了。
　　吴青青热情招呼着几人，“今天有三户人家同一天出殡，我家打算分开走呢，一户人家去一个。我爹去杏花村，我娘去王家，我呢，就打算去宋家。春雨，你打算去哪家？”
　　“真不巧，我打算去杏花村呢。”
　　方春雨随意找了个借口。回头又看了眼方石柱，眼底带着笑：“不过，二哥和娘要去王家。二哥，你说对不对？”
　　吴青青的小脸儿哟！
　　红得好似涂抹了胭脂，眉梢眼尾都带着春意。
　　尤其是看向方石柱时的双眼，更是饱含了无尽地深情。
　　可惜，她的心意注定要遭遇滑铁卢！
　　“对对！”
　　方石柱连连点头，半点没察觉方春雨话里的深意。刚才商量的结果确实是如此。
　　吴青青的脸色瞬间一白。
　　失望之色涌上鲜活的眉眼，就好像鲜花失去了水份，霎那间枯萎了。
　　这个傻二哥喔……
　　方春雨不忍吴青青失望，急忙打圆场：“要不，二哥你和娘一起去宋家吧，有青青陪着……娘，我也放心。”
　　“宋家那么远，娘的身子重，不方便爬山。再说了，青青行事鲁莽手上没个轻重，要是伤到了娘和她肚子里的弟弟怎么得了？还不如吴四嫂跟着娘稳妥。”
　　方石柱那个二货半点没察觉女儿家的小心思，反而一脸不耐地催促：“快走，快走！爹娘，咱们还是别耽搁了，要是去晚了就太失礼了。快走……”
　　吴青青眼底的流光溢彩消散了。
　　眼底的失望掩饰不住。
　　发现方春雨关怀的眼神，却还是勉强笑了笑：“那干脆，我和你一起去往杏花村，路上也能有个伴儿，咱俩说说话。”
　　看见吴青青难过成这样，方春雨不忍拒绝，“行，咱们就去杏花村。走吧！”
　　“等一等。”
　　听完三人的安排，张晓萍连道不妥，“月娘，你身子重，那些死了人的地方还是别去了，就留在家里吧。不如这样，我和石柱一去趟王家就是。听说，王家的儿媳就是张家的女儿，你去也不合适。石柱有我看着，你也放宽心。”
　　正好，她也想探探底。
　　青青这孩子对石柱一往情深，她这个当娘的看在眼里，急在心底。却总是找不到和石柱单独说话的机会。正好，趁着这次去王家，她也好替自己的傻闺女探探底……
　　“我就说嘛，可我家当家的非要去，你说说他……”
　　柳月娘对此事早有微词，眼下有张晓萍帮腔，当即对方大山少不得一顿埋怨。
　　好在方大山脾气好，一直小心地赔不是，半点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等安抚好柳月娘，方春雨才和吴青青手挽着手前往杏花村，身后还杵着一个大块头男人。
　　杜梨跟在二人身后，不远也不近，安安静静完全没有存在感。
　　杏花村距离方家村不远，两村之间就隔着一道山梁。
　　翻山梁时，吴青青的心情总算好转了不少，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模样。
　　“饿不饿？”
　　见吴青青的情绪很低落，方春雨没话找话，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肉包子给她，“给，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尝尝看味道好不好？”
　　“咦，肉包子，你不是说要卖包子吗？咋地，不好卖吗？”要不，怎么还有剩余的包子给她吃？
　　“你想哪儿去了。”
　　方春雨哑然失笑，直接将包子塞到她手里，“我带去的包子早就卖光了，这几个包子还是我今早做好后，特意留下来自家吃的。你以为是没卖掉的呀？不怕告诉你，我前儿不但卖完了包子，今天我还卖了半天的饭菜。都卖光了！”
　　“都卖光了？真的，假的？”
　　吴青青惊讶了！
　　“当然是说真的，你几时见过我说假话？你要是不信，尝一尝味道就知道了。”
　　“行，我尝尝。”
　　吴青青还是有些不信。拿起包子就开吃。
　　“唔……”
　　肉包子一进嘴，吴青青就被嘴里的美味征服了，没忍住朝方春雨竖起大拇指，语焉不详地囫囵着说：“春雨，好吃……唔，太好吃了。你的厨艺……见长啊！”
　　她和方春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来来去去没少在方家吃饭。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好友居然还有一手好厨艺。
　　“瞎说啥哩！以前你吃的饭菜，不多是我娘做的饭菜吗？再说了，这可是肉包，里面的肉馅儿下得足，还有那好些调味料，零零总总的都是小钱钱。花了那么多钱做出来的肉包，还能不好吃呀？”
　　“也是。”
　　吴青青一想呀，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对好友厨艺水平暴涨的原因释然了。
　　“对了，我前天不是和你说过，要去钱家庄子摘樱桃，偶遇那位钱公子吗？你猜，结果怎么着？”
　　
　　
078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我哪儿能猜到，应该，是见到了吧？”
　　方春雨没好意思说，她心心念念的钱尘逸她昨天在圩集已经见过了，要是青青知道了……
　　“屁！”
　　吴青青没忍住爆了粗口，明显心里有气：“原本我们几个玩得好好的，进了樱桃园摘了不少樱桃。说好了一斤两文钱，都叫你方家大房那两个搅屎棍跑出来搅合了，害得我们多花了好几文……”
　　吧啦吧啦……
　　吴青青连比带划，把方秀儿和方霞儿两人的恶形恶状形容得透彻。
　　原来，吴青青和村里几个小伙伴邀约去钱家庄子，打着摘樱桃的旗号，实则是想见见那位钱公子。
　　醉翁不在酒！
　　几人一边说笑，一边等着她们期待的人出现，摘樱桃的动作自然慢之又慢。
　　谈笑间，少不得钱公子长钱公子短，议论了一番。
　　不料，方秀儿和方霞儿也来了樱桃园，正好听见了这一席话。
　　方家两房大人顾念面子情，表面和和气气，可小辈之间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吴青青和方春雨走得近，方秀儿特别讨厌方春雨，连带的，自然也把和她走得近的吴青青恨上了。
　　一看见她，方秀儿眼珠子一转，嘴角的讥笑毫不掩饰，“哟！这是哪里跳出来的癞蛤蟆，长得这么磕碜，也好意思跑到这来丢人现眼？识相的话，就赶紧给我麻溜的滚，省得晚点钱公子过来，碍了公子的眼。”
　　吴青青就是火药性子，一点就炸！
　　当即反唇相讥：“再是癞蛤蟆，也比你这样的好。我看你呀，长得挺有创意，活得挺有勇气，虽然丑，却不是你的本意。左看像白痴，右看像傻子，上看像头猪，下看像头驴。请不要用你那张令人恶心的驴脸来侮辱我的眼睛。”
　　“好一张伶牙俐齿！还有脸跑来这里大放厥词，你算个什么东西……”
　　方霞儿看见自己姐姐吃了亏，那还得了？当即也跳了出来。
　　之后的事情，自然不用多说了。
　　双方都看对方不顺眼，当即展开了唇枪舌战。
　　吴青青力战二人，全然忘记了去樱桃园的原本目地。等她终于把方秀儿和方霞儿骂得喘不过气泱泱离开时，得意洋洋地她她才惊觉时间的流逝，连钱公子是不是有经过都不清楚……
　　说起此事，吴青青就一脸沮丧。
　　“那方秀儿实在讨人厌！一张长脸长得像根苦瓜，身材瘦得像根豆芽菜，偏偏还要穿得花枝招展的，想勾引谁呢？还说姐的坏话，要不是周围还有人，我连顺手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别瞎说。”
　　方春雨偷着笑，“为了那种人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得。下次她再乱吠，你就装作没听见便是。被狗咬了一口，咱总不能咬回来是吧？等以后有机会了，多得是办法收拾她。”
　　“对哟！”
　　吴青青高兴地一拍巴掌：“我就当她是条狗，一条发春的小母狗！哈哈哈……”
　　二人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杜梨看着那道带着明亮笑容的侧颜，心，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得一塌糊涂。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这句话说得应该就是眼前的春雨吧！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就是这么独天得厚，哪怕就这样畅笑着，也让他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翻过两道山梁，就到了杏花村。
　　远远地，还在山梁上方春雨就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里院外都挂着白幡，到处一片缟素，还有阵阵道士做法事的诵经声传出。
　　二人收起笑容，走到前来吊唁的人群后，先随了份子钱，再去拜祭一番。
　　丧礼办得说简单也复杂，说复杂也简单。
　　方春雨和吴青青一起，在人引导下，少不得拜祭和上香，把该尽的礼节都尽到了，这才走到一边挨着那些前来吊唁的亲友坐下。
　　“呼，这样的地方真令人压抑。”
　　吴青青最受不得这种沉闷的气氛，凑到她耳边小小声地说。
　　方春雨悄悄握住她的手：“再等一等。咱们总得坐一会儿吧？现在就走，也太失礼了些。”
　　来都来了，不坐坐就离开也确实不礼貌。
　　“好吧。”
　　吴青青也知道现在就走于理不合，强忍着又坐了一会儿。
　　就好像身上有虱子，不住地扭。
　　可身后，却传来夹杂在敲锣打鼓的哀乐里的，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刚才那小姑娘好眼熟。”
　　“你说她呀，她就是方家三房的姑娘，就是当初上山挖到野参那位，那运道可不是普通的好。”
　　“什么？她就是方春雨？害死了宋家人，她居然还敢孤身一人上门来，胆子也太肥了！走，找她算账去……”
　　“你回来！前些天方家还闹出了事，你是没听说吗？她呀……”
　　“……”
　　身后隐隐地议论，那虎视眈眈的眼神，都牢牢盯住方春雨。这样的场景，让吴青青愤怒不已，转身就要和他们理论。
　　又被方春雨按住了。
　　“不要惹事。”她低声警告。
　　吴青青依然愤愤不平，不住回头怒瞪说闲话都几人。偏偏那几个长舌妇看准了眼下情况特殊，二人不敢反驳，尖酸刻薄都挖苦声越来越响亮了，甚至还隐隐盖过了周围唢呐和敲锣打鼓都动静。
　　吴青青一肚子气没处撒，猛地站起身，“哎哟，我的肚子不舒服，还头晕。春雨，咱们先走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方春雨无奈只得起身告辞：“走吧。”
　　二人一走，杜梨自然不会单独留下。
　　走出院子时，他回头。
　　手一扬，一颗待客的花生米夹着劲风，呼啸着飞向了支撑灵棚的木桩子上。
　　眼底寒光一闪，又很快隐去。
　　尾随方春雨的脚步很快离开了。
　　被击中的木桩子摇摇欲坠，突然“哗啦啦”一声轰然解体，被木桩子支撑着的灵棚呼啸着砸下，刚才的几个长舌妇首当其冲，纷纷被坠落的灵棚砸中，掀起老大一股子灰飞。
　　头顶的各种白幡、纸钱飞舞，尖叫声、咒骂声、嚎哭声四起。
　　
　　
079仓惶奔逃的薛氏
　　
　　杜梨的嘴角略微带了一点幅度，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回头，却对上方春雨那双饱含探究的眼。
　　上辈子身为警察的她，虽然年纪不大，可在某些事的敏感度上，却有得天独厚的预感。
　　杜梨射出的花生米击中支撑点导致搭建的灵棚垮塌，做得虽然隐晦，还是被方春雨瞧了个正着。许是职业病的原因，她无法说服自己主动犯事儿，可面对杜梨此举，她却觉得特别解恨！
　　或许是来了这异时空，也让她深埋在骨子里的凶性激发了？
　　暗地里，她冲杜梨竖起了大拇指。
　　杜梨略一惊讶，很快，那张木然的俊脸上飞起一抹晕红，有种做错事呗逮着了的尴尬。
　　走到无人的地方，吴青青才甩掉了她的手。
　　“我就不明白，你明明听见那些人在议论你，你怎么还无动于衷啊？是那些人贪心不足自己上山丢了性命，反倒怪到你头上来了，难不成你怕了他们才不敢说话？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你不去我自己去。”
　　“青青，你不要冲动。”
　　方春雨赶忙拉住她的手，强行按住要冲出去的吴青青：“你忘了，咱们来的目地了？咱们是来吊唁的，不是来寻人晦气的。眼下的正事，是让死者先入土为安，而不是旁生枝节。你这样冲出去，本来咱们有理也变成了没理。何必呢？”
　　虽然张家欺人太甚，抬灵柩来方家寻晦气，可宋家人却什么都没有做。她要是率先挑事搅黄了丧礼，就是她的不是了。
　　再说了，刚才说她坏话的几个长舌妇，不是被杜梨教训了吗？
　　“可是，那些人欺人太甚！你想啊，要是没有宋家人暗中示意，我就不信那些长舌妇还敢在丧礼上如此嚣张，哼！”
　　吴青青愤愤不平。
　　“你也说了，那是丧礼。更何况主家根本就没出面，咱们总不能拿揣摩作证据吧？”
　　方春雨倒是无所谓：“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要是一听见闲话就要冲出去和人理论，我一天到晚光忙着和人吵架就够了，还谈什么发家致富？”
　　吴青青一愣。
　　随即，她用探视的目光来来回回打量她，“春雨，我觉得你最近……变了好多！”
　　连神经大条的吴青青都看出来了！
　　看来，她的伪装啊……
　　“咱们都大了，早就过了随心所欲的年纪，自然不能还和小时候一样吧？”
　　“也是。”
　　吴青青心有戚戚：“我娘总是说我不长心眼儿。春雨，要是我能和你一样就好了！”
　　“和我一样做什么？”
　　“一样想着发家致富呀！你不知道，我就从来没想过这些，我呀，就想着、想着……”
　　吴青青的话突然顿住了，脸色也黯淡下来。
　　她一心一意想着长大了嫁给石柱哥，可等她长大了，石柱哥却和她渐行渐远，反而避她如蛇蝎，这让她幼小的心灵很受伤。
　　看来，是又想起二哥了。
　　方春雨暗笑。
　　“不急，你还小呢，现在想也不迟。”
　　“谁小啦谁小啦？明明你比我还晚出生两个月好吧？哼哼哼……”
　　吴青青不依地嘟囔。
　　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让方春雨刚要说笑的话一顿。
　　“嘘，别说话。”
　　她赶忙把吴青青拉到身后，小心翼翼的探头看去。只见一道急匆匆的身影正穿过屋后的竹丛，朝另一侧快跑，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望，好似身后被鬼追。
　　“春雨，是你大伯母呢。她怎么穿着一身男人的衣服，还这样狼狈。莫不是钻了哪个草窝子？”
　　“别出声。”
　　方春雨回头朝吴青青做着口型，又打手势留下吴青青，朝薛氏离开的方向追上。可吴青青根本不听她的，也追了上来。
　　二人一前一后跟着逃命般狼狈的薛氏，来到一户人家的后院，看着她叩响了房门。
　　薛氏很紧张。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前头刚刚被钱娘子那小贱人逼得跳了河，被河流冲了老远，灌了一肚子泥浆，好不容易才从河里爬出来捡回一条小命。向人求救不成，反而遭遇了这档子人命案！
　　她和黑痣哥刚才还缠绵悱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对方就死了，还死得如此诡异。
　　她被吓坏了，直觉想逃。
　　她犹如惊弓之鸟，被吓破了胆，浑浑噩噩的东躲西藏。临到天亮了，她才想到要毁尸灭迹。可等她回转时，却意外发现黑痣男的住处已经围满了捕快，向邻里打探着消息。更有不少人议论纷纷，讨论着黑痣男的离奇死因。
　　“这个脸上有颗大黑痣的男人好像是几年前搬来半山腰的，行事神神秘秘的，很少与周围的人说话闲聊，别不是什么坏人吧？”
　　“之前咱们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这桩命案，肯定就是那个女人做下的。”
　　“依我看哪，多半是情杀！否则，这男人会连衣服都没穿？”
　　“……”
　　众人的议论，让做贼心虚的薛氏愈发害怕。
　　按理来说，她该主动站出来，才能摆脱杀人的嫌疑。
　　可她偷人在先，和黑痣男好一番缠绵，又意外卷入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命案里，她一旦投案，别说官府那边能不能查明命案真相，就单单坐实一个偷人的罪名，对这年头妇人的贞洁大过天的乡下，她也唯有一死了。
　　想到这，她哪敢主动冒头？
　　等她想偷偷离开时，才发现自己的狼狈。不但浑身污垢，裙摆上更沾染了不少血渍！她不敢回方家，唯恐钱娘子还派人堵在方家大门外。思前想后，便想到了她的娘家。
　　这才一路躲躲藏藏回来。
　　薛氏敲门不久，后门被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打开了。几乎下一刻，薛氏就挤进了门，房门又迅速掩上。
　　“走吧，没啥好看的了。”
　　方春雨刚要靠近，却被吴青青阻止了。她斜眼瞅着那房子：“你大伯母真是怪人，回娘家也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你大伯虐待了，回来打秋风哩。真是的……”
　　这是薛氏的娘家？
　　方春雨翻找着原主的记忆，才恍然。
　　
　　
080她的嗓音带着羞涩
　　
　　薛家多年以来依附于钱家生存，薛家的祖母早年是钱家老夫人的陪嫁丫鬟。
　　她虽以陪嫁丫鬟进了钱家，却很识时务，看得清世事，一直洁身自好，帮着自家小姐打理名下陪嫁，很得小姐器重。后来，小姐做主放了她的身契，将她嫁给了账房先生，还给二人去了奴籍入了良籍。这些年，两人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也就是薛家现在的这座宅子。
　　后来，薛家祖母也不知怎么就犯拙，反而把自己的女儿薛氏送进了钱家，在钱家祖母跟前服侍。可没过两年，薛氏却嫁给了方家村佃户之子方大业，着实惊掉了一众人等的下巴！
　　也因此，薛氏在方家很得脸。
　　不过，薛氏急匆匆又狼狈地赶回娘家，是为哪般？
　　方春雨拧眉，据她所知，这些天大伯根本就没回来，祖母刘氏虽然偶尔会训人，却不会随意虐待儿媳。至于祖父方保全，就更不可能对薛氏动手了。
　　莫名的，脑海里闪过她让杜梨跟踪薛氏的一幕……
　　一扭头，就对上杜梨那双黑寂深邃的眼。
　　不知什么时候，杜梨悄悄跟了过来。从头到尾没发出丝毫动静，若不是她突然想起了他，根本就没有发现居然多了一个人。
　　“杜梨？”
　　杜梨斜靠在一棵果树后，英俊的面容沾染了少许草屑，却无损于他的英俊，闻言从树后探出头挑眉看她。
　　看看吴青青已经走远，方春雨朝他勾了勾手指。
　　杜梨虽然诧异，还是走上前来。
　　“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那天你去追薛氏，究竟有没有发现什么？”她压低了声音。
　　“没发现，我把人跟丢了。”
　　“真的？”
　　“是。”
　　杜梨说话一本正经，半点颤音不带。
　　那些污秽之事，怎能告诉她听，污了她的耳朵？他想也不想直接瞒了下来。
　　“拿我当小孩哄呢？找打！”
　　方春雨明显不信，又没办法逼着他说实话，气恼地上前连踢了他两脚。
　　杜梨却躲开了她的攻击。
　　居然敢躲？
　　方春雨生气呀，冲上去又给他两拳，她就不信了，打不着他！
　　尽管她自己没有察觉，可她却笃定杜梨不会伤害自己，才敢如此胡搅蛮缠。
　　杜梨再度躲闪，方春雨前冲之势无法止住，一头撞向那颗果树。她本能想躲，可杜梨的动作更快！下一刻，他一把捉住了她的小手，顺势一带，一搂，就将她压到了那颗大果树上。
　　失控间，他的大手避无可避地触到了两团柔柔的，软软的，好似棉花糖一样的。
　　那样的触感，让他的大手快过大脑，本能的又捏了捏。
　　他从未见过女人的身子，不清楚其她女人的身体触感咋样，或许他曾经见过却没有了丝毫记忆。
　　但是，女人的身体真的好神奇！
　　构造果然和男人不同，那小巧玲珑的，好像两个小...
　　轻轻地一捏，就在手心变了形状。
　　让人爱不释手，恨不能仔仔细细地赏玩一番。
　　她的腰肢更是纤细，仿佛只要他的大手微微一用力，就会拦腰折断。
　　不盈一握，大抵就是如此。
　　近距离亲密接触，方春雨很不自在，下意识护住领口，又羞又窘，又恼又气，双颊绯红。
　　“放开我！”
　　她愤怒地低吼。
　　担心吴青青去而复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这娇嫩的嗓音带着几分媚意。
　　“是你先招惹了我。”
　　杜梨平静地坦诉事实，可往下看的双眼却泛着幽绿。
　　那眼神热烈得，好像饥饿的豺狼，恨不能将她一口生吞活剥了。
　　在二人拉扯之间，她的领口已经微微松开，隐藏在领口里的美景悄无声息地露了尖尖角。
　　欲遮还露。
　　欲语还休……
　　那一抹晕红，是如此扣人心炫！
　　让人意乱情迷。
　　让他口干舌燥，小腹燃起一团火，身体也变得很不受控制。
　　不知不觉间，竟支起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帐篷。
　　那样的灼烫就抵在她身侧，还时不时的跳动一下下，嚣张的彰显着它的存在，让人不容忽视。
　　眼看事情发展超出预料，方春雨慌忙讨饶。
　　“快放开我，是我错了还不行吗？”
　　可怜、无助、又弱小的女孩子，就瑟缩在他身下，那惊慌地呜咽，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想望。
　　他突然低头，一把撰住了她的下巴，对准了她的嘴唇重重地啃噬。
　　力道大得，恨不能将她整个揉进自己的身体。
　　方春雨想推开他，几乎在他碰上自己的一瞬间，一道电流就从唇齿之间闪现，让她本能轻嘤了一声。
　　让她浑身虚软，腿也支撑不住她的重量，整个人就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那般，摇摇欲坠。让她下意识攀附上他的胳膊，整个人半挂在他的身上。
　　这具小身子却对他的气息分外熟悉。
　　她闭着眼睛本能的回应着，他的舌卷着她的舌轻轻啜着，难以抑制的冲动从身体四处升起。
　　喉头里发出一阵...
　　她软嫩的小手就这么乖顺的抱着他，眼眸也染上了一抹热烈。
　　良久，杜梨才松开了她，彼此都气喘吁吁地。
　　“呀！”
　　女孩本能发出低低地惊叫，如小麋鹿般湿漉漉的大眼里更盛满了惊慌和惶恐。
　　惹人爱怜，让人难以放手。
　　她、她怎么会……
　　怎么会沉醉在他制造的热烈里，她怎么能……她不是打定主意要远离他？她这是咋啦？
　　她本能想避开，却根本避不开他。
　　杜梨却没动。
　　定定地瞅着她，那张木然的俊脸上，刚毅冷峻之色中，更新添了一抹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味儿。
　　力道大得几乎将她的纤腰拧断。
　　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将她彻底生吞活剥。
　　方春雨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是她的错，是她小瞧了男人的兽......性。
　　所有雄性都是被那玩意儿支配的野生动物，经不起丝毫撩拨，她怎么就忘记了呢？
　　“是我不好，你快放开我，这里人来人往的，真不是说话的地方。要是被人看见了，我就是长十张嘴也说不清了。杜梨，喂！你倒是放开我呀。”
　　方春雨急了，慌慌张张再度推开他。
　　
　　
081勾起一抹魅惑地浅笑
　　
　　那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实在硌手，她根本推不动。
　　男人和女人天生力量的悬殊，让她的所有挣扎和拒绝都徒劳无功。
　　杜梨危险地眯起眼。
　　刚才沉醉在他怀里的小女人是谁？
　　一阵轻微地脚步传来，“春雨，春雨？”
　　是吴青青在找她，方春雨也愈发着急了！
　　“杜梨，你放开……”
　　湿漉漉的大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泪花儿，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杜梨突然耍无赖，提条件。
　　“亲我，我就放开。”
　　啥？
　　亲、亲亲亲亲……亲他？
　　木楞的明眸里掠过一抹深深的愕然，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闲情逸致说这样的话？
　　她着急，可杜梨半点都不着急。
　　强忍着想亲吻她的冲动，他勾起一抹魅惑地浅笑。
　　“不亲？没关系，我有得是时间。”
　　他不但不急，反而还有意无意地磨蹭着她，那嚣张的灼烫就抵在她的身侧，霸道的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春雨急了，什么也顾不得了，踮起脚尖，攀上他的脖颈，突然拉下他的脑袋，一口吻了上去。
　　“唔！”
　　唇舌相碰，一抹腥甜味儿在口腔里蔓延。
　　双唇一触即分。
　　唇上传来些微暖意，是如此柔软香甜。独属于女儿家的气息将他整个包围，杜梨沉醉其间，流连忘返。
　　可不等他品尝够她的滋味儿，那唇上传来的暖意却离开了。
　　他怎会允许？
　　大手箍住她的后脑勺，制止了她的逃离，反而不断地加深着这个吻。
　　方春雨奋力挣扎，想要逃离。
　　等二人总算分开时，嘴唇上传来一阵火辣辣地疼，方春雨才惊觉自己的嘴唇受了伤。
　　可恶！
　　她慌忙捂住早已红肿的嘴唇，还恶狠狠地剜了杜梨好几眼。
　　杜梨却笑得分外得瑟。
　　亮出一口亮晶晶地白牙，半点没隐藏自己的好心情。
　　他喜欢她身上的气息，更喜欢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味道。就好似山上的猛兽，在属于自己的地盘上，用尿液勾画自己的领地一样。似乎这样就能彰显出，眼前的这个小女人是独属于他的，是他的女人！
　　“滚开！”
　　方春雨恶声恶气低声咒骂。
　　火辣辣地目光在她的小胸口上溜了一圈儿，这一次，杜梨没再多说什么，如她所愿松开了手。
　　“行，这次饶了你。再有下一次……”
　　一得到自由，方春雨火烧眉毛般跳了起来，慌忙躲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下意识捂紧自己的领口，拿警惕地眼神看着他。还用衣袖使劲儿擦拭着嘴唇，试图抹去他故意留下的味道。
　　他还想干嘛？
　　别以为仗着力气大，就能对她胡作非为！
　　要不是，要不是……
　　哼！
　　方春雨恨得咬牙，脸颊晕红一片。她也没料到，这个臭男人对她的影响居然这么大！还咬伤了她……
　　“走吧。”
　　杜梨率先走了两步，在她警惕地目光中，他突然一跃而上，直接跳上了那道矮坡。
　　就在方春雨诧异之时，吴青青的身影从石壁拐角处出现：“春雨？怎么了，你怎么还不走？”
　　“啊？喔，就来。”
　　方春雨慌忙看了眼消失在矮坡后的那道消失了的身影，快速追上了吴青青，拉住她的手快步往回走。
　　吴青青有些迷茫，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摇摇头，暗道自己多心了，居然疑神疑鬼的。可一转头，她却叫了起来，“咦，春雨，你的嘴巴怎么了？怎么还流血了？”
　　“没。”
　　方春雨慌忙捂住嘴，“我、我刚才不小心，滚下了斜坡掉沟里了，正好磕到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把嘴唇磕破了。你跑得又快，我又不敢喊……”
　　“哎呀，你摔得严不严重？还有哪里伤到没？”
　　“没别的伤，就是嘴唇磕到了。咱们快走吧。”唯恐她再问，方春雨闷头快步往前走。
　　吴青青狐疑的看着她。她越看越觉得那伤，像亲嘴留下的痕迹哩？
　　可左右都没有旁人呀！
　　这一耽搁，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
　　吴青青却闹着要随方春雨出摊，任方春雨怎么劝也不听。
　　急匆匆赶回，再挑着饭菜去卖。哪怕方春雨赶路赶得再急，也终究晚了不少时间。还好柳月娘在家，大馒头在锅里热着。她还担心今天的饭菜估计得剩下不少，不曾想，等她到了石塘口，才发现昨天买过饭菜的不少采石匠都等在那，显然是在等她。
　　“你可算来了，咱们等候多时了。快，给我来一份！”
　　一群采石匠欢天喜地围拢上前。
　　方春雨粗略一看，貌似比昨天的人数还多，忙指挥吴青青搭把手。吴青青应下，急忙把饭菜端出来。杜梨自动自发靠了过来帮忙。
　　至从被他强吻后，方春雨沿途再没搭理过他，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明显是生气了！
　　三人配合默契，时间来不及现场熬粥，好在方春雨昨儿就想到这点，多做了些大菜包，额外还提前熬煮了一大锅骨头白萝卜汤。
　　两根大大的肉骨头就泡在汤里，加上一个杂粮大馒头样高大菜包，满满两大勺肉菜，很得大家喜爱。
　　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喜笑颜开。
　　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方春雨的厨艺好。
　　方春雨一边招呼大家，一边负责舀菜，等人群散去，她才惊觉自己带来的肉菜和馒头都卖光了。
　　从头到尾，就用了半个小时。
　　方春雨大喜！
　　“看来，这卖快餐这生意能做！就是辛苦了一些。”
　　虽说不用每天起早摸黑，可卖菜之余还得每天往返圩集买肉，谁让眼下天气热，吃食不耐久放。另外还得洗洗煮煮，整天都没得休息。
　　一分付出，一分收获。
　　累是累了点儿，收入也十分可观。
　　吴青青两眼放光，咬着下嘴唇，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后几天，方春雨又带着杜梨去出摊。
　　许是头一天她做得饭菜好吃的缘由，之后几天来买饭菜的人明显多了许多。甚至还有采石匠直接多买一份，带回家给家人吃。更有住在附近的村人，也赶过来购买。
　　一来二去，方春雨每天都进润四五百文不等，短短一周，她便挣下了三吊钱！
　　只要保持眼下的势头，再过几天，她就能挣够偿还向张家借的五吊钱，赎回抵押的地契了！
　　
　　
082故意搅局
　　
　　除去第一天小奶包收下了50文，之后大家都没有收银子。就连杜梨也从头到尾一文钱都没要。
　　见卖饭菜挣钱，第二天方石柱也跟去了。
　　可他最近心事重重的，比起没心没肺的他，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
　　方春雨旁敲侧击，才得知去吊唁那天，吴玉刚似乎对二哥说了什么，也正是这些话，改变了他。
　　一贯没心没肺的二哥一反常态，死活不肯透露其中的关键。
　　让方春雨很不满。
　　偏偏那天过后，青青也再没有露面，让一心想替她和二哥牵线搭桥的方春雨很是失望。
　　可她的活儿实在太多，脱不开身。
　　也不清楚，二人的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方石柱一开始跟着方春雨在石塘口卖饭菜，后来，他不满足于小打小闹，合计一番后，就和小奶包去了水口码头那边，单独支了一个小摊。
　　如此一来，每天都能多收入两三百文，虽然不如方春雨卖得多，却比外出帮工强。
　　让他欢喜万分。
　　就在众人高兴时，意外发生了！
　　眼红方家挣了银钱，在她出摊后不久，就有了跟风卖饭菜的人。随后，陆续又出现了两家卖饭菜的摊点。其中，就有胡氏摆下的小摊。
　　这种情况，方春雨早就料到了。
　　卖饭菜这活难度不大，只要会做饭就能做，端看饭菜的口味了。可她没料到，胡氏居然不在家替她男人守孝，反而跑来摆摊，还专门跑到她面前来耀武扬威。
　　这是存心要和她对着干？
　　胡氏故意和方春雨唱对台戏，一份饭菜只卖八文钱，果然让方春雨流失了不少顾客。
　　一直卖得很好的饭菜，破天荒剩了半盆。
　　难道，她的挣钱大计就这样夭折了？
　　方春雨心情沉重往回走，身后跟着沉默寡言的杜梨。沿途遇到不少正在田间农作的人们，大家都对她二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方家救人救出祸事来，让不少村邻看够了笑话。
　　却没想到，这大傻子居然能干活儿，还能跟着方春雨做买卖，实在让人眼红。
　　尤其是这人不但长得好看，高大挺拔，气宇轩昂，那外貌实在是一等一的好。要不是对方一脸憨厚，怕是没人会信，眼前这位就是大伙口中的傻子。
　　“春雨，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呢？”
　　一位和方家沾着亲的王家表嫂花枝招展的从村道另一头走来，远远的就冲一身男装的方春雨打招呼。
　　“去玩。”
　　方春雨无意多说，随口回答着，又回头催促杜梨走前头。
　　杜梨不言不语依言上前。
　　“咦？”
　　王家表嫂那一双上挑的桃花眼落到杜梨身上，顿时双眼一亮，眼睛就再没挪开。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赶忙笑了笑：“他就是你家救下的那位？”
　　村里人大都是土生土长的乡邻，从祖辈往上数，好多代都互相通婚。走出去转一圈，大都是拐着弯的亲戚。
　　乡下这地方娱乐少，农闲时聚在一起，大都东家长西家短瞎吹牛。
　　她对这位表嫂也知之甚详。
　　她和胡氏是堂姐妹，孀居多年，是出了名喜欢占便宜。而最让她出名的，却是一见到长得英俊的年轻后生，就会贴上去百般骚扰。
　　按理说，王家出了这等丑闻，早该把人赶出家门，免得败坏了门楣。可坏就坏在王家上有一位瘫痪在床的老母，下还有一位天瞎的婆家妹子，而她自己还拖着一个四岁大的遗腹子。因此，村里人虽然对她百般看低，可看在那一家老弱病残无人照顾的份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这，也越发让对方放纵。
　　尤其是近一两年，对方更是变本加厉，一看见年轻英俊的后生，连脸都不要倒贴上去。
　　可对方突然拦在半路，多半是冲着杜梨来的。
　　王家表嫂那双勾魂画眉眼，滴溜溜的直打转儿，落到杜梨身上，似乎在打什么鬼主意。
　　方春雨笑容一沉，身形微闪，挡在杜梨跟前。
　　“去玩呢。唉，没办法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吃了今天这顿，连明儿的粮食都没有着落。这不，我把家里那点吃食变成了饭菜，打算卖了换点口粮回来。”
　　王家表嫂余光只是在箩筐上略微一扫，目光丝毫没从杜梨身上移开。
　　怪里怪气地打趣，“哟！那你家这一顿，吃得可真不少啊！”
　　杜梨肩上的箩筐虽然盖着白布，可里面锅碗瓢盆的，鼓囊囊的一大担，看样子份量还不轻，也难怪她有想法。
　　“没办法啊！俗语有云：半大的小子，吃垮老子。”
　　方春雨笑了笑，顺势掀开了白布的一角，露出里面剩余的几个三合面大馒头：“看表嫂这么关心我方家缺粮，不如表嫂帮忙买几个照顾照顾春雨的生意吧？这三合面馒头个头大，一个只需要一文钱，带回去给你家小石头尝尝鲜？”
　　“啥？一个一文！”
　　对方的脸变了：“这么贵，我可买不起这么精贵的东西。”
　　“不贵，不贵。”
　　方春雨飞快摇头：“王家表嫂，你看看我家的馒头，个大，料足，吃一个顶饱肚子。嫂子买几个？”
　　“我……”
　　王家表嫂原本不想买，可杜梨却突然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霎那，王家表嫂那颗心噗通噗通的乱跳，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儿。
　　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要不，就、就要两、三个吧？”
　　方春雨快速弯腰打包馒头：“我看嫂子也是爽快人，嫂子照顾我生意，我也不能亏了嫂子。这样吧！嫂子买五个馒头的话，我就再额外送你一个，算作添头。来，王家表嫂，你可拿好了。”
　　五个送一个？
　　王家表嫂原本拒绝的话，在看到那比寻常的大馒头要大上一圈儿的个头时，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忍着肉疼，她在怀里一阵抠索，掏出了藏在里衣里的褡裢，从里面数了五文钱，并未交给方春雨，反而一脸痴迷地放到杜梨手上。
　　她笑得分外妩媚，眼底带着赤果果的挑逗。
　　
　　
083被男色迷得神魂颠倒
　　
　　“给，这是姐姐给你的，可拿好了。”
　　借着给钱的功夫，她的手指还飞快的在杜梨的手心里画了个圆圈。
　　杜梨缩回手，双目倏地危险眯起。
　　寒意以他为中心不断扩散，周围的温度一下子低了好几度。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化身成为地狱修罗，眨眼之间就能取人首级。
　　下一刻，方春雨突然上前拦在二人之间，笑眯眯地从杜梨手中接过了五文铜钱，在空中抛了抛。
　　“如此，就多谢表嫂了。”
　　“谢啥谢？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不说两家话。”
　　王家表嫂早被男色迷得神魂颠倒，不辨东南西北。
　　谁特么和你是一家人？
　　真是骚气起来，连那张皮都不要了。
　　方春雨没兴趣继续和纠缠，“我们还要去卖饭菜呢，就不多留了。”回头也不看对方的脸色，扯着杜梨便走。
　　“嗳，方妹子，春雨，春雨……”
　　王家表嫂在身后连喊了好几声，方春雨装作不知，扯着杜梨走得飞快。
　　直到看不见对方的人影了，方春雨这才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自己身旁的杜梨。
　　就是这张帅得天怒人怨的俊脸惹的祸！
　　哪怕他没有华衣锦缎在身，哪怕他失去了记忆，就单单是看着他那张臭皮囊，也着实令人赏心悦目，难怪一出门，就撩到了一个小寡妇。
　　这等本事，旁人想学还没不来呢！
　　“下次，不要再利用我。”
　　在方春雨仔细打量他的同时，他突然开了口，神色晦暗不明。
　　“咦？”
　　方春雨惊讶了！
　　“你还会说不啊？”
　　“我只是失忆，不是傻子也不是哑巴，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和感觉。”
　　“……好吧。”
　　方春雨摸了摸自己的小鼻头，一脸尴尬。
　　好吧，是她自己忘记了。
　　谁让他没存在感呢！
　　好吧，不是他的存在感不强，而是存在感太强，对她的影响太大，被她刻意忽视了。
　　生意虽然变差了，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那些猪下水需要人清洗，方春雨正蹲在院子外洗洗唰唰，准备明儿的原材料，却看见一身簇新，趾高气扬的薛氏回家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一名和她长相相似的男子，想来应该是她的兄长了。
　　远远地，就听见她大嗓门的说话声。
　　“张大爷，您在地里锄草呢？可不是去了娘家，回去散散心。”
　　“那哪儿能呢，我家大业对我可好了，王大妹子可别乱说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崔伢子，你又故意说浑话了是吧？我看你是皮痒痒了，想让老娘替你松松筋骨是吧？等着……”
　　她一路走一路招呼，等回头突然对上方春雨的目光，脸上的噎在了那。
　　很快，又堆起一脸假笑：“是春雨呀！这是去哪儿买了这么老多的东西？唔，怎么一股子大粪味儿，臭死个人了！”
　　她拿着手绢儿拼命扇风，一股脂粉香味迎风吹过，吹来一阵白色，粉末。
　　“没办法，我这样的乡下丫头，就只配和猪粪为伍了。我自在啊！总好过某些人呀，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认不清自己的地位，脚上的黄泥都还没洗干净呢，就在这里装大尾巴狼了？可怜，可悲，可叹喔！”
　　给自己相公戴绿帽子，还这般没脸没皮的，难怪要涂那么厚的脂粉了，这是把脸当城墙涂了？
　　“哼，尖酸刻薄。”
　　薛氏早就领教过方春雨的牙尖嘴利，并不在乎她说了什么。
　　头一昂，再不多说回了家。
　　她今天故意这般高调地回来，就是为了证明这些日子她的去向。眼下目地达到，自然不再纠缠。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薛氏突然得意地回转，看向方春雨的眼底满是幸灾乐祸：“我听人说，你们三房佃租的钱家庄子那几十亩良田收回了，连带还有那些山林地，是不是有这事儿？”
　　钱富贵收回了三房佃租的良田？
　　这事方春雨还真不知道！
　　虽然她早有准备，可骤然知道此事，还是心底一沉。
　　前几天虽然挣了几吊钱，可生意突然有了竞争，买家却没有增加，在这种情况下，钱富贵还要收回方家佃租的良田，他是要对方家赶尽杀绝？
　　“其实，这事儿两月前就尘埃落定了，只是你还小，加上地里的庄稼还没收，没人告诉你罢了。”
　　薛氏凑了过来：“你猜，那些良田最后给哪家耕种了？”
　　说完，她畅笑着离开了。
　　难道薛氏的娘家兄弟？
　　莫名的念头闪过，方春雨眯起眼，也没心思休憩了，急急忙忙往家里赶。
　　另一边，方石柱也遇到了和方春雨相同的问题。
　　他不仅饭菜没卖掉，回来时还带着一身狼狈，明显和人干了一架，就连小奶包也一身狼狈，一张小脸黑得像小花猫，着实把方春雨吓了一跳。赶忙把跌打药酒拿了出来。
　　“二哥，你这是咋了？你和人打架了。”
　　“没，就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掉进了山沟沟里。”方石柱躲闪着她的目光。
　　“真的？”
　　方春雨眯起眼看他，抬手在他嘴角青紫处用力一摁，疼得方石柱“啊”一声痛叫，慌忙捂住了伤处。
　　“和人打架了对吧？今天有人捣鬼？”
　　难怪方春雨会这般猜测，实在方石柱身上的伤，明显不是普通的摔伤。
　　方石柱沉默。
　　这般躲闪的姿态，让方春雨的脸色越发沉重，脑海晃过一道念头：“今天有人来砸场子？”
　　方石柱惊讶了，她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
　　“来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她倒是忘记了，之前有周少爷打招呼，后来她又对马三许之以利，所以她摆摊卖饭菜倒是一直没有人出来蹦跶，可方石柱那边不一样。
　　马三的人可不认识方石柱，真对二哥下手，也在情理之中。
　　方石柱萎了，瘫坐在地捂着嘴角一个劲儿呼痛：“可不是有人来砸场子嘛！今儿不知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早晨我去摆摊时，我原来摊位那地儿被另外一户卖大锅菜的人占据了。我和他理论了两句，对方居然出来四五个汉子，我见势不对，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便暂且退走……”
　　
　　
084麻烦找上门
　　
　　“退走还被打了？”
　　方春雨可不信。
　　方石柱一缩脖子：“我又寻了个地儿把摊支上，不想又来了一群人，一上来，就要我交一两银子的保护费。我十天都挣不了一两银子，他们却狮子大开口，气急了我和他们理论，他们不但砸了我的饭菜，还打了我一顿……”
　　“他们可有说自己是什么人？”
　　“说是崔爷……”
　　“崔爷？”
　　方春雨也拧起了眉头。
　　看来，故意找二哥麻烦的，并非马三的人。
　　“既然二哥受了伤，明天你就在家休息几天，回头等我找人打探一下对方的来路再说。”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之前豁然行动，就是逞匹夫之勇。
　　“不行，我明天一定要去！”
　　方石柱明显发了狠，任凭方春雨怎么劝都不听，第二天一大早，直接挑了她准备好的饭菜就跑了。
　　方春雨只准备了一份，无奈之下，只得又另行准备了一份，好在肉菜等都昨天都买有多的回来，她怕久放变味，也煮好放置在井水里镇着，直接取出来就能用。即便如此，也比平时晚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石塘口。
　　不料，她刚刚一到来，一群人就围拢了过来。
　　“还以为你今天不来摆摊了呢，咱们可就等着吃你这口肉菜了。”
　　“可不是这理儿！方春啊，还是你家的饭菜好吃。那边做得那菜的味道……简直一言难尽。”
　　“吃惯了方春家的菜，以后再吃别人做的菜，简直就像是在吃猪食，难以下咽啊！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小伙儿。”
　　来买饭菜的崔大叔摇头感叹。
　　方春雨虽然做男装打扮，可这些采石匠都是风里雨里过来的，那简陋的换装，大家都是附近十里八乡的人，稍微一打探，方春雨的身份便呼之欲出。如何能瞒住大家？
　　这世道对女子多有苛责，众人也喜爱她那手好厨艺，也乐得不点破她的身份。
　　一开始大家发现那边胡氏跟风支了个摊子，摊子上卖的饭菜比方春雨的要便宜2文钱，都争先恐后跑去买饭。
　　可吃进嘴里一尝，根本就不是那个味道，而且分量少，那硬菜里都是时蔬，里面的猪杂寥寥无几。就连三合面大馒头的个头，也要比方春雨家的小一圈儿。吃惯了方春雨做的菜，这些人的舌头都被养刁了，再一品尝别人家的饭菜，着实难以下咽。
　　很快，那些流失的顾客又都回头了。
　　“多谢大家帮衬小子！”
　　方春雨高声招呼着大家，和傻大个一起快速支起摊子。
　　眼下再现煮黍米粥已经来不及了，好在她在家中便想到了这点，特意多做了两笼三合面馒头。
　　“今天没有黍米粥，不过，还是老规矩，一大勺肉菜配两个三合面大馒头，要买的诸位叔叔伯伯排队啊……”
　　其实不用她吆喝，她面前也排起了长队。傻大个早已自动自发站出来，一手掌勺舀菜，一手拿起一根自制的竹筷直接一插，便串好两个三合面大馒头一递，直接下一个走起。而方春雨只需要伸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银钱便完事。二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
　　热闹的景象，把胡氏气得够呛！
　　眼看方春雨早早就收摊了，可自己做好的饭菜几乎没卖出多少，气得她咬牙切齿，恨不能生撕了她。
　　昨天抢占方春雨的地盘卖饭菜，胡氏心头那个爽啊！
　　昨儿看方春雨吃瘪，看着自己霸占了她的老位子，她不但不声不响去了对面摆摊，还剩下了那么多饭菜！
　　让她狠狠出了口恶气，还挣了不少铜钱。
　　加上昨儿她的饭菜都卖光了，尝到甜头的她今天加大了份量。
　　不料，方春雨没来，这些采石匠宁愿饿着肚子也不买她的饭菜，着实让她瞧在眼里，气在心里。
　　恶向胆边生，心下便有了计较。
　　“哼！咱们走着瞧。”
　　胡氏收了铺子离开了，忙得脚不沾地的方春雨二人自然没有察觉，就是察觉了也不会同情对方半分。
　　等众人散开时，方春雨带来的饭菜又卖了个精光。
　　担心方石柱那边，二人收拾好东西，并没有直接回家，反而朝水口码头走。
　　从石塘口去水口码头，需要穿过方家村下游的王家坝，而王家坝也是孩童喜欢玩耍和嬉戏的地方，承载了方春雨不少记忆中的童年时光。
　　她一路往前，身后跟着挑着担子的杜梨，没想到，半路上居然又碰到了一个她讨厌至极的人。
　　“她怎么来了？真是晦气！”
　　方春雨心情原本就不好，看到站在路边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的钱娘子，暗地里更是厌恶至极。
　　脚下一拐，便转弯朝另一条小路走。
　　钱娘子反而主动走来，“方春雨。”她唤。
　　“有事？”
　　她并非怕了对方，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看避不开，她自然也歇了躲开的心思。
　　“方春雨，你我合作吧。”
　　钱娘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开口就如愿把方春雨吓到了。
　　随即冷呲：“你我之间有什么好合作的？”
　　“我今天来找你，是满含诚意而来。”
　　钱娘子似乎没发现方春雨的抗拒，反而走上前。
　　矮矮胖胖的五短身材站在方春雨面前明显矮了一截，可她还是昂着头，扬起那张布满雀斑的大饼脸，努力的笑着：“一来，我是为了前些日子之事。你应该听说了，钱富贵和人在小树林子里偷人，被我抓了现行，可那女人却跑了……”
　　“呵，所以钱娘子就跑来质问我？”
　　“不是。”
　　钱娘子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虽然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却看清了对方的身形。你的身段完全还没长开，不是她！”
　　算你识趣，没随便冤枉好人！
　　方春雨的态度软和了些，“既然如此，你来找我干嘛？”
　　没事找骂？
　　“我是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个女人找出来。当然，我也不是让你白帮忙跑腿的，你现在不是在卖大锅菜吗？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来钱家酒楼当大厨，我给你每月5两银子的月例，还可以提前预支。如何？”钱娘子诚意十足地开口。
　　
　　
085橄榄枝
　　
　　钱富贵在小树林里偷人，那小树林和钱家庄子、王家坝、方家村、杏花村接壤，想来也只能是附近的人。
　　不用排查，方春雨下意识就第一个跳进了她的视线。
　　好在方春雨的身形和她看见的女人身形完全不符，自然很快被她排除了。因此，在她来之前，早就将方春雨的近况打探清楚。得知她在石塘口卖菜维持生计，她便想到了这个办法。
　　“没兴趣。”
　　方春雨木着脸说完，转身就走。
　　谁有兴趣当下人供人使唤？她要是愿意去酒楼那种地方当厨子，还会等到现在？早在桂月楼向她抛出橄榄枝时，她就可以答应了。
　　“你不愿意？”
　　钱娘子是实实在在惊讶了。
　　方家的近况她一清二楚，她还知道，方家欠下的那五吊钱的欠债，所以才开出月例5两银子的价格。在她看来十拿九稳的事，却遭到了拒绝，也难怪她会吃惊。
　　见方春雨大步流星越走越远，她急忙追上：“方春雨，我没别的意思。我之所以想让你来钱家酒楼当大厨，其实也是希望我们能、能……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喔！是化干戈为玉帛。我知道，当初是我误会了你，是我把该，都是我的错。所以，我今天特意来给你补偿……”她一路追上。
　　可方春雨却突然站定了脚步，让急匆匆追来的钱娘子险些撞上。
　　“钱娘子，如果你真心实意要道歉，我接受。至于其它，我没兴趣。还有，咱们没那么熟，我不想再看见你，不见。”
　　“等等，等一等！”
　　钱娘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胖胖的身躯就像一截杵在地上的木桩子，“我说，我说实话还不行吗？”
　　早就该如此了！
　　“说！”
　　钱娘子也有些无奈，这人软硬不吃，真难搞：“我想知道，那天和我家官人在小树林里私会的女人是谁，只要你帮我查出来，你可以向我提出任意一个要求！”钱娘子说得很认真。
　　她算看出来了。
　　为了钱富贵在外头养女人的事，她早就成了十里八村的笑话。为此，她娘家几位兄长怒气冲冲找钱富贵算账，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那臭男人不但不思索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整日流连在外，连家也不回了。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连有夫之妇也沾染！
　　那个杀千刀的混蛋！
　　这不是最严重的，更要命的是，几位兄长殴打钱富贵时，居然恰巧被钱公子撞见！偏偏还过问了此事。
　　钱公子是钱家嫡长公子，不出意外，将来大半个钱家都是他的。
　　被钱公子冰冷刺骨的眼神盯着时，钱娘子感觉自己被人掐住了喉咙，根本没办法呼吸。直到对方离开，才发现冷汗流了一背。
　　思前想后，她现在也想明白了。
　　只要她揪出那个和钱富贵幽会的女人，她就不信了，自己还制服不了他！
　　“你凭什么认为，我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方春雨反问。
　　“那你就要问他了。”
　　钱娘子目光突然一转，看向挑着担子逐渐走近的杜梨。
　　看见方春雨脸上的诧异，她反倒得意地笑了，“行啦，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派他来给我传话的事，算我欠你一次。之前我误会了你，还欠了你一次。如果这次你找出那人，我就欠你三次。我钱娘子说话一定算话，只要你帮我查出来，你可以向我提出任意一个要求！”
　　她这话说得别有深意。
　　说完，不等方春雨再说便离开了。
　　等杜梨走到她面前时，方春雨正盯着他发愣。
　　自己派杜梨向钱娘子传话？
　　什么跟什么哦！
　　难道……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划过方春雨的脑海。
　　“杜梨，钱富贵和薛氏的事，是不是你去钱家庄子告的密？”
　　“是。”
　　杜梨并未否认。
　　那天，他真的去了小树林，还看见钱富贵和薛氏偷人了？
　　方春雨惊讶了！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不但没生气，反而大乐：“好样的，杜梨！我还在奇怪，给钱娘子通风报信的人是谁，没想到居然是你。”
　　“你不生我的气？”
　　“我干嘛要生你的气？那只癞蛤蟆还妄想吃天鹅肉，就该给点教训。眼下只是被狠揍一顿，实在是便宜了他。要依我的性子，我恨不能直接套个麻袋，把他一顿海扁。”
　　方春雨憧憬着那样的场面，却没注意到，杜梨的双眼光芒一闪，又很快隐去。
　　水口码头上围了一大圈人，起哄喧闹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方石柱正和一群小混混扭打在一起，把手里的扁担当做武器，舞得虎虎生风。却依然双拳南帝四手，更何况那是一大群专门靠敲诈勒索吃饭的小混混。不过片刻，他身上多处便挂了彩，瞧着惨不忍睹。
　　“住手！住手，快住手！”
　　远远的，一看见围堵的那一群人，方春雨心头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好不容易挤到人群里，见方石柱呈一面倒挨打，救人的冲动战胜了理智，哪里还忍得住，一个飞扑从人群里冲出，朝方石柱扑了过去。
　　方石柱一扁担抡开涌上来的小混混，一看清是她，当即怒吼：“谁让你来的？快滚！”
　　那群小混混打出了真火，又听见方春雨飞扑出来喊二哥，哪里会留手？
　　当即拧起木棍便朝方春雨砸下。
　　方春雨本能躲闪，下一刻，对方的整个身体倒飞了出去，从围观的众人头顶飞过，重重砸落在一旁的石壁上。随后又砸落到地。
　　石壁上，被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坑。
　　一拳！
　　杜梨伸出的拳头尚未收回，那耀武扬威的小混混连哼都没哼一声，趴在那里再没了动静。
　　这，这是怎么回事？
　　方春雨傻眼了！
　　方石柱惊呆了！
　　好似被施了定身法，围观的众人谁都没有动弹，也无法动弹。都盯着站立人群中央，正好整以暇收回拳头的杜梨。
　　鸦雀无声。
　　猛人！
　　这才是真正的猛人啊！
　　只一拳，便镇住了这群小混混，一个个瞠目结舌，不敢动弹。
　　
　　
086一力降十会
　　
　　而他，居然被这样的猛人盯上。
　　想到这，他就头皮发麻，慌忙捡起一根木棍横档胸前。
　　傻大个拧眉。
　　盯了眼那木棍，又扭头看了眼方春雨。
　　“二哥，你没事吧？”
　　方春雨总算从杜梨制造的恐怖中醒悟过来，心，依然“噗通噗通”剧烈跳动着。
　　弯腰搀扶起方石柱，查看着他的伤势。还好，都是皮外伤。
　　“我没事儿，呲——痛……三妹，你怎么来了？”
　　方石柱躲闪着她伸出的手，忍着疼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倾撒一地大锅菜被众人踩踏，显见得是没用了，大盆被摔成了碎片，唯独那口锅，还完好的倒扣在地上。
　　“我们是谁？”
　　方春雨没理他，目光牢牢锁定崔爷，轻哂：“崔爷来找我们的麻烦，想必事先得到了确切消息，怎么反倒问起我等来了？”
　　被方春雨点出了身份，崔爷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他之所以来找方石柱的麻烦，确实是有人向他开了口。可对方告诉他，那就是个三闷棍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二愣子，哪里知道，这二愣子居然还有这么彪悍的一个朋友。
　　他警惕地瞅了两眼傻大个，完全摸不清深浅。
　　罢，好汉不吃眼前亏。
　　脖子一梗：“哼！这里可是我崔爷的地盘，别说你们是马三的人，哪怕你们是舵爷的人，到了我这里，是龙，你得给我趴着，是蛇，你得给我盘着。你们既然要在这里摆摊，就得交银子，这可是道上的规矩。就算说到天边去，这也是我崔爷占理。”
　　那一脸蛮横，大有一言不合就把刀相向的架势。
　　“占理？占谁的理？”
　　方春雨却不怕他：“你要收保护费，一天三五文钱，我们也不是不愿意交。你一开口，一天就要一吊钱，不是摆明了故意刁难？砸人饭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仇比挖人祖坟还大，能不跟你急？ ”
　　即便是法治社会，在街上摆摊也要交摊位费。她并非不愿意交，而是对方一开口就要一天一吊。一吊钱啊！两个摊位摆卖一天连本带利也挣不了一吊！对方如此苛刻，摆明了就是要赶方石柱走。
　　崔爷冷笑，手中的木棍一抡……
　　歘！~
　　一声重响，那根木棍便在地上重重砸出一道粉尘。
　　随后，他阴测测地龇牙咧嘴：“这就是崔爷我的规矩，你爱交不交！不交，就不能在这水口码头摆摊。别以为你找来一个能打就了不起，这可是我崔爷的地盘。”输人不输阵，到现在，他已经退无可退。
　　“哦，你是打算用强了？”
　　方春雨一挑眉，回头看了眼杜梨。
　　杜梨也不说话往前一步，眉头都未曾动弹半分。
　　那随意站立的姿态，明明如此慵懒惬意，却让崔爷心中越发胆战心惊。他暗暗吞了大口唾沫，眼神摇摆不定：“也罢！崔爷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再宽限你几天。走了！”
　　他招呼着自己的手下想溜。
　　“站住！”
　　方石柱却不想就这么放过对方，他狐假虎威站在杜梨身旁，叉腰大吼：“打伤你大爷，你想就这么跑了？我呸，你想得倒美！”
　　崔爷离去的步伐一顿，猛一回头，眼底戾气一闪。
　　又突然没了脾气：“你想咋的？”
　　“不咋的！这、这这这……这些饭菜、馒头、勺子、大盆……还有昨天那些损失，咱们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方石柱得意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他万般嫌弃的、只会吃白食的傻大个居然有这等身手！
　　一力降十会！
　　太让人惊讶了。
　　地上散落的箩筐簸箕，还有被碾踩得一塌糊涂的大锅菜，铁锅倾倒，瓷盆摔成了碎片……当真一片狼藉。
　　崔爷的脸一白，又瞬间变黑。
　　“多少？”
　　那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方石柱瞅了眼傻大个，见对方不说话，只得囫囵着摸了摸鼻子：“不多不多，崔爷您是做大事的人。自然看不上咱这点小钱。咱添置这些东西，可花费不少。少说也得赔偿两……三吊钱！”
　　“呵！”
　　崔爷果断被他气笑了。
　　这么多钱，就怕你有命拿，没命花！
　　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个吊链，数也没数直接抛向方石柱：“咱们走！”他招呼着手下快速离开了。
　　临走前，他回头一眼阴测测地眼神，让方春雨频频蹙眉。
　　俗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些在底下生存的小混混，就好比头上的虱子，虽然不至于致命，却能让人寝食难安。一般人遇到这些小混混找麻烦，大都会一再退让。并非众人怕他们，而是大家心里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这才让这些小混混越来越无法无天。
　　“发了！咱们发了，这里面可足足有五吊钱！”
　　方石柱打开褡裢一数，当即便兴奋得大叫。
　　冲方春雨显摆：“三妹，三妹你看，好多钱！”
　　方春雨有心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二哥别闹了！咱们快些收拾东西，回家再说。”
　　“对对对，先回家。”
　　方石柱记起事来，赶忙将褡裢往衣襟里一揣，也快速收拾起来。
　　即便如此，他的嘴依然没停着，不住念念叨叨：“嘿！我说傻大个，你小子居然有这等好身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不是我说你，虽然你能打，比起我方石柱来，也就差了那么一丢丢。要不是那帮小兔崽子人多采用车轮战，我早就把他们打趴下了……”
　　等往回走，方春雨明显察觉多了几双暗中观察的眼神。她也没在意，只是加快了往回走的步伐。
　　走在前头傻大个猛一抬头，看向左手一侧少许，却站定了脚步。
　　“你们先走，我去去就来。”
　　说完，不等方春雨说话，便快步离去了。
　　“等等，你去哪儿？”
　　方春雨高喊。
　　“别叫了，他多半是去草丛解决私事了。”方石柱一副了解的模样，嘿嘿笑了两声：“他那么大一个人了，你还怕他走丢？走走走，咱们先家去，我快要饿死了……”
　　
　　
087截杀
　　
　　被他一阻拦，方春雨有心去追，却迟了一步，只能看着傻大个消失在草丛后。
　　她白了眼方石柱，越过他走在了前面。
　　杜梨脚步不停，快速穿过山岗，朝崔爷那一帮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虽然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可他本能知道，他不喜欢有变故，任何不稳定因素，一定要扼杀在摇篮中。
　　这两天损失惨重，让方春雨的心情很不好。等回到家，发现爹娘都从地里回来了，袅袅饭香从灶房方向传来，爹正在院坝里收蚕豆，听见脚步声回头：“春雨回来了……石柱，你这是咋了？和人打架了？”
　　不怪方大山一眼就看出方石柱打架了，实在是方石柱脸上的伤，想瞒都瞒不住。
　　“爹，我没事儿，就是摔了一跤。”
　　方石柱不敢多说，躲躲闪闪钻进了屋里。
　　“爹，您别管他！”
　　见方大山一脸担忧，方春雨赶忙大声嚷嚷：“您不知道，他呀！这么大个人了，还动不动就和人家动手。好在这次有杜梨帮忙，没出啥事儿，要是以后再这样，可怎么了得？”
　　方石柱在屋里气得牙痒痒，听见方春雨变着花样骂她，唯恐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慌忙冲出来。
　　“方春雨！你……你又在编排我什么？就是没有那大傻子，我照样可以把那群人打趴下，一群只会欺软怕硬的软脚虾……”
　　话没说完，却被方春雨又扯进了屋里。
　　“爹，您先歇着，看我不好好骂骂他，省得下次他再出去惹祸！”
　　“这两孩子，真是……”
　　方大山心头的担忧，在听见自家闺女教训自己二哥时那中气十足的嗓音，反而放下心来。
　　罢了，晚点再收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你干啥哩？骂出瘾了是吧？我告诉方春雨……”
　　方石柱还要瞎哔哔，却被方春雨捂住了嘴：“嘘！别说话。”她看了眼外面，放低了声音：“你想讨打啊？你不是打算对爹老实交代吧？真要让爹知道你惹了帮小混混，还不得被你气死？”
　　“谁、谁要老实交代了？哼，我又不傻。”
　　方石柱嘟囔着，白了眼方春雨，这才甩开她的手顺势坐了下来，反而一脸兴奋：“快，崔爷不是赔偿了铜子儿给咱们吗？拿出来数数，看今儿挣了多少。”
　　都被人打了，居然还有闲情数钱？
　　方春雨实在无语了！
　　她腹诽着，当真取出今儿挣的铜钱出来清点。崔爷给的褡裢，在半道时便被方春雨丢进了河里，几吊铜钱倒是单独存放着。一数，居然有三吊整数，额外还有两百多文散碎铜钱。加上今天她卖饭菜的钱，一共收入了近四吊钱。
　　“居然有这么多？太好了！”
　　方石柱兴奋得声音都变了，他每天摆摊卖饭菜，也不过挣几百文。那崔爷砸了自己的摊位，反而赔偿了三吊多钱。这钱也来得太容易了！
　　要不是理智告诉他，这么做不是长久之计，否则，他还巴不得每天都有人来砸摊位。
　　那两眼放光的财迷样，让方春雨猛翻白眼儿。
　　“今天，要不是傻大个在，别说崔爷赔偿这三吊多钱，你还能不能囫囵着回来都还两说。别瞎想那些有的没有的。”
　　“我，我也就想想，嘿嘿嘿……”
　　方石柱眼见糊弄不过去，赶忙转移话题：“奇怪了，傻大个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这是跑去拿玩了？”
　　“别故意转移话题，我才没那么傻！”
　　方春雨瞪眼，起身去了厨房帮忙。说到傻大个，她也有些担忧，对方还没回来，别是出了啥事吧？
　　她默默取下身上的围裙，扭头朝柳月娘招呼。
　　“娘，我突然想起有事儿出去一趟，您们先吃，不用等我了。”
　　“马上就要吃饭了，嗳！——您这孩子……”
　　柳月娘没喊住，眼睁睁地看着方春雨走远。
　　方春雨忧心杜梨，刚才一时头脑冲动跑了出来，她不清楚自己该去哪里找他。不过很快，她沿着往水口码头的路走，转了一圈没有杜梨的踪迹，身形一转反而朝薛家农庄前行。
　　直觉告诉她，崔爷会突然出现，多半和钱富贵脱不了干系。
　　天色渐渐暗下。
　　方春雨在返回和继续寻找间徘徊，却还是鼓足勇气前行。刚翻过山岗，走出不远，却看见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急匆匆而来。
　　是杜梨？
　　她心下一喜，快步迎上。
　　“杜梨，你去哪了？怎么跑这……”
　　没想到，疾步而来的杜梨一看见她，脸色突然大变！
　　“谁让你来的？快走！”
　　他突然大吼，猛地跑上前扯住她的手就跑。
　　方春雨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踉跄，险些栽倒在地，还好撞到杜梨身上，阻挡了去势。一股浓郁地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方春雨一怔。
　　是血，人血的味道！
　　作为人民警察，人血独有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绝不会错认。
　　“怎么了？”
　　方春雨直觉出事了，本能配合他跑。
　　可还是迟了一步！
　　前方突然出现十几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凶神恶煞的迫近，呼啦啦将二人围在中央，二话不说拿起手中的大刀就砍。
　　“啊！”
　　方春雨本能的惊叫，看着对准她的脑袋砍来的刀，下意识躲闪。
　　突然腰间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她一下子从魔症中醒来，周围纷杂的喊打喊杀声迅速回到她的耳里，才发现自己被人带着在空中盘旋。
　　一扭头，她的舌头被猫儿叼走了。
　　搂住她的腰，正奋力和众多黑衣人厮杀的不是旁人，正是杜梨！
　　杜梨微眯着眼，眼底跳跃着火苗，脸上带着举重若轻的浅笑。手突然一抬，举起那柄不知何时抢来的长剑，斜斜一指。
　　“识趣的，现在退走还来得及！”
　　他清亮的嗓音响起。
　　可那些蒙面人并未退走，反而相互一递眼色，齐齐飞扑而上。
　　寒光闪烁！
　　周围的一片形成无数重叠的剑影。
　　空气在呼啸！
　　风起！
　　树木瑟瑟颤抖，花草变得满目苍夷。
　　落叶纷飞，一片萧瑟……
　　
　　
088走，我带你去杀人！
　　
　　轰！
　　旁边一棵杉树糟了殃，被剑光绞成溃粉，树干砰然炸裂，木屑四溅……
　　整个地面也仿佛抖动了一下，涌起一片沙尘。
　　方春雨一惊！
　　一招之威居然强劲如斯？似乎比那日在山上遇到他时，还要强悍数倍！
　　噗！噗！噗……
　　周围，十几名黑衣人进退有序的攻击着，杜梨这一招过后，场中顿时就有三名黑衣人吐血倒地。
　　其余的黑衣人并未退缩，二话不说再度围拢上来。
　　杜梨气定神闲，一脸木然。
　　唯恐自己成为他的负担，方春雨本能攀住他的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忘了眨眼，忘了自己与他的姿势有多暧昧，一眨不眨看着她。
　　亲眼看见他杀人，方春雨不但不害怕，心底反而生出一种“这才是真正的杜梨”的感触来。
　　年少时的她，也做过仗剑天涯，侠义江湖的向往，更是向往那些小说情节里，一世一双人的美梦。只是那样的梦，早已被现实生活磨平了菱角。后来的她，在经历了很多后，决然而然的加入了人民警察的队伍，也算是圆了儿时的梦想。
　　短短片刻，黑衣人已杀到近前。
　　眨眼将二人的退路封死，齐齐斩下！
　　方春雨惊呼。
　　眼前景致突然一晃，不等她明白，二人身影已诡异的从那片刀光中脱身而出，落到了那棵断裂的杉树后。
　　“放开我，杜梨！”
　　方春雨挣扎，不愿再成为他的负累，杜梨果然松开了她，目光在她身上一溜，将她上下打量了片刻。
　　“如何，没受伤吧？”
　　那熟悉的气息吹拂，方春雨说不出话，本能的摇摇头。
　　“那就好！”
　　笑谈之间，他随手解决一个试图偷袭的黑衣人。见他杀人，春雨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惧怕，反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惹得杜梨豪迈一笑：“走，我带你去杀人！”
　　话落，便再度带着她杀入重围。
　　一剑刺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所过之处，就有一名黑衣人倒地不起。
　　长剑所指，黑衣人胆战心惊！
　　他的身形好似一缕袅袅的青烟，快得好像一阵风，仿若怀中的方春雨没丝毫份量，在黑衣人群穿梭，快得完全看不到身影。
　　像收割生命的死神，更像是来自地狱的勾魂死者，剑光一闪，扬起一片绚丽的重重剑影。
　　惨叫声声，令人心惊胆寒。
　　剩余的黑衣人明显怕了，悄无声息的后退。
　　太凶残了！
　　这哪里是在杀人？
　　分明就是在收割稻草般，飞快收割着众人的性命！
　　即便是他们这种终日徘徊在死亡边缘的死士，也感到胆战心惊。这股从心灵深处泛起的寒意，让众人忍不住浑身胆颤。
　　为首之人大吼，“走！”
　　很快，剩下的黑衣人飞速四散而逃，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里，再无踪迹。
　　杜梨想追，可目光落到方春雨身上后，却止住了脚步。放开她的手，快速在倒地的蒙面人身上摸索。
　　方春雨也没多话，学着杜梨的模样四处寻找着线索。可这些蒙面人除了一身黑衣，身上再无其它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即便是那蒙面黑巾下，依然是一张张明显不难看出是故意被毁了容，不辨五官的脸。
　　“走吧。”
　　杜梨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站起身，转身往回走。
　　“可是……”
　　“不用管，会有人来给他们收尸。”杜梨说完，自己也愣了愣，他怎么知道这些？
　　方春雨急忙追上。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可真到了要问时，又不知从何问起。
　　“什么都不要问，因为，我也不知道。”
　　“不知？”
　　方春雨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她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差点把命都交待在这里了，却连问一问缘由的资格都没有吗？
　　杜梨回头，拿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她。
　　“我失忆了。”
　　“不记得过去，更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不过，他们之所以来截杀我，应该和那位崔爷有关，和钱富贵有关。”
　　他之前跟踪崔爷，看着崔爷进了钱家庄子，又等了半晌才看见崔爷垂头丧气地离开，脸上还多了几个尚未消失的手指印。从种种迹象不难推断出，崔爷是钱富贵指使的。
　　将在他打算深入调查时，却被人发现了。
　　除了故意调戏她，杜梨难得没有对她惜言如金。
　　这样的结果，方春雨并不意外。
　　“崔爷是钱富贵派来故意使坏的人？也是。不过，崔爷不过是给小头目，说他手下有群地痞流氓之流，我信！要说他有这么大的能耐，训练死士来杀我们？我是万万不信的！刚才那些人应该都是死士吧？你可别欺负我没见识。”
　　上辈子好歹她也做了几年小警察，对这种人游走在黑暗边缘的人分外敏感。
　　崔爷去钱家庄子，真的是去找钱富贵吗？
　　钱富贵就是个农庄管事而已，有本事训练一帮死士为他所用？
　　她不信！
　　莫名的，她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一张温文尔雅的俊脸来，那张俊脸的背后，又浮现出一张凶神恶煞的棺材脸。
　　莫非是他……
　　唯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所有不合理之处也有了合理解释。不过，新的问题来了，他为何要对付杜梨？
　　杜梨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知，我说过，我不记得过去。”
　　“……”
　　方春雨恨恨地磨牙，这失忆梗真好用，遇到啥不想说的，一句失忆就把她打发了，倒是省事。
　　“怎么没让你把身手也丢了？”
　　杜梨拿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她。
　　“我只是失忆，并非傻子。”
　　他只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又不是瘸了，残了，傻了，怎么可能连自己的身手都忘了？
　　“呃……”
　　好吧，他都强调过好几次了。
　　二人回家时，家人早就吃过饭了，柳月娘甚至连明天要卖的包子和馒头都准备好了。
　　方春雨早就饿了，可一端起碗，却回忆起之前那浓烈的血腥气，碗才刚刚端起又放下了。
　　杜梨没进屋，反而去了井边。
　　冰凉的井水在精壮的身躯上流淌，洗去一身的血腥味儿。激起的水花四溅，结实紧紥的肌肉隆起，爆发出力与彪悍的美！
　　
　　
089来，帮我擦擦背
　　
　　他似无所觉，依然将井水兜头淋下，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盯着那精壮的身躯，方春雨完全无法眨眼。
　　镌刻在脑海里的记忆复苏，她仿佛又看见那刺激的一幕——两道火热的身躯走纠缠，抵死缠绵，她仿若挣扎在大海里的孤舟，不胜风雨，饱经摧残折磨……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猛一抬头，锐利的视线就对上了她。
　　“咳咳……我把干净衣服给你拿来了。”
　　被对方抓了个正着，方春雨目光闪躲着，出口的话语很嘶哑，伸手将干净衣服递上。
　　傻大个盯着她，久久未说话。
　　直到方春雨绷不住本能想逃离时，他突然动了。
　　接过衣服，顺势将水桶搁下，似乎半点也不在意被她看得精光，慢条斯理地用汗巾擦干身上的水份。
　　唯独那双在黑暗里，依然冉冉生辉的鹰眸，眨也不眨地牢牢锁定了她。
　　方春雨不自在地别开脸，拿着衣服的手用力握成拳。
　　“来，帮我擦擦背。”
　　他说得分外稀松平常，仿佛再寻常不过的话。
　　方春雨的脸“唰”一下红透了，湿漉漉地大眼猛地抬起，对上了那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鹰眸。
　　给他？
　　男女授受不亲……
　　“我……好。”
　　原本拒绝的话在嘴边打转儿，出口却变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她狼狈地咬咬牙，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湿巾，机械地擦拭着他背上的水珠。
　　心乱如麻！
　　脑子里更是轰然一片。
　　她没有意识地循着本能擦拭着他宽阔的后背，他的后背肌肤滚烫得吓人，偶尔不小心接触，几乎烧灼了她的手指。连有没有擦干净，她都不记得了。
　　似乎就胡乱抹了抹，便飞快地逃离开来。
　　“好、好了……”
　　他转身，火辣辣地目光依然锁定着她，并没有穿上衣服，仅着一条湿漉漉的裤衩，迈着坚定的步伐，逆着光走向房间。
　　就在方春雨终于松一口气时，他突然回头
　　“抱歉，连累了你。”
　　啥？
　　方春雨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脸颊还在发烧，等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他已径直回房，她赶忙追上：“不要紧。不过，那些人会不会追来？”
　　她不担心自己，只是担心会连累了家人。
　　杜梨并未多说。
　　“放心。”
　　他早就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却没料到，那些人居然已经找到了他的行迹。
　　雨儿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是方家人救了他。他还没报恩，更不愿方家还要受他连累。
　　等等，那些人？
　　那些人是什么人？
　　他的脑子里一阵眩晕，一个个人影在脑海里飞速闪现，快得让他什么都抓不住。
　　不！
　　他绝不允许，那些人的爪子休想伸到方家来！
　　在方春雨跨进门时，话语突然从身后传来，“等等，你帮我解决一下。”
　　“啊……帮、帮帮你解决什么？”
　　这个臭男人，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想那档子事！方春雨惊悚得瞪圆了一双眼，莫名地又想起他压着她狠狠亲吻的一幕，用力环住自己的小身子。
　　她可是正经女人。
　　“……柜子上有伤药。”男人的声音，似乎带上了几许微微的笑意。
　　“嘎？哦……你受伤了？”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腹部上有一条不大的伤口，正潺潺往外冒着血水。还好，伤得不深。
　　方春雨耳朵都烧起来了，异常乖巧的坐到男人对面，笨手笨脚的替他处理伤口。
　　怎么有点小失落？
　　血腥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独属于小女人特有的馨香萦绕，经过一番折腾，方春雨的身上沁出薄汗。
　　炎热的夏季，人很容易热，偏偏眼前这只懵懂不知事的小东西，为了给他包扎半跪在他面前，那高度不可言说，正好可以让他居高临下看见那领口里的美景。这也使得杜梨越发烦闷。
　　汗，滚滚而下。
　　他不自觉地用指尖轻叩着桌面。
　　男人的那只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动作时，能清晰看到那指腹上覆着的薄茧，根本不像做农活的手。汗珠随着他突起的喉结滚落，滑落进更深处那形状优美的锁骨处，更增添了无数分独属于男人的魅力。
　　不知为何，方春雨看得口干舌燥。
　　连下手涂药的动作也没忍住重了一分。
　　“嗯……”
　　男人痛苦地哼了声。
　　方春雨慌了！
　　“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是不小心……”
　　“无妨。”
　　隐忍地话语，带着些微笑意传来。
　　方春雨慌忙把布条打了个结，急忙忙起身，顺手端起一旁的茶壶，也顾不得倒出，直接对着壶嘴吃一口，然后再吃一口。
　　“半夜喝水多，小心起夜。”
　　男人慢条斯理道。
　　方春雨的手忍不住一抖，讪讪地：“我……口，口渴。”
　　说完，她偷觑一眼男人，再吃一口水，觉得眼前的男色，颇有一种秀色可餐的感觉。
　　“锅里留了饭，还温着，你先吃了再休息。”刚才剧烈运动了一回，消耗那么大，应该早就饿了。
　　那道高大的身躯下躺的动作一顿，起身去了灶房。
　　端出饭菜摆开，看着里面几乎没怎么动过饭菜，默默添了两碗饭。
　　“来，一起吃。”
　　“啊？哦……”
　　明明他的语气带着命令，方春雨却很快接受了。仿佛他天生就是该发号施令的人。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今晚她失常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大概，是被眼前这个男人惊到了吧？
　　她想。
　　饭菜很好吃，很香。
　　她却食不知味，可杜梨却吃得很快，她默默地看着那个即便在狼吞虎咽，依然优雅得让人生不出丝毫不喜来的男人。
　　“看什么？光看着肚子可不会饱。快吃！”
　　一块半肥半瘦的肉进了她碗里。
　　那低沉而清亮的嗓音，如醇厚的美酒般迷人，让人不自觉沉迷其间，难以自拔。
　　方春雨机械地扒着饭菜，完全不记得吃进嘴里的是什么味道。
　　躺在床上，她辗转反侧。
　　许是之前那一幕太让她震撼，她的脑子反复浮现的，都是他大杀四方的矫健身影。
　　心底悄无声息塌陷了一角。
　　她觉得，她再也没办法拿平常心对待他了。
　　
　　
090雨儿，你逃不掉的！
　　
　　不知折腾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她又梦见了那一幕。
　　美艳的梦境，她是女主角，他是男女主角，在他的每一次疯狂疼爱下，她本能地迎合。
　　酥麻的身躯仿佛着了火，破碎的低泣，伴随逸出口的难耐尖叫，还有那无法自拟的轻颤，如洪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侵袭着她……
　　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她嘤咛着，破碎的细细哭泣声，不但没让男人心生怜惜，迎接她的，反而是更猛烈的一场疼爱。
　　“雨儿，你逃不掉的！”
　　霸道的男人，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宣誓。
　　方春雨沉沦在梦里，几经挣扎，依然无法从梦境里挣脱。
　　她睡着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房门外，仔细倾听着她轻浅的呼吸频率，又很快离开了方家，整个身影融入了黑暗里，直到天亮前才偷摸摸的返回。
　　羞惭又恼人的春梦纠缠了方春雨一整晚，她破天荒地睡迟了。
　　加上昨天也没准备今天要用的肉菜，她干脆让杜梨挑着包子馒头去卖，自己则偷懒一天，不去出摊。
　　她起身时，方大山和柳月娘早就下了地。
　　方春雨心念一转，薛氏说，家里的地早在两个月前就被钱富贵收回了，他们是下什么地？
　　她喊住正要溜出门的方石柱，“二哥，你知道，爹娘在哪块地干活？”
　　方石柱一怔，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还不是地里，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还在撒谎！”
　　方春雨脸色一虎，猛地一拍桌子：“哼！你给我老实说，是不是钱富贵早就把咱们家的地收回去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事，偏瞒着我一个人？”
　　“我、我……三妹，你不能怪二哥啊！这都是爹娘的意思，他们怕你自责，才故意瞒着你不告诉你的。”
　　方石柱被她这么一诈，还真的诈了出来：“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在卖菜吗？卖菜可比种田更挣钱。三妹你放心，往后二哥会更努力卖菜，挣多多的钱，给你一份体面的嫁妆。”
　　“谁要嫁妆啦？谁要啦！”
　　方春雨心头生气。
　　她知道，二哥说得都是实话，可还是生气连二哥都知道，偏偏就瞒着她一人的举动。说好的一家人呢？
　　不是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爹娘现在下得是哪家的地，种的是谁家的田？”
　　爹娘还每天都上坡，肯定是在种田。
　　“是王里正家的地。”
　　方石柱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歉意：“三妹你该知道，钱富贵在咱们方家村的势力，可以说是只手遮天。唯有里正家，有不少良田，加上上面有人，才能稍微与他抗衡。爹的腿伤还没彻底好，娘也挺着大肚子，里正心善，每天给咱们二十个铜子儿呢！”不难看出，方石柱还很满意。
　　却让方春雨一阵心疼。
　　爹娘起早贪黑在地里风雨无阻干上一整天，才给二十文钱，也就是她卖两份快餐的价格，有什么值得满意的？
　　“你去，把爹娘叫回来！”
　　方春雨黑透了脸下令。
　　方石柱不想去，却不得不去。磨磨唧唧把爹娘叫回来时，方大山和柳月娘都不敢看方春雨的眼睛。
　　方春雨的心一下子心疼了。
　　“爹娘，你们坐。”
　　她扶着柳月娘坐下，看着柳月娘满手满鞋子都是泥，又看着她挺起的大肚子，长叹了口气：“娘，那地，咱们不种了吧。以后，春雨会赚钱养你们。”
　　“那不行！”
　　柳月娘没说话，老实人方大山却坐不住了：“钱富贵那下三滥的东西虽然把地收回了，我和你娘帮着里正种田也是一样的，一天二十文呢，一年下来就有七吊多钱。凑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拿回地契，省得让那姓张的把咱们看扁了！”
　　“春雨啊，你别担心。里正还说了，那地里的粮食他只要细粮，只要是粗粮就留给我们。我算过了，那些粗粮咱们省着吃，应该差不多能混过肚饱……”
　　在方春雨虎视眈眈地目光下，方大山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爹，您的意思，是您现在还饿着肚子喔？”
　　“没有没有，哪有的事儿！”
　　方大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至从那次春雨伤了脚后，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过了。尤其是春雨开始卖吃食后，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大馒头，一顿也可以随意吃饱。
　　这样的好日子，是过去的他想都不敢想的！
　　“知道就好！您怎么不想想，您的腿，是咱家花了多少钱才救回来的？”
　　“还有娘，她的肚子都那么大了，您就忍心让她跟着您吃苦？”
　　“自古官官相护，王里正他有那么好心？”
　　“那地里种了油菜种了小麦，种了小麦种黍米，一年四季就算您见缝插针种点粗粮，也得紧着细粮先种。又能剩下多少？爹，这笔买卖不合算！”
　　方春雨说一句，三只鹧鸪就点一下头，险些把脑袋都垂到了地板上。
　　“闺女，爹都知道。”
　　方大山呐呐难言，吞了口唾沫都带着苦涩：“可钱富贵放了话，附近没人敢请我们二人做工，就是帮佣也找不到活儿。就连王里正这儿，也是爹拿当初那事做筏子，才得到的机会……”
　　“那事？”
　　“就是、就是王里正收了钱富贵的钱，把原本应该是别村修堤坝的力役，给了咱们村……王里正说了，只要我不说出去，那地，就由着我种。”
　　方大山讪笑着，搓着手：“闺女，你看这地，那秧苗差不多都插好了。现在说不种，咱们这些天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
　　方春雨气呀！
　　看着眼前焉巴焉巴耷拉着脑袋的三只鹧鸪鸟儿，有气又没地儿撒。
　　“爹，您就不怕他出尔反尔？”
　　“这……不能吧？王里正在咱们村的威望那么高，他怎么可能那么做？闺女，你想太多了。”
　　方大山明显不信。
　　“随你们吧！反正，那地最多种到秋收后。至于钱富贵嘛……”
　　方春雨闭了闭眼，还是软了口。站起身，眼底闪过一抹狠意：“等着！我会给咱们家讨回一个公道。”说完，她转身就出了门。
　　“春雨，春雨你别胡来呀，春雨……”
　　二老被吓住了，急忙追出。可方春雨走得飞快，很快便走远了。
　　
　　
091毁尸灭迹
　　
　　急得方大山回头就对着方石柱骂：“蠢货，没看见你三妹找钱富贵去了？还不跟上，她要出了啥事，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啊？哎哟！爹，您别打……”
　　眼看方大山手里的拐杖落下，方石柱抱头鼠串，飞一般追上。
　　心中委屈万分，爹没看见他脸上都带着伤吗？还打，他究竟是不是他们的儿子？呜呜呜……
　　方春雨看似鲁莽，要去找钱富贵算账，实则，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当然，她找钱富贵算账是真，更多的，却是为她今天登门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昨晚那场杀戮还历历在目，杜梨在敌阵中杀进杀出的飒爽英姿就在眼前，可那场杀戮失去的不仅仅有好几条人命，更有对周围环境地破坏，一旦被人发现，被人发现……
　　考虑良久，她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等人摸到家里来。不如主动出击，到钱家农庄走一趟。
　　她来到昨儿打斗的地方，却傻了眼。
　　她原本以为，会看见昨晚打斗造成的那片狼藉，可如今，这一片完全变了模样，十足的热火朝天景象。
　　尸体全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洋溢着灿烂笑容、正高谈阔论的脸。就连原本残留着血迹的地方，正摆放着好几头宰杀好的牲口，额外还有几头待宰的鸡鸭鹅羊。
　　嘈杂声中，方春雨依稀听到了几句议论。
　　“咦，这位不是方小子吗？今儿没去出摊卖菜啊？”
　　一名明显认识她的汉子，突然看见了她，扭头和她打招呼。
　　“大叔。”
　　方春雨赶忙笑了笑，走上前：“这么丰盛，这是……”
　　“哦，你说这些东西啊！”
　　那位大叔明显很兴奋：“今儿一大早啊，天还没亮村里就来人找了。说是一位早年离家的少年，如今发达了，特意回乡来祭祖。啰，就是前面那座坟头。这不，把周围方圆几里地都圈了，说是要给祖先修缮牧师，还要祭奠祖先。”
　　“嘿！真想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埋着一位乡绅贵胄的祖先。这老多的祭品不消说祭奠了，就是摆在这儿，看着也让人心头舒爽。也不知道这位老祖宗泉下有知，该怎样的欣慰。”
　　“对了！那位贵胄说了，等家庙落成，他还要广施钱粮，见者有份哩！”
　　原来如此！
　　方春雨眼底划过一道了然。
　　真没想到，那些人的势力居然这么大，修一次墓，那些死人有了掩埋处，就连周围的痕迹，也早就被这些祭品和人来回踩踏，早就无迹可寻。
　　“哦，原来是这样啊！”
　　方春雨笑笑：“好在我今儿没出摊，否则，怕是那些饭菜也难卖完。”
　　“那倒是。”
　　对方点点头，似乎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憨笑：“不过，方小子你做得菜好吃，肯定好卖。嘿嘿嘿……”
　　“无妨。大叔，我还要去一趟钱家庄子，就先告辞了。”
　　方春雨告辞离开，远远地还能听见身后传来那一阵欢声笑语声。
　　可她的心情反而越发沉重。
　　如果对方此刻就在钱家庄子，她此番前去，无异于送羊入虎口。可要得到答案，她又必须走一趟农庄，踌躇间，一道迟疑的呼唤声传来。
　　“春雨？”
　　“青青？你怎么在这？”
　　方春雨也没想到，至从那天去吊唁后，她再没见到吴青青了，今儿居然在这里见到她。
　　“你不是说你去你舅舅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家回来了？”
　　“没。”
　　吴青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摇摇头，盯着自己手上的巴篓：“是我舅妈，想把我介绍给她的娘家侄儿，后来……反正就那样，所以、所以我就回来了。”
　　“你见到你舅妈的娘家侄儿了？”
　　吴青青要嫁人了吗？二哥怎么办？方春雨这才注意到，吴青青手里的巴篓里，有不少小鱼，“你又下河去抓鱼了？仔细你娘见了又说你。”张翠萍最讨厌吴青青下河去抓鱼，总说她这样不像给女孩子。
　　“她要说就说呗，反正，反正我就这样了。”
　　吴青青往前走了两步，猛地一脚，将地上一块小石头踢出老远。
　　“春雨，我想过了，我要找一个能上门的男人，这样，我就不用嫁出去了，可以留在家里，还能给咱们吴家传宗接代。你说好不好？”
　　她突然回过头来，朝着笑着。
　　那笑容里带着淡淡地忧伤，即便她努力掩饰，依然从眉宇间流露了出来。
　　“招上门女婿？”
　　“怎么，你也不待见上门女婿？还是你也觉得，愿意上门的男人都是没出息的男人？”
　　“我可没这么说。”
　　青青不是喜欢二哥吗？怎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不，不对，不是突然！方春雨想起上次吊唁后的第二天，二哥的反常和青青的突然离开，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只是她下意识忽略了。
　　“青青，你和我二哥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的事！”
　　吴青青高声打断了她的话，察觉自己语气不对，她狼狈地转头看向另一边：“方二哥人很好，你别瞎猜。我是在说我的事，你还扯到别人身上，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朋友了？”
　　方春雨盯着她看。
　　吴青青并没有回头，目光一直看着另一边。
　　“嗯，你说得对。”
　　方春雨握住了她的手，握得紧紧地，轻笑着：“如果你想做，就去做。不就是招个上门女婿吗？想来你爹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我支持你！”
　　吴青青哽咽了，眼圈儿都红了，重重点点头。
　　“嗯！”
　　“我有事要去一趟钱家庄子，你先回去吧，晚点我来找你。”
　　二哥和青青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想再试一试，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钱家庄子？”
　　吴青青瞪圆了眼，眼珠子一转：“啥事？你是不是要去找钱富贵算账？等着，我和你一块儿去！我还想见一见那位钱公子呢，一直没见到人，我心有不甘。哼哼哼……”
　　吴青青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青青！”
　　方春雨拉住她，没再说话。
　　她此行前去危机重重，如何能再把青青也拖进漩涡中，不行，她绝对不能去！
　　
　　
092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咱们还是不是好朋友？”
　　吴青青一脸正色：“你以为你单独去找钱富贵，我家就能独善其身啦？附近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咱们两家走得很近呀？你现在拉远距离，有用吗？”
　　……
　　也是！
　　方春雨有些无奈：“好吧。记得，去了庄子你就直接去找钱公子，说不定那位钱公子中意你了，回头还愿意帮我说说好话哩！青青，你说是吧？”
　　钱公子么？
　　可惜，她的心早就被另一个男人占据，再容不下任何人了！
　　吴青青神色黯然。
　　二人紧赶慢赶，翻过山梁，就看见山坳处那一片占地面积颇广的庄子，掩映在一片青山绿水中，正是钱家农庄了。
　　等到了近前，一眼看见那与众不同的挑高门厅和气派的大门，院墙上圆形的拱窗带着江南水乡的别致，清新又不落俗套。白墙红柱黑瓦，重重叠叠回廊和宽敞的拱门，让人心生向往。
　　说起来，方春雨还来过一次农庄，正是她刚刚变成“她”时，就来到了这里，可惜，当时的她只顾着狼狈逃跑，无暇欣赏眼前这片美景。
　　“干脆，咱们直接打进去？”
　　吴青青捋起袖子，盯着半掩的大门，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架势。
　　“动啥手，我是来找人算账的，不是来打架的。走，咱们先进去再说。”
　　方春雨率先朝大门走。
　　没走进大门，凶猛地犬吠声响起，紧接着，院中四条大狼狗从狗窝里探出头，彪悍的体魄拽动铁链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嚇！——春雨小心！”
　　吴青青被这四条大狼狗吓到了，慌忙把方春雨往后拉。
　　“谁呀？”
　　院里有人问话，随后传来驱赶大狼狗的声音，“去，去，一边儿去！”
　　大狼犬明显经过特殊训练，人一出声便停止了犬吠，恶狠狠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定了二人。
　　看门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打量二人片刻，“你们找谁？”
　　“老伯，我是方家村人，想见见钱娘子，还请老伯帮忙带句话。”
　　“你就是方春雨吧？”
　　老伯明显认识她，将她打量片刻，眼里带上了些许鄙夷，却没多说什么，“等着。”
　　砰！
　　大门当着二人的面掩上。
　　“嘁，一条看门狗而已，横什么横！”
　　吴青青气得直咬牙，要不是院子里那四条大狼狗，她早就冲进去了。
　　“先等等，咱们先礼后兵。钱娘子和我有约，她会见我的。”
　　二人等了许久，等得吴青青都不耐烦地来回踱着步，牙齿更是咬得吱嘎作响。在吴青青几乎忍不住要冲进去时，脚步声才姗姗来迟。
　　老头打开一道门缝，从门缝睨了二人一眼。
　　“钱娘子不在，二位改天再来吧！”说完，直接掩上了门。
　　“等等，喂！开门——”
　　吴青青早就憋着一肚子气，眼下哪里还忍得下去，上前“砰砰砰”重重砸着门。可回应她的，唯有那大狼狗的犬吠声，和拽动铁链子发出的哗啦啦声响。
　　“可恶！咱们都找上门来了，她居然还躲！”
　　吴青青生气了，回头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儿，手一趴，就翻上了围墙。
　　方春雨被她的胆大吓到了，急忙上前接应。
　　“青青，青青你要做什么？快下来！”
　　激烈地犬吠越发厉害，还伴随着两声惨叫。
　　下一刻，吴青青从墙头跳下来，拉起方春雨转身就跑：“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方春雨本能跟着她跑。
　　把院子里剧烈的咒骂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别跑了，那狗……没追来……”
　　跑出老远，方春雨实在跑不动了，才甩开吴青青的手，气喘吁吁地往草地上一摊。吴青青也累得厉害，一个踉跄跌倒在她身上，二人叠成了罗汉。
　　“唔……快，下去！”
　　方春雨憋得脸都红了。
　　“哈哈哈……咋样，刺激吧？”
　　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吴青青顺势从她身上翻下来，哈哈大笑。
　　“刺激，你刚才做什么了？”
　　“没什么，那大狼狗不是横吗？它再横，终究是拴在铁链上的畜生，我又专门捡软肋处下手，那几只畜生不就疼得只会嗷嗷乱叫？嘿嘿嘿……让它长长记性，省得每次乱吠！”
　　“牛掰啊！”
　　方春雨冲她竖起大拇指。
　　那么远的距离，那狗又凶猛异常，还能正中软肋，吴青青这手本事绝了！
　　“这算啥啊！等回去了，我专门给它做点好吃的，好好喂喂它，省得它狗眼看人低。呵呵呵……”
　　“恐怕没那么容易，你没看那狗训练有素？你喂它，它也不一定吃。”
　　方春雨并非无的放矢，训练好了的狼狗确实不会随便吃生人投喂的东西，吴青青这损招明显行不通。
　　“是喔……”
　　吴青青得意的笑容垮了下来，有气无力一摊。
　　“别灰心嘛，既然走大门行不通，咱们换条路走就是。走，咱们再去转转。”
　　“你是说走后门？”
　　吴青青一骨碌爬起：“好啊好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走！”
　　“不是后门，是侧门。”
　　方春雨清楚记得，原主的记忆里，她来农庄找钱富贵时走的就是侧门，离开时更慌不择路，直接抄小道离开的，并没有遇到什么大狼狗。由此可见，要进农庄并非只有大门那一条道。
　　“啊！我想起来了，前些天我来摘樱桃时，去称樱桃就是走的小道。”
　　吴青青精神抖擞跑在前面，频频四顾。
　　方春雨打趣，“咋的，这么积极，是想着早点见到那位钱公子呢？”
　　“春雨你怎么这么坏哦！我对那位钱公子的心思，你不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吗？与其说我喜欢他，不如说我喜欢他的家世，喜欢他俊美的长相，更喜欢他的银子！”
　　“也不害臊！”
　　方春雨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往小道钻。
　　“害臊什么呀？”
　　吴青青振振有词的狡辩：“他钱公子又咋样？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除了银子比别人多点、家世好点，长得好看，还有啥呀？那种大户人家规矩最多了，还不如咱们小门小户自由自在哩！”
　　吴青青一路大放厥词闷头往前，却一头撞上了方春雨。
　　“咦，你怎么不走了？”
　　她下意识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张含笑的眼。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093本将军就勉为其难，收下你吧！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莫名的，心里划过这两句话。
　　少年眉眼似皎月般柔和，气质温润如玉，那清雅之姿宛若一株悄然盛开的芍药，浓馥的幽香溢满鼻翼，那旷丽的风骨神韵令人向往。
　　她痴痴地看着这幅浓墨山水画，连眼都忘记了眨。
　　美人总是令人沉醉，不拘男女。
　　“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他温和的声音犹似一缕清风，徐徐拂过了人心。
　　“是有够巧的……”
　　方春雨宛然一笑，回望了吴青青一眼，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这人真经不起念叨，才刚刚说到他，他就钻出来了。
　　吴青青盯着眼前气质斐然，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张大了嘴连眼睛都望了眨。
　　还是方春雨看不过去，用手肘撞了撞她，她才醒悟过来。
　　随即，她的脸唰一下红了。
　　慌忙往后一躲，和方春雨咬耳朵：“春雨，这人是谁呀？你好像认识？”
　　“咳咳……”
　　方春雨也窘迫得很，忙清了下喉咙，抱拳还礼：“原来是钱公子！真想不到，居然能在这荒郊野外碰见公子。不知公子，这是要去往何处？”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样的富贵公子瞎转悠，也不怕被人打劫？
　　“心情烦闷，出来走走。”
　　钱尘逸话中带着笑，勾起嘴角一个轻浅的梨涡，目光在吴青青身上一扫而过：“这几日你没进城？说起来，至从上次吃过你做的饭菜后，再吃别人煮的饭菜，无异于在吃猪食。很怀念你做得饭菜那香喷喷的味道。我还和杜将军打赌，看谁先吃到你做得好菜呢！”
　　方春雨连忙推辞，“钱公子家大业大，想来也不缺厨子，哪里用得着小子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你得去问杜将军才对！”
　　钱尘逸笑了起来，往后看了一眼。
　　方春雨后知后觉的发现，杜冰居然就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正远远地盯着她看。锐利的眼神，几乎要将她刺穿。
　　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好似她没穿衣服一般，让她不自在的扯了下裙摆。
　　他怎么也在？
　　“你我果真有缘。”
　　杜冰扯起嘴角，即便笑着，依然没能融化他脸上的那股戾气。被他拿眼盯着，无端生出一种摄人的杀意。
　　被他瞧着，她下意识低头屏息，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这种缘分她能不能不要？
　　“怎么，舌头被猫儿叼走了？”
　　他淡淡的打趣，目光落到瑟缩成一团的方春雨二人身上，“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身上这衣服哪来的？丑死了！”
　　实际上，换上女装的方春雨真心不丑，不但不丑，反而多了几分独属于女孩子的清纯婉约。即便是粗布麻衣，依然无损她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潋滟，让人完全移不开眼。更让他恨不能将那份美藏起来，再不让旁人发现……
　　这样的想法一出来，把他自己惊到了。
　　他拧眉，他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丑就丑呗，爹娘给的相貌，我能咋办。”
　　方春雨扯起嘴角，眼底划过一抹狡黠：“将军，上次您与小子打赌的戏言，可还当真？”
　　既然他主动提及了“有缘”二字，她不顺着竿子往上爬，讨回自己该得的“工钱”，就太对不起自己那天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时辰的饭菜！
　　“算！”
　　杜冰朗声大笑，恣意又张扬，“上次本将军说了，赏钱给你存着，下次再见时双倍奉上。本将军一言九鼎，说话算数。不过嘛……”
　　“不过什么？”
　　方春雨心头突突直跳，她不想要工钱了，可不可以？
　　杜冰眼里光华划过：“本将军今日傍晚要宴客，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得道高僧。偏偏本将军最近牛肉吃多了上火，想吃素菜。你做几道像样的素菜，可不能丢了本将军的脸面，明白吗？”
　　方春雨：“……”
　　就知道一遇到他，准没好事儿！
　　“敢问将军，小子一不是您的家奴，二不是您的随从，更不曾卖身于您。又没有答应将军，同意为将军做菜吧？”
　　凭什么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杜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打量着她：“就你这样的，身无几两肉，做本将军的家奴是差了些。至于随从，就你这体格，只会成为本将军的负累，更不适合。说道卖身……要是你求着本将军，本将军就勉为其难，收下你吧！”
　　“……”
　　脸呢？
　　这脸可真大！
　　“怎么，看你这样，貌似很不服气？”
　　杜冰突然凑上来，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只要本将军开口，多得是求着喊着为本将军做牛做马的女人，本将军看上了你……的厨艺，愿意花钱让你做菜，你该庆幸！”
　　庆幸你个大头鬼！
　　方春雨恨得只咬牙，却也明白对方说得都是真的。更何况，对方只是想吃她做的菜而已。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只要素菜？不能有肉，一滴荤油都不能带？”
　　“本将军说过了，是得道高僧。”
　　杜冰强调完，转身就走。
　　直到此刻，方春雨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憋着气。
　　吴青青正和钱尘逸攀谈着，二人明显聊得很投机，神采飞扬的。
　　“南坡那一片林子的樱桃成熟得更好，你若喜欢，等晚些离开时，带一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谢啦！”
　　傻丫头明显很高兴，区区一点樱桃就把她收买了，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可是你自己说得哟！等走得时候，我要一篮子樱桃。啊！春雨也要一篮子，对吧，春雨？”
　　她推了下方春雨，方春雨忙笑着推辞。
　　还好，有好东西还不忘她，看来还有几分理智在。
　　“无妨，都是自家庄子上产的，喜欢就尽管吃。要是一篮子不够，尽管去樱桃园采摘便是。此处距离庄子很近，两位姑娘，不如入内歇歇脚？”
　　钱尘逸发现杜冰离开了，赶忙邀请二人同往。
　　她能说不吗？
　　方春雨应下，牵着吴青青的手并肩而行。
　　钱尘逸打量着方春雨的侧颜，眸子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愫，眼尾压住了那一抹潋滟光华。
　　
　　
094大快人心
　　
　　方春雨的美，沉静而内敛。
　　举手投足之间，随性而又自在，即便是和他这样的大家公子说着话，和杜将军这样的贵胄说着话，依然不卑不亢，进退得宜。一看就是受到过良好教育的姑娘，哪怕偶尔有出小错的时候，依然能镇定自如的将话圆回来。
　　惹得他也好奇了，自家庄子附近的姑娘都如此出色吗？
　　走近钱家大院，犬吠声刚一响起，就被人制止了。
　　方春雨和吴青青二人去而复返，还是跟着公子和那位将军一起回来的，让守门的老伯煞白了脸，佝偻着脊背，恨不能将脸藏起来。
　　“见过公子，见过杜将军。”
　　他连连抱拳作揖，却没激起二人的任何反应。身为主人的钱尘逸更是主动侧身，迎杜将军和方春雨等人进了大门。
　　吴青青半点不知道客气二字怎么写，盯着看门老头笑了起来。
　　“喂！老头儿，你刚才不是不让我们进门吗？还说什么人不在家，怎么，现在又对着我们卑躬屈膝啦？”
　　“怎么回事？”
　　钱尘逸的脸色一沉，沉声问道。
　　“哦，没什么，就是刚才有点小误会……”
　　方春雨话没说完，就被吴青青拉到了身后，嚷嚷着：“什么叫小误会呀？春雨，你就是太好说话了，那些看门狗才敢对着你吠，半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哼！”
　　“青青！”
　　方春雨很感激她的仗义执言，可钱尘逸终究是农庄的正经主子，当着外客（杜冰）的面，指责他的家奴犯了错，多有不妥。
　　回头朝钱尘逸笑了笑：“适才我二人求见，想来贵庄的庄主夫人不在，所以、所以有了些误会。”
　　钱尘逸当即变了脸，沉声喝问：“老张，可有此事？”
　　老张？
　　方春雨眯起眼，难不成，这老头是张家的人？
　　难怪了！
　　张老头一张老脸涨成了绛紫色，整个人瑟缩成一团：“是小人的错，是小人的不是，没把话说清楚，让二位姑娘受委屈了。小人给二位姑娘赔礼道歉。”
　　“他在撒谎！”
　　吴青青得理不饶人：“说钱娘子主动约春雨相见，她要是得了门房的禀报，肯定会来见我们二人的。”
　　张老头神态惊慌，目光躲闪，“这、这……小人真没有找着钱娘子……”
　　“当着本公子的面，你还在撒谎！”
　　钱尘逸明显动了真怒：“还有，你刚才所说的庄主、庄主夫人是谁？钱娘子又是谁？”
　　“是、是……就是……”
　　张老头被吓得面如土色，目光躲闪，急出了一头热汗。
　　啪！
　　钱尘逸手中的折扇猛地一下敲到手心上：“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把这个老东西给本公子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本公子的板子硬！”
　　老头被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公子，公子饶了小老儿吧！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伴下有嗷嗷待乳的孙儿，真的经不起打啊！啊……救命！公子，公子我说，我什么都说，我都说！”
　　“嗯！”
　　钱尘逸手一抬，一左一右架起张老头的随从就撒了手。
　　“快说！”
　　“是钱富贵……”
　　张老头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一路爬到钱尘逸面前，老泪纵横。说了开头，后面再说就容易了：“是钱管事，钱富贵在庄子上作威作福，自称自己是庄主，他的媳妇自然就是庄主夫人了，大家都尊称她一声钱娘子……”
　　“你们好大的胆子！”
　　钱尘逸气极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等偏远之地，离了主子家的视线，地方上的管事只手遮天也是常有之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钱富贵居然胆大到这种程度，居然胆敢自称庄主，庄主夫人。他心中可还有钱家的主子在？
　　“来人！把钱富贵……和他的媳妇给本公子抓起来！本公子要亲自审问！”
　　“是，公子。”
　　“还有……”钱尘逸眯起眼看了眼张老头：“把此人给本公子丢出去，从今往后，再不许此人跨入庄子半步！”
　　“是！”
　　随从应下，拖起张老头直接往外面走。
　　张老头拼命挣扎，不住求饶，可随从很快堵住了他的嘴，直接将他丢出了大门。
　　真是大快人心啊！
　　吴青青兴奋得猛一拍巴掌，眼里都是小星星：“钱公子，您好威风啊！真不简单，您太太太……太有魄力了！说处置了这等吃里扒外的家伙就处置了。不过，那四条恶犬您还没有处置呢？”
　　钱尘逸眼一扫，“喜欢吃香肉么？不如今晚加一道菜，如何？”
　　他是在问方春雨。
　　方春雨却摇头否定了：“适才杜将军说，今晚的饭菜不能见荤腥，这香肉，怕是吃不成了。”
　　“也是，本公子居然忘了。”
　　钱尘逸点点头，交待随从把狗牵走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咱们先进去再说。两位姑娘，请！”
　　一进了庄子里面，却又是另一番景像。雕梁画柱，小桥流水，假山怪石，景致错落有致。
　　等进了花厅，杜冰早已在雀占鸠巢，在首座上端坐，端着一大盘樱桃吃着。
　　“小家伙快来，吃樱桃！”
　　他冲方春雨招招手，半点没有客人的自觉：“如何，路上的蚂蚁还活着不？”
　　“啊？”
　　方春雨呆了呆。
　　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嫌弃自己等人动作慢，把路上的蚂蚁都碾死了。
　　“都死了，谁让那些臭蚂蚁不知死活的聒噪，当然不能留了。尤其是那只贪吃果子的大蚂蚁，更是身首异处，连肉渣都找到了。”
　　她说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没有上前接那盘樱桃。在钱尘逸招呼下，和吴青青坐到右侧下首处。
　　“是么？”
　　杜冰不但不恼，反而还笑出了声。
　　“来来来，吃些樱桃凉快凉快。现在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这樱桃放在冰窖里镇过，吃着特别解暑。方……方姑娘你尝尝。”
　　钱尘逸招呼着大家，身边的小厮忙忙碌碌，很快就把冰镇过的樱桃端了上来。
　　“多谢钱公子。”
　　
　　
095看中了那张小白脸？
　　
　　方春雨道了谢看去，这本地产的樱桃个头并不大，看得出来并不是后世那种经过改良的品种，胜在照顾得好一个个的个头也不小，颜色鲜红，玲珑剔透，味美形娇，吃起来带着樱桃特有的酸甜，感觉比过去她吃的车厘子好吃太多了。没忍住，她又连吃了好几颗。
　　“唔，好吃。”
　　吴青青更是形象全无，端着果盘不住往嘴里塞，“钱公子，你家的樱桃确实好吃，上次我来果园摘了些回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时还没成熟的原因，就是没有今天的个头大，也没这么红，更没这个甜！”
　　“喜欢就多吃点，不够冰窖里还有。”钱尘逸笑着招呼大家。
　　杜冰冷眼看着，脸色却沉了下来，随意将盘子一抛，丢在茶几上。
　　“一点樱桃就把你收买了，瞧你那出息！”
　　明明是他先给她樱桃，凭什么她就收了那钱家小子的果盘，对他爱理不理？
　　难不成，是看中了那张小白脸？
　　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杜冰的脸色越发难看。全然没有察觉，此刻的他像极了渴望关爱的小屁孩，一心想博对方的注意。
　　方春雨反唇相讥：“总比杜将军连区区一点饭钱都克扣的好！”
　　“咦！”
　　杜冰吃惊了一下下：“原来你也有坏脾气的时候！”
　　她自己有脾气，不过是还想留着吃饭的家伙，这才对他百般隐忍罢了！
　　方春雨暗暗翻了个白眼儿。
　　还没说话，杜冰又自问自答了：“也是！就你能臭脾气，也不知道将来谁受得了你？就比如刚才吧！一个守门的老头也能把你拦住，真是……啧啧啧！”
　　一席话，让大家都不说话了。
　　吴青青几次欲言又止，又被方春雨扯了回来。
　　她放下果盘起身，朝钱尘逸敛衽一礼：“钱公子，今天春雨冒昧登门打扰，实则是另有一事相求。”
　　“哦？”
　　钱公子有些惊讶看了眼杜冰，他还以为今天方春雨登门，是来找杜将军的：“方……姑娘不用多礼，有事你尽管说。只要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其实也是件小事儿，事情是这样的……”
　　方春雨有些腼腆，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当然，不能说的她坚决不说：“方家虽然未曾卖身为奴为婢，可实实在在的在这片土地上劳作多年。良田要养肥，须得长年累月扎根在地里，才能让地里多丰收三五斗。即便这样，也要看老天爷肯不肯赏脸让大家吃饭。可贵庄的钱管事把我方家佃租多年的良田，不问青红皂白收回，这不是要把方家逼入绝路？钱公子，春雨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钱公子能和贵庄的管事说说，请他务必高抬贵手，给方家一条活路！”
　　“简直岂有此理！”
　　钱尘逸重重一巴掌拍下。脑子里一阵头疼，看来这庄子上的管事不能再留了！
　　说起来，这庄子原本是祖母当年陪嫁的庄子，按理来说，应该在几位姑姑出嫁的时候作为添妆陪嫁过去。可惜，几位姑姑都出嫁到京城繁茂之地，这祖籍地的小庄子自然难入几位姑姑的眼，这才保留了下来。即便是现在，祖母已经将掌家大权交给母亲，可这庄子上安排的依然是祖母的人。
　　要动祖母的人，即便是他这位嫡长孙，不免也有些为难……
　　斟酌片刻，钱尘逸给了方春雨一颗定心丸：“你放心，你适才说得这些，我都会派人仔细核查。只要你所言是真，本公子一定会为你做主。”
　　方春雨大喜，“多谢钱公子。”
　　“行了，行了，你们有完没完？”
　　杜冰被冷落了半天，脸色越发难看：“小家伙，你是不是忘了你刚才答应本将军的事了？”
　　她哪敢啊！
　　“杜将军言重了，杜将军吩咐的素食宴，春雨必定竭尽全力准备，绝不会坠了杜将军的威风！”
　　“如此就好。”
　　杜冰这才满意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你尽管放手施为，本将军说过，只要你用心做，做好了，让本将军满意了，必定重重有赏。绝对比你在此苦苦哀求来得有用得多。”
　　“……”
　　这人的毒舌也是没谁了！
　　“杜将军，春雨只拿自己该拿那份，该得的那份，从未有不该有的肖想。还请杜将军……”
　　“行了行了。”杜冰打断她未完的话，“知道你的厨艺好，价值高，你不用再刻意强调。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若是还缺什么，你尽管吩咐下人去做便是。本将军等着你的好菜上席。”
　　吃吃吃，吃不死你！
　　方春雨心头诅咒着，拉着吴青青告辞出来，去了厨房。
　　吴青青一脸可惜：“嗳，我说春雨呀，你要来做菜你就来呗，干嘛还要把我也拉来？那樱桃还没吃完哩！”
　　方春雨进了厨房就没歇着，先四下翻找着，寻找自己能用的素材。
　　回头还打趣着吴青青：“我看呀，你不是想吃樱桃，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男色在眼前，你是在吃樱桃呢？还是在吃樱桃呢？”
　　吴青青被点破了心思，不但不恼，反而嬉笑起来，“哎呀！谁让你说出来啦？春雨你好坏哦……”扑上前，作势要挠痒痒。
　　“行了啊，你再来我可不客气了……”
　　方春雨连连躲闪，二人嬉闹成一团儿。
　　客厅那边，方春雨二人一走，杜冰就带着人出去了。眼见左右无人，钱尘逸招来自己的长随。
　　“还没找到钱管事？”
　　“回禀公子，钱管事不在庄子里，倒是钱娘子已经找到，被关押在后院，您看，可要把人带上来？”
　　“嗯，也好。”
　　找不到钱富贵，先从钱娘子这边找突破口也不错。
　　钱娘子很快被带了上来。矮矮胖胖的五短身材往那里一跪，几乎团成了一团肉球。钱娘子原本姓年，年家和钱家世代通婚，站在钱尘逸面前，钱娘子还是吓得瑟瑟发抖。
　　钱尘逸放下手中的茶盏，睨了眼钱娘子说道，“今天把你召来，你该知道是什么事吧？”
　　
　　
096梨花带雨，别有一番风韵
　　
　　他的面前，还摆放着一大摞账本，都是这些年庄子积攒下来的陈年旧账，上面潦草的字迹和各种代替符号，看得钱尘逸一阵头大，也让他的脸色越发糟糕。
　　钱娘子怕他啊！
　　上次钱富贵在小树林里偷人，她没抓到现行，回去后，就和他大打出手，不料正好被公子撞上。她到现在都忘不了公子看向她的眼神！森寒、恼怒、鄙夷、冷漠……只一眼，里面却饱含了太多太多。
　　她怕了！
　　之后，她都故意躲着他，离得远远的。可偏偏今儿就人抓了来，难不成，是为了上次钱富贵偷人之事？
　　想到这，钱娘子淡定不了了。
　　“公子是、是为了钱富贵的事？”
　　“嗯。”
　　钱尘逸轻不可闻的哼了哼，随手从果盘里拿起一枚樱桃，在手中轻轻捏着。目光根本没离开面前那些账本：“本公子喜欢爽快人。既然你都明白，说吧！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本公子要听真话！”
　　“公子，小妇人不敢欺瞒您啊！”
　　钱娘子慌忙跪下，爬到钱尘逸近前，那张满是麻子的脸就杵在他跟前，让他频频蹙眉：“公子，一切都是钱富贵那死人在作怪！他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他是个什么德行？就他那样的，还妄想学大家公子那般的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可小妇人出生年家，我年家有五位兄长，个个都有一把子力气。他敢在外面乱来，看老娘不废了他的子孙根……”
　　“好了！”
　　眼看她越说越离谱，钱尘逸急忙制止她继续往下说：“休得胡言乱语，本公子是让你挑重点说！”谁耐烦听这些废话！
　　“是是是。公子啊，您可千万不要被钱富贵那副表面憨厚的样子给骗了！他内里的花花肠子忒多，这些年在庄子里没少作威作福，时不时进出花楼楚馆且不说，最重要的是，他连周围的已婚妇人都不放过。他呀……”
　　呱啦呱啦呱啦，话题一开了头，钱娘子便吧啦了一大堆。
　　钱尘逸听得头都大了，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嗡叫。
　　“够了！”
　　钱尘逸“啪”的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账册拿起往她身上一掷：“本公子是问你，钱富贵这些年没少假借庄子的名义，在周围作威作福，中饱私囊吧？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钱娘子是长得丑，可她并不傻。
　　她和钱富贵再有口交龌鹾，那也是小俩口关起门来的事儿。眼下听钱公子的语气，是要翻查这些年钱富贵的种种劣迹？
　　被账本砸到脑袋上，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抓住手里那本账册，她一反应过来，立马不淡定了！
　　“公子爷，公子爷您可不要听信那些刁钻妇人的谗言啊！”
　　钱娘子哭天抹泪，不住干嚎：“钱富贵他人是坏，他就坏在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上，每天都想着法儿要出去找女人，不管是大闺女还是小媳妇都敢招惹。可即便如此，他也有贼心没贼胆，虽然玩了几个女人，别的却再没有了。还请公子您明鉴啊！”
　　“哼！”
　　钱尘逸甩开扑上来那个肉团：“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想替他隐瞒到何时？你和方春雨之间的协议是怎么回事，方家佃租的那些良田被他无缘无故收回了，你总该知道吧？”
　　钱娘子还真不知道。
　　“钱富贵把方家三房的良田收回了？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个杀千刀的混账！等着，我找他算账去！”
　　她爬起来就往外冲。钱尘逸身边的随从试图阻拦，钱尘逸一挥手，却打发了长随放走了她。
　　“跟着她，找到钱富贵，把他给我抓回来！”
　　“是，公子。”
　　钱娘子凭着一股劲儿，气呼呼地冲出农庄，可她要去哪里找钱富贵呢？是赌钱窝里？还是又去找哪个小娘皮了？她翻山越岭，朝记忆中钱富贵喜欢出入之地找起。
　　此刻的钱富贵并不在他寻常呆的地方。
　　钱家大公子这些天都住在庄子里，他即便有心出去鬼混，也担心正好被撞见，才一直窝在庄子里，忙进忙出，忙着平账。
　　作为一方土皇帝，他在庄子里作威作福，称霸一方。走出去了，即便是县太爷，看在他家老爷的份上也对他礼遇有加，把他捧得高高的。为此，他也没少中饱私囊，借着庄子之便为自己敛财。
　　至从大公子来了庄子后，他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积年旧账，要做好做平让人看不出问题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此紧要关头，薛氏那娘们儿却反复托人带话，说要见他一面。
　　担心她坏了事，即便再恨薛氏不识趣，他也不得不冒险出来一趟。
　　“说吧，你一定要见到我本人，究竟为了何事？”
　　一见到人，钱富贵就不耐烦地问。
　　薛氏却好像见到了救命菩萨，噗通一声就给钱富贵跪下了。
　　哭嘤嘤抹眼泪：“钱管事，救我！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啊，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可不能不管我了呀！”
　　钱富贵被吓了一大跳。薛氏这人，仗着自己丈夫是读书人，这些年就没少拿白眼看人，出入都收拾得焕然一新。可眼前的她满脸憔悴，神态慌张，就连一直规规整整的梳拢的发髻歪了都无暇顾及。
　　出事了！
　　恐怕事情还不小。
　　钱富贵直觉想跑，不过很快，他沉下脸来，用力拂开薛氏的手：“说话就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呵！”
　　薛氏笑出了声，还是顺从地放开了手：“钱管事现在想要拉开距离了？之前，你我在小树林里时，你怎么忘了不要动手动脚的，还把我……”
　　“好了！我的小姑奶奶，你是嫌弃我命太长了不是？”
　　钱富贵慌忙制止她，左右看了又看，没发现有人，才松了口气：“你说你真是，这都多久的事儿了还老话重提？那次不是还没来得及爽吗？那只母老虎就来了！害得老子败了性不说，险些没把老爷我的耳朵拧下来。你还有脸提那茬，哼！”
　　“噗呲！——咳咳咳……”
　　薛氏没忍住，笑出了声。又急忙掩口偷笑。
　　梨花带雨，别有一番风韵。
　　
　　
097“你就没看见对方的脸？
　　
　　她故作娇柔往钱富贵身边靠了靠：“管事大人您还说呢，您家那只母老虎那日追着我，逼得我跳了河。那天，我还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嗳，不说也罢！还好我福大命大，捡回了一条小命儿。可你，却翻脸不认人了。我、我这心里真是……”
　　说着，她又拿起帕子开始抹泪。
　　“行了，行了，我最近忙这不是没顾上你嘛！”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偷偷掐油，色眯眯的眼睛须臾没离开过她身前鼓囊囊的部位：“别急，眼下钱家大公子在，我这不是忙嘛！等着，等老爷忙过了这段，一定会喂饱你这只小妖精哩！嘿嘿嘿嘿……”
　　臀部被拍了一记，吓得薛氏跳了起来。
　　好在很快她反应过来：“不能等，这事真的不能再等了！管事大人，这事你一定要救我呀！要不然，下次你怕是得去牢里才能见到我了。”
　　说着，她又嘤嘤嘤哭泣着。
　　钱富贵这才察觉事情大了去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下意识拉开彼此的距离：“倒底怎么回事？”
　　薛氏只是哭，不说话。
　　钱富贵左等右等，等得不耐烦了。
　　“你倒是说啊！我庄子上还有一尊忒难伺候的大神在，让我头疼得很。你要是不说，我可走了啊。”
　　“别走。”
　　薛氏可怜巴巴的拉着他，总算止住了泪：“管事可还记得，前些天官府在到处搜查，捉拿什么杀人凶手？”
　　“啊？”
　　钱富贵不但知道，还经手过此事。
　　最近官府那边也不太平，不但在捉拿杀人凶手，还四处寻找那什么“钦命要犯”，作为大家族出来的人，只一眼，他就明白那所谓的“钦命要犯”必定只是个籍口，住在庄子里的那位将军在找人，找得还不是一般人。否则，定难入那等人的眼……
　　薛氏浑身抖了抖，低下了头。
　　“那人，我见到了……”
　　“喔。啥？”
　　钱富贵在想心事，随口应着。脑袋一反应过来，一把拧起了薛氏：“你刚才说你见到什么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薛氏的领子被人捉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放，快放手……咳咳咳……”
　　“快说！”
　　“我见到了那人。”好不容易喘过气来，薛氏才哭嘤嘤说道：“那人杀人时，我正好路过。我害怕，我当时就逃了……等我回到家，我才发现，我把一根簪子丢在那附近了。我担心有人会顺藤摸瓜找上我，管事大人，我该怎么办，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呀？”
　　钱富贵眯起眼：“你见到了那人？他长什么模样？”
　　出于本能，薛氏明白她后面这一席话是对方会不会救她的关键。
　　可她哪里知道是谁杀了黑痣男，“见到了，他……他长得很魁梧，身材高大，穿着、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破布烂衫，即便如此，一眼看去对方就不像是庄稼人，反而像极了哪家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哥。”
　　“你就没看见对方的脸？”
　　“我当时害怕，只顾着逃命，哪还顾得上看对方的脸。”
　　薛氏支支吾吾的，下意识参照着杜梨的相貌特征编排了一阵：“啊！还有，他力气贼大，这么一刀下去，人就没了！”
　　钱富贵心念急转。
　　大公子和杜将军之所以呆在庄子里迟迟没离开，为的，不就是找那位“钦命要犯”？那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好鸟。他不如……
　　想到这，心下有了主意。
　　只要他把此人的特征禀报上去，只要对方着急完成皇命回去交差，指不定就会指鹿为马，把此事圆过去。到了那时，那些奖赏……嘿嘿！
　　他不知道的是，二人一个着急推脱，一个着急立功，阴错阳差，居然真的找出了正主儿。
　　“行了，我知道了。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你莫要对外声张，知道吗？”
　　“知道知道。”
　　薛氏还不想死，自然不会到处乱说：“管事大人，我要等多久呀？”
　　“不出意外的话，三五天吧，就会有结果了。”
　　“多谢钱管事。”
　　薛氏大喜！
　　解决完了正事，一想到即将有大笔赏钱落入口袋，钱富贵心生欢喜。他的眼睛就盯上了那玲珑有致的奥妙身段。
　　保暖思淫欲，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假！
　　“哎哟——”
　　薛氏刻意拉长了语调，依偎上去：“轻、轻点儿呀。管事大人，人家这个月的月信没来呢。说不定，我这肚子里呀此刻已经有了你的种了。”
　　“此话当真？”
　　钱富贵大喜！
　　那只不生蛋的母鸡光占着鸡窝，这么多年肚皮也没动静，眼下得知薛氏可能有了他的骨血，他如何能不激动？
　　“人家，人家也不敢肯定嘛。你也知道，方大业那狗东西这些日子都一直在城里呆着，根本没回来，人家也只和你在一起做过那事儿。不过，人家的月事确实晚好几天了。来，你摸摸。”
　　薛氏顺着竿子往上爬，抓住他的手按到自己肚皮上：“这可是你的孩子呀！”
　　刻意承欢，笑意温存。
　　薛氏早年做丫鬟时，早就学到了这等伺候人的好本事。眼下勾引这样一头肥猪，还不手到擒来？
　　钱富贵成亲多年，一直都盼着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如今得知薛氏肚子里有了自己的骨肉，激动得完全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薛氏也恨不能此刻自己真的怀孕了，能绑住钱富贵帮她脱罪。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忙靠过去，打算帮着他疏解一番，把他伺候好了，也好让他更卖力去掉她的心腹大患。
　　二人一拍即合，很快，两张嘴就贴到了一块儿。
　　山林里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动静。
　　惊得飞鸟奔逃。
　　“钱富贵！老娘我跟你拼了！”
　　二人正值尽兴时，钱娘子气喘吁吁地从山的另一头钻出来，大喊大叫着追了过来。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小贱人，看老娘劲儿不撕烂你的嘴，看你还敢用那张妖狐妹子的脸出来勾引人！”
　　棒打鸳鸯。
　　惊动了这对野鸳鸯，这对同林鸟慌忙劳燕分飞，各自奔逃。
　　
　　
098身份败露
　　
　　可偏偏为了隐秘，薛氏当初选了环境清幽的峡谷处，眼下要逃走，一条是来时的路，而另一条道，就是那只母老虎追来的方向。
　　为了逃命，两人你挣我挤，险些将彼此挤下山崖。偏偏身后那只母老虎契而不舍，不依不饶的大喊大叫追了上来。
　　“站住！钱富贵你给老娘站住，站住！”
　　“小娘皮，等老娘抓到你……你就……死定了！你给我等着！”
　　“别想着息事宁人，钱富贵我可告诉你……呼呼呼……我家几个兄长……呼呼呼……可不是好惹的！”
　　钱娘子一路追来，累得眼前直冒金星，也依然不肯放弃。至于之前大公子交待的话，早就被她忘到九霄云外了。
　　不行，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钱娘子眼看三人距离越拉越远，她根本跑不动了。一生气，直接推倒旁边一块山石：“你们这对狗男女，都给我去死！”
　　山石沿着斜坡滚滚而下，跑在前面的二人听见动静回头，被吓得面无人色。
　　“快，快跑！”
　　可人哪里能追上落石滚落的速度？
　　即便二人全速奔逃，那落石依然砸落下来，距离二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钱富贵心一狠，一把抓住身边薛氏往前一挡，就挡住了落石滚落的前方。
　　轰隆隆……
　　薛氏瞪圆了眼，她没料到，钱富贵前一刻还和她缠绵悱恻，下一刻却推她出来送死？可落石已经到了近前，她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落石推腐拉朽，所过之处草木尽皆倒伏，硬生生从山林里杀出一条道来。
　　薛氏闭上眼，脑子里划过自己一生无数个记忆，此时此刻，她终于后悔了。这辈子她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没有做，有太多太多的不甘，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
　　方春雨快速做了几道素斋，趁着菜上蒸笼时，她脱下了围裙：“青青，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你先帮忙看着点锅里，我去去就来。”
　　“行呀，你快去快回。”
　　吴青青不疑有她，看着火吃着樱桃，随意挥挥手。
　　方春雨离开厨房后，去了趟茅厕，刚要回转，旁边突然传来动静。她下意识回头，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心头猛跳，急忙追上。
　　跟着那道身影在廊榭里乱转，眼见得来到一僻静处，就看见杜梨正斜倚在墙角处，回头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方春雨压低了嗓音。
　　杜梨没动，也没说话。
　　“我是说真的！”
　　方春雨急了，急忙上前：“我查看过了，杜将军带了不少好手来庄子。你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就糟了！”
　　昨晚追杀杜梨的那些黑衣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但个个训练有素还悉数被毁了容，甚至连证明身份的物件都找不到一件，如此神秘的背后，那些人的身份来历必定不简单。而这里是乡下旮旯地，能训练和豢养死士的人，算来算去，也就钱公子和杜冰了。其中，又以杜将军的可能性最大。
　　想到这，她哪里还淡定得了？
　　急忙推了把杜梨，却没推动：“喂！你听见了没有？”
　　杜梨不但没走，反而顺势一把捉住了她的手，灼热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她。
　　“雨儿，你在担心我吗？”
　　“谁、谁担心你了！”
　　方春雨内心突突直跳，慌忙抽回自己的手：“我是担心你被人发现了，当成强盗抓起来。你吃在我方家，住在我方家，你要是被抓了，不得连累我……方家呀？你说，我能不上心吗？你要出了啥事，我不是少了一个免费的劳动力？那以后，谁给我卖菜、卖包子？谁给我当保镖！行啦啊你，别唧唧歪歪的的，赶紧走！”
　　杜梨依然盯着她，看着她着急辩解，着急催促，却半点都不着急。
　　“解释就是掩饰。”
　　他轻笑，得意地展现他那一口整齐排列的晶亮的白牙齿：“雨儿，掩耳盗铃这个坏习惯，真不好。”
　　“那……”
　　方春雨气得红了脸。
　　连连翻白眼儿：“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我管你去死！”说完，气呼呼地跑了。
　　她一走，杜梨收起了笑，身形微微后退半步，突然一纵身，翻身上了旁边的一个小阁楼里。
　　雨儿担心他，他又何尝不担心雨儿？
　　昨儿他来庄子就发现了异常，可得知方春雨进了庄子后，他还是冒死过来了。得知她安然无恙，他那颗悬着的心也暂时落下。
　　杜将军么？
　　他眯起眼睛，看来，他一直在积极寻找的答案已经离他很近了！
　　一个人的过去一片空白，并不代表一个人得到了新生。相反，带着未知的过去，反而让人愈发迷茫无措。他在苦苦追寻自己的过去，可眼下答案近在咫尺，穿过重重楼阁，遥望着不远处那庭院里，那道挺拔的身形时，他又破天荒地迟疑了。
　　他、真的要改变现状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雨儿那张俏丽的小脸儿，时而含羞带怯，时而欢欣雀跃，时而故作凶恶，时而却又带着淡淡地哀伤……
　　莫名地，冥冥中他总有一种感觉，要是他知道了答案，他就再不能留在方家，更不能继续守护在雨儿身边。
　　他还要找寻答案吗？
　　许是他盯着庭院里那道身影太过专注，让杜冰有了感应，他猛地一回头。
　　重重楼阁，庭院深深，对见多识广还出入过皇宫大内的他来说算不得什么雄伟建筑，却让他随意一扫就一目了然，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
　　难道是最近事情太多太乱，让他草木皆兵了？
　　杜冰狠狠拧眉。
　　旁侧，他身边的副将还在向他禀报最新进展：“申字队死伤泰半，属下已经将后续事宜落实安排下去，在事发地安排了一出‘员外回乡修墓’的籍口，先将周围处理好。至于兄弟们家眷的抚恤金，也已经着手安排，请将军放心。”
　　“嗯。”
　　杜冰轻轻一点头：“那人的身份，查得如何？”
　　“禀报将军，手下回报说，那人是两个月前在河滩那边被方家救起的，病得很重，是方家耗尽家财替他治病。可惜，高热醒来后的他却失去了记忆，便留在了方家。”
　　
　　
099正面交锋（1）
　　
　　“姓方？”
　　杜冰倏地抬头。
　　“回将军，就是方家村方家三房的人，家主叫方大山，娶妻柳氏，育有一子名唤方石柱，年方十六，还有一女方春雨年方十三四岁，另外还有……”
　　“等等！”
　　杜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说谁？方春？”
　　“将军所料不差，那方大山之女方春雨就是当初找桂月楼男扮女装的方春。”副将偷偷瞅了眼杜将军，又飞快低下头。
　　“是她！她怎么和他扯上了关系……”
　　杜冰的脸色明显很糟糕，眉头完全拧成了结。那人居然和她走在一块儿，又恰巧出现在他面前，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沉默良久，他才终于发了话。
　　“吩咐下去，让他们严密监视，暂时不要动作。有事立刻来报，明白吗？”
　　“是，将军！”
　　副将转身告辞离开。
　　“等一等。”
　　杜冰又叫住了他：“你再仔细说说，你调查的方家那边，都还有些什么？”
　　“是，将军。”
　　副将虽然有些奇怪，还是尽职尽责回禀：“方家还有一小儿，年方五六岁。至从那人到了方家，就和方家人走得很近，最近还帮着这位方家姑娘卖些吃食贴补家用。喔，还有，最近张家却上门找方家的麻烦，说起缘由……”
　　此刻的杜梨正小心翼翼地潜伏在不远处的屋顶暗处，将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尽管距离有些远，二人的对话听不真切，可依稀的方家、春雨的名字，还是听了个明白。
　　杜将军？
　　此人也姓杜？
　　杜梨眯起了眼，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位杜将军，仔细翻找着记忆。
　　一幅幅画面飞快闪现，快得让他什么都抓不住。似乎眼前这位杜将军真是他认识的“老熟人”，从对方咄咄逼人追杀他的架势来看，此人是敌非友！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慢慢把探出的身子缩回来。
　　可偏偏就在此刻，院子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叫：“啊！快看，屋顶上有贼人，快抓贼呀！”
　　坏了，被人发现了！
　　大白天行事就是这么不方便。
　　眼尖行迹败露，杜梨飞快撕下一块布条直接往脸上一蒙，一个飞身纵跃，掠过屋脊，朝另一头飞奔而逃。
　　“站住，不许跑！快追！”
　　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无数道身影朝他现身处包围拢来。
　　“怎么回事？”
　　原本正谈话的杜冰听见动静，也快速赶了过来。
　　一名下人急忙上前禀报。
　　“回杜将军，是贼人，大白天的居然做贼做到咱们庄子来了，庄子上的人手都派出去抓人了，想来很快就有结果了。惊扰了杜将军，还请杜将军见谅。”
　　“喔？是嘛。”
　　杜冰没多说，只是回头看了眼自己身旁的副将。
　　渡江略一点头，很快就下去了。
　　方春雨负气而走，回到厨房后，依然担心着杜梨，频频走神。
　　就连吴青青都感觉到了。
　　“怎么了，春雨？你出去了一趟，回来怎么就闷闷不乐的？是不是那位什么将军的又不要素斋了？”
　　“没有的事，我是在想稍晚还要准备点什么有特色的好菜，一时想得入迷了。”
　　方春雨敷衍着，还是敌不过心底的担忧，“要不，我再走一趟，问问杜将军几时上菜？有的菜色要现吃现做才好吃。”
　　“也好。”
　　吴青青不疑有他，方春雨再度从厨房钻出来，飞快跑回刚才分开的地方，却早没了杜梨的身影。
　　她刚刚松了一口气，不料却听见从东院那边传来一阵铜锣敲响的动静。
　　伴随铜锣声，传来的呐喊声很是敞亮：“抓贼啊！快抓贼啊，有贼进庄子啦……”
　　有贼？
　　方春雨心里莫名咯噔一声，下一刻，她提起裙摆快速朝众人蜂拥而去的方向追上。
　　老天爷，千万不要是她想得那样！
　　可她越怕什么来什么。
　　她刚刚跑出没多远，就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被追着朝她所在的方向追来。即便对方蒙了脸，她也一眼认出，那人就是杜梨！
　　危急关头，她慌忙四下一看，就看见放在距离后厨门口不远的两桶泔水。
　　也顾不得旁的，她顺势抄起扁担，大喊：“贼人你往哪里跑？站住，给我站住！”
　　奔跑中，脚无意间带倒了泔水桶，泔水洒了一地，黄黄绿绿恶臭扑鼻。
　　“啊！——救……咳咳咳……”
　　那倒高大的身影连片刻都未曾停顿，直接从她头顶掠过。
　　反倒是随后追来的那群小厮、随从们，被泔水和倒在门口的方春雨阻了去路，想越过，可她手中横陈的扁担挡在门口，根本没给大家机会。等她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泔水里爬起来让开路时，贼人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副将率领着一群人过来，盯着狼狈至极的方春雨，阴沉着脸，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方春雨是吧？你最好祈求，今晚的素斋能让杜将军满意，否则……哼！”
　　来得快，去得也快，副将来去匆匆，未完的话却让方春雨大热的夏天，后脑勺也阴森森的。
　　动不动就要杀人，取人性命，太可怕了！
　　吴青青左等右等不见方春雨回转，一出来，却看见方春雨一身狼狈，身上头上都在往下滴水，不由大喊起来。
　　“哎哟，春雨你这是怎么啦？怎么这么狼狈？是哪个好胆居然开这种过火的玩笑？看我不收拾她，打得她哭爹喊娘我就不姓吴！”
　　一边说，还一边捋袖子，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架势。
　　“谁欺负她了？”
　　旁边人看不过去说话了：“是她自己跌倒了，还害得我们追丢了贼人。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放跑了贼人？真是……”
　　“喂！你怎么说话呢？满嘴喷粪，你出来给我把话说清楚……”
　　吴青青气得冲上前和人理论。
　　又被方春雨拉住了：“青青，快帮我找一套替换的衣服来。我、我冷……”
　　冷倒是不冷，就是心冷！
　　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方春雨的心依然噗通噗通乱跳着，迟迟无法平复。
　　也不知道杜梨逃出去了没有？
　　
　　
100正面交锋（2）
　　
　　而她心心念念的杜梨正一路狂奔。
　　他没往大路走，反而走了当初方春雨逃走的小道，径直朝后山奔驰。
　　在他的身后，紧紧缀着一道从容不迫的身影。
　　方春雨虽然拦住了家丁追捕杜梨的动作，可身为将军的杜冰和他那帮技艺高强的随从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这些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强手，方春雨那点小把戏，自然留不住他们。不仅如此，反而让他们摆脱了那些喊打喊杀的家丁，得以更快聚集人手，朝杜梨追来。
　　杜梨虽然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可这群人契而不舍的追逐，反而激起了他血液里的战意！
　　眼看到了林子外围，他回头看了眼追来的众人，没有再继续跑，反而随意折了一节树枝，一转身，直面来人。
　　一群人呼啦啦围拢过来，将他团团困住，却并未动手。
　　杜冰目光如电，牢牢锁定了他。
　　沉声呵斥：“何方鼠辈，藏头露尾！识趣的，将扯开你的面巾，让本将军看看你究竟长了张什么样的见不得人的丑脸！”
　　杜梨讥笑不止，出于本能，他说话的声音刻意变低了好几分。
　　“少废话，我的命就摆在这，有本事咱们将手底下见真章。来吧！”
　　他将手中树枝一横，直面众人。
　　杜冰眯起眼，死死盯着他带着面巾下的脸，似乎想从里面发现点什么。可这人太狡猾，除了那双阴鸷的眸子，他什么都看不清。
　　“等等！”
　　眼尖对方要动手，杜梨终于开了口：“我不过饿坏了，想去找点东西吃。你们一大群人喊打喊杀的，是想取我的命？好在我命大，才捡回一条命。怎么，你们还打算来场车轮战？”
　　“就凭你？也配我们的人用车轮战么？”
　　杜冰呲笑。
　　“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只要查明了你的身份，我们绝不为难你。”
　　杜冰盯着那张脸，慢条斯理的话语说出来，连他自己也不信。
　　“哼，你们是想一不做二不休了？”
　　杜梨冷笑，暗中打量周围的地形地貌，试图突围。
　　“将军，属下请命，前去会会此人。”
　　副将主动上前一步请命。
　　杜冰瞅了眼副将，不动声色点了头。副将的武艺不错，且跟随在他身边多年，和他出生入死，在敌营里多次杀进杀出入如无人之境，眼下自动前来请命，杜冰乐意卖他这个面子。
　　“是，将军。”
　　副将脸色一喜，上前两步站到了杜梨面前。
　　杜梨盯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请。”
　　副将一抱拳，嘴里“呃呀”一声大叫，突然冲上前一刀砍下。他的刀法，完全是军队里学来的，杀敌灭敌的打法，出招都是杀招，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
　　杜梨高大魁梧的身躯一闪躲，便躲开了副将的一击。
　　不等姿势用老，副将第二招再度拦腰斩下。
　　杜梨的身躯猛地往后一折叠，堪堪躲过了他这一记。
　　副将大吼一声，第三招再次劈头落下。
　　可这一次，杜梨没躲。
　　杜冰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由于所站方位的原因，他没看清杜梨出招的姿势，可强劲的气流却让他的脸色霎那间大变，本能大吼：“当心！——”
　　可惜，他出声太晚了！
　　副将高高举起的大刀就这么定在了半空，迟迟未曾落下。
　　等杜冰冲上前，恰好看见杜梨抽出手中那截树枝，鲜血好像喷泉一样喷洒而出，将身前一片土地染得一片血红。
　　“阿呆！——”
　　杜冰恸呼。
　　猛地飞扑上前，一把抱住副将的身躯：“阿呆，你没事吧？你一定会没事的，告诉本将军，你没事对不对？阿呆……”
　　“将、将军……”
　　副将想说什么，可蠕动的嘴唇最终却没有都没说出来。
　　哐当！——
　　他手中的大刀落了地，敲击在山石上发出一阵破碎的轻鸣，下一刻，副将的身躯终于倒了下来。
　　死不瞑目！
　　他根本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死在这里，还是这么憋屈的死法！
　　“阿呆！——”
　　杜冰大吼，可惜，那双爆睁的眼里神采一点点的暗下，再没了回应。
　　他猛地回头，站起身，对杜梨怒目而视：“不管你是谁，今天，我要你替我的副将抵命！”
　　今天一开始时，他虽然想抓住杜梨，却并没有要立刻杀掉杜梨的心思。可杜梨杀了他的副将，这笔血仇，他一定要讨回来。眼前这个人的命，他要定了！
　　“啊呀……”
　　杜冰舍弃地上的副将，抽出长矛，矛尖直指杜梨。
　　招招致命！
　　一出招，高下立判。
　　比起和副将对战时的游刃有余，杜梨此刻才明白处处受到掣肘，应付得分外艰难。
　　如果二人单打独斗，杜梨和杜冰的武艺应该不相上下，不分伯仲。可坏就坏在此刻杜梨手中拿着根树枝，树枝在打斗中，前后被杜冰削去了好几节，眼看手中的武器越来越短，他的武艺施展大打折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的俗话，可不是白说的。
　　可偏偏周围还有一群虎视眈眈，随时等候命令就冲上来的对方的随从。打斗之余，杜梨还得分心他顾。
　　此消彼长，杜梨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杜梨自己也明白眼下的情况危急，却苦于无计脱身。
　　他一咬牙，决定奋力一搏。
　　偏偏这时，他手中的树枝又被砍掉了一截，眼看手中的树枝不足两尺，当不得武器了，他顺势一滚，直接滚到一块山石旁，丢弃了手中的树枝，转而拿起一块小石头。
　　“等一等，我有几句话想说！”
　　杜梨大喊。
　　可杜冰并不上当：“怎么，现在还想着拖延时间？可惜，太迟了！”
　　如果在对方杀掉自己副将前，他们之间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只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
　　杜冰一步刚跨出，对面一道劲锋直冲面门而来……
　　
　　
101正面交锋（3）
　　
　　说时迟，那时快！
　　猝不及防下，他本能腾挪避开。
　　下一刻，脚下一疼，他踩到一个硬物上，身体无法避免的一趔趄。
　　就是这么极其微少的差别，看似刻意忽略，却让他的胳膊一挥，而杜梨掷出的小石子儿正好砸中他的臂弯，震得虎口猛然一麻，完全抓不稳手中的长矛。慌忙向后撤退。
　　一直暴退两丈远，才拿惊惶未定的眼打量眼前的男人。
　　从他一步跨出到后退两丈，不过眨眼之间。
　　着旁人看来，就好像他的身体晃了晃，便突然推开。而实际上，唯有杜冰自己知道，刚才他在鬼门关晃悠一圈儿那惊险一幕！
　　不管是腾挪闪避，还是踩到硬物，之后一趔趄，再到被砸中臂弯，这一系列看似巧合，却是对方亲手替他挖好的坑。这等绝妙计算，几乎丝毫不差，将整个局面牢牢把控在手中。他不敢想象，若是对方手中的小石子儿换成兵器，他的右臂会如何？
　　鸦雀无声！
　　现场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沉寂得让人窒息。
　　汗水，像瀑布一样从双方的额头滚落。
　　怒视对方，谁也不肯主动示弱。
　　杜冰的目光缓缓下看，落到草丛中那一截枯枝上，刚才，他就是踩中此物，才让对方有机可乘。而这截枯枝，正是之前被对手随意丢弃的树枝。
　　“将军！”
　　两名随从快速像他靠拢，看着迟迟不出手的杜冰。
　　“嗟……”
　　杜冰突然笑了起来，颤抖的手猛地一扬，将手中的长矛重重插进了地里。
　　“真想不到，这穷乡僻壤里居然有你这等好身手！这一场战斗，是我败了。不过，你只有一人，你有把握能杀出我等等包围圈？”
　　杜梨不答反问。
　　“话，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并无意与你等为敌，你们何苦赶尽杀绝？”
　　杜冰脸色沉了下来。
　　盯着那双露出在蒙脸布外的眼睛，他的眉头直跳。
　　下一刻，他眼底杀机一闪，再度后退了几步，沉声下令：“给本将军抓住他，死活不论！”
　　“杀！”
　　众随从大吼一声，纷纷朝杜梨包抄杀来。
　　偏就在此时，山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动静。
　　一块块巨大的落石，带着推腐拉朽之势，从山坡上滚滚而来。所过之处，腾起滚滚尘雾。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硬生生从丛林中撕开了一条宽阔的口子，沿途的草木尽皆毁于一旦。
　　那壮烈的气势，让山脚下的人群尽皆迟疑了那么短短一瞬，人群瞬息大乱。
　　就是这一瞬，杜梨的身躯一闪，从人群突围。不但没有朝远处逃走，反而迎着落石坠落的方向飞奔。
　　落石并未停止滚动，轰隆隆地巨响很快迫近。
　　杜冰恨得咬碎了一口钢牙！盯着穿梭在落石群中的那道矫捷的身形，果断下令。
　　“撤，快撤！”
　　“撤！”
　　众人再不迟疑，飞速撤离坡下，朝另一侧逃离。
　　落石滚滚，不断撞击着坡底的一切，发出巨大的轰隆声，粉尘升腾，将所过之处的视线尽皆阻隔。
　　等他们逃到安全地带，回头再看，再没了那道身形。
　　“可恶，该死的！”
　　杜冰愤然咒骂。
　　真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从他手中逃脱了！还有，那山坡上助他逃离的又是什么人，居然利用落石救人，着实可恶！
　　“给我追！”
　　上碧落下黄泉，也要将此人找到！
　　他有种预感，这个男人，应该就是他要找之人。
　　不对！
　　很快他又自我否定了。
　　若真是那位，以那位的人脉和实力，很多地方又说不通了。
　　“是，将军！”
　　随从应下，很快分出一小队离开了。一名随从靠了过来，向杜冰进言：“将军，之前在庄子里，那名村姑曾阻止我等追捕此人，会不会……”
　　“嗯？”
　　杜冰一哼，盯着他片刻，随即一挥手：“此事，本将军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方春雨么？
　　呵！
　　刚走到半路，却撞到了狼狈不堪奔逃的几人。
　　“将、将军？”
　　狼狈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花脸盯着杜冰，突然喊了出来。
　　“将军！拜见将军。”
　　杜冰这才发现，这一行人中，有两人正是之前他派去跟踪钱娘子的人，而钱娘子和钱富贵都狼狈不堪，一脸惊惶未定。在他们面前，还有一名浑身染血，生死不知的妇人。
　　“怎么回事？”
　　两名随从对视一眼，一人上前，在杜冰耳畔一阵耳语。
　　杜冰脸色越来越难看，黑如锅底。阴测测地目光牢牢锁定了钱富贵。
　　“你是说，那些落石是钱娘子争风吃醋造成的？”
　　他不怒反笑，那突然落下的落石群让他功亏一篑，他还想追查幕后主使之人，不曾想，对方居然主动跳了出来。他亮出一口银牙，不住地点头：“好，很好！好啊……”
　　说一句，钱富贵一身肥肉就抖三抖。
　　等他话没说完，他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狼狈地干嚎：“将军，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小的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还请将军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次。啊！”
　　惨叫声响起，杜冰并未因他哭诉放过他，飞起一脚，直接将钱富贵踹飞了出去。
　　重重砸到地上，腾起一阵尘雾。
　　“咳咳咳……”
　　疼得钱富贵哭都哭不出来，刚刚一张口，却“噗”的吐出一口鲜血，随即软倒在地。
　　“富贵！”
　　钱娘子被吓坏了，飞扑到钱富贵身上一阵摇晃，见钱富贵晕死过去人事不省，少不得又是一阵哭天抹泪。
　　杜冰并未理会，径直回了庄子。
　　一身是血的薛氏也被送回庄子上，叫来郎中替她整治。
　　而这一切，方春雨并不知晓，也顾不上这些。
　　洗了个澡，她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挂心杜梨，却不得不强行安纳住自己想探查的心思，做好了好几道素斋。
　　傍晚时分，庄子里果然来了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慈眉善目，气息祥和，身边还跟着两位小沙弥，气派非凡，十足得道高僧的模样。
　　一到来，便得到杜冰和钱尘逸亲自相迎。
　　
　　
102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杜冰是刚一下山就得了禀报，这才赶了过来。脸色带着一如既往地阴鸷和强势，半点看不出片刻前的暴怒。
　　得杜将军和钱公子亲自出门相迎，老和尚口诵佛号，脸上无悲无喜。
　　遥遥听到外边的吵嚷声，吴青青咋舌：“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负责帮忙打下手的一位胖大娘凑了过来，“两位还不知吧？听说，是公子邀请普梵禅师和他的弟子来庄子赴宴，普梵禅师可是难得的得道高僧，威望很高，好多信众专程从其他地方赶来拜见呢。”
　　“就是就是，普梵禅师可厉害了……”
　　旁边两名帮忙的仆妇也凑上来议论着。
　　普梵禅师是举国闻名的高僧，俗家姓王，名不可考，据传，他祖上是前朝名臣，自幼熟读儒家经典，后来出家修行，在民间非常有威望。却因族人被朝中宦官迫害，受到牵连，连累悉身的迦叶寺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化为灰烬。死里逃生的普梵禅师便随僧众一路南下，本打算走丝绸之路前往佛法发扬之地或干脆出海东渡弘扬佛法，不料半道上却被人所阻。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前朝端坐宝座那位，亦是当年的武王。
　　武王当时被呼声最高的前太子排挤，落难流落到元景城调养生息。和普梵禅师一见如故，对他的学识见解更是佩服有加，再三挽留邀请共同举事，助他一臂之力。普梵禅师心怀广大，不忍天下苍生陷入战乱之苦，口喧佛号吟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毅然决然留了下来。
　　武王一朝荣登宝座，连带的，普梵禅师也受到了朝廷诸多奖赏，还封他为国师，邀请他坐镇京师。却都被普梵禅师一一推辞，离开了皇城回到了元景城。武王，喔，就是后来的皇帝感念他的慈悲之心，不但专程为他修复了当年被摧毁的迦叶寺，还更名为永宁寺，并把永宁寺封为国寺，享受天下人的祭祀。
　　胖大娘很健谈，说起这些过往来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据说，当年普梵禅师帮助武王争夺天下时，落难在山中遇到山匪，刚好夫人路过……这个夫人嘛，我说得是咱们公子的亲娘，她顺手救了普梵禅师。普梵禅师感激夫人，这些年在永宁寺抄译经书，还帮着咱们钱家族学的先生整理收集典籍，那还不知道吧？据说，咱们钱家族学距离永宁寺仅几里之遥。那寺里每个月都会开几场法会，族里的学子只要得闲就会去听场哩！”
　　这类法会嘛，说白了，就是僧人用浅显诙谐的方式讲些育人感人的佛经故事，把信众们唬得一愣一愣的，趁他们感动得热泪盈眶时，适时暗示他们多捐点香油钱。
　　后来，这类法会慢慢演变，除了僧众卖力忽悠信徒之外，还多了各种表演，杂耍百戏。当然，也确有得道高僧宣扬的佛法引来各方文斗，进行佛法切磋。
　　方春雨听着胖大娘卖力解说，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
　　且不说普梵禅师是否佛法高深，单说普梵禅师的发家史，就很有问题。如果真如胖大娘所言，当初王家被迫害，怎么就连累了已经出家的普梵禅师？山火烧光了迦叶寺，逃走后又那么巧遇到武王，还被武王招揽破戒？其后，当真辅佐武王争得了天下？最后，推辞了奖励，却博得美名，不但让皇帝重建了迦叶寺，还被命名为国寺，享受天下人朝拜？
　　换一个角度前后连贯仔细一想，方春雨摸着小下巴，看来这位普梵禅师很有魄力嘛！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武王）拉下马。
　　普梵禅师机关算尽，唯一没算到的，就是好好的迦叶寺居然被更名为永宁寺，连寺名都未能保留下来。
　　这大概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吧！
　　她随即摇摇头，笑了！
　　这些都是她的臆想，真实情况如何，只有普梵禅师自己清楚了。
　　“这位……禅师已经到了？”
　　“到了到了，当然已经到啦！”
　　胖大娘眉飞色舞的说笑：“那位杜将军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咱们家有恩于普梵禅师，便请了咱家公子出面，邀请普梵禅师下山来哩！说了好些天了，我还以为这事儿黄了，不曾想，普梵禅师居然真的登门了！”
　　“那是自然啦！像普梵禅师这样的得道高僧，受了钱家人的恩惠，自然是涌泉相报，才不屑做那种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行径呢！”
　　旁边听得过瘾的吴青青也帮腔。
　　“你也知道普梵禅师？”
　　方春雨是实实在在地惊讶了！
　　“知道，怎么不知道啊。普梵禅师呀，就是永宁寺的主持大师，这些年咱们附近十里八乡逢年过节便会上山礼佛，拜谢菩萨。可惜，咱们人微言轻，从来不曾见到过普梵禅师。”
　　说起这些，吴青青很是感慨。
　　有这事？
　　方春雨仔细翻找着记忆，可原主的记忆里，唯有对着神佛拜祭的一幕，对这位普梵禅师的记忆真是少之又少，或者可以说根本没记忆。
　　“既然你这么崇拜普梵禅师，就别留在厨房里赔我了。你快去看热闹吧。”
　　“真的？”
　　吴青青当即兴奋得跳了起来，不过很快，她又果断摇摇头：“还是不去了，像普梵禅师这样的大禅师，即便我去了也见不到他老人家，还不如留在这陪陪你。”
　　“留在这儿你也能见到他。”
　　方春雨乐了，替她支招：“晚些我不是要送斋菜过去吗？正好，你也一道去，就能见到那位得道高僧了。”
　　吴青青高兴得跳起来抱住了她，不住大叫。
　　“啊！春雨，你真是太好啦！这才是我的好姐妹嘛！”
　　“行了，收敛点，让人看了不笑话你。”方春雨急忙推开她，朝三位大娘笑了笑。
　　“嘿嘿嘿……”
　　吴青青总算松开了手，傻笑。
　　正说笑着，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传来，钱富贵身边的小六子在厨房门口探出头，尴尬地朝她笑。
　　“方姑娘，快，那边传话让上斋菜了。”
　　
　　
103浓妆淡抹总相宜
　　
　　方春雨拉着吴青青到客厅时，里面的谈话明显已经告一段落。
　　作为主人家，钱尘逸端坐主位上，两侧分别是杜冰和一名老和尚，一应随从和僧人随伺两侧。三方的人数都不少，可客厅里却出奇地安静，落针可闻。
　　今天这一顿鸿门宴，是宴无好宴。
　　普梵禅师依然稳稳端坐，可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却明显有些意难平。
　　方春雨等人的到来，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吴青青盯着上首的老禅师，更是激动得浑身都在抖，没忍住推了推方春雨，示意她说话。
　　“过来！”
　　杜冰一看到她的身影出现，毫不客气冲着方春雨命令。
　　方春雨快步上前：“将军，斋饭已经准备好了。”
　　杜冰的双眼凌厉而冰寒，里面好似啐了毒，说出口的话，更是分外慢条斯理，“今天你做菜，动作慢了些。”
　　方春雨的心下意识一抖。
　　面上却丝毫不显，“回将军，民女得知今儿的斋菜是招待普梵禅师，特意拿出了十八般手艺准备，是以，今儿做菜确实慢了些，还请杜将军责罚。”
　　“呵！”
　　杜冰被她气笑了：“你都说了，是为了普梵禅师特意准备了一桌好斋菜，花费的时间多些，本将军怎么敢为难你？”回头，他又向普梵禅师介绍着方春雨：“禅师，这位就是前些日子，在桂月楼打败了御厨，摘得魁首的方家姑娘。得知禅师您来，特意把此人请来，为禅师准备这一桌斋饭。”
　　在桂月楼打败了御厨，摘得魁首？
　　吴青青瞪圆了眼，有些听不明白上面那人究竟在说什么。分开理解她都明白，可合在一起，她就完全蒙了，没忍住回头拿询问的眼神看向方春雨。
　　方春雨只傻笑，什么都不说。
　　普梵禅师微微欠身，口喧佛号，却没多说什么。
　　“多谢方姑娘，有劳将军劳神了。”
　　“大师谬赞。”
　　“不谢，不用谢。”
　　吴青青激动得不管不顾跳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这些菜我们也没花费太多功夫准备，当不起普梵禅师您的谢意。多谢大师。”
　　“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好友吴姑娘。”
　　方春雨尴尬了，赶忙介绍吴青青。
　　“先别忙着谢，之前本将军说过了，今天的斋菜要是令大禅师满意了，赏赐自然少不了你的。要是大禅师不满意今天这桌斋菜……哼！”
　　杜冰阴恻恻地瞪她，这个两面三刀的女人，她以为话说得好听，就能让他忘了之前故意放跑那蒙面小子的罪过吗？
　　方春雨头皮发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赔着笑。
　　“将军请放心，今天的斋菜不同于以往，想来普梵禅师慈悲为怀，应该会喜欢。”
　　“阿弥陀佛，有劳姑娘辛苦。”
　　普梵禅师再次起身道谢：“既然今天的斋菜是姑娘准备的，不如姑娘留下来一起用斋菜，顺便介绍介绍这些菜式，如何？”
　　“理所应当。”
　　方春雨客气两句，开始指挥人上斋菜。
　　“这几道开胃小菜，就是寻常菜色，干煸豆角、素四喜丸子、南瓜烩、素饺子，干煸豆角爆炒起锅，麻辣鲜香，实为开胃下饭的上佳之品；素四喜丸子采用老豆腐、鸡蛋、胡萝卜等为主料制作而成，唯美而营养均衡；还有这两道南瓜烩和素饺子，也各有所长，几位都尝尝看可还合乎大家的口味。”
　　方春雨一面介绍，一边指挥大家摆盘上菜。
　　看似普普通通的几道菜，经过方春雨那双妙手做出来，却意外的令人赏心悦目，色香味俱全。
　　可这些菜实在太普通了，摆上桌，大家并不看好。
　　身为主人的钱尘逸率先动了筷，却迟迟无人拿起竹筷。
　　“嗟！”
　　杜冰在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看来，你的厨艺也不过如此。”
　　他随意拿起筷子，夹了根干煸豆角进嘴。
　　豆角一入口，率先刺激味蕾的便是辣，下一刻，却是麻，他下意识咀嚼着，看似普通的豆角却意外让人停不下口，很香、很嫩，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当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啊！就连豆角本身青翠的色泽也非常诱人。
　　嘴里的豆角刚刚咽下，他下意识又伸出了筷子。
　　见杜将军连吃了三筷子，大家也坐不住了，纷纷伸出了竹筷，赞叹声随之想起。
　　等杜冰将豆角送进了嘴里，才突然想起，自己打算给她个下马威。
　　不料一时嘴馋，反而助涨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哼！”
　　等他发现盘子里的干煸豆角都没了，他的脸色更臭了，筷子一转，又夹了个素四喜丸子进嘴。
　　正如上次在桂月楼时，他点评的那样，真正的大厨，并不是要用多名贵的原柴料，多复杂的制作流程，做出来的菜式才叫美味。真正的大厨，是能将最原始最普通的原材料，用最简单的制作过程，让食物的发挥出最大的魅力。
　　这才是真正的大厨！
　　这个女人已经深谙此道。
　　即便还没品尝后面的菜色，杜冰却知道，自己今天已经输定了。
　　抬头一看，杜冰发现大家都埋头苦吃。可惜，端上来的菜色每一分的份量都不多，吃得着实让人意犹未尽，就没了。
　　“如何？禅师觉得，方姑娘的厨艺可还能入口？”
　　杜冰轻笑。
　　“真想不到，原来姑娘的厨艺这么好，是老衲失礼了。”
　　普梵禅师稽首。
　　
　　
104红烧肉
　　
　　他身披袈裟白须白发，慈眉善目，神态祥和的坐在那，打量着方春雨，目光里划过一道来不及隐藏的惊疑。
　　不过很快，他又神色如常的低下头，嘴里不断念着经文。
　　“阿弥陀佛，姑娘蕙质兰心，心灵手巧，实属难得，难得。”
　　普梵禅师夸赞。
　　“呵，不过就是点普普通通的斋菜，又谈何蕙质兰心？”
　　杜冰见不得方春雨得了夸赞，当即损她。
　　方春雨连眼皮都没撩杜冰一下，也让杜冰心头更气了，顺手将一盘刚刚出锅的新菜放到了普梵禅师面前。
　　“禅师，这是今晚的主菜，红烧肉！”
　　油亮而色泽诱人的五花肉静静地躺在盘子里，肥瘦相间，浓香扑鼻。让人看着就眼馋，闻着浓香就想吃。
　　美味佳肴就摆在一众人等面前，大家都傻了眼，呆呆地瞪着那道刚刚端上来的红烧肉。
　　“红烧肉？”
　　“居然当真是红烧肉！”
　　“怎么是红烧肉？这可是肉菜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议论纷纷四起。
　　就连杜冰也瞪圆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是……红烧肉？”
　　他下意识举筷，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进嘴里。香糯的猪皮，软糯十足；里面的瘦肉香甜松软，带着微微的嚼劲儿；肥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当真是色香味俱全的难得好菜！
　　如果不是在今天斋僧的场合上，杜冰也会竖起大拇指大赞一声“好！”，可坏就坏在今天是特意为普梵禅师准本的斋饭。这等藐视的态度，让一众僧人义愤填膺。
　　这下麻烦大了！
　　“方姑娘，你这是何意？”
　　一名沉不住气的年轻僧人站起身来，质问她。
　　普梵禅师连喧佛号，垂着眼皮，看不清他的神态。
　　方春雨不答反问：“小师傅，您突然站出来问我这话，你又是何意？”
　　“阿弥陀佛，方施主明知道我等身为出家人，不沾荤腥，偏偏还做了这道红烧肉给我等食用，不是蔑视我等、藐视佛祖？”年轻僧人说话一点儿也不客气。
　　“小师傅说这话，是在指责我？”
　　方春雨收敛了笑，挑起秀眉：“得知今天普梵禅师亲临，我等费尽心思，特意准备了一桌子好菜款待诸位，怎么到了你嘴里，却变成了我要害了诸位。敢问是何道理？＂
　　”你，强词夺理！“
　　年轻僧人明显气极，指着方春雨疾言厉色呵斥：”瞧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如此胡作非为，你就不怕佛祖降罪下来……“
　　“慧明！”
　　年轻僧人话未说完，却被普梵禅师喝止了：”退下！“
　　慧明明显不服：”师傅，她……“
　　”退下！“
　　普梵禅师再次喝止了他，等慧明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他才站起身来，朝方春雨一稽首。
　　”阿弥陀佛，小徒脾气暴躁，出言无状，慢待了方施主，老衲替他向方施主赔个不是。“
　　”打一棒再给一个甜枣，看来，普梵禅师虽然超脱世外，却也不能免俗。“
　　方春雨毫不客气地损着，半点没客气。
　　”是小徒出言无状，应该向你赔礼致歉才是。“
　　普梵禅师乐呵呵地笑：”方施主厨艺高超，这份素红烧肉不但色香味俱全，最为难得是，就连外观也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若不是空气里飘散着若有似无的豆香味，老衲今儿也要失礼了。“
　　说完，又唱了个喏。
　　”哼，总算还有一个明眼人。“
　　方春雨昂起小下巴，得意地冲杜冰睨了一眼。
　　”豆香味儿？“
　　杜冰猛地一回神，盯着餐盘里的红烧肉，急忙又夹起一块仔仔细细的查看着，良久，他才长吁了一口气，再度将受众的红烧肉放进了嘴里，细细品尝。
　　”这道菜，是用面筋和老豆腐制作而成，做工繁杂又费时费力，好在厨房里正好有老豆腐，否则，大家还吃不上这道好菜呢！“
　　方春雨解释着，白了眼慧明。
　　慧明的脸瞬间煞白，跌坐在蒲团上，呆呆地盯着眼前的红烧肉。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居然是用面筋和老豆腐制作而成，实在太令人意外！
　　”这道菜看似简单，实则，却不是一道普普通通的菜。小女子耗尽心血准备了这些斋饭，却万万没料到，居然被如此错待，实在是、实在是……哎！“
　　方春雨痛心疾首，失望地摇摇头。
　　”是小僧之过，小僧有错。小僧不该不辨青红皂白就冤枉了方施主，还请方施主原谅则过。等回到寺里，小僧会自请到思过崖面壁思过三月，以示惩戒。“
　　慧明拿得起放得下，朝方春雨见礼，并自请责罚。
　　普梵禅师赏罚分明，听闻自己的徒弟自请领罚，不住地点头，明显很满意。
　　”面壁思过做什么，我又看不到？“
　　方春雨毫不犹豫拒绝了，目光有意无意瞅着杜冰。
　　杜冰哑然失笑，随即放下了竹筷。
　　”慧明小师傅不知者不罪，这思过一事，还是算了吧。“
　　杜冰免去了慧明思过三月，又乐呵呵地盯着方春雨：”难为方姑娘如此用心斋僧，今天方姑娘受了委屈，本将军也不是小气的，说话一定算话。来人，看赏！“
　　”是，将军。“
　　很快，便有人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揭开红布，露出了托盘上整齐摆放的五个小银锭。
　　五个小银锭个头适中，一个应该是二两，五个银锭就是十两银子！
　　方春雨眼前一亮！
　　吴青青更是瞪圆了眼，一双眼珠子完全黏糊在银锭上，移不开眼。
　　杜冰大手一挥：”这些，都是本将军赏赐与你的赏赐，快拿着吧！“
　　”多谢杜将军赏赐。“
　　方春雨道了谢，接过托盘，手都在微微颤抖！有了这十两银子，她家的地契就能赎回来了！实在是太好了。
　　”谢杜将军。“
　　她诚心实意再度道谢。
　　
　　
105深谈
　　
　　得了赏，剩下的大菜再上来时，方春雨介绍得分外卖力。
　　在一派祥和气氛中，代表着最后一道的甜品“冰火两重天”被送上了桌，也为这次斋僧画下了圆满的帷幕。
　　方春雨得了赏，欢欢喜喜打算收收拾拾回家，却被普梵禅师叫住了。
　　“方施主请留步。”
　　普梵禅师道骨仙风，器宇不凡，上前朝她一稽首：“老衲想和方施主单独谈谈，方施主可否移步一叙？”
　　吴青青对普梵禅师分外崇拜，闻言两眼全是小星星。不等迟疑的方春雨表态，就频频在旁边使眼色：“普梵禅师客气了，春雨很愿意的。是吧，春雨？”
　　她用手肘用力撞了撞方春雨，也唤回了方春雨的理智。
　　眼下天色已晚，她又担心杜梨的安危，实在没心情答应普梵禅师的邀约。原本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改变了主意：“禅师请。”
　　“方施主请。”
　　普梵禅师领着方春雨，来到一僻静的小院，邀请方春雨落座。
　　“方施主莫慌，老衲邀请施主前来，是有件事想单独对施主谈谈。”
　　“禅师请讲。”
　　“老衲观方施主面相，印堂有异。可否听老衲几句劝言？”
　　普梵禅师悲天悯人，慈悲为怀，见方春雨一脸蒙逼，口喧佛号：“其实，老衲年前曾见过方施主一面，方施主当时和令尊一起前来本寺，求到我徒儿面前，恰好老衲当时也在，就顺口指点了几句。方施主可还记得？”
　　还有这事？
　　方春雨翻找着记忆，却半点记忆皆无。
　　不由摇摇头。
　　普梵禅师记得很清楚，当时的方春雨是和她娘一起来的，畏畏缩缩的躲在她娘身后。为了给她相看人家，不顾她的抗议强行将她从身后拽出，让他的徒弟帮忙看看她的姻缘。自己恰巧在场，就顺势看了两眼。
　　当时的方春雨印堂上有一股缠绕不去的浓郁黑气，他也曾出手试图化解。不料他的动作，却引起那团黑气反噬，反而弥漫得更快。
　　他无可奈何收手，面对她娘那双期待的眼神，说不出别的话，只含糊了一句“时候未到”，打发了二人。
　　他对此事依然难释怀，忍不住排盘妄想推算一番。却不想因此事牵涉天机，招来横祸！
　　当夜，永宁寺上空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厦倾倒，一副末日景象。他跪在神像面前忏悔，除吐了一口鲜血外，并无大碍。
　　不料天亮后才发现，养在寺里放生池里的千年老龟惨遭横死，连乌龟壳都被雷电批得焦黑一片。
　　至此，他再不敢进行衍算。
　　即便现在想起来，他心中依然对冥冥之中对那股气运天机发憷。
　　“两个月前，方施主有一道死劫，老衲算出方施主是必死之象。可眼下，方施主好好站在这里，看来方施主已安然度过此劫，实在是可喜可贺。”
　　死劫？
　　两个月前？
　　方春雨莫名想到了原主，她穿越到原主身上时，原主已经身死道消。老和尚所言的死劫，是指此事？
　　她鸡皮疙瘩突突直往外冒，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
　　面上却丝毫不显，打趣道：“老禅师真会说笑，若是我两个月前有死劫，怎么会好好坐在这里？一定是老禅师推算错了，或者，是爹娘给的身辰八字有误，肯定是这样！”
　　不管真相如何，眼下也要一口咬定没这事儿。
　　“阿弥陀佛，是老衲着相了。”
　　普梵禅师口喧佛号，却没再多说。
　　当初他根本没看方春雨的生庚八字，他是看的面相。可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百思不得其解下，才把方春雨找来相询。
　　不过看方春雨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可能告诉他事情的缘由了。
　　普梵禅师暗暗叹息，不由再度查看起方春雨的面相来。
　　同样一张脸，可此刻她的面相和他上次看到的面相大不相同。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方春雨双颊凹陷，颧骨高耸，太阳穴外凸，死气缭绕暗沉，挥之不去。从当时的死气多寡来看，他才断定方春雨会在两个月前遇到死劫。
　　可如今，方春雨的双颊丰满红润，气色喜人。眉梢眼尾都带着深厚的福泽，此外，还有一股强大的凌然正气盘旋。如此强大的福泽之气，实在不像一个女人能有的。
　　他松了口气：“方施主，不管事情缘由为何，望施主从今以后多行善事，多集福报。”
　　
　　
106招赘
　　
　　“谢禅师指点。”
　　上辈子的方春雨作为人民的警察，对这些和尚道士一类的方外之人说不上厌恶，自然也谈不上好感。对鬼神之说更是谢敬不敏。可从她重生穿越到这个玄幻的世界，成为了“方春雨”后，她对鬼神之说也多了几分慎重。连带的，对眼前的普凡禅师的劝诫，也多了几分重视。
　　普梵禅师睁开洞悉一切的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再度和她打起禅语。
　　“有舍有得，放得下才能得到。方施主，警之、慎之！”
　　最恨说话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了！
　　方春雨暗暗咬牙，想到原主的死，她沉下心思：“禅师，小女子有一事请教。”
　　“请讲。”
　　“如果当真是命运既定好的事情，尽我最大努力，能否改变我的命运？哦，我的意思是说，比方您刚才所言的死劫，有没有可能我通过做好事，或者其它什么逆天改命的手段，来……”
　　普梵禅师觑了她一眼，慢悠悠瞌上双眼：“看似未变，实则已变。看似变了，却未必变。”
　　“禅师，您能否说得简单明了些？到底是变，还是没变？”
　　“变与不变存乎一心。”
　　普梵禅师合十敛眉，劝诫道，“存善念多积德，可化无妄之灾，可改既定之路。如此，此刻与老衲讨论佛学的方施主你，阿弥陀佛！”
　　就是要多做好事积德，这样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她真的改变了原主的命运了吗？
　　没有！
　　严格来说，此刻的她算是雀占鸠巢……不对！应该是雀占空巢才是。她变成“方春雨”时，原主早就撞柱而亡，死得不能再死。如果不是她恰好穿越而来，恐怕那对便宜爹娘早就得为她收尸了。
　　更不可能有今天的平静日子了。
　　这算蝴蝶效应吗？
　　或许，她成为“方春雨”，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这就是命运安排给她要走的路，她注定要来到这里，成为方春雨，代替原主孝顺爹娘？
　　那原主呢？去了哪里？她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会不会，她去了现代变成了她？
　　不可能！
　　下一刻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己伤得那么重，完全没理由能活下来，更不可能让原本的“方春雨”雀占鸠巢。或许，她真的该多做些好事，为原本的方春雨，为她上辈子和这辈子的父母祈福！
　　不为别的，只为心安。
　　这么一想，方春雨哪里还坐的住？
　　她道谢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恢复了顽皮本性，甜甜地说道：“禅师，以后小女子如果有不解之处，还望禅师能拔空指点一二。打扰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普梵禅师口喧佛号，看着她出门走远，思绪却沉入了方春雨的怪异面相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她眉宇间的浩然正气从何而来？
　　可惜，他没把问题问出口，否则，方春雨一定能想到，上辈子的她作为人民警察，虽然职位卑微，却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更为了救人质送了性命。那股浩然正气也被她带到了“方春雨”身上，连带的，改变了她周身气运，也改变了“方春雨”原本的命运轨迹。
　　方春雨和吴青青汇合后，打着火把摸黑返回。
　　钱尘逸想派人送他们，想到庄子里的钱富贵，又想到看门的老头和钱娘子，果断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路上，她不断思索着普梵禅师的话，要行善积德，去哪里行善？又如何积德？
　　自己要做的事那么多，忙着改善家人的生活状态，忙着挣钱养家，更忙着解决快要没顶的燃眉之急。她可没忘记，那些刺杀杜梨的黑衣人。箭已在弦，每一件事都那么重要，让她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哪有闲工夫折腾那些有的没有的？
　　吴青青还沉浸在见到钱公子的喜悦中，拿着钱公子命人送上的二两银子赏钱，欢喜了一路，连嘴都合不拢。
　　看她一路低头沉思，心里也好奇万分：“春雨，普梵禅师跟你说什么了？你和他探讨什么佛法了？还是他又想请你做斋菜呀？先说好，你再做斋菜的话，一定得带上我哦……”
　　“不是那么回事。”
　　方春雨叹了口气，摇摇头：“他就是告诫我，要多行善积德，我去哪里行善积德啊？”
　　方春雨一说完，吴青青心里就有了一个想法。
　　“这还不简单呀？等下次重阳时，咱们一起去永宁寺上香祈福，多捐些香油钱，不就行善积德了吗？”
　　行善积德哪有那么简单。
　　方春雨摇摇头，那种只顾着形式，刻意生板的做好事，算不得行善积德。
　　“行了，咱们不说这个了。”
　　趁着这段山路不算短，方春雨终于问出了这段日子一直埋藏在她心里的问题：“青青，这段日子你怎么没过来了？还有，你和我二哥，你们……”
　　原本嬉笑的吴青青突然没了音。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只听得二人脚踩着山路的轻微声响，手中灯笼的微光微微闪耀，照亮了脚下的山路。
　　就在方春雨以为她不会回答，都要放弃时，吴青青幽幽地开了口。
　　“你，都知道了？”
　　“嗯。”
　　“其实，也没什么……”
　　吴青青欲言又止，似乎在组织语言，却突然加快了脚步。
　　方春雨急忙追上她，直到听见她细细哽咽声，才察觉吴青青哭了。
　　一向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吴青青居然哭了？
　　这一刻，方春雨的心底划过一道悔意，“抱歉，这个问题我不该问。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别哭了……”
　　“我、这不关你的事。”
　　黑暗里，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吴青青的脸，却看不真切。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显然很难过：“其实，真的没什么。就是……你也知道，我爹娘就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做了决定，我要招赘。”
　　招赘？
　　看着吴青青急匆匆的脚步，方春雨恍然！
　　难怪青青这段日子没再过来，难怪原本开朗的二哥分外失落，难怪爹娘明知道两人之间出了问题也保持沉默，原来，青青想招赘夫婿！
　　
　　
107似小兽悲鸣般的呜咽哽噎
　　
　　大哥方云虎杳无音讯死活不知，小弟方文皓年仅几岁，要挑起养家的担子少说还得好几年，二哥作为家中小辈，要撑起整个家，自然不可能做上门女婿，爹娘也不会让他嫁出去。
　　最终结果，就只能苦了这对有情人！
　　这一刻，方春雨感觉特别无力。老天爷就是如此喜欢捉弄有情人吗？
　　吴玉刚和张晓萍只有吴青青一个女儿，早年张晓萍因为生产青青时伤了身子，再不能孕。也断了再生男胎继承吴家香火之事。
　　方春雨的记忆里，还保留着年幼时，村里的孩子欺负吴青青的一幕。
　　当着面背地里，那些长舌妇没少议论吴家，更在某些时候，有意无意的提及吴家是绝户门。
　　绝户！
　　轻飘飘的两个字，好似一座大山，压垮了吴玉刚堂堂七尺男儿的腰！
　　让他从此再无法挺直腰杆做人。
　　那时的方大山和吴玉刚从小就玩得好，又前后脚娶妻，身为老实人的他没少站出来维护吴家，维护吴玉刚。这也奠定了两家交情非同一般的过往。
　　青青更是和方春雨前后脚出生，由于吴家没有男孩，青青从小没少被人欺负。即便自己受了伤挨了打，她怕爹娘伤心，也绝不回家告状。
　　那些小屁孩见她不懂告状，越发欺负她。
　　年幼的方春雨沉默寡言，胆子又小。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她，在一次，吴青青被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压着头往水里压时，一溜儿跑去叫来了大人。也救下了当时已经呛晕过去的她。
　　那一次，吴青青病得特别厉害，当晚就发起了高烧，险些没能从鬼门关把人救回来。
　　这一段过往，彻底改变了吴青青软弱的性格。那一张张贬低鄙夷的脸，在年幼时的她心底扎了根！
　　恨意在她心底发酵！
　　从小，她就把自己当成男孩儿，上山砍柴，爬树掏鸟窝，卷起裤管下河摸鱼，打群架，半点没有女孩子该有的恬静和乖巧。
　　而吴家更是乐见其成！
　　那时的方云虎还没有去服军役，长得虎头虎脑的，是方家的顶梁柱。而身为二儿子的方石柱从小在哥哥的关爱下，整天和吴青青玩在一起，也没少替吴青青出头。那时的吴玉刚，就有意无意地提起，流露了想让方石柱招婿的意图。
　　方大山在迟疑。
　　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一边是自己的亲儿子，这年头对招婿上门的儿郎多有偏见，他不忍方石柱背弃了自己的祖宗，上门吃苦。柳月娘更是暗中抹泪，可看在吴青青这孩子乖巧、刚子兄弟和闺蜜晓萍又都知根知底的份上，再多的微词也被她压到了心底。
　　就在方大山下决心应下此事时，方云虎去服军役了！
　　并一去不回！
　　方家遭此大变，垮了！
　　方大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柳月娘更是整天以泪洗面，原本整天插科打诨的方石柱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挑起了方家三房的重担。就连吴家，也再没提及招婿的话。
　　如此，平安过了好些年……
　　眼下，吴家再提招赘的话，想来这些话，吴玉刚应该找时间和二哥说过了吧？
　　应该就是在去吊唁的那一天！
　　方春雨想起，从那天之后，二哥和青青的反常，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方二哥他人好，心地也善良，他值得更好的女孩子。我、我……”
　　似小兽悲鸣般的呜咽哽噎，还在耳侧回响。
　　方春雨的眼眶也发热，感觉心口好似压着块大石头，沉重无比。
　　“青青，我……”
　　安慰的话，太干涩，方春雨迟迟无法说出口。
　　她仰天暗叹，郑重向她承诺着：“青青，你放心，不管你和二哥将来能不能在一起，我们都是好朋友！永远都是！”
　　吴青青再忍不住，猛地扑到方春雨怀里，紧紧抱住她哭得不能自己。连手中的灯笼掉了也没有察觉。
　　“春雨，谢谢你，谢谢！”
　　方春雨轻拍着她的背，心酸的同时，又不肯这样放弃。
　　有情人劳燕分飞，何其可悲！
　　不如想个办法……
　　这番耽搁，等二人回到家时，都已近子时了。
　　阿黄的犬吠声吵醒了浅眠的方家人，等方春雨跨进门时，看见的就是爹娘担忧又带着愧疚的眼神。
　　方春雨愣了下，推开缠着她不停撒娇的阿黄，顺手将带回来的樱桃放到桌子上：“爹，娘，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没睡？”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三妹，你一个女孩子家半夜不归家，像什么话！”
　　方石柱嘴里责备她，暗地里朝着她使眼色。
　　“爹，娘，钱公子特意请我做了一桌子斋饭，招待普梵禅师等人。这些是钱公子赏给我的樱桃，你们尝一尝吧！”
　　“斋僧？”
　　柳月娘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春雨，你说得是永宁寺的普梵禅师吗？哎哟！你这孩子，原来跑去替普梵禅师准备斋饭了，娘还以为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所以才……”
　　“咳咳咳！”
　　方大山重咳几声，打断了柳月娘未尽的话语。
　　“春雨，你见到普梵禅师了？”
　　见方春雨点点头，方大山脸上也带了些欢喜：“普梵禅师可是得道高僧，威望甚高。不但是太史令，最为难得的是他占卜算命的本事更是首屈一指，一卦难求。春雨有幸和禅师见面，就是她的福气！”
　　方春雨：“……”
　　见面就是福气？那她还和禅师聊了好久，这福气又该怎么算？
　　“禅师慈眉善目，自然非比寻常。爹，娘，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这些樱桃不耐久放，你们尝尝吧！”
　　方春雨转移了话题，暗中打量周围，却没看到杜梨的身影，心下猛地一沉。
　　方文皓人小鬼大，快跑几步拿去用清水洗了，端给众人分享。少不得又得到了大家的一直夸赞。
　　“春雨这孩子在厨艺上确有非比常人的本事，明明很寻常的菜色，经过她的巧手这么一过，立刻就变得不平凡了，味道就是和咱们做出来的不一样，特别特别好吃！可惜，可惜呀，哎……”
　　可惜，她是个女儿家。要是她是个男孩，有这等厨艺，就是那皇宫大内也尽管去得！
　　方大山感叹。
　　
　　
108咱也是地主啦！
　　
　　方春雨却不以为然：“可惜什么呀！春雨有好厨艺，正好孝顺爹娘，把咱们家小皓皓养得白白胖胖的，春雨家知足了。哪有什么可惜的呀？”
　　“对对对，春雨说得对。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生活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大山，你说是不是？”
　　柳月娘急忙接话，还警告的瞪了眼方大山。
　　方大山憨厚一笑，挠挠后脑勺，再不敢多言。
　　见大家都陆续停了筷子，方春雨把今天得到的赏钱拿出来，推到爹娘面前。
　　“爹，这是今儿我做斋饭的赏钱，钱公子人好心好更是大方，不但让春雨带了斋菜回来，还给了不少赏钱。爹，您数数。”
　　五个二两的小银锭一字排开，就这么平坦的摆放在众人面前。
　　“是、银子……”
　　方大山想摸摸银锭，可伸出的手都在抖，眼见得要摸到了，他却手一抬，抓住了方春雨：“春雨，你不要骗爹，这些钱，当真都是钱公子赏你的？”
　　自然不是！
　　这些银子，都是那位杜将军赏给她的。
　　不知为何，从一开始，她就不想把杜冰的存在告诉家里人。
　　“爹，这些真的真的都是贵人赏的！春雨做了一天的斋饭，忙了一整天呢！啊，还有青青也帮我忙了。不仅我有，青青她也有！”方春雨慌忙捂住嘴，下意识看了眼方石柱。
　　方石柱神色黯淡，默默放下了竹筷。
　　方大山和柳月娘的脸色也变了：“青青今天一天都和你在一起？”
　　“是，她帮我打下手，要不然，春雨怕是现在也还在忙呢！”
　　柳月娘沉默了，没说话。
　　方大山咳嗽一声，睨了眼方石柱：“也好。”
　　看来，有些事爹娘也知情呢，偏偏就瞒着她一人。
　　“爹，有了这些钱，咱们明早就可以去张家，把地契赎回来了！多一天，就多一分变故，那地契早点拿回来才安心。”
　　“那不行。”
　　方大山却说什么也不肯收。
　　“说好你挣了钱，就存起来留给你做嫁妆，哪能随便乱用？你放心，爹的腿已经大好，挣钱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爹，您在说啥瞎话哩，咱们可是一家人。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这套房子的地契还揣在他们手上呢，咱们总不能连住的窝都不要了吧？”
　　“那也万万没有用闺女私房钱的道理……”
　　方大山呐呐难言。
　　“这样吧！您要是觉得这钱不该由我出，等您将来挣够了五两银子再还给我就是。您看，这样行不行？”
　　方春雨提出了折中的办法，总算让方大山松了口。
　　他从中取了五两银子，慎重的收好，却把剩下的银钱推了回来：“好吧……这五两，算是爹向你借的！”
　　“行，都依你。”
　　只要肯把这钱拿去赎回地契，怎么都成！反正家里要是需要用钱，她再拿出来就是。
　　如今凑够了五两银子，等天一亮，方大山让方春雨准备了一大碗肉菜，想了想，又带上几个大包子，再揣了些散碎铜钱在身上，这才急匆匆赶往王里正家。
　　等方大山回来，身上就多了一份地契。
　　他不但把当初抵押在王里正手上的那份地契拿回来了，还拿回了当初张家抵押的那张地契。
　　方大山一脸沮丧，连连自责：“原本说好，咱们还了欠下张家的五吊钱，张家就得拿出赔偿的十吊钱来。可谁曾想，那张家居然使坏心眼，不但不给钱，还拿走了我带过去的五吊钱，只留下了当初质押的这张山林地的地契。我、是我没用……”
　　看着沮丧得蜷缩成团的爹，方春雨拿起那张地契反复看了又看，随即笑了。
　　“爹，咱们就用五吊钱，换回了十亩山林地，咱们算都是咱们方家赚了，您还沮丧什么呀！”
　　“您这傻丫头，你哪里知道哦……”
　　她那兴奋劲儿让方大山哭笑不得：“那山林地纯粹就是不毛之地，上面是一层沙砾，底下全是石头，种上小麦都没有收成。即便勉强种一些饭豆，那也得看老天爷肯不肯赏脸下点雨。这样的地还值一亩一吊钱，咱们亏大了！”
　　“不亏不亏，那地呀，它可是宝贝疙瘩。爹，您要是实在不满意，不如，您就把这十亩地留下，给我将来做陪嫁。咋样？”
　　方春雨双眼忽闪忽闪地，亮晶晶的。
　　“行！”
　　看见两眼全是小星星地方春雨，方大山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既然你喜欢，就留给你将来做陪嫁。”
　　大不了，他多花些心思在那片地里，把那片地培育得肥一些……
　　“那片地春天可以种花生，夏天可以种西瓜，秋天还可以种植萝卜。您要是担心供水问题的话，不如咱们先种两年沙葱，野蒜，保证收成一等一的好，还能养肥土壤。爹，您看咋样？”
　　上辈子的方春雨虽说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警察，可她小时候在外婆家一住就是六年，整个小学时期都是在乡下度过。外婆家里的地多数都是沙地，早年也是不出产，好在她外公是个不服输的人，经过几年摸索，慢慢寻找到能在沙地栽培的高产作物。
　　她推荐的这几种作物，原本就是沙地的高产作物。
　　只是她说的这些作物大都难以填饱肚子，对习惯了见缝插针也要种植黍米和高粱、小麦的方大山来说，简直就是浪费了土地。
　　可疼爱女儿的方大山还是忍着肉疼，同意了她的提议：“行吧！我家春雨说种什么，就种什么。”
　　“爹，您最最最……最好啦！”
　　拿到了这十亩地的地契，方春雨就催促方大山进城，拿地契到官府备案。
　　备案一般都会收取一部分契税，方大山拖拖拉拉不想去，却敌不过方春雨再三催促。等傍晚十分回来时，果然带回来了已经盖上了衙门印信的地契，地契的契主正是方春雨。
　　方春雨感动莫名，她确实没料到，方大山居然当真把这十亩地写上了她的名字。
　　不过，她却没有推辞，豪迈地收下了地契。
　　
　　
109冰糖葫芦
　　
　　她相信，凭借她的双手，这区区十亩山林地只是第一步，后面，她还会挣更多的钱，买更多的地！
　　不但给爹娘留着，还给二哥和皓皓每人留一份！
　　庄稼人把地看得重，虽说只是十亩山林地，还是让一家人都乐歪了嘴。
　　可高兴的同时，方春雨内心却担忧了！
　　杜梨没回来！
　　放出晕原本以为，杜梨应该早早回家了才对。毕竟当初那些追捕他的人被她所阻，直到最后也没抓到人。白天她旁敲侧击，就是为了打探消息，看看杜梨是不是被庄子上的人抓住了。
　　结果，杜梨的消息没打探出来，倒让她得到一个消息：富贵员外要在双河口那边修建一座宗祠，广招熟手帮忙做工打下手，这几天就要动工了！
　　方春雨心念急转，或许，杜梨去了双河口那边？
　　她原本想去找一找，没想到天黑前，杜梨居然自己回来了。
　　阿黄现在也和杜梨混熟了，一天没见到他，围着他不停地转圈犬吠，显得分外兴奋。
　　另一个更兴奋的人，就是小奶包了！
　　小奶包眯起眼笑，一脸讨好，扯着杜梨的衣裳不撒手：“大傻子，傻大个！风车，我要风车，我要吃冰糖葫芦！傻大个……”
　　杜梨手上，左手拿着风车，右手拿着冰糖葫芦。
　　小奶包试图拿左边的风车，杜梨就抬高左手放低右手；等小奶包拿右边的冰糖葫芦，杜梨就抬高右手放低左手。来回几次，小奶包夜发现了杜梨故意使坏，当即就不依了！
　　“三姐，三姐你快管管傻大个呀！你看看他嘛，他好讨厌啦！呜呜呜……”
　　得不到风车，也吃不成冰糖葫芦，小奶包垮下脸假哭。
　　一边哭，一边拿眼偷窥方春雨。
　　方春雨好笑，上前一把排开他的纠缠：“傻大个傻大个，傻大个也是你叫得吗？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好好说话都不会呀？”
　　“啊？噢——”
　　小奶包幡然醒悟！
　　很快换了张大大的笑脸，搓着手：“那个，杜小子，我、我……三姐，人家要吃冰糖葫芦了啦！”
　　说了一半，看着杜梨的冷脸，小奶包果断换人抱膀子。
　　柿子还捡软的捏哩！
　　这个小家伙，现在越来越精了，就是这股精灵头没用在正道上。
　　方春雨讶然，拖着小奶包上前两步，站到杜梨面前，抬头打量着他：“杜梨，你……去哪了？”
　　杜梨的身上穿着一套粗布麻衫，却不是当初柳月娘替他改良那套，明显是新的，穿在身上很合身。他的脚上，却依然穿着那双旧布鞋。布鞋表面沾满了黄色和褐色的泥泞，显然分外邋遢。
　　唯独那双晶亮的眼眸，望着她，里面盛满了星月，热烈而火辣！
　　“给！”
　　他突然抬起手，将那串冰糖葫芦递到方春雨面前：“顺道路过见了，知道你喜欢吃，特意买来给你的。你尝一尝。”
　　“给，我的？……”
　　方春雨惊讶了！
　　“嗯！”
　　杜梨重重点头，不由分说将冰糖葫芦塞到她手里，眼底的宠溺甜得令人齁喉：“给你！”
　　“谢谢你，杜梨。”
　　方春雨道了谢接过，顺手转交到小奶包手里，却没看到杜梨骤变的脸色，“来，拿去吧！”
　　小奶包得了糖葫芦，甜甜地道谢：“谢谢三姐！三姐，你也吃。”
　　一粒糖葫芦放进了方春雨嘴里，方春雨推辞不得，只得含进嘴里咀嚼，伸手在小奶包头顶上一阵乱揉，含糊着笑骂：“人小鬼大！不过，今晚可不能吃，当心晚上吃糖把牙齿吃坏了。知道不？”
　　“知道知道了啦。”
　　小奶包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回头又盯着杜梨手上的风车发呆。
　　杜梨没动。
　　看着方春雨吃冰糖葫芦，他的嘴角忍不住轻扬。
　　他忘不了，冰糖葫芦的甜蜜味道。
　　更忘不了，春雨比冰糖葫芦还要香甜的小嘴儿，柔软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腰肢，以及，那温暖得让人沉迷难以自拔的小身子……
　　原本他赶路都走过了，想到春雨爱吃，他又折转回去，替她买来这串冰糖葫芦，就是希望她能亲自尝一口。
　　看到她吃，这一刻，他觉得比让他自己吃还要幸福！
　　满心满眼里，都只容得下一个她。
　　“杜梨？杜梨，喂！喂……”
　　方春雨唤了几声，见杜梨还在发呆，没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终于换回杜梨的神智。
　　“怎么了？可是这两天……遇到什么大麻烦了？”
　　有心问，唯恐小屁孩听到了，只得强行按捺住自己内心的焦急。
　　“没什么，就是昨儿有人招短工，一天700文钱。我见钱不少，见自作主张去了。由于那边要人要得急，没来得及回来说一声。家里没什么吧？”
　　他的目光在房里绕了一圈儿，没发现异常，才放下心来。
　　“原来你是找了短工啊，难怪。”
　　柳月娘走出房门，恰好听见两人谈话，这才恍然：“杜梨，那边找人是做什么的？现在还缺不缺人手？一天700文的价格，现在这个季节好难得。”
　　“是临时有客商上下货物，缺人手，现在船都以及走了，自然不缺人手了。”
　　杜梨垂下眸子，简单解释着。
　　
　　
110芒刺在背
　　
　　“可惜了。”
　　柳月娘有些失望，在看见杜梨递上的铜钱后，又高兴了：“小杜居然也能挣钱了，真不容易。春雨，既然小杜给你，你就替他收着吧！先存起来，等将来你想起回家的路后，这些钱正好给你做盘缠。”
　　她还心心念念杜梨记不得过去之事。
　　杜梨眼底眸光一闪，并未多说。
　　“娘啊！”
　　方春雨低声喝道，慌忙冲她使眼色：“娘，我听见爹在叫您。您快去吧，快去！”
　　“知道了，知道了，别推我……”
　　柳月娘还想多说，却被方春雨催促着进了屋。
　　回头正好看见杜梨把小风车递给了方文皓，小奶包得了小风车，欢欢喜喜拿着跑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了，机会难得，方春雨急忙凑近。
　　“杜梨，那天……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就是被人追了一路。摆脱了他们，我不放心又转了一圈才回来了。”
　　杜梨轻描淡写的把这两日发生的事带过，转身去了柴房劈柴。
　　“当真？”方春雨明显不信。
　　“当真。”
　　自然是假的！
　　杜梨没说出口的是，这两天他的身后确实缀着几条小尾巴。不过，这几条小尾巴是他故意招惹的！
　　那天借着落石滚下他成功逃离，却并没有逃之夭夭，反而趁机再度躲进了钱家庄子。
　　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那位杜将军派了好几波人马找寻他，却不曾想到，他一直躲在庄子里，甚至就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杜冰最近一直心绪不宁。
　　他总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如芒刺在背，可等他仔细感应，却又一无所获。
　　“属下已命人置办了一副上好的棺木，把阿呆的遗体托给镖局送回他淮南老家。只是眼下天气渐热，走水路恐怕也得两月……”
　　杜冰听着亲信的禀报，可如影随形的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该死的！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阿呆突然死去，断了自己一条左膀右臂，所以才让他这般疑神疑鬼？
　　或许真是这样？
　　杜冰用力甩甩头，制止了亲信继续禀报：“普梵禅师那边都安顿好了？”
　　“禅师不愧是得道高僧，用了斋饭，就带着那帮徒弟去了树林超度，一刻都不曾停歇。将军可是不放心那帮秃驴？要不，属下再多派两个人去盯着他们？”
　　“不用。”
　　区区几个和尚，量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只是，那山底下的东西……
　　不能大意！
　　“这样，你再派两队人马，去守住洞口。里面的东西一旦开采立刻运走！决不能走漏任何消息。必要时，嗯！”
　　杜冰做了斜向劈砍的手势。
　　亲信得了命令，当即应下：“是，将军！”
　　解决了心头大患，杜冰微微放松身体，靠在椅子上，又想起一件事来：“喔，庄子管事那边，可有消息来？”
　　要不是那名姓钱的庄子管事，那蒙面人又怎么可能从他手里逃脱？
　　犯了错，总要付出代价！
　　“属下听说，钱公子亲自审问了姓钱的管事和他的女人。审来审去，那姓钱的始终不肯招出自己的同伙，反复强调他并不认识那人。钱公子命人对他动了刑，打得皮开肉绽，死活没有改口。钱公子派人来问将军，我们要不要亲自审问？”
　　钱富贵作为钱家庄子的管事，眼下钱尘逸却打算把人交给他来审，是想撇清嫌疑，主动从这场对弈中抽身？
　　“你觉得，那姓钱的，是不是对方的内应？”
　　杜冰慢条斯理地捻起一枚樱桃，在手里揉捏着，直到樱桃破了皮，露出里面艳红的果肉，掏出果核，才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酸酸甜甜的滋味儿瞬间遍布口腔，让人舒爽得忍不住眯起了眼。
　　亲信斟酌着他的想法，却拿不准他的心意。
　　他心念急转。原本最受将军倚重的阿呆已死，此刻正是他上位的最好时机，他的回答，关系着他的未来……
　　“将军，属下觉得，那姓钱的应该不是那蒙面人的内应。”
　　“喔——？”
　　杜冰挑高了眉头。
　　“将军您想啊！那姓钱的管事脑满肠肥，满肚子花花肠子和心思都用在泡女人上。更不要说他家里的那位，更是……钱公子说钱家嫡系长孙，他身边要什么样的人才没有？咱们又住在钱家庄子上，一旦出事，首当其冲就是他！如果属下是钱公子，暗地里保护将军来不及，又如何会派个那样的……跳梁小丑出来膈应人？那他不成傻子了？”
　　钱尘逸身为嫡长孙，从小饱读诗书，深得钱家器重和厚爱，文韬武略，略冠一时。
　　如此人物，犯不着犯这种小错误。
　　杜冰笑了！
　　“唔，不错。不过，万一对方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呢？”
　　正因为大家都觉得钱公子是最应该出手之人，而恰恰出手之人，会不会就是他？
　　亲信脸一下子白了！
　　他刚才怎么没想到这茬？
　　他的脸一阵阵发烧，蹭一下站起：“将军请稍等！属下这就派人去把钱尘逸严密监视起来，一旦察觉异常，立刻抓起来，严加拷问！”
　　“站住，回来！”
　　杜冰暗暗叹息，果然还是阿呆最合他的心意。
　　他在想什么，只要他起个头，阿呆立刻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可惜，阿呆就这么没了……
　　他揉了揉眉心，不急，再慢慢培养便是，这种事，急不得！
　　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操起小几上的镇纸砸去：“饭桶！你也知道钱尘逸是钱家嫡长孙，你去监视他，打草惊蛇的后果你背得起吗？啊！蠢猪——”
　　亲信连躲都不敢躲，任由镇纸砸到他额角，当即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喷涌。
　　被骂了蠢猪，也不动不敢动。
　　“说你是蠢猪还真是，不知道躲？滚下去！”
　　看着他就头疼。
　　“是，是。”
　　亲信连滚带爬逃了。
　　“等一等。”
　　杜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擅长丹青的人找到了吗？”
　　亲信捂着额头，任由鲜血往下流，转身回答：“回禀将军，找、找到了。已经命人按照见过那蒙面人的外貌着手画像，将军稍等，想必很快就有结果了。”
　　
　　
111敢打雨儿的主意，就要有死的觉悟！
　　
　　“知道了，去吧。”
　　杜冰打发了亲信下去包扎，站起身，转身进了净房。
　　空无一人的床底下突然有了动静，一道黑影从床底出现，身形一闪，就来到了门边。不等人发现他，如一缕青烟，再一闪身黑影就出了房间，隐入黑暗里。
　　几乎下一刻，净房的门倏地被人拉开，视线如闪电般快速扫过，房间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杜冰慢慢踱着步上前，仔细查看着房间。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尽管他一直没有发现，可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就在刚才却突然消失了！
　　而消失的时间，正是他进入净房后。
　　他站在桌子前方，如探照灯的视线逐寸逐寸搜索着，寻找着答案。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临时休憩的床榻下。
　　他举起烛台，缓缓蹲下，摇曳的烛光照射出无数道阴影，也照亮了床底阴暗处。床底一脚，其中有一块地方，灰尘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伸手一摸，随即露出一道恶魔般的笑容。
　　果真有人！
　　此人还胆大心细，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居然还瞒天过海，把他也骗过去了！要不是地板上留下的暖意，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他想茬了。
　　有这等本事的人，留着终究是祸害！
　　必须铲除！
　　杜梨离开房间，快速潜入钱富贵的所在。
　　钱富贵和钱娘子被分别关押在地牢里，钱家庄子并没有专门用来看管犯人的地牢，就用庄子的地窖作为临时地牢。
　　地牢里充斥着一股股霉味，混杂着火把燃烧不完全挥发的废气，以及隐隐散发的血腥气，几种味道掺杂，在地窖密闭的空间里，实在是不好闻。
　　杜梨仿佛一无所觉，趁着看守闪神的片刻功夫，他溜进了地窖。
　　他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钱富贵被粗大的铁链锁住，吊在木桩上，垂着脑袋不知死活。在他的身上，一道道狰狞的鞭痕纵横交错，血肉模糊。
　　透过地窖临时安装的栅栏，杜梨将一切尽收眼底。
　　伊伊呜呜的啜泣声，从另一侧地窖传来，他眯起眼，舍弃了钱富贵，朝哭声传来的方向前行。
　　似乎发现了他，啜泣声停了下来。
　　“谁？”
　　杜梨没说话，一直走到栅栏前，才吹着了带来的火镰子。
　　微弱的火光微微摇曳，钱娘子眯起眼，透过栅栏缝隙打量着他。可对方的身形隐藏在黑暗里，只隐约能看清，对方的个子很高，气势磅礴。
　　是公子！
　　公子来地窖了！
　　“公子！”
　　钱娘子连滚带爬扑向栅栏，伸出手，拼命去抓栅栏外的杜梨，苦苦哀求他：“公子爷，您就饶了我家当家的吧！他真的知道错了！求公子爷网开一面，饶了他这条狗命吧！公子，公……”
　　可下一刻，火镰子微弱的光却突然消失了。
　　钱娘子慌了！
　　奋力摇动着栅栏，拽得栅栏吱嘎作响：“公子，公子救救我！救救我家当家的，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真的错了！以后，他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恳请公子饶了他这次。公子救命啊！”
　　杜梨冷笑，慢慢后退，来到关押钱富贵的地窖前，毫无预警地突然抬起脚，重重几脚踹到栅栏上。
　　栅栏经不住他暴力对待，轰然解体。
　　等他再钻出地窖时，他的肩膀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等杜冰率领亲信赶来地窖，却来迟一步。
　　地窖里的栅栏炸得四分五裂，锁链被人丢弃在地，而钱富贵自然不见了身影。
　　杜冰脸色很臭！
　　对方堂而皇之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穿梭来回，一次又一次，来去自如，完全没把他杜冰放在眼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给我追！”
　　“抓到此人重重有赏！”
　　“死活不论！”
　　他下了死命令。
　　“是，将军！”一众将士急忙追去。
　　另一名亲信靠了过来：“回禀将军，那钱富贵的发妻就关在那边的地窖里。您看……”
　　杜冰没说话，大步流星来到钱娘子身边。
　　“说！刚才谁来了这里？”
　　钱娘子是笨，却不傻。她吓得一瑟缩，飞快摇摇头：“没、没有人来……”
　　“胡说！没有人来，钱富贵又如何会消失？”
　　杜冰眯起眼，眼底杀机涌现：“如果你不说，那么，以后都不用说了。来人，给我拔了她的舌头！”
　　“是！”
　　亲信快速上前，拿起刀子上前捉住钱娘子。
　　钱娘子奋力挣扎，却挣扎不脱，情急之下急忙求饶：“杜将军饶命，我说！我说还不成吗？呜呜呜……”
　　杜冰一挥手，亲信很快松开手退下。
　　杜冰连看都不看钱娘子一眼，反剪双手在背后，显得他的身影越发高大挺拔：“说吧，本将军的耐性很有限。”
　　钱娘子不住地哭，不想说，可双拳难敌四手，对方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她一个女流之辈，又能如何？
　　她颓然倒地，“是、是公子……”
　　钱尘逸？
　　怎么可能是他？
　　杜冰心头猛跳，脑海里立刻闪现出当朝钱尚书那张笑眯眯的嘴脸来。不过霎那，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转身往地窖外走。
　　杜梨扛着钱富贵，引着身后的尾巴穿梭，不远不近的吊着对方。敌快，他快，敌慢，他慢，敌疲他扰，敌逃他打，像放风筝一样，全凭手中那根线，将一众人等玩弄在指掌之间。
　　直到最后，他才将钱富贵安置在一妥善之地，这才回转方家。
　　当然，临走之前，他一脚碾碎了对方的子孙根。
　　敢打雨儿的主意，就要有死的觉悟！
　　这死胖子活该有今天！
　　只是这些，他都不会告诉雨儿，省得污了她的耳朵。她的雨儿，就该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活着。外面的风风雨雨，他来扛！
　　“当真？”
　　方春雨不信他。
　　“杜梨，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实话！”
　　她并不担心他骗自己，只是担心事情越闹越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有那帮蒙面杀手，明显是冲着他来的，难不成，那些人知道了杜梨的身份？
　　他究竟有什么秘密瞒着她？
　　
　　
112让雨儿做他的妻子
　　
　　杜梨闻言，心中微凛。不由看向方春雨。
　　此刻天色已然暗下，微弱摇曳的微光从窗棂的缝隙透出，照在小姑娘的侧脸上，显得晦暗不明。小女孩微微仰着小脸儿看着她，那双晶晶亮的大眼冉冉生辉。面上神情很一本正经，似乎很认真的模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杜梨不属于这里，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他的天地里。
　　难道……
　　杜梨反而被她脸上丰富的表情逗笑了。
　　突然一伸手，顺势一带，就将小丫头扯进了自己怀里。
　　方春雨下意识惊呼，话未出口，又被她急忙咽下。本能想要挣扎，却听得他含笑的问道：“傻丫头，你这么觉得我着骗你呢？我说得都是实话。”
　　不告诉你，是不希望你为了那些烦心事着急。
　　外面的风风雨雨，有他阻挡就足够。
　　小姑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香甜唯美，难以用言语表达。是少女特有的体香，离得近了，才能闻到。
　　他埋首在她的脖颈发间，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心底悸动莫名，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
　　胸腔里的一颗心完全无法静下来，恨不能不管不顾，立刻要了怀里的这具小身子。
　　他都有些等不及了！
　　唔！
　　看来，会影响他的那些事，他得尽快解决摆平，尤其是那个被唤作杜将军的男人。
　　面对那位杜将军，也不知怎的，既然能轻易勾起他心底深处浓郁的不安。
　　莫非，他和自己的身世有关？
　　是了，对方也姓杜。
　　只不过，自己是姓杜吗？杜梨迟疑了。
　　“是、是真的么？”
　　方春雨眯起眼，再一次追问着。
　　“假的！”
　　杜梨突然松开手，不等方春雨反应过来，他已经快步进了屋子。下一刻，便传来杜梨和家人的谈笑声。
　　方春雨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关心他，牵挂他，唯恐他出了事，为他提心吊胆。可他倒好！把她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实在是可恶！
　　晚上，一家人说说笑笑，都在为杜梨挣回来的银钱高兴。
　　这是杜梨挣回来的第一笔钱，由不得大家这般欢喜。众人推攮说笑了半天，最终还是柳月娘拍板：“给杜梨存着，等他将来想起了过去回家时再用。或者，等他将来娶妻成家时再拿出来置办。杜梨，你觉得呢？”
　　方家虽然穷，可大家都没有将这笔辛苦钱占为已有都意思。
　　杜梨瞅了眼方春雨，迟疑片刻，终于点了头。
　　“行！将依柳姨的。”
　　等他娶妻时用，很好！想来，也不用等太久。
　　方春雨心头狂跳，恶狠狠瞪了眼杜梨。
　　“嗯嗯嗯，好孩子，你这么想就对了！等你将来成家了，处处都要银钱时，你才知道今日之举有多么重要。”柳月娘半点没察觉杜梨的不正常，欢欢喜喜拿了铜钱，数了两遍，出当着杜梨的面收了起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方春雨喜干净，至从天热后便每天都要擦拭身子，最多间隔一天便要洗澡。
　　乡下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烧热水洗澡，最多天热时去河里泡一泡。无它，实在是烧热水太费柴火。着年头柴火难得，除去地里收割庄稼后留下的杆径能当柴火外，就得爬山背柴。方家村附近的二连山一带都是钱家的山林，要走到无主的大山深处，得翻过两座山头。
　　因此，如方春雨这般每天擦拭，隔天泡澡般的享受，实在不是寻常农家能负担的。
　　好在方家的柴火一向是由杜梨负责。
　　杜梨对方春雨爱干净的举措从不干涉，反而一有空，就会主动帮她热水。
　　今天一如往常。
　　等家里人睡下了，方春雨提了热水，去了自己的房间。
　　泡在热水里，果真浑身舒爽。
　　精神一放松下来，她整个人都感觉昏昏欲睡。
　　杜梨一如既往守在黑暗里，并没有点灯。
　　听着里屋传来雨儿洗澡的动静，面上他一如既往的淡然冷冽，可他的内心一片火热，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他似乎能清晰的听见室内水花激起，听见她入水，擦拭身子的声音。
　　他闭上眼，拒绝再听。
　　可耳力好的坏处在此刻被无限放大，里面的动静早已一丝不落听到他耳内。
　　嗯？
　　不对！
　　杜梨突然站直了身体，雨儿她，怎么没动静了？
　　三两步来到门前，他轻轻叩响了门。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会是追踪自己的那些人进了雨儿的房间，要对她不利？
　　杜梨再不能淡定。
　　突然一转身，来到窗子外。
　　紧闭的窗户丝毫没能阻止他，他随意折了根竹签，三两下拨开了反锁的窗户，纵身一跃，落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杜梨唰一下拉开布帘，布帘后面的美景悉数呈现在他眼前。
　　他松了口气。
　　方春雨困得睡着了，躺在水桶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长发披散在肩头，将她的小脸衬得只有巴掌大，形状优美的锁骨晶莹剔透，那双纤细的胳膊一左一右搭在木桶边，歪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幅美女出水图，看得杜梨眼神“唰”一下就变了！
　　从见到方春雨的第一眼，他就将这个女人纳为已有物。当时的他一派纯真，脑子里的想法，是只想守护着她。他以为，成为了方家人，他便能守候自己的宝贝。
　　可随着时光流逝，一种不一样的情绪在他内心深处生根发芽。
　　再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想得到她！
　　他要让她完完全全属于他，属于他一个人，从里到外，从身到心，让她再不能离开自己身边。
　　可要具体怎么做，才能让她只属于自己？
　　他扪心自问，却想不到办法。
　　直到今天！
　　柳姨的那番话，让他有了另外一种打算，可不可以，要雨儿做自己的妻子呢？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邪恶的念头在脑海中 闪现，看着不谙世事，半点没察觉危险到来的小女孩依然睡得昏天黑地时，他突然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不，他要凭着自己的努力，让雨儿自己点头嫁给他。
　　打定主意，他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脸。
　　“春雨？”
　　
　　
113不要怕
　　
　　方春雨没醒，此刻的她还在梦里。
　　那个没羞没躁的男人又潜入她梦里与她兴风作浪。
　　豪华大浴缸内，两人紧紧相拥。他轻嗅她的发丝,吻上她的胸口,啃咬着，落下一道道轻轻浅浅的痕迹。
　　他的手勾住了轻巧的扣带，瞬息将之剥落。
　　明眸灼热的望那一抹的嫩白,眼神深邃幽蓝。
　　方春雨倏然觉得一股清凉，察觉自己的衣裳被剥落在地,下意识双手伸手遮住，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忍不住胆怯出声，“不、不要看……”
　　“不给看，那你想给谁看？”
　　梦里的杜梨笑得魅惑。
　　低下头，亲吻着她的肚脐，沿着肚脐往下……
　　带起阵阵涟漪……
　　见她睡得昏天黑地，杜梨拧眉，唯恐她着凉感冒了，忍不住加大了拍打的力度。
　　“春雨，你醒醒。”
　　指间传来柔嫩光滑的触感，让杜梨的手舍不得移开。
　　“嗯？”
　　方春雨不胜其扰，像赶蚊子一样驱赶着他。又歪着小脑袋继续睡。
　　头一点一点的，险些栽倒进澡盆里。
　　这个小迷糊！
　　杜梨摇头失笑，笑容里带着他未曾察觉的宠溺。
　　他顺手扯了件她的衣衫，直接将她整个从水里拧起来，包上，抱在了怀里。
　　后知后觉的方春雨嘤咛一声，本能想要推开他，如扇贝般浓密的睫毛微微轻颤，慢慢睁开了眼。
　　迷蒙失焦的杏眼微颤，对上杜梨那张帅得天怒人怨的脸，她傻乎乎盯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
　　抬起手，一巴掌呼到杜梨脸上。
　　“又是你这个坏家伙。”
　　打得杜梨莫名奇妙，脸上迅速泛起一个巴掌印。方春雨反而呲呲的笑，呢喃着梦话：“你说你呀，你有多讨厌。每次人家一睡着，你就跑来人家的梦里。还……这样那样对人家，坏死了……嘻嘻……”
　　误以为还在梦里的她，半点不知道自己在作死。
　　心里有什么话，就说着什么。
　　“喔？我怎么对你了？”
　　杜梨双眼一亮，大手一伸，循循善诱着：“是这样，还是这样？”他的大手毫不客气地
　　“不要，你每次都这样。讨厌……”
　　方春雨抱怨着。
　　还没从梦境里回到现实。
　　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慵懒的搂着他的脖颈，嘴角带着轻佻地浅笑。
　　似乎对他起了兴趣，她伸手摸了把他带着淡淡胡茬的下巴，用劲儿掐着他脸上的手指印，又抬手扯动他的剑眉眉毛，“讨厌，你好讨厌呀！没事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害得人家、害得人家……”
　　“害得你什么？”
　　杜梨的嗓音嘶哑而低沉。
　　“害得人家……”
　　方春雨嘻嘻的笑，虚掩的眸子微微对上了一双冒着火光的眼。
　　“嗯？”
　　她有些迷惑的歪着小脑袋，近距离眯起眼打量他。
　　下一刻，她瞬间瞪圆了眼，瞌睡虫立刻跑光光！
　　她、她她她……她怎么在这儿？
　　她不是在洗澡吗？
　　后来呢？她怎么会洗着洗着睡着了？
　　而他呢？他又怎么会在这里？还这样抱着她？
　　他他他……
　　“杜、杜梨？你快放开我……”
　　可杜梨却把她抱得更紧，“你还没回答我，害得人家什么？”他固执地想要寻求答案。
　　方春雨胆怯了，双颊“轰”的绯红一片，目光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嘴里呐呐难言。
　　“嗯？”
　　他强势而坚定抬起她的小下巴，逼迫她正面面对他。
　　她试图挣扎，可挣扎了几次也没能挣脱，只得任由他抱着，轻轻的推攮着他：“杜、杜梨别，会被人看见……”
　　她似乎没有察觉，自己说得居然如此轻描淡写。
　　习惯，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她已经逐渐习惯了他的怀抱，尽管每次杜梨拥抱她的时候，她依然还会挣扎。只是挣扎失败后，她便能淡然接受。呆在他怀抱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都心安。
　　好似这个怀抱，这个臂膀，就是她最强劲的依靠……
　　“不怕，乖。”
　　杜梨轻哄着小女孩，灼烫的气息喷涌在她脸上，拂动着她耳边的碎发，让她的脸也染上了一层绯红。令他手臂却不由自主的加大了力道，几乎拧断了她的腰。
　　方春雨下意识轻呼，可呼声尚未传出，就被他封在了喉咙里。
　　他的吻，落了下来。
　　他的雨儿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香甜。
　　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轻柔的吻犹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变得很霸道，灵巧的撬着她的嘴唇。
　　她本能想拒绝，可刚刚一张开口，他就立刻填补了空缺。就仿佛她放开大门让他进来。
　　他的舌肆意窜动。
　　引导着她，引领着她，嬉戏，游戈。
　　一阵战栗传遍全身，方春雨敌不过这股陌生的情，她的嘴“嗯……”的嘤咛一声，眼神开始迷离，只是觉得全身燥热需要舒解，希望缓解这陌生的不适,殊不知她动人的嗓音更加的惹人犯罪。
　　娇美的身子浑身燥热不堪，虚软的腿根本无力支撑自己的重量而彻底瘫软。
　　却被他的大手搂着，根本无法逃离，只能被动的承受着他的给予，从一开始的拒绝到后来的慢慢开始回应。
　　闻着她身上独特的幽香，他啃咬着。
　　不再满足于吻她的唇，沿着她的脖颈逐渐往下，落下一道道轻轻浅浅的痕迹,光亮而红润。
　　他的一双大手也没歇着，一只手落到她的腰间，牢牢箍住她的纤腰，让她动弹不得。而另一只手则四处探索。
　　她感觉裙摆被掀起，他稍凉的大掌贴在她的肌肤上，她颤了颤，荡漾的心神顿时回笼，全身都变得火红，本能按住他的手，有些胆怯的出声，“不要……”
　　她慌忙摆头。
　　可她的唇被他吻住，她的拒绝都消失在彼此的唇齿之间。
　　杜梨终于停了下来。
　　看着她迷离的小脸儿，脸上刚硬的线条不禁柔和下来，他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宠溺。
　　“乖！把手拿开。”
　　不，不要！
　　方春雨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莹润的水眸里，点点细碎的泪光若隐若现，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鹿，惹人怜爱非常。
　　
　　
114努力挣钱，争取早日把雨儿娶进门
　　
　　半掩琵琶半遮面。
　　那样的美好，落到男人眼中，只恨不能立刻将她压倒，爱她、狠狠地爱她、彻底将她纳为己有！
　　他的嘴角扯开一抹笑。
　　强势、霸道、如狩猎时的黑豹，牢牢锁定了自己的猎物，让对方无处可逃。
　　女孩眨巴着泪眼，看着桎梏自己的男人，那双眼，里面跳动着火苗，让人移不开视线,似乎要把人吸进去。心底觉得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连如何呼吸都忘了。
　　“乖！”
　　低沉魅惑的嗓音,带着喑哑，魅惑人心,让她不自觉的放松双手。
　　她醉了！
　　醉倒在他刻意制造的大网里。
　　放弃了坚守。
　　连大手也慢慢松开了。
　　他的大手立刻攻城略地，带来一道微微的颤栗遍布她的全身，焦着的视线把她的轻颤纳入心底，那笑意越发动人心魄，“小丫头，喜欢吗?”
　　“嗯?”
　　意识迷离的她，完全无法辨晰他话中的意思，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单音节回应。
　　小身子不安的蜷缩着，只能任由他为所那啥来。
　　“杜梨，杜梨……”
　　她倏然感觉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又说不出那是个什么样的心境。
　　既期待，又害怕。
　　既紧张，又恐惧。
　　内心忐忑不安，她皱巴着小脸不知所措的躺在那。似乎又看见了当初的一幕——
　　女人在上，男人在下。
　　二人满头大汗。
　　当真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似浮沉雨打萍。”
　　方春雨醉了，彻底醉倒在他的怀中……
　　夏季的风，带着燥热。
　　闷热让人心烦意乱，心头犹如小猫儿在挠痒痒，挠心挠肺的难受至极。
　　看着睡得香甜的方春雨，杜梨轻轻在她脸颊边落下一吻，悄无声息地从窗台跳下，顺势替她掩上了窗户。
　　下一刻，一个铁拳呼啸而来。
　　重重砸到他的左脸上，半分情面都没留。
　　杜梨毫不躲闪，眼圈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
　　“你、你怎么——敢？”
　　方石柱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地冲杜梨咆哮！
　　那是他的三妹啊！
　　至从大哥服役离去那天，拍着他的肩膀，慎重其事把三妹交托给他时，他就把三妹当成他这一生都要好好守护的人。
　　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唯恐她被人欺负。
　　不曾想，他守候多年的宝贝妹妹，却被眼前这臭男人捡了大便宜。
　　好好一颗大白菜让猪拱了！
　　着实让他恼火！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听得动静而来，只等里面传出一声呼救，便立刻冲进去。
　　可等来等去，却只等到咿咿呀呀的动静……
　　此外，再无其它。
　　难道，三妹是自愿的？
　　这样的想法一冒头，却让方石柱越发恼火！
　　他猛地揪住杜梨的衣领，扯着他高大的身躯，打开院门把他拖了出去。
　　走到老远僻静处，这才恶狠狠地把人摁到一棵大树下：“快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我三妹的主意？你和她之间，究竟怎么回事？你干嘛大半夜跑进三妹的房里？说，你快说！”
　　他咆哮着，没忍住又一拳砸落。
　　杜梨嘴角吃痛，闷哼一声，硬生生接下他这一拳，还是没躲。
　　“说，说啊！”
　　方石柱好像吃了炸药，再一拳重重落到杜梨胸口上。这次，杜梨没忍住心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噗！咳咳咳……”
　　方石柱被吓了一跳！
　　他被气坏了，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就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并没有想过要打死他啊。
　　可让他服软好像又开不了口，只能无措又别扭的站在一旁：“喂！你、没什么事吧？死了没？”
　　“咳咳……放开！”
　　杜梨挣脱他的桎梏，弯下腰咳了好一会儿，抹去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放心，还死不了。”
　　之前山石滚落，他趁机逃走。
　　看似逃得轻松畅快，实则那落石密集，如何可能全部躲过？他被一块落石击中，只是趁机利用那落石冲击其它的石块，从得以逃离。却也因此受了点内伤。这两日为了解决后顾之忧，更是来回奔波没时间停下来仔细调理。
　　如今被方石柱一拳击中胸口，看似伤上加伤，实则却把堵在他胸口的那块淤血吐了出来，整个人都轻松舒畅了许多。
　　剩下的，只需仔细调养一段日子便能大好。
　　只是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方石柱。看着方石柱着急万分的模样，他竟然觉得很开心。
　　如果方石柱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恐怕会气得跳脚大骂。
　　看在三妹的份上，趁机教训教训他也就罢了，谁让他胆儿肥，胆敢拐骗他的三妹呢？
　　可教训归教训，如果他真把这臭小子打死打残了，第一个找他算账的，恐怕就是看似最好说话，实则内里奸诈的三妹！
　　“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只是没忍住，一时下了重手，谁让你……那样对我三妹！再说了，我也没想到你不躲啊……”
　　方石柱嘟囔，内心委屈得很。
　　杜梨捂着胸口起身，笑了：“这事，原本就是我的错。这三拳，是我自己活该！”
　　可这三拳也不能白挨。
　　杜梨眼底划过一道狡黠，他可没说，他不找雨儿告状喔！
　　“你也知道你活该，哼哼哼！”
　　方石柱抄起双手，往身后一靠倚着大树，话语阴恻恻的：“说吧，后续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努力挣钱，争取早日把雨儿娶过门。”
　　方石柱这才满意了，算这臭小子识相！会说话！
　　“雨儿、雨儿也是你现在能叫的？”
　　他佯装不满呛声，威胁他：“很好，记住你这句话。走吧，天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明儿还有得是活儿要忙。记得，别让春雨担心你！”说完，他哼着曲儿往回走。
　　杜梨笑得分外餍足。
　　他又不傻，这种事他藏着掖着还来不及，会对外人说？
　　这一晚，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晚。
　　方石柱能听见动静，方大山和柳月娘又没瞎没聋，自然也听见了。
　　方大山几次想冲出去，又被柳月娘给强势拉了回来。
　　“春雨不是一般的孩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样一闹，万一，万一他们那啥衣衫不整，咋办？”
　　
　　
115都是我的人了，你还想逃！
　　
　　“啥？他敢！看老子不打断他的狗腿！”
　　方大山脸色大变！
　　当即抓起一根扁担，立马往门外冲。
　　又被柳月娘强行拉住：“你去呀，你去呀！就你有本事，就你知道关心春雨。等你冲进去了，少不得被春雨埋怨，就连板上钉钉的好女婿也丢了。倒那时，看你咋办？”
　　“好女婿？”
　　直到此刻，方大山才终于回过味来。
　　“那是。”
　　柳月娘眼角带着别样的意味：“你看，杜梨这个人，不但人长得精神，身体也壮，最重要的是他没家累。若是他能做咱们的女婿，就不用让春雨嫁到别人家里吃苦受罪。多好！”
　　她一番分析，少不得对他一顿埋怨。
　　听得方大山连连点头，脸上也添了喜色。他过去怎么就没想到这茬？
　　“还是月娘说得好，杜梨这小子的人品倒是不错。不过……万一将来，他想起了过去，或者，他在老家早就娶妻生子，那不是让春雨吃苦受罪？”
　　“嗯，你顾虑得也对。”
　　柳月娘也想到了这问题，不过很快，她又有了解决之道：“这个也好办。大不了，先让杜梨入赘咱们家，等他们等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了，即便他想起了过去，他就能回去？即便他回去了，就凭我家春雨烧得那手好菜，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他还能委屈了她不成？”
　　方大山深以为然。
　　“最主要的，是春雨她自己喜欢。哎，那傻孩子……”
　　说道此处，柳月娘就忍不住抹泪儿，一个女人在婚前就把自己干干净净的身子送出去了，将来在婆家，怕是直不起腰来。
　　转念又一想，春雨要是招赘，婆家不就是自己家？
　　她还能嫌弃自己女儿？
　　如此这般思索了大半宿，心头也没有定下章程。
　　众人心头各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对于这一切，方春雨自然不知。
　　一觉醒来，她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昨晚的记忆慢慢复苏。
　　昨晚，好像……杜梨来了自己的房间？
　　她心一惊，一翻身爬起，身上的被子滑落，里面却什么都没穿。
　　她惊慌失措，慌忙又抓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茧子。
　　昨晚的记忆渐渐回到记忆里，昨晚，她洗澡洗到睡着了，杜梨进来把她抱起。之后呢？他们……
　　她慌忙动了动双腿，身子传来的异样，无一不说明了其中的问题。
　　她心跳如鼓！
　　她和杜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下定决心，一定要远离杜梨的吗？怎么又会和他滚到了一块儿！
　　嗷，天！
　　她蒙着被子捂住小脑袋，像极了一只小鸵鸟，一张小脸儿更是发烧发烫，活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直到日上三竿，实在不能再躲下去了，她才起身收拾一番，这才出了屋子。
　　杜梨正光着膀子洒扫庭院，强而有力的臂膀挥动，手中的大扫把一划，带起一大片范围的灰尘，显得如此安宁而祥和。
　　方春雨看得呆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好看的。
　　尽管她从未承认，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莫名的对他产生了悸动。
　　否则，当初她明明已经临近了水源，却如飞蛾扑火般，扑倒了对方。如今再想起那遭，她的小脸儿发热发烧，如水的明眸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
　　可惜，他嘴角的淤青和那只大大的熊猫眼，破坏了眼前的这幅美景。
　　方春雨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杜梨回头，灼灼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她。
　　“你还好吧？”
　　“……嗯。”
　　方春雨脸上一羞，声音轻如蚊呐。又想起了昨晚这个男人对自己这样那样的探索，越发连头都不敢抬左顾而言其他，“那个，你的脸没事吧？”
　　“自然无事。”
　　他应声，嗓音富含磁性而沙哑。
　　腰板挺的笔直，即便脸上有伤损了他俊美的容颜，可浑身的气势却越发强盛，让人无法忽视。像极了一只求爱而开屏的绿孔雀，一心博得异性的喜爱。
　　“嘁。”
　　方春雨才不信，掩口轻笑，“都这样了，还说没事？等着，我去给你弄个熟鸡蛋来。”
　　用熟鸡蛋滚一滚，就好了。
　　“行！雨儿，谢谢你。”
　　杜梨诚心道谢。
　　明明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听得方春雨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完全乱了节拍。连小耳朵也红透了！
　　顾不得回答，胡乱点点头慌忙逃了！
　　杜梨并没有追上，深深看了眼她的背影，眼底露出一道势在必得的坚定。
　　柳月娘在厨房忙碌，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想事情。
　　方春雨急火火跑进来，躲在灶房门后捂着胸口，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春意。
　　末了，又怀疑起那青紫的由来。
　　以杜梨的身手，居然有人能近身，还打伤了他？此人果真了不得！
　　好容易平复了悸动，看着发呆的娘，轻唤：“娘？”
　　“呃，春雨你醒了？”
　　柳月娘被她一唤，总算从自己意识里醒悟过来，忙起身拉着她坐下：“你这孩子，身子……没事吧？”
　　“没事呀，娘，咋了？”
　　方春雨莫名奇妙。以她此刻的状态，自然和柳月娘想不到一块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柳月娘既高兴又忧伤，心头百味杂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得捡最不重要的话说：“再没事，那也会累。身子骨又不是铁打的。你累了就多歇一歇。这一大早的，起来那么早做什么？”
　　早？
　　方春雨没忍住弯腰看了看日头。昨晚她睡得沉，是那种至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就没有睡得如此香甜的那种沉。是以，睡到现在日上三竿才起。比起她平时起床的时间，足足晚了三个小时。
　　就这，还叫早？
　　“娘，我睡饱了，肚子饿得早就咕咕叫了。对了，娘，您煮鸡蛋了吗？我想吃。”
　　“有有有。你这孩子，饿了怎么也不告诉娘。等一等，锅里蒸着小米饭，娘卧着鸡蛋呢，你正好吃。等你吃饱了，就回去再睡一觉。女孩子呀，身子骨要紧，你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注意这些，等以后老了一身病，有得你受的……”
　　柳月娘一边念叨，一边把卧好的鸡蛋拿出来。
　　“娘呃，春雨知道了啦。”
　　方春雨抱着娘的胳膊撒娇，又和娘说笑了一会儿，才拿着鸡蛋出了厨房。
　　杜梨已经打扫好院坝，她一冒头，几乎同时，他转身看来，火辣辣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116都是我的人了，你还想逃！
　　
　　看得方春雨连眼都没地儿放。忙垂下头躲避：“咳，鸡蛋，给！”
　　可半晌没人接。
　　她抬起头，才发现那个男人居然就站在她对面，直勾勾盯着她。
　　那眼神，像足了一只饥饿的狼盯着小绵羊。
　　他丝毫没感觉自己的举措唐突了佳人，半点没避开的意思。眼珠子几乎长在了方春雨身上，完全挪不开双眼。
　　今天的她，穿了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夏裙，应该是天热后新换上的，那薄软的衣裙紧紧的裹着她柔媚曼妙的小身子，纤细的小腰儿用轻薄的腰带一束，柔袅轻曼，妩媚纤纤。
　　这样的她，他竟觉得比之往常，今儿的小女人额外多了分外甜美，惹人遐思翩跹。
　　那纤细的腰肢有多瘦弱，昨儿他更亲手丈量过。
　　那纤柔曼妙，仿佛只需他轻轻一折，就柔嫩得折断了。
　　他忍不住伸出大手……
　　却吓了方春雨一跳，“吓！你没事走这么近做什么？”她拍着小胸口，没好气的瞪他两眼。
　　“你不是让我拿鸡蛋？”
　　男人神态惬意，一脸无辜。
　　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得两人之间，都能闻见彼此身上传来的气息。
　　灼灼目光，如星辉闪耀，深邃、神秘。
　　都揉碎在一抹波光里，是如此这般炫目多姿！
　　里面好似有吸力，隐藏着无尽深渊，让人看一眼就会被吸入其中。
　　就连那眼圈上的乌青，在此刻也显得如此的可爱。
　　还有尚未来得及打理的浅浅胡茬，在此刻也是如此性感，充满男人味。尤其是他伸出都大手，食指修长白净，温润如玉……
　　“嗯？——”
　　伸出的手？
　　方春雨一脸蒙逼，当机的大脑完全没反应过来。
　　“鸡蛋呢？你不给我，还是说，你想亲自帮我热敷，嗯？”
　　“你、你想得美！”
　　方春雨猛地反应过来，恨恨地啐了他一口，把鸡蛋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逃了。
　　对，她就是这么没种！
　　只想着逃，恨不能逃到天边，再不让人看到……
　　“等一等！”
　　杜梨大手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方春雨唯恐被家人看见，慌忙挣脱他：“有话就直说，别动手动脚的。”
　　“昨晚我们……”
　　“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话刚刚起了个头，就被方春雨快速打断了！
　　昨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一点都不想回忆，更不想再被提及。天知道，昨晚她究竟抽了什么风，居然、居然……
　　她愤恨地怒视着杜梨，一张小脸儿红了白、白了青、青了又红，好似开了染坊。
　　“是，你和我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杜梨从善如流，点点头。
　　看着她的眼，脸上是势在必得的决心：“不过，既然咱们都那样了……”
　　“喂！姓杜的，你耳朵聋了还是咋地？”
　　方春雨急了，慌忙四下打量，没看见有旁人才偷偷松了口气。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丝毫大意，扯着杜梨来到院墙角落处，压低了嗓子：“我可告诉你，不许你胡乱说话，败坏了我的闺誉。要是让我知道外面传出些有的没有的歪话，看姐不收拾你！”
　　“放心，我从不乱说话。”
　　杜梨眼神认真执着：“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昨晚，他们之间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就连她的小身子，从上到下他都摸遍了。
　　他们都这样了，她还想躲开他？想甩了他嫁给别人？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杜梨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做梦！
　　他绝不会把他让给任何男人！
　　“你！——”
　　方春雨咬了唇怒视他，这个可恶的臭男人，他听不懂自己的话吗？
　　“什么是实话？实话就是昨晚咱们俩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你究竟明不明白？唔……”
　　话未说完，方春雨眼前一黑，黑压压的脑袋袭来。
　　她瞪大了眼来不及反应，唇瓣上突然一热，仿佛四片柔嫩相贴。
　　辗转厮磨。
　　她惊得瞪圆了眼，良久才想起来要推他，却被他的大手一下子捉住。那个鸡蛋早已被二人遗忘，滚落在地，滴溜溜打转儿。
　　狂肆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弥漫在她的唇齿之间，绵情蜜意的深情纠缠，陌生又火热。
　　他紧紧攫住她的唇瓣，像狂风席卷芳草初生的大地般，在她震惊得没办法回神的当口，肆意侵占。
　　“唔……”
　　她倒抽一口凉气，想要退开。
　　她一退，他则一进。
　　揽在她后背的大手也越发放肆，唇齿里的纠缠密密麻麻，将她彻底俘虏。
　　霸道的席卷一切，用力将她抵向一边，一只手用力从身后箍住她身形，另一只则撑在院墙围墙上，彼此之间丝毫空隙也不留。
　　方寸之间，她被他迫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力量大得几乎拧断了她的纤腰，似要将她娇小的身子嵌进他高大的身躯里。
　　酥麻的感觉在蔓延。
　　她失去了挣扎的力量，只能任由他带起了激情将她淹没，整个人因为缺氧就快要失去所有知觉。
　　可下一刻，他倏地放开了她。
　　清新的空气灌进肺部，她混沌的大脑终于有些清醒。
　　不大的小嘴殷红一片。
　　微微噘起的唇瓣轻浅的吐息着，周围都散发着怡人的女儿香。
　　“咱们都这样了，你还想逃？还想着嫁给别人，嗯？”
　　他没忍住，又低头想吻她。
　　可她再不上当，用力挣开本能的手一抬，一巴掌落下，“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世界都静谧无声。
　　杜梨青紫交错的脸上，又新添了一个巴掌印。
　　那一巴掌，方春雨丝毫没有软手，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完美的呈现了五个手指印，显得如此夺目与刺眼。
　　杜梨怔怔的盯着她。
　　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暗，仿佛凝聚了无尽风暴的乌云，一场狂风暴雨近在眼前。搂着她的纤腰的大手，也逐渐箍紧，力气大得几乎拧断她的腰。
　　那双黑寂的眼里，更是有无尽的风暴在涌动……
　　“活该！”
　　方春雨拼命呼吸，整个人紧张得都在抖！
　　尤其是刚才打了他一巴掌的手，更抖得完全不听使唤。
　　“谁让你故意来招惹我……”
　　她没想过要打她一巴掌的，可这一巴掌落下了，她心里咋就这么解气，这么舒爽哩！
　　那种感觉，比六月天吃了一桶冰淇淋还要来得舒畅！
　　
　　
117一生一世一双人
　　
　　杜梨不说话，目光紧紧锁定她。
　　看着她被扯得凌乱的衣裙，还有那分明害怕得手都不住的抖，却又倔强的硬挺着不肯服输的小模样，刚才肆意狂乱的一切慢慢在脑海里回放。
　　他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眼底无尽的风暴却渐渐沉寂。
　　“嗟！”
　　他哑然失笑，可箍住她纤腰的指尖却几乎深入皮肉里：“都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爱不相爱。原来，我家雨儿也学会了口是心非。”
　　“谁和你打是亲骂是爱了？谁，谁谁谁？”
　　方春雨急了，指尖用力戳着他那硬邦邦的胳膊，气急败坏想要逃离他的掌控，“杜梨，你这个王八蛋！你再胡言乱语，你信不信我就、我就让阿黄来咬死你！阿黄！”
　　她扬声呼唤阿黄。
　　阿黄当真从狗窝里钻出来，欢快的跑过来，围着二人不住地摇尾巴。
　　可杜梨并不上当，盯着她的小脸连头也没回，眼底的积郁之色反而散开了。
　　“我信。”
　　他闷笑，如她所愿松开了手，弯腰拾起那枚鸡蛋。拿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剥开鸡蛋壳，露出里面嫩白的鸡蛋白。随意在眼窝滚着。
　　“不管你想听不想听，有句话我还是要说。那位杜将军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地，怕是来者不善；还有那位钱公子，你最好不要和他走的太近，免得引火烧身。雨儿，你我关系非同一般，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滚蛋！谁、谁谁谁……和你关系非同一般了。”
　　方春雨涨红了小脸儿，嘴里强硬的拉开彼此的界限，压低声音恶狠狠威胁：“你别以为昨晚抱了我摸了我，就赖上了我。想要姐对你负责？就你这样的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貌没貌……啧啧啧，距离姐的择偶标准还差得呢！”
　　说完，她把小脑袋一昂，神色得意又狂拽。
　　“钱也好，权也罢！只要是我家雨儿想要的，我都会双手奉上。至于貌嘛……”杜梨说完，抬手在方春雨头顶一阵乱揉，随即大笑着转身离开。
　　魂淡！
　　这个人，疯了不成？
　　莫不是有病。
　　方春雨龇牙咧嘴的捂着自己的腰，那么用力的捏，这腰间明儿怕是得青紫一片。
　　嗯，不对！
　　她突然醒悟过来哪里不对劲了。
　　“站住！谁是你家雨儿了？杜梨你个王八蛋，你去死吧你！”
　　方春雨挥舞着小拳头，愤恨的唾骂。可那个男人已经走远，根本不搭理她，气得方春雨直跳脚：“可恶，这该死的臭男人又占我便宜！”
　　其实，她和杜梨之间的那笔烂账，到了今天，她真心不知道该怎么算。
　　她不是没想过，她和杜梨的将来。
　　按理来说，她清清白白的身子早就给了杜梨，嫁给杜梨也是理所应当。
　　可她更明白，如今的杜梨根本就不记得那事！
　　她忘不了，她和那时的他翻云覆雨时，他眼底暴戾和阴鸷。更忘不了，曾经的他有多么兰芝玉树、意气风发。更不知道，原本的他是否已然成亲，是否早就有了妻儿。
　　她看似非常好说话，可她也有她自己做人的底线！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不是唯一的那个，她宁愿不要！
　　一生一世一双人。
　　要嫁，她就只嫁会全心全意、一辈子只疼爱、只宠溺她一人的男人！
　　如若不然，她宁愿一个人过她自己的小日子！
　　而杜梨，不管他能不能想起过去，就他那张祸国殃民的俊脸，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本事，就注定他不会是个普通人。注定不普通的男人，能一辈子只守着她这样一个女人白头到老？
　　方春雨叹了口气，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看戏的眼。
　　“嚇！二哥，你怎么在这儿？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啊！”
　　方春雨拍着自己的胸口。
　　也不知道二哥来了多久？都看到了什么。
　　“这么胆小？你莫不是做了啥亏心事儿？”
　　方石柱来得早，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到都听到了。
　　那一脸打趣的小眼神，看得方春雨心头狂跳！
　　表面却丝毫不显，反而轻呲一声：“我看，做亏心事的人是你吧？也不知道那个谁，害得青青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的，整个人生生瘦了一大圈。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说。二哥，你说，青青她是咋的了？”
　　“我、我哪知道她啊！你们这些女人就是麻烦……”
　　方石柱再说不出硬气话，赶忙把话题转开：“三妹，我今早四处走了走，转了转，发现咱们村子附近多了很多干活的陌生人。据说是来帮着修缮祠堂的，还都是些孔武有力的男人。你如果要出去，记得和二哥说一声，让二哥陪着你。知道不？”
　　“我有杜梨呢，你还担心啥？”
　　“就是有他我才担心……”
　　方石柱嘟囔。
　　“啥？”
　　方春雨没听清：“你说你担心谁？青青吗？二哥……”
　　“春雨，春雨！”
　　灶房里，柳月娘扯着嗓子在唤她：“吃饭了！春雨，去叫你爹，他在屋后的菜地里忙。”
　　“嗳！好咧，我立马就去！”
　　方春雨高声应下，拍开挡路的方石柱，“知道了知道了，你很啰嗦哩，像个大妈一样整天絮絮叨叨的。我都说了，我身边不是还有杜梨吗？”快些找你的青青去吧！二哥。
　　大妈？
　　是大娘的意思吧？方石柱不明白。
　　心头又暗暗为青青担心。
　　他就不明白了，是她，闹着要替吴家招赘！也说她，不顾两人青梅竹马的情谊，硬生生推开了他。
　　可眼下，难过消瘦的却还是她。
　　她究竟想要他怎么做她才会开心？要他把心挖出来吗？方石柱闭上眼，猛地一拳砸到墙壁上！
　　躲在暗处的杜梨默默注视着那道跑远的背影。
　　雨儿说的那句“不是还有杜梨吗？”他都听见了。
　　还有他！
　　原来在她心里，也一直都有他都存在！他不急，有得是时间慢慢磨。
　　他的眉眼荡漾开一抹欢喜来。
　　却乐极生悲！
　　带动了嘴角的伤势，疼得倒抽一口气。呲，真的好痛啊！
　　
　　
118把她逼得太紧了
　　
　　这几天没出摊，家里的米面肉食都没有了，吃了饭，方春雨打算去圩集逛逛，补充一下食材。
　　看了下笨拙移动着大肚子的娘，她有些担心。
　　“娘，我要去赶集，你有啥需要，春雨给您买回来。”
　　“娘没啥要买。”
　　柳月娘轻轻抚摸着自己挺起的大肚子：“要不，你把酒壶拿上，沽两斤酒回来？”生产时需要用到酒，这钱不能省。
　　“弟弟快要出生了吧？那红布啊，鸡蛋啊什么的，要不要都买一些？”
　　记忆中，好像这些都是不能或缺的。
　　是了！
　　要是春雨和杜梨的事情定下了，花钱的地方多了。
　　“红布当初生皓皓的时候，还余下许多。家里也没啥紧要的，再买几刀草纸便足够了。”
　　草纸省不了，她生产时需要。
　　“娘，您是给爹生儿子，给我们生弟弟，这是大事儿！该花的银钱就得花，不能省！”
　　方春雨看不惯她扣扣索索的样子：“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去圩集看看，还有啥需要添置的东西。”
　　“我也去。”
　　一直不声不响的杜梨主动站出来：“东西重，有我在正好。”
　　他跟着？
　　一想到他紧迫盯人的架势，方春雨就头皮发麻。
　　急忙拒绝：“不用了！”
　　在杜梨看过来时，又慌忙躲闪开视线：“我、我是说，你脸上有伤，不如就在家里养着。要是到外面被人看见了，那些八婆少不得还要东问西问，指不定别人还以为是我方家人虐待了你。那样反而不美。”
　　看着方春雨忐忑不安的神色，他眸色深谙。
　　终于正视到自己了？
　　不过她那一脸紧张盯着他是几个意思，不想自己去？
　　杜梨脸色很难看，“最近外面乱的很，村外到处有陌生人走动。要么我跟着，要么你留在家里我去买，你自己选！”
　　选什么选！
　　这个混蛋，他就是看不得自己好！
　　方春雨气得牙痒痒，偏又对他的强势无可奈何。
　　“去就去，谁怕谁！”
　　她拧着背篓转身就走，一脸怒气冲冲，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孩子真是……”
　　柳月娘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动不动就发脾气，也不知道这脾气随了谁。哎，以后可怎么得了？”
　　“你瞎操心这些做啥哩？没看那姓杜的小子追去了吗？”
　　在方大山看来，自己的闺女那就是千好万好，如果自己闺女不好，肯定也是别人不好，带坏了自己闺女。比如那个姓杜的小子……
　　“哎哟！还好小杜的性子好，惯着她。”
　　柳月娘拍拍胸口，随后又想起一件事来：“你说，要是以后他俩成亲了还这样动不动就发脾气……”
　　“月娘。”
　　方大山打断了她的话，上前捉住她的手宽慰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了。雏鹰总要飞上蓝天，咱们做父母的也得学会放手。月娘，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是，当家的，你说得对。是我想茬了。”
　　柳月娘总算放宽了心。
　　当妈的，哪有不担心自己女儿的？即便是春雨长大了，嫁人了。这她心底，春雨永远都是那个梳着两个小啾啾，走路一蹦一跳的小女孩。
　　方春雨出了门走出不远，杜梨就追上了她。
　　“雨儿！”
　　他呼唤。
　　方春雨自顾自往前走，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雨儿！”
　　二人一前一后追进了果树林里，杜梨追上她强势拉住她，一把将她扯到树下：“雨儿，我是说真的！最近村子附近不太平，你明不明白？”
　　“要你管！”
　　方春雨甩开他，又想离开。又被杜梨抓了回来。
　　“不许走，把话说清楚。”
　　她说得还不清楚吗？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你还要我说什么？”
　　杜梨紧抿着唇，盯着她。那张带着黑眼圈的脸分外显眼。
　　突然，他轻笑起来：“雨儿，你是在跟我发脾气吗？”
　　呃？
　　方春雨有点蒙。
　　“听说，只有面对自己最亲近的时，一向好脾气的人才会发脾气。我家雨儿的脾气一向很好。是不是？”
　　“谁、谁打胡乱说的？绝对没有的事！”
　　就是有，方春雨也坚决不会承认！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杜梨总算放开了她：“也罢，你不想我去，我留在家里下地便是。喔，你叫上那位吴姑娘吧，也好陪你说话解解闷儿。”
　　“我跟谁去要你管！”
　　方春雨再度拧起背篓，白了他一眼走了。
　　话虽如此，那股莫名奇妙到来的怒气，却在他这句话的安抚中，奇异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半点踪迹……
　　杜梨盯着她的背影。看来，自己把她逼得太紧了。
　　行！
　　今儿就暂时放你一马。
　　“三姐，三姐！我，还有我也要去。”
　　方文皓一路猛追歪缠上来：“三姐，三姐您都不疼皓皓了啦！皓皓好久都没有和三姐您一起赶圩了啦……呜呜呜，皓皓也要去嘛……”
　　“行了，行了，你这小鬼头。”
　　方春雨在小奶包脸蛋上拧了把，“三姐带你去还不行吗？赶紧的，走呀。”
　　“耶，我就知道三姐对我最最最好啦！”
　　方春雨带着皓皓走了。远远地回头，还发现杜梨站在适才分开的树下，冲着她看。仿佛是那期盼着自己丈夫归家的妇人。
　　她猛地甩甩头，把心底不该有的念头甩掉。
　　走了一小段路，还是顺了他的心意拐道去了吴家。老远就看见吴青青在菜地里忙着，便冲着她喊：“走啦，青青，咱们赶集去！”
　　“哎，就来。”
　　吴家今天就青青一人在家，她收拾一番，便跟着方春雨出了门。
　　“最近咱们村里突然多了好多的人，说是要修建什么祠堂。走出去晃一圈儿，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这下热闹了！”
　　“是啊！多了一位英俊潇洒又兰芝玉树的钱公子，能不热闹吗？”
　　方春雨故意打趣她。
　　“好哇！春雨你笑话我？”
　　吴青青追着方春雨打，一路笑一路闹，小奶包在后面哇啦哇啦鬼叫，一路直追。
　　
　　
119事情有变！
　　
　　“知道，知道。”
　　她知道吴青青和钱尘逸不可能。可事关二哥，她不得不谨慎。免得到时候造成一对怨偶。
　　打定主意，方春雨脚下的步伐忍不住加快。
　　今天不赶集。二人赶到圩集时，街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倒是大街两边的铺子大都开着门。二人没有迟疑，手拉着手直奔酒庄。
　　圩集里的酒庄只有一座，卖的酒也是经营了好几百年的老酒坊，一直遵循老传统卖酒。
　　见三人到来，卖酒的活计也不说话，倒了满满三碗酒，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春雨很吃惊！
　　他们还没说买呢，便倒了三碗酒，对方不怕她们尝了不买？
　　“多谢万叔。”
　　吴青青明显很适应对方这样的举措，她笑笑，从腰间取了酒葫芦递过去：“万叔，老规矩。”
　　方春雨也取出酒壶奉上。
　　万叔没说话，点点头拿着酒葫芦转身便去了铺子里打酒。
　　方春雨赶忙用手肘碰了碰吴青青。
　　“青青，这酒……”
　　“没事儿，我早有准备呢。”
　　吴青青嬉笑，手在背篓里一阵摸索，便拿出一个竹筒，直接将土碗里的酒倒进了竹筒里。见方春雨惊讶地没有动，拿起她和方文皓那两碗，照旧倒进了竹筒里。
　　“别急，等回去了咱们再分。”
　　朝她笑了笑，吴青青满意地拍了拍竹筒，重新挂回腰间。
　　等拿了打满酒的酒葫芦往回走，方春雨再忍不住心底的好奇：“青青，那位万叔每天都这么卖酒吗？”
　　“是呀！”
　　吴青青好奇地打量方春雨片刻：“万家酒坊经营了好几百年，规矩都这样。无论男女老幼，只要去酒坊，都会奉上一碗酒。在马上就喝还是带走都随你。春雨你忘记啦？”
　　“额……”
　　她哪里还记得？
　　真想不到，原来在这个年代，就有把推销做得这么好的古人：“我是太久没来沽酒，给忘了！呵呵呵……”
　　吴青青怪异地看了眼方春雨。
　　她记得，年前的时候，她和春雨还一起来沽酒来着……
　　“别说这个了，走，咱们去转转！”
　　二人沿着圩集走动采买，草纸、红糖、醋，又去猪肉荣那里割了一大块带着厚厚肥膘的五花肉，可方春雨惯常来买的猪内脏和猪骨头等物却没了踪影。
　　猪肉荣讪笑。
　　“方小子对不住了，我家的猪下水被人包圆了。不仅是今天，往后的半年都被人包下了，所以……”想了想，他又补充：“别说我这摊子，就是集上另外两家猪肉铺的下水也被人包圆了。”
　　方春雨一怔，这些人的动作这么快？
　　“嗳，你这人怎么这样，咱们不是说好了，未来一个月的下水都包下了吗？你怎么出尔反尔？”
　　方文皓小小的个子，气得直跺脚。
　　“春雨，咋回事儿？”
　　吴青青这些日子没来，自然不清楚。方春雨摇摇头，却无意多说：“没事儿，就是我考虑不周。”
　　猪下水原本不是什么稀罕物，和猪肉比起来，难清洗又没油水，吃的人少。
　　她往往买一次猪下水就能用三四天，即便后来多了方石柱出摊，她加大了猪下水的购买量，也依然需要两天购买一次。而圩集每三天（逢一四七日）赶集一次，这种情况下，她担心猪下水供应不上，还特意交待了猪肉荣把猪下水留给她。
　　“你才包圆一个月，可人家一来直接包圆了半年……”
　　猪肉荣面子上也有些过意不去，把那块五花肉直接丢过来：“这事儿虽说我做得不地道，可我是生意人，没有放着银钱不挣的道理。这块肉，就当给你的补偿了，不要钱！”
　　“谁稀罕吃你的肉，混蛋！”
　　吴青青张牙舞爪，恨不能冲上去和对方理论一番。
　　猪肉荣见势不对，直接往里侧一躲，嘴里还嘟囔着：“这事儿真的不怨我，那帮人原本就无法无天，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你让我和他们叫板，我敢嘛我……”
　　方春雨心思一动，赶忙阻止。
　　“青青，别闹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何必闹得大家没脸？走了。”
　　她拉着还想冲上去的青青往回走，小奶包急忙跟上。
　　猪肉荣松了口气。
　　他做生意也希望和气生财，若不是对方势力太大，他也不愿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来。这事说起来确实是他不对，可他也是没办法……
　　走出一段路，方春雨又站定脚步回转，把猪肉荣吓了一跳。
　　方春雨却笑了笑，直接从案板上取了那块五花肉，冲猪肉荣扬了扬：“谢啦！咱们互不相欠。”
　　在猪肉荣肉痛的目光中，她扬长而去。
　　没有了猪下水，继续做大锅菜的路子断了。要挣钱，得另想办法。
　　如今她手中小有积蓄，虽说钱不多，但比起一开始的白手起家来说，好得太多太多……
　　“春雨，他家的肉你何必拿，真是……”
　　吴青青还在生气，见她拿了肉，就更生气了。
　　方春雨急忙哄着她：“别气别气，那就是市井普通生意人，你还指望他守信还是咋的？既然他说这块五花肉是补偿，咱们又何必跟肚子过不去，我这肚子里空空，正等着好菜下锅呢！”
　　“那也不能吃他家的肉……”
　　吴青青依然愤愤不平。
　　“好了好了我的好青青。大不了，晚些我买饴糖给你赔罪！”
　　“这可是你说的。”吴青青终于换了脸色。
　　“是是是，我说得……”
　　方春雨暗笑，这小女孩怎么就这么好哄呢！
　　“让开让开，顶背……”
　　高亢的号子声在身后响起。
　　三人回头，就看见运送石料的采石匠推着板车快速穿过，急忙闪到一边，看着那一行人远去。
　　“咦，这条小巷是去石塘口的路？”
　　“是呀，再过去就是石塘口。这些应该就是服力役的，用板车运石头去水口码头下游筑堤吧。听说，今年要加固的堤坝比往年还要长，谁让去年下暴雨洪水泛滥，冲垮了一段堤坝哩。”
　　吴青青无所谓地回答。
　　倒是让方春雨有了新的想法：“走！咱们去看看。”
　　“那堤坝下游有啥好看的？不是乱石疙瘩就是一片黄土坡……嗳，春雨你等等我！”
　　见方春雨快步走远，吴青青只得跟上。
　　跟着板车碾压出来的车辙一路尾随，方春雨很快就来到了水口码头下游的堤坝处。这里一片荒凉，很多地方都是裸露出来的黄土。
　　“春雨，你不会是想到这里来卖大锅菜吧？”
　　
　　
120买参须
　　
　　吴青青抬手一指：“啰！你看，上游不远处便是水口码头。方二哥不是在那里吃了亏？咱们来这儿，会不会有人找麻烦？”
　　方春雨遥望水口码头，码头上稀稀拉拉的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屋蓬顶。
　　“不会！这里虽然和水口码头很近，却并不是那姓崔的地盘。走！咱们先离开这里。”
　　她记得姓崔的说过，他和马三的地盘隔着一条河流，既然水口码头是姓崔的地盘，那么这里应该是马三的地盘才对。
　　马三，或许她可以找他好好聊聊……
　　“春雨，我觉得你最近变了。”
　　吴青青突然开口，一下子把方春雨呛到了，没完没了的咳。
　　“咋啦？怎么又咳得厉害？”
　　她赶忙上前帮忙拍背：“我记得你胆子很小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咱们走在一块儿，你啥事儿都要问问我，现在却反过来了。……哎哟，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她还在絮絮叨叨没完，可把方春雨吓得三魂出窍。
　　毕竟换了芯儿，她一时忘形，忘记了掩饰，也难怪吴青青会察觉。
　　“这样不好吗？免得被人欺负。”
　　“好是好，就是觉得这样的你有时好陌生……”吴青青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感觉。
　　“人，都会长大的。咱们都要长大。”
　　方春雨反手挽住吴青青的手：“青青，我依然是我，我并没有变。我只是想明白了，要是自己硬气不起来，就注定要被人欺负。就好像我大伯母……还有我家的情况……”
　　“也是，你大伯母就是个事儿精。”
　　吴青青深以为然。
　　总算把事儿圆过去了，方春雨暗暗松了口气，三人正好走回了圩集，一转弯前面就是药铺，她赶忙挽着吴青青的手走进：“走，咱们去药铺看看。”
　　今儿闲时不赶圩，药铺里除了一个抓药的伙计和一个闭着眼打瞌睡的老郎中外，并没有什么人。
　　“三位，是想抓药还是看病？”
　　伙计正擦着桌椅，见三人进来，急忙上前招呼。
　　吴青青不喜欢进药铺，从一进来便牵着小奶包泱泱的瑟缩一旁不说话。方春雨朝伙计笑笑，看了眼闭幕养神的老郎中。当初的黄大夫医德很好，可惜，他擅长骨科却不擅长看妇科。
　　“小二哥，妇人生产需要准备点什么？”
　　“生产？”
　　伙计微微一愣，扭头一指：“那你问问马大夫吧。”
　　“马大夫，我娘怀着小弟弟已经七八个月。可我娘身子骨弱，我买了些草纸、红糖、醋和黄酒。大夫您看，我还需要多准备点什么？”
　　“妇人生产，再准备点红布、鸡蛋，最好自家再酿制点江米酒备用。”
　　马大夫倒是一脸和蔼慈祥：“小姑娘，你来之前，你的家人都和你交待过了吧？这些也都尽够用了，要是你不放心，再拿些甘草黄莲回去，甘草和黄莲都可以用来给孩子大人擦身，能驱邪防病保平安。”
　　“就这两样便够了？”
　　方春雨对马大夫看出她性别一事并不奇怪。略一思索，她取出四吊钱放到柜台上。
　　“马大夫，我娘身子骨弱，她这胎怀相不好，一直很凶险。我怕她临盆时会遭遇危险，听说野山参对产妇很好，大夫，您这里可有？”
　　马大夫没说话，反倒仔细打量了方春雨片刻。
　　这才点点头：“若怀相不好，备些野山参自然是极好的。只是野山参难寻，我这里有的大多都是寻常的人参，还有些药效强劲的党参，效果一样很不错。小姑娘要不要带些回去？”
　　“不，我就想要野山参。”
　　某些时候，方春雨很固执。
　　马大夫打量他一番：“小女娃，不是我老头子不肯割爱，而实在是那野山参，绝非你能买得起啊！”
　　“马大夫！”
　　方春雨着急了！
　　急忙从怀里往外掏银钱：“一整支野山参小子自然不敢奢望，不过大夫，那年份高的野山参，总有些参末子吧？或者根须也成……您就看着给点，如何？”
　　这些天她挣了不少钱，今天出门采买，她足足带了五吊钱——不怪她不带多，家里的钱她都带出来了。
　　用了一部分，也还剩下四吊多钱。
　　对方明显迟疑了片刻，随后摇摇头：“小姑娘，别急，非是老夫不愿意卖，而是那支野山参已经给人用了，我手上确实没有老参了。看你年纪轻轻随身带这么多钱，身边还没个大人，实在不安全啊！你也不怕老夫我昧下了你的银钱，还不给你东西？”
　　“您老是这种人吗？”
　　方春雨缓和了焦急色，反而把钱往前又推了推：“大夫您能说这话，就说明，您还看不上小子的这点银钱。”
　　“哈哈哈……那可不一定。”
　　马大夫大笑，起身进屋后片刻转出，把一个盒子放到方春雨面前：“看你小丫头一片赤诚之心，这条须根你就带走吧。”
　　揭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段根须子，不长，小小的一截，上面还结着不少颗粒状的珍珠疙瘩。
　　方春雨拿到近前轻嗅，拧起的眉头松开，面露喜色朝马大夫见了一礼。
　　“多谢马大夫馈赠，谢大夫。”
　　说完，便拉着吴青青出了药铺。
　　吴青青明显还没回过神来，一脸惊讶：“就这么点须子，那老头就要了你四吊钱？这店也忒黑了吧！”
　　“不行，我要去找他……”
　　越想越不对，吴青青挣脱方春雨又想冲进药铺，却被方春雨扯了回来：“别去，青青。这东西我有用，都说千金难买心头好，你说是不是这理儿？”
　　吴青青不识货，可方春雨知道，这条参须，可是野山参的根须。虽然比不得当初给傻大个治病的野山参，却已经很难得了。
　　“好，你想买就买吧！”
　　吴青青紧蹙着眉，还是有些肉疼。
　　“两位先等一等，二位适才抓的药忘记带走了。”
　　药铺活计追了出来，把一包药递给方春雨：“马大夫还说，‘黄金花结粟米实，细研酒下十五粒。灵丹功效妙如神，难产之时能救急。’切记，切记。”说完，便急匆匆离开了。
　　
　　
121钱尘逸的谢礼
　　
　　方春雨看了看药包上的单子，居然是她之前想买的甘草和黄莲，随即扬声道谢。
　　“黄金花是什么？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吴青青看了眼药铺，好奇问着。
　　“黄金花，其实就是油菜花。黄金花结粟米，就是油菜籽了。”
　　居然是个救急的偏方！
　　看来，这位马大夫不但医术好，医德更好！
　　方春雨心存感激，略一迟疑，把药包往吴青青怀里一塞：“等等，我去道声谢。”便追进了药铺里。
　　吴青青有心跟上，可她方文皓却拉住她裙摆不放，好在方春雨很快便回来了，好像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她脸上都带着轻快：“成了，走！咱们去逛逛街，再买些吃食回家。”
　　其实要买的东西都采买得差不多了，唯独方文皓一步三回头，目光满含期望频频溜向街对面。
　　对街上，一位卖麻糖的小贩正朝着他招手：“麻糖，又香又甜的麻糖，不甜不要钱。小弟弟，买点回去吃吧？”
　　“不，我才不喜欢吃呢。”
　　方文皓连连摇头，下意识往方春雨身后躲。又没忍住偷偷伸出小脑袋，对着麻糖暗自吞唾沫。
　　“躲什么。”
　　拍拍他的小手，方春雨拉着他去了对街：“不就是麻糖吗？咱买！”
　　好歹她最近也挣了点钱，多得没有，买块麻糖的钱还是有的。
　　麻糖以糯米、芝麻、白糖或红糖为主要原料精制而成，那香香甜甜的滋味，是小孩子们的最爱。
　　结果，她直接买了半斤！
　　等小贩把麻糖包好，递给方春雨时，方文皓兴奋得扒拉着她的手不住往上蹦跶：“姐，三姐，三姐！”
　　“莫急，莫急，买了这老多呢。”
　　方春雨付了钱打开油纸包，取出一块来直接塞进方文皓的小嘴里。甜甜的麻糖立刻让小奶包的双眼变成了小星星，哪里还顾得上扒拉方春雨，急忙把麻糖吐出来，用小手拿着麻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一口，当即笑眯了眼。
　　“青青姐，麻糖好甜呀！”
　　他快乐的显摆。
　　“糖当然甜了，你这小鬼头。”
　　吴青青乐呵呵笑，一块麻糖塞进了她嘴里，险些将她呛住。
　　她白了眼搞怪的方春雨，赶忙闭上嘴，唯恐麻糖掉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咱们一起吃。”
　　方春雨自己也拿了一小块，正准备包起来，又取了两块放到小奶包的手心：“来，拿着！等将来你三姐有了钱，这麻糖啊！咱们要吃多少有多少。到时候啊，你吃一块丢一块，管够！”
　　方文皓的眼睛里有小星星。
　　“真的吗？真的吗？三姐，咱们真的能吃一块丢一块？那得多可惜呀，这麻糖好好吃好甜的呢！”
　　“哈哈……”
　　方春雨被逗乐了。
　　这就是个吃苦吃惯了，连吃块麻糖都好似拥有了全世界的小奶包。
　　“你呀！等你将来长大了，你就知道，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好吃的东西了。到了那时，说不定你都不愿意再吃麻糖了。”
　　“不会的，三姐，皓皓肯定很喜欢吃麻糖的，真的！”
　　方文皓郑重的强调，大眼盛满了认真。
　　“好，咱家皓皓只要想吃，将来三姐还给你买！”方春雨郑重承诺。
　　由于今天并非赶集日，回程时没拦到牛车，二人背着采买的东西往回走。翻了一座山，二人都累得直喘气，只得停下来歇一歇。
　　“春雨，那大锅菜你还卖吗？”
　　这些天她虽然不在家，不过春雨的大锅菜卖得很好的事儿，她也清楚。
　　“没了猪下水，咱们就另寻个挣钱的法子呗。”
　　方春雨冲着她笑笑：“放心吧！天无绝人之路，等回去了我想想办法，我就不信了。没有张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猪。这大锅菜，我就卖定了！”
　　方春雨干劲儿十足，连带的，让吴青青也精气神十足。
　　“好，稍晚我也过来帮忙。”
　　方春雨当然不会拒绝。
　　可她一回到家，却发现家里居然来了两位贵客。
　　还贵不可言！
　　杜冰大马金刀跨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悠闲的品茗。右侧坐着玉树临风的钱尘逸，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正扭头和柳月娘说着话。带来那些护卫则分居两侧。
　　柳月娘挺着大肚子站在下首处，好似做错事罚站的孩童，一脸唯唯诺诺。
　　看见方春雨回转，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急忙迎上来，脸色既兴奋，又忐忑：“春雨，两位贵客是来找你的！你……”
　　“知道了，娘。我渴死了，您去厨房帮忙烧点热茶来。”
　　方春雨拍拍她的手，将她率先支走。
　　柳月娘不疑有他，很快下去了。
　　方春雨放下背篓，这才上前见礼：“不知二位贵客驾临，失礼了。舍下简陋，两位见笑了。”
　　“唔，你家这宅子，确实不咋样。”
　　杜冰率先开口，从方春雨一进门来，他的双眼就没离开过她的那张小脸：“不过，今儿有事来找你的，是这位。”他指了指钱尘逸。
　　“喔，是这样的。”
　　钱尘逸站起身，这才解说起事情由来：“前天你说那事，本公子已经调查清楚。是钱富贵此人假公济私，拉着我钱家的名头，没少中饱私囊。本公子能查出此事，方姑娘，你该当首功！”他竖起大拇指夸赞。
　　“此次能抓出害群之马，都是钱公子的功劳。春雨还没感谢钱公子能替我方家讨回公道，又岂敢居功？春雨在此，谢谢公子。”
　　方春雨屈膝敛衽，福了一礼。
　　“方姑娘快快请起。这句谢，尘逸惭愧！”
　　钱尘逸摇头叹息，又高呼一声：“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随着他话落，两名大汉拖着四个麻袋进来了。
　　麻袋里装着呗五花大绑的四条大狼狗，正是当初冲着方春雨犬吠的四条看家狗。
　　“这……”
　　方春雨真的吃惊了！
　　钱尘逸要么不过问佃租田地的事儿，只要他过问了，肯定都会有答复。这一点，她一早就想到了。她不曾想到到是，钱尘逸居然把这四条看家狗也送来了。这是何意？
　　
　　
122强强对峙：杜冰VS杜梨
　　
　　“当初这四条看门狗惊扰了方姑娘，尘逸便说过，要请方姑娘吃狗肉。偏生那日普梵禅师到来不能杀生，未能如愿。今日尘逸登门，便带上了这四条恶犬，一是饱了大家的口腹之欲，二也是尘逸向方姑娘的赔礼了。”
　　“无功不受禄，这……春雨不敢收。”
　　笑话，送四条看门狗给她？这怎么看都不像话啊！
　　钱尘逸重新坐下，这才说起了钱富贵的去处。
　　“实不相瞒！钱富贵勾结匪人，里应外合，意图加害杜将军，此事已经查明。好在杜将军宽宏对此事既往不咎。只是那钱富贵不但意图谋害杜将军，更是中饱私囊，家中偷藏的金银甚多。本公子已经将此人移交官府处置，他从此再也不是我钱家农庄之人。只是他犯下了错，本公子也只能拿旁的补偿拿方家一二了。”
　　钱尘逸一抬手，随从又送来一物：“这是地契，是你方家以前耕种那二十亩地的地契。如今转赠与你，就是尘逸的一点小心意。还请方姑娘莫要推辞。”
　　哦，原来还有地契相赠！这下发财了！
　　敢情，这四条看门狗是补偿啊！
　　“钱公子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我方家虽然耕种那二十亩地多年，却从未有过要据为已有的意图。如若公子抬爱，可否允准，等春雨凑够银钱，便同意春雨将那二十亩地买下来？”
　　明明都送给她了，她不要，还要花钱买？
　　钱尘逸憋笑没忍住轻咳一声：“方姑娘，这地，是补偿给你的。你帮尘逸做了一桌斋饭招待普梵禅师，这份恩情，又岂是区区这点地能比拟的？拿着吧！”
　　他强行又推了来。
　　“此事不妥。”方春雨还是忍痛拒绝了：“那日被大狼狗吓到的人并非春雨一人。再说了，春雨也仅仅只是被吓到，这狗，还是留着吧！它毕竟也是忠于主人，听从主子的命令。此等忠臣，不该杀。”
　　“哦？”
　　一句话，钱尘逸愣了。
　　杜冰喝茶的手一抖，里面的茶水溅出，烫得他直皱眉头。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方春雨近前，仔细打量着她。
　　小女孩许是因为赶了路，双颊红扑扑的，那张吧啦吧啦的小嘴儿，更是微微噘着，显得既俏皮又可爱。那是一种灵动的美，一种阳光的美，美的令人炫目，令人沉迷。
　　对他这种终日在刀口舔血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如植物追求阳光，如飞蛾扑向萤火，明知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深渊，依然毫不犹豫扑上前，自取灭忙！
　　“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淡笑传来。
　　却让堂屋里的气氛瞬间紧绷，方春雨更感觉浑身好毛乍起，像极了受惊了小喵儿。
　　她一直努力避免和他正面对上，没成想还是避不开。
　　“忠臣不该杀？小女孩，这话是你自己想得吗？你知道，何为忠何为奸？”
　　幽幽的话语，不紧不慢的传来。
　　他踱步走向大门，带着睥睨天下的姿态。
　　夏日午时的暖风徐徐的拂过厅堂，窗棂上倒映出树影如鬼魅的倒影，显得分外清冷阴寒，充满危险诡谲。
　　夏梓晴感觉自己就是被猎豹锁定的一只小麋鹿，在他的目光中，她娇小的身影，仿若被赤果果的摊在阳光下。
　　无所遁形。
　　她的脸上泛起一层灰，身肌肉极度紧绷，她怎么就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一个山野旮旯里的村姑，有何资格说奸道忠？
　　曾经的过往，一幕幕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他的凶残，他的阴沉，他的狠戾。
　　他刺骨的杀机，以及，他强取豪夺时的霸道姿态，都逐一从眼前浮现，让她有片刻失神。
　　那一霎那间，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手心里全是渗出的冷汗！
　　可很快，她又勾起嘴角，带出一道银铃般的轻笑。
　　“戏台子上不是都这么演的吗？春雨就是个山野旮旯里不谙世事的村姑，寻常走得最远的地方，不过就是永乐县城而已，哪有辨别忠奸的本事？杜将军真会开玩笑。”
　　她不知所措，又强行辩解的姿态，明显取悦了对方。
　　“是么？原来，小女孩还很聪明，听到戏台子上演，便学会了。”
　　他轻笑。
　　明知她着说谎，他却不打算拆穿她，谁让他却爱透了她深眸里波光潋滟的光华，深邃如海。
　　走到大门口，他并未一步跨出反而突然一转身，背着光，魁梧壮硕的身躯整个都笼罩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空气中，静谧得只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诡异地气场，以那道威猛的身影为中心，在飞速扩散。
　　他气定若闲，折转朝她信步而来。
　　手，反剪于背后，踱着步，慢慢走向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压迫人心的奇特韵律，别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美。
　　可她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忘了。
　　不知何时，小院周围多了好几道黑影，呈包围之势，将她的退路悉数堵死。
　　她猛地回头怒视他！
　　玄色的披风，随着他的步伐，在寒风里微微摇曳。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距离她几步远，他站定了脚步。
　　到得近了，光影逐渐落到他身上，总算可以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带着笑，却好似带着一张造型奇怪的面具，将他整个五官都扭曲了。嘴唇肆意张扬，左眉高挑，眸子里泛着些许淡淡的蓝，如幽潭般深邃。
　　那一笑，清冽和邪佞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异的在他身上结合，偏偏不会让人感觉突兀，反而令人不由自主地随着他沉迷……
　　“小女孩，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他与她已近在咫尺。
　　方春雨心中猛地一跳，突然扯开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轻柔笑意。
　　“在想……”
　　“雨儿！”
　　大门外突然响起了动静，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冲进来，立刻打破了二人之间诡异的涟漪。
　　杜冰墨眸里杀机一闪，又很快隐去。
　　藏在衣袖里的手，已悄然握紧。
　　方春雨距离他最近，感觉浑身一激凌，鸡皮疙瘩瞬间突突直往外冒。
　　这个男人，太可怕！
　　可怕到让人难以升起抵抗的意图来，让人浑身冰冷，如置冰窟。
　　杜梨自然也发现了他，如炬的目光从进门第一眼，就牢牢地锁定了他。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电闪雷鸣！
　　二人都直视着彼此，谁也不肯先让步！
　　
　　
123剑拔弩张！
　　
　　“什么人？站住！”
　　原本分散小院周围的随从纷纷涌上前，拿手中的长枪指向杜梨。
　　杜梨刚要上前，却被几杆长枪指住，前进不得。
　　方春雨心里一慌，本能冲上前：“喂！你们干嘛？让开，都让开，他是自己人！我们家里的人，都让开。”
　　那帮将士不敢伤害她，只得往后退。
　　杜梨没动。
　　杜冰更没有动！
　　他整个人都隐藏在光与暗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璀璨得仿若星辰。
　　邪佞、狂狷，毫无掩饰的气势徒然迸发。
　　捕捉到杜梨眼底的狠戾，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自己人？小女孩，你明白自己人的意思吗？两天不见，瞧瞧你，为自己招来了多大的祸事。我的小女孩真不乖。”
　　杜梨那张脸瞬间漆黑如墨，浓黑的剑眉紧蹙。
　　鼻腔里轻哼一声，杀机丝丝缕缕，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蔓延，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藏在袖子里的拳头，颤抖着几乎捏出水来。
　　脸上更是青筋突突地跳。
　　“你是什么人？”
　　他沉声喝问。
　　脚步一步步上前，每一步下脚，都如踏在鼓点上，纹丝不动，“有什么就冲着我来，大丈夫，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
　　“嚯嚯！”
　　杜冰怪笑两声，脸上的杀机几乎凝结成实质。
　　他的手伸到腰后，将长刀连刀鞘一同取下拿在手里，轻轻击打着。
　　一种奇怪的韵律不断扩散。
　　“真想不到啊！哎呀呀呀……满朝文武百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传闻一向不近女色的喜好男风的玉棠世子，居然也有主动站到一个女人面前，也有要护住一个女人的时候。稀奇，真稀奇！”
　　世子？
　　玉棠就是自己的名字吗？
　　杜梨不敢肯定。
　　“将军，您，怕是认错了人。”
　　杜梨不动如钟，整个人的气势没有半点变化唯有眉眼，都诧异得挑起，“在下只是一介布衣，世子什么的，在下真不认识。还有，在下姓杜，恰好和将军同性。说不定，咱们往上数几百年前正好是一家。”
　　“是么？”
　　杜冰并没有继续与他纠缠，反而回头看向方春雨。
　　小女孩刚才护住这个男人的举动，让他心头很不舒服。他心头不舒服了，自然就有人要倒霉了。
　　可他越是动怒，脸上的笑容就越灿烂。
　　“指不定，还真是一家。小女孩，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
　　他开怀畅笑，不等方春雨回答，将手中长刀一掂，踱步往外走。
　　一步一步。
　　朝杜梨走来。那双放肆的眼，将他上下一阵打量，赤果果的审视目光，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杜梨没动。
　　微微佝偻着背，垂眸压着眼底的杀机。面上依然是一副谦卑的神态。
　　从堂屋到门口的距离，只有短短几步而已。
　　杜冰再放慢了脚步，也很快来到了杜梨面前。
　　方春雨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揪的忘记了跳动。
　　柳月娘捧着热茶出来，一看这边剑拔弩张的架势，慌忙又捧住挺起的大肚子往后一躲，躲在转角后偷窥。
　　围在四周的随从将士更是一个个都手握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来一个瓮中捉鳖。
　　偏偏就在此紧张时刻，杜梨动了。
　　他微微一侧身，慢慢后退了两步，退到一旁让出一条路来。
　　“哼！”
　　杜冰冷哼，继续前行。就在二人即将错身而过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杜梨是吧？本将军怎么记得，这是方家，不姓杜？”
　　“啊，那是因为，杜梨是我的表哥。是我娘那边的亲戚。”
　　不等杜梨说话，方春雨率先站了出来。话一开口，再继续往下说便容易多了：“说起来，我表哥也是苦命的，我舅母去的早，舅舅很快又娶了填房。偏偏我舅舅年前也跟着去了，家中的宅子太小。这不，新舅母就让我表哥来我家了。”她说着一早就编造好的台词。
　　“哦？是这样嘛。看来，我的小野猫记忆力倒是不错。倒也不枉本将军亲自走这一遭。”
　　杜冰那双放肆的眼，将杜梨全身上下一阵打量。
　　那赤果果的审视目光，让人浑身汗毛直竖，根根乍起。
　　“这事儿，本公子也有听说。”
　　一直端坐的钱尘逸起身，爽朗的笑声畅响整个堂屋：“据说，这位来了有老长一段日子了。怎么，杜将军是看见这位壮士体格好，身手不错，起了招揽之心？”
　　有他这么一打岔，一直徘徊的低气压终于有了涌动的意味。
　　“本将军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好手。当然，如果眼前这位……壮士愿意来我麾下效力，我必定委以重任！很好，小伙子，本将军记住你了。走！”
　　他抬起手，在杜梨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方春雨倒吸一口气！
　　堵在那下不来。
　　瞪圆的双眼连眼都不敢眨。
　　可杜梨却连眼神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在杜冰的手拍下来时，微微的颤了颤，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杜冰乐呵呵地一声招呼，领着自己带来那一群人急匆匆离开了。
　　钱尘逸跟在身后，看了眼快速撤走的军士，急忙走到方春雨面前：“方姑娘，你……”
　　他有心劝说，却发现自己居然无从劝起。
　　最终，他瞅了两眼杜梨，只得长叹一声：“方姑娘，凡事看开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多谢钱公子教诲。”
　　方春雨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坚持把钱尘逸送出了大门外。
　　“钱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了。”
　　如果不是有钱公子在，指不定现在她已经身首异处。
　　“无妨。”
　　钱尘逸摆摆手，走了。
　　其实，不管是拿地契来，还是送狗肉，他答应派手下来一趟。之所以亲自登门，还是那位杜将军主动提及的。从适才那杜冰对眼前这名男子的态度来看，他肯定是有了新发现！
　　而这个发现，说不定会改变眼前小女人的命运。
　　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方春雨的脸色煞白，明显还未从刚才的变故中缓和过来。一掩上房门，一下子就沿着门缝坐了下去。
　　杜梨的身份果然有问题！
　　
　　
124那位杜将军是为了杜梨而来！
　　
　　当然，她早就知道了。
　　可此刻，她更确认了一件事——那位杜将军是为了杜梨而来！
　　她又想起，前段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钦命要犯”的事儿，望着站在原处没动弹的杜梨，一时间，直接傻在了那里。
　　杜梨的心情更复杂。
　　他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无数个片段在脑海里闪现，仔细找寻，却快得什么都抓不住。
　　“哎哟！——”
　　柳月娘的一声痛呼，惊醒了方春雨。
　　适才太紧张太可怕了！
　　柳月娘害怕得连呼吸都不敢，一直提心吊胆躲在那。眼下那帮人一走，她的精神一放松，却发现肚子一阵一阵抽疼，这才忍不住叫出了声。
　　“娘，您没事吧？”
　　方春雨大惊，急忙上前搀扶柳月娘。
　　“我没事儿，春雨。”
　　柳月娘忧心适才的那一行人，担忧得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将指甲掐进了方春雨的手心里：“春雨，刚才那位钱公子都说什么了？刚才那些人为什么拿刀架着杜梨呀？他们究竟都是些什么人啊？哎哟，我的肚子……”
　　方春雨蹙眉，忍着手心里的疼，急忙宽慰自己的娘。
　　话说得既轻松又自然：“娘，没事儿的！那些人呀，就是看杜梨突然冲出来，惊扰到了那位将军。当将军的嘛，娘您也知道，他们哪儿能让人折损了他们的威信？这不，就给咱们下马威了呗！”
　　柳月娘胆子小，又喜欢哭。
　　话没说，泪先流。嘤嘤嘤的抽泣声让她几乎说不出话：“真的？春雨你别骗娘……”
　　“真的啦！娘您别怕，您没看他们都走了吗？说吧？来，我扶您到里屋歇着。”
　　方春雨佯装轻快说道，试图搀扶起柳月娘，可柳月娘被吓坏了，整个人的身子都是软的。偏生又挺着大肚子，方春雨就是想背她起来，也怕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来吧。”
　　杜梨突然开了口：“姨母身子不方便，你抱不动。”
　　说着，直接弯腰一个公主抱，就把柳月娘抱起，送进了房里。
　　“春雨！春雨，听说家里来人了？”
　　方大山和方石柱气喘吁吁跑回来，他三人刚才正在地里忙着，听说家里来里客人，杜梨一溜儿就跑远了，把他二人丢在了后面。可一进门，却看见杜梨抱着柳月娘，不由傻了眼。
　　“爹，娘肚子疼！”
　　方春雨打断了二人的臆想。
　　“啥？肚子疼？快快，快送到屋里。”方大山顾不得追问，指挥方石柱接手，把人抱进了房里。
　　方春雨急忙跟上，少不得又是一阵安慰，才终于让柳月娘的情绪平静了，就连抽疼的肚子也安静下来，慢慢睡着了。
　　方春雨从房间里退出来，抬头就看见杜梨坐在高高的院墙上，抬头远眺着远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的他，身体好似凌空，被笼罩在一片朦胧中，显得如此飘渺遥远。
　　似乎发现他出来，他回过头来。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迷茫、彷徨。
　　下一刻，杜梨率先移开了眼，一跃，便落到了院墙外，失去了踪影。
　　方春雨刚要追上，却被小奶包抓住了衣角。
　　“三姐，三姐，我怕……”
　　“乖，别怕！别怕啊，三姐就在这里呢，别怕。”
　　方春雨安慰着他，轻拍着他的背宽慰着他。眼睁睁看着杜梨的背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不怕不怕，皓皓乖！皓皓是被那些人手里的大刀吓住了吗？那些大刀啊，都是军队里用来打仗的，用来保护他们的杜将军的。他们看见杜梨突然跑出来，还以为杜梨会对那位将军不利，才拿了刀。现在那些人不是都撤走了吗？你看，是不是这样？”
　　方文皓终于从她怀里探出头，飞快瞬了一眼，又埋首在她怀里，可怜巴巴的追问。
　　“那，那些人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她更想知道！
　　方春雨揉了揉他头顶上的小额髻，语气坚定的开口：“不会！那位钱公子不是还给咱们家送地契和狗肉来了吗？肯定不会再来了。”
　　“那不行！”
　　一听说有狗肉，方文皓立刻来了精神：“他们还要来，再送多多都狗肉来。皓皓喜欢吃狗肉！”
　　“好，咱们家皓皓吃狗肉！”
　　本来不想吃那些狗肉的，可娘被吓得动了胎气，就连小奶包也被他们吓到了，得拿他家的狗肉补偿！
　　“好咧！今晚有狗肉汤吃咧！”
　　小奶包终究年纪还小，被方春雨一哄，心里的担忧一去，立马就高兴了。拍着小手围着方春雨转，闹着要吃狗肉。
　　“好，咱们今晚就吃狗肉。你等着，等三姐忙完了事情先。”
　　方春雨顾不得休息，先把买回来的粮食归位，买来的醋和红糖一类的放进碗柜里，唯独那个装着参须的盒子，她带回了房间，郑重收好。
　　这才折转，拿起钱尘逸留下的地契，去了爹娘的房里。
　　方大山正和柳月娘小声的说着话，柳月娘明显被哄好了，此刻她脸上也带了浅笑。
　　见方春雨敲门进来，赶忙坐起了身子：“春雨，你来。是娘不好，娘胆子小娘给你添麻烦了。”
　　当家的说得对，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要让女儿宽慰她，实在是……
　　“娘，您怀着弟弟呢。春雨知道您是怕伤到弟弟，才这样紧张的。”
　　“对对对，我就是怕伤到了孩子。”
　　柳月娘急忙附和，又不好意思的看了眼方大山，这才开口：“春雨，你来是有事吗？”
　　“这是钱公子送来的，是咱们家常年耕种那二十亩良田的地契。”
　　方春雨把地契递上。
　　“啥？地契！”
　　方大山吃惊了，慌忙夺过地契，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再三确认后，整个人都蒙在了那里。
　　“他怎会送我们地契？”
　　着完全说不通啊！
　　“爹，管他为何送来哩！既然送来了，您就先收着，反正不要白不要。”
　　“这是哪里的话？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更何况这是二十亩良田。不行，我得还回去。”
　　
　　
125再寻出路
　　
　　老实人方大山果断下了决定，转身要走。
　　又被方春雨拉住了：“爹，钱公子才刚刚送来，您就还回去。贵人会不会觉得咱们是拿乔嫌少啊？”
　　“也是，春雨你说该咋办？”
　　“好办啊，咱们先放一放，过几天再装一些小吃什么的，以感谢的名义一同送去，不就可以了？”
　　“好，就依你说得办。”
　　虽然心头担忧，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方春雨当真把四条大狼狗拧出来，让方石柱剥皮。方石柱想偷懒，找杜梨没找到，没少唧唧歪歪的。
　　方春雨充耳不闻，忙着做菜不搭理他。
　　“春雨，今天没有内脏要清洗？”
　　柳月娘躺了一会儿觉得人舒爽了，见方春雨在做饭，爬起来翻找猪下水，无果，这才询问。
　　“我今天没有买猪下水。”
　　方春雨乐呵呵地笑：“娘，我想过了，大家连续吃了这么多天猪下水，肯定都吃腻了。我打算换个花样做菜，也好多挣点钱。”
　　许是这些天方春雨挣了钱，有本事了，柳月娘虽然有些不赞同，却也没有阻止。
　　“行，那你看看有啥需要娘帮忙的？”
　　“娘，您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好养身子。您今天还动了胎气呢，回去躺着吧！旁得就交给我了。”
　　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跑进跑出，方春雨哪敢安排她事儿。
　　“娘您尝尝，三姐买的，可甜了！”
　　小奶包一嘴的糖香味儿，沿途一路，他就吃了一块。眼下神秘兮兮地拉过柳月娘，往她嘴里塞麻糖。
　　“唔……”
　　柳月娘被塞了一嘴，下意识想吐出来，被小奶包阻止了，她依然觉得很可惜：“娘不爱吃糖，我们皓皓自己吃。”
　　“娘，这里还有，我买了不少呢。给！”
　　方春雨取了麻糖，直接放到她手上：“娘，您太瘦了。这糖，你时不时吃一块。哪怕是为了你的肚子里的弟弟，你也要多吃点东西，我还要看见弟弟平平安安降生呢！”
　　一席话，说得柳月娘眼圈又红了。
　　她连忙点点头，转到一旁偷偷抹泪。
　　方春雨假装没看见，赶忙拿了竹篮和镰刀，让小奶包去地里挖野菜。
　　她想过了，既然继续卖猪下水做的大锅菜不可能了，那不如换一个思路，她可以卖菜饼，卖别的东西。正如她所说，卖了那么多天的猪下水，也是时候换换口味了。
　　四条大狼狗份量实在不少！
　　一头都足有七八十斤重，方石柱一身都是狗血，一边剥皮一边骂：“杜梨那懒鬼，看见活儿来了人就跑了。等他回来，看我不收拾他！”
　　话未落平，杜梨就回来了。
　　被逮到在背后说坏话，方石柱也有些难为情。不过一想到自己可是这小子未来的大舅子，当即又来了劲儿：“看啥看？不但过来帮忙啊？快，来搭把手！”
　　杜梨没说话，上前接手了方石柱的活儿。
　　等方石柱拧了另一头大狼狗回转，却傻眼了！
　　杜梨手起刀落，那狗肉在空中翻飞倒转，只听得“嘬嘬嘬……”一阵声响后，便化作肉块，扑簌簌往下落。
　　方石柱瞪圆了眼，嘴巴大张塞的下鸭蛋！
　　他他他……他居然……
　　可如此凶厉的杜梨，突然折转朝他走了过来。吓得方石柱本能倒退。可他身后就是围墙，根本退无可退。
　　下一刻，杜梨接过了他手中那只大狼狗，转身过去，剁骨头的声响再度响起。
　　方石柱松了口气。
　　吓死了！
　　他拧着刀朝他走过来的架势，真的吓坏了他！
　　“春雨，春雨！”
　　屋外突然传来吴青青的呼喊声，下一刻，吴青青钻了出来，她的怀中，还抱着个竹筒：“我听人说，你家来了客人了。人呢？怎么不见？”
　　“已经走了。青青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方春雨招呼她：“你说说钱公子吧？他已经回去了，你来迟一步。二哥，你别干看着呀，让青青过来。”
　　方石柱堵在道上，挡住了吴青青。
　　闻言才惊觉的收回目光，让开道路。
　　“我把米酒给你送来了。之前说过，咱们到家了分。”
　　吴青青把头低着，默不作声从方石柱身边跃过。直到方石柱收拾好狼狗皮离开，二人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她失望的看着他的背影，才不甘地死了心。
　　心，痛得无复以加。
　　可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她没得选择。
　　说了会儿话，方春雨就端着狗肉去了厨房，吴青青跟着进来了。
　　方春雨先把狗肉炖上，狗肉要炖得久吃香。
　　“春雨，有啥我能帮忙的？”
　　“我正准备做晚饭呢，你来了正好，帮我和面。”
　　方春雨没有拒绝，指挥着吴青青做活儿。
　　吴青青力气大，和面是一把好手。一伸手做起活儿来，明显比方春雨自己动作还要麻利。
　　如今的马齿笕正是最嫩的时候，清洗起来也容易。洗净的马齿笕切成小段，拌入少许香油和调味料备用。胡萝卜切丝，加入葱花同样拌上调料备用。
　　等面团和好，再取一团面团摊开，摊成碗口大小的面饼。之后，将马齿笕、胡萝卜丝和少许葱花放到摊开的面饼上，先左右折叠边缘，再上下折叠成春卷的形状，菜饼便基本成型了。之后，就将菜饼放到锅里蒸十五分钟便出锅了。
　　这做菜饼的同时，方春雨还做了一道肉饼。
　　这年头的肉饼明显要比菜饼吃香。
　　她先割下一块五花肉来，剁成肉末，加入葱花和调味料混合搅拌。之后，在锅里加水烧开，再将卷心菜的叶子完整的拔下来，清洗干净，放进沸水里。等叶子变成了碧绿的颜色捞起备用。之后，摊开卷心菜叶，放入少许肉馅儿，再卷成春卷的长条，肉卷便做好了。
　　在等待春卷出锅的时候，方春雨取了适才丢弃的胡萝卜樱子，洗净切碎了，拿起剩余的面团包起了饺子。
　　柳月娘也赶过来帮忙。她的手巧，二人齐心协力，不过短短的一刻钟，就包了满满一大盘，足够一大家子人吃的了。
　　等一肉一素两种春卷同时上锅蒸熟，等端上桌，这边就开始下水煮饺子。
　　
　　
126不管我的身份如何，我还是我，杜梨
　　
　　等大家团团坐好，那盆炖好的狗肉便被摆在了中央。
　　饺子和其它美食则被放到了一边。
　　“来，都尝尝。”
　　方大山率先动了筷，众人随即跟上。入口的美味儿让大家根本停不下筷，狗肉的浓香自不用说，这春卷里用的材料很普通很寻常，可吃进嘴里，却格外多了一股香甜。
　　直到吃了底朝天，众人这才依依不舍的停下筷。
　　“爹娘，二哥，你们看我卖这个，有没有人愿意花钱买？”方春雨笑眯眯的问。
　　“肯定愿意，三妹做得菜就是好吃。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的臭小子！”
　　方石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剔牙。
　　“饺子是用胡萝卜缨子做得吧？味道确实好，没有一点怪味。我不喜欢吃胡萝卜，可这么做出来的春卷和饺子，我都觉得好吃。”柳月娘补充。
　　“春雨春雨，你打算做春卷去卖？”
　　吴青青兴奋了。
　　今天去圩集没买到猪下水，她心里还替春雨着急来着，见春雨有了解决之道，心里也替她高兴。
　　“不错！卖了那么久的大锅菜，也是时候换换口味了。正好有人送来这许多狗肉，这天气热不耐久放，搭配着一起卖，想来应该能卖出去。”
　　方春雨打定主意。
　　“行，明儿我也来帮忙。”
　　吴青青直接拍板。
　　是夜。
　　趁吃过饭方春雨胡吊厨房擦洗时，杜梨进来了。
　　他默默接过抹布，帮着她洗碗。方春雨没说话，只是手上擦洗的动作放慢了不少。
　　杜梨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沉默，这二人之间蔓延。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她和他都明白。
　　等方春雨把屋子都收拾好了，杜梨总算开了口。
　　“方家的安危，你不用担心。只要我杜梨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方家有事，让你有事。”
　　那些人想伤害雨儿，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过去！
　　“你……”
　　方春雨迟疑着，刚刚开了个头，又问不出口。她总觉得，有些话一问出来，一切都变了。
　　“别想那么多，乖。”
　　杜梨突然笑起来，抬起手，轻轻的用指尖摸着她的小脸儿：“不管我的身份如何，我还是我，杜梨。记住了？”
　　“嗯！”
　　方春雨用力点点头。
　　眼底蓄起的泪，夺眶而出。
　　她努力隐忍，却根本忍不住。
　　“不哭，雨儿莫哭……”
　　杜梨慌了！
　　笨拙地伸出手，想要宽慰她的心。
　　可他不说还好，他一开口，方春雨眼底的泪水掉得更快，哽咽的话语完全说不出口。
　　她再忍不住，猛地扑进了杜梨的怀里，用力咬着自己的手指，似乎这样就可以强迫自己不哭出声来。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想要努力拉开彼此的距离，忘了她原本的打算。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他活！
　　只要他活着，比什么都好！
　　“相信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雨儿……相信我！”
　　杜梨不断安慰她，可那安慰的话语，却如此干涩没有半点说服力。
　　良久，直到抽噎声渐小，方春雨才问出她最想问的问题：“你想起你的过去了吗？”
　　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杜梨黯然摇头。
　　“我没有记忆。”
　　脑子里的影像闪现太快，他根本抓不住：“不过，我答应你。只要我想起来，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可好？”
　　“嗯，好！”
　　方春雨用力点头，想朝着他笑，却又哭了起来。
　　杜梨怜惜的将她拥抱进怀里，感觉身体缺失另一半被填满了。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想不起过去，更不明白，那位杜将军嘴里的玉棠世子是不是他。可他明白，怀里的小女人，他是再也放不下了！
　　杜梨一整晚都没回来！
　　离开时，方春雨知道他来过自己的房门口，却并没有叫醒自己。
　　隔着一扇门，一人在门里，一人在门外。
　　却好像隔着一个世界。
　　方春雨不是不担心他的安危，却也明白，自己根本帮不上他的忙，去了反而会成为他的负累。
　　她不要做负累！
　　她只能等。
　　等第二天鸡刚刚叫了头一遭，他依然没回来。方春雨压下了眼底的担忧，早早就起来准备了。
　　等吴青青急匆匆赶来时，她已经准备好挑子，正要出门。
　　“哎呀我睡晚了，春雨，你都忙完啦？”
　　吴青青吐了吐小舌头。
　　“没有，你来得正好，走！咱们一起去出摊。”
　　由于准备的是春卷一类的吃食，方春雨要带走的东西更多。家里没有牛车，全靠人力把需要用的小蒸笼和火炉挑走，着实是个体力活儿。
　　好在有方石柱这个免费的挑夫帮忙，她拉着吴青青，背上食材跟在后面，径直去了石塘口。
　　许是她几天没来的缘故，今儿她还在包水饺时，便有主顾上门了。
　　“小子来了？怎没见你出摊，快，给我来一份大锅饭。”
　　“李六叔，今天我没准备大锅饭，反而炖了香肉，额外还另外一种好吃的吃食。不但能开胃，饱肚，还能下火去湿热。李六叔要不要来一份？”方春雨乐呵呵地招呼他。
　　“这……那来一份试试吧。”
　　李六叔有些迟疑：“这几天你没来摆摊，我去外面买了一碗果腹。吃惯了你做的饭菜，再吃外面的菜就好像在吃猪食。可惜了，你这手好厨艺，将来不知道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肯定不会嫁你家的狗蛋。”
　　方春雨还没接话，旁边又一个采石匠跑过来了，和李六叔打趣说笑：“来来，也给我来一份。”
　　方春雨虽然一直做男装打扮出摊，可和真的小男孩相比，明显有很大区别。这些出来做工的汉子反而对这位勤劳的小姑娘多了几分怜惜之情。连带的，也乐意过来多多捧场。当然，也是方春雨有一手好厨艺的缘由。
　　方春雨忙里偷闲抬头看了眼，赶忙招呼着：“周大伯，今天没有大锅菜了，我炖了香肉，还做了另一种吃食，您要不要尝一尝？”
　　
　　
127当面提亲
　　
　　“尝尝？”
　　周大伯盯着李六叔，随后点点头：“那就尝尝吧。”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吴青青第一次过来帮忙，有些手忙脚乱的热着香肉。方春雨招呼她过来包饺子，而自己则来到炉子前看火。
　　春卷已经提前包好，直接放进了小蒸笼里。如今时间刚刚好够一刻钟出锅。热气腾腾地春卷有肉有素，配上刚刚煮开的现磨豆浆，浓浓的豆香还带着蔗糖的清甜，勾得人食欲大动。
　　“来，李六叔，您的春卷，一肉两素，一个三合面馒头，外带一碗热气腾腾地现磨豆浆。一共十文钱。您尝尝！”
　　方春雨将吃食摆放到支好的小桌子上。
　　香肉被切得很小块，端出来待客，已经很难得了。
　　“好，我尝尝看好不好吃。”
　　李六叔直接付了钱，这才坐下来品尝。
　　一开始方春雨并没有支小桌椅，也是后来，见家里角落处放着一套小桌椅积灰，加上又有了傻大个这个免费的劳动力，这才把小桌椅一起带出来摆摊。
　　还别说，这小桌子虽小，作用却不小！
　　大家也不嫌弃桌椅小，有座时大家挤着应应急，没座时，大都自行端着碗蹲在地上就开吃。
　　“唔……好吃！”
　　春卷一进嘴里，略带着微酸的菜卷让人胃口大开，李六叔连忙低头喝了口豆浆，热烫的豆浆立刻逼出了一身大汗：“好吃，太好吃了！好爽……”他哈哈大笑。
　　“对了，你锅里煮的是啥肉？”
　　“这是香肉，是临时增加的，寻常时候可吃不着呢。一份五文钱，李六叔要不要来一份？”
　　“行，来一份。”李六叔对方春雨的手艺很有自信。
　　香浓的香肉一端上桌，飘香十里。李六叔着急往嘴里，连话都顾不上说。
　　“真有这么好吃？”
　　周大伯不信邪，也跟着一样点了一份。坐到他对面，一开吃，双眼顿时一亮！连头也不抬，只顾埋头往嘴里塞春卷。
　　“和面的春卷是菜卷，卷心菜包的是肉卷，两种口味，就着豆浆交替着吃也好吃。”
　　方春雨笑意盈盈，随即又送上了另一份美食：“这是家里自己腌制的泡菜，两位叔叔尝尝。这是免费的。”她强调。
　　当地人很喜欢做泡菜，卷心菜、萝卜、豆角、辣椒、姜蒜葱头……尤其是时蔬，更受当地人欢迎。泡了好多年的老坛水，洗净控干水份的时蔬放进去，第二天一早就取出来开吃，又脆又好吃还下饭。尤其是农忙时节没空做菜时，更是省时省力的好帮手，家家户户几乎都离不开它。
　　“这泡菜的味道，微微的酸、微微的甜、带着些许的辣味和姜味儿，就单单吃这泡菜，我就能吃下五碗饭。小丫头，你这泡菜的手艺，绝了！”
　　周大伯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奖。
　　“多谢周大伯捧场。您要喜欢吃，就多吃点儿，不够这里还有。”
　　方春雨笑眯眯地回应。
　　“这小丫头的嘴就是甜。”
　　周大伯大笑，看着方春雨的眼神里多了抹别样的味道：“小丫头，你家里还没给你定亲吧？我家的小子今年年十八，在县城里的南山书院做院倌。虽说算不上大出息，每个月也能拿回来不少银钱，他……”
　　周大伯絮絮叨叨说了一长刘二的话，听得方春雨笑容僵在了脸上。
　　吴青青掩着嘴笑，冲着她不住递眼色打趣。
　　倒是负责看火的方石柱拧着眉，那眼神里带着尖锐的刺，一张脸铁青铁青的，怒视着周大伯。他三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这些个打胡乱说些啥哩？
　　“喂！我说周大生你还要不要脸！”
　　旁边的李六叔看不过去了，跳出来替方春雨解围：“旁人不知，都一个村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家小子不就是负责南山书院祭田管理吗？还说什么在做院倌。我呸！把人家女孩子耍着玩儿呢？”
　　“你说谁耍着玩？我可是诚心实意想让人家小姑娘做儿媳妇，你这是嫉妒！明明是你家小子年岁太小，娶不了媳妇，你就见不得别人好。见我家小子要讨媳妇儿了，你就跑出来横插一杠。你究竟几个意思？”
　　“什么叫我几个意思？我告诉你周大生……”
　　周大生和李六叔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争论不休。
　　这样的变故，让人始料不及，也看傻了方春雨几人。好在两人并不是没有节制的人，掰扯了几句，都纷纷打住。
　　“方丫头，我刚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周大生转过身来，认真的看向方春雨：“你若是没意见，明儿我就让我家小子带着媒人上门提亲。你看如何？”
　　啥？
　　提亲？
　　方春雨傻眼了，战火怎么烧到她身上来了？
　　“周大伯，我……”
　　方春雨刚要说话，臂膀突然被人往后一扯，一道高大的身影便站到了她面前挡住了阳光。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方家不同意！”
　　让方春雨万万没想到，冲出来的人居然是方石柱。
　　方石柱一改平常时候的暴躁脾气，嘴角带着蔑视，一脸青黑站在她面前：“方家的女儿不会这么没规矩，断然没有私定终身这一说法。这位，你自己跑出来给自己儿子提亲，是把你儿子至于何地？把方家至于何地？把我家春雨至于何地？”
　　众人都呆了。
　　尤其是方春雨，她从来没想到，方石柱居然能流畅的说出这么一长串话，还说得这般条条是道。
　　“这……”
　　周大伯明显有些嗨不住，一脸尴尬。
　　“周大伯，谢谢你照顾小子的生意。小子明白周大伯是玩笑话，不过，有些玩笑话不能乱开。傻大个说得对，我方家的女儿断然不会这么没规矩，更不会有私定终身之事。”
　　方春雨推开拦在她前头的二哥，舀了碗豆浆，轻轻放到周大生身旁，又退了开去。
　　
　　
128不请自来的周少爷
　　
　　“哈哈哈……周大生啊周大生，这下，你撞南墙了吧？”
　　李六叔哈哈大笑，取笑着：“别以为你家小子能挣银钱，就是个金馍馍。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溜溜。你空口无凭，人家娇滴滴地一个大姑娘，哪能凭你这三五句话，就匆匆应下，平白让人看轻了去？”
　　“我绝对没这意思！”
　　周大生讪笑，他也很尴尬：“我……刚才不是话赶话……方丫头你放心，三日内我周家的媒人必然登门。”
　　许是再没脸待下去，周大生有取了五文钱放到小桌上，转身大步离开。
　　“喂！周大生，我就等着看你的媒人登方家的大门啊！”
　　李六叔大喊。
　　却让方春雨蹙眉，她没说话，默默收起了那碗豆浆。唯独那五文钱，依然静静地躺在小桌子上。
　　此刻，已经陆陆续续有采石匠出来觅食。这边的对话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更有不少人暗暗打探着方春雨的家世，得知是方家村方家的姑娘，有不少人便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长得不错，又有一手好厨艺，做事又能干，这样的儿媳妇去那里找？
　　最主要的是，大家都是附近十里八乡的村邻，方家三房的方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更有不少人乐得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只是有一部分人听说了方大山伤了腿后，便打了退堂鼓。
　　对庄稼人来说，男人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方家的顶梁柱垮了，也难怪这个小姑娘要出来抛头露面养家糊口，也真是难为了她。
　　方春雨对外人的看法根本不在乎。
　　发生了当初那事儿，她对嫁人之事早就没有了想法，还不如多挣点银钱才是正理。
　　她推了把杵在眼前的傻大个，狠狠地剜了他好几眼。
　　傻大个的脸色也很不好，目光随着方春雨走动而移动，眉头从头到尾都没有散开。
　　今天的春卷出乎意料的卖得好！豆浆也卖光了，可着实把吴青青乐坏了。
　　“春雨你真能干！真想不到，那些野菜居然也能卖钱，你太厉害了。你说，你这小脑袋究竟是怎么长得？怎么能比我们聪明那么多呢？”
　　方春雨狂汗。
　　“哪有啊，我就是胆子比较大而已。”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方家一大家人，哪哪都等着用钱，她再不挣点银钱，难道一大家子人都等着饿死？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悬在大家头顶上方的那把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下，给方家一个灭顶之灾。
　　其实，要解决眼下的难题，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赶走杜梨。
　　可从头到尾，如此简单的事儿，居然被她刻意遗忘了。
　　不得不说，人有时候就是这般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那也是你能干！春雨，可惜我没有兄弟，否则，我也让我兄弟娶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吴青青手脚麻利的收拾着桌椅，归放在一边，等傻大个把这些东西放到板车上码好，准备带回家。
　　方春雨无语地摇摇头。
　　“瞎扯淡。快收拾东西了。”
　　“好咧！”
　　几人加快了收拾的动作，突然有人高喊：“等等，再等一等！”
　　方春雨起身，随即傻眼了。
　　“周少爷，您怎么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那位散财童子周少爷。
　　周少爷跑得一身大汗淋漓，身上的肥肉不住地颤抖。一来到方春雨面前，顾不得寒暄，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小马扎上。那小马扎被那吨位压得发出抗议的吱吱叫声，歪歪斜斜的勉强立在那里。
　　“水……渴死我了！”
　　周少爷喘着粗气连声喊渴。
　　如今摊位上的春卷和豆浆早就卖完了，唯独还剩下一碗，就是当初周大生付了银钱却没有喝过的那碗凉豆浆！
　　只是此刻，周少爷也顾不得凉不凉了，端起碗一口便干了个底朝天！
　　他长长松了口气，搁下碗：“方小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你当初居然连招呼都不打，说跑就跑了。害得我左等你你不来，右等你你还是不来。枉费爷当初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你就是这么对爷的？”
　　方春雨汗颜。
　　当初要不是周少爷，她确实没那么容易脱身。临走又没告知他，说起来，她确实欠他一句道歉。
　　“周少爷，实在对不住。当初确实是方春思虑不周。着急回家，所以……”
　　方春雨歉意的见了一礼：“在这里，方春向周少爷赔不是了。”
　　“行了，行了。”
　　周少爷本来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别来那些虚的，还不如来点实际的好处。本少爷想吃你做得菜了，没办法，只好过来找你了。快，还有吃得没？赶紧端上来，本少爷快饿死了我！”
　　方春雨傻眼了，如今吃食都卖光了这位周少爷才来，她从哪里弄吃食去？
　　“周少爷，我手上没啥食材，您想吃，就得稍微等一等了。”
　　她硬着头皮说道。
　　“咋的本少爷每次吃你做的菜，你的食材都特别少？这次别又不够本少爷吃吧？快点快点，还站着做什么，没看本少爷正等着吗！赶紧的……”
　　周少爷不耐烦地摆摆手，把手中的折扇扇得呼啦啦作响。
　　“方小哥的厨艺肯定没话说。”
　　马三跟在周少爷身边，不住替他扇着风：“赶了这么远的路，累坏了吧？爷，您先在阴凉处歇一歇，等歇好了，方小哥的饭菜肯定也好了。”
　　暗地里，他频频朝方春雨使眼色。
　　方春雨笑了笑，看了看周围，她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一丛植物上，顿时眼前一亮！
　　很快便下去准备了。
　　这位周少爷脾气虽然不好，可他舍得银子！有奶便是娘，更何况这位可是散财童子呢！
　　她在吴青青身旁耳语片刻，这才快步从火炉里扒拉草木灰。
　　草木灰又名百草枯，是草木焚烧后留下的白灰，做豆腐和做米凉粉都可做点卤用。
　　
　　
129买铺子
　　
　　取出凉粉切成条状，加入少许葱、蒜、酱油、花椒面、辣椒油、糖、香油等佐料（根据口味加减），轻轻搅拌均匀，“臭凉粉”便制作完成了。
　　“周少爷，您请。”
　　方春雨奉上了臭凉粉，放到小桌子上。
　　周少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原本就胖又怕热，虽然坐在树荫下，依然汗如雨下。好在他身旁的马三不时说着笑话逗趣儿，惹得周少爷偶尔捧场道声好。即便如此，他依然强耐着性子，等待品尝方春雨的厨艺。
　　“这玩意儿我吃过。”
　　周少爷微微一撇嘴，他贪吃，又出了名的嘴挑。这黄荆凉粉过去便有人献给他吃过。在他的映象里，这玩意儿说不上特意好吃，只能算新奇。
　　话虽如此，他依然拿起筷子捞了凉粉品尝。
　　“唔……”
　　许是天实在太热了，他原本就热得慌。这黄荆叶带着一股特殊的“臭味儿”，可做好的黄荆凉粉却带着股清香。翡翠般碧绿碧绿的色泽，炎热的天气吃进嘴里，一股特殊的清流和天然的冰凉，从舌尖缓缓滑进喉咙，带走了夏日的高温和暑气。
　　“好吃！”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大拇指赞叹，顾不得再说，埋头快速吃起来。
　　“周少爷再尝尝这个，这饼就着凉粉吃，额外有一种幸福的味道。”
　　方春雨把刚出炉的饼放到周少爷面前。
　　这张饼是适才趁着凉粉凝固的间隙做的，用的材料也是就地取材，直接抓了一把过滤豆浆后剩下的豆渣，混合搅拌了瘦肉、葱花，少许食盐、糖，之后裹上少许芡粉，再下油锅炸至金黄捞出，吃起来比吃鸡肉还要香。
　　周少爷拿了饼，一口咬下！
　　酥脆中又带着豆渣特有的粗糙感，可又有嫩肉的喷香回味，吃起来美味无比。他当真一口凉粉一口饼吃得欢，一碗凉粉很快就见了底。
　　他依依不舍的放下碗，打了个饱嗝，难得好脾气的夸人。
　　“你这厨艺……绝了！”
　　周少爷赞叹好吃，旁边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赶忙上前，直接赏了方春雨一吊钱。
　　方春雨心头由衷高兴，虽说今天多浪费了半个时辰，却也多挣了一吊钱，算下来还是她赚了。
　　“多谢周少爷。”
　　“你的厨艺很好，这是你应得的赏钱。”
　　周少爷翘起二郎腿抖啊抖：“喂！本少爷昨儿就来过一次，听说你在这边卖什么菜，所以特意赶过来，结果扑了个空。还好今天你来了，否则，本少爷不又得饿着肚子。”
　　方春雨心中一动，忙低下头。
　　“是不凑巧，昨儿因为摆摊被人砸了场子的缘故，所以休息了一天，没出摊。”
　　“砸场子？”
　　周少爷明显被吸引住了，当即大怒：“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胆敢砸你的场子？谁！”
　　方春雨还没说话，旁侧突然有人说话。
　　“多谢周少爷关心，惹事的人已经被摆平了。”
　　是杜梨！
　　整晚没见的杜梨又出现了！
　　杜梨神采奕奕，紧盯着周少爷没丝毫好脸色，活像对方抢了他女人般。
　　“喔？”
　　周少爷一挑眉，对突然跳出来的小子很不感冒。见是方春身边的人，又转头和方春雨会说话：“小子，你的厨艺这么好，干嘛不直接开酒楼做菜，反而要挑着摊子跑来跑去。想来吃一顿，还得劳累本少爷跑这么远？”
　　这是“何不食肉糜”的真实写照？
　　方春雨摸了摸鼻头：“周少爷有所不知，小子确实有这想法。只是手头实在是紧，所以，小子打算水口码头下游的坝子上租一间小食肆，做点吃食摆卖。到那时，还请周少爷多多光顾啊！”
　　“行啊，本少爷一定来。”
　　周少爷吃饱喝足，人也高兴了，站起身来打算离开：“水口码头下游是吧？本少爷一定会来光顾。”
　　“多谢周少爷！”
　　方春雨高声欢送。
　　看着周少爷远去的背影，她高兴得险些蹦起来：事儿成了！
　　等周少爷一走，马三语重心长看了眼方春雨：“你小子……长本事了啊！就凭周少爷一句话，就想拿到我的铺子，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了点？”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些许冷意。
　　方春雨却不怕。
　　“马三爷您真会说笑。”
　　那一吊钱还没焐热，就让方春雨捧给了马三：“小子早就打探过了，那块地是三爷您手下负责管理的。小子一得了消息就想找三爷您，这不，刚得了机会见到了三爷，便立刻提及了此事，还请三爷帮帮忙，照顾照顾小子。”
　　“哈哈哈……你小子就是会说话。”
　　马三满意地取走了那一吊钱，拿在手里掂了掂：“成吧！你明儿直接来圩集等着，我带人过来和你订契。我马三也不要你多，那铺子一年一交，作价3吊钱。”
　　“三爷，若小子想直接把铺子盘下来呢？”方春雨笑眯眯地追问。
　　“盘下来？”
　　马三明显很吃惊，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盘算了片刻才开口：“既然是方小哥开了口，我马三也不含糊。那铺子你要，就作价30吊钱，过户的契税由你缴纳。这价格你看可行？”
　　“30吊太多了。”
　　方春雨被这价格吓了一跳。摇摇头否决了：“不瞒三爷，小子手上的钱并不多，哪怕倾其所有卖房卖地，也拿不出这30吊钱来。”
　　“真不贵了，你要是买了这铺子，只需要五年时间就能回本。”
　　“三爷您也说了，需要五年时间才能回本，可这块地所处的位置并没有多少人来往。”
　　方春雨分析得头头是道：“最主要的，是对面的水口码头的铺子又截断了大量主顾，怎么算都不合算……算了算了，还是按照咱们之前谈及的房租，一年3吊钱。”
　　马三心里也清楚，他这几间铺子建好之后，仅仅短暂租出去了一小段时间。很快，这些租户便因为生意萧条，以及那位崔爷的小动作不断，而先后退租，一直空置到现在也无人问津……
　　“这样吧！那铺子作价15吊钱，过户的契税由你缴纳。若这价格你觉得可行，咱们明日便去衙门过契，如何？”
　　买卖房契都需要缴纳一定数量的契税，而契税一般都是买卖双方各负责一半。
　　可到了马三手上，一间铺子居然要价15吊钱，过户的契税还要另行缴纳，委实吃相有些难看！
　　这话一出，吴青青当即便惊讶地张大了嘴。
　　黑，黑啊！比乌鸦还黑！
　　黑得都看不见底了。
　　方春雨略一迟疑就答应下来，抱拳道谢：“如此，小子就多谢马三爷割爱了。”
　　“哈哈哈……算你小子有眼力劲儿。”
　　马三抬起手在方春雨的肩上重重拍了拍，这才招呼着自己的一帮手下离开了。
　　
　　
130怀孕了！
　　
　　吴青青当即像炸了毛的猫儿，暴怒：“你疯了！那间破破烂烂的铺子，就要你15吊钱？你是傻了，还是被他喂了迷魂药？这样的天价你居然也敢答应。你不是被他带来那一群人吓到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当下又着急得团团转：“那边崔爷还没摆平呢，这边又惹上了一群小混混，还被要挟着买了他闲置的铺子。这可怎么得了……”
　　“噗哧！”
　　方春雨一下子笑出了声，也不搭理她的碎碎念，收拾好东西往回走。
　　来到半坡处，才站定了脚步。
　　朝山下一指：“青青你瞧，刚才那些铺子在什么位置？”
　　“还能在什么位置？不就是在水口码头下游？”
　　“可要是朝廷准备重新改建堤坝，将河道加固扩宽，然后再将这一片区域修筑成一个码头呢？”
　　“啥？这里要修筑码头？”
　　吴青青慌了，赶忙四下打量，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春雨，你咋知道得这么多？水口码头不就在上游不远处吗？这里怎么可能还要修建码头，你不是看错了吧？”
　　“我猜的。”
　　方春雨随口说道。
　　”这里不仅要修建码头，那些修筑祠堂的工人们也要吃饭。加上此地处于南北来往枢纽。如果不出我所料，最多半年，这里将变成一片繁茂之地！“
　　吴青青说不下去了，结结巴巴的：“猜、猜的……？”
　　方春雨点点头，神神秘秘的眯起眼：“若我猜测得不错，咱们先买了铺子，是不是赚大发了”？”
　　买铺子这么大的事，方春雨自然不会自做主张，打算等回到家，和爹娘二哥一起商量。
　　这些天虽然挣了些银钱，可她昨儿花费了不少。一间铺子要价15吊钱，还要扣除契税的银子，剩下的钱除了铺子的周转，还得留下一部分应急……
　　可也不知怎么了，从今早一起来，她的胸口就堵得慌。
　　眼下一爬上小山坡，眼前就一阵阵发黑。
　　吴青青还在旁边念叨：“若真是这样，那确实是赚大发了！春雨，咱们赶紧买吧？春雨，春雨！春雨你怎么了？春雨……”
　　吴青青的焦急呼唤，立刻惊动了走在前头的杜梨。
　　他顾不得肩上的担子，猛地将扁担一扔，便飞奔而至。
　　“怎么回事？”
　　他一边检查方春雨的情况，一边询问着，语气焦灼，整个人霸道的气势疯狂席卷。
　　吴青青被吓了一跳：“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和她说话呢，说着说着她就晕倒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呀！”她急得都快哭了。
　　杜梨不在迟疑，弯腰一把抱起她：“你们先回去，我把她送去郎中那。”
　　话未落，人早就窜出了几丈远。
　　“嗳！——”
　　走在前头的方石柱后知后觉赶过来时，连人影都没有了。
　　“方二哥，春雨晕倒了！咱们该怎么办呀？”
　　吴青青着急得哭出声来，抓住方石柱的胳膊，哭得眼泪横流。
　　她好怕！
　　春雨说晕就晕，说倒就倒的那一幕，吓坏了她。
　　方石柱也着急啊！可看见青青急得直哭，他也顾不得去追杜梨，只得先宽慰青青：“别急，别急，说不定就是中了暑。歇一歇就好。再说了，那臭小子不是把三妹带去郎中那了吗？你放心，春雨一定会没事的！”
　　这话是对青青说，也是对自己说。
　　“真的吗？”
　　吴青青哭红了鼻子，说话还带着鼻音。
　　希翼的双眼，还挂着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儿。
　　“嗯，一定没事！”
　　他下意识紧紧搂住她。
　　这般柔弱的青青，他有多少年没看过了？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心底筑起的高墙轰然崩塌了一大块。那颗原本沉寂的心，再次剧烈跳动着。
　　杜梨抱着昏迷的方春雨，心急如焚。
　　她昏倒的地方距离圩集虽然算不上很远，可杜梨却全然忘记了村子里的草药郎中，一路飞奔，闯进了马大夫的医馆。
　　“大夫，快！她昏倒了，你快帮她看看。”
　　此刻，他脸上全是焦灼，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冷静和从容。
　　“快，把病人放到里屋。”
　　正好医馆里有病人，只一眼，马大夫进认出了这位昨儿才刚刚来过的小姑娘。一看情况危急，立马起身领着杜梨进了里屋。
　　等杜梨放下，他赶紧上前把脉。这一把脉，他脸色立刻就变了！
　　眼前的女子着并未梳头，依然做小女孩打扮，想来尚未成亲嫁人。昨儿她还来过，问及关于怀孕之事。会不会……
　　他正思索着，恰好医童进来，他冲着他招招手，吩咐了两句，小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大夫，你倒是快点啊！病人可不等人。”
　　杜梨急啊！
　　看见这大夫磨磨唧唧的迟迟不动手，恨不能直接把人抓起来。
　　马大夫掩上窗户，这才回转：“小伙子，这位……是你什么人？”
　　“家人。可是她患了什么不治之症？大夫，钱的事您尽管放宽心，需要多少，只管说！”
　　他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她的病治好！
　　“家人？”
　　马大夫打量他片刻，捋着胡须：“老夫瞧你和她长得并不像？”
　　“嗯。”
　　杜梨无意说这些，反而催促他施以援手：“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雨儿已经昏迷了许久，她到底如何了，您老家给个准话吧！”
　　我家雨儿？
　　马大夫松了口气，想来，二人的关系明了了。
　　想到这些，马大夫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准话？准话就是她怀了身孕，如今都两个月了。你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既然喜欢人家，就该早些迎娶人家过门。，也好让好事成双。让一个小姑娘这样不明不白跟着你，像什么话！哼！”
　　马大夫说完，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杜梨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131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踉跄两步几乎站不稳身体。
　　脑海里盘旋的唯有马大夫那句“怀了身孕”，整个人蒙在原处，一张脸漆黑如墨，就连那性感的薄唇也紧抿成一条线。
　　怀孕了，怀孕了！怀孕了……
　　雨儿她怀孕了？
　　怎么可能！
　　他的雨儿怎么可能怀孕？
　　下一刻，他疯一样冲出了房间，一把将刚刚钻出房门的马大夫扯进来，狂猛之势吓得马大夫脸色青白清白的。
　　“老东西！再胡言乱语，信不信老子一拳废了你！”
　　他用力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到方春雨床前，恶狠狠地威胁：“你这庸医，看清楚了没？啊！你给我好好看看，这分明是个冰清玉洁的小姑娘，你休得把污水往她身上泼！”
　　他愤怒的咆哮。
　　恨不能一拳打死眼前这个庸医。
　　“咳咳咳……放、放手！”
　　马大夫喘不过来了，挣扎了许久，才勉强将衣领从他手中挣得一道缝儿。
　　“老夫、老夫行医多年，这些年来从未有误诊、错诊。此女眉眼散开，明显已是破瓜之像，何来冰清玉洁之说？老夫再浑，最擅医治妇科之症。她的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盘。必定怀孕两月有余。何来老夫欺瞒之说？”
　　“你还要胡乱攀扯？”
　　杜梨气得直接抡起了拳头。
　　马大夫也被气到了，咬着牙强硬辩解：“你若不信，大可多走几家医馆，便知老夫是不是误诊。要是老夫艺术不精诊错了脉，你尽管回来砸了老夫的招牌！”
　　“我现在就砸了你的招牌！”
　　杜梨暴怒！
　　抡起的拳头就要落下。
　　“等等！”
　　清脆的女声响起，一直安静躺着的方春雨终于睁开眼，开了口：“杜梨，不要冒犯了马大夫。”
　　一滴泪，从方春雨眼眶里滑落。
　　她直视着杜梨的眼，并未有丝毫躲闪。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是没感觉到身体的异样，比如，月事迟迟没有来，比如，总是贪睡，比如，吃点东西总是有些反胃。她一直宽慰自己，是这身子骨年纪太小，发育不成熟的缘由，推辞了月事。贪睡反胃，更是她不适应眼下的气候，一时有点反应……
　　可眼下马大夫的话，却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这里面，真的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绝望感很快褪去，下一刻涌现的，却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孩子，她的孩子！
　　和她血脉相连，在她身体里孕育的孩子……
　　她激动得难以自已，泪水滂沱。
　　“可是……”
　　那压抑的哭泣声惊醒了杜梨，惊讶慢慢地浮现在他的脸上。
　　马大夫的诊断他可以不信，可雨儿此刻的神态……无一不说明了一件事！
　　杜梨双手紧握成拳，狰狞的脸上青筋突突地跳，满满地不可置信！良久，他才痛苦地闭上眼，抡起拳头重重一拳捶打在墙壁上！
　　一脸不甘地放开马大夫的衣领。
　　“滚！”
　　马大夫得了空闲，一溜儿便钻了出去，矫捷的身形半点不见原本的老迈。
　　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一直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女人，他一直怜惜她、体贴她，万般隐忍宁愿一晚一晚浇冷水，珍之重之爱护的女人，居然怀孕了！
　　“呵呵……”
　　他突然笑起来，笑容苦涩又悲哀。慢慢睁开那双因为激动而血红的眼，紧握成拳的大手猛地张开，在墙壁上胡乱抓了两把，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用头重重的撞击着墙壁。
　　一下，一下，接着一下……
　　方春雨没忍住，哭出了声。
　　那哭声刺痛了他的心，比有人拿着钝刀子割肉还要来的疼！
　　下一刻，他一扭头便径直拉开了房门，钻了出去。
　　方春雨捂住嘴，努力压抑着嘴里溢出的呜咽。
　　宝宝，你爹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妈妈该怎么办？
　　宝宝，你告诉妈妈！
　　妈妈该怎么做……
　　等她收拾好情绪，从里屋出来时，马大夫正板着一张脸语气严厉交待着怀孕后需要注意的事宜。此刻的他明显重新梳洗过，换了身高领的衣裳，也遮不住那脖子上几道深深地指痕。
　　杜梨正站在马大夫面前，低头默默听着，好似听训的读书郎。
　　这一幕明明并不好笑，可方春雨却笑了出来。
　　可下一刻，她的眼圈又红了。
　　“不能让孕妇劳累，适当一些清闲的活儿倒是可以做些。要多躺，躺着才能养胎。还有这安胎药，先拿三天的量吃着，具体煎药方法和用量我都写上了，回去自己看吧！”
　　马大夫絮絮叨叨了这么多，连口水都说干了。知道看见方春雨慢慢走出来，这才总算放过了杜梨。
　　“多谢马大夫。”
　　杜梨由衷道谢，不过很快，他又抬起头奉上了一个褡裢。褡裢沉甸甸的，一拿出来，便发出铜钱碰撞的哗啦啦声响。那是今天一天的收获，方春雨知道：“马大夫，我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也是在下给您的赔礼。我家、我家那位这……病，还请马大夫代为保密，毕竟……”
　　“现在知道丢人了？早干嘛去了？哼！”
　　不等他说完，马大夫挥挥手打断了他：“老夫行医几十载，从未有人能从老夫嘴里听见关于病人的一言半语，医德医术方面小哥不用担心。童儿，给二位可观结账！”
　　“多谢马大夫。还有……很抱歉。”
　　杜梨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道歉。
　　“哼！”
　　马大夫把头转开，不再搭理他。
　　“多谢。”
　　方春雨也朝马大夫见了一礼，二人这才回转。
　　出了医馆，她靠在门边，望着窗户外的蓝天白云，觉得眼前这一幕好似在做梦。
　　梦醒了，一切都变回了原样……
　　可这不是梦，她也回不到过去，方春雨很快收拾好情绪，木纳着脸默默走到前面。
　　杜梨手上拧着一串药包，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刚走到街口，却被杜梨唤住了。
　　“等一等。你中暑下痢人难受，哪里还能自己走回去，加重了病情如何是好？你等等，我去叫辆马车来。”
　　杜梨说完便快步走远。
　　中暑下痢么？
　　也好。
　　省得回去了不知道该如何说道。
　　
　　
132孩子是谁的？
　　
　　圩集地处偏僻，杜梨找了许久没找到马车，只好找了辆牛车代步。牛车虽然慢，却胜在稳妥。
　　可他才离开片刻，方春雨身边却多了一人。
　　钱娘子跪倒在方春雨身边，正狼哭鬼嚎地苦苦哀求：“求求你啊！春雨，求求你救救我家当家的，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真的错了！那家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次吧！”
　　“放手！快放开……”
　　方春雨想挣脱，可钱娘子力道分外大，牢牢抓住方春雨的衣摆死活不放手，引来了圩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看热闹。
　　看热闹的人越多，钱娘子嚎的越厉害。
　　前几天她和钱富贵都被公子绑了，她还在地牢里呼呼大睡时，却被放了出来。终于等到重见天日的一天，钱娘子自然欢喜。可还不等她高兴完，却听到了钱富贵因为“贪墨银钱、勾结匪徒里应外合意图行刺将军”的罪名被抓进了大牢。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炸得钱娘子脑袋蒙，慌了神。
　　紧赶慢赶赶回家向五个哥哥求救，可钱公子亲自发话，那些小小的衙役岂敢自作主张？五个哥哥使出浑身解数，也救不出钱富贵。最后还是看在银钱的份上，勉强让她见了钱富贵一面。
　　衙役早进得了吩咐，钱富贵一进了大牢，便用了重刑。一见到钱娘子自然少不得一番一番哭诉，咒骂方家，咒骂方春雨。
　　钱娘子这才知道，原来，要救钱富贵，关键人物，还要落到方家、落到方春雨身上！
　　毕竟，钱公子是为了“讨好”方春雨，替方家出气，才对钱富贵下了死手。
　　“春雨，春雨我求求你了！我知道，我当家的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方家。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纠缠你，为难你方家。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啊！求求你，救救他吧！你再不救他，他就没命啦……”
　　钱娘子苦苦哀求。
　　“钱富贵作恶多端、平日里没少欺压乡里、假借钱家庄子的名义中饱私囊，眼下被钱公子惩治送进了大牢，你来歪缠我做什么？放开我！放……”
　　方春雨用力挣开，不但没能甩开对方，对方的力气大得将她拽倒在地。
　　方春雨惊叫！
　　眼看要跌下去，她下意识捂住肚子。
　　“小心！”
　　杜梨飞奔而来，恰好拉住了险些跌倒的方春雨。
　　钱娘子立马又缠上来，却被杜梨顺势一带、一拽、一堆，直接跌了个狗吃屎，趴倒在地上迟迟爬不起来。
　　她也不爬起来，直接趴在那嚎啕大哭！哭诉自己的不幸、方春雨的绝情！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厚，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着被围在中间的几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方春雨浑身都在抖！
　　好、好险……
　　她还怀着孩子呢！
　　这样的认知一出来，她哪里还忍得住？
　　“让开！”
　　她甩开杜梨的搀扶上前：“钱娘子，钱富贵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去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问，看看他们会怎么说？怎么落到你嘴里，我倒成了手掌生杀大权的侩子手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声四起。
　　对钱富贵这人的种种劣迹，有哪个不知。眼下听方春雨一说，围观群众的呼声纷纷倒戈，指责起钱娘子的不是来。
　　“你胡说！若是你和我当家的什么都没有，那钱公子为何替你出头？惩治我当家的？你说啊，说啊！”
　　钱娘子嚎啕大哭。
　　“我就一普通村姑，侥幸做得一手好菜。前几日有幸上农庄替普凡禅师做了一桌子斋饭而已。饭后，普梵禅师替小女子指点迷津，故而和钱公子相识。你故意抹黑我的名声，莫不是因为，我向钱公子检举揭发了你当家的，你故意要抹黑我？报复我？”
　　肯定是了！
　　“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钱娘子拼命否认，可一听普凡禅师，却没有人再信她。
　　普梵禅师是什么人？得道高僧啊！他们自然更愿意相信高僧！
　　等二人终于摆脱了钱娘子，两人坐上牛车回转。牛车晃啊晃，晃得方春雨昏昏欲睡。眯着眼，不知何时歪在一旁睡着了。
　　杜梨默默坐到她另一边，撑着油纸伞，替她挡去烈日刺眼的光芒。
　　睡着时的她，宁静而甜美。
　　好几个夜晚他进出她的房间，也见过她甜美的睡颜。
　　可如此乖巧可爱的她，此刻肚子里却怀上了别人的孩子！
　　是谁的孩子？
　　莫名的，杜梨眼前闪过钱富贵那张肥硕的脸……
　　不过很快，他又否认了。
　　不可能！
　　以雨儿的眼光，又岂会看上钱富贵那样的男人！
　　眼看牛车到了村外，无法再继续前进时，他才唤醒了方春雨。
　　方春雨睡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眼下自己还在车上，赶忙下了车。
　　夕阳的余晖洒落山岗，照在人身上懒洋洋地，却分外祥和宁静。
　　可惜，如此宁静祥和的日子，不知还能有多久。
　　“等一等，我有话想和你说。”
　　眼看要到家了，杜梨突然唤住她。
　　“嗯？”
　　方春雨回头看他。
　　杜梨盯着她的眼睛，可一早准备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爹是谁？
　　雨儿喜欢他吗？
　　想来是喜欢对方的，否则，又怎么会有了对方的孩子！
　　一想到雨儿喜欢着另外一个男人，他的心就好似被人掏空了一个洞，鲜血淋漓。
　　他觉得，自己这段日子就像是跳梁小丑，为了博得佳人一笑做了那么多事，想来，她这背地里没少笑话他吧？
　　想到这些，他嘴角的苦涩欲浓：“你……他，是谁？”
　　“啊？”
　　“我是说，这孩子是谁的？”
　　杜梨看了眼左右，咬着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短短一句话，却用尽了他的全力。
　　“我的。”
　　方春雨的语气很平静，波澜不惊。
　　呃……
　　在你肚子里，自然是你的。他是想问孩子的爹……
　　“你还想说什么？”
　　方春雨突然笑了起来：“即便你知道孩子的爹是谁，又如何？让他娶了我吗？你能帮我什么？”
　　她果然喜欢那个男人！
　　这样的认知，使得杜梨的脸色煞白，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灰。
　　
　　
133有何立场继续呆在她身边？
　　
　　胸口的疼痛加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凌迟。
　　“如果，如果你当真喜欢他，就是押，我也会把他押来和你拜堂成亲。”杜梨咬着牙，故作轻快的说笑，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当然喜欢他！”
　　方春雨坚定的回答。
　　过去，她不了解当时的自己为何这般冲动，可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让她明白，她喜欢他！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杜梨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绝望地闭上眼。
　　默默咽下了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他原本还想为自己争取一番，可如今，得到她肯定的答案，他却再也没有立场去争取。
　　“嗯，这样也好。”
　　伤口血淋淋地，他用笑容掩饰着自己的脆弱，“想必，他知道你有了孩子，也会很高兴。”
　　“会吗？”
　　方春雨不敢肯定。
　　“那是自然，哪有父母不喜欢自己孩子的？”
　　杜梨肯定的说道。
　　可惜，这不是他和雨儿的孩子。如果是，他得多高兴……
　　他故作轻快的打趣：“你放心，若是你成亲时需要准备什么，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帮忙跑跑腿什么的，你尽管说！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哥。就是怕你嫌弃……”
　　“哥？”
　　她“噗呲”笑出了声，汹涌的泪水蓄满方春雨的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住：“不稀罕！我有哥哥了，不但有哥哥还有弟弟。你忘了吗？”
　　借着转头的功夫，把泪水强行逼回了眼眶，随即快步走回家。
　　她怕自己再呆下去，回忍不住在他面前哭出来。
　　他没忘！
　　杜梨痛苦地闭上眼。
　　可是，如果他连哥哥都做不成，以后，还有何立场继续呆在她身边？
　　他和她之间，终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雨儿，你的身边，当真连一点位置都没有留给我？
　　杜梨闭上眼，重重一头撞到树干上。
　　身心俱疲！
　　一回到家，方春雨连话都不想说，任凭柳月娘着急的问这问那，青青在一旁上蹦下跳，她倒在床头把自己裹成了茧子，拒绝去听，去想，去看。
　　埋首被窝里，她死死咬住嘴唇，听着杜梨说起她中暑下痢的病况，迷迷糊糊睡着了。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耳边呼唤她，她下意识想睁眼，却感觉眼皮好似有千斤重，下一刻，一股温热的液体灌进她嘴里。
　　“唔……”
　　好酸、好腥、好难喝！
　　方春雨一激凌，被那晚汤药灌得总算从沉睡中醒来。
　　“娘，怎么是您啊。您给我吃的什么？好难喝啊！”她昏昏沉沉的推却。
　　“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娇气了。赶紧起来给老娘喝下去。”
　　柳月娘却不惯着她，强行把她摇醒喝药：“病了不喝药，那病几时才能好？你看看你，动不动就昏倒，比你娘还脆弱。刚才青青那傻丫头被你吓得哇哇大哭，就连晓萍也担心你，来家里呆了大半宿，刚刚才走。你喔！啥时候才能不让娘操心……”
　　柳月娘担心得一阵碎碎念。
　　可惜她是怀孕了，并非生病。这药，就是保胎药，喝下去也不会让她药到病除。
　　“知道啦，娘——”
　　方春雨不敢继续品尝那药味，捏着鼻子一口喝干。
　　可那味道实在是难受，她闭紧嘴巴，依然止不住不断往上翻涌的呕吐感。
　　柳月娘还在碎碎念：“你这孩子真是，越大越喜欢黏人了。小时候咋不见你这样？还好杜梨这孩子脾气好，人又老实肯干，忍得了你这坏脾气。换了旁人，看人家怎么待你！”
　　她用力顶方春雨的额头。
　　方春雨脑袋正晕着，正好顺势滚进了柳月娘怀中，不依的抱住她的腰：“娘，您到底是我的娘，还是他的娘啊！每次您都说我，帮着他！他给您和迷魂药啦？”
　　杜梨的脾气好？人老实肯干？娘说得那人和她认识的杜梨是同一个人？
　　方春雨觉得不像。
　　“他要是娘的儿子呀，遇到你这样坏脾气的姑娘，娘怕自己忍不住，会棒打鸳鸯！啰，瞧见没，这碗汤药，小杜一回来就去了灶房，特意守着炉火给你熬好的。娘本来想接手，他也不放心。”
　　柳月娘由衷夸奖。
　　方春雨一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可刚才才勉强压住的呕吐，再度汹涌而至。
　　她再也忍不住，险些吐到柳月娘身上。
　　柳月娘慌了，急忙帮着她拍背：“你这孩子，这是咋的了？不是说中暑下痢吗？怎么还吐起来了。咋样，是不是很难受？”
　　“没、咳咳咳……没事。”
　　吐完了，方春雨就感觉轻松了。她虚弱的靠在床头，看着柳月娘帮着收拾呕吐物，有些看不过眼。
　　“娘，您别收拾了。您坐下，我有话想和您说。”
　　“有事你说，和自己的娘说话还藏着掖着？”柳月娘笨拙的半跪在地上，擦拭着地上污物。她的肚子如今已经高高鼓起，像个皮球一样。严重影响了她的活动，使得她擦拭地板的动作都变得分外艰难。即便如此，她依然坚持收拾干净了，才撑着站起身。
　　一霎那间，方春雨原本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怎么了？刚才不是说有话要和娘说？怎么又发呆了？”
　　柳月娘打趣她。
　　却让方春雨险些哭了出来。
　　强行憋着，可眼圈儿却忍不住红了。
　　她的表现落到柳月娘眼里，也跟着心头一酸。
　　强行压抑着的酸楚冒出，让她也想哭：“呀，你这孩子咋哭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杜梨那臭小子！告诉娘，娘给你做主！”
　　春雨肯定是想说她和杜梨之间的事！
　　知道孩子脸嫩，柳月娘便率先提了出来。心头打定主意，只要春雨说了，她正好趁机让那臭小子负责……
　　“没事，就是看您大着肚子还照顾我，我心疼娘……”
　　这孩子，是在维护小杜吗？柳月娘心疼了：“你这傻孩子。娘都生了你们几个，你还担心啥？”
　　“那您也得注意些。”
　　
　　
134强强对战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可另一件事，方春雨却想告诉娘：“娘，杜梨呢，你帮我把他叫来，我有事找他。”
　　“啥事啊？你看你，好好的一碗汤药全吐了，这可都是花了老多钱买回来的呢。”
　　“是明天卖饭的事儿，您就帮我叫一声吧。我怕再晚些我就睡着了。”
　　孩子的存在，不能告诉爹娘。
　　可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她也不能在方家村继续呆下去，唯有一走了之。
　　要离开，必须得提前筹划。
　　爹的腿伤已经大好，剩下的就只需要继续养着就好。娘的身子重，她也得替娘谋划一二，还有二哥和青青的婚事，她不能不操心。
　　这年头女人离家背景，远远比后世严苛，必须要路引，路引只有县衙才能开具。要拿到路引，就是个不小的难题……
　　“好好好，你等着，娘这就去叫。”
　　见方春雨泱泱的，柳月娘也没耽搁，收拾好便快步出了房间。
　　出了门才想起，虽说两个孩子感情好是好事。可春雨终究是女儿家，怎么能随意让男人进出？可又想到春雨之前昏迷时，杜梨抱着她跑了一路，不知道多少人都看见了，现在再来避讳也太迟了。
　　这么一想，她又放松下来。
　　摇摇头，去喊杜梨。可找了一圈，却没找到人。
　　杜梨不在。
　　杜梨去了山上，带着阿黄。
　　阿黄是方家养了多年的一条老狗下的崽，当初方大山的腿之所以会断，便是在山上遇到了狼群。方大山折了一条腿，而那条老狗却为了救他葬身狼口。之后，阿黄便顶替了方家那条老狗的名字，一直守候着方家。
　　杜梨拿走了挂在方家堂屋墙壁上那把积满灰尘的大弓，阿黄看见了，亦步亦趋跟了上来。
　　这把弓许久无人使用，杜梨拿着它休整一番，便上了山。
　　雨儿就要成亲了，他打算进山一趟，看看能不能猎到野味，换些钱，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可他刚刚爬上山头，前方却立着一道昂扬挺拨的身影。
　　对方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让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大弓。
　　“萧玉棠，字杜梨。人称玉棠世子，和盛京中吕家、梁家三位少年英杰合称京城三少。乃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汾亲王之子，自幼熟读兵书擅长丹青墨画，是当今皇五子的伴读极幼时玩伴。半年前，汾亲王卷入黄河赈灾粮款贪墨一案，汾亲王府邸被抄，锒铛入狱。同一日，其子玉棠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杜冰侃侃而谈，语气平淡又冷漠。
　　他轻笑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来，打量着杜梨。
　　杜梨神色冷漠，不辨喜怒。
　　“说完了？”他拿着大弓慢慢从他身旁走过。
　　“杜梨，两个半月前突然出现河套，昏迷不醒，被方家人所救。由于失去了记忆，便以表亲的名义留在方家养伤，直至今日。”
　　杜冰转身，看着杜梨的背影，一股淡淡的杀机，悄无声息地升起。手，也握到了刀柄上。
　　杜梨并未回头，似乎一无所觉。
　　“只因杜梨的的名字恰好相同，出现的时间接近，杜将军便可以把那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杜梨身上？”
　　杜梨回头：“杜将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么？”
　　杜冰笑起来。那张凶戾霸气的脸一笑，让人头皮发麻。他从怀里掏出一物，冲着杜梨晃了晃：“此物，你总该认识吧？”
　　他的手上，一枚玉佩正随着微风晃荡，上面那一个清晰地“玄”字，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眼。
　　“此物，是汾亲王的贴身信物，是当今圣上登基时亲手所赠。抄家时，圣上亲自指定了查抄此物。可办事官员翻遍了汾亲王府邸也未曾找到，不曾想，此物却出现在这山野旮旯之地。你说，这代表了什么？”
　　杜冰的话很轻浅。
　　却让杜梨突然笑了起来：“我适才说过了，欲加之罪。杜将军若是要捉拿我，尽管放马过来！”
　　“喔？”
　　杜冰的手，握紧了手中的刀。
　　天地在这一刻突然黯淡。
　　原本风和日丽的天色蒙上了一层阴影，呼啸而过的山风，带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四目交缠。
　　战斗一触即发。
　　杜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横在胸前。
　　杜梨举起了手中的大弓。
　　大弓是属于远程攻击武器，近战根本无法施展，近身搏斗明显吃亏。
　　杜冰慢慢拔出刀。
　　可就在他的大刀即将拔出的一刻，他又突然将手中的大刀还鞘，随手抛弃在远处，卷起了袖子。
　　“若本将军猜得没错，前几日出现本将军书房里的人，就是你吧？”
　　“大将军说的话，在下听不懂。”
　　杜梨也顺手抛弃了大弓。
　　下一刻，二人飞扑而上纠缠在一起。
　　手中的拳头对击，发出沉闷的响声，肉搏战，比得是身体的定力，耐力，二人谁也不服输，只能听见砰砰砰的声响不断。
　　杜冰作为沙场老将，手上的军功都是实打实用鲜血拼出来的。他每次出招，招招都是杀招，绝无花俏架子。
　　杜梨身体本身的对战经验尚在，却记忆缺失，很多时候都循着本能出招接招。
　　短时间内看不出问题，时间一长，明显就有些吃亏。
　　好在，他超强的悟性弥补了记忆缺失的不足。渐渐地，由劣势转为优势。
　　可惜，杜冰更擅长近战，杜梨即便想制服他也迟迟无法得手。二人缠斗良久，战斗一时间焦着了。
　　山顶周围的杂草小树都遭了殃，纷纷化作溃粉。
　　呈现一片光秃秃的土地。
　　“唔……”
　　杜梨突然闷哼，快速倒退了两步，从对战圈中退了出来。
　　他捂住胸口，锐利的双眼牢牢锁定了杜冰，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鲜血。
　　就在刚才，他被杜冰击伤了。
　　击伤他的并不是他的拳脚，而是他手中突然出现的袖箭！
　　“卑鄙！”
　　杜梨吐掉嘴里的血渍，愤然骂道。
　　“哼，战斗本来就是为了杀人。比试前，我可没说不能用武器。”
　　杜冰很得意，那张脸因为笑着而显得越发狰狞，缓缓将自己的袖箭收回：“你该庆幸，你是玉棠世子，否则，今天站在这里的就已经是一具死尸！”
　　
　　
135买铺子
　　
　　就是他，杀了自己的副将阿呆！
　　那可是自己的生死兄弟，若不是理智那根弦尚在，他早就结果他的性命。
　　“呵……怎么，想活捉我回去领赏？”
　　杜梨并不感到害怕。
　　即便他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从深埋骨子里的傲气，让他无法做出低头求饶的举动。
　　“领赏？就他皇帝老儿那点赏钱？呸，老子不稀罕！”
　　那些将军将士，为何一个个明知上战场是提着脑袋玩命的买卖，还依然前赴后继？
　　当然是上战场就有钱！
　　打仗就有钱！
　　朝廷早有规定，但凡在战场上缴获的物资，都归军队所有。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圣上心知肚明。
　　可要打胜仗，要驭下严明，就必须赏罚分明。
　　朝廷的拨款就那么点儿，层层剥削下来，落到众将士手上时，又有多少？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谁肯提着脑袋拿命去拼？
　　这个时候，缴获的战利品，便是军队领头人树立威信最好的东西。
　　随便走出去看看，那些个打仗十年八年返回的将士，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靠皇帝老儿那点赏钱？
　　呵，也就虚有其名罢了。
　　“你待如何？”
　　“自然是和你谈条件了。其实，满朝文武百官又有谁不知道，汾亲王是被人污蔑的。可为何满朝文武百官却无一人站出来为汾亲王说话？就连五皇子，也因你备受连累，被圣上软禁在府中不得自由。你该知道，你眼下并没有别的选择，只要你答应了本将军，本将军不但保你不死，另外，还会达成你的心愿，助你早日回到盛京。”
　　杜冰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的狠戾，令人触目惊心。
　　“就凭你？”
　　杜梨呲笑，不是他不相信他，而是他不相信对方能真的护佑他。他是失忆了，并不是变成了傻子。
　　“区区一个我如何可能。既然我敢和你提条件，自然是做足了准备。”杜冰分外自得：“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不过嘛……”他顺势卷起了袖子，露出了里面的袖箭。
　　刚才，杜梨就是被袖箭刺中落败。
　　“喔，忘了告诉你，我的袖箭上，都有毒！”
　　有毒？
　　杜梨脸色一变！
　　脑子里突然一阵翻涌，无数个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完全抓不住。
　　现在可不是寻找自己缺失的记忆的时候！
　　他强行将莫名涌现的记忆驱逐。
　　“什么条件？”
　　杜冰挑起了浓眉，朝上方指了指：“我是那位的人！”
　　那位？
　　“那位！”
　　杜梨拧眉，此事难办了。
　　——
　　睡了一觉，方春雨感觉好多了。
　　杜梨已经回来了。
　　回来时，肩上还扛着一只野鸡，两只竹鼠。就连同去的阿黄，嘴里也叼着一只山雀，也不知道它何时捕获的。
　　“雨儿……咳咳咳，那个，这山鸡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杜梨敲着门，说完，把猎物放到门外，便离开了。
　　方春雨翻身爬起，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连忙拉开房门，却只看到杜梨进了柴房的背影，地上，还躺着三只野味。
　　那一霎那，泪水溢出了她的眼眶。
　　这个臭男人究竟想怎样？
　　一边嫌弃她，一边又跑去猎野味，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逼死她吗？
　　不行，方家不能再留了，得尽快离开。
　　既然做好打算离开，该做的事就得行动起来了，省得肚子大了露了馅儿。
　　买铺子是大事，方春雨没有自己决定，等方大山回到家，便找来大家一起商量。
　　这些天虽然挣了些银钱，可她昨儿花费了不少。一间铺子要价15吊钱，还要扣除契税的银子，剩下的钱除了铺子的周转，还得留下一部分作为应急……
　　她把家中的钱悉数扒拉出来清点，数来数去，也还是不够。
　　“要不，咱们先不买铺子吧？”
　　那可是15吊钱呢，柳月娘看着这些银钱马上就要变成别人家的了，心疼得要命。
　　“买！这铺子咱们一定得买。”
　　方大山和方石柱异口同声说道。
　　方大山之所以同意买铺子，是想把铺子留给春雨作陪嫁。
　　这年头嫁女，得娘家人疼爱的大都会陪嫁些良田，山林地一类。还有些大户人家会陪嫁庄子，挣钱的铺子。那些钱原本就是春雨挣来的，他早就打定主意要留给春雨做陪嫁。
　　如今，她想拿那钱买铺子，方大山自然举双手赞成。
　　有田地和铺子做陪嫁，想来杜梨也说不出什么。
　　至于方石柱会同意，原因就更简单了。
　　他虽然不怕那姓崔的，可对方若是反复纠缠，终究影响做生意。可若是自己有铺子就不同了！所以，在三妹说买铺子时，他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三票对一票，买铺子的事就定了下来。
　　方春雨打算尽快联系马三爷进行过户事宜，并找了王里正做中人。
　　要去找里正帮忙，自然不能空着手去。
　　方春雨取下腌制好的半扇香肉排骨，交由方大山拧着去了里正家。等回来时，脸上都带着笑，很显然，里正答应了。
　　没有了猪下水，方春雨做得香肉很受人们欢迎，素春卷、肉春卷、豆浆也卖得很好。不但那些采石匠来买，就是附近的住户，也凑钱来买上一份两份。
　　她生意做得活套，一份香肉五文钱，若只买三文钱的香肉她也卖。
　　两条素春卷，一条肉春卷，外加一大碗甜豆浆和一个三合面大馒头才卖十文钱，价格实在公道又饱肚，加上她厨艺好，回头客更多。
　　春卷还能自己做，可四条大狼狗做的香肉却消耗光了！
　　过了几天，凑够过户需要的银钱，正好马三来通知她去衙门过手续。
　　王里正和方大山走了一趟，契税花费了一吊半钱，加上方春雨付给王里正的半吊钱的辛苦费，花了足足17吊钱，方春雨终于拥有了第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买下铺子后，她手头的银钱已经所剩无几。
　　
　　
136杜梨的纠结
　　
　　有了田地，如今又买了铺子，方家人都很高兴。
　　柳月娘更不止一次提及，要把田地和铺子留给方春雨做陪嫁。
　　方春雨假装害羞垂着脑袋，心头却早就打定主意，要将田地和铺子留给爹娘。这样，即便遇到点什么天灾人祸，也能让爹娘有喘息的余地。
　　等人舒服点，她又找时间去了趟梁坡顶。
　　梁坡顶山势陡峭，山路崎岖难行。可一爬上山梁，却是一片辽阔地山顶平原，平原上绿树成荫，水草丰美，人们自给自足的生活着。
　　这里几乎家家户户放养了大量的鸡鸭。
　　方春雨顾不得休息，直接上门找到宋家娘子，宋家娘子是她当初卖鳝鱼时认识的。
　　得知她的来意，宋家娘子很高兴。很快就找来了一大群卖鸡蛋的人。
　　清点，捡拾，付钱……
　　折腾了半日功夫，卖鸡蛋和买鸡蛋的双方都满意而归。
　　为了把鸡蛋带走，方春雨特意带上了方石柱和杜梨，挑子里装着木屑或者空谷粒。收来的鸡蛋放一层木屑或空谷粒再放一层鸡蛋。码放好的鸡蛋的箩筐再用麸糠覆盖，再盖上布用绳索固定。
　　这办法瞧着麻烦，却能保证将每次运送的生鸡蛋损失降低到最小。
　　三人来回一趟，足足带回来近千个鸡蛋。
　　回到家一看，好家伙！
　　居然没什么破损，由不得众人竖起大拇指夸赞。
　　之后，方春雨每天卖的饭菜里，便多了个售价2文钱一个的茶叶蛋。
　　鸡蛋成本是1文钱2个。茶叶更不值钱，原本就是方春雨上山买鸡蛋的时候，山上的农户随手送的茶末。
　　这里的人们吃茶并不是喝茶汤，而是“吃茶”，吃的是茶末和茶汤。
　　方春雨上山收鸡蛋，省了那些人下山来往的时间以及路上碎蛋的损失，便好心情的随手送了一包研磨好茶末。
　　方春雨并不爱喝茶，却喜欢吃茶叶蛋。
　　用茶水煮鸡蛋卖，费些时间和人力，一只半文钱的成本卖2文钱，几乎是四倍的利润。
　　配上她的新菜一起卖，很受大家的喜爱。
　　就单单是茶叶蛋一项的收入，每天就多了一百来文钱。
　　原本看着家里堆放了近千枚枚鸡蛋，柳月娘很是着急上火。不料一开始卖茶叶蛋，那些鸡蛋的数量居然以肉眼能清晰看见的速度减少，着实让柳月娘惊艳了一把。
　　惊讶过后，就是狂喜！
　　真想不到，小小一个鸡蛋居然也能挣这许多钱。
　　不但卖鸡蛋挣钱，每次上梁坡顶时，杜梨都会顺道带上那把大弓，行走在山林间不但可以防身，还能收获不少“战利品”。
　　野鸡、野兔、傻狍子、斑鸠……来者不拒。
　　而每次得了东西，杜梨都会送到方春雨门口，给她补身子。
　　可每次，最后都会被方春雨做成美味的佳肴换钱。
　　借着身体不舒服，她拉着青青学习做菜，把手艺交给她，又逼着二哥跟着学，想让二人能擦出点爱的火花。
　　可惜，吴青青和二哥虽然天天面对面，除非必要，却一句话都不说，看得方春雨都替二人着急。
　　她在替二哥着急，另一个人却在为她着急！
　　至从那天两人谈话过后，杜梨已经好些天都躲着她走。
　　他不敢！
　　不敢再去看雨儿，不敢再和她说话。唯恐自己一开口，就会强行留下她，禁锢她，不顾她的意愿强行留她在自己身边……
　　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为了雨儿而疯！
　　尤其是夜里。
　　如今，一到夜里他就总是做梦，那种荒唐的梦境。
　　梦中，他和雨儿在潭边抵死缠绵，无休无止……
　　而每次梦醒后，空虚和寂寞都如影随形缠着他，让他一天比一天沉静，一天比一天死寂。
　　他的异状，不说旁人，就连一向神经线条特粗的方石柱都察觉了。
　　“喂！三妹，那和那大傻子咋滴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方石柱一开口，一溜儿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吵架？没有啊。”
　　方春雨忙里偷闲回答。
　　确实没有，没看那臭男人最近忙得连人影都不见，她哪有办法和他吵架？
　　“当真没有？那杜梨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柳月娘插嘴问道。
　　她和当家的一直瞪着杜梨开口提亲，可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杜梨却没动静，也难怪她坐不住，开口相询。
　　“什么动静？”
　　方春雨总算抬起头问道。
　　“就是……咳咳咳，不是他说要去帮那些人修缮祠堂吗？怎么不见他行动？”
　　柳月娘急忙转了话题。
　　不行，当家的说了，春雨是女孩子，提亲的话题，不定不能由她先开口。
　　这是底线！
　　“他啊，不管他。也许，他是去钱家庄子了吧。”
　　方春雨随口说道。
　　至从钱管事被丢进了大牢，钱家庄子一改往常的懒散，变了模样。
　　方春雨做了些糕点，放进篮子里，把那二十亩地契放在里面，由方大山拧着，送回了钱家庄子。
　　不曾想，方大山回来时，不但把那二十亩地契带回来了，又带回一大篮子樱桃，额外，还有钱公子送出的半扇猪肉。
　　还带来来钱公子的原话。
　　“若方姑娘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多做几份好菜。那些菜，甚合本公子的胃口，当真喜爱得紧呢。”
　　一点小菜而已，钱尘逸喜欢，方春雨自然不会吝啬。
　　再送，菜收下了，地契又被送了回来。
　　这种结果让人哭笑不得，方春雨只得放弃送还地契的打算。
　　当然，也是她实在忙得无法分身的缘故。
　　铺子买好了，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可陈旧残破的铺子实在请不起人帮忙整理，方家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先把铺子前院后院的杂草除尽，又爬上屋顶修补漏雨的瓦片，再把屋后的水井淘洗一遍，最后清理铺子里遗留的货柜和垃圾，洗刷地板，打扫卫生……
　　忙完这些，她选了个日子最近的黄道吉日开张了。
　　一挂鞭炮唱响了“方家食肆”的序幕。
　　
　　
137铺子开张
　　
　　“方家食肆”这四个大字，还是方春雨临时抱佛脚，找钱公子帮忙书写的。
　　钱尘逸一口应下，大笔一挥，便有了这个招牌。
　　把红纸往大门上一贴，方家食肆便开起来了。
　　开张那天，吴家人都赶来帮忙。
　　原本吴家人过来帮忙并不打算收工钱，还是方春雨说服了大家，她才决定每人每天拿100文，一日一结。
　　一天100文的工价可着实不少，哪怕一个壮汉去到县城做工，一天也不过几十文钱。不过吴家对方家的帮助更大，又岂是这点小钱能算清的？
　　这点工钱方春雨拿得称手，就连方家人也点头赞成。
　　正因为工钱高，原本对吴青青跟着方石柱跑前跑后略有微词的张晓萍也闭了嘴。
　　其实，张晓萍并非不乐意帮忙，而是自家姑娘大了，偏偏方石柱好像木头，对青青没有半点表示。看着自家姑娘围着方石柱打转儿，张晓萍心疼极了。
　　可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也无可奈何。
　　鞭炮一炸响，便有不少村民围拢过来看热闹，顿时将方家食肆围堵得水泄不通。
　　王里正也早早得了消息前来捧场，还带来一包饴糖做贺仪。毕竟这段日子，方家和他走得近，还没少拿方家的好处。着实把方大山激动了一番。毕竟在庄稼人眼里，里正就是他们说上话的最大的官。
　　“今天方家食肆开张，我王老头就厚着脸皮来说两句。”
　　王里正乐意卖方家一个好，见人多，便站出来了：“方家是开食肆的，开食肆最怕的就是上门打秋风的各种七大姑八大姨。我王老头先把丑话说道前头！谁要是敢仗着是方家的亲戚，吃了饭菜不给钱的，就别怪我王老头不讲情面！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王里正一声喊，立刻得到了众人的拥护，大家七嘴八舌，都誓言旦旦表示理解。
　　“好了好了，都别堵在这，该干嘛就干嘛去。”
　　王里正挥挥手，满意的去了后院饮酒。
　　方大山赶忙招呼大家：“诸位诸位！今天方家食肆开张，为了答谢大家的厚爱，也因为咱们都乡里乡亲的，往上数三代，大家都是拐着弯的亲戚，我方大山也不多说，趁着方家食肆开业大酬宾，今天所有账单都打八折。另外，凡是来铺子消费的顾客，都赠送茶叶蛋一个！每个人进店消费的顾客都有……”
　　他的话尚未说完，众人一片哗然！
　　方家的茶叶蛋最近卖得好，却没有多少技术难度。方春雨才卖了几天，市面上便有好几家跟风的茶叶蛋卖。
　　即便如此，茶叶蛋一枚2文钱的价格，却是大家都默认的。
　　方家的大锅菜份量十足，如今打八折出售，还每人赠送一个卤鸡蛋？
　　这不是亏本的买卖！
　　所有人都疯狂了，大家蜂拥向柜台，纷纷开始点菜。
　　方大山在人潮中赶忙扯着嗓子大喊：“诸位！本店的大锅菜售价10文钱一份起价，凡是消费的主顾都送一个卤鸡蛋，仅限今天开业一天啊！开业酬宾，八折售卖啊！仅限今天……”
　　他还想再说，可剩下的话都淹没在蜂拥的人群里。
　　方春雨彻底忙碌起来了。
　　她做得大锅菜，类似后世的快餐。
　　肉菜是用时蔬配菜，水芹、刺嫩芽、豆角、青椒等，都是她选材的范围。
　　她舍得下料，又善于变化。
　　等菜一出锅端上了食台，几道肉菜、几道素菜，几种主食都摊在托盘摆放在那，供人们挑选。主食有米饭、杂粮饭、素春卷、肉卷、三合面馒头等，虽然都是主食，可每一种的份量都不相同。比如要三合面馒头的，一份主食就有四个；素春卷有两只，肉卷只有一个；而要白米饭的，一份主食则只有一小碗。
　　一份大锅菜10文钱，可以自行选择一肉、两素、一汤、一主食。
　　多要饭菜都需要另行加钱。
　　今天开张，免费的汤也准备了两种，一种南瓜汤，一种蛋花汤。
　　南瓜汤浓稠而微甜，切成小方块的南瓜份量足，喝的人少；蛋花汤里还飘着少许的地耳，瞧着很是喜人。尤其是蛋花汤，更是排着长队的人等着舀汤。
　　也难怪了！
　　这年头鸡蛋精贵，一文钱一个。
　　方家居然冲蛋花汤免费供食客喝，也难怪进了铺子的众人都疯狂了！
　　这得多败家，才用蛋花汤免费招待客人？
　　负责舀菜端碗碟的方石柱、杜梨、吴青青等人像陀螺一样忙碌不停。
　　往往一份饭菜刚刚端上石台，便有人自动自发伸了碗进来。掌勺的杜梨直接一勺下去，每一次下手的份量都相差无几。一大盘子肉菜，一个涌堂过去便空了。好在是先付钱再吃饭，倒是免了饭后收钱来回走动的麻烦。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忙得脚不沾地，连收拾碗筷都来不及。
　　方春雨快速炒着菜，半点没有休息时间。
　　方大山趁端菜的功夫挤进来，抹了把额头的大汗，一脸讨好：“春雨，爹刚才那段话没背错吧？”
　　“那是，咱爹自然是最好的！”
　　方春雨毫不吝啬夸奖，将炒好的小炒肉出锅舀进托盘里。之前方大山说的那段话，是她一早就写好，逼着方大山背诵下来的。好在方大山紧张归紧张，还是没出大错儿。
　　方家食肆生意好，自然有人看不过去来找茬。
　　崔爷受人之托找方家人的麻烦，不料尚未来得及行动，便夭折了。
　　前些天他刚刚教训了方石柱，回家走到半路，却被人蒙上脑袋暴揍了一顿，打得他毫无半点招架之力。脸上的伤着实不轻，害得他连续半个月不敢出门见人。
　　没成想，方家食肆就趁着空挡开起来了！
　　得到消息，他紧赶慢赶了过来。
　　他带着手下还没走到坝子，就被马三带着人堵在了半道上。
　　“崔爷，你捞过界了。”
　　
　　
138客似云来
　　
　　“三爷。”
　　崔爷有些心虚，也不愿和马三对上，赶忙说好话：“实不相瞒三爷，是有人出了银钱，要我的人教训教训方家人。崔爷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对不起三爷了。”他冲马三抱拳拱手。
　　马三的人手不少，往那里一站，气势上立刻压了崔爷的人一头。
　　“这是我马三的地盘，方家租的还是我马三的铺子，要是这都罩不住，那我马三哪还有脸继续在这一带混？崔爷，您说是吧？”
　　眼看软的不行，崔爷便拉下了脸子。
　　“若我一定要找他麻烦呢？”
　　“那就要看你的人，有没有这本事了！”
　　马三眼底飞快划过一道狠戾：“崔爷，实不相瞒，这方家的人和周少爷有故，我马三再没本事，得罪了周少爷，怕是连项上吃饭的家伙都要搬家。所以，只能对不起崔爷您了！”
　　“周少爷？”
　　崔爷变了脸。
　　那个钱多人傻的周家少爷？他莫名想起那晚被人教训的惨状，一下子迟疑了。
　　“周家少爷怎么会和方家有故？”
　　……
　　等过了饭点，方家食肆的客人终于稀疏了些。
　　不等大家喘口气，周少爷来了！
　　“我说方小子，你这派头也太大了吧？连本少爷都见不到你。”
　　周少爷其实早就来了，可方家食肆里的食客爆满，他挤不进人群，也不屑于和这些大肚汉挤在一块儿，便去了铺子后院稍坐。
　　这一等，就让他等了一个多时辰！
　　“周少爷肯来捧场，我高兴还来不及，又岂敢怠慢？”
　　方春雨赶忙请人上座：“小店人手不够，灶上又离不得人，实在是没来得及出来招呼周少爷，还望周少爷体谅体谅。”
　　她这一席话，周少爷并不买账。
　　他翻了个白眼，肥硕的身躯往条凳上一坐，直接占据了两个人的位置。
　　“行了，别这般文绉绉的，本少爷不喜欢。”
　　胖胖的肥手一招：“去去，赶紧的给本少爷准备点好吃的吃食，本少爷可饿坏了。”方春雨的厨艺好，他很满意，闻着满屋子的肉香，他哪里还忍得住？恨不能直接把厨房里的菜搬空。
　　方春雨也明白周少爷的吃货属性，她好脾气的笑笑，便快速退走。
　　“周少爷稍等。”
　　去了厨房不久，她便把饭菜送了上来。
　　一道水芹炒肉，一道青椒炒肉，一道素春卷，一道肉卷，南瓜浓汤，外加一碗米饭。
　　这菜说普通，是因为今天厨房里就这几道菜，方春雨只是每一样都取了一份端上来。说这菜不普通，是这些饭菜浓香四溢，让周少爷胃口大开，顾不得说话，便急忙开动。
　　趁此机会，方春雨又招呼着伙同周少爷来得随从，另外又安置了一张饭桌。
　　毕竟这年头主仆之分严格，她可不能犯了忌讳。
　　“好吃！”
　　周少爷大口大口扒饭，直到肚子里有了八分饱，而桌上的饭菜悉数吃得精光，他才依依不舍的放下了竹筷。
　　“就是这菜……嗝！好像……嗝……没有往常的好吃。”
　　“周少爷说得是。”
　　方春雨顺手递上一份小点心：“由于今天小店开张，这些菜都是用大锅烧制的菜色，自然没有寻常只给周少爷您一人准备那么仔细。实在是对不住了。”
　　“这是什么？”
　　周少爷被她端上来的小点心惊讶了！
　　“这是粉圆，一种现做现吃的小点心，周少爷您尝一尝。”
　　方春雨做的粉圆，其实就是后世熟悉的珍珠奶茶中的珍珠，口感滑润，香Q有弹性。用糯米粉填充红豆、绿豆牛奶蛋羹为馅，呈现出不同的色泽，放入白玉瓷盘中，铺上一层碎冰，再浇上准备的牛奶和蜜糖果酱，看上去很是鲜艳诱人。
　　周少爷原本就是个大吃货，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
　　接过勺子便开吃。
　　夏日的炎热，遇上冰镇的清凉，珍珠粉圆的Q感，和酱汁的酸甜……
　　各种滋味儿在味蕾上撞击，让周少爷眯起了眼。拿起的勺子便再没有放下来过。
　　直到盘子空了，他才意犹未尽放下勺子，拍拍圆滚滚的肚子。
　　“好！好吃，简直太好吃了！放心，你的手艺这么好，等改天本少爷把朋友介绍过来也尝尝鲜！”
　　只这一道甜点，便融化了他心头那些微的不满。他从怀里掏摸片刻，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往方春雨手里一塞：“给你，拿好了！走了……”
　　说完，不待方春雨拒绝，便领着随从扬长而去。
　　“多谢周少爷，周少爷好走！”
　　方春雨送走了对方，把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了一道细缝，又迅速啪一声合上。
　　“居然是……罢了，好歹也是周少爷的心意。交给我娘，让她给我家弟弟裁剪几块尿布吧！”
　　她手一转，大脑反应永远比思想更快，顺手递出：“给，拿好了。”
　　杜梨没说话，默默把盒子收进了怀里。
　　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一扫！
　　那些原本想凑过来偷瞧的众人便纷纷缩回脖子，再不敢靠近。
　　累了一天，等晚上收了铺子，方春雨把今天挣的银钱拿出来清点，好家伙！一天时间居然挣了足足5吊钱！刨除成本，也足足有3吊钱之多。
　　“这么多……”
　　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着清点好的铜钱发愣。
　　“不止呢！”
　　方春雨眯着眼笑：“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拿粮食抵饭钱的，饴糖啊，时蔬啊都有，另外就是这个了！”
　　她指着杜梨手上的盒子笑。
　　
　　
139有机会，再来永乐县看你
　　
　　“春雨，这里面是什么？”
　　“这里面啊……也没啥，不过就是5个银锭子而已！也不知道那位周少爷是抽了什么风，居然拿这个送人。”
　　方春雨没避着家人，打开的盒子里，静静躺着六枚银锭。一锭十两的银锭，大小相等的个头，整齐地排列在摆了红绸的盒子里，看着着实喜人。
　　那顿饭，也值不了一枚银锭的一角。
　　“这、这就是银锭？”
　　方石柱吞了口唾沫，没忍住，用颤抖的手拿起一个，放到嘴里用牙齿用力一咬--
　　“快些住口！”
　　方大山急忙阻拦，却依然迟了一步，方石柱这一咬直接在银锭上咬出了两个牙齿印。让方大山着实一阵肉疼：“没事你乱咬什么？要是咬掉了一块，可就不值钱了。”
　　这年头的银锭很少在市面流通，一般都是用铜钱。如果用钱较多的地方比如银楼、酒楼等地，则会用到碎银。而碎银大多是将银锭用剪子绞碎，或者用牙齿咬，或者直接用手掰。碎银兑换银锭得计算“火耗”，火耗就是重铸银锭增加的成本消耗。是以方大山才这般紧张。
　　“我就是想看看，这究竟是不是真的银子，这个周少爷出手真大方！”
　　方石柱嘿嘿地傻乐。
　　众人都很高兴。
　　唯独方大山一脸担忧：“这、这么贵重之物，春雨，咱们该如何还礼？”
　　有来有往，是为君子相处之道。
　　周少爷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方大山愁自家没有相应的还礼，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爹，周家什么没见过？咱们就一个穷家，不如做点力所能及的还礼。”
　　方春雨早就想好了：“周少爷既然酷爱美食，咱们不如投其所好。这样，改天我专门做几道好吃的甜点送去吧。”
　　不是酷爱美食，是贪吃吧！
　　几人互相看了两眼，都憋着笑没说话。
　　“行了，大家别高兴得太早了。今天因为是开业酬宾的关系，等明天恢复原价，怕是会少不少食客。”方春雨先给兴奋的众人兜底。
　　众人自然也明白。
　　果然，等第二天恢复原价，来方家食肆的食客明显减少。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回头客前来光顾。
　　而就在这天，方家食肆迎来两位意料之外的贵客！
　　杜冰和钱尘逸来了。
　　二人是趁着下午生意好的间隙来的，浩浩荡荡的随从护卫前呼后拥，护送两位来时，立刻惊动了周围的人！大家都呼啦啦跑出来看热闹，又唯恐惊扰了那些贵公子，只敢远远的观望。
　　钱尘逸和前些日子相比，脸上多了一道轻快。
　　一进食肆，就朝着方春雨招呼：“方姑娘的厨艺不用说的好吃，眼下的肆开业大吉，咱们可不能落于人后，自然要来品尝一番美食了。方姑娘，不知今日可有新菜？”
　　“钱公子和杜大人赏光驾临，鄙店蓬荜生辉！至于饭菜肯定是尽我所能。两位，快快里面有请！”
　　方春雨亲自招呼二位，把一行人迎到食肆后院宽敞之地。
　　又使眼色找来方大山作赔。顾不得眼下闷油正难受，坚持着亲自做了几道菜送上。
　　“来来来，方姑娘别忙了，先坐一会说说话。”
　　钱尘逸招呼忙着送菜的她。
　　方春雨道谢。落座后，钱尘逸看了眼杜冰，这才含笑说出了此行。
　　“其实，我们原本打算昨儿过来的，不料衙门那边临时有事耽搁，只得今日前来。方姑娘千万不要见外。”
　　方春雨急忙起身：“钱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开设食肆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两位顾客光临春雨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怪罪？”
　　“是么？”
　　杜冰抢先开口，目光在前院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杜梨身上溜过，笑得分外开怀与真诚。
　　“自然是真的！”
　　方春雨诚心说道。开食肆嘛，哪有嫌弃客人太多的？
　　她又不是不想挣银子了。
　　“唔……今天的菜，还不错。”
　　杜冰半点不客气吃着可口的饭菜，一向难得夸人的他开口夸赞。今天方春雨准备的菜色都是些普通菜色，却胜在浓香软滑，入口回味。
　　她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钱尘逸也赞同的点头，下筷子的频率略微加快了些许。
　　要知道，他们这些贵公子的一言一行都是经过严格训练，多年严格要求形成的。眼下方春雨的饭菜能让他进食的速度加快，已经很难得了！
　　屋外那些随从方春雨也没有怠慢，都好吃都好喝都招呼着。
　　等两人用好了饭，用清茶漱口后，杜冰才说起了他此行的由来。
　　“本将军要离开了。”
　　嗯？
　　方春雨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片刻后才醒悟过来。
　　“杜将军要走了？离开永乐县吗？”
　　“确切的说，本将军是要去一趟边城。”
　　杜冰本来没有透露自己行踪的意图，可方春雨问起，他却下意识说了出来。
　　此行他的任务，便是追杀那名“钦命要犯”，眼下他反而和杜梨达成协议，自然没有再继续留下的打算。正准备离开回京，不料边城那边却来了书信……
　　不知怎么的，方春雨突然心头一动，一道念头下意识晃过。不敢很快，她又自我否定了。
　　不行！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再说了，杜冰此人心性暴戾，与他谈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
　　“杜将军此去，可还会再来永乐县？”
　　杜冰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愣，随即畅怀大笑。
　　“不知。”
　　他的笑声里带着愉悦：“怎么，可是舍不得本将军？如若真是那样，等有机会了，本将军会再来永乐县看你。如何？”
　　这人有病！
　　自恋也是一种病！
　　
　　
140若真有缘，下次见面许你一个承诺
　　
　　还是不治之症，无药可治！
　　方春雨连翻白眼，“杜将军，小女子是想问问杜将军几时启程？也好做些点心，送给将军路上吃。将军，你想太多了！”
　　“噗——”
　　钱尘逸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又急忙忍笑不俊。
　　杜冰的脸皮厚得很，半点尴尬没有：“既然做了，就多做一些。点心要，路上的干粮也要。还有什么肉干果干一类的便于携带的都做多点儿，最迟明日送过来。本将军喜欢！”
　　方春雨：“……”
　　这脸皮怕是比城墙还厚，子弹都打不穿了。
　　可杜冰黑着一张脸，虎视眈眈盯着她等着她回话，只得应下：“将军放心，春雨一定多做些送来。”
　　“方姑娘，本公子也喜欢吃，尤其是甜食。”
　　钱尘逸爽朗的轻笑，把话题接了过去。立刻化解了原本气氛的凝滞。
　　方春雨乐得钱尘逸帮忙解围，有心配合他，二人你来我往配合巧妙默契。可杜冰的脸色却越来越黑！漆黑如墨！
　　正当二人聊得正欢畅时，他蹭一下站起：“走了，回去！”
　　钱尘逸脸上的笑容有些沉滞，不敢很快又恢复过来，跟着站起身：“难为方姑娘丢下生意作赔。眼下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
　　方春雨急忙恭送。
　　“恭送钱公子，杜将军！”
　　“哼！——”
　　一句话，又惹怒了小心眼的某人。杜冰脸色更黑，拂袖而去。
　　这个方春雨是故意的吧？
　　否则，明明他是将军，为何钱尘逸这小儿还要排到他前面先告辞？之后才轮到他？
　　他怒瞪着钱尘逸，把好脾气的钱尘逸也搞蒙了。
　　这位杜将军又生气了！
　　要不是看着他手持祖父的亲笔书信，他堂堂一介读书人，犯得着看着莽夫的脸色行事？
　　三人心中各有思绪出了方家食肆。
　　离开时，杜冰骑到马上，看着依依惜别的钱尘逸和方春雨，双眼危险的眯起。突然改变了原有的打算。
　　“小女孩，记得多做些本将军喜欢的吃食。你尽管做，等晚些本将军会亲自命人登门来取，也省得你多跑一趟来回奔波。”
　　“……”
　　刚刚不是让她明早送去，一转身又说派人来取？杜将军啊杜将军，你这样出尔反尔，你手底下的将士知道吗？
　　方春雨暗自腹诽，表面上却乖顺的应下：“是，将军。”
　　看着那张变化万千的小脸，杜冰突然好脾气的哈哈大笑！一抬头，却对上了食肆门口，杜梨那双锐利的眼，他莫名地踢腾马腹，围着方春雨转了两圈儿，扬声大笑：“方姑娘，咱们再来打一场赌如何？”
　　“什么赌？”
　　“就赌本将军与姑娘之间，是不是果真有缘！本将军此去归期遥遥，若你我真有缘，下次再见时，本将军便特许你一个承诺。如何？”
　　杜冰洋洋得意大笑，说完也不等方春雨答应，重重一踢马腹，马儿负痛狂奔离去。
　　在他看来，能得他亲口许诺，这样的大好事，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
　　又岂会料到，方春雨因为他这句话气白了小脸。
　　谁稀罕你的承诺了？
　　可恶！
　　跑得那么快！
　　杜将军的承诺啊！这可是大将军的承诺，该有多大的脸，才能得将军大人这样的替她长脸？
　　原本躲在暗处观望的人群蜂拥而至！
　　打着吃饭的旗号，实则各种打探，瞬间将方家食肆挤得水泄不通。
　　而此刻，分明早就过了吃饭的时辰。
　　眼看场面混乱，混不咎的方石柱一跳，便跳上了一张长凳子上，拿起托盘一阵猛敲：“都安静，都安静！大家都瞧见了吧？刚才来得那两位，可是杜冰杜将军和钱家农庄真正的嫡系公子，他们来做什么？”
　　“吃饭！外带打包！咱这话可没有乱说一个字，适才那两位说过的话，想必大家都听见了。就连那样的大官的都竖起大拇指夸赞我家三妹的厨艺。你们说，我方家食肆的饭菜，能不好吃吗？”
　　“要吃饭的请排队按顺序入内取菜，不吃饭的诸位请暂时到外面的长椅上稍等片刻。排好队，排好队啊！”
　　还别说，这法子居然很有用！
　　原本拥堵在方大山和柳月娘左右的人群也不往他们身边挤了，纷纷排好队，要品尝方春雨的手艺。
　　明明过了饭点，可来方家食肆吃饭的人不减反增。
　　方春雨也顾不得寒暄，只得投入忙碌的做饭节奏中。
　　这一忙，就忙到了月上树梢。
　　方家食肆才终于落了锁。
　　大家都累瘫了，一个个横七竖八歪倒在那，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今天才知道，原来只是做饭，也可以这么累。”
　　煮了几十年饭菜的柳月娘嘴里抱怨着，脸上却带着喜悦的微笑。
　　“那是！我就从来没想过，咱们方家也有开食肆的一天。更没有想到，生意居然会这么好。我的腿现在都还在抖……”老实人方大山嘴里抱怨着，可脸上乐得却笑开了花。
　　“还别说，那些人啊，对春雨的厨艺简直满意得五体投地。今儿一天呀，有好多人偷偷向我打探春雨的情况呢。我看呀，一准儿是对春雨这样的好媳妇人选动了心。”就连张晓萍也打趣着。
　　一句话，让大家的兴奋里，都带上了些许趣味儿。
　　方春雨和吴青青都到了适婚年龄，也是时候相看相看了。
　　张晓萍一句话，立刻打破了某种平静，柳月娘有意无意瞅了眼杜梨，见杜梨蹙眉沉思，不由有些气恼：“嗨！那些人啊，不就是看中了咱们家春雨的好厨艺吗？想让咱家春雨嫁过去以后替他们做牛做马伺候他们呢。也不看看我家春雨还小着呢！咱们方家不急，我可打算多留春雨几年。”
　　说完，还瞪了眼杜梨。
　　哼！
　　她和当家的左等右等，就等着他向春雨提亲。可这个男人半点担当都无，都等了这么多天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急死人了！
　　
　　
141心疼
　　
　　杜梨正在洗洗刷刷，抹桌子擦地板，把凳子放到桌面上晾着，忙碌个不停，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可越是这样，柳月娘就越气！
　　你说你吧，好好一个大小伙子，再老实肯干，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啊！
　　再等下去，要是春雨肚子都大了，可怎么了得？
　　一想到春雨会怀孕，柳月娘立刻回忆起这段时间春雨的反常——常常莫名奇妙呕吐，总是脸色不好，心情烦闷，还特别贪睡，早晨常常要喊几次才爬的起来……
　　不过很快，她又自我否定了！
　　不，不可能的，春雨和杜梨才在一起多久，她怎么可能现在就怀孕了，肯定是她想茬了。
　　这么一想，她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许。
　　“娘，春雨还不想嫁人呢！”
　　方春雨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还得打消娘让她嫁人的念头：“你想呀，咱们方家食肆才刚刚开始，那些人便着急向您打听我，是啥意思？莫不是想咱们方家食肆变一变姓氏？”
　　方家食肆要是换了姓，就不是方家的食肆了。
　　方大山脸色立刻就变了。
　　“月娘，春雨这孩子眼下还小，咱们又不是养不起她，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你懂个屁！”
　　柳月娘动了怒，狠狠剜了方大山两眼。男人说话就是轻巧，也不看看春雨她都……
　　唉！
　　眼看方家两口要吵架，吴玉刚很有脸色劲儿提出告辞，带着张晓萍和吴青青离开了。
　　吴家人一离开，柳月娘也不再掩饰心头的不快。
　　“啪”的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春雨都十四岁了，等年一过，便是十五。再不出嫁，等明年人头税就落到咱们头上。便真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到了那时，你就等着周围十里八乡的亲朋们笑话你吧！”
　　大夏朝女子大多十三四岁出嫁，一旦超过十五岁，每年就得向官府缴纳一笔人头税，这笔人头税说多也不多，却也不少。可对于很多拿女孩子当货物看的人家来说，实在是不合算。
　　所以，除非家境殷实或真心疼女儿的人家，一般都会在年满十六岁之前出嫁。
　　“啊，春雨马上十五岁了？怎么这么快……看我这记性！”
　　方大山懊恼地一拍脑袋，他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可不是。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
　　柳月娘冲方大山呛声，又剜了两眼一旁忙碌的杜梨。
　　“哎呀！坏了！”
　　就在方大山讪笑时，方春雨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杜将军说，今晚会派人来拿点心，我到现在还没开始做呢！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说完，也顾不得再多说，急匆匆去了厨房。
　　一离开爹娘的视线，方春雨掩上厨房门，长长松了口气。
　　娘的担忧，她自然明白。
　　可眼下她肚子里揣着一个，让她如何嫁人？
　　还是尽快挣够足够多的银钱，早早换个安全的地方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才是正理。只等过几年风声过去，她再带着孩子以未亡人的身份出现，想必就算乡里乡亲的有微词，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这样一来，她不但可以陪在爹娘身边，还可以平平安安把孩子养大……
　　就在她沉思时，厨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杜梨走了进来。
　　“你进来做什么？”
　　此时此刻，她一点不想见到他。
　　杜梨自顾自走到灶台前：“方叔和柳姨都累了，我来帮忙生火。”
　　方春雨：“……”
　　哼，算你小子识相！
　　可一想到眼前这臭男人就是造成她眼下窘况的罪魁祸首，她心头就有一股火在烧。
　　转身快速捣鼓起需要准备的食材来。
　　杜梨心情分外沉重。
　　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都在内心的纠结中。
　　雨儿就躺在和他一墙之隔的地方，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能做。
　　看着她这段日子日渐消瘦，看着她默默一个人承受眼前的苦楚，他恨不能取而代之！
　　连带的，对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更是嗤之以鼻。
　　可左等右等，却不见那个男人站出来提亲，他都替雨儿着急。
　　灶膛里火光摇曳，锅里的热油滋滋冒着浓香，看似普通的面粉经过方春雨的巧手，变成一样样美味可口的点心，香甜味儿四处飘散。
　　可这样的香甜味儿，对于怀孕才两个多月的方春雨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她连连干呕，还得强行将干呕压住，继续翻动锅里的佳肴。
　　“别做了。”
　　杜梨看不过去，没忍住开了口。
　　方春雨只当没听见，继续用筷子翻动着锅里的美食。
　　“雨儿！”
　　他再忍不住，沉声喝道。
　　“要你管！”
　　方春雨憋屈……不，更多是委屈！今天这么长时间闻着油烟她都忍过来了，没道理现在就不行！
　　可干呕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冲到一旁的水槽前，不住地呕。
　　最近她的胃口很差，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翻江倒海般的呕吐，让她鼻涕眼泪不住往下流，吐得连苦胆水都呕了出来。
　　旁边突然递来一杯温水，她下意识接过漱了口。又有一张汗巾递上来，方春雨想也不想就接过来抹了脸，才后知后觉给自己递水递毛巾的人是谁。
　　“滚开！”
　　她猛一把推开他，顾不得整理自己此刻的狼狈，又拿起筷子翻动着锅里的点心。
　　“不要再做了！”
　　杜梨站起身，一把从她手中夺过竹筷。严厉呵斥：“你到底知不知道疼惜自己？既然不舒服就不要硬撑，身子要紧。你难道不懂吗？”
　　方春雨猛地抬头，就望进了那双深邃的墨眸里。
　　那双墨眸，黑寂、深邃、一眼望不到底。
　　里面倒映着她的倒影，那倒影惨白着小脸，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让她越发恼怒。
　　“我都说过了，我的事情不要你管！让开！”
　　她再度推开他，继续翻动锅里的点心。
　　可杜梨却一把夺过来，直接往地上一摔。扯起她，便将她推倒在角落处的椅子上，恶狠狠地命令：“就在这里坐着！锅里有我！”
　　方春雨想反驳，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止住了身形。
　　
　　
142雨儿，嫁给我！
　　
　　杜梨果然说到做到，接手她做的活儿，翻着点心，添加柴火。
　　他的厨艺经过这段日子的耳目渲染，虽说比不上方春雨，却也做得像模像样。搓面，团面团……
　　这一切，做得是如此自然！
　　看得方春雨都痴了，原本翻江倒海的胃奇异般被平复，她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的男人。
　　都说，认真的男人是最好看的！
　　而此刻，果然印证了这句话。
　　这个男人一直都是好看的，而此刻忙碌的他别有一副美感，美得炫目、美得耀眼，美得令她怦然心动！
　　她痴痴的看着他，想象着肚子里孩子的五官。
　　像他的眉眼、像他的鼻子、像他的下巴，缩小版的小小杜梨，该有多漂亮！
　　或者，生一个像自己的女儿，小小的一只，等她慢慢长大，把她打扮得好似小公主一样漂亮……
　　她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梦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杜梨又做了几道甜点。
　　直到面粉用光了才停手。等他忙完回头，便看见睡着的她。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可嘴角却带着微笑。歪着椅子上，似乎睡得很沉，让他不忍心吵醒她。
　　他默默驱赶着蚊虫，想了想，他洗了锅，煮了点白粥。
　　又拿起早晨刚刚泡上的泡菜，切成丁。等白粥软烂，他才轻轻摇醒了方春雨。
　　“我煮了点白粥，还有今早泡上的泡菜，清脆可口。你尝一尝？”
　　这几天方春雨进食很少，刚才又呕了一场，肚子里怕是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粘稠度刚刚好的白粥，方春雨拿起了筷子。
　　泡萝卜清脆的口感立刻刺激了她的味蕾，奇异的贴合了她的口味，她急忙又夹起两个头菜丁，咯嘣脆的口感里带着一点点的酸，比那泡萝卜还要好吃！
　　没忍住，她一口气吃完了一碗，又让杜梨帮她添了一碗。
　　两碗白粥下肚，胃里终于有了食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你饿了许久，一次不能吃太多。要是半夜饿了，你唤我一声便是。”
　　杜梨收拾了碗筷清洗。
　　直到此刻，理智才回归方春雨的脑海。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白粥？”
　　杜梨一个大男人，连过去的记忆都没有，他是怎么知道孕妇的胃口的？
　　“马大夫说过，你忘了？”
　　杜梨回答的平静。实际上，是他见方春雨没胃口，特意偷了空再度去了趟医馆，问过马大夫之后才知道的。
　　“……喔。”
　　方春雨起身，看着已经做好的小吃甜点。额外居然还做了一些肉干，想来送礼也够了。
　　“都是你做的？”
　　杜梨点头。
　　“你怎么会下厨？”
　　“看看就会了。”
　　杜梨回答得分外简单。
　　却让方春雨一脑门子的黑线，好吧！她不问了，省得备受打击。
　　“那个，他……还在忙吗？”杜梨突然开口。
　　“啊？你说啥？什么他？”
　　“就是你孩子的爹，他……怎么还没来提亲？”
　　“……”
　　方春雨不说话。
　　杜梨连看都不敢看她，唯恐自己再多看她一眼，这段日子以来的坚持就会崩溃瓦解。
　　他假作轻快的唠叨：“他是不是还在忙？雨儿……咳咳咳，春雨，你这情况不能再拖了，你早些告诉他让他早做准备，也省得到时手忙脚乱。还有，家里该添置的红布、米粮什么的，也该准备着，这是大事，半点马虎不得。还有……”
　　“够了！”
　　方春雨打断了他的话，冷呲：“这些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莫名的，刚刚平息的呕吐感又去而复返，让她下意识压住胃部。
　　“这种事我如何能不操心？”
　　杜梨双手紧握成拳，却还是忍不住心底暴动的怒气：“雨儿，我不知道你和他出了何事。可是你和他……还有我们之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
　　“够了，够了我不要听！”
　　方春雨再也不想听到他说那些伤人的话，捂紧了耳朵。
　　浑身止不住的抖，脆弱无助得好似秋风中的落叶：“我说过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是故意的还是忘了？杜梨，我方家是不是喂出一条白眼狼？你真的要回头咬我一口吗？好，那你咬吧，咬吧！你最好逼死了我，让他们来把我抓起来尘塘。这样你就高兴了，对不对？对不对？”
　　一句句指控，好似一把把钢刀插进杜梨的心底。
　　血色从杜梨脸上褪尽。
　　他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最后却落得这样的指控。
　　逼死她？
　　不，他更想逼死的是自己！
　　当初他一时意乱情迷，和春雨做了那等事。当时的他认为，那是他们相爱的表现。可如今再回忆起来，他却觉得，雨儿是认错了人，把他当成了另一个男人，这才和他有了一度春宵……
　　可这种事若是被那个男人知道了，对方会原谅雨儿吗？
　　他不敢想……
　　这样的结果，不管是雨儿还是那个男人，都是愿意看到的。
　　愧疚感几乎将他掩埋，他深陷懊悔里难以自拔！
　　他喜欢雨儿，可正是他的喜欢，却最终伤害他喜欢的女人。
　　他急了！
　　冲上前一把抱住方春雨，将她紧紧拥进怀里：“雨儿，雨儿，咱不等他了可好？嫁给我，成为我的妻，让我来照顾你。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答应我，雨儿答应我！”
　　方春雨惊呆了！
　　原本推攘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处。
　　她，听到了什么？
　　她居然听见杜梨在向她求婚？她是不是疯了？或者耳朵幻听，居然听见了这等不可思议之事！
　　“雨儿，你嫁给我吧！从今往后，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把他抚养长大。待他如亲生，雨儿，答应我！”
　　杜梨把方春雨拥抱得紧紧地，是如此用力，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段日子的愧疚、彷徨、无依、心疼、和绝望，在此刻，他说出娶她的话之后，都神奇地消散了。
　　仿佛整个天空都晴朗了！
　　
　　
143绝不会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泪水决堤！
　　方春雨泪如雨下。
　　她反手抱住杜梨的脖颈，埋首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杜梨，是杜梨在向她求婚，她没有做梦！
　　说不出心底是个什么滋味儿，她大哭不止，似乎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的彷徨无依都发泄出来。
　　她的哭声惊动了门外的爹娘他们，大家收拾好卫生，方石柱和方大山甚至还就着屋后的井水冲了凉，正商议着等方春雨出来就回家，不料却听到了方春雨的痛苦声，当下都慌了。
　　“敢欺负我三妹，找死！”
　　他抡起扁担就要往里冲，又被柳月娘拉住了：“别冲动，咱们仔细听听再说。”
　　几人交换了眼色，纷纷趴起了门缝。
　　杜梨手忙脚乱安慰着他，连手都找不到地儿放。
　　眼前的雨儿如此脆弱，脆弱得仿佛他力道大一些，就会被他拍散了。
　　雨儿哭得这么伤心，她究竟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呢？
　　他心里没底。
　　“乖，别哭！雨儿不哭了，等以后咱们成了亲，就像方叔和柳姨那样，夫妻恩爱，男耕女织。往后，咱们家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噗哧——”
　　方春雨被他逗笑了，可她的哭泣声并没有停止，她哭泣着，任凭杜梨好话说了一箩筐也停不下来。直到哭够了，她才慢慢止住了哭泣。
　　察觉自己将杜梨的胸口哭湿了一大片，有些不好意思的抬起头。
　　“你、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哪句话？”
　　杜梨作死问了句，看见方春雨变了脸色，急忙讨饶：“我今晚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谎言。否则，就让我杜梨遭五雷轰顶，不得……唔！”
　　“不要瞎说话！”
　　方春雨急忙捂住他的嘴，白了他一眼。
　　明知道赌咒发誓的话根本当不得真，她还是不希望他把那句话说出来。
　　如果他当真能娶她，以后，这个孩子可以呆在父母的身边，享受父母的爱，在良好的环境里成长，是再好不过的事。
　　她没有理由拒绝。
　　“雨儿，嫁给我！可好？”
　　杜梨忐忑的心落不到底，再一次提了出来。
　　房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好像是老鼠爬门的声响。
　　杜梨没回头，紧张的盯着方春雨。在那个男人和自己之间，雨儿会选择谁？
　　“这个啊……”
　　方春雨故作为难，拧起眉，看见杜梨变了脸，这才捂着脸开口：“你这浑球，这种事，你哪有问我的？讨厌！”
　　啊？
　　雨儿她……是何意？
　　杜梨蒙了，混沌的大脑当机空白一片，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个二愣子！
　　别的事精明得像猴子一样，怎么偏偏在这事上情商如此的低？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傻瓜！你要是真想娶我，不是该像我爹娘提亲吗？”
　　杜梨懊恼地一拍额头！
　　“对对对！我明儿就向你爹提亲去。”
　　哐当！
　　厨房的门突然打开。
　　原本挤在房门口的几人瞬间跌进了房间，重重叠叠一堆罗汉。
　　和正深情相拥的二人大眼对小眼。
　　“哎哟，你们快起来了啦，好重啊……”方文皓被压在最底下，不住第嚎。
　　“那个，咳咳咳……”
　　方大山在他身上，慌忙爬起，又被方石柱压着爬不起来：“你们继续，继续……嘿嘿嘿！”
　　“嘿嘿嘿你个头啊，当家的你傻了是吧？”
　　柳月娘在边儿上，倒是爬起来快，她慌忙举起手表态：“我同意！那个……杜梨啊，我答应你了，把我家春雨嫁给你。我们只有一条要求，就是你必须入赘我们方家。我不忍心春雨嫁出去受苦。你看行不行？”
　　“对对对！三妹必须留在咱们方家，你要是同意了，就是我三妹夫了！”方石柱也急忙帮腔。
　　“你们……”
　　方春雨完全傻了眼。
　　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怎么答应得如此快，好像早就商量好的……
　　“爹，娘，二哥，你们在说什么呢？我们家有二哥和皓皓两位男丁，眼下娘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哪儿能让杜梨入赘？这也太委屈二哥和皓皓了……”
　　“不委屈，我一点儿都不委屈。皓皓，你也是吧？”
　　方石柱嘿嘿直笑，碰了碰方文皓。
　　方文皓人小鬼大乐呵呵地直点小脑袋。
　　“可是……”
　　方春雨还想再说，却被杜梨拦住了。
　　他双膝跪下，朝二老磕了三个头，灿烂笑容的脸上满是执着：“杜梨谢方叔、柳姨愿意把雨儿嫁给我，我同意入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雨儿，绝不会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好！好孩子，好孩子……”
　　老实人方大山激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上前扶起杜梨，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月娘更是拿帕子不住抹眼泪，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终于敲定了春雨的终身大事，她一直悬着的那颗心也落了下来。
　　“方叔，柳姨，你们放心！今晚太晚了，等明儿我一定会把该补足的礼节都补上，绝不会亏待了雨儿。”
　　“好！方叔就等着了，哈哈哈……”
　　方大山兴奋得大笑。
　　柳月娘不停地抹着泪。
　　方石柱也乐呵呵地，冲杜梨挤眉弄眼。
　　就连方文皓也高兴得拍着笑：“呀！以后，傻大个就是我姐夫了。太好啦！看小胖墩还敢不敢欺负我，哼！”
　　一句话，逗乐了所有人。
　　方春雨一张小脸儿红绯绯的，可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好了，好了！眼下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再晚，怕是夜路不好走。“柳月娘朝方大山使眼色，”杜将军那边还是要派人来去点心吗？春雨你就留下来等一等。我们就先回去了。“
　　大家都回去了，唯独杜梨留下来陪着方春雨等。
　　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隽逸都男人，方春雨整个人都醉了！
　　甜蜜在心底蔓延。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一直觉得她能独当一面，独自一个人养大孩子……
　　直到此刻，她也不敢相信，杜梨真的向她求婚了！
　　而她居然会这么高兴。
　　
　　
144你好坏，故意欺负我！
　　
　　“雨儿，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杜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方春雨耳边响起，下一刻，他伸出手，将她的小手握住。
　　她的小手很温暖，许是因为紧张，手心里一层泌出的香汗。
　　他细细揉捏着，拿出汗巾替她擦拭着。
　　“嗯，不是做梦。”
　　她低声回应他，想抽回手，却根本抽不动。
　　“是啊，不是做梦，眼前的一幕都是真实的。雨儿……”
　　杜梨激动得难以自制，顺势一搂，就把她搂进了怀里。
　　嗅着她浓郁的体香，他吻上了她小巧的耳垂，细细的轻啃。
　　“嘤……”
　　方春雨猝不及防，险些瘫软在地，还是杜梨快一步搂住了她。
　　下一刻，他轻笑着。
　　“雨儿怎么了？”故意在她脖颈间喷气。
　　“呀！”
　　方春雨急忙缩着脖子：“你好坏，故意欺负我！”
　　话语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甜蜜。更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儿。
　　杜梨爱极了她此刻撒娇的乖巧模样，反而故意哈气，看着她频频躲闪，没忍住，在她唇边亲了一口。
　　方春雨愣住了，傻呆呆地。
　　杜梨又亲了一口，在亲一口。
　　柔嫩的嘴唇被他反复啜吸，变得粉嫩嫩的，小脸蛋儿红扑扑的，还带着点儿小女孩的懵懂与无知，着实可爱极了！
　　“雨儿……”
　　他轻唤。
　　“嗯？”
　　她低低地回应。
　　“雨儿，雨儿，雨儿！”
　　没忍住，他继续叠声呼唤，好像怎么也叫不够她的名字。
　　望着怀里曼妙柔媚的小女人，那些他曾经看过，却以为早已忘记的形容词一个个蹦入脑海。只是，此刻的他却觉得，便是那万千华丽的辞藻，都难以描绘怀中少女的灵动和妩媚。
　　心头的气血往上翻涌，胸臆都开始急剧起伏，烫热。
　　他醉了，沉醉在她的温柔乡里，再不愿爬起来。
　　“傻样。”
　　方春雨被他乐了，把小脑袋依偎在他怀里。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满足的闭上眼。
　　原来，地狱和天堂之间的距离，仅仅只隔着一条线。上一刻她坠入了地狱，下一刻，又被他救赎回天堂。
　　“我就是傻，大傻瓜！皓皓那孩子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杜梨自嘲。
　　他要是不傻，为何在听见她怀孕的第一刻，便想着要成全雨儿和那个男人？
　　他若不傻，为何宁愿自己万般难受，也不愿跨出那一步？
　　他若不傻，不傻该早早就向方叔柳姨提亲，先下手为强！只要把雨儿娶进门，还怕别的哪个男人？
　　万般思绪缠绕，他紧紧搂住怀里失而复得的小女人，急切的寻找她的小嘴儿吻着，轻咬着，想要证明她的存在。
　　是真实的人，不是在做梦。
　　“对，你就是大傻瓜！”
　　害得她暗自伤神，难过了这么久。
　　他吻着她的小巧的峭鼻，吻又落到她轻盈的睫毛上，来到她光洁的额头，深深印下一吻。
　　“放心，我再不会傻了！等明天，我就去置办提亲需要的东西，再选一个好日子登门求亲。雨儿，你说好不好？”
　　“你说呢？”
　　方春雨不答反问，轻快的笑声如玉珠滚盘，清脆悦耳。
　　紧紧相拥的二人却没有注意到，此刻的方家食肆外矗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杜冰独自驱马前来，便是想和方春雨说说话儿。
　　他一直闹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只是觉得那个小女孩特别合他的眼缘。只要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想逗她。看她欢喜，看她动怒，看她言不由衷时的假笑，看她歪着小脑袋看他时迷蒙的小眼神……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眼看明早就要离开了，他挥退了左右独自前来，不料却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那两道拥吻的身影倒映在窗上，将他一直以来想不透的那点子事儿一下子撕裂开来。
　　就好像蒙在面上的那层薄纱被扯开，看见了真实的模样。
　　原来，他之所以觉得她合了自己的眼缘，不过是因为他对那个小女孩有了兴趣。
　　想他杜冰征战沙场多年，结果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女孩身上。
　　偏偏这个小女孩还另有所属！
　　这一刻，杜冰心头杀机蜂拥而至，恨不能立刻冲进那道大门，将大门里那对狗男女抓出来统统杀掉……
　　“嗯？”
　　浓郁的杀机惊醒了沉醉在温柔乡里的男人。
　　杜梨总算从甜蜜饯儿里退出来，略微一感应，便发现了屋外那道身影。
　　“雨儿，你歇一会儿。我出去看看，杜将军派来去点心的人来了没有？等他来了，咱们再一起回去。”
　　“嗯，也好。”
　　方春雨顺从点点头，被杜梨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先歇一会儿，都站一天了。你不歇息，他也要休息。乖！”
　　他轻点她的小鼻头，看着她红着脸应下，这才出了食肆。
　　食肆外，杜冰站在马路对面的阴影处，整个身形都隐藏在黑暗里。
　　杜梨一出现，透出屋内的景致来。
　　隐约还能看见躺在里间的方春雨露出一角来。
　　可很快，房门被掩上，那道身影也消失在视线里。
　　杜梨掩上门，一步一步缓步上前，一直来到杜冰面前，才站定了脚步。
　　“我还以为，你我已经达成了共识。”
　　身为习武之人，对杀机的敏感很强烈。他即便沉醉在温柔乡里，也被杜冰那冲天而起的杀机惊醒。只是那道杀机来得快，去得也快，却逃不过他的感应。
　　“哼！本将军说话做事，从来一言九鼎！”
　　杜冰脸色很糟糕。
　　“那便好。”
　　杜梨轻笑。笑容却不达眼底。
　　杀机如此强烈的，可不正是对方。
　　“本将军是来告诉你，不要忘了你我的约定。当然，你也可以单方面毁约，若是那样，你汾亲王府平叛的那日，怕是遥遥无期了。”
　　杜冰警告完，转身便走。
　　“杜将军也不要忘了，本世子即便不和你合作，也还可以和旁人合作。可杜将军你，若还是保住你的项上人头，保住你军将士数十万条活生生的生命，该如何做，不用本世子再多说了吧！”
　　杜冰脚步一顿，没回答，很快急匆匆离去，身形整个隐藏进黑暗里。
　　
　　
145对着流星许愿
　　
　　说是走，那踉跄的背影更像是逃！
　　杜梨眯起眼，看来有些事不能再迟疑了。
　　许是放松下来的缘故，方春雨人一粘椅子，便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在杜梨的怀抱里。杜梨小心翼翼抱着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杜梨？”她的呼唤带着鼻音。
　　“嗯，雨儿，是我。”
　　“杜梨，快放我下来。”
　　方春雨挣扎着脚落了地，这才醒了，打量周围：“杜将军派来拿点心的人来了吗？我们怎么回来了？”
　　“我见你歪着身子睡的香，不忍吵醒你，这才抱着你回家。”
　　“拿点心的人没来？”方春雨契而不舍追问。
　　“嗯，许是杜将军行程有变动吧。我等了很久也不见人来，便将点心放到了桌子上，还留了纸条。想来他们若是来了人，也知道取走。”
　　杜梨自然不会告诉她杜冰来过之事。杜冰对春雨的感情，或许杜冰自己没察觉，却早就被他看在了眼泪。
　　“也有可能。”
　　杜冰身为将军，行军打仗多年，临时情况变化来不及拿点心也很可能。
　　方春雨尝试往前走，一跨步，腿骨却一沉，险些摔倒。好在被杜梨抱住了。
　　“我的腿，好酸！”
　　忙碌了一天就没停歇，人的身体最先提出抗议的，便是大腿了。
　　下一刻，杜梨却再度抱起了她，吓得方春雨慌忙抱住了他：“杜梨，别，快放我下来。万一被人看见了……”
　　不想，杜梨不但没有放开她，反而得意地笑。
　　“看见又如何，大不了，我已经向你爹娘提亲了。剩下的也只是时间问题。你只要记住一点，雨儿，你是我的女人！”
　　雨儿，你是我的女人！
　　霸道的话语，击中了方春雨的心。
　　心头甜蜜翻涌，她抱紧他，在他怀里甜糯的回应：“嗯，我是你的女人！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都是！”
　　“嗯，永远都是！”
　　这一刻，两颗心奇异地频率相同的跳动着。
　　怀中抱着自己的女人，杜梨爬坡爬得虽然累，可心里却甜如蜜。
　　“等一等，杜梨，你停一停。看！”
　　方春雨突然手指着天上。
　　此刻时值夏季初，苍穹上挂着挂着一轮上弦月，群星璀璨，蓝色的天幕深幽高远，美不胜收。
　　杜梨依言把她放下来，放到一块大石头上。
　　方春雨趁机坐下，又朝杜梨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地。等杜梨坐下来，她依偎过去，环住他的胳膊抱住他。
　　“瞧，这天空，好美！”
　　杜梨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小脸，那张脸上笑靥如花，粉嫩得吹弹可破。
　　“你更美。”
　　他由衷夸赞，“比那月色更美。”
　　方春雨低下头，莞尔一笑：“原来，你也会说情话哄人。”
　　“不是哄人，我说得都是实话。”
　　在他的心里，任何人都比不上雨儿的美。
　　方春雨眼底划过一抹璀璨。
　　“看，流星！”
　　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蔚蓝的夜空上划过，很快又坠入无尽的黑暗里，唯有留下的那条长长的光带，良久才慢慢消失无踪。
　　方春雨慌忙双手合十，对着流星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雨儿？”
　　“都说，对着流星许愿会愿望成真。我刚才也许了一个愿望！”方春雨得意地轻笑。
　　“你许了什么愿？”
　　“嘻嘻，不告诉你。许的愿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啦！”
　　心头高兴，方春雨欢快地站起身来：“走啦，咱们回家。”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方家早就熄了灯。阿黄听见动静远远冲出来，不停在二人身边撒欢。
　　不敢让雨儿洗冷水受冻，杜梨烧了热水，这才让她洗漱。直到躺回床头，方春雨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是真的！
　　明明很累，偏偏睡不着觉。
　　正掰着手指头数羊时，窗棂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至从上次两人闹翻之后，即便眼下是大热的天，方春雨也不敢开着窗。只得把窗户纸上面一层揭开透风。
　　眼下，却有人在扣窗。
　　方春雨一翻身爬起，来到窗边，果然看见了一张笑意盎然的脸。
　　“雨儿，我睡不着……”
　　男人笑得分外可爱，无辜，好像没有半点战斗力的小羊。整个身子佝偻着，和她说话时，更压低了声音，唯恐她会拒绝。
　　“进来吧。”
　　方春雨抿着唇笑，开窗把他放进来，“不是有门吗？怎么就爬窗了？”
　　“我就爬窗，就爬你一个人的窗。雨儿，你真的好香……”
　　明明两个人才分开片刻，他却又不舍得她了，恨不能整天十二个时辰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
　　眼下拥着怀里的小女人，心头胀得满满的都是幸福感。
　　“别闹了，明儿还要做活儿，早些回去睡吧。”
　　“就不，我就不回去睡。”
　　杜梨一个大男人，耍赖都不用现学，把头埋在春雨的肩膀上，故意蹭着她：“雨儿，我就陪着你。我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行不行？”
　　这个男人真是……
　　方春雨好笑又好气：“等我睡着了，你别也睡着了。我们还没成亲呢，要是被爹娘发现了，不打断你的腿？”
　　“打断我的腿我也要和你在一起。雨儿，好雨儿……”
　　“你当真等我睡着了就走？”
　　方春雨的心理防线在动摇。
　　“当真，确实当真。来，雨儿……”
　　他不管不顾歪缠着方春雨，两人合身躺下。他的大手霸道的环住她的纤腰，在她尚未显怀的肚子上轻轻抚摸着，动作轻柔得好似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方春雨枕着他的胳膊，侧躺在他身边。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娇小又单薄的小身子几乎被他严密包围，满满都是安全感。
　　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可要躺在他身边，她很快就闭上眼睡去。
　　速度快得让杜梨诧异。
　　看着某个不听话的家伙，他只能苦笑着摇摇头，看来，今晚有得他受了！
　　
　　
146打秋风的来了！
　　
　　即便身体上因为某种炙热难受得很，可内心胀得满满的，却是幸福。
　　怀中的小女人分明小小的，软软的一只，却有一种强大的震撼人心的力量，让在风雨飘泊中的他倍感温暖。
　　他小心翼翼拥着她，就好似捧着世间上最独一无二的珍宝！
　　舍不得闭上眼。
　　方春雨一觉好梦。
　　曼妙的梦境让她即便是醒了，也是笑着的。
　　杜梨已经离开了，连他是几时离开的，她也不知道。
　　方家人早早就去了食肆，只除了小奶包。方春雨匆忙赶去了食肆，果然，食肆里众人都忙碌起来了。
　　杜梨也在铺子里。
　　许是大家爱都知道方家食肆腰杆子硬，身后站着好几位大人物的缘故，只是眼下一大早的，方家食肆就人满为患。忙得脚不沾地，杜梨几次有心上前和她说话，最终都没能成行。
　　客人一多，原本准备的饭菜自然就不够。
　　“杜梨，快！”
　　方春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瞅了个空，跑出厨房，朝杜梨招呼：“快，你去趟圩集买些食材回来。猪肉、牛肉、羊肉什么都不拘，另外再买一些青菜，速度要快，锅里就等着要呢！”
　　“行！”
　　杜梨一口应下，解下围裙又转回来：“雨儿，你想不想吃点什么，我替你带回来？”
　　一早上没能喝方春雨说话，杜梨的心早就痒痒了。
　　方春雨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可眼下，实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忙推开他：“不用了，我说嘛都不想吃。你快去快回，快点呀！”
　　杜梨无奈，只得快速离开。
　　许是方家食肆从开张后便食客爆满，连带的，距离食肆不远的水口码头上不少小贩都跑了，到食肆外围的坝子上摆卖。原本萧条的大路边一下子就多了股人烟气儿。
　　沿着黄土路两侧，摆满了不少摊位，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卖茶水的，卖针线布头的……
　　人烟一天比一天多，方家食肆周围也越来越热闹。
　　都在议论方家走了狗屎运。
　　方家的生意好了，眼红的人自然不少。
　　食肆才开业三天，方家食肆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便有人画地盖起了房子。据说，是一家酒肆。方春雨也不在意，继续做自己的生意。对她来说，周围的铺子自然是越多越好，来得人多了，生意自然多了。
　　可不久，上门打秋风的亲戚来了。
　　由于王里正当初一席话的原因，寻常亲戚自然不敢登方家三房的门，可有一个人不一样！
　　这天刚到饭点，刘氏登门了。
　　作为方大山的亲娘，方春雨的亲祖母，她的到来，自然没人敢阻挡，一路畅通无阻进了食肆。
　　来得不仅仅是她，她还拖家带口，带了大房的方子航和方霞儿，以及方小曼一起来。方小曼是刘氏和王保全的老来女，从小就被刘氏娇惯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偏心气儿又高，寻常人家可看不上，如今年近二十依然待字闺中。
　　一行人一进门，刘氏便吆喝开了。
　　“没看见来了人？还愣着？”
　　方春雨自然听见了刘氏的声音。可一探头看了对方的架势和脸色，她直觉不好！顾不得锅里正在炒菜，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擦了手走出去。
　　烧火的柳月娘也挺着大肚子跟来。
　　她快，方大山动作更快。
　　在刘氏几人出现的同时，便迎了上去，不敢将她放在大堂里，赶忙把让往后院带：“娘，您怎么来了？事先怎么没给大山打声招呼，也好让大山亲自去接您。来，娘您请上坐。”
　　他又是擦凳子又是抹桌子，忙得团团转。
　　刘氏顺势坐到上首处，将手中的包袱一放，挑了挑眼皮子：“打声招呼？这招呼要是打了，娘怕是连一碗免费的蛋花汤也喝不上了！怎么，你们一大家子人是想饿死老婆子我还是咋的？”
　　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看哪哪都不顺眼，噼里啪啦一顿损。
　　方大山端着的蛋花汤，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迟疑片刻，他双手把碗捧到刘氏面前，忙陪着小心：“娘，大山这不是……忙嘛。食肆刚刚开张，事儿多着哩，没忙得过来。”
　　“忙？哼，就是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忙啥。”
　　刘氏端起蛋花汤，直接往自己闺女方小曼跟前一递：“快吃！有些人啊，这等精贵的东西白给旁人吃都有，就是舍不得给他亲娘尝一口。都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老婆子养了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真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嘴里骂骂咧咧地，手上动作却不慢。
　　一边骂，一边喝蛋花汤，骂人喝汤两不误，吐字清晰无误。这等本事，着实让方春雨吃惊。
　　柳月娘任由她骂着，没敢吱声，瑟缩一旁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模样。
　　方春雨扶住她后退几步，努力减少母女二人的存在感。
　　方大山顺势往前一站，身躯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立刻将二人的身形挡住了大半。
　　“还能忙啥，不就是这档子事儿。娘，走了一路您也累了吧？这是今儿刚刚才做好的新菜，你尝尝。”
　　方大山陪着笑，赶忙亲自拿起盘子盛菜。
　　端来的饭菜都是顶顶好的菜色，大块大块的肉片，肥多瘦少，堆满了整个盘子。碧绿碧绿的菜叶绿得喜人，白嫩嫩的豆腐上面，零星点缀着些许的红辣椒。卤好的茶叶蛋颜色诱人，整整齐齐摆放了两个。精细的大米粒粒饱满，堆积在盘子一角，白得就好像棉花，惹得人食欲大振！
　　一见这么好的菜色，刘氏嘴上说不要，手上却很诚实。
　　顾不上多说，拿起筷条就开吃。
　　她一带头，小的三个也不逞多让，大块大块的肉片往嘴里塞，直吃得满嘴流油。就连之前被几人扒拉着不肯放开的蛋花汤也被抛弃一旁。
　　唯独方大山，依然小心翼翼在一旁伺候着。
　　
　　
147打起来了！
　　
　　大堂那边食客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尽管不放心爹娘留着这，方春雨也只得去了前堂。
　　“你爹娘应付得来？”
　　吴青青悄咪咪凑过来问。
　　娘虽然好哭，却不是个任由刘氏剥削的主儿；反倒是她爹那老实人，生平唯一做过反抗自己父母的事，怕就是大哥方云虎去后，态度强势跟在二哥方大勇身后分了家，搬离了老宅。如今爹娘再对上祖母，怕是没有什么胜算。
　　方春雨眼珠子一转，朝正在择菜的小奶包招了招手，一阵耳语。
　　方文皓点点头，快速溜去了后院。
　　很快，二人的注意力就被大堂那边的食客拉走，少了两个帮手，方春雨又要烧火又要掌勺，杜梨又要负责舀菜又要招呼客人，分身乏术。偏偏今天吴家有亲戚的小孩满月，吴玉刚和张晓萍都去了那边帮忙。时间不长，干净的盘子也用光了。
　　见二人根本忙不过来，有食客自动自发帮忙洗碗，这才解决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而后院里。
　　方大山和柳月娘大气也不敢出。
　　一直吃到撑得走不动道，刘氏四人才心满意足放下筷子。
　　这么好吃的饭菜，居然现在才吃到，刘氏觉得，她这一辈子简直就是白活了。
　　“听说，那位杜将军和钱公子也经常来落脚吃饭？”
　　“是、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钱公子他们那是看在春雨的面子上，这才前来帮衬……”
　　“总之是来了食肆对吧？”
　　刘氏惬意地剔着牙，不耐烦地朝二人挥挥手：“行了。既然这食肆开起来了，就要好好的做。霞儿和小曼都在家里歇着，整天藏着掖着连男子都见不着，可怎么找婆家。正好，她们二人来食肆帮帮忙，不但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也让你妹妹挣几个体己钱。免得将来出嫁，被人笑话寒掺。”
　　最主要是，最好能和那位钱公子多见几面，说不定将来，还能做钱家庄子的主人哩……
　　刘氏越想越美！
　　柳月娘猛地一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方大山也被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拒绝：“娘，铺子里的人手够了。小妹和霞儿会什么？连饭都不会煮，您让她们来我店里，这不是给儿子添乱吗？”
　　“啥？”
　　刘氏大怒！
　　“啪”的一声，直接拍了桌子：“好你个不孝子，你居然、居然敢顶撞于我？我打死你个不孝子……”她当即冲上前，手指用力点在方大山的脑门子上，一下一下用力的戳。
　　柳月娘急得浑身直抖，赶忙上前赔笑阻拦。
　　“娘，大山不是这意思。小妹和霞儿精贵，留在家里绣绣花做做菜，将来也好一门好的婆家。免得把她们的手养糙了，可就是大山和儿媳的不是了。”
　　她一冲出来，刘氏满心怒火当即转移了阵地：“你还知道你的不是？就是你这败家的娘们儿，花言巧语哄骗了我儿，害得我儿和我老婆子离心离德，连爹娘都不要了。那些个黑心肝烂肠子的人，也不怕死了后没人摔盆……”
　　按习俗，这盆是死者的锅，摔得越碎越方便死者携带。
　　＂摔盆＂，即把灵前祭奠烧纸所用的瓦盆摔碎。这个盆叫＂阴阳盆＂俗称＂丧盆子＂，不过也叫＂吉祥盆＂。
　　这个仪式很重要，摔盆者一般是死者的长子或长孙，是关系非常近的人，如果无儿无孙，而不得不由别人来摔盆，这一仪式就会使摔盆者与死者的关系变近，甚至确立财产继承关系。摔盆讲究一次摔碎，甚至越碎越好。
　　刘氏说这话，分明是在咒方大山死后无人送终呢！
　　方大山浑身一震，不可置信望着刘氏。
　　“娘，您说的是什么话？”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浑身止不住的抖：“虎子当年是怎么没了的，想来您是忘记了？还有，三儿膝下还有石柱和文皓两个儿子，月娘肚子里还有一个。您身为他们的祖母，这不是、不是咒他们……（死）吗？”
　　那个“死”字，他忍了又忍，终究没说出口。
　　柳月娘也愤怒瞪着刘氏，一想到她的虎子，眼圈儿就开始泛红。
　　“你、你敢顶撞我？看我不打死你个不孝子……”
　　刘氏被二人的态度吓到了，又很快醒悟过来，她大骂着朝方大山的脸上头上招呼。
　　“不要啊……”
　　柳月娘吓坏了，下意识冲上前阻拦……
　　方春雨正洗干净了大锅烧水。
　　外间免费供应的蛋花汤已经没有了，可少了人手，方春雨只得自己舀水烧开煮蛋花汤。
　　刚盖上锅盖，方文皓急火火跑来。
　　“三姐，三姐不好了啦！里面，里面他们打起来了！”他急得呜呜呜地直哭。
　　“啥，打起来了？”
　　方春雨再顾不得灶上正炒着菜，慌忙跟着方文皓往后院跑。
　　呵……
　　看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今天怕是难善了了。
　　方春雨冲进后院时，方子航、方小曼和方霞儿三人在一旁看戏，慢悠悠地吃着饭菜，喝着蛋花汤。刘氏正朝方大山身上招呼，而柳月娘却倒在地上，有大汗捂着大肚子惨叫着。
　　“住手！住手，都给我住手！”
　　方春雨冲上前，拿起手中的汤勺，对准刘氏后腰处砰砰砰就是几勺下去。
　　刘氏吃痛，只得放开了方大山。
　　回头一见是她，当即大骂：“好你个方春雨，你居然敢打自己的祖母？你给我等着，哎哟，哎哟喂！疼死我老太婆了……”她拖长了声音喊疼。
　　“呵！”
　　方春雨半点惧怕之色都没有，冷笑两声：“父慈子孝！有你这样的祖母，晚辈自然也有样学样，也只能教导出我这样的孙女儿了。”
　　
　　
148动了胎气
　　
　　她瞅了眼一旁干看热闹，半点没阻止的三人。
　　方子航脸上隐隐有些发烧，嘴里嘀咕了两句，慌忙低下头。
　　他适才也想上前拉架，看见小姑和三姐都没动，他自然也坐了下来。
　　方大山此刻一阵头晕眼花，脚步踉跄。
　　他的头发散了，脸也花了，衣服更是乱糟糟一团。尤其是脸上那几道血痕，生生从左眼角划到了右耳下方，皮肉翻卷，瞧着惨不忍睹。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方春雨，“月娘，快……快看看月娘……”
　　柳月娘一头大汗跌坐在地，捧着大肚子，却依然咬着牙朝方大山笑了笑。
　　“我、我没事儿……”
　　“啊！--”
　　方霞儿的惊叫，划破了后院的宁静：“血，好多好多的血……”
　　柳月娘的身下，有好大一滩血正在飞速地蔓延。艳红的血色，晃花了众人的眼。
　　“当家的，我……怕是要……生了。”
　　柳月娘勉强笑了笑，突然双眼翻白，昏倒过去。
　　“月娘！--”
　　方大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方春雨手脚冰凉。
　　娘这胎不是才刚刚八个月吗？怎么会提前生产？
　　她眼前一阵发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净，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痛。
　　不，她不能慌！
　　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娘和弟弟还等着她救命呢。
　　想到这，她强打起精神。
　　大堂那边的食客听见动静，也纷纷跑来了后院。众人七手八脚冲上前，试图搀扶起柳月娘，把她送进了临时隔出来的产房里。
　　刘氏也明显被吓坏了。
　　一张脸卡白卡白的，不住地摆手：“不、不关我的事。我教训我儿，是她自己冲上来。摔倒了便赖在我身上，我到哪里说理去……”
　　她的狡辩，让方春雨恨声一笑。
　　眼底的恨意丝毫没隐藏：“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求，我娘没事，我娘肚子里的小弟弟也平平安安的出生！否则……呵！”
　　十指相握骨头摩擦的声响传来，让刘氏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谁知道她肚子里的是小子，还是丫头……”
　　一句话，就犯了众怒。
　　就连那些食客也拿鄙视的目光看她。
　　瞧瞧这方家老太，一点也不着急，分明没把自家媳妇放在眼里。摊上这样的婆婆，也是那柳月娘命不好，才有此一劫啊……
　　众目睽睽之下，刘氏浑身都不自在。
　　再呆不住，偷了个空，带着三个小的偷偷溜了。
　　方大山哭成了泪人，不住地用脑袋撞着门：“是我，是我害了她！都是我的错，是我啊！”他痛哭流涕，嚎啕不止。
　　“爹，你哭什么？”
　　方春雨被气坏了，上前扯过方大山的衣襟用力摇晃：“你看清了吗？我娘现在还昏迷不醒，她肚子里的小弟弟还等着你救命呢！你快醒醒啊！”
　　“对对对，你娘还等着我救她呢。”
　　六神无主地方大山总算从悲痛中醒悟过来，慌忙抹了一把脸，顾不得一脸的泪：“春雨，爹该怎么做？你说！”
　　这种时候，他本能询问着自己闺女的意见。
　　“爹，快去请产婆！”
　　见方大山转身往外冲，方春雨急忙一把抓住他，：“村里的几个产婆，娘一早就联系好了无论如何也要把她们请来。你明白吗？”
　　她怕，怕这些人听说了娘的症状后，担心会一尸两命损害了自己的名声，不肯过来帮忙。
　　所以才特意交待了这一句。
　　“好好好，爹知道了。”
　　方大山急忙跑远。
　　“杜梨。”
　　方春雨扭头， 就看见了一头大汗刚刚才从圩集回转的杜梨：“杜梨你脚程好，辛苦你走一趟圩集，把马大夫请来。”
　　马大夫擅长妇科，眼下娘的情况……有备无患吧！
　　她想也不想地从怀里掏出钱袋子，直接塞到杜梨手里，郑重交待：“记住了，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一定要把人带来！”
　　我“明白。”
　　杜梨并不多话，顾不得歇一口气，扭头就走。
　　方春雨又招来张着嘴干嚎的方文皓：“别哭了，去，去把二哥叫回来。”
　　吴家今天走亲戚，吴玉刚和张晓萍都不在。方石柱去了石塘口出摊，怕是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事。
　　她终究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女孩，很多事，出面都不方便。家里得有个能主事的男子才行。
　　“好。”
　　方文皓很懂事，抹着泪快速跑远。
　　等该派出的人都出去了，方春雨深吸一口气，这才朝着众人屈膝见了一礼。
　　“诸位叔伯，今儿的事春雨先在这里谢谢大家了。只是眼下，我娘生产……今天诸位吃的这顿饭，就不收大家的银钱了。未能让大家尽兴，还请大家海涵。”
　　说完，又朝大家鞠躬。
　　她的话，引得众人七嘴八舌。
　　“嗨，谁家还没个难处啊。这事儿不怨你，这顿饭钱，我们该掏！”
　　“对对对，眼下你家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就千万必要推辞了。”
　　“你娘要生产，你还是快些去守着你娘吧。我们就不耽误你了，先走了。改天咱们再来捧场。”
　　“……”
　　大家自动自发留下了银钱，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更有两位年长的女性主动留了下来。
　　更有人还特意多留了些银钱，让方春雨着实很感动。
　　
　　
149男儿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时！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自己的亲人惹出一堆祸事儿跑了，反倒是这些互不相识的外人伸出了援手，忙进忙出，还如此暗中帮扶一把。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热水烧好了，火盆也准备了，产房也收拾了出来，可柳月娘依然昏迷不醒。
　　方春雨心下越发着急。
　　好在时间不长，方大山就带着两个稳婆回转。
　　稳婆一看，当即吓白了脸。
　　“羊水都流尽了，我老婆子没本事接生，你们还是赶紧另请高明吧。”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
　　方大山着急了，上前不住哀求：“两位行行好，都乡里乡亲的，你们就忍心见死不救？就算我们请来了郎中，接生之事不还得辛苦你们？算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就帮帮她，帮帮她吧！”说着，就要朝二人下跪。
　　“你别求我们。”
　　另一个产婆也开了口，话里全是叹息：“不行了，她是真的不行了！肚子里的羊水都流干净了，人还昏迷着，怕是要一尸两命。你就是把我们留下来也于事无补啊！还是赶快准备准备吧……哎！”
　　见惯了生死，这些产婆说起死字，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方大山一下子蒙了。
　　却还本能地下跪哀求着：“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救救她，月娘她真的是个好女人，她不能年纪轻轻就没了啊……”
　　两个产婆明显不耐烦了，甩开方大山的纠缠就往外走。
　　可跨出的脚步却突然止住了。
　　方春雨手中拿着一把菜刀，直接横在房门口。
　　明晃晃的刀锋正对着两位产婆，眼也不眨地盯着二人。
　　产婆慌忙后退，对视了一眼：“方家小丫头，你要干啥呢？”
　　“没干啥。”
　　方春雨步步紧逼，又将两位产婆堵回了产房：“春雨不能没有娘，所以，只能辛苦两位长辈帮帮忙，救救我娘。”
　　“你、你你这是威逼！”
　　产婆大怒。
　　两位产婆就住在附近不远，方家这些天走了狗屎运，没少被贵人帮衬和提携，附近十里八乡提起方家来，谁不是竖起大拇指的夸！
　　今儿刘氏上门闹腾，虽然发生的时间不长，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两人都已经听说了。
　　她们也是看方大山出的价钱高，这才跟着过来了。
　　不曾想，这里成了老虎窝，能进不能出。
　　“我方春雨连娘都要没有了，也不怕多一条威逼杀人的罪名。”
　　方春雨轻笑，手一扬，手中锋利的菜刀直接切下了桌子一角，可把二人吓了一跳。
　　“我把话放在这里。若是我娘没了，你们两人也休息囫囵着离开。是想缺胳膊还是想少腿，你们自行掂量着办。”
　　明晃晃的刀口就架在两位产婆的脖子上，两人面如死灰。
　　“你们放心，只要你们救下了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不但依然包十丈红布，另外还一人给十两银子的大红封。我方春雨年纪虽小，却向来说话算话。要如何选择，就看你们的了。”
　　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方春雨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娘，才行这无奈之举。
　　二人怕啊，简直怕得要死。尽管二人心里都觉得对方未必就当真会下狠手，可她们不敢赌：“好！你把刀拿开。我们、我们尽力就是了……”
　　两人少不得一阵对眼后，只得硬着头皮再度上前检查。
　　她们这些产婆，原本就靠累积的好名声才有人愿意上门请她们接生，见柳月娘情况九死一生，原本她们想抽手离开，不料，这个疯子！居然拿刀架着逼她们动手，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可产妇的情况就摆在这，不是她们检查就能改变的。
　　“人还昏迷着，得请大夫让她先醒过来。”
　　“她的胎位不正，得正胎。”
　　“血流不止，根本止不住血，快想想办法……”
　　两个产婆每说一句话，就让方大山的脸色再白一分。到最后，整张脸完全没有了血色。只余下下意识的呢喃：“救救她，快救救她……”
　　方文皓更是煞白了一张小脸儿，想哭，又不敢哭，瞧着分外可怜。
　　方春雨拿着的手都在抖。
　　不慌，千万不能慌！
　　这个家够乱了，她再不能自乱了阵脚，连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娘就更没救了！那可是两条人命。
　　她举刀，猛一把抵到明显心生退意的稳婆腰间，恶狠狠威胁。
　　“我告诉你们，今天她要是救不回来，你们也别想轻易脱身。我方春雨说到做到！但凡还有一分希望，我也绝不会放弃！”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那产婆抖若筛糠，几乎站不稳脚，再不复之前的趾高气昂：“想办法，我现在在想办法……啊！我想起来了，我这有一个偏方！”
　　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无尽的，这种情况下，产婆灵机一闪，倒是想起一个办法来：“我以前听人说起过，把产妇排出体外的血收集起来，加入少许温水不停搅拌，等血水彻底搅散开了再给产妇喂服。这法子虽然恶心，却是眼下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
　　如果是医疗设备齐全的后世，给产妇输血才是正理。这种喂食鲜血的办法……
　　方春雨并没有迟疑多久，便果断点头：“行，按你说得去做！”
　　得了指令，那名产婆很快去准备了。
　　很快，带着腥臭的血水被强行灌了下去。（这方法很危险，大家千万不要模仿。大出血一定要送往医院急救，唯一的选择，没有第二条路走。）
　　柳月娘的气息并未因为这碗血水好转，反而面若金纸，气若游丝。
　　难道就真的救不回娘和弟弟的命了吗？
　　方春雨浑身抖若寒蝉，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沉入了谷底。
　　方石柱回来了，面对眼前的困境，忍不住落了泪。
　　男儿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时。
　　
　　
150刘氏挨打
　　
　　柳月娘难产的消息，无可避免传了出去。
　　下田干活回家的方保全虎着一张老脸，反背着手，“嘭“一脚踢开了房门，闷头闯进了里屋，把正咒骂连连的刘氏吓了一大跳。
　　“哎哟！……我说你个死老头子，动静那么大，是想吓死我还是咋地？”
　　“吓死你？从来都只有你吓别人，谁能吓到你？”
　　方保全反讽回去。
　　“嗳——我说老头子，你今天是吃火药了？”
　　刘氏本来就生气呢，偏偏方保全一回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冲我撒，我老婆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方家的一个两个的，都看我老婆子不顺眼，使劲儿编排我……”
　　她还在干嚎，可方保全再听不下去了。
　　“住口！你还有脸说。”
　　他重重一巴掌拍到小桌子上，拍得小桌子都晃了晃，几乎要散架：“说！老三家的突然发作，又赶上难产，是不是你害的？”
　　刘氏正心虚呢，方保全这话可把她吓到了！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当即在大腿上拧了一把，哭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什、什么我害得？你、你你你别瞎说……她是自己跌倒了，自己生不出来孩子，就怪到我老婆子身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你、你死不悔改。那么多人证物证，是不是要我把人找来，你才认错？”
　　方保全被气到了，巴掌在小桌子上拍得整天响。
　　刘氏吓得险些从床头跌下来，却依然梗着脖子死不认错。
　　“是老三学坏了，我不过去自己三儿家吃一顿饭。让他帮忙替蔓儿和霞儿牵牵线，也好认识认识贵人。可那吃里扒外的东西，居然还敢顶撞我。我就推开那狗东西，谁让她柳氏自己跳出来。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就摔了……”
　　“你要是不去找茬，能有这事？你把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方保全气得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赶紧过去三房认过错。有老三在，谁也不会为难你。顺便再带些生产用得上的小东西。再怎么说，那也是我方家的血脉。”
　　“我才不去。”
　　刘氏心底有气，又如何会答应？
　　方保全逼着她过去，刘氏偏偏不去，二人越吵越厉害，越吵越严重，发展到后来就开展了武文全行。气急的方保全抡起了拳头，揍得刘氏惨叫声不绝于耳。
　　随后半个月，刘氏都窝在房间里养伤，没敢露面。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边的闹剧，三房那边没人关注。
　　杜梨背着马大夫回来了。
　　救人如救火，马大夫顾不得寒暄，赶忙坐下来把脉。
　　“她的情况很不好，胎膜已破，羊水几乎流尽。老夫得下针让她尽快清醒。你们也要有心里准备……”
　　准备什么，马大夫没说。
　　可大家都明白。
　　“大夫，就半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方大山一个大男人，哭得好似一个孩子。
　　“有！如果你们手上有上好的野山参，或许能侥幸救回她一条命。”
　　马大夫快速书写着药方。
　　“野山参？”
　　方春雨 突然记起，自己之前买回来的参须，回头朝方文皓招招手，凑近他耳边一阵吩咐。方文皓用力点点头，很快跑远了。
　　不多时，果然把她藏好的参须送了过来。
　　“马大夫，这参须……您看能用否？”
　　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参疙瘩的参须一落入马大夫的眼中，当即一喜，深深看了眼方春雨，随即又可惜的摇摇头：“用是能用，只是参须终究不比主根。罢了，就看她的造化吧！”
　　他很快交待了用法，方春雨没有迟疑，一段不长的参须，一部分直接切成片给柳月娘含住，另一半则吩咐方大山去熬成汤药。
　　方大山抹了泪，来不及思索这参须从何而来，拿着参须直奔厨房。
　　参须含在了嘴里，配合银针的作用，一直昏迷的柳月娘睫毛微微颤动，总算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眼睛尚未睁开，嘴里就先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醒了醒了，她醒过来了！太好了，还是马大夫的医术高明，药到病除。”
　　产婆明显很高兴，赶忙大叫。
　　“快，把参汤给她喝下去。”
　　参汤很快送来喝下，无关人等也被赶出了产房。
　　方春雨想要留下，却被马大夫不由分说赶出了房间，只得站在门外焦急等待结果。
　　产房里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弱了下去，众人的心也跟着沉入谷底。
　　方春雨两眼发黑，脑袋昏昏沉沉，又强撑着不肯倒下。
　　“雨儿，你坐一会儿。”
　　杜梨率先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强行拉着她坐下。见她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白，又急忙化了碗蜂蜜糖水过来。
　　“给，快喝下。这些蜂蜜是我今天去圩集买回来的。听说，女人吃了很好。”
　　“不吃，我吃不下。”
　　方春雨推开了杜梨递来的碗，两眼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连眼都不眨。
　　“你要是不喝，我现在就把你扛走？你信不信？”
　　杜梨下了命令。
　　方春雨心焦娘的情况，无心搭理他，直接漠视了他的命令。
　　可下一刻，杜梨当真一弯腰，一把抱起了她，扛在肩上就往外面走。
　　方春雨奋力挣扎，根本挣不脱杜梨的大力：“不要！杜梨，你快放我下来，快放开我！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杜梨依言放下她，面对他递来的蜂蜜糖水，方春雨恨恨地连剜了他好几眼，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一口喝干。
　　许是喝了蜂蜜糖水的缘故，她眩晕的症状倒是减轻了不少。
　　可屋子里的呼痛声，也越来越弱，几乎轻不可闻。
　　方大山更是跪倒在地，不断朝着大山的方向叩头拜祭，嘴里更是念念有词：“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妻儿。若是您能救下我妻儿，改日，我一定带着妻儿前来还愿，给您添多多的香火钱！求菩萨发发慈悲吧！”
　　
　　
151母女平安
　　
　　方大山痛哭流涕，恨不能把头都磕烂了。
　　“不好了，”
　　方春雨更是难过得把头埋进了杜梨的怀里，这一刻，她的=埋首进杜梨怀里，不再掩饰自己的脆弱。
　　泪也决堤……
　　好在时间不长，婴儿的啼哭划破了众人沉寂的心情，纷纷振奋起身，朝产房门口围拢上前。
　　“生了，生了！月娘她生了……”
　　方大山又哭又笑，喜极而泣。
　　孩子很快被送了出来，抱着包在襁褓里的婴孩，产婆一头大汗朝方大山道喜：“恭喜大山，弄璋之喜。”
　　顾不得查看产婆怀里的孩子，方大山直接越过产婆，挤进了产房里。
　　产房里乱糟糟一片，另一名产婆还在收拾屋子，见他进来，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月娘，月娘你怎么样了？月娘……”
　　“无事，她是脱力昏厥，等上个把时辰即可苏醒。”
　　马大夫赶忙上前把脉，片刻后放心下来：“你去准备一盏童子尿，外加半盏黄酒温服，可补充体力。记住，她这次生产伤了身子，切不可大补，先用煮得及其稀薄的小米粥慢慢养着，等七天后才可少许进食肉类。切记，切记。”
　　“多谢马大夫。”
　　方大山感动得一揖到地：“要不是马大夫妙手仁心，我家月娘这一关怕是难过，您是救了我一家人的命啊！”
　　“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你不必谢我。”
　　马大夫搀扶起他，“不过，她这胎着实惊险，以后，怕是难再有子嗣了。”
　　方大山不住地作揖，“能母女平安，已经万幸。至于其它，大山不敢再奢求了。”
　　他膝下已经有二子二女，凑成了两个好字，别说月娘伤了身子，就是还能生，他也不敢再生了。
　　“如此便好。”
　　马大夫也是明白人，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
　　方石柱急忙追上，护送马大夫一程。
　　方春雨接过产婆手中的小妹妹，小心抱在怀中。
　　婴孩都被包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透过五官，勉强能看出几分柳月娘的影子来，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情终于得以放松，忍不住露出一道及其浅淡的笑容来。
　　孩子虽然小，却胜在母女平安。
　　“春雨啊，你看看这……”
　　产婆搓着手，一脸拘谨：“孩子平安出生了，你娘也顺顺利利地挺过来了，这可都是我们拼尽了全力的功劳。咱们做人可不能忘本……”
　　“放心，事先答应你们的，许给你们的好处我不会忘。”
　　方春雨笑了笑，抱着孩子朝产婆敛膝一礼：“之前担忧娘的情况，对你们二位多有冒犯，春雨在这里给二位赔不是了。”
　　“好说，好说，呵呵呵呵……”
　　两名产婆干笑，目光飞速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撇开了头。
　　方春雨倒没有在意这些，一人包了十丈红布外，还一人给十两银子的大红封。另外，再每人给了一篮子鸡蛋，说是给二人压压惊。
　　得了意外之财，两位产婆倒是高兴得很，走路都带着风。
　　出去后，少不得将此事大肆宣扬一番。
　　很快，附近十里八乡的村邻都知道了此事，纷纷议论着靠山村的方家发了大财。
　　不过也因此，带出了柳月娘难产的因由。
　　在乡里众人之间引起了浩然大波，纷纷指责刘氏的不是。
　　这几天时间，刘氏窝在家里哪里都不敢去，一出门，一准儿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心有不甘，越想越生气！
　　“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我对几个儿媳，虽说没有当成亲女儿对待，可我自问对她们都不错！没学村里郑童生家的老婆子，每天要她家儿媳在身边立规矩，那家儿媳瘦得喲，早就脱了形！”
　　“想想咱们家，那几个儿媳早早就脱离了我挟制分了家，难得登门去吃一次饭，居然还落得满头抱怨，更被大家指责。我，我这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这几个惹祸精……”
　　她越骂越不对味，把柳月娘祖宗十八代都清问了好几遍。
　　柳月娘一昏睡，便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傍晚才醒。
　　方大山赶忙扶起她靠在床头，又赶忙替她掖了掖被角：“月娘，你总算醒来了。谢天谢地！都是我没用，害得你吃了这么多苦……”
　　说起这个话题，他就哽咽了，说不下去。
　　柳月娘摇了摇头，没说话，反而左右寻找了片刻，目光落到身旁襁褓里的婴孩身上，惨白的嘴唇微微带起了一抹浅笑。
　　“娘，妹妹睡着了呢，我刚刚喂她喝了点米汤，她喝了一些。娘，您也饿坏了吧，我煮了点薄米粥，给您先垫一垫胃。”
　　方春雨一边说，一边端起已经放凉了的薄粥，送到柳月娘面前。
　　柳月娘明显不想喝，把头扭到了一边，伸手试图去抱孩子，可努力了几次，却最终因为双手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而作罢。
　　方大山见状着急，围着床边团团转，“月娘，你多少吃一点，别饿坏了身子骨，我心疼……”
　　柳月娘根本不想搭理他，闭了闭眼，语气冷淡。
　　“出去！”
　　很显然，柳月娘心头有气！
　　刘氏为何会故意针对她发难？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己嫁了个没用的男人！
　　“月娘你别这样，我、我也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不是人，是我没用……”
　　方大山不停自怜自艾，让柳月娘神色越发悲苦了。
　　方春雨一看形势不对，赶忙推了推自己爹：“爹，娘在做月子，这屋男人是不能进来的。让旁人看见了，指不定又得在你背后说三道四了，您快出去吧。”
　　“嘴长在人家身上，他要说就由着他说吧，我不在乎。”
　　方大山沉浸在懊恼中。
　　柳月娘却被方春雨的这一席话触动了，大山也不乐意见到那样的事发生，可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
　　
　　
152有事交待你去做
　　
　　可一想到自己那婆婆说得那席话……她心里就膈应得慌，透心凉！
　　柳月娘叹了口气，端起粥慢慢喝着。
　　“娘，您快些别叹气了。马大夫说，您现在还没有奶水呢。得等您调养好身子，再给您服用下奶的药，为了小妹妹有奶水喝，您也得把身子骨先养好了。”
　　柳月娘早产，亏了身子。眼下虚弱得下不来床，更别说有奶水了。
　　可怜这个小妹妹，早早来到人世间，却只能喝米汤果腹……
　　“娘知道。”
　　柳月娘看了眼方春雨，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哪里还需要她一个小辈来安慰她。
　　方春雨尴尬地笑了，赶忙出了门，把熬好的汤药送了进来。
　　柳月娘喝了药，又自顾自睡去，从头到尾连眼神也没给方大山一个。
　　方大山眼巴巴的看着，一脸挫败。
　　方春雨悄悄离开了，她并不打算插手父母的感情之中，她看得出来，娘不过是迁怒而已，以爹哄人的本事，想来哄得娘回心转意不难。
　　眼下，还是想想办法，怎么为娘调理身子吧！
　　“雨儿，你歇一歇吧！如今你……身子重，有事你就交待我去做。”
　　杜梨担心她的身体撑不住。
　　柳姨刚刚怀孕八个月都能早产，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是雨儿遇到这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我还真有事要交待你。”
　　方春雨身体很疲累，却还是撑着吩咐杜梨：“你去附近找一找，问一问。看看哪家有媳妇恰好在哺乳，你去讨些奶水来。小妹她……咳咳咳，总是喝米汤不行。”
　　找人奶？
　　杜梨一脸惊愕！
　　他万万没有想到，方春雨居然会吩咐他去做这事！他一个大男人……
　　他张嘴要说话，却发现不过片刻功夫，方春雨居然睡着了！
　　柳月娘早产，这孩子足足生产了一天一夜，雨儿自己怀着身孕又寸步不离守着，也难怪会累惨了。
　　他咽下了原本的反驳，默默抱起雨儿把她送回了房间。
　　可他该如何讨要人奶呢？
　　他目光一转，落到正帮着忙进忙出的吴青青身上。
　　“吴姑娘。”
　　吴青青困惑地回头，目光对上他：“呃，是你在叫我？”
　　也难怪吴青青一脸困惑，实则杜梨此人不善言辞，即便吴青青整天出入方家，他也不曾主动和吴青青说过一句话。
　　“是我。”
　　杜梨点点头：“适才，春雨很担心柳姨，更担心刚刚出生的孩子。说这么小的孩子没奶喝可怎么得了，要是哪家妇人有多余的奶水匀一些……”
　　“呀！是哦，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吴青青脸上一喜，当即顾不得洒扫，随意将手中的扫把一丢：“杜梨，这里的活儿交给你了，我出去一下！”
　　说完，便跑远了。
　　不多时，她果真寻来了奶水，喂给小婴孩喝。
　　许是真的饿坏了，小婴孩一闻到奶水的香甜味，便慢慢喝了起来。
　　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连带的，也让柳月娘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只是对着方大山时，依然没什么好脸色。
　　她这一赌气，直到小妹妹洗三这天，娘依然对爹爱理不理，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
　　乡下人对洗三都很重视，在婴孩出生后的第三天要举行沐浴仪式，汇集亲友为婴孩祝福，被称为“洗三”，也叫“三朝洗礼”。洗三礼主要的意思，也是为了婴孩祈福，洗涤污秽，消除灾难，图个吉利。洗三大多会由外家给婴孩打上一把小铜锁，挂在婴孩的脖子上，家境富裕些的，也有打银锁、金锁的，自然更有脸面。
　　洗三的时候，大都会由负责接生的产婆（稳婆）或者当地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
　　可柳月娘并无娘家，而刘氏更是造成柳月娘提前发动、九死一生诞下婴孩的罪魁祸首，自然不可能让她主持这样的仪式。思前想后，干脆，方春雨拧了一篮子鸡蛋，带一块精致的布料去了王里正家，请里正家的葛娘子出马。
　　身为王里正的妻子，葛娘子自然对事情始末知之甚详，得知方春雨的来意，当即便点了头。
　　“放心，这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不会让你娘白吃了这亏！”
　　葛娘子也是明白人，方春雨会上门来求她，多半也是担心此举会惹怒刘氏，找她抱膀子来了。
　　等洗三那天，葛娘子果然早早就到了，忙里忙外帮着主持大局。
　　方家柳月娘躺在床上做月子，方大山一个大男人不能出面，而方春雨年纪太小，更不适合出面主持这些，好在有葛娘子安排，洗三的事情顺利准备着。
　　按照习俗，会由近亲前来观礼庆贺，可吉时都到了，方家长房那边依然没有丝毫动静。倒是方大勇早早就过来了，还带来了一把小铜锁。
　　这年头的铜难得，虽然比不上金银的价格昂贵，可时下朝廷对铁器管制严格，铁匠铺的铁矿更是官兵巡察的重中之重。原材料难得，老百姓要用铜打铜锁，自然价格不菲。
　　看着挂在那个小小婴孩脖子上的小锁，方大山红着眼圈，冲自己的二哥深深作揖到地。
　　“多谢二哥！”
　　生文浩时，方大勇没来。不曾想，他有了小女儿，他多年不肯和他联系的二哥居然主动登门了！
　　方大勇一头几乎全白的头发特别抢眼，许是生活过得并不如意，他的脸上带着愁苦色，深刻的印痕布满他的额头，倒是紧紧跟随在他身边的小女孩方恋茹，吸引了方春雨的注意。
　　芳恋茹年约十一二岁，发现她在打量她，不但不认生，反而还冲着她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白牙。方春雨赶忙主动上前拉住她的手，招呼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兄弟之间，说什么谢。”
　　方大勇明显不想多呆，送出铜锁后便要离开，方大山急忙拉住他，“你我兄弟一场，哪儿能进了家门，连口水都没喝就走的道理？”不由分说把他带到了桌前坐下。
　　
　　
153洗三
　　
　　“来来来，咱们哥两个许久没聚在一起了，这一次，三弟弄璋之喜，你无论如何也得多喝两杯。”
　　方大勇间推辞不得，只得坐下用了酒菜。
　　趁着这机会，方春雨在一旁也将方恋茹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芳恋茹今年十一岁，方大勇从襁褓里便带着她既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她也不负方大勇的期望平平安安长大，也越来越水灵。许是常年父女俩相依为命的原因，她不仅家务活做得好，就连下地耕田一类的活儿也没少接触。
　　“我想好了，当将来我长大了，一定要挣多多钱，让我爹不愁吃穿好好养身子，他的身体太差了……”
　　说起自己爹的身体不好，方恋茹很感伤。
　　一道念头从方春雨脑海一闪而逝。
　　碍于眼下是小妹妹的洗三礼，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就这众人准备用饭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钱尘逸身穿一袭绣着梅竹的直裰，打扮得好似一名书生，书卷气十足的登门。一进门，便命人奉上了他带来的锦盒。
　　“听闻方家弄璋之喜，钱某冒昧登门讨一杯水酒喝。些许小礼物，还望诸位莫要嫌弃才好。”
　　洗三礼，大多是至亲的亲朋才会登门。
　　钱尘逸一个外男在今天前来拜访，确实不合礼数。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钱公子这样的人？
　　“哪里，哪里。钱公子能来，我等高兴还来不及，哪里嫌弃之说。钱公子，请上座！”
　　钱尘逸客气一番，坐到了一旁的次座上。
　　饭菜是方春雨亲自下厨做的，为了能给小妹洗三，今天方家食肆并未营业。
　　众人团团转，一开吃，只闻轻微的碗筷敲击的声响，再无说话声。实在是这些饭菜太好吃，太可口，没人顾不得上说话。
　　饭后，便是众人期待的洗三。
　　碧霞元君、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等神像都被请了出来，设上香案，摆上油糕做供品，随即便少不得一番倒头叩拜。
　　之后，再将以槐条、艾叶熬成汤的铜盆，把必需品均摆在炕上。这才从柳月娘怀中抱过孩子，拉开洗三的序幕。
　　必需品很多，有备好的挑脐簪子、围盆布、小米糍、银锞子一字摆开，还有诸如花儿、朵儿、升儿、斗儿、锁头、秤坨、小镜子、牙刷子、刮舌子、茶叶、新梳子、新笼子、胭脂粉、猪胰皂团、新毛巾、铜茶盘、大葱、姜片、陈艾球、烘笼、香烛、生熟鸡蛋、棒槌等，摆满了炕头。
　　众人依长幼带头往盆里添一小勺清水，再放一些钱币，谓之“添盆”。还可以添些桂元、荔枝、红枣、花生、栗子之类的喜果。
　　添清水，葛娘子就唱，“长流水，聪明灵俐”；添红枣，栗子，她便说，“早儿立子（枣与早谐音，栗与立谐音），添桂圆，便吟，“连生贵子，连中三元。”（桂和贵谐音）。以博得众人欢喜一片。
　　葛娘子拿起棒槌往盆里一搅，高唱：“一搅两搅连三搅，姐姐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唱完，这才开始给婴孩洗澡。
　　小孩受凉，开始啼哭，众人不但不觉得犯忌讳，反认为吉祥，纷纷高喊：“响盆了，响盆了！”
　　葛娘子一边洗，一边念叨：“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把陈艾球点着，以生姜片作托，放在婴儿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一炙。
　　给婴儿梳头打扮一下，“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是个伶俐人；左描眉，右打鬓，找个女婿准四村；刷刷牙，漱漱口，跟人说话免丢丑。”
　　拿鸡蛋往婴孩脸上滚，“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
　　到了这，孩子便洗好了。
　　擦干婴孩身上的水珠，开始换新衣。再用红绳捆好，用大葱往她身上轻轻拍打，“一打聪明，二打灵俐。”（聪和葱谐音，有祝愿小孩将来聪明绝顶之意）随后把葱扔在房顶上。
　　拿起秤砣比划，“秤砣虽小压千斤。”（祝婴孩长大在家庭、社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再拿起锁头，“长大啦，头紧、脚紧、手紧”。（祝小孩长大后稳重、谨慎。）
　　到了这一步，便把婴孩托在茶盘里，那事先准备的银锞子往婴还身上一掖“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赏下人。”（祝小孩长大后，福大禄大财运大。）
　　最后用小镜子照婴儿的屁股，“用宝镜，照照腚，白天拉屎黑下净。”
　　最有趣的是，她把几朵纸折的花儿往烘笼儿里一塞，“花儿、花瘢、豆疹、稀稀拉拉儿的……”（祝小孩不出或少出天花，无病无灾健康成长。）
　　听着葛娘子唱响洗三的序幕，方春雨也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放进铜盆里，虔诚的向神像许愿，愿小妹能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长大，结婚，生子，顺顺利利过完一生。
　　最后，也是收尾的活儿，给女婴扎耳朵眼儿。
　　扎耳朵眼儿的绣花针需提前用红丝线穿好，在酒盅里用香油泡三天，才能用来给女婴扎耳朵眼儿。
　　许是受了疼，小小的婴孩挥舞着瘦弱的小胳膊，扯着嗓子哭泣，却听得大人一阵和乐。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说着各种吉祥如意的祝福话。
　　直到此刻，方家长房那边的人才姗姗来迟。
　　来的是长孙方浩成。
　　见没人说话，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昨儿起夜时，祖母不慎扭伤了腰，祖父忙着照顾她，让浩成把东西送来，恭喜三叔喜得贵女。”
　　说着，他将带来的一双鞋垫和一包红糖取出，放到响盆边。
　　响盆旁堆放着众人送出的心意，各种各样的添盆，将不大的小铜盆装得满满当当，而方家长房带来的那一包红糖和那一双鞋垫孤零零地放在角落，高下立判。
　　
　　
154方家老宅都诚意
　　
　　作为婴孩的祖父祖母，以及大伯父大伯母，居然都不出现，反而派了个小辈带着这样的礼物过来，这不是在送礼，而是在生生打脸！
　　方石柱在一旁摩拳擦掌，大有一言不合就冲上去干一架的意图。
　　方大山脸上的喜悦早就消失了，听完方浩成的话，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无声地握了握脸色都变了的柳月娘。
　　柳月娘面无表情把手抽出来，根本不接受他的好意。
　　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到方浩成身上，倒没有注意到二人的互动。
　　方春雨心中也冷笑连连，她一早就知道刘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一招！
　　“哟，这孙女洗三礼呢，做祖母的居然扭伤了腰啊？那可真够巧的！要不等晚些这边洗三礼结束后，我去探望探望她？好久没见到老姐妹了，正好窜窜门。”
　　葛娘子扯着嗓子挖苦着。
　　“不不不……不用了，就是扭伤了点……没大碍，休息休息就好。”
　　方浩成吱唔着，连手都没处放。
　　“既然只是休息休息就好，那怎么还需要你祖父照顾？莫不是做了亏心事，不敢登门面对苦主吧？”葛娘子说话分外干净利落，打脸“啪啪啪”的响。
　　她眼又不瞎！
　　如今方家三房添了个女孩，钱公子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物都亲自登门表示祝贺，偏偏方家那两个老东西自以为了不起，躲家里不出来。
　　钱公子啊！
　　至从钱公子来了永乐县住进了钱家庄子里，老头子便备下厚礼几次三番登门，都没能拨空相见，每次都怏怏而回。如今，钱公子就站在距离她咫尺远的地方。这样的好事儿，足够她回去炫耀几回了！
　　呵，偏偏刘氏作死！
　　得罪了钱公子这样的人物，以后，有得方家长房的人受的！
　　如此这般一想，她自然更乐得踩低那个一直和她不对付的老痞婆刘氏，捧着方家三房。
　　方浩成完全招架不住葛娘子这连番质问，窘得一张脸红透了。
　　作为读书人，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夸，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也难怪他脸色都变了。
　　“行了。”
　　最后，还是方大山替他解了围，朝一旁的座位指了指，“浩成既然来了，就坐下歇一歇吧。”
　　眼下洗三礼都结束了，坐下算什么？
　　方浩成脸上划过一道愧疚：“小侄，小侄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实在是没脸继续呆下去了。
　　“慢走，我就不送了。”方大山坐着没动。
　　倒是方石柱，二话不说上前攀上了方浩成的肩膀：“大堂兄，咱们难得一见，石柱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谈谈。”皮笑肉不笑的脸带着狰狞的笑容，紧绷的十指，充满无尽爆发的力量。
　　方浩成试图挣扎，可他根本抵不过常年下地干活的方石柱，只得眼睁睁任由方石柱拖走了他。
　　二人一离开，方大勇也起身告辞。
　　方大山急忙追出，不由分说又捡了一篮子鸡蛋交给方大勇：“你带回去给妞妞吃，也算是我这做小叔的一点心意。”
　　“嗯，走了。”
　　方大勇没有推辞，拿着篮子离开了，芳恋茹随即跟上。
　　“恋茹，等过两天我来找你玩儿。”
　　方春雨冲方恋茹挥挥手，惹得方恋茹不住地点头。
　　“这孩子，瞧瞧长得多‘难看’，多惹人疼爱，真是‘丑’啊，等将来长大，指不定便宜了哪家的臭小子呢。”
　　葛娘子乐呵呵地说着反话。
　　这里人有种说法，就是小孩子不能夸，说她长得难看，其实是说她长得很水灵的意思。
　　好听的话，自然人人都喜欢。
　　几人听得会心一笑，一扫适才方浩成出现造成的沉闷。
　　“小妹妹洗三，我这做干哥哥的，岂能空手而来？”
　　钱尘逸起身，往响盆里放了一个小元宝。虽说不重，却也是小五两的银锭。
　　乐得葛娘子连嘴都合不拢。
　　“干哥哥也是哥，这响盆够响！以后呀，小妞妞有钱公子这样的干哥哥保驾护航，一定能顺顺利利长大，平平安安过一生。”
　　葛娘子嘴巧，惹得众人都笑了，少不得又是一番夸赞。
　　就连方春雨也少不得又往响盆里丢了一大把铜钱。
　　洗三整个过程流程不少，实际上用掉的时间并不多，毕竟婴孩太小，万一着凉了就不好了。婴孩早就被包好，重新抱回了房里柳月娘身边。
　　收拾起响盆里的各种，葛娘子高高兴兴地接过赏钱走了，按照习俗，这些都归洗三的葛娘子了。
　　葛娘子得了如此多的好处，说起话来自然也痛快：“放心，她刘氏那等没脸没皮的事情都做出来了，怕是一出门，臭鸡蛋，烂菜叶都丢了她一身。她要是敢没完没了纠缠，就尽管来找我！那等为老不尊的恶人，就得恶人来磨。”
　　“多谢葛夫人。”
　　方春雨感激的道谢。
　　有了王里正夫人的威慑，相信短时间内，长房那边是不敢来蹦跶了，娘也可以安安心心坐月子。
　　送走葛娘子，方大山拉着方大勇去了灶房那边，方春雨则把钱尘逸领到了堂屋里，钱尘逸这才谈及了他此次的来由。
　　“钱管事被放出来了，如今回到了庄子，只是断了一条腿，又错过了最佳医治时间，怕是一辈子都治不好了。”
　　“嗯？”
　　方春雨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
　　“钱公子说笑了，钱管事是您钱家庄子上的人，具体如何处置，自然是公子说了算。”
　　“若我说了算，我早就把此人一顿板子下去，了结了对方的狗命！”
　　钱尘逸嘴角带着苦涩：“可惜，此人的卖身契并不在我身上。原本这庄子是老夫人的，我还能说上几句话。而如今，掌管这庄子的人是我三婶儿。富贵人家里的那些门门道道，你不会明白的。”
　　
　　
155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原本掌管庄子的是老夫人，钱尘逸作为嫡系长孙，自然有权处理。可他前脚把钱付给扭送去了衙门，后脚，三婶儿那边就派人来了。他自然不怕三婶儿，可作为侄儿，居然朝隔房三婶儿的私产伸手……就有点儿说不过去。
　　尤其是在眼下朝堂混乱的情况下。
　　他要是做了，指不定哪天这些罪证就会摆到金銮殿上，成为指证他的铁证……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钱富贵他断了一条腿，即便现在从牢里出来了，也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出什么花样。”
　　没啥不能明白的，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方春雨压下眸子里的寒峭。
　　钱富贵坐牢，她自然知道。钱娘子找到她，在圩集故意拦住她下败坏她的名声，事后又遇到一堆事儿。她虽然生气，却还没来得及腾出手对付她。
　　没成想，对方居然又跑出来在他们开业时，派了崔爷来使坏。
　　不错！
　　那位崔爷是钱娘子特意派来捣乱的。钱娘子不满她见死不救，回去向崔家五兄弟哭诉，这才有了崔爷再三上门挑衅，又被马三爷的人手拦在了半道上的过往。方春雨之所以知道，也是马三为了表功，特意让他的手下在她面前提及的结果。
　　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想来，以钱尘逸的本事，他要出手对付那位三婶儿，虽然会付出一定代价，要对付区区一个钱富贵，还是手到擒来。更不会特意告诉她。他既然告诉了她，必定有他的理由。
　　想来，以钱公子这样的富贵人物，不缺钱不缺人，除了厨艺，他又能看中她哪点儿？
　　“既然钱公子说不用担心，春雨自然不担心。”
　　方春雨眯起眼微笑：“说起来，方家食肆虽然规模还小，目前来看还是挣钱的铺子。方春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钱公子莫要推辞的好。”
　　“嗯，何事？”
　　“就是眼下我娘刚刚生产，春雨要照顾我娘，食肆那边怕是没时间照应。想恳请钱公子能鼎力相助，帮忙一二。请放心，春雨绝不会让钱公子白白帮忙跑路，从今往后，方家食肆每月收入的三成纯利，都归您所有！钱公子，您看……？”
　　钱尘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唰”的一下抖开折扇，轻轻扇着风。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幅度：“方姑娘觉得，本公子是缺钱使的人？”
　　“不敢不敢。”
　　钱公子富贵窝出来的嫡系公子，且不说钱家几代人在朝为官，沐浴皇恩，就说钱公子本身作为皇子伴读，就不是缺钱使的主儿。可钱财这东西，有谁会嫌多？
　　“还是方姑娘觉得，本公子是趁火打劫之人？嗯——！”
　　“钱公子严重了！”
　　方春雨急忙起身福下：“适才春雨说过，这些不过是春雨给钱公子的报酬，春雨愿傍依钱公子名下，恳请钱公子替我方家作主！”
　　钱尘逸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她身边。
　　用手中折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打量着她那张粉嫩嫩的小脸儿：“本公子翻查过记载，你方家作为佃户已经几辈人了，却一直并未卖身为奴，你道为何？便是你方家祖先早有先见之明，知道一旦卖身为奴，便万劫不复。如今，方姑娘就自甘堕落，愿意归顺本公子名下？”
　　方春雨半点不怯场，反而笑了。
　　“钱公子，春雨是以三成纯利相赠，并无卖身为奴的打算。”
　　“以区区三成纯利，就要本公子为你卖牛卖马，这比你想卖身为奴更可恶！”
　　钱尘逸呛声，总算松开她的小脸儿，返回椅子上坐下：“不过，本公子喜欢。有性格！哈哈哈……”他爽朗大笑。
　　“呵呵……”
　　方春雨冷笑。
　　有性格个锤子！
　　等哪天你一穷二白了，你来性格给姐看看！
　　“行了，本公子也不和你绕圈子，实话告诉你，本公子最近在永乐县开了两家酒楼，酒楼里的掌柜和大厨都请好了，前期准备事宜也准备好了，就等着开张。本公子很喜欢你的手艺，尤其是你手中的各种菜色配方。”
　　“本公子的意思，两间酒楼总厨的位置就留给你，唯一一个要求，便是你手上的各种新菜，除去你方家食肆外，不得再传给任何人。”
　　“作为补偿，本公子每个月给你一成纯利！”
　　“方姑娘，你意下如何？”
　　好嘛！
　　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看中了她的厨艺，原来，钱尘逸看得更远，他居然看中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关键。
　　菜色配方！
　　此人的野心不小啊！
　　亏她一开始见到对方时，还觉得对方是一翩翩佳公子，呵呵哒……
　　见她低着头沉思迟迟不表态，钱尘逸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方姑娘莫不是觉得我两家酒楼的一成纯利太少？觉得我诚意不够？需要多少，条件你尽管提！”
　　“钱公子严重了。”
　　方春雨摇头：“钱公子也该知道，如今，我小妹刚刚出生，又是早产儿，我娘生产时更伤了身子。即便方家食肆的生意，也交给了他们，春雨眼下实在抽不出身来，只能多谢钱公子的厚爱了。”
　　居然拒绝了！
　　钱尘逸微微一愣神，又很快恢复了原本和蔼可亲的模样。
　　“既然方姑娘都这么说了，也罢，尘逸就再等一等吧！时辰不早了，尘逸先行告辞！”
　　钱尘逸告辞离去。
　　方春雨知道，等到小妹满月，想来她也没了借口。到了那时，钱尘逸若再次提出，怕不会再容许她拒绝。
　　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钱富贵已经被放出来了，又跛脚了，这笔帐，以钱娘子当初歪缠的情况，对方指不定就记在自己头上。
　　方家食肆还要继续生存下去，就犹如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慎就跌落万丈深渊……
　　想到这些，方春雨急忙追出。
　　钱尘逸就站在门外，身边的人正前呼后拥的护着他，正在和方大山告辞。
　　眼看再不喊就来不及了，方春雨急忙上前：“钱公子！公子请留步。”
　　
　　
156剥削
　　
　　钱尘逸回头。
　　“钱公子，虽说眼下春雨实在无力抽出空闲担任贵酒楼总厨一职，可春雨手上，恰好有几道名菜配方。稍后春雨便摘录下来，让人替钱公子送去。还望钱公子切莫嫌弃。”
　　钱尘逸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
　　随即大笑着和方大山玩笑：“方世叔您瞧，方姑娘总是这样秉性高洁，一点便宜不肯占，实在令人佩服。”
　　“呵呵呵……”
　　方大山连门在哪边都没弄明白，自然无从应答。
　　“也罢！”
　　钱尘逸回头看向方春雨：“你写好了，就让人送到庄子上吧。”
　　“多谢钱公子。”
　　钱尘逸离开了，离开时，杜梨手提着点心上前。
　　“钱公子，前天杜将军说，他会派人来取点心，可点心早就做好了，却迟迟没等到人来取。眼下天气热，点心不耐久放。您看……？”
　　实则，专门给杜冰准备的点心早就被吃光了。
　　没办法，方家这几天都乱成一锅粥了，有果腹的东西便吃，谁还记得那是给杜将军准备的？
　　杜梨手上这些，不过是昨儿特意为洗三这天吃的。
　　“杜将军那晚没派人来？”
　　这事，钱尘逸还真不知道：“杜将军已经离开了。他拔营时来去静悄悄的，别说你们，即便身为庄子的主人，本公子也没得到消息。想来，此刻他已经走远了。这些点心，是方姑娘为杜将军准备的？也好，正好解了本公子肚子里的馋虫！”
　　钱尘逸大笑，命人接过杜梨手中的竹篮。
　　等他从杜梨身边错过时，他深深盯了两眼杜梨，才带着方春雨做的点心扬长而去。
　　看着渐行渐远的几道身影，方春雨恨得咬碎了银牙！
　　万恶的封建社会！
　　再有本事，可方家人无权无势，只能任人剥削，想起来就让人心生恼怒！
　　可心头再恼，那菜方还是得献上！
　　她转身回屋，打算把菜单配方写下来。
　　而另一边，方大山和方石柱还在为钱尘逸的到来津津乐道，欢喜莫名。那欢快的笑语声让方春雨暗叹一口气。
　　若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赤诚，该有多好？
　　杜梨默默回到厨房，揭开竹篮的盖子，取出里面的小纸卷，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子时钱庄恭候！”
　　杜梨默默点燃了火镰子，将纸条烧了个干净。
　　钱尘逸找他为了何事？
　　二人过去从未有过交集，他偏偏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是自己哪里露了马脚？或者……
　　是杜冰？
　　这么一想，他的内心就不淡定了。
　　等大家那股兴奋劲儿过后，方春雨和家里人谈及了自己的想法。
　　“如今店里缺人手，娘又在做月子，身边离不得人。我看二伯和恋茹的手脚麻利，做事勤快，咱们与其请外人帮忙，不如帮扶二伯一把。只是个想法，具体可行不可行，还得爹娘你们二人拿主意。”
　　至从那天柳月娘发作生产后，方春雨便没有回店里，店里的一切，目前都由杜梨和方石柱、吴玉刚一家子帮忙。即便这样，负责掌厨的吴嫂子和吴青青也累得够呛。
　　如果方大勇能帮忙，店铺里的人手明显会宽裕许多。就连她，以后也可以腾出手来做点其它的事儿。
　　“春雨这提议好，我觉得可行。”
　　对于能帮上自己二哥，方大山明显很高兴，不过他也很迟疑：“亲兄弟明算账，免得将来因为些许钱财，闹得帮人不成反成了仇人。春雨你看，这工钱怎么算好？”
　　“就按照给吴兄弟的价格结算，你看如何？”
　　“恋茹呢？我看恋茹那孩子年纪虽然小，干活却是一把好手，到了店里帮着端碗刷盘子一类的活计也适合。不如把她也算上？”
　　“那怎么给她开工钱？”
　　“就给一半工钱，还可以让她留在店里住。”
　　“……”
　　几人七嘴八舌讨论着，方春雨摸了摸鼻头，这年头可没有不能聘请童工的说辞，可要聘请那么小的女孩儿，她心中还是有一种负罪感。
　　“成，明天春雨去你二伯家问问吧。”
　　最后，方石柱直接拍了版。
　　方大勇至从搬到村外，一住就是这么多年。跟着叫喳喳好像闹山麻雀一样的方文皓身后，方春雨很容易就找到了方恋茹家。
　　方家很残破，茅草屋阴暗、潮湿，不仅需要每年更换屋顶，屋子里还总是潮乎乎的，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霉味儿。此刻已经过了乡村早饭时间，可方家的厨房方向的屋顶，依然升腾着一股浓烟，从茅草屋顶的缝隙往外钻，随风传来一股浓郁的菜香。
　　一条半大的小奶狗从屋里冲出来，冲着二人一阵犬吠，疯狂摇着尾巴。
　　“三姐你看，是三花。”
　　小奶包高兴得冲上前。
　　“小心……”
　　方春雨大惊失色，急忙惊叫，可那条小奶狗却快速冲进了小奶包的怀里，疯狂舔着他的手。
　　“哎呀，好痒痒啊，咯咯咯……三花，哎哟，别舔……哈哈哈，三花走开……”
　　小奶包和三花纠缠在一起，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方春雨这才回忆起，眼前的三花是家里的老狗阿黄开春时产下的十来只小狗里其中的一只，家里养不了太多，便先后送了人。
　　她悬着那颗心终于放松下来，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三姐，你看！”
　　小奶包抱着三花，把它那白花花的肚皮翻给方春雨看。
　　三花身上有三种颜色、黑白黄，很有几分蝴蝶犬的神韵，尤其是那张狗脸上的花纹，更和蝴蝶犬的造型一样，黑色的毛发从眼睛前方的地方开始往耳朵后延伸，黑白分明。可它的小身子上，却又有一团团的黄色毛发。要说区别，大概就是它的耳朵上，没有了蝴蝶犬特有的长长的耳毛了。
　　“汪汪汪……”
　　小奶狗似乎不喜欢露出圆滚滚地小肚皮，不住在方春雨怀里挣扎着。
　　“看，是不是好特别？”
　　
　　
157邀请
　　
　　小奶包指着三花肚皮上那一块好像梅花形状的黑色皮肉，显摆般说道。
　　“你小心点，别摔倒它了……”
　　方春雨正说着，屋里走出一道人影，方恋茹一看见姐弟二人，当即快步小跑过来。
　　“春雨姐，我、我一直都盼着你来，没想到，你真的过来了……快，到里面坐。”方恋茹很高兴，拉着她的手进了屋。
　　房间里的菜香味更浓厚了，还伴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焦味儿，方恋茹猛一拍额头：“糟了！我忘记锅里的菜了，春雨姐你等一等我。”
　　说完便朝厨房飞奔而去。
　　很快，厨房里就响起一阵锅铲翻动的声响。
　　方春雨乘机打量周围，茅草屋确实矮小，摆设简单，堂屋靠近门口不远是一张小方桌，正上方摆放着一张条桌，上面供奉着两方牌位，一方上面书写着“先妣方母杨孺人位”，另一方则是“先兄方云海位”，两块牌位前供奉着几颗从树上采摘下来果子和些许糕点，袅袅香烟已然见了底。
　　这位，应该就是方恋茹早逝的娘了。
　　方春雨收起脸上的嬉笑，带着方文皓上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哎呀，一不小心就把菜炒糊了。”
　　咯咯的笑声传来，不久，方恋茹便端着一盘青菜出现，看见她在给亡母上香，赶忙朝她吐了吐小舌头：“这是我娘的灵位……”
　　青烟袅袅，似乎也冲淡了牌位上的墨字，在娘的讲述中，这个因为难产而一尸两命的女人，最终连方家的祖坟都未能进，还是方大勇在村外找了一块地下葬，连块灵牌都没有，更享受不了方家的香火。想来，方大勇是用这种方式，让方恋茹记住自己的母亲。
　　“我爹说，我娘和先兄在下面孤单，让我一定要记住他们……”
　　看着方恋茹伤心，方春雨赶忙拍拍她的肩膀：“别伤心了，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咱们要向前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我知道。”
　　方恋茹赶忙朝她笑了笑，把菜放到小桌子上，邀请二人落座：“前几天听说小婶儿生产凶险，我爹连续两天都没睡着。得知小婶儿母女平安，我爹才松了口气，还说；‘好在咱们兄弟间同父同母不同命，苍天垂怜！’我想，他是想起我娘了。”
　　同样生产凶险，柳月娘幸运的活了下来，母女均安，也难怪在小妹妹洗三礼时，他会出现。
　　“我娘是侥幸挺过来了，不过，到底伤了身子。”
　　方恋茹还小，方春雨并没有详说，只是把话题一转，谈及了今天的来意：“你也知道，我娘这情况，身边必须有人照顾着，可我要是留在家照顾我娘，铺子那边的人手就不够了。娘没有娘家人，家中更无可以搭把手的人，我爹和我娘的意思，是想请二伯帮帮忙，帮衬着照顾一下铺子。”
　　“啊？”
　　方恋茹明显没想到，方春雨居然会把这样的大事告诉她一个女孩子，一时间很迟疑：“这么大的事，我可不能替我爹做主。我爹他不喜欢和人接触，你也知道……”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没事儿，我就是来和你说说。”
　　方春雨握住了她的手：“我爹娘说过了，二伯要是愿意帮忙的话，你也一起过去，帮着收收盘子，扫扫地什么的。工钱就和吴四叔一样，你的工钱折半，要是他愿意的话，你们就在铺子里住，你还可以和我住一个房间。”
　　“真的？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吗？”
　　方恋茹双眼亮晶晶的，明显对她的提议很感兴趣。
　　因为当年的事，方大勇带着她来到村外这小茅屋居住，一住就是这么多年，和人们来往交流都很少，也难怪方恋茹如此寂寞，更难为她小小年纪还如此开朗，并没有因此自卑、自闭。
　　“当然可以，就怕你嫌弃皓皓这臭小子吵闹。”
　　“我不嫌弃的。”
　　方恋茹用力摇头。
　　正和三花玩儿的小奶包不依了，直接扑进方恋茹怀中：“三姐每次都说我坏话，哼！我才不要和你好了。恋茹姐姐，以后你做我三姐好不好？”
　　奶腔奶调的话语，把人的心都萌化了！
　　方恋茹哪里还忍得住，抬起手对着小奶包肉嘟嘟的小脸蛋儿一阵蹂躏：“好，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
　　“你傻不傻，她本来就是你的姐姐。快下来，别动不动就窝进人怀里，都多大了还这么粘人，不害臊！”
　　“就不，就不！我就喜欢恋茹姐姐……”
　　小奶包缠着方恋茹的胳膊，耍赖不肯下来。一旁的三花还以为在逗着它玩儿，不住在一旁犬吠。一时间，不大的茅草屋里热闹非凡。
　　茅草屋外，方大勇扛着铁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圈不自觉地红了。
　　恋茹大了！
　　环视周围的丛山峻岭，他这一次深切发现这个事实。
　　“爹，你回来了！”
　　屋里的方恋茹率先发现了他，蹦跳着跑出来：“爹，春雨姐姐和皓皓来了，说是有事来找你。”
　　“嗯。”
　　方大勇没多说，进了屋，把铁锹放下，看着方春雨二人，没半句废话直切主题：“你们说得话我刚才都听见了，我去！”
　　“呃……”
　　方春雨准备了一箩筐劝解的话，全都没有派上用场，面对如此干脆的方大勇，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工钱我不要，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方大勇干脆利落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得把你做菜的手艺，传给恋茹，就算作给我们父女俩的报酬吧。”
　　方春雨很吃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自己这位二伯居然主动提及这样的要求，倒是让她分外高看他好几眼。
　　她略一迟疑，“工钱肯定要给的，我爹娘说了，亲兄弟明算账，该给你们的工钱一文钱都不会少。至于恋茹妹妹，她年纪还小，学菜的事也要看天分。如果她天分好，不用二伯主动提及，我也会教导她。可如果她在厨艺方面确实缺乏……”
　　
　　
158夜谈
　　
　　“春雨姐姐，我做菜很有天赋的，你要是不信，你快尝尝我做的菜……”
　　方恋茹着急了，急忙把碗送到方春雨面前。
　　可那份菜被烧焦了，黑糊糊的，完全看不出厨艺很好的影子，脸上的笑容当即垮了下来，几乎要哭出来。
　　这一下，别说方春雨了，就连方大勇也被她逗乐了。
　　“别急，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正常的事儿。”
　　方春雨安慰她，回头又看向方大勇：“二伯既然同意我的提议，下午你们就搬到铺子那边去吧。眼下那边正缺人手呢。”
　　可不是正缺人手？
　　至从柳月娘发动生产那日起，方春雨就没有在铺子里出现过。
　　大小事宜都丢给了方石柱和杜梨，以及吴玉刚一家子。
　　好在张晓萍和吴青青的厨艺勉强能入口，虽说生意冷清了许多，却抵不过方家卖的饭菜确实便宜，前来吃饭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放心，我们下午就过去。”
　　得了准信，方春雨欢快的回转，回去后告诉爹娘，两人都很高兴。安排好食肆的诸般事宜，她也能喘口气歇一歇了。
　　说是歇一歇，可带着奶孩子哪能有歇息的时候？
　　更何况，小妹还是早产儿，刚刚才怀满八个月的早产儿！
　　民间常说“七活八不活”，虽说只是一句俗语，更应该说是迷信，可小妹早产羸弱的小身子，让方春雨忧心忡忡。
　　尤其是小妹经常性梦里惊醒，一张脸憋成了青紫色。还有吃奶时，常常是吃多少，吐多少……
　　偏偏眼下医疗水平滞后，方春雨重生前又是个警察，让她抓犯人她还成，可让她护理婴孩，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想到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方春雨护理得很仔细，柳月娘的教导更是半点不敢忘。
　　即便如此，到了傍晚，小妹居然开始发烧了。
　　这么小的婴孩发热，是很危险之事！
　　方春雨不敢怠慢，急忙使唤小奶包找杜梨，让杜梨请郎中来。
　　擅长妇科的马大夫临到天色擦黑才到，一来，脸色就变了。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才来请我？早干嘛去了？快，去准备些温水来。”
　　方春雨不敢迟疑，赶忙奉上温水。
　　婴孩小小的，皮肤红通通的，眼下因为高热更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酱红色，瞧着就让人害怕。
　　柳月娘一个劲儿哭。
　　“真是作孽，她还那么小，怎么就要遭受这样的罪？都是我不好，要是当时……”
　　方大山焦虑得走来走去。
　　就连方春雨的一颗心也悬着，唯恐里面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娘，您别担心，小妹一定会没事的。一定！”
　　她虽然在安慰爹娘，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安慰的话语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众人心焦莫名时，杜梨起身：“雨儿，你白天说抄写的新菜配方可抄好了？”
　　“嗯？”
　　这个时候她哪有心情说那个！
　　“你去把配方取来给我，我记得，好像听说钱公子身边跟着一位老嬷嬷，擅长调理身子。或许，她们能有办法？”
　　“一个老嬷嬷而已，能比郎中更有办法？”
　　方春雨不信。
　　即便如此，她还是起身取了配方递给杜梨：“给你，能请来就请吧。若是……”剩下的话她没说。
　　杜梨点点头，结果配方转身就走。
　　就在刚才，他脑海里突然晃过一个画面。他依稀记起，钱尘逸身边那位老嬷嬷，好像是那位身边的人！虽然画面一闪而逝，可此时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杜梨到钱家庄子时，钱尘逸早就等着了。
　　“来，坐吧。”
　　他含笑招呼他：“玉棠世子冷峻桀骜，盛名传遍京城。京城三少的名号，至今依然让人津津乐道。大家都想不到，让他们宁愿舍弃千金但求一见的玉棠世子，居然会来到乡下，整日为了三餐果腹忙碌奔波。说出去，怕能引得大家畅谈三天三夜。”
　　杜梨一挑眉。
　　“你我过去，可曾相识？”
　　“不识。”
　　钱尘逸一愣，最后还是摇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过去，虽然在某些场合见过，却也仅仅只是见过。”
　　二人过去，并无交集。
　　萧家和钱家的政见不同，后辈子孙也归属不同阵营，身前站着的那位更是水火不相容。两人自然谈不上交情。
　　“既如此，钱公子约我过来……”
　　“哦。”
　　钱尘逸恍然，随即从书桌上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杜梨面前：“你看看吧。”
　　杜梨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眉头随即紧蹙。
　　“圣上突然病重，宫门紧闭诸多太医多番奉召进宫，命太子殿下代为监国。眼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某些事已经迫在眉睫。”
　　钱尘逸慢条斯理说道：“偏偏就在此刻，正在各家蹙眉权衡当权的应对抉择时，偏偏鞑靼密使又至。陆家手握绝对兵权，是各方都极力争取拉拢的对象。
　　太子殿下居然命令权臣贾大人出兵，直指西夏，朝廷各方势力一直蠢蠢欲动。如果贾大人在此时离京，且不说战事进行持续良久，即便胜利凯旋，也必定错失良机，悔之晚矣！”
　　错失什么良机，二人心知肚明。
　　“钱公子此言差矣！”
　　杜梨面不改色的开口：“若贾大人能顺利出兵，直指西夏，不管将来上位者是谁，对贾大人来说，他都说有功于社稷的大功臣。利大于弊！至于旁得……呵，保命要紧！”
　　“玉棠世子莫不是被人一路追杀怕了，连原本铮铮傲骨的丢了？”
　　钱尘逸冷哼，站起身挖苦。
　　杜梨寸步不让。
　　“杜梨就事论事，若钱公子觉得杜梨在敷衍行事，钱公子何必让杜梨来走这一遭！”
　　钱尘逸盯着他，眼底寒光乍现即隐。
　　杜梨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坦荡：“钱公子，你莫不是忘记了，和杜某达成合作协议的，是杜将军，并非你钱家。再说了，杜某和杜将军也是互惠互利，说不上谁利用谁。钱公子，你怕是想茬了！”
　　
　　
159盯梢
　　
　　钱尘逸一怔神，很快又笑了。
　　“杜将军临走时，将和你联络之事全权交托与我……”
　　“以杜将军的为人，即便全权交托于你，也必定留了后手。咱们猜，他的后手又是什么？”
　　杜梨的话，让钱尘逸心头警惕突生。
　　不错！
　　杜冰此人生性狡猾，又半点不肯吃亏。能利用的人他就绝不会软手。他让自己联络杜梨，个中缘由，让人深思。说不得，这原本就是个陷阱！
　　这么一想，他脸色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玉棠世子是挑拨想分化本公子与杜将军的关系？”
　　“合作关系而已。今天，钱公子能与杜将军合作，明天，自然也能与我合作。我何苦做那两面不讨好之事。”
　　说着话，杜梨站起身：“杜将军不过是贾大人身边的一条狗，一条指哪打哪的走狗。以钱公子的本事，要对付他，办法多得是。可钱公子却什么都没有做，任由他在自己面前蹦跶。杜梨很好奇，钱公子可否替杜梨解惑？”
　　杜梨眯起眼看他，看得钱尘逸没忍住笑了。
　　“杜梨，你很聪明。可惜，聪明人都死得快！”
　　“钱公子说笑了，杜梨只是一个忘记了前尘往事之人。谈何聪明？”
　　杜梨笑：“对了，方家新生婴孩高热，实在没法子可想。听闻钱公子是从京城来的，身边人才济济。想必对治疗婴孩弱症，有独到的见解。还请钱公子看在这些新菜配方的面子上，伸出援手！”
　　新菜配方的方子，杜梨拿了出来，就放在桌子上。
　　钱尘逸并没有查看，反而转身看向屋外，屋外黑寂一片，除了天空上的点点繁星，什么也看不清。
　　“是方姑娘的意思？”
　　杜梨摇头，“方姑娘被婴孩的高热吓得六神无主，此行，是杜梨主动提及的。”
　　“罢了。”
　　面对他故意岔开话题的行为，钱尘逸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扭头和身边的随从吩咐一声。不多时，一名老嬷嬷奉命而来。
　　“这位是擅长调养的文嬷嬷，有她在身边，想来小孩的高热很快就能退下。”
　　“多谢。”
　　杜梨告辞离开时，便带走了文嬷嬷。
　　其实，杜梨去之时，就没想过会遭到拒绝。杜冰已经离开，钱尘逸想全面监视他，最快最好的办法，就是往他身边派人监视。他不是没察觉方家食肆周围多了无数双眼睛，只是一直未曾理会罢了。
　　如今，他给了钱尘逸明目张胆监视他的机会，只要对方不傻，自然会派人手过来。
　　这位文嬷嬷嘛……
　　只要她尽心尽力照顾小婴孩，能让雨儿有喘息之机，多一双眼睛在身边的不便，他还是能忍受。
　　文嬷嬷手上确实有本事！
　　杜梨回到方家时，早产的女婴又发起了高热，且来势汹汹。
　　好在马大夫早有准备，并未离开方家，让婴孩使用温水泡澡退热。好在现在天气热，倒是有不少便利之处。即便如此，方家上下灯火通明，谁也无心睡眠。
　　擅长调理的文嬷嬷到来，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临到天亮时，折腾了一晚的高热总算降了下来。
　　直到此刻，方春雨才有时间想起来过问文嬷嬷的来历。
　　“是钱公子的人，除了照顾小妹，旁得好吃好喝照顾着。别的事还有我呢，不用担心。”杜梨话里有话。
　　方春雨默默点着头，困倦的打着呵欠。
　　“快睡一会儿吧，要是晚些小妹又哭了尿了，你又不能睡了。”
　　“好，要是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叫我……”
　　话才说了一半，方春雨已经睡着了。
　　看着她眼底青黑的眼圈，杜梨既心疼又懊恼。这几天他都没能和雨儿好好说话了。
　　他原本打算选一个良辰吉日向方叔柳姨提亲，求娶雨儿。偏偏遇到柳姨受惊早产，这一耽搁，直到现在提亲之事也遥遥无期，由不得他不懊恼。
　　可看见雨儿累得连睁眼都困难，他就更心疼了。
　　罢了！
　　提亲之事，还是再等等吧！
　　一觉好眠！
　　等方春雨睡醒，已经晚霞漫天，一个白天居然被她睡过去了。她急忙出门准备摘点青菜做饭，出了家门口，却对上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方姑娘。”
　　钱娘子呼唤她，走到身前：“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方春雨挑眉，钱娘子在这个时候登门，莫不是来者不善？
　　“抱歉，我方家的门槛低，配不上钱娘子这等高贵的身份。钱娘子还是早些回吧。”她毫不犹豫拒绝了。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放心，不会耽误你太久。”
　　钱娘子根本听不懂拒绝的意思，反而自顾自闯进了方家，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封：“听说前天是你幼妹的洗三礼，我也不能空手登门。这里面是我替她准备的一对镯子，就留给她做个念想吧。”她把红封推到了方春雨面前。
　　因为钱娘子的到来，方家原本平和喜庆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无数。众人都盯着不请自来的钱娘子，心头评估着她登门的缘由。
　　“不用了，你怎么拿来的就怎么带走。”
　　方春雨连眼皮都没抬，说话半点不客气：“小妹身子骨弱，这等精贵的东西，她怕是压不住。只能辜负钱娘子的好意了。”
　　她泼辣的态度，反而让钱娘子笑了。
　　“别紧张，我都说了，我今天不是来找茬的。”她摆摆手：“我知道，我们上次见面不怎么愉快，不过，我这次当真是诚心诚意来和你谈谈的。”
　　方石柱更是牢牢将方春雨护在身后，一脸警惕色， “不管你想说什么，反正，欺负我三妹就不行！”
　　“你不用如此提防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钱娘子再度把那个红封往前推了推：“你不想嫁进钱家，同样，我也不想嫁给钱富贵。你我有共同的目标，我们有共同的话题。”
　　这句话，打动了方春雨，她慢慢走到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到底为何而来？”
　　“我要彻底断了钱富贵的念想！”
　　钱娘子恨得咬牙。
　　
　　
160官府缉凶
　　
　　试想当初，为了迎娶她进钱家门，钱富贵可没少在她面前诅咒发誓，说会一生一世对她一个人好。可如今，她人老珠黄，他却试图迎娶娇滴滴地平妻？
　　想享齐人之福？就看他钱富贵有木有这个本事了！
　　方春雨眯起眼，“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钱娘子自嘲的笑一笑：“方姑娘可知，上面已经发了话，要来抓你的大伯母。缘由，便是她杀了一位绰号叫黑痣刘的男人。”
　　“啥？”
　　方春雨大吃一惊，“钱娘子，你莫不是在说笑？这种玩笑开不得！”
　　虽说方家三房和长房已经分家，可在这以家庭氏族为单位的古代，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如果薛氏当真因为杀人被抓，连带的，方家众人也会被连累。
　　就连她的那位好大伯和那位一惯高高在上的大堂兄，也会彻底断了科举之路，断了仕途。
　　“嗨，这种事还能有假？”
　　钱娘子肥胖的身躯上肥肉不住的打颤。老实说，这段时间因为钱富贵蹲了大牢，唯恐自己成为寡妇的她没少来回奔波，就连那一身一直甩不掉的肥肉也直线下降，掉了好二三十斤。即便如此，依然不减她浑身的圆润。
　　“这件事，是适才衙门里来人向钱公子禀报时，我恰巧听见了这么一嗓子，这就急不可耐来找你。句句属实，绝无一个字虚假！”
　　钱娘子见她不信，恨不能赌咒发誓了。
　　“你说的人命案，可是前些日子发现的那具男尸？”
　　方春雨想起来，好像前段日子确实听说过此事。只是这种事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虽然听说了，后续如何发生的，她是半点没关心。毕竟她家里的事情就够多了。
　　“可不正是那具男尸！”
　　一说起此事，钱娘子整个人都站直了腰，连比带划说起了事情经过。
　　“就是前不久，在圩集附近的小巷子里发现了一具男尸，那尸体上就穿着……一条亵裤勉强遮羞，上半身一丝不挂。后心窝上中刀，刀子就丢弃在距离尸体不远处。啧啧啧……你是没看到，那叫一个惨哦……那血流了一大滩。当时……”
　　“说重点！”
　　方春雨重重扣着桌面。那血淋淋的场面，有啥好形容的。
　　钱娘子笑笑，才继续后文：“后来官府来人了，排查了周围的人家，最后找到了那黑痣刘的住处，在他的住处发现了妇人用的珠簪，并在那把刀上还有不少血指印。我听那些衙役说，他们就是顺着珠簪的线索，追查到你大伯母身上。那珠簪，是你大伯母年前在县城著名的金银行定制的，值五十两银子呢！可不是寻常之物。”
　　钱娘子啧啧连声，摇头晃脑：“真看不出来，你方家祖上就是一佃户，长媳随手定制的珠簪也值五十两银子，真够有钱的。可怜我当家的，劳心劳力替钱家卖命，临了临了，不过就搜出来百把两银钱，就被送去大牢打断了腿。他……”
　　“够了！我这里又不是衙门，钱富贵有罪没罪找衙门去。”
　　方春雨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脸色冰寒一片：“你想知道，薛氏定制那珠簪的银钱，是从哪里来的吗？告诉你，那是你的好相公，给薛氏的媒人礼！呵——”
　　“当、当真？”
　　钱娘子饱受打击，下一刻，嘴里便不干不净的咒骂着，把钱富贵祖上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这个杀千刀的，老娘跟着他吃糠咽菜，他倒好，五十两银子拿着眼也不眨。我、我……恨啊！”她愤恨地锤打胸口，恨不能钱富贵就在她面前，生撕了他。
　　“行了，要骂回你家去骂。不要吓着我家小妹。请回吧。”
　　“那不行，你还没答应我对付薛氏呢。”
　　钱娘子这才想起正事来：“方春雨，我听那些衙役说了，那把刀子上有血手印。那珠簪作为证据，说不得你大伯母还会狡辩。要是能证明那把刀是你大伯母的所有物，这案子就板上钉钉，坐实了！春雨，这个忙，你可一定要帮！”
　　钱娘子软语相求，方春雨不为所动。
　　一旁忙忙碌碌的杜梨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那个男人，不就是当初想杀他反被他灭了黑痣男？
　　薛氏居然倒霉鬼撞上了这等事……
　　想当初，他是追着薛氏进了小院，发现了薛氏和黑痣男有染，准备撤离时，惊动了黑痣男。他原本无心取他性命，可“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黑痣男一心想要杀掉他，又被他发现自己的身份，他迫不得已动了手。
　　可眼下，薛氏做了他的替死鬼……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姓方！这种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钱娘子，请吧！”
　　方春雨再次送客。
　　可钱娘子的脸皮超级厚，不但不走，反而打起了她的主意：“方姑娘，你许人家了吗？我家有个表侄姓周，叫周明，今年如今正值弱冠，尚未娶妻……”
　　钱富贵那混蛋虽然跛了腿，却一直对方春雨贼心不死。她此举，可是一举两得，一箭双……不是，是三雕！
　　“钱娘子！”
　　不等她把话说完，方春雨打断了她的话，噌的一下站起：“你这不但侮辱了我，也侮辱了你家侄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钱娘子焦急地试图解释。
　　方春雨再度打断了她：“你不用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今天这话，出你口入我耳，再无旁人知道。你的想法，我也明白了，我清楚自己究竟该怎么做。你快走吧！”
　　看着神色坚定的方春雨，钱娘子无奈，只得起身。
　　临出门时，她依然不死心：“若你嫌弃我娘家侄子，我还可以为你保媒牵线，替你另寻适合的人选，绝不会亏待了你。我还会给你一份添妆，让你风风光光出嫁。你仔细想想吧，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161这世间，对女人太苛刻，对男人太宽容
　　
　　“不用想，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的终身大事由我爹娘做主，他们已经有适合的人选了。至于旁人，很抱歉，都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连消带打的一席话，说得钱娘子哑口无言，只得泱泱的离开了。
　　薛氏被官府缉拿？
　　方春雨内心莫名涌动，站起身朝里面喊：“娘，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柳月娘应了声，方春雨不再迟疑，快速往方家老宅跑。
　　方家老宅那边已经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众人瞧着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着薛氏杀人之事。
　　薛氏此刻再无之前的威风八面，披头散发被锁链锁住，正不住挣扎着，嘴里更是不住地叫喊着：“不是我！那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发现他时他就已经死了。我说得都是真话，你们不能冤枉了我！救命……”
　　衙役前来拿人，谁能救她的命？
　　“放开我大儿媳！我大儿媳寻常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会杀人？一定是有人冤枉她！差爷，差爷你们就行行好，行行好！”
　　刘氏泼出了脸面，又是下跪又是哭求，就是不肯撒手让衙役把薛氏带走。
　　大牢那是什么地方？
　　那种肮脏之地，就是男人进去了，不死也得脱一层皮。别说是女人进去了，即便出来时身子是干净的，也万万不能再活了！
　　这些衙役要抓走薛氏，就等于是让她去送死！
　　“老太婆，别怪我们没有提醒你。”
　　衙役是奉命行事，自然不惧一个老太婆。说话时，还带着一脸鄙视：“你这位好儿媳，你猜咱们是如何顺藤摸爪找到她身上的？因为一根珠簪，那珠簪是你儿媳妇过年时，在金银行定制之物。伙同那根珠簪被发现的，还有死者脱下来的衣物和里衣。想来，你家老大头顶早就绿油油一片了，亏你还为了这样一个不贞不洁的儿媳下跪哭求。值吗？”
　　值吗？
　　刘氏脑袋里嗡嗡直响，昏沉沉一片。
　　下一刻，她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老婆子……”
　　方保全老泪纵横，不知道该劝说衙役好，还是去搀扶老婆子好。
　　“不！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真的真的没有……”
　　薛氏还想抵赖，一名衙役上前，二话不说重重一脚踢下：“还想抵赖？我们早就调查清楚了。那黑痣刘和你早年就认识了，你们俩有私情不是一天两天之事，最后情杀了此人，你想赖也赖不掉。”
　　围观的众人嗡嗡声四起。
　　咒骂声此起彼伏，众人都不敢相信，看似大家闺秀一样的薛氏，居然会幽会野男人，还一不做二不休把野男人给杀了！
　　“行了，行了！闹剧也看够了。杀人抵命欠债还钱，这人嘛，我就带走了。走哩！”
　　衙役高声一吼，人群纷纷闪向两旁，空出来一条大道。
　　薛氏哭嚎着，倒在地上装死不肯起身。可那些衙役哪有半分怜悯，直接把铁链锁住手脚，像拖死狗一样被拖着离开了。
　　方家长房混乱一片。
　　小辈们的哭嚎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方春雨并未留下来帮着收拾残局，反而慢慢退出人群回了家。
　　莫名的，她心头总有一种感觉，薛氏这事儿有鬼！可薛氏和钱富贵偷人之事，是她亲眼目睹，容不得抵赖。以薛氏的为人，既然她能喝钱富贵偷人，自然也能和别人乱来。
　　横竖此事和她无关。
　　感叹薛氏倒霉时，不由又为方家人的以后感到担忧。二哥年岁不小了，不会因为此事被青青嫌弃吧？
　　应该，不会吧？
　　她不敢肯定。
　　薛氏被抓进大牢之事，柳月娘得知后，不但没有如方春雨猜想那样高兴，反而流露出淡淡的忧伤。
　　“早年，我刚刚嫁给你爹时，你大伯母已经生下了长子方浩成，在你祖母面前很得脸，意气风发，你大伯更是把她疼进了骨子里，她可没少拿下巴看人。后来，又接连生了方秀儿、方霞儿、方子航，不知怎么的，你大伯渐渐冷淡了她，从一开始搬进书房去住，还说什么用功读书。后来，我没少看见她白天笑呵呵，晚上却暗自垂泪的时候。”
　　“到后来，你大伯更是直接去了城里，把你大伯母丢在乡下，说是替他奉养双亲。其实，你爹先后撞见几次他在外面和另一个女人走得很近之事，只是一直没告诉你大伯母。”
　　“他们男人呢，在外花心玩女人，人们只会说他红袖添香。可女人呢，要是和哪个男人走得过密了些，便成了十恶不赦。这世间，对女人太苛刻，对男人太宽容。”
　　“春雨啊，这男人啊！他不用多有才华，才高心气盛。也不用多有本事，本事大了他心就野。更不要太有钱，太有钱了心就花。那样的男人，不会只守着你一人到白头。”
　　“春雨，娘希望你过得好。你明白吗？”
　　看来，是大伯母出了事，勾起了娘的伤心事。
　　方春雨点点头：“娘，春雨都明白的，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柳月娘呢喃，慢慢闭上眼困倦地睡去。
　　方春雨瞧瞧替她掩上被褥，可下一刻，柳月娘睁开眼猛一把捉住了她的手：“春雨，你就没问问，小杜他，几时向你提亲啊？”
　　她一直不让自己问，可这一刻，她却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让春雨尽快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娘，小妹这病情反反复复的，我哪有那心情。”
　　方春雨看着沉睡中的小妹：“再说了，大伯母这才刚刚出了事，要是我在这当口公布喜讯，指不定人们还会以为我是故意嘲讽长房呢！还是再等一等，把风头过了再说吧。”
　　也是，现在确实不是好时候。
　　“行，那就这样吧？只是那些该准备的东西，也要准备起来了。还有你的嫁衣，你连盖头都还没开始绣，也得……绣……”柳月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轻不可闻。
　　方春雨慢慢退了出去，一抬头，便看见端坐院中配置汤药的马大夫。看见她出来，微微一撩眼皮子。
　　
　　
162打胎？
　　
　　“等一等。”
　　见她要进厨房，他叫住了她：“把这幅汤药拿下去煎。和原来一样，文火熬煮，熬好之后送来准备给孩子泡澡。”
　　小妹早产身体太弱，马大夫连银针都不敢轻易下，寻常大多采用物理疗法给她治疗。
　　而泡汤药就是其中之一。
　　方春雨见都是些温和的药材，道了谢，拿了药材便要离开，可马大夫又说话了。
　　“小丫头，你这胎如今虽说怀了三个月了，可你身子骨太弱，早年吃了太多苦底子不足，要不要老夫也替你开几幅汤药喝着？”
　　方春雨心头一跳！
　　这里的女人虽然都早婚，她的心里年龄早就成年了，可架不住这具身子骨才十四岁，即便过了年也才十五岁。生产的年岁太小确实很危险！
　　“马大夫，您可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是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养着，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壮实了，控制胎儿不要过大，生产那道难关才能平安渡过。当然，也还有第二种办法。也最简便。”
　　“什么办法？”
　　“放弃你腹中的孩子！”
　　“放弃？你、您是说……打胎？”
　　方春雨震惊了！
　　她一直以为，古人心中没有打胎这个词。更不要说，马大夫身为大夫，居然主动提及让她打胎之事，实在令她意外。
　　可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不少问题。
　　“不错，打胎！”
　　马大夫一本正经的开口：“虽说打胎于你来说凶险了些，可和你生产时的危险相比，其中的凶险却要小许多。你年岁还小，即便流了这胎儿，好好将养一段时间，以后再怀孕完全没问题。”
　　“不，我不要！”
　　方春雨坚定的回答，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牵挂！若是没怀孕便罢了。可如今孩子在她体内都三个月了，哪怕他还小，根本看不见他的存在，她却不能容忍任何人对这个孩子的伤害！
　　不等马大夫再劝，她转身便进了灶房。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年岁小，越小生产越困难，你这是在拿你自己做赌注，何苦来哉……哎，这孩子的脾气真倔……”
　　马大夫摇摇头。
　　罢了，事在人为。
　　身为大夫，该尽的提醒他也提了。想到眼下多得是小小年纪便成亲生子的小女孩，他也无法再继续劝说。要知道，这里的女子出嫁大多十三四岁，一旦超过十五岁，从十六岁起，每年就得向朝廷缴纳一笔人头税，这笔银钱，多少家庭根本无力缴纳，只能早早就将自家女儿出嫁。出嫁早，怀孕自然也早。
　　他正感叹着，一回头，却对上了杜梨那张放大的脸：“嚇！你站在我身后吓唬人作何？”
　　杜梨拧眉苦思。
　　“马大夫，雨儿她的身子，真的不能顺利生产吗？”
　　“不是不能顺利生产，而是她年岁太小，太早生产对身体百无一利反而有害。懂吗？哼！”
　　马大夫对眼前的罪魁祸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嘴里还叨念着各种，拂袖离去。
　　却被杜梨都无视了。
　　雨儿她，若是生下这孩子，会有危险？他该怎么办好？
　　他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办？
　　虽然有了薛氏被抓的小插曲，让方家众人心里都压了一块大石。方春雨依然该干嘛干嘛，忙碌在为小妹调理身子的大事上。
　　可偏偏很多时候，你不去找事儿，事儿精也会来找你。
　　薛氏被抓，立刻让长房人仰马翻。
　　刘氏卧病在床，无法起身。长房那边支使了方霞儿过来，让三房前去伺疾。同时被通知的，还有早早就分家单过的二房方大勇。
　　方大勇说到做到，当天下午便带着方恋茹去了食肆。
　　他不但去了，还带去了地里栽种的不少时蔬，背了一背篓，给食肆添了好几道菜色，还接手了方石柱手中的活计，使得方石柱得以脱身，继续他摆卖石塘口的大锅饭。
　　而方恋茹则负责收拾碗筷和打扫一类的活计，吃得饱，穿得暖，虽然活儿累了些，没过多久，她脸上就白皙红润了许多，就连小脸上也多了不少小肉肉。
　　而方春雨也实现了她之前答应二伯的条件，在方恋茹有兴趣和天赋的情况下，连续传授了好几道菜的做法给她。方恋茹举一反三，时不时就实验出一道新菜，前来吃饭的食客都做了她试菜的小白鼠。
　　而此刻，也到了插秧时节。
　　吴玉刚一家子早早回去放水、犁田、平整，忙得不亦乐乎。伤腿大好的方大山、方石柱也顾不得食肆，早早下了地，拔秧苗、插秧，施肥，起早贪黑忙碌过不停。
　　起早贪黑干了十几天，总算把该种的土地都种上了。等秧苗种下地，一大家子人也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把农家一年到头的口粮种出来了。
　　吴家忙忙碌碌，方家人也没闲着。方大山和方石柱顾不得食肆的生意，也挽着裤脚下了地。食肆里就留了杜梨、方恋茹、方文皓在，剩下的便是方春雨家里食肆两头跑——饭点时去食肆，过了饭点赶回照顾坐月子的娘和身体总是不好的小妹。
　　好在家中还有文嬷嬷和马大夫照顾着，总算不让她累得人仰马翻。
　　可也要多做两个人饭菜，都不是清闲活儿！
　　偏偏方家人忙碌得脚不沾地时，可还有人整天惦记着三房，方春雨去了食肆，等回家才发现，地上被人丢弃了一地的果核，瓜子花生壳更是丢得遍地都是，让方春雨一看就来了气。
　　她心头有气，脸色自然也不好看：“你来我家有事？”
　　方子航一大早就来了！
　　到了方家半点不客气，将方家待客用的点心、果子、瓜子花生等消耗一空，吃得整个肚子鼓囊囊的，等方春雨回来了，这才抹了一把嘴，打着饱嗝站起来。
　　“你跑哪里去了？怎么回来这么慢？”
　　“嫌慢？那你不知道多走几步去食肆找？”
　　方春雨呛声。
　　对于眼前造成娘小产的罪魁祸首……之一，她还能保持理智招呼，已经很了不得了。
　　
　　
163有了媳妇忘了娘
　　
　　方子航脖子一缩，呐呐不敢多言。
　　上次他跟着祖母去方家食肆打秋风，不就吃了点儿、喝了点儿吗？
　　偏偏当晚，那个姓杜的就溜进了他房间里，专挑软空子揍，他想喊，偏偏嘴张得老大又喊不出声音来。等第二天他醒来，打算找人算账，又发现身上连伤痕都没有！
　　见鬼了！
　　他第一个反应，莫不是他做噩梦了？
　　可很快，他又明白过来自己绝不可能见鬼。偏生当时柳月娘正好生产，他正考虑怎么向三房讨公道时，他又被姓杜的堵在半道上一顿狠揍。
　　这一次，他痛得那叫一个记忆犹新！
　　至今也忘不了对方那一副凶戾狠毒的残暴模样。
　　让他去食肆面对那个狠人？
　　他才没那么傻……
　　“反正，反正我今天是奉了祖父的命令而来。祖父说祖母病了，起不了床，让你爹娘去长房伺候着。”
　　“呵！”
　　方春雨这次是被气笑了：“我爹现在在田里，你有本事你自己去田里喊人。我娘眼下正在坐月子，要不，让我娘挪一挪地儿，去长房坐月子让你们姐弟俩伺候着？”
　　三房忙得起火，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个人来用，刘氏还要跑来添堵？
　　“反正、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我走了！”
　　方子航起身想溜，三房这地儿他一刻也不想多呆。
　　“站住，麻烦你转告祖父祖母，既然是祖母病了，需要有人在身边伺疾也是常理，只是大家都围在病床前也不是个事儿。我爹不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自古长幼有序！从今天起，那就一房人伺候一天，就从你们长房开始吧！我两天后再过去。”
　　不就是年岁大了，见不得人好作妖吗？
　　她还不能伺候还是咋滴！
　　“可、可是……”
　　方子航呐呐难言，可是祖母让三房人过去，是想让三房这边出钱出力，把他娘从牢里捞出来啊！
　　眼下三房以长幼有序的话堵他，他该如何回话？
　　方春雨又不傻！
　　如何看不出长房那边打的主意！
　　这事可不是小事，想捞薛氏出来？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要捞出薛氏谈何容易？
　　长房那边，怕是打着让三房出钱出力，打通关节的主意、。或者，想利用她走钱家的路子，让钱尘逸出面说情……那老太婆的心里装得都不知道是啥，一心只有长房那边，根本没把三房的人当人看。
　　这样正好！
　　三天后才去伺疾，即便长房作妖，有这三天时间做缓冲，想来官府那边也有了后续。
　　不过，长房惯会见风使舵，她这里走不通，只怕还会想别的办法……
　　方春雨眼睛一转，急忙招来刚刚挖野菜回家的小奶包：“快，你去地里，给爹和二哥带个口信儿，就说……”
　　看着小奶包跑远，方春雨暂时放松下来。
　　剩下的，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果然不出所料，长房那边在她这里没讨到好，当即便派了人去地里找方大山，想拿孝字压人。
　　方大山早就得了小奶包传话，自然知道了长房人的来意。
　　面对早已成为老姑娘的小妹方小曼，方大山有再多话，也不好说出口。
　　“小妹，三哥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如今，正是秧苗下地的时节，要是错过了，怕是一年到头的口粮都没了。还有你三嫂那边，如今早产又伤了身子，目前正正坐月子，春雨忙进忙出的帮忙照顾生病的孩子，实在是抽不出人手……”
　　“抽不出人手？哼！三哥，我看你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吧？”
　　方小曼双手叉腰，作泼妇骂街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三哥你心里还怪罪娘，认为是她害了三嫂呢！你也不想想，娘才是生你养你的人。再说了，三嫂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她还想闹哪样？”
　　方大山憋着一肚气，好言好语解释：“月娘虽然平安生产，最终却伤了身子骨。这不，孩子早产身子骨弱，马大夫整天守着，一天的诊金便是花去许多。我实在是忧心得很……”
　　方大山忧心忡忡，反倒让方小曼呲了声，扯着嗓子嚷嚷。
　　“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吗？直接丢尿桶里嗡死好了，省得还要花那老多的银钱。你有那银子给小丫头片子治病，却没钱给娘伺疾。三哥，那究竟存了何种居心？”
　　方小曼的指责，让方大山吊了一口气上不来！
　　堵在那一张脸白了青，青了白，脸上的青筋突突直往外冒。
　　良久，他才颤抖着身子破口大骂！
　　“你、你他娘的还是人吗你？那是你的嫡亲侄女，那是一条命！你居然说杀就杀，什么丢尿桶里……滚！老子没有你这样的妹子！”
　　方大山抡起扁担就砍。
　　吓得方小曼哇哇大叫，一路鬼哭狼嚎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着“三哥发疯了，救命啊！”的话。
　　究竟谁发疯了？
　　还别说，这长房的奇葩真有把人逼疯的本事！
　　长房派方小曼来找方大山时，坡上到处都是劳作的人们。
　　二人的对话，自然一字不漏被人听去了，事后少不了学给旁人听。
　　方家上梁不正下梁歪，方小曼的品行败坏，将来要是哪户人家倒霉娶回家，怕是要闹得家宅不宁……
　　经此一事，前来方家向方小曼提亲的人更是绝迹。
　　要知道，早年刘氏舍不得这老来女，一定要多留几年。眼看着方小曼过了十五，花信年华都逝去，前来提亲都人却越来越少，能不让刘氏嘀咕？
　　如今，方小曼的婚事都成了刘氏的一块心病了。
　　尤其是方小曼年满二十后，更是一个来提亲的都没有。偏偏她自己还觉得自家就是一朵花，让刘氏急得一嘴都是燎泡。
　　眼下经过这场阵仗，邻里对方家三房都投以同情。
　　晚上方大山回家提及此事时，没忍住叹气：“娘老来得女，小时候没少宠着护着她，没想到，大了，性子却变了……”
　　方春雨没觉得方小曼变了。
　　那个小姑，在原主小时候可没少变着花样为难她。从根子里就是烂的，如何说变了？
　　
　　
164方保全的胡搅蛮缠
　　
　　“爹，你可不能犯浑。”
　　方春雨急忙给自己爹夹了一大块肉，顺便提醒他：“眼下娘的情况您也清楚，她生产伤了身子骨，现在不好好养着，怕是以后这病得拖垮她。春雨可不想早早就没有了娘。”
　　“爹知道，你娘的身子骨这次伤得厉害，自然不能乱动。爹没那么傻。”
　　得了闺女亲自夹的大肥肉，方大山乐呵呵地笑。
　　“春雨就怕到时爷和奶一在您身边哭嚎几句，您就变了卦。小妹这两天刚刚好了一些，马大夫说了，只要养过开春，以后就不用这么精细了。春雨要照顾小妹，祖母病了，春雨自然会照顾，可也得轮到三房照顾的时候，春雨才会过去。旁得，任凭他们说破嘴，我也不听。”
　　方春雨再三强调着。
　　“知道，知道，爹都明白。”
　　方大山眯着眼笑，快速扒着饭：“爹的春雨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替爹娘分忧了，爹心里高兴，高兴！”
　　高兴就好！
　　方春雨眯着眼笑，正当一家人欢欢喜喜吃着晚饭时，门外却突然传来阿黄的犬吠。
　　“大山，大山哪！大山你在家吗？”
　　伴随着呼唤，方保全推开紧闭的大门走进了院子。
　　祖父怎么来了？
　　方春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方大山浑身一抖，紧张得六神无主：“是爹，爹过来了。春雨，爹该咋办？”
　　“爹，您别慌。您先出去把祖父迎进来，剩下的，咱们见机行事。快去！”
　　方春雨催促着他，等他一出去，急忙将桌上的好菜收拾起来，直接锁进了碗柜里。
　　方文皓一见，也赶紧帮忙。
　　可方保全来得很快，就在他们端了菜再次返回打算跑第二趟时，方保全已经跨进了门。
　　“大山啊，你正吃饭那？”
　　“啊，是是是。爹，您老吃过没有？不如坐下来多少吃一些？”方大山急忙说道，又招呼方文皓去取碗筷。
　　方家老宅那边打定主意要救薛氏，三房的人不上当，不来老宅，却不能阻止方保全亲自到来。
　　方保全来的时机选得非常好，就选在方大山等人回了家，正用饭时，他就过来了。想来，老宅那边早就盯着这边的动静了，只待恰当的时机出现。看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今晚这事，怕是难善了了。
　　“唉！”
　　方保全哪里还有心思吃饭，盯着三儿家桌上的饭菜，有肉丸子，还有鸡汤，他寡素的肚皮早就翻江倒海的造反，可心底的失望更甚。
　　曾经多老实的孩子啊！
　　可如今，这么老实的孩子居然躲在家里偷偷吃好香的喝辣的，却舍不得对自己的爹娘伸出援手……
　　一想到这些，他心头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不吃，肚子的气都吃饱了，还吃啥吃！”
　　呃……
　　方大山求救般看向方春雨。
　　方春雨垂着头，不说话。
　　这饭吃与不吃，对方该说的话还不是要说。既然他不肯吃，那就不要吃了！
　　方大山如今已经习惯了事事都听方春雨安排，眼下她突然不说话，他捞不准春雨的心思，又唯恐自己强行让爹吃饭，不但会惹爹生气，还会惹春雨生气。这么一想，他当真不再劝说，抬了凳子请方保全上座，又急忙奉上茶水。
　　为了等方大山回家，方保全在家就灌了一肚子茶水，眼下到了三房，桌上明明有肉有鸡，浓香扑鼻，偏偏能看不能吃，心底的怒气越发翻腾。
　　“大山啊！这些年你三房虽然分出来单过，可家里有啥事，爹可从来不曾忘记你。过年那时祭祖，那猪头肉你三房可分了不少。你可还记得这事？”
　　“记、记得。”
　　方大山老老实实地说道：“族长分肉，大山得了块小的。是爹看大山分得少，给了大山一些耳朵肉。”
　　方保全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忍不住频频看向桌上的肉。
　　“嗯！你记得便好。”
　　“只是后来，小妹过来了，说她想猪耳朵，便把那块猪耳朵拿走了。我、我家啥也没吃着……”方大山吱唔着补充。
　　还有这事？
　　方保全的脸色变了。忙咳嗽两声：“没吃着不打紧，不就是点猪耳朵吗？瞧瞧你家现在，有肉、有鸡，那饭菜喷香喷香的，爹老远就闻见了。不比那些猪耳朵肉好吃？”
　　“可、可是那些肉，是敬过祖先的肉，那不一样……”
　　老实人有时候说老实话，也噎人得很！
　　方春雨垂下头暗笑，没想到，爹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方保全整张脸青白青白的，他算看出来了，他这个三儿指不定借着老实的由头，故意涮他呢！
　　这么一想，他也不再客气，干脆直入正题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大山，爹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帮忙。”
　　他抓住方大山的手用力摇。
　　方大山明显很吃惊：“爹，您需要什么就尽管说，也别说什么帮忙了，大山人笨，可担待不起。”
　　“其实就是你大嫂被抓的这事。眼下，你大哥还在城里想办法，可他人面不广，大牢都进不去连你大嫂的人都见不着。这件事，爹也只能来求你了！”
　　“我、我我我也见不到大嫂啊……”
　　方大山着急得抓耳挠腮，一脸纠结。
　　方保全气得一张脸都变了颜色！
　　顾不得再和方大山寒暄，试图用亲情打动他，干脆直说了：“春雨这丫头不是认识那位周少爷，也认识钱公子吗？只要让她想想办法，还愁不能救出你大嫂？”
　　“大山那，浩成和子航这几个侄儿侄女的，可都要叫你一声三叔，你就忍心看他们小小年纪就出了个坐牢的娘？”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方家的名声跌入尘埃里，被众人嗤笑？”
　　“大山那，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你就搭把手救救你大嫂吧！爹求你了……”
　　方保全作势起身要朝方大山磕头。
　　哪有当爹的给当儿子的磕头的道理？
　　方大山一着急，噗通一声率先跪倒在地：“爹，爹您这么说，不是折煞了大山吗？只是这种事、这种事……大山实在是没法子呀。”
　　
　　
165怦然心动（1）
　　
　　在方大山说话时，方春雨重重咳嗽了两声。
　　方大山原本想应下，话到半途硬生生拐了个弯，还是拒绝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连头也不敢抬，就怕看见自己爹那张失望的脸。
　　方保全愣住了。
　　这个，还是他的三儿？
　　这么多年了，除了当初闹着分家那事，他可从来不曾忤逆过他！
　　可今天……
　　“方大山！你、你……好！你……”
　　“祖父，这种事您就别为难我爹了，既然您是来找我的，不如就直接告诉我，春雨听着呢！”方春雨总算站出来替方大山解了围。
　　方大山长长松了一口气。
　　要他这个老实人反抗他爹的威严，实在是为难了他。
　　方保全阴测测地盯着方春雨瞅，眼底幽光闪烁。
　　方春雨半垂着小脑袋，目光下垂，一副毕恭毕敬的老实模样，半点看不出眼前柔柔弱弱的女娃子，便是最近十里八村声名赫赫之人！
　　“三丫头，来，到祖父这里来。”
　　方保全突然笑起来，朝她一脸和蔼可亲地招招手。
　　可他变脸速度太快，前一刻明明恨不能吃人，下一刻又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没把方春雨吓到，倒把方文皓吓到了。
　　看见方春雨应声上前，他慌忙抓住方春雨的衣襟：“三姐！我、我怕……”
　　都说小孩子的眼睛是最灵醒的，他们能看见大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方春雨轻拍方文皓的手，又揉了把他大脑袋上的顶额髻，把他死死揪住的衣襟拿回来，这才走到身边方保全身边：“祖父。”
　　“嗯。”
　　方保全不是没看见两姐弟之间的互动，正因为看见了，心底的恼火越发旺盛。连脸上伪装的笑容也保持不住。
　　“春雨啊，刚才祖父的话你都听见了吧？祖父年纪也大了，不想看见小辈的生离死别。你大伯母……过去纵然有万般不是，可……看在她是你大伯母的份上，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你且帮上一帮？”
　　这段话，让方保全说得很艰难。
　　他一个长辈，居然要求着小辈帮忙。偏偏他连开口找借口，居然都找不到，说出口的话，听得他自己都臊得慌。
　　“嗯，也是。”
　　方春雨听得频频点头：“大伯母对春雨的恩情，春雨到现在都不敢忘呢！”
　　“如此便好！”
　　方保全大喜！急忙站起身来：“既然你记得你大伯母的大恩，就该早些把人救出来才是……”
　　“当初，钱家庄子的管事无意中碰见我后，便心生歹念。是大伯母收了钱富贵的五十两银子，想把春雨卖给那个老蛤蟆做小。”
　　方春雨继续补充，脸上言笑晏晏，半点不见恼意：“是春雨谨慎得以逃脱，而那五十两银子却被大伯母贪墨了，拿去金银行定制那根珠簪，也成为了指证大伯母杀人的证据之一。”
　　“你、你！你你你……”
　　方保全大惊，连话都不清。
　　“祖父您看看，这算不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方春雨伸展着双臂，给对方查看：“大伯母是春雨的长辈，春雨不能对大伯母不敬。可老天爷他看不过眼啊！好巧不巧的，咋就偏偏是那五十两银子定制的珠簪落到了命案现场，全世界此一根，大伯母就是想抵赖也赖不掉。祖父，您觉得呢？”
　　方保全胆怯了，惊恐的老眼里，还多了一份莫名的畏惧。
　　“荒唐！”
　　他突然暴怒，重重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打得桌子也跟着摇晃，汤汤水水洒了出来。他犹不解气，直接一把掀翻了饭桌，任由碗盘摔打的杂乱声响起，他猛地一把推开了阻路的方大山，怒气冲冲冲出了房门。
　　“爹！爹……外面天黑，您老走慢点儿……”
　　方大山追出，不久，又折转返回。
　　片刻前丰盛的晚餐化作了一地狼藉，再无原本的模样。
　　方石柱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地问着他爹：“爹，现在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凉拌！
　　方春雨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讥笑，转身进了房间照看小妹去。
　　祖父眼下的暴怒，是她一早就算计好的。想来，在她说出那样的话后，他也没脸继续留下来了。当然，他要厚着脸皮留下，她也照样有应对之策。
　　反正任凭他说破嘴，她也不会替薛氏说项！
　　她抱着小妹小小的身子，嘴里轻轻地哼着摇篮曲，哄着她入睡。
　　一脸宠溺的她丝毫没有察觉，隔着一扇窗，有人将她的身影尽收眼底。就连那宠溺的眼神，也一丝不漏映入对方眼里。
　　杜冰不由看痴了。
　　贪婪地目光跟随那道轻轻晃动的身影而转移视线。
　　方家的动静，通过监视杜梨的眼线，很快便将消息传到了紧随大军赶路的杜冰耳朵里。
　　这段日子以来，心病困扰着他，使得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胡茬长得老长老长也无心打理，横七竖八胡乱纠结在一块儿，好像炸毛的刺猬。
　　动静传来时，杜冰刚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境里晃动的，依然是那张笑意盎然的小脸。
　　他懊恼地锤着额头，亲信便送了信进来。
　　“是监视玉棠世子的斥候送来的情报，属下尚未来得及查看，便替将军送来了。”
　　他身边的亲信探长身体看他拆信，明显很好奇信的内容：“将军，怕是那玉棠世子有了异动，斥候无法做主，这才给您送信来。属下觉得，那玉棠世子留着迟早都是祸害，将军你应该一刀直接宰了他才对，也正好替阿呆报仇！”
　　那杜梨杀死了阿呆，可将军反而跟这样的人合作。虽说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并非没有先例，可阿呆那样的好身手，没有死在沙场上，反而死得如此憋屈，让手下的众人对此早有怨言。
　　“荒唐！本将军如何行事，还要向你等禀报解释缘由不成？”
　　杜冰暴怒，拿起信快速浏览，才看了个开头，便惊得“噌”的站起身，快速浏览完两页信纸后，他又返回重头到尾再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慢慢坐回了原位，沉思。
　　信上的内容不少，可杜冰的目光，却死死盯着信纸上“方姑娘已怀孕三月”的字样上，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166怦然心动（2）
　　
　　这些天一直困扰他的谜题，在脑子里灵光乍然一现！
　　他终于明白，这些天究竟哪里不对了。
　　他是纵横沙场的老将，自然不是从未尝过女人味道的愣头青。他一生御女无数，却从未有过哪个女人能进入他的内心。
　　毕竟对他们这般整天提着脑袋玩命的人来说，感情这事，实在太奢侈！
　　奢侈到他从来不曾想，更没勇气尝试……
　　当它悄然而至时，他迷茫，他彷徨，他纠结，他还挠心挠肺的失眠难以入睡。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是中了毒，中了一种名为“喜欢”的毒！
　　“将军？将军！您……没事吧？”
　　亲信连唤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不由心头打鼓，将军反常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可就在此时，杜冰突然吩咐了。
　　“先锋官，召集亲信前来，本将军有事要吩咐！”
　　当晚，杜冰安排好部队诸般事宜，大批兵马继续向前推进。而他自己，则在两名亲信的陪同下，趁着月色重返永乐县。
　　困扰他多日的事情他终于想明白了，却因为那句“怀孕三月”的话，他做了他生平最荒唐的一件事——舍下那帮和他生死追随的兄弟，赶回永乐县，目地，不过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怦然心动了！
　　紧赶慢赶赶回来，一看见那张小脸上氤氲的浅笑，他内心的狂躁奇异般被抚平。
　　就连那股冲天热血的杀戮之气，也被安抚下来。
　　她的笑容真好看！
　　他想。
　　明明世界上有更多更美好的词汇，他都恨不能用到她身上，可最终，留在他脑海里的，却只有“好看”二字。
　　那张小脸儿，明明还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可组合在一起，却令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舒爽，怎么看怎么让他满足！
　　不错，是满足！
　　只要看见她，他就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什么征战沙场，什么高官厚禄，什么报效朝廷，这一刻，都统统远离了他，让他恨不能沉醉在她的笑容里，沉醉在温柔乡中，再不愿醒……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浅的脚步声。
　　杜冰猛地一惊，从那段臆想中退出来，回头看向来人。
　　杜梨就站在距离十步开外，冷冷注视着他。
　　杜冰没说话，又回头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良久，才果断转身离开。
　　杜梨随即跟上。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走到僻静处，杜梨才开口。
　　“呵……”
　　杜冰轻笑，他确实走了，只是又回来了。
　　下一刻，他手中的刀鞘突然架到了杜梨的脖颈上，恶狠狠质问 ：“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一想到方春雨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种，杜冰就嫉妒得发狂！
　　恨不能一刀结果了对方！
　　手上的力道也下意识加重，刀鞘重重压到杜梨的锁骨上，几乎压断锁骨的力道，却被杜梨顺势一抓一推，他整个人便倒退了几步，险些撞到身后的大树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呵，杜将军，你别忘了你我之间只是合作关系，我的私事你无权过问！”
　　杜冰恨得双拳几乎捏出了水，“这种合作关系，本将军随时可以终止。”
　　“杜将军说话能算数？”
　　杜梨一步步紧逼，慢慢走到他近前，眼底狠戾乍现：“别以为本世子不明白，杜将军想杀本世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之事。可惜，直到现在，本世子依然好好站在此处。杜将军，你觉得是你心慈手软的结果？”
　　不等他说话，他又自顾自接下去：“当年先皇在世，一日之间连发四道圣旨，一份是罪己诏，第二份是退位诏，第三份才是传位诏，最后一份圣意是安抚盛京百姓，新皇登基称帝，汾阳王劳苦功高，被赐封为汾亲王，世袭罔替……”
　　“废话！”
　　杜冰不耐烦打断他，“这些事迹，在京城里随便抓一个人都知道的消息，用得着你说？”
　　“可仅仅只隔了三年，汾亲王府却变了天。一夜之间，汾亲王府沦为人间地狱，一场大火将偌大个府邸化为灰烬，也将世间一切丑与恶掩埋。可圣主要盛名远扬，要做明君，又岂能做此赶尽杀绝之事？尤其，是在我汾亲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一夜之间惨遭蹂躏之后？”
　　杜梨人在笑，可眼底杀机浓郁：“想必，不用费丝毫功夫，就能铲除本世子这个眼中钉肉中刺，那些有心人，他们都会很感激你！”
　　感激？
　　大热的天，一股从背脊上升起的寒意，让杜冰生生打了个冷战！
　　“你信不信，前脚你动了我，后脚，便有人来抓你回去问罪。罪名嘛，残害忠良之后这一条是跑不掉的。”
　　至于还有没有别的罪名，就要看上面那位的心情了。
　　说不得，还要连累一大串人下马。毕竟，那位可是明君，明君嘛，自然是光辉照耀世界，错的只能是底下跑腿的人……
　　“那也要他们知道你已经死了，并且死在我手中，才能治本将军的罪。”
　　杜冰手一招，一小队人马悄无声息包围上来，将杜梨团团包围。
　　“萧玉棠，本将军此刻可是跟随军队行走在去往边城的路上，周围有十万大军替本将军作证。你觉得，有谁会怀疑到本将军的头上？谁能想到，是本将军动的手？萧玉棠啊萧玉棠，你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动了你不该动的人！”
　　他杜冰看上的女人，哪怕毁了世间也要得到。区区一个过了气的世子，还想和他抢女人？
　　简直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该动的人？
　　他是指谁？
　　杜冰带着军队离开永乐县的消息早已传开，杜冰以此为借口，即便是朝廷追查下来，也拿不到他的把柄。
　　杜梨冷着脸，看着团团包围上来的一小队人马，眼底杀机乍现即隐。
　　此人确实老谋深算。
　　“杜冰，你当真确定动手？你该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休得再拖延时间。上，格杀勿论！”
　　杜冰果断下令。
　　
　　
167怦然心动（3）
　　
　　众人一涌而上。
　　杜梨冷笑，不退反进，如入无人之境，突然挥手一划——
　　杜冰双眼突然爆睁，惊恐地大吼：“不好，快退！”
　　可惜，已经太迟了！
　　随着杜梨在人群里穿过，一道银芒一闪而逝。小队里传出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哼，若不注意听，根本就听不见有发出声响，那小队的人突然定住了，一动不动。
　　就在杜冰心惊胆颤时，下一刻，“噗通噗通”好似下饺子一样的声响不断传来。在杜梨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倒下的军士，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就纷纷倒地再不动弹。
　　而杜梨却巍然矗立在他对面，月光下，他手中的利刃发出一道极细的冷烯寒芒。
　　“不！——不可能的……”
　　杜冰完全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次他秘密返回，原本就是私下任意而为，带在身边这些人，都是他的得力亲信。得力亲信的培养不仅仅是人才，更重要的是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和财力，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可眼下刚刚一个照面，就便杜梨灭杀了五六个，如何不让他心疼？
　　杜冰目呲欲裂，脸上须发根根竖起，破吼一声：“萧玉棠，我要杀了你！”
　　下一刻，他拔出大刀随意将刀鞘一丢，便杀了过来。
　　“呀呀呀……”
　　大刀在空中呼啸，带起周围的空气使得周围的小树呼啦啦的疯狂摇摆。他悍不畏死的冲上前，对准杜梨拦腰一刀批劈下。
　　可杜梨并不应战，身形再转，从刀罡的缝隙里钻出，目标再指剩余的四名亲信。
　　“不要！——”
　　杜冰痛苦的呐喊。
　　可惜，太晚了！
　　杜梨手中细芒在空中乍现即隐，等他再次站定身形，又有两名亲信倒下。
　　咽喉处鲜血潺潺，显见得便是对方一击致命处。
　　这一次，杜冰终于看清了，在杜梨的手指之间，藏着一把极其细小又极其锐利的利刃，这利刃太细太小，让人防不胜防。和人交手时，他以极快的身形化解了近战的弱项，目标直指咽喉。当真是“一招封喉”，也难怪他的亲信临时前连喊都喊不出来。
　　最后两名亲信明显胆怯了，纷纷朝杜冰靠拢。
　　拿着刀的手都在抖：“将军，点子太硬，您先走，属下替您殿后！”
　　杜冰没动弹。
　　他明白，若对方存了心要留下他们，即便自己现在丢下二人逃走，也不过只能拖延一瞬而已。
　　一瞬，他能逃多远？
　　能逃脱对方的追捕吗？
　　杜梨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浅笑，皎洁的月光落下，照在他脸上犹如仙神下凡一般圣洁、高贵。
　　“上一次，本世子被你们追杀之时，曾经何其狼狈。如今，也该你们尝尝狼狈的滋味了。杜将军，真是抱歉一时手痒没忍住，想试试这把刚刚得到的新兵器，失手伤了贵属下。您……不会介意吧？”
　　“……”
　　杜冰恨得险些咬碎了后槽牙，大吼大叫：“萧玉棠，有本事你今天就杀了我！老子可不是被吓大的，这些年在敌阵里出生入死，可没少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儿。你要杀便杀，休得羞辱我等！”
　　“想死？没那么容易。”
　　杜梨把玩着手上的利刃，开口说话时依然慢条斯理，温文尔雅得好似一副水墨山水画，“之前本世子便说过，有些事一旦做下，便再无回头之路。你忘了？”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杜冰终于明白了个中滋味：“你倒底要如何？给个准话。想羞辱老子？大不了，老子拿起刀直接抹了脖子，一了百了。”
　　“很简单，我想知道，我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人？”
　　杜梨的目光终于正视起他来：“告诉我，我便放你走。”
　　杜冰诧异地看向他，很快，却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即便你杀了我，老子也不会告诉你。”
　　“不说？”
　　杜梨眼底寒芒再现：“那你就……去死吧！”
　　即便他不说，他也知道对方所指的是谁。
　　可就在他暴起的同时，杜冰突然倒退，他身边的两名亲信反倒飞扑上前，完全放弃抵挡空门大露一左一右缠上了他。
　　杜梨一怔，很快明白了二人的用意。
　　手起，寒芒再闪……
　　可等他解决了二人再追击杜冰时，终究慢了一步。
　　杜冰旁得本事没有，可逃命的本事却不小。二人一前一后一追一逃，一直追出了小镇。眼看前方突然多出了几道身影，杜梨不由脸色大变。
　　可杜冰却脸上一喜，朝几人飞掠而去：“几位大哥请留步！”
　　杜梨藏身在草丛里静静看着杜冰和几人寒暄，尽管他一声狼狈，逃窜的动作过于惊惶，那几人虽然有疑问，都被他以“上山捕猎却不幸遇到了野猪一路狂追”的借口糊弄了过去。
　　直到杜冰和几人相携走远，杜梨才从藏身处走出。
　　纵虎归山，今后，怕是得多注意这位姓杜的了。
　　等他回到适才打斗的地方，那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却离奇消失了。
　　杜梨心一惊！
　　快速打量周围，周围安静得死寂一片，并没有半个人影。
　　他只得潜回方家。方家静悄悄地，唯有阿黄悄无声息迎上来，对着他身上的气息嗅个不停。
　　那晚过后，杜冰再没出现。
　　方春雨并不知道杜冰回来过，更不知道杜梨和杜冰交了手，却被杜冰逃走了。
　　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方保全来三房没喊动方春雨，又不死心的去了钱家庄子，打着方春雨的旗号求见钱公子。
　　钱尘逸居然亲自出面和他见了一面。方保全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假借是受方春雨所请，托他出面说情一二。
　　不料，他话刚一说完，钱尘逸就识破了。
　　“方老爷子，你此行怕是你自己的意思吧？本公子虽说与方姑娘只有数面之缘，却深谙她的为人。这些话，她是断然不会说的。”说完，他摇头叹息，起身离开。
　　方保全自然少不了千求万求，哭鼻子抹泪的。
　　
　　
168惩治吝啬鬼
　　
　　可钱尘逸却动了怒：“方老爷子，本公子是看在你方家世代为钱家庄子的佃户，这些年没有辛劳也有苦劳，不忍重责于你。可你偏生倚老卖老……”
　　“也罢，看你的样子，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实在告诉你，我庄子上的钱管事这些年没少吃里扒外，利用手中权势胡作非为。而你儿媳，便是他的合谋！”
　　“本公子没有究竟她合谋之罪，已经是格外开恩。若是惹恼了本公子……哼！”
　　钱尘逸拂袖而去。
　　方保全惊得连滚带爬离开了庄子，等回到家，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那位钱公子……身上的气势太可怕了！
　　果然，这样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就是不一样。
　　钱公子这条路彻底断了，方保全还是没死心，又催促城里的长子方大业尽快想办法，又搜刮家产开始折腾家中的老本，这才急火火直奔县城。
　　他一走，一向惯会作妖的刘氏自然少不得一番指鹿为马的咒骂。
　　心头更是打定了主意，只等三房来了人，她定要对方吃饱了兜着走！
　　刘氏等着晚辈伺疾，可长媳薛氏眼下还在牢里，二儿媳难产去世多年方大勇独自拉扯大方恋茹再无续弦之意，多年来逢年过节都不曾走动，更不要说来伺疾了。就剩下三房，偏偏柳月娘还因为她早产在坐月子……
　　把能伺疾的人选筛选半天，最后，她只能把目光落到方秀儿和方霞儿身上。
　　“秀儿，祖母饿了，快去做饭。”
　　“嗳，知道了。”
　　方秀儿嘴上答应得麻利，可眼看时辰都过了，刘氏饿得实在受不住去灶房一看，灶台还是冷锅冷灶的，根本连火星子都没有。
　　气得她破口大骂：“秀儿！你个死丫头，连祖母的话都不听了，让你做饭你居然躲懒，看我老太婆不打死你……咦，人呢？”
　　刘氏推开房门，四处找了一圈儿，也没找到方秀儿的身影。
　　气得她嘴里好似拉风箱，回头又喊：“霞儿，躲房里孵蛋那？还不赶紧煮一锅糊糊垫一垫肚子，记得，少放点油。”
　　方霞儿倒是出来了，只是她手中正绣着一块薄如蝉翼的丝帕：“祖母，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前些天刚刚接了个大件，这写绣品可都是顶顶好的丝绢，那边正等着要呢。只要一交货，咱们就能进润五两银子！眼下这家里不是等着用钱吗？我要是去做饭糙了手，这丝绢可就绣不成了。”
　　方霞儿有一手好针线。
　　她接的这批活儿的原料都是对方给的，极好的料子随便拿出一小块儿，就顶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料子好，自然绣出来的工钱也高。
　　可越是精贵的东西就越要护理仔细，若当真做活儿糙了手勾丝，弄坏了那么名贵的丝绢，就是把她卖了赔不起。
　　“一个个的，都往边儿跑，借口一个比一个顺溜。我老婆子就是劳碌命……”
　　她骂骂咧咧地，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得一步一步往灶房挪。
　　“祖母，您要是不想做饭也简单呀，小姑不是还在家里歇着吗？她又不用刺绣，不怕糙了手。”
　　说完，她便掩上门，露出得意地嘴脸。
　　哼！
　　明明小姑都歇着，整天不是指使她娘做这做那，就是指使他们两姐妹跑进跑出，恨不得把人当牛使。
　　如今，娘都蹲大牢了，她可不能再傻下去，也得好好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一二。
　　想到这些，她坐下来继续绣着刺绣。
　　对，还有自己的宝贝闺女在家呢！
　　刘氏气了这头，心里越发觉得堵得慌，扭头刚要喊，方小曼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娘，您可别听她方霞儿挑唆，她就是妒忌娘心疼我，而她自己没了娘心疼。娘啊，您看女儿的手……都粗了……”
　　方小曼依偎进刘氏的怀里撒着娇，半点没察觉自己庞大的吨位险些将刘氏撞倒。
　　刘氏本就堵得厉害的胸口更难受了，可闺女的手，却更重要！
　　要是因为她手粗了，将来嫁到婆家去，是要受磋磨的。
　　“好好好，娘知道我家曼儿最孝顺，娘都知道。”
　　“还是娘最疼曼儿，嘻嘻……”
　　方小曼把头埋进刘氏怀里，藏在暗处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再抬起头来时，又恢复了原本的娇嗲：“娘，曼儿肚子饿！”
　　“乖曼儿，你等着，娘给你做好吃的去。”
　　顾不得自己身体正难受，刘氏艰难的往灶房走。
　　方春雨过来时，正好看见方家长房三代人的交锋，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果然，极品之上还有极品。
　　长房这边的极品真多啊！
　　“你可算知道来了！”
　　刘氏一扭头，就发现斜歪在墙根下，正好整以暇看热闹的方春雨，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朝她冲过来：“死丫头，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做饭，想饿死老婆子还是咋地？”
　　方春雨如何会让她打到？
　　当即一躲闪，便从刘氏和门缝的夹缝中穿过，话语声从背后传来：“祖母您先歇着，饭菜春雨一会儿就做好。”
　　刘氏恶狠狠地吞了口唾沫。
　　早就听说这死丫头做饭特别好吃特别香，上次她去食肆吃到的饭菜就分外香软。可惜，她没能吃到太多。
　　今天这死丫头来到她身边，看她怎么收拾她，哼！
　　方春雨一早就料到，自己来了长房这边少不了做饭。
　　刘氏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不说，还分外抠搜。平素里有祖父压着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祖父一离开，果然就开始作妖了。
　　不过，既然她抠唆，那她可得让对方好好大出血一番。
　　灶上摆放着一些嫩绿的野菜和粗粮，她却看也不看。反而翻箱倒柜，很快便找到了刘氏藏起来的猪油，还有食盐，额外还找到一袋子白面和大米，当即双眼一亮！
　　这一次，祖母该不会说她不孝顺了吧？
　　方春雨进了厨房，时间不长，里面便传出一阵浓香。
　　那浓香简直勾人的魂儿，袅袅绕绕，随风四溢，无孔不入的往人的鼻子里钻。
　　
　　
169家和万事兴
　　
　　明明还没吃进嘴里，肚子里的那些馋虫就不住造反，粘稠的唾液不住往外冒。
　　就连吃过饭总要三催四请的方小曼也早早就出来了，坐在桌子上等着。
　　还有方子航那二流子，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饿得尖嘴猴腮的，闻着香味儿的双眼发绿，那肚子里的叽里咕噜叫声老远都能听见。
　　就在刘氏等得端不住时，灶房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方春雨探出小脑袋喊：“嗳！饭菜都做好了，来个人搭把手呀！”
　　“我来。”
　　方子航自告奋勇往灶房里冲，早就忘了平素里总是挂在嘴上的那句“君子远庖厨”的话。
　　大大的拖盘很快端了上来，方子航一边端着饭菜一边往嘴里塞，吃得两个腮帮子鼓囊囊的。方小曼更是在饭菜放下的第一时间便抢了一盘好菜过去，拿起肉骨头就啃。
　　精白的白面做出来的食物就是好看，一个个油果子鼓囊囊的，好像油炸小鱼仔一样……
　　嗯？
　　刘氏脸上的欢喜褪去，换上了惊恐。
　　下一刻，她再顾不得桌上的吃食，急火火冲进灶房，只一眼，便瘫软在地。
　　“你这个杀千刀的败家子啊！你你你你……你居然把我家藏的那些东西都败光了呀！死丫头，你给我站住，看老婆子今天不打死你！”
　　她的白面、她的大米、她的猪油啊！
　　这哪里是在吃饭，这是在吃钱，在吃她的血啊！
　　她操起屋檐下的大扫帚就打。
　　“祖母，祖母是您说得呀，您让我做饭我就做，眼下我做好了，您还打我？您也太不讲理了，救命啊！祖母她打人了！”
　　方春雨故意往门外跑，高声一喊，立刻便引来一大群人。
　　实在是方家长房这些天的热闹有些多，偏巧今天下了一场暴雨，原本下地的众人都躲回家躲雨。雨势刚刚才小了，众人还没来得及下地呢，就听见方春雨鬼哭狼嚎的叫喊声，当即蜂拥而至。
　　看热闹谁嫌事儿大？
　　方春雨一看见有人来，当即就往人群里钻。
　　刘氏举着大扫帚追在身后，跑得气喘吁吁地，一边跑，嘴里还一边不干不净地咒骂，把方家祖宗十八代都清问了一遍。
　　方春雨躲在人后嬉笑：“祖母，您要骂方家祖宗，还是别在青天白日骂好。我怕族长要是知道了，回来找您算账。更怕方家老祖宗会气得从挠棺材板儿，要是棺材板儿压不住了，半夜来找您，可没人能替您说情了。”
　　“你你你……好你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看老娘不打死你！”刘氏气极，连自己骂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方春雨又从人后探出头：“祖母，您又错了，我是您孙女儿，您怎么可以自称我娘呢？我娘被您推倒了早产，眼下正躺在床头养身子哩。”
　　众人哄堂大笑！
　　这对祖孙实在太有趣了，老的不贤，小的不惠，这日子呀，过得那叫一个闹腾哦……
　　“……”
　　刘氏气得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来，一张脸青紫一片。
　　方春雨一看要遭，急忙上前替她缓和胸口，嘴里还宽慰着。
　　“祖母您别急，春雨知道您是我祖母，春雨还知道，刚才春雨不该自作主张替您张罗了一桌子吃食，都是春雨的错。可春雨也是担心您的身子骨，您要是饿着了，冻着了，等祖父从城里回来，不得找我爹算账吗？春雨可不敢说胡话啊！”
　　刘氏好不容易喘匀了那口气，一听方春雨这话，又气得一个倒仰。
　　“死丫头，明明是你把我家的白面和大米都做完了，还有猪油，你居然还在这里狡辩。这死丫头翅膀硬了管不住了，大山呢？叫他过来，看老娘不打死他这个不孝子……”
　　骂她，方春雨就不说话了。可刘氏骂着骂着居然开始骂自己爹，方春雨就坐不住了。
　　“祖母，您让春雨做饭，又不给春雨米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春雨自然不敢自比巧妇，可没米没面春雨如何做饭？可祖母您又要我做，我只能四下找找，这不，找到啥便做了啥。这些，都是我方家食肆寻常经常做到的菜色啊！”
　　方春雨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真的好无辜、好可怜的模样。
　　“啥？那老多好东西，你还敢狡辩？等着，老婆子把饭菜端出来给大家评评理。”
　　刘氏气极，怒气冲冲冲进堂屋里，打算把饭菜端出去给大家看看。
　　可是，等她跨进堂屋里，只看见一个个空空如也的空盘空碗空碟子，做好的那些饭菜清洁溜溜，全部不见了。
　　而方子航、方小曼、方秀儿和方霞儿等人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擦着嘴角的油渍剔着牙。
　　方小曼剔着牙，双颊红扑扑的：“娘啊，那死丫头虽然人不咋样，可这菜就是香。下一次，还让她这么做。好不好，娘？娘！”
　　“祖母！——”
　　几人都惊呆了。
　　刘氏居然当着他们的面，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一次，她是真的病了。
　　心疼得病了！
　　“哎哟！祖母的老毛病又犯了，快快快，快去请郎中来。”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那死丫头的说话声。周围好似有很多人影在摇晃，她想起身，她想告诉大家她没事了，不用请郎中，请郎中费钱，可她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恍惚中，一碗苦涩的汤药灌了进来，呛得刘氏终于睁开了眼。
　　一打开眼缝儿，就对上了那道她最不想看见的身影，当即把头一扭，再不肯喝药。
　　“祖母，您也别怪春雨用了您的油，用了米粮，严格说起来，那些东西一粒儿都没落进春雨的嘴里。您可怨不着我。这一副汤药钱和看诊的诊金，都是春雨帮您垫付的，就算是给您赔罪了。”
　　刘氏不说话，咬着牙瞪她。
　　方春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见她不肯喝药，顺势把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放：“祖母您也别恼。这人那，人心都是肉长的，您把春雨当晚辈，春雨自然把您当祖母孝敬。父孝子贤，家和万事兴。首先是要父孝，然后子才贤，家庭和睦了才能万事兴旺。”
　　
　　
170杜梨的体贴
　　
　　她站起身来，慢慢后退两步：“春雨知道，祖母您想救出大伯母，这才着急得生了病。可有句话，叫做无风不起浪。衙役说得那些话，想来祖母都听明白了。有些事，祖母您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应该比春雨更透彻。这人啊，有时候她就得认命。祖母，您说是吧？”
　　刘氏气啊！
　　气得脖子上的牛角根都鼓起来了。
　　她顺势操起一旁的汤药碗，用力砸了过去，“滚！给我滚，老娘再也不想看见你，滚啊！”
　　方春雨躲过了汤药碗，看着那碗她辛辛苦苦买回来的药材又辛辛苦苦熬制好的汤药洒落一地，化为乌有，她也不恼。
　　“祖母，您老好生歇着，三天后春雨再来看您。”
　　说完，她福了福身，不等刘氏开口再驱赶，便扬长而去。
　　屋外早就黑了。
　　眼下正是初夏，即便中午时分下了一场雷阵雨，夜空上依然一片晴朗。
　　闪亮的星星眨着眼睛。
　　夜风习习，缓缓吹拂，带动发丝微微飘扬，是如此惬意又意境悠远。
　　“雨儿。”
　　刚刚跨出长房大门几步，她就看见前方路口处的大树下，矗立着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见她出现，他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她：“如何，你……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好着呢。”
　　方春雨摇摇头，偏着小脑袋望着他笑，“你怎么过来了，是专程来等我的吗？今天铺子那边不忙？”
　　“铺子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很好。”
　　杜梨伸手扶了她一把，替她避开那根横生的枝桠，护着她往回走：“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了，今天铺子里的客人就吗断过。下午时分，双河口那边的王员外还来付了定金，订了五桌酒席，方叔怕你这边忙不过来没敢应下，只说明天再回话给他。是我打扫好之后看你还没回来，便想着过来看看。”
　　实际上，他今天一整天都担心着春雨，恨不能自己代替春雨走这一遭。可春雨是孙女，于情于理也该照顾自己的祖母。而刘氏又是女人，他进出就更不方便了。想来想去，他只得作罢。
　　可一等到天色渐暗，他便顾不得铺子了，急匆匆收拾一番，便赶了过来。
　　好在雨儿并没有受到伤害。
　　“没啥好看的，不是天天都见着？”
　　方春雨静静地看着他点燃火把，领着她往回走。
　　眼下月色正好，其实不点火把也能看清路，只是杜梨心细，唯恐不小心摔倒了，坚持领着她往回走。要做的，柳姨就是不慎摔倒才早产的，眼下还躺着起不了身。怀孕的女子有多脆弱，他可没少听马大夫唠叨。
　　“我过来时，听人说起你祖母晕倒了。”
　　哦……
　　难怪这么急火火地等在那，是担心她被惩治啊！
　　方春雨心头一喜，噗呲笑出了声，“嗯，她是晕倒了，不过，不是被我气到的，是她的好女儿，好孙儿孙女们，不等她开吃便把好肉好菜的吃光光了。她一激动，可不就晕倒啦！”
　　当然，也有她一份功劳在里面。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刘氏如此这般折腾三房折腾她，不就是想救薛氏从牢里出来吗？
　　薛氏偷人的恶行，她没听到过？
　　根本不可能！
　　薛氏被抓那天，衙役所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不可能只有刘氏听不见。
　　她听见了，祖父也听见了，却依旧一心一意要救薛氏出来，恐怕也是舍不得薛氏这个听话的乖巧儿媳，更舍不得那棵摇钱树，要知道，薛氏虽然扒拉着三房的人吸血，可对二老着实不错。最重要的，她还是方浩成和方子航的娘、方大业的妻！
　　方大业和方浩成的学问差不多够火候了，早有风声传出二人年后便要下场。可考科举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要求家世清白，无作奸犯科者。
　　若薛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当真判了杀人大罪，二人的希望、或者说是方家长房的希望，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能不让方保全着急？
　　长房一定要保薛氏出来，自然少不得要想办法，一个要用钱，一个要用权。可方家要钱无钱，要权无权，要人脉无人脉，他能打的主意自然是三房手头上开铺子的银钱，她方春雨和钱公子来往的人脉。
　　她也不想想，她和钱尘逸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虽说之前有数面之缘，可人家顶好的大家公子，凭啥要卖你一介村姑的帐？
　　这人那，若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一辈子要行多少荒唐事，走多少冤枉路！
　　所以，她才行了这招釜底抽薪之计。
　　直接从根子断了她的念想，薛氏早就出轨了，方大业头顶着绿色草原都能燎原成一望无际的大海了，看她还要不要坚持救人，看她还能折腾到几时？
　　黑暗中，一双温暖的大手突然捉住了她的小手，将她牢牢握在手心。
　　“雨儿，你怎么看？”
　　“什么什么怎么看？”
　　方春雨没明白。
　　“薛氏那事，你怎么看？”
　　那人想要他的命，反而被他灭杀，说起来薛氏也是遭遇了无妄之灾。他眼下虽然依旧记不起过去，却不妨碍他对事情的理解判断。
　　要想救出薛氏确实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事啊……”
　　方春雨反而抿起嘴笑：“虽然不知道那位黑痣刘是谁杀死的，但是想来，终归不是薛氏。薛氏再傻再蠢，真要动手杀人，也不至于留下如此大的把柄给官府，就好似在昭告天下，告诉大家是她动的手。我想，她要么是恰逢其会撞上了，要么就是被人陷害了。可不管是哪一样，真凶都不希望她活着走出牢房。”
　　“你呢？你希望她活着离开吗？”杜梨反问。
　　“我啊，随便啦！”
　　方春雨可有可无一摊手：“其实她当初她害过我，如果不是她故意害我……”
　　她没再继续说，如果不是她收了钱富贵的银子，和钱富贵勾结，原主便不会去钱家庄子，也不会身死，她也不会穿越重生活过一回……
　　
　　
171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严格说来，她是原主的生死仇人，却是她的恩人。要不是她，估计她早在葬身车轮下时，便已经魂飞魄散，遁入轮回了。
　　杜梨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薛氏害了雨儿，却在无意中成了他的替死鬼，果然世间事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看似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诸事都报。
　　既然这样，他也不着急把人救出来，让她在牢里多呆几天吃些苦头，也好替雨儿赚一点利息。
　　“都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杜梨的嗓音很暗哑。
　　低沉的嗓音，好似小提琴的声音般好听，让人不自觉沉迷。
　　会好起来的！
　　方春雨心头一热，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腹。
　　宝宝，你也会好起来的，对吗？
　　你也和妈妈一起，一直陪着妈妈，咱们共同度过每一个难关，对不对？
　　她的沉默，让杜梨注意到她捂着小腹的动作，眸色深谙。
　　“累吗？要不要坐下歇一会儿？”
　　眼下月色迷人，凉风习习，方春雨的心情也很不错。点点头，恰好二人来到山涧石桥边不远，她快走几步，走到石墩上随意坐了下来。
　　“来，杜梨，你也过来坐。”
　　杜梨被她轻快的语气感染，完全不忍心拒绝，如她所愿上前坐到了她身边的位置上。
　　“我跟你说，早些年我年纪还小时，总是喜欢在小河沟里摸鱼玩儿。”
　　方春雨语调轻快第回忆起过去：“那个时候我还小，小河沟里可好玩了，河里的小鱼儿白天不见踪影，一道晚上都冒出了头，特别好下网。还有青蛙，只需要用手电……用火把一照，看着敏捷的青蛙一遇到强光连跑都不会跑，被人一捉一个准儿。抓回家后，宰杀用来做粉蒸肉吃，或者做美蛙鱼头，那滋味儿吃着简直不用说了。我最最喜欢吃我妈……咳咳咳，我娘做的美蛙鱼头了，实在是太好吃了！”
　　方春雨陷入了回忆里。
　　在丛林都市长大的她，小时候没少跟着父母回老家玩。
　　没错儿，就是玩儿！
　　玩儿什么呢？
　　玩泥鳅、玩鳝鱼、玩蛇！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怕蛇，那些调皮捣蛋鬼抓了条小蛇哄她是鳝鱼，给她抓着玩儿。等她知道那是蛇的时候，那条可怜的小家伙早就被她玩得奄奄一息了。
　　可被她妈好一顿骂！
　　许是她从小就胆子特别大的缘故，她小时候可没少和爸妈对着干。
　　明知道爸妈都不同意她当警察，她还是背着他们悄悄咪咪的选了刑警学院。又在一毕业家里人三令五申、并给她找好工作时，她偷偷摸摸的去当了一名小警察。当时，爸妈的痛心还历历在目，却最后还是不忍心她失望遂了她的心愿。
　　结果，她在执行任务时却遭遇了意外，来到了这里……
　　黑发人送白发人，想来，爸妈没少为她流泪吧？
　　方春雨心头发酸发苦。
　　许是怀了身孕变得多愁善感了，这些往事寻常时候她不会去想，如今却自己翻腾上来。
　　“爸妈，我想你们了……”
　　她闭上眼，靠在杜梨肩膀上，低低地轻唤。
　　她的声音虽然轻，可杜梨还是听见了。他急忙搂住她，顺势将她抱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别难过雨儿，柳姨会没事的，马大夫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柳姨精心养着，身子很快就会康复的。”
　　“呵呵……”
　　方春雨摇摇头，却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如果早知道、早知道会这样，她还会走这条路吗？
　　她扪心自问。
　　会！
　　她又坚定地点头。
　　如果再活一遭，她还是会选那条她走过的路。只是这一次，她一定会好好保护好自己，一定好好的活着，再不让爸妈为自己伤神。
　　可她现在变成了她，所以，她要努力的活，还要活得更好！
　　“杜梨，你说，我怀的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方春雨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的眼。
　　月光洒落，夜风拂过水面带起层层波浪，泛起点点破碎的银芒。照耀在人的脸上，让人的五官纤毫毕现。
　　即便杜梨还没回答，她似乎已经听见了他的声音，“男孩也好女孩也罢，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可是……
　　杜梨却在沉默。
　　“杜梨？”
　　迟迟得不到回应，方春雨捉住他的衣襟，轻唤。
　　四目相对，里面盛满了黑寂，深邃得好似无底洞，什么都看不清。
　　她忧心忡忡的，唯恐他会说出让她绝望的答案。
　　“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方叔和柳姨都很担心你的安危，别让他们等得太久。”
　　杜梨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往家里走。
　　微凉的手心让方春雨的心不断往下沉，她一路小跑步跟上，用力拉着他：“杜梨，杜梨！你还没回答我呢。”
　　“小傻瓜。”
　　杜梨暗自叹息，抬起手揉了把她的发髻：“你不用怀疑我，做决定之前，我就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你腹中的孩子我会好好将她养大，绝不会让他受丝毫委屈。雨儿，我刚才之所以不想说，是因为我不想做那些虚假的诅咒发誓，说远不如做，你等着看我的以后的表现吧。好不好？”
　　“嗯，好！”
　　方春雨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用力点点头。
　　杜梨说得对，说，远不如做！嘴上说得再好听，却没有实际行动，说了不如不说。
　　做比什么都重要！
　　方春雨高兴得双眼都弯成了月牙儿，猛地跳起一把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杜梨，杜梨！杜梨我好开心好开心咋办？杜梨，嘻嘻嘻……”
　　她的欢喜也感染了他。
　　可他更被她冒失的动作吓到，早在她跳起来的霎那，他一把接住了她。
　　“别瞎胡闹，仔细些，小心伤到了孩子。”
　　“放心，我小心着呢！”
　　方春雨得意地强调，半趴在杜梨背上，歪缠着他：“走，杜梨，咱们回家！”
　　这是要他背吗？
　　杜梨宠溺地摇摇头，二话没说一弯腰，便将她背到了背上，连手中的火把几时掉落熄灭了都没有察觉。
　　山道上，唯有方春雨如银铃般的畅笑声响彻。
　　
　　
172图谋
　　
　　经过一段日子的调养，小妹的病情明显大好，就连原本酱红色的肤色也逐渐褪去，变白了不少。
　　就是吃奶的情况依然不好，吃的少却吐得多，让柳月娘没少暗地里流泪。
　　好在柳月娘的身子经过马大夫调养后，不但能起身下床，迟迟没来的奶水终于来了，虽然数量并不多，也够小妹吃了。
　　王员外那五桌宴席的饭菜，方春雨考虑过后让杜梨专程跑了一趟。
　　她提出的要求不可谓不严苛，一桌酒席一两银子工钱，食材全部由王家提供，宴席当天早上她才去，下午便返回。
　　要知道，附近十里八乡的这些大厨受邀做菜，一般都是一百文钱一桌，若是遇到熟人直接就不要钱了。而方春雨让杜梨带话，一两银子一桌菜，一桌菜还只做半天。
　　乡下宴客，大多是提前一天开始做菜，晚上做一顿，第二天正菜一天，之后还有第三天的尾宴要做。
　　她倒好，直接都省了。
　　杜梨不知道行情，自然是雨儿怎么吩咐他就怎么说，可她这要求落到别人的耳里，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如此严苛的条件也敢提？这得是多大的大厨？
　　没成想，王员外反而哈哈大笑：“所谓‘艺高人胆大’，看来，明天有好菜吃了。行，一两银子就一两，给她！”
　　王员外发了话，杜梨拿了六两银子的定金离开了。
　　很快，方家开食肆的那位姑娘一两银子一桌帮王员外做菜的消息，好说一阵风一样传开了。
　　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着好戏上场——哦，不，是好菜上桌。
　　而大家议论中心的方春雨此刻正纠结着。
　　她的跟前，站着两名掌柜，两位掌柜一位自称姓丘，是花满楼的掌柜。一位自称姓卜，是明月楼的掌柜。两人一进来，便捧出了一份契书递给方春雨。
　　“方姑娘，东家说过了，这份契书是给姑娘您的。从今往后，您便是我们两家酒楼的总厨，酒楼里的所有大厨都听从您的号令。这份契书，您看看可有哪些不满意的地方，方姑娘尽管提出来，我等再修改。”
　　居然是契书！
　　还是两家酒楼两层红利的契书！
　　这个钱尘逸，果然不愧是做大事的人，有魄力！
　　她一个小小的村姑，都舍得下如此大的本钱，佩服啊佩服。
　　“多谢钱公子的厚爱，很可惜，小女子早就说过了，眼下实在无暇分心他顾，只能愧对钱公子的相请之情了。”
　　“方姑娘，东家说过了，您只要安安心心收着这份契书便好，酒楼之事不用方姑娘操半点心。”
　　“若果真如此，无功不受禄。这份契书，小女子就更不敢收了。还请两位给令公子带回去，顺便替小女子谢谢钱公子。”
　　两名掌柜连连抱拳：“方姑娘，我等只是奉命而来。这份契书却是万万不敢再带回去，还请方姑娘体谅体谅我等的为难之处。方姑娘，就先告辞了。”
　　“等一等，两位掌柜且等一等……”
　　方春雨想拦，可两人溜得飞快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飞快跑远。
　　拿着那份两层红利的契书，方春雨忍不住蹙眉。
　　钱尘逸这般做派，究竟是为何？
　　难不成，她身上还有什么可图谋的不成？
　　算了，还是过了两天再给钱公子送回去吧。明天是和王员外约定好的日子，后天又该三房伺疾，她实在走不开。
　　既然答应了王员外一两银子一桌菜，自然要对得起一两银子的价钱。
　　鸡刚叫了头遍，方春雨就起了，带着杜梨赶往王家。
　　不是她想带杜梨，而是方家食肆最近的生意越发的好，完全抽不出人手来。偏偏一个人半天之内要现做五桌宴席，自然不是轻松的活儿，必须有个得力的帮手才行。如此一来，也唯有杜梨合适了。
　　杜梨这些天做菜的手艺见长，她不在食肆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当然，仅仅只是会做那几道寻常食肆需要准备的家常小菜。
　　王员外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方春雨到王家时，天还没亮，她立刻就投入了准备工作中。
　　说起来，做菜其实也是体力活。不说旁得，就是那口大铁锅，还有挥动锅铲的频率，全部都需要力气，可不轻松。
　　王管家早早就过来了，一脸喜庆向方春雨道好：“方姑娘您大可以慢慢来，我们员外说了，您做的这些菜作为压轴出现，得等傍晚时分贵客到了才上桌。时辰还很宽裕，方姑娘可以慢慢做，千万不要累着了。”
　　“多谢王管家提醒，小女子自然省得。”
　　方春雨应下，可手下的动作丝毫没有减慢。
　　她虽然说今天才开始做菜，实际上，她让杜梨过来那一趟，便带了一部分食材回去。没办法，有些食材必须提前准备，现做根本做不出滋味来。
　　此刻，杜梨将提前准备的食材一坛子一坛子往下搬，都放到了灶台上。
　　“雨儿，都搬进来了，剩下的我能做什么？”
　　“事儿多着呢，放心，有你出力的时候。”
　　方春雨随口应着，将搬进来的坛子逐一摆好，按类分开。
　　王员外家的贵客果然是贵客！
　　王员外家宴客，自然是几天的流水席。众人欢聚院子里，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唯有在王家内院里摆开的那张桌子，才是方春雨需要上菜的宴席。
　　等方春雨上菜时，一见那桌上端坐的众人，眉头忍不住蹙起。上面坐着的那些人，很多她都不认识，可有些她曾经见过，当初为了凑钱去桂月楼比试厨艺时，这里有好几位当时就在场。尤其是坐在角落处的那位，不是当初输给她的……哦不，是她输给对方的那位万师傅吗？
　　这是要闹哪样？
　　王员外一看见她出现，便大笑着招呼她：“方姑娘，有劳你了。”
　　“不敢当。”
　　方春雨一福身，压下心底的疑问，开始传菜：“第一道，雅兰四小碟。四喜烤麸、荠菜百页卷、凉拌海哲，以及糖醋排骨！”
　　
　　
173乏人问津
　　
　　四道开胃菜一上来，原本嗡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投向刚端上来的前菜。
　　方春雨的好厨艺，随着方家食肆的生意火爆逐渐流传开来。而她的名声越响，便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带动食肆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方家食肆远在途径码头的大路边，并非圩集人口集中之地，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大家注意。
　　可她的名头，还是让有心人察觉了。
　　眼下在座的这些人中，自然不乏听说了方家食肆的名头后刻意过来的。当然，也有人就是冲着方春雨而来的，比如那位万师傅。
　　看着那道熟悉的娇小身影，万师傅内心百味杂陈。
　　当初，他为了能留在了桂月楼继续担任大厨，向对方挑战。一道爆炒牛河败北，一道冰火两重天赢回一局，打成了平手。最终，杜将军命人送来的油炸果子，让他明白了冰火两重天的真谛，也明白了自己彻底输给了那位叫方春的小伙子。
　　他内心复杂万分，痛定思痛后，果断辞去了桂月楼大厨的活儿，整天满县城寻人。一开始时，他是存了要和对方一较高下的意图在，可随着时间流逝对方迟迟没有再出现时，他终于有了反思自己的机会。
　　细细回味，他才察觉自己的厨艺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他的厨艺，距离所谓的大厨差得太远太远。
　　到了后来，他只想尽快找到她，一定要想办法留在他身边，哪怕给对方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把那一手好厨艺学到手……
　　可是，谁来告诉他，眼前这名个头娇小的女子，就是当初的那个小小少年？
　　他、他他他……怎么就变成了她？
　　他还没有从震惊里回神，开胃菜就上来了。
　　他本能拿起筷子，下意识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新鲜的猪排作主料，辅以糖醋，葱蒜调味，用油热煸过，吃到嘴里肉质鲜嫩，色泽红亮油润，口味香脆酸甜，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
　　即便他这个不爱吃甜食的大厨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一个“好”字！
　　不只是他说好吃，就连原本正天南地北谈事儿的众人，都纷纷忍不住叫好。
　　方春雨气定神闲，依次开始上正菜，双喜大拼盘、焗大海虾、松茸菌炖鹧鸪、香煎牛柳扒、海螺炖鱼刺、鲍汁百灵菇扣鱼唇、露
　　笋百合炒红腰豆、开水白菜……一共十六道大菜，取其六六大顺之意。
　　她每唱一道菜名儿，众人的心便抖上一抖。每上一次菜，众人就夸赞一回。
　　“唉！可惜呀可惜！”
　　就在众人赞口不绝时，有一个人却感叹连连。
　　王员外原本笑容满面的脸色一变，随即追问：“有何可惜？”
　　“王员外您有所不知，今天在您这里吃到了这等天下难得一见的美食，我想到等明儿回去了，得再去吃那些猪食，可如何下咽？故而忍不住感叹！可惜啊，可惜……”
　　“那是，那是，确实可惜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
　　众人热切的目光落到方春雨身上，恨不能将她洞穿。
　　这名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等厨艺，怕是那皇宫大内里的御厨也不过如此。可这样的人，偏偏出现在乡下旮旯之地，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万师傅带着一颗虔诚的心，小心翼翼品尝着眼前的美食。
　　几乎每一道菜都不肯放过。
　　就在大家议论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问，站起身冲方春雨抱拳：“方……姑娘，在下想请教姑娘一件事。”
　　“万师傅请说。”
　　方春雨自然认出了他，可输人不输阵，这种情况下，她自然不会怯场。
　　“请问方、方姑娘，您做得这道菜，是用的何种酒？还有这肉，在下吃着似乎是牛肉，可又和咱们平常吃过的牛肉不一样。您看……？”
　　“有什么不一样？哼！”
　　王员外一听不干了，当即将袖口一抖：“这牛肉，可是我庄子上意外跌伤了腿的小牛，今早才宰杀的，新鲜得很。万师傅莫非还怀疑本员外用病牛肉不成？”
　　朝廷严令，不许私自宰杀耕牛，违令者重罚。
　　王员外为了准备这头牛，自然一早就向官府报备了一头“不慎跌断了腿的小牛”，为了新鲜，今早才现宰杀的肉，如何可能不新鲜？
　　“王员外误会了！”
　　闹了误会，万师傅闹了个大红脸，急忙细说缘由：“实在是王员外家的这头牛，鲜嫩可口无比，吃进嘴里，不但没有牛肉特有的膻味儿，反而还带着一股的甘甜鲜香。这种味道回味无穷，让在下实在好奇得紧，这才询问起方、姑娘。还望王员外海涵。”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王员外这才得意洋洋地坐下来，大笑着夸赞：“那是！方姑娘这手厨艺不凡，可难请哩！哈哈哈……”
　　众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夸赞。
　　末了，大家都细细品尝起这道香煎牛柳扒来，又一个个竖起大拇指的夸赞。
　　方春雨福身道谢：“实在当不起诸位的夸赞，实在是这道香煎牛柳扒所用的酒不是寻常的酒，而是王员外家所特有的美酒——葡萄美酒！有了这酒，才成就了这道香煎牛柳扒所特有的鲜香味儿。与其说小女子的厨艺好，不如说……是王员外家藏丰富，让小女子有了一展所长的机会。”
　　香煎牛柳扒居然用了葡萄美酒入味？
　　众人都大吃了一惊！
　　要知道，眼下造酒业并不发达，这葡萄美酒品质好的产量并不高。达官显贵们最好这一口，要不，怎么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维所作）”的诗句。
　　既然这葡萄美酒是达官显贵们攀比之物，那价值自然高了去了。
　　可偏偏王员外家珍藏着，还用葡萄美酒来调味儿！
　　这等雅事，也只有那富贵人家才做得出来了。
　　众人一听缘由，自然少不得又围着王员外一顿猛夸。
　　而方春雨趁此机会，上了最后一道菜——开水白菜。
　　
　　
174开水白菜
　　
　　开水白菜一出，也代表了今天的宴席画下了圆满的句号。
　　可大家都说得火热，你一言我一语夸夸其谈，清汤寡水的开水白菜则备受冷落，无人问津。
　　眼看着这最后一道菜渐渐变凉，方春雨心底暗叹：果然，乡野之地就是乡野之地，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啊！
　　恰好此时，有人朝方春雨吆喝：“方大厨，既然你的厨艺这么好，那你说说，让你自行评断的话，哪道菜最昂贵、最费时费力、也让你最满意？”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来了。
　　方春雨心头暗乐，面上依然带着如浴春风的浅笑：“若说这十六道菜中，最令小女子满意的菜色只有一道，便是这道——开水白菜！”
　　开水白菜？
　　众人都愣住了，鸦雀无声。
　　现场落针可闻。
　　一道区区的水煮白菜而已，能当得起“最”这个字？
　　“方姑娘，你莫不是在说笑？一道水煮菜而已，当得起你这般夸赞？”有人终于缓和过来，呲笑不已。
　　方春雨但笑摇头：“小女子是不是在胡说，诸位不如尝尝看？”
　　她一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众人的肚子都吃饱了，如今她这一开口，众人又拿起筷子。寡素的开水里漂浮着几颗菘菜的芯儿，看着寒掺得慌。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夹起菜心送进了嘴里。
　　“唔……”
　　只一口，众人便瞪圆了眼，下一刻，齐齐看见空中竹筷翻飞，下一刻，乏人问津的开水白菜就一抢而空！
　　就连汤也被人倒光了，空余一个空碗清洁溜溜，比狗舔的还要干净。
　　“好吃……嗝——实在是，太好吃了！”
　　王员外打了老大一个饱嗝，满意得再不能再满意了。
　　“方姑娘，嗝——这开水……什么菜，你是怎么做成的？实在是……从来不曾吃过这么好吃的菘菜。敢情以前，我家吃的菘菜都白吃了。嗝……”
　　“小女子刚才说过了，要说哪道菜最昂贵、最费时费力、也让小女子最满意的，就属这道开水白菜了。”
　　方春雨看着众人瞪圆的眼，娓娓道来：“这菜咋一听，开水煮白菜，这名字实在是朴实无华，其实不然。它的独特之处，尽显上乘的制汤功夫。”
　　“开水，其实是至清的鸡汤。此汤用老母鸡、老母鸭、火腿蹄肉、排骨、干贝等等食材，分别去杂入沸锅，加料酒、葱蒜等调调制两个时辰后，将鸡脯肉剁成茸，灌以鲜汤搅成浆状，倒入锅中吸附杂质。反复吸附至略浊的鸡汤呈开水般透彻清冽时，备用。”
　　“此时的鸡汤，香味浓醇敦厚，不油不腻，沁人心脾。”
　　“而白菜则要选取将熟未透的菘菜芯做原材，微焯之后用清水漂冷，去尽菜腥，用“开水”状鸡汤淋浇至烫熟。”
　　“烫过白菜的清汤弃置不用。把烫好的菜心垫入钵底，轻轻倒进新鲜的“开水”鸡汤，此菜便做成了。”
　　“这道菜，乍看清汤寡水，油星全无。但闻起来却香味扑鼻，吃在口中清鲜柔美，自胜过那万般佳肴。”
　　众人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
　　对方春雨居然无私的将制作过程详尽叙述更是惊讶！
　　这年头谁不是有了名菜就藏着掖着，这是世代相传父传子子传孙的传家宝，岂会轻易告知他人？
　　可对方偏偏就说了，还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了，这实在是……
　　王师傅听得心服口服，叠声赞叹：这道菜，看似朴实无华，却尽显制汤功夫。成菜后，汤醇淡素雅，清澈见底；菜色泽嫩绿，形态艳丽，见之顿觉清鲜明快；嗅之雅香扑鼻；食之柔嫩化渣，鲜香异常。再没有比这更清淡又更养人的开水白菜了。方……大厨，您的厨艺，已经登峰造极，在下佩服！“
　　万师傅冲着她一揖到地，久久不曾起身。
　　方春雨猝不及防，被他惊了一惊。
　　连忙虚扶起他：“万师傅严重了！我辈做厨子的，宗旨便是要做出更可口、更美味的美食来。如今能同大家共同探讨菜的真谛，也是小女子的荣幸，当不起万师傅这一拜。惭愧、惭愧！”
　　“方大厨严重了，该说惭愧的人是我才对。我……”
　　万师傅明显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冲着王员外抱拳见礼，转身便大步离开了，连头都没有回。
　　这人真是……
　　脾气真的好奇怪！说走就走。
　　方春雨被对方弄得两眼懵懂，这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没说错什么吧？
　　宴席圆满结束，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王员外。等结账时，王员外直接给了方春雨十两银子。
　　“方姑娘，实不相瞒，当初本员外会出面请你，也是受人指点才找到的你。可本员外万万没有想到，方姑娘的厨艺居然已入登峰造极之境。本员外仅仅花了十几两银子，就吃到了一桌子比御膳更好吃的好菜，值！真值！”
　　“多谢王员外夸赞。”
　　方春雨神色一动：“敢问王员外，您适才所说的受人指点，不知道是……”
　　“啊，那事啊，其实也没什么。你的厨艺，不该埋没在小小的乡下。方姑娘，你可曾想过去府城发展？若是你愿意，本员外可以待你引荐，保证不会亏待了你。”
　　王员外不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朝她抛出了橄榄枝。
　　方春雨果断拒绝了：“实不相瞒，小女子的家人就在永乐县。小女子只想陪着家人平安渡过余生。至于旁得，恕小女子不敢兴趣。”
　　钱嘛，谁都希望能挣得多多的，可是，在她心里，家人才是排在第一位那个。
　　“也罢！不过，如果哪天方姑娘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我，我煮酒恭候方姑娘驾临。”
　　“多谢。”
　　方春雨告辞道谢离开，杜梨正收拾着残局，带来的坛坛罐罐和各种带来的工具等都收拾好，二人才离开了王家返回。
　　这一天就挣了十几两银子，方春雨很开心。
　　要是每天都能挣这么多该有多好？可惜，也只能做做梦了。
　　不过，向王员外推荐她的人，是谁呢？
　　她感觉，应该是她认识的人才对。
　　
　　
175三年五载下来，我也是万元户了？
　　
　　方春雨果断拒绝了：“实不相瞒，小女子的家人就在永乐县。小女子只想陪着家人平安渡过余生。至于旁得，恕小女子不敢兴趣。”
　　钱嘛，谁都希望能挣得多多的。
　　可是，在她心里，家人才是排在第一位那个。要她因为挣钱放弃和家人团聚，她宁愿继续窝居乡下。
　　当然也不能不挣钱。
　　这不，她就是为了挣钱才来了王员外家吗？
　　这种事原本家不好强求，尤其是在今日这种欢庆时刻。王员外只能表示遗憾：“也罢！不过，如果哪天方姑娘想通了，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我，我煮酒恭候方姑娘大驾。”
　　“多谢。”
　　方春雨告辞道谢离开，杜梨正收拾着残局，等把带来的工具等收拾好，二人才离开了王家返回。
　　这一天就挣了十六两银子，方春雨很开心。
　　“太好了！要是每天都能挣这许多钱，要不了多久咱们就发了！一天16两，一个月下来就是480两，一年下来就是5840两……”
　　“不对，一年下来就是5760两。”杜梨纠正她。
　　其实，今天收入的不仅仅只有那16两，王员外人客气，也给了他五两银子，额外还奉送了一箩筐没用完的好菜。这些菜很多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以方家的能力即便是有也买不起，比如那鲍鱼、鱼翅啥的……
　　“……喔。”
　　是哦！这里的一年是360天，每隔19年7个闰月，她怎么还记成一年有365天？
　　这坏习惯真不好，得改！
　　“那三年五载下来，我也不是万元户了……哦不，我是说，我不也成大富豪大员外啦？”才刚刚警告自己坏习惯要改，一转身又给忘了，方春雨恨不能敲脑袋。
　　“即便三年五载下来你一点银钱不花消，你照样成不了员外。”
　　员外，可都是男人。
　　杜梨莫名想笑，一年连一万两都挣不了算什么大富豪？若果真这样，那满盛京遍地都是大富豪了。要知道，在盛京里年入百万两白银的铺子比比皆是，比如他萧家名下的几间银号每天都日进斗金，他随手的日常花销都是几十上百、上千两银子，不照样算不得大富豪……
　　等等！
　　杜梨突然顿住了脚步，他萧家的几间银号？
　　这是时候的事？
　　脑海里眩晕感更甚，杜梨痛苦地捂住了脑袋，死死咬着牙关忍住那即将溢出口的呻吟。
　　“我当然知道啦！员外都是男人的称呼，我最多就成为巾帼夫人。再说了，你当真以为这年头的银子这么好挣，那16两银子看似只花了一天的功夫，可我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你还帮着我跑进跑出打下手，除掉给你那份，我一天也就挣几两银子，能成啥大富豪？也就嘴上说说而已。杜梨……杜梨？”
　　方春雨一路走，一路说。
　　可身后迟迟没传来回应她才转头一看，随即被吓住了！
　　杜梨抱着脑袋一脸狰狞，已经从半蹲变成了痛苦的直打滚，死死咬紧的牙关里溢出的呻吟都在打颤。
　　原本挑着的箩筐也倾倒在一旁，里面装的东西洒落了一地。
　　“杜梨！杜梨你怎么了？杜梨你倒底怎么了？杜梨……”
　　方春雨慌了！
　　莫名的，她整颗心都被揪紧，慌忙去抱起杜梨。
　　可杜梨人高马大的，身体威武雄壮，岂是她那点力道能搬动的？
　　她只能努力的托起他的脑袋，拼命拍打着他的脸，试图唤起他的注意。
　　杜梨痛得狠了，嘴里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下一刻，他脑袋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方春雨被吓到了，泪水哗啦啦往下流，不管不顾拍打着他的脸：“杜梨！杜梨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杜梨你快醒醒呀！”
　　可杜梨静静躺在那没动，唯有依然时不时抽搐的身体，无言述说着他此刻的痛苦。
　　“杜梨……难道，是被蛇给咬了？”
　　方春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急忙检查他的双腿，连裤管都卷起来仔细看过，就连针尖大小的伤口都没有发现。她不死心，又探查他的身体迹象，将学过的急救技巧都拿了出来。可是，检查一圈后，她依然没发现任何问题，可是人怎么会莫名其妙晕倒呢？难不成……
　　是大脑有问题？
　　她注意到杜梨捂紧脑袋的动作，心头越发焦急，别是脑溢血什么的吧？
　　她搬不动他，只能将他放置成仰卧位，再抬高他的双腿，让他可以舒服些。
　　“杜梨你别急！你乖乖地躺在这儿，我去给你请郎中。啊，听话……”
　　她抹去小脸上的泪，转身要跑。
　　可下一刻，她的腿却被人抓住了，“别……去……”
　　“杜梨？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方春雨又哭又笑，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杜梨挣扎着想爬起，方春雨急忙帮忙，将他扶起坐好靠在路边的山石上。
　　直到此时，杜梨才发现方春雨一身狼狈，哭得一张小脸儿都花了，忍不住笑起来：“我没事儿，你别哭……就是刚才……脑袋疼得厉害。”
　　一道道陌生的记忆冲击着大脑，让他疼得恨不能拿刀把脑袋剖开，后来实在忍不住才晕了过去。
　　脑袋疼？
　　方春雨突然想起来，杜梨脑袋曾经受伤连过去的忘记了这件事，难道说……
　　“杜梨，你想起来了？你记得你的过去了？”
　　她既惊喜又惶然的看着他。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担心杜梨会想起过去，想起属于他的辉煌，一直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即便知道自己喜欢杜梨，也不敢轻易表白。
　　可是后来，杜梨告诉她要娶她时，她被巨大的惊喜冲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担忧。
　　随后方家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让杜梨迟迟找不到适合的机会提亲，反而让方春雨松了一口气。
　　她在等！
　　等他记起过去，再告诉她，想娶她的那一天！
　　可眼下，杜梨好像已经想起了以前的记忆？
　　那么下一步呢？他会怎么做？会继续留在方家还是回到他原来的家？
　　她心里没底……
　　
　　
176爱极了她的傻、她俏皮时噘起的小嘴儿
　　
　　杜梨摇摇头，“只是有一点模糊的影像，不能想，一想脑袋就疼得像要爆裂的疼，太难受！”
　　那种疼，已经超越了人所能承受的疼痛极限！
　　要知道，如他这样从小习武之人，抗打抗摔抗疼的能力比寻常人要强上好多倍，连他都难以忍受，可以想象那种疼……
　　不能多想，一想，脑袋的抽疼又开始了。
　　“杜梨别想了，快停下来！”
　　方春雨虽然希望他能想起过去，却不希望他因此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那伤毕竟在头部大脑里，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点什么。
　　“咱们别想了，杜梨，咱们顺其自然好不好？能想起来就想起，不用强求，不用逼迫自己，我、我担心你……”
　　杜梨闭上眼，果然，他放弃思索后那股子剧烈的抽疼感便开始减轻，虽然还是很难受，却不是那种无法忍受的疼了。
　　看着眼前五官都纠结到一块儿的小脸，他努力扯动嘴角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嗯？”
　　即便如此，方春雨也不敢轻易挪动他，唯恐造成二次伤害。
　　翻倒的箩筐掉出来不少东西，方春雨捡拾起来，原本想自己挑走，又被杜梨制止了。
　　“你身子重，这些体力活不要碰，让我来。”
　　他挑起担子往回走，脚步依然有些踉跄，走几步又歇一歇依然坚持着往前走不肯放下来。
　　“杜梨，咱们再歇一歇吧，就歇一会儿，歇好了咱们再走。”
　　方春雨的话语都哽咽了。
　　“不用。”
　　天很快就要黑了，他的身子状态不好，若是再遇到如杜冰那样的人，怕是无力支撑。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将方春雨送回家才安全。
　　方春雨用力吸着鼻子，把强忍的泪意又眨了回去。
　　好在二人走出不远，就碰见了前来接他们的方石柱。方石柱也是看天色晚了，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结果就看见狼狈不堪好似在草丛中翻滚过的二人，当即脸色就变了！
　　怒气冲冲跑上前一把抓住的杜梨，破声怒骂：“好你个杜梨，我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还说把三妹交给你我放心。可没想到，你这么不是人，这青天白日的，你拉着我三妹滚了哪个野窝子？说！”
　　“二哥，你在瞎说啥呢？”
　　方春雨刚刚见到二人的喜悦顿时飞了，急忙隔开二人，又搀扶着杜梨查看他的情况：“二哥，你都多大了，怎么越来越冒冒失失的？”
　　方石柱一愣，随即更是愤怒：“我冒失？他……”
　　“你没看见杜梨病了吗？你还推他，他刚刚才晕倒了！”
　　“什么？”
　　方石柱还想大骂的话顿时一噎，哽在了喉咙。
　　等方石柱挑着担子回到家时，杜梨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即便如此，整个人也显得很虚脱。
　　拒绝了为他请郎中的建议，他早早就歇下了。
　　方春雨担心他，等大家都歇下了，她悄悄进了杜梨的房间。
　　杜梨早就睡着了，只是在睡梦里依然紧蹙着眉头，看着显得心事重重的，让方春雨伸的内心也很迷茫。
　　万一、万一杜梨记起了过去，记得他曾经成过亲或者连孩子都有了，她该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手捂着肚子起身准备回房间时，杜梨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雨儿，别走！”
　　他似乎在做梦，呓语带着一股莫名的柔弱，听着就叫人心疼。
　　“杜梨，你感觉如何？头还疼吗？”
　　“嗯，疼，雨儿帮帮我……”
　　他闭上眼呓语着，声音轻微得不注意听，都听不仔细。唯独抓住她手的力道，却大得让她根本挣扎不脱。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要不，我去给你拿热毛巾来捂一捂？”
　　又不让她去请大夫，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她起身想走，可杜梨却将她抓得更紧，顺势一带，便把她扯进了自己的怀里，摔倒他胸口上，二人叠成了罗汉。
　　“不要走，不要走……”
　　杜梨低低的呼唤着她，抱紧了她的小身子。一贴上这具带着女子特有的幽香的小身子上，他整个人都感觉舒爽了很多，简直堪比灵丹妙药。这样的认知，让杜梨把头越发往方春雨的胸口钻。
　　“雨儿，你身上好香啊！有你陪着我，真好……”
　　不知是谁说过，越是平日里坚强的男人，在生病时就越脆弱。
　　这种脆弱，偏偏无法对外人述说。
　　唯有在他放在心底的女人面前，他才会敞开自己的脆弱，把自己受伤的一面展现给她看。
　　就好像受伤的小奶猫试图博得人类的怀爱一样。
　　“嗯，睡吧！杜梨你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一直都在！直到，你再不需要我陪你的那一天……”
　　话说出了口，方春雨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原来，这才是她心底深处的想法吗？原来，不管他会不会记起过去，不管他愿不愿意未来的日子有她作陪，可只要他还是杜梨，还在她身边，她就会一直一直陪着他！一直到他再也不需要她的那一天。
　　读懂了自己的内心想法，困扰了方春雨好些日子的心结突然放下，她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半侧半趴在他身旁，她不断调整着自己的睡姿，努力在他的臂弯中寻找一个适合的位置，才默默闭上了眼。
　　她只睡一会儿，就眯一小会儿眼，她就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她睡着后，身下的男人悄然睁眼看着她，默默替她换了一个舒服的躺姿，又在她唇边偷了一记香，轻点绛唇：“小傻瓜！这么傻这么笨，看见男人示弱就跑进了男人的房间，钻进男人的怀里？这么不懂男人，也不怕我把你吃掉！”
　　睡梦中，方春雨抗议地皱起小鼻头，把小脸扭向另一边，又沉沉睡去。
　　这个小女人，不但傻兮兮的，还心大！
　　可他偏偏爱极了她的傻、爱极了她的迷糊、爱极了她俏皮时噘起的小嘴儿，爱极了她生气时故作凶狠的霸道……
　　爱极了她！
　　“雨儿，等柳姨出了月子，我就向你爹娘提亲，让他们把你许配给我好不好？”
　　
　　
177算来算去都是你的错！
　　
　　他爱极了这里的宁静，爱极了方家人和和睦睦的平淡，爱极了怀中小女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努力想要挽留这样的美好。
　　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要是他真的想起了过去，眼下这种平静地生活就会被打破。
　　要知道，这些日子他不光用耳朵收集了关于他的身世和盛京的情况，更是在杜冰在灭杀时，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迷惑对方，就是为了给对方造成一种“他都知道，他故意逗留此地是另有目的”的假象。
　　可杜冰已经逃脱，能迷惑对方多久也不可知，会几时再杀回来他更不得而知。
　　若他回忆起来过去，那时他又该如何，他都不敢想……
　　脑子里无数念头晃过，他搂着自己怀里的小女人睡去。
　　只是这一睡，就睡到了大天光。
　　大门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了浅眠的小妹，作为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孩，能表示抗议的唯一办法，自然就是哭了。
　　小妹的哇哇大哭惊醒了方春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周围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环境，才想起自己昨晚居然趴在杜梨身上睡着了。
　　杜梨……
　　她一下子清醒了，朝身边一探，被窝已经凉了，显见得杜梨离开好一会儿了。
　　“谁一大早的敲敲敲门敲个没完？不知道家里有奶孩子啊？真是讨厌……”
　　小奶包小大人似的抱怨着，快步跑去开了门。
　　不曾想，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立刻掩上了门，却被对方挤了进来：“看见有人，你关什么门啊关？啊，小笨蛋，你是不是想讨打？”
　　方子航极少单独登三房的门，准确来说，是长房那边的人都瞧不上三房这边，一穷二白的，连口吃的都没有，自然不乐意过来。可今天方子航却主动送上门来，不得不让方春雨怀疑，这太阳打西边钻出来了？
　　“就不让你进，讨厌鬼！我家不欢迎你，出去！”
　　小奶包用力推方子航，可方子航是什么人？
　　附近出了名的二流子！
　　做好事准没有他，整天借着读书的名头没少在外头纠结了一帮小混混鬼混。
　　若说他有本事，能混出名堂来，如马三、崔爷这般也不错，可他偏偏要本事本事没有，要读书不认识几个字，打架他又不在行，每次被带出去都是送人头……哦不，是送菜的份儿！混得比马三手底下那些二混混还惨！
　　就这，他还偏偏自命不凡，整天嫌弃这嫌弃那，励志要做一个真英雄。
　　呸！
　　英雄，狗熊还差不多。
　　方春雨回忆起这段过往，急忙溜出门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可刚刚推开门，就被抱着小妹哄的柳月娘撞了个对着。
　　柳月娘瞪圆了眼，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全：“你、你你你……”
　　“啊，我是想看看这房间干不干净，要不要打扫打扫。啊，娘，外面方子航来了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让我过去伺疾的。我先去梳洗一下。”
　　多半是了。
　　柳月娘看看方春雨又看看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
　　看来，得尽快让他们二人完婚，再这么下去，万一肚子大起来了可怎么得了？
　　柳月娘并不知道方春雨的肚子已经大了。
　　方春雨草草收拾一番，便开门唤了小奶包：“皓皓！既然是二堂兄来了，你就请他进来呗！”
　　她明白，小奶包的想法。可即便把方子航吓走，她不用去长房那边，若祖母存心要给她好看，恐怕过不了多久，刘氏就会亲自过来。
　　左右都要过去，何必这般闹腾？
　　“咋样，听见了吧？是你三姐让我进去的！”
　　方子航得意洋洋地冲方文皓比划，迈着八字步进了堂屋。
　　对上方春雨，笑容又痞又屌。
　　“三堂妹，你家里有吃的没有？都是因为你，害得我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可是饿坏了，你就给一口吃的呗！”
　　“你饿肚子，关我屁事！”
　　方春雨毫不犹豫地呛声。
　　两天没吃东西，难不成是刘氏发话的结果？
　　“怎么不关你事了？那天你离开后，祖母就把家里的吃食全部锁起来了，就连我饿了想喝口水都没得喝。小姑也说了，祖母骂了你半天，后来起身便把东西都锁起来了。不怪你，我该怪谁？”
　　那凶恶的表情和语气，把小妹又被吓得哭嘤嘤了，柳月娘急忙抱着她躲进了房里，再不露面。
　　“是谁趁着祖母不在就把饭菜吃得精光的？连一口汤都没留下来。怪谁，你说该怪谁？”
　　“怪你！”
　　方子航的蛮不讲理深谙了方家传统：“要不是你做得饭菜太好吃了，我也不会吃得停不下来筷子啊！祖母要不是为了打你，更不会追出去，她怎么也能吃到几口啊！所以算来算去都是你的错！现在我肚子饿了，你只要让我填饱肚子，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追究了。”
　　“呵呵！”
　　方春雨冷呲，这是哪里来的二愣子？
　　自我感觉未免太良好了吧？
　　看着方子航径直冲进厨房，自顾自端了饭菜准备开动，方春雨反倒乐了。
　　“还敢来三房抢吃食？你信不信，今天你只要敢吃这碗饭，明儿，我就让你把这些天在三房吃的饭菜连本带利都还回来？不要以为我是在说笑，我没那么多时间说笑！”
　　方春雨的认真，让端着饭菜的方子航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经过良久心里斗争，他终于丢下了碗，破口大骂：“方春雨！别以为你能了，不就是点饭菜吗？一顿不吃我还能饿死了不成？你给老子等着，看你将来落到老子手上，老子再好好收拾你！”
　　说完，他摔碗离去。
　　把门摔得“嘭”一声重响，整个院门都在摇晃。
　　“哈哈哈……三姐，你是这个！”
　　小奶包跳出来竖起大拇指夸赞她：“三姐，这个方子航太讨人厌了。以前就没少欺负我们，这次更过分，居然跑到家里来强抢，简直就是强盗！”
　　小奶包呱啦呱啦一顿损。
　　方春雨却一把拍到他头顶：“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
　　刚说完，方子航去而复返一阵风冲进来：“祖母说了，今天不用你去照顾了。哼，话我带到了，我走了！”说完，又一阵风卷了出去。
　　这人有病，得治！
　　
　　
178打胎，老话重提
　　
　　由于小妹的病情好转，马大夫从一开始整天守在方家，变成现在一天过来看诊一次。
　　等他过来替小妹看过之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的病情已经稳定，虽然喉咙里还有些痰，但已无大碍，只是照顾的时候多多注意一些即可。老夫再留下三道方子救急，能不用尽量不用，必要时，那泡澡的方子记得用上。”
　　马大夫一边说一边写了方子。
　　写好交给方春雨时，见左右无人，他不由追问起来：“方姑娘，上次老夫同你说过那事，你可考虑好了？”
　　上次那事？
　　方春雨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强自镇定下来：“多谢马大夫挂记。只是这样的大事关乎传宗接代，我一寻常女子，实在不敢轻易妄下决定。所以……只能愧受了马大夫您的好意了。”
　　“也是。”
　　马大夫又何尝不知道，他劝方春雨打胎，对于绝大部分人家来说，都是绝人子嗣有损阴德的大事！可医者父母心，在他看来，首先要保全了大人才能再谈子嗣之事。
　　可惜，很多人都不这样认为……
　　方春雨起身看了下左右，见无人注意到这边，她才鼓起勇气询问。
　　“马大夫，有没有办法，让我调理好身子的同时，还能平安诞下孩儿？”
　　“这等两全其美的办法或许有，但是太难。”
　　马大夫作为妇科圣手，每天见惯了生死，却依然保持着一颗仁者之心。眼见方春雨不可能舍弃孩子，也拧眉沉思着。
　　良久，他才开口：“你眼下的情况，这些天老夫也考虑过。主要是你身子骨太弱，而孩子气息太强。他在你腹中吸食你的精气血，你原本就还小，自己尚未长好，还要供给他。”
　　他顺势指着院子外的一棵银杏树：“啰，这就好比那银杏树上生长的野梨树一样，小鸟儿啄食野梨把种子留在了银杏树上，借着银杏树的树干茁壮成长。野梨树长得倒是好了，可银杏树本身却被野梨树吸光了营养。这样下去，只能是两棵树都救不回来。方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着那银杏树上生长得茂盛的野梨树，方春雨点点头：“我明白。马大夫，我这不是正向你询问救治之法吗？”
　　“要治，就绝非一两日之功，从现在起，老夫就得为你调理身子，先开七天的汤药七天后看情况再适当酌减。这汤药千万不断了，记住了？”
　　“春雨记下了，多谢马大夫。”
　　“唉，如果可能你还是……算了！”
　　马大夫还想再劝，看在方春雨板着一张脸时，又摇头止住了话题。
　　惹得方春雨没忍住笑出了声。目光流转间，居然看见了杜梨的身影，她急忙招呼他：“杜梨，你快来！”
　　“马大夫，昨天杜梨无缘无故晕倒了，喊头疼，您帮着看一看。”
　　“晕倒了？这事可大可小，你且坐下我替你诊诊脉。”
　　杜梨想拒绝，可方春雨拉着他坐到了马大夫面前，他只能伸出手：“马大夫，有劳了。”
　　马大夫虽然擅长妇科，却不表示他对其它病症就一窍不通，把脉片刻后又换了一只手他才收回：“小哥三个月前伤过后脑勺，这些日子总是觉得头疼？”
　　这也能通过把脉看出来？方春雨惊奇了！
　　“不错。”
　　“嗯，小哥可是丢失了一段记忆？”
　　“马大夫，确实如你所言，他伤了脑袋之后，对过去的记忆模糊了，有的记得有些又记不得了。您看，他这病该如何治？”方春雨抢先说道，满怀希望看着他。
　　结果马大夫却摇摇头：“无药可治。”
　　“怎么会？马大夫您一定要帮帮忙想想办法呀？你之前不都有办法吗？怎么轮到他了，就没办法了呢？”
　　“方姑娘你莫急，老夫所说的无药可治是指他这病根本不用治，顺其自然就好。”
　　呃……
　　又闹笑话了，方春雨哑然。
　　“你看，我都说了我的身体好着呢，真心没事的。”杜梨也说话了。
　　“你的病在大脑里，如何算得上身体好？”
　　马大夫失笑：“虽然你这病无药可治，却可以针灸排除瘀血。若你愿意，老夫现在就可以替你扎针，只要你大脑里的瘀血排出，被瘀血压迫的经脉一通畅，你的记忆自然就会慢慢恢复。只是个中的凶险……”
　　之前看过的黄郎中也说了同样的话。
　　方春雨看向杜梨：“杜梨，你可要冒险一试？”风险那么大，要不要尝试还得杜梨自己做决定。
　　“不用，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他根本就不希望想起过去，又如何肯针灸？马大夫见劝说不通，便写下方子留下药包离开了：“要抓好我会命药童给你送来，等着吧！”
　　送来的药是什么药，方春雨心知肚明。
　　“多谢马大夫。”
　　方春雨把马大夫送出了大门外，刚要回转，就被杜梨扯着直接拖到了屋后。
　　“杜梨，你又在发什么疯？”
　　方春雨转动着被他捏红的手腕，小妹的汤药还没有熬呢，把她拉到屋后来干什么？
　　杜梨双目灼灼，双手一伸撑住了她身后的树干，将她困在自己身前与大树之间的小小方寸之间：“刚才马大夫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哦，听见了就听见了……吧？
　　“什么话？”
　　她一下子警觉起来，不会那些话吧？
　　“马大夫说，这胎你怀着，孩子和大人都很危险。这话是不是真的？”
　　她心头一跳，又很快镇定下来。
　　“笑话，怀孕生子哪有不危险的？谁不是拧着脑袋从那磨眼里钻过去的？难不成就我一个人独特例行些？”
　　“不是的，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意思！”
　　杜梨急了，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盯着她肚子的双眼里泛着幽绿，一字一顿的，他说出了他的担忧：“雨儿，你知道我在乎你，更在乎你的身子骨。只要我们在一起，以后，我们还能有更多更多的孩子。乖，雨儿，把这个孩子流掉吧！我不想也不能失去你！”
　　
　　
179威逼
　　
　　流掉，把这个孩子流掉吧！
　　短短几个字，让方春雨一直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就炸了！
　　“放开我！”
　　她猛地打掉了杜梨的手，一步步往后退：“站住！不要拿你的脏手碰我！杜梨，你不是人……”
　　她骂完，转身就走。
　　真不想到，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居然要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是他的孩子啊！是他们两个人爱的结晶！
　　他怎么忍心……
　　泪，毫无预警地滑落下来，模糊了她眼前的道路。
　　可方春雨不管不顾的往回跑，跌倒了爬起来又继续跑，用她所能用出的最快的速度。
　　可她跑得再快又如何快得过杜梨？
　　没跑出多远，在她又脚下一拐险些摔出去时，她被杜梨一把捞了起来，一把抱进了怀里：“冷静点，雨儿！”
　　杜梨也是很无奈。
　　其实劝说雨儿的话，他早就想说了，之所以一直忍着没说，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说。
　　得知怀孩子和雨儿之间只能选择一个时，他的整颗心都是揪着的。
　　而今天，那马大夫更是说大人孩子都有危险，让他如何能假装淡定？
　　明知雨儿会生气，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雨儿，我说这些话，是希望你好。我希望在咱们以后都能在一起，开开心心的白头偕老。”
　　“不可能！要是没有了他，你我之间永远都不可能白头偕老。永远！”
　　方春雨心底的拗劲儿上来了，她的脑海里，只有杜梨不要宝宝了，杜梨要杀死她腹中的宝宝。
　　其它的，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雨儿你别任性，我答应你，我今晚就去向方叔和柳姨提亲，我娶你。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的……”
　　“够了！我不想听。”
　　方春雨堵住自己的耳朵，她现在听见对方的声音，整颗心都往谷底掉，心又烦又生气。
　　怒火更是不住翻腾。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一步步往后退，而她的身后便是一道坡坎，眼看着就要退到斜坡边缘，也丝毫没有察觉。
　　“姓杜的，请问你良心多少钱一斤？”
　　“乖，雨儿你过来，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可千万不要后退了……
　　“呵！”
　　方春雨想起她之前的自以为是就觉得讽刺。
　　她怎么会觉得，眼前的男人是她的良人？
　　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杀死的男人，怎么会是良人？这就是畜生，半点人性都没有畜生！
　　若不是她当初……
　　她咬咬牙，如今的她何至于会落到现如今的境地。
　　她下意识又后退一步……
　　“雨儿小心！”
　　杜梨大喝，朝着她飞扑过来。
　　方春雨一惊，后退的速度更快，脚下突然踩空，她整个人向后栽倒了下去……
　　“雨儿！——”杜梨大吼。
　　天旋地转……
　　等方春雨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滚落了坡底，而杜梨就被她压在身下，一动不动。
　　刚才……
　　记忆慢慢复苏，方春雨心中百味杂陈。
　　就在刚才她跌下来的瞬间，是杜梨飞扑上来抱住了她，当了她的垫背，二人一起滚下了斜坡。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受伤，倒是杜梨，露出的手臂上满是血痕，就连他肩膀上的衣衫也被蹭破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还在缓缓向外渗着血。
　　“杜梨，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她的模样倔强娇媚得煞是勾人，可下一刻，杜梨却抓住了她，用力揽住她吻上她的唇。
　　她的双唇之间，充斥着一抹浅浅淡淡的蜜香。
　　有了蜜，自然就得采蜜。
　　完全浅尝辄止的亲吻再不是他想要的，他大手一把揽过她的纤腰，灵活的舌头一挑，半带强迫意味的撬开了她粉嫩的嘴唇，再撬开她洁白的贝齿，彻底攻占了她的蜂蜜香。
　　两人忘我的纠缠。
　　这看似清纯可爱的小女人双唇的味道似乎极好，又有谁能想到，她肚子里早就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这么一想，他就嫉妒得发狂！
　　那个野男人，居然率先得到了她，占有了她的甜美！还在她的肚子里留了种，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
　　他恨得加重了嘴上的力道，带着浓浓的惩罚味道。
　　“唔……”
　　唇上传来的疼痛让方春雨意识为之一清，那带着惩罚的吻，让她如何感觉不出？
　　她恨得立刻反击，对准他舌尖重重的一下……
　　“唔……咳咳咳！”
　　杜梨总算放开了她，嘴里尝到一股腥甜的味儿，才明白过来她的反击。
　　小野猫果然不能光看表面。
　　看着温顺可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冲你狠狠来一下，让你痛彻心扉，偏偏又心痒难耐，还想一再撩拨。
　　魅力无限！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拉住了她忙碌的手：“雨儿，听话好不好？马大夫不是说了吗？一副汤药的事儿，很快就好了，以后，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嗯？”
　　方春雨猛地挣开他。
　　“你还说！”
　　这个男人，彻底没救了……
　　她不管他的伤，撇下他快步朝家里走。
　　刚才二人滚落正好落到了房子的后屋檐里，她转回房间，打算换一件干净的衣服。
　　可门还没来得及关，刚推了一下门上立时便落了只大手。
　　她莫名抬眸去望站在门边的男人。
　　他也在看她，低垂下来的眼眸看着比他矮了大半个小脑袋的小女人，以及她微微肿胀娇颜的红唇。
　　“干嘛？”
　　她的心跳骤然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她刺目的红唇，更用力一掌“嘭”得一声将她旁边的门推砸开，甚至撞到门口的墙壁发出更大的声音。
　　隔壁的小妹明显又被吓到了，婴儿特有的哭声传来。
　　紧接着，便是柳月娘低声哄孩子的动静。
　　这篱笆墙做的房子根本不隔音。
　　方春雨一骇，急忙松了手中的门，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她压低了嗓音：“杜梨，你倒底要干嘛？”
　　“你觉得呢？”
　　他冷笑出声，抬手用力扣上她的下巴，盯着那绯红得好似涂抹了胭脂的唇瓣，用力拂过，“刚才你不是很了不起吗？那么高的斜坡说跳就跳？啊！怎么，现在反而跑来问我怎么了？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180强占
　　
　　他厉声怒吼出来。
　　一想到刚才的场面她径直从斜坡上坠落的场面，他的心到现在还在颤抖！
　　这个该死的小女人！
　　他恨不能摁死她，看她还有整天瞎蹦哒的勇气！
　　那么高，就是常人跌下去指不定都要跌断腿，更何况她还怀着孩子？
　　还有她反抗他时的表现，明明他是担心她的身体，才让她打胎，怎么落到她眼里，自己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真正的坏人不该是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吗？
　　可恶！
　　看着她红肿的唇，好似怎么揩都揩不掉那红，它越红艳，激起他的心底那股子戾气就越浓。
　　“我爱跳就跳，关你屁事！”
　　她冷了脸不高兴。
　　更不想解释，她根本没有跳斜坡的意思，只是当时生气了，气坏了根本忘记了看路。
　　她反抄起双手，鄙夷的看着他。
　　“杜梨，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你跟我是啥关系？”
　　“你又算我什么人？”
　　“我的事情我自己知道，用得着你来瞎操心！”
　　“管好你自己吧！我方家好心好意救了你，不求你回报，你也别学那被东葛先生救下的蛇，转身就咬人！”
　　她用尖锐的语言，掩饰自己的脆弱。
　　不这么做，她根本就没有再面对他的勇气。她已经——
　　无路可退！
　　她的底牌他早已尽知，她还能用什么翻身？人都有求生本能，攻击对手的痛处是人在危急之时的本能。
　　她的话，果然让杜梨一怔。
　　不过很快，暴怒疯狂席卷了他，用力拉拽她，想把她从房间里拉拽出来。
　　“方春雨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还是温柔可爱的她？
　　“是！我们之间，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斩钉截铁的话语打断了他的臆想。
　　“那天我们都那样了，你的身体我还有什么地方没探讨过，这还叫咱们没关系？好，我们没关系是吗？你当真这么不自爱，你……”
　　他厉声吼着她。
　　他越拉她的心越寒，如至冰窟。
　　眼前晃动着一片迷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够了！”
　　她抖擞几下用力将他挣开，眸子里平静得一片死寂，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就是不自爱又怎么了？碍着你了，还是阻挡了你的路？你看不惯就别看，我不稀罕！”
　　说得自己多高尚似的。
　　当初半夜爬窗进她屋子，睡了她的男人是哪个？
　　方春雨恨恨地咬牙，愤怒的回视他。
　　“对！我稀罕你行了吧！方春雨，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杜梨怒声反击。
　　如愿让方春雨变了脸。
　　是她要闹吗？
　　明明是他无理取闹，结果……
　　她咬紧牙关，还是没能阻止眼眶里的泪滚滚而落：“算了吧，杜梨！既然你不爱我就不要管我，别装得你有多在乎我似的，我们两个好聚好散，以后谁也不认识谁。这样不好吗？干嘛非要把人搞得这么狼狈，你才肯罢休？”
　　她的泪，滚烫而热烈，烧灼了他的皮肤，他的整颗心也跟着揪起，难以呼吸。
　　是被气的！
　　可心疼更甚。
　　失控中的男人，显然已经妒忌、愤恨到了极致，尤其是在看到她刺眼的双唇时，他额头的青筋暴跳，心也跟着狠狠地疼。
　　他头晕眼花。
　　他呼吸急促！
　　他的脑子里好似看见了那一幕，她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住。
　　“原来，你心里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你行啊，方春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含泪的小脸儿，严厉暴戾的脸上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讥讽的话语不自觉冒出：“真没想到啊，你对男人已经饥渴这种地步，没男人你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只要是个男人就行，是不是？！还是说，你早就跟那薛氏学着，把自己当妓！？”
　　暴怒的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突然将她往床边拖。
　　“妓？”
　　听着这个字她突然就笑开了怀，抓着床柱死劲不让他拖自己，连带的，整张床都不住地移位。
　　原本慌乱的心跳奇异地的平复下来，变得波澜不惊，也早没了其他的情绪。
　　“是啊！我就是妓！你这么高贵的公子哥儿还在这里缠着我做什么？还是说，你天生就好这一口，就喜欢和别的男人一起玩同一个女人？”
　　“你！——”
　　他爆喝一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巴掌已经高高举在空中。
　　颤抖的大手和那张暴戾的脸就这样瘫在她面前，仿佛下一刻就会重重落下……
　　方春雨不悲不喜，表情平静的回视他。
　　杜梨一怔。
　　眸子里无悲无喜，空茫一片。他嘴里“呀！”一声大叫，大手落下……
　　方春雨慢慢闭上了眼，等待着巴掌的降临。
　　啪！——
　　脆响声分外惹眼，伴随着一声炸响，身下一阵摇晃，可疼痛却迟迟没有传来，惊得方春雨慌忙睁开了眼，才发现杜梨这一巴掌落到了床柱上。
　　好好的一根床柱拦腰折断，受力处床柱被重击成了碎木块，四处飞散。
　　方春雨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居然连呼吸都忘了。
　　目光落到她耳畔那只伸长的手臂上，炸开的木屑四射，有一些居然刺进了杜梨的手背，正潺潺往外冒着血。
　　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木然着脸收回手，一把将她拽倒，整个人也跟着压了上来。
　　她的唇肿了，衣衫凌乱。
　　不过这样的她，反而多了一股凄凉之美，让眼前的这个男人心头的熊熊妒火飞快扩散。
　　“好，我就玩你了你能如何？”
　　犹如怒火中烧的男人犹如暴怒的狮子，疯狂地想要撕毁视线所及的一切！
　　他一把扣住她下巴，恶狠狠地压向自己，“你想让我放弃吗？不可能！方春雨我告诉你，你休想摆脱我，休息！”
　　方春雨奋力反抗，去抓他箍在自己下巴的大手，她的心已经痛得完全麻木，可她却半点不想再沾上他。
　　她越挣扎，他的手就越是不愿放开。
　　这样近距离的看她，看着她眼里的反抗和此刻的挣扎，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又开始作怪。
　　他要她！
　　他必须要她，他一想到她被另外一个男人碰，被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行那唯有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亲密时，他心头的妒忌就发酵膨胀，让他恨不能毁灭一切！
　　
　　
181在你肚子上轻轻一拍，这个孩子就没了
　　
　　她合该是他的！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无间。
　　可如今，她却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眼下，更是为了那个男人的孩子，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他箍着她的下巴，恨恨地咬了她的唇。
　　那额头上跳的青筋，深眸里闪动的怒恨，显然已经燃烧到了愤怒的极点。
　　她挣扎着想让他放手，可这男人真像是斗红了眼睛的斗牛，吻着她的唇制止她发出声音，同时用力将她推撞到凉席上，另外一只大手撩起她的裙摆。
　　“别！”
　　方春雨一惊，唇上还覆盖着他微凉的薄唇，想说话根本说不出口，可底下却温热到了极点。甚至，还有继续升温的架势。
　　她慌忙压住裙摆。
　　杜梨眯起眼，一把用力扯开了裙带的掣肘。
　　“唔……”
　　方春雨震惊得猛然睁大了眼！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明明眼前这种状况，她该剧烈挣扎离开才对，至少，也要表示一下拒绝才是。可她的小身子表现出来的却恰恰相反。
　　这个小女人，嘴上说不要，身子，却很诚实！
　　他终于满意了一回，松开了她的唇，吻上了她的脖颈。
　　大手更是丝毫没有闲着，盘过她小脚往肩上一架，就在方春雨发愣的当口，手指向前——
　　她痛得闷哼一声，不适应他的突然造访。
　　下意识扯住了他的衣襟。
　　直到此刻，她才察觉他身上的衣衫还穿得好好的，唯有沉重的呼吸，昭示着对方此刻的激动。
　　反观她自己，她的阵线早已失守，头发披散、衣襟凌乱，布鞋更不知被丢弃去了哪里，空落落的小脚丫子明晃晃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毫无遮掩……
　　水珠儿开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是汗。
　　她想要挣扎，想要尖叫，想挣脱他的桎梏！
　　可是，她被他箍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也叫不出声音，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的给予。
　　那要命的温度瞬时也让狂乱中的杜梨红了眼。
　　她还是这么热情。
　　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头疯狂的念头只有一个，拥有她！他要彻彻底底地，从里到外拥有她！
　　涂上属于他杜梨的印记，彻底将她变成自己的女人！
　　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他总算松开了她，开始解开腰带，随手丢弃在一旁，双眼更是因为情欲而血红一片。
　　“杜梨你疯了！”
　　方春雨想退缩，可他的另一只大手牢牢抓住她的腰，她根本推不开。
　　下一刻，他高大魁梧的身躯覆盖了上来。
　　“不要……杜梨我恨你！”
　　方春雨慌了，她还怀着孩子呢！
　　他怎么可以……
　　随着他一声闷哼，一股强烈的充斥让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心死如灰。
　　猛地一抬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血腥味儿在弥漫。
　　肩膀的疼痛明显刺激了男人，他低吼一声，回应她的，是更加猛烈的狂风暴雨……
　　房间外。
　　柳月娘早已来来回回走了无数回。
　　多少次想推开那道门，又顾虑重重迟迟没有行动。
　　眼见二人的争执声停了，里面安静下来，她悬着的一颗心更担忧了！
　　刚才两个人吵架，她担忧；眼下两个人不吵了，她更担忧！
　　当娘的人遇到现在的年轻人吵架，真是左右为难。进去劝不是，不劝也不是……
　　倒是劝呢？还是不劝呢？
　　这个杜梨，他不会当真伤害春雨吧？
　　前些日子她可是听说了，下河村那边有一户王姓人家虐待儿媳，每次都把他家儿媳往死里打。打得那叫一个伤痕累累喔……
　　春雨年纪还那么小，身子又那么弱，哪里经得起他那般暴戾对待？
　　不行！
　　她得进去救她！
　　她正想推门，可房间里却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柳月娘微愣，下意识往前移了移身子，支棱起耳朵仔细倾听……
　　下一刻，她的老脸“唰”一下红透了！慌忙紧走几步走得远远的。想想又不对，慌忙走到堂屋门口，左右看了看家里没别人，就连平日里最爱捣蛋的小奶包也不在家，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唉，这两个傻孩子真是……羞死个人了！”
　　柳月娘又是羞、又是恼，还有更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儿在里面。
　　心头更是打定主意，等晚上有空，她得好好和春雨说道说道。
　　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能……
　　实在是，羞煞她矣！
　　唉，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看来，等她出了月子，也是时候为二人操办婚事了。
　　柳月娘来了又走，看似做得隐秘，却将陷入魔怔中的杜梨的理智拉了回来。
　　多年在危机边缘练就的警惕，让他终于清醒了，也认清了眼下的状况。
　　看着怀里春雨小脸上带着的泪珠儿，那因为情动而绯红的脸颊，更是带着一种凄凉的美，他的心头突然一痛。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放开她。
　　反而轻柔地在她的身上煽风点火。
　　撩拨。
　　游走。
　　很快，怀中的小女人在矜持中浑身颤抖着呐喊了出来。
　　杜梨极其艰难地从她怀里退开，不顾自己依然没有得到缓解，起身穿衣。
　　“雨儿，看着我！”
　　方春雨没动，闭着眼重重深呼吸着，还没有从适才的余韵中缓和过来。
　　“我知道，你喜欢的男人是他。可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一切都有希望。即便，即便你不愿嫁给我，我、我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方春雨还是没有动。
　　只会对女人耍狠地男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该知道，我并不想强迫你。否则，我只需要在你的肚子上轻轻一拍，这个孩子就没了。”
　　他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方春雨果然睁开了眼，“呼”一下起身。
　　不顾自己此时狼狈不堪，顺势抓起一个枕头砸了过去：“你敢！杜梨我警告你，若是你敢动我肚子里的孩子一根手指头，我就要你的命来抵！我说到做到！”
　　
　　
182他知道，她怀的是他的孩子吗？
　　
　　为母则刚！
　　这一刻，方春雨心中的信念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连自己的孩子都要灭杀，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杜梨顺势接住了枕头，拿起放到她身前，“我说过了，我不想强迫你，所以我才一直没对你腹中的孩子出手。”
　　双眼不可避免的对上了她胸前一片青青紫紫，眸子再度深谙。
　　那尚未得到满足的欲望恣意张扬，想要冲出束缚它的牢笼，叫嚣着自己的不满。
　　“哼！”
　　方春雨重哼，顺势掀起被子将自己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才遮，都被他吃干抹净了，不觉得太迟了点儿？
　　“雨儿，你好好想想吧。”
　　明显并未得到满足的身体依然在叫嚣着，可杜梨还是艰难地走了出去。
　　想？
　　她根本不用想，就知道结果了！
　　还说什么不想强迫她？
　　果然男人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刚才对她用强的男人是谁？
　　难不成是鬼！
　　也是，明明就是一只色鬼！
　　偏偏她这小身子，被他欺负了，她还乐在其中。甚至沉醉在对方撩起的激情里……
　　哦，天！
　　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心头的无力感更甚。完了，完了，完了，她一定是中毒了，中了一种名为杜梨的情毒。
　　不对啊……
　　方春雨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杜梨知道，她怀的是他的孩子吗？
　　他知道吗？应该知道吧？该知道吗？好像、似乎、应该、大概她没说过，对方也不可能知道！
　　天啊！地啊！娘啊！
　　方春雨懊恼地拍着绯红的脸颊，后知后觉的她不由啼笑皆非。
　　如果她是杜梨，自己喜欢的女人怀着人孩子，她会如何？
　　这个假设一出来，方春雨呻吟着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被子里，装起了鸵鸟，连脑袋都不肯露。
　　她想哭……
　　不行！
　　她得仔细调理身体，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至于杜梨不知道她腹中孩子的爹是谁这件事……她想来想去，还是暂时不告诉他吧？否则，她又该如何解释，这个孩子的由来？
　　难道自己要告诉他，“喂！杜梨，我之前强了你，所以有了腹中的孩子。”
　　恐怕她真这样说了，会被杜梨当成神经病！
　　好吧，她现在都成了神经病，整天就想些有的没有的。还是养胎要紧……
　　打定了主意，等马大夫的汤药送来，方春雨便马不停蹄的煎药、送药、喝药。一份是娘的调理身子的药，一份是杜梨的药，另一份则是她的。还好小妹的身子见好，不用继续熬药，否则，她一天光是熬药都够了，哪里还有时间做旁的。
　　方大山和方石柱忙铺子的生意，柳月娘坐月子整天躲屋里，小奶包年纪小整天到处野，和方春雨接触最多的，还是只有杜梨！
　　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次一看见杜梨，方春雨都板着脸不搭理人。
　　她喝药的举动，自然也瞒不过杜梨。
　　好在他并没有制止，依然默默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唯独上山的频率变快了，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带回来一只或者两三只野味儿。
　　柳月娘那天打定主意要教导方春雨规矩，可终究脸皮子薄，这样那样点拨一番，也没被方春雨听进耳朵里。
　　可知道自己娘那天都听见了动静，她还是脸颊发烧，在人前，也刻意板着脸和杜梨拉开距离。
　　让方春雨恼火的是，杜梨却不再避着人。
　　刻意讨好她。
　　方春雨心头有气，没少故意找茬骂人。可对方也不恼，照样在她身边转悠。
　　一次两次自然没啥，可次数一多，就连柳月娘都看不过去了。
　　“春雨啊，这男人是不能惯着，该教训的时候就得教训。可也不能像你这样，动不动就骂他。”
　　柳月娘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教导她：“娘知道，你是在恼他。他大白天的歪缠着你，是该挨骂！可、你也得适可而止。男人就和那孩子一样，也得哄，得夸。你明不明白？”
　　娘面授机宜，也是为了她好，方春雨都知道。
　　可她又不能告诉娘，对方不是要对她做什么，是要对她腹中的孩子做什么，只能把话憋在心里，表面上，还是一副受教的模样。
　　等一转身，照样没给杜梨好脸色。
　　方家人忙碌，可还有人整天闲得打蚊子，没事儿做，居然在方春雨摘菜的半道上堵她。
　　下地回家半道上，方春雨一转过山坳，就跟对面迎来的一个女子撞上了，手中提着蔬菜的竹篮也撞到了地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捡，耳边传来女人尖锐的咒骂。
　　“不长眼睛啊，怎么走路的！”
　　方春雨捡拾好竹篮拿起，淡淡一瞥女人，“到底谁不长眼睛，横冲直撞的人是你吧？”
　　女人看清是她时微微一愣，下一刻，她尖叫起来。
　　“方春雨！”
　　方春雨皱眉，当她抬头看清来人她就认出来这个女人是谁了。
　　真是冤家路窄！
　　她没主动去招惹对方，可不过准备回家，在路上居然也能撞见她？
　　这个世界，可真小！
　　方春雨双手环胸，好笑的看着她，“难为你还记得我。怎么，你这是把上次的饭钱送来了？”
　　方小曼心里恨得不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方春雨的身上。
　　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粉嫩又水灵的瓜子脸，杏眼圆润，俊秀的小鼻梁，小嘴儿微微噘着，活脱脱就是一个从画上走出来的小仙女！
　　尤其是她身上那抹从里往外散发出来的高贵气势，怎么看都无法把她和一个小小的村姑联系在一起！
　　而这点，才是最让方小曼生气的。
　　“不就是吃了你一顿饭吗？至于这般不依不饶的？”
　　她一脸鄙夷，“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在村里故意散播谣言，就能和周眀走在一块儿，他是我的！你好不要脸，连自己小姑的男人也抢，没有教导你尊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别忘了，你姓方！”
　　她眼看就要满二十岁了，原本就恨嫁。好不容易看中了周大生家的小子，可媒人传话来，对方看中的居然是方春雨这个小妮子！
　　
　　
183敢和我抢媳妇？
　　
　　方春雨算什么东西？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败给她！
　　神经病！
　　方春雨拨开自己的脸颊边的碎发，神情慵懒而随意，“周眀是你的男人？那可真是恭喜你了，这么恨嫁，如今总算得偿所愿有人要了。你不赶紧想办法牢牢抓住他，反而跑到我面前来显摆。是打算把那个所谓周眀拱手相让？”
　　“你想得美！”
　　方小曼一听方春雨这话，当即好似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脸色立刻就黑了，“方春雨，你不准嫁给他！我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你的，别以为自己长着一幅妖狐猸子的脸，我就会认输。咱们走着瞧吧，哼！”
　　“是吗？”
　　方春雨不以为意的笑笑，柔美的小脸上笑容轻浅，“貌似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这样的女子所能决定的。到时候，不还得听媒人和父母的？”
　　“对方究竟选你，还是选我，你在这里嚷嚷得再厉害，就能替对方下决定？”
　　她抛出一个孤傲的眼神，潇洒的挥一挥袖，转身离去。
　　“不要脸，方春雨，你个臭不要脸的！”
　　方小曼气得不住的跺脚，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优雅和高傲。
　　一离开方小曼的视线，方春雨脸色沉了下来。纤白的小手握成了拳，晶亮的瞳孔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可没有忘记，刚才自己的好小姑所言，她在村里散步谣言，要嫁给周明？
　　周明？
　　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大树下，杜梨饶有趣味的看着刚才的一幕。
　　见她走过来，他迎上去接过竹篮，挑眉，“不打算解释一下？”
　　她眨眨眼，一派纯真。
　　“解释什么？”
　　“解释，你和那个周眀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好解释的。”
　　“噢？”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盯了两眼她的肚子，“你是希望，我亲自去找周眀？”难不成，这个孩子就是周明的种？这么一想，他脸色黑得像锅底。
　　方春雨翻了个白眼儿。
　　“有木有人说你，太、霸、道！”
　　“你以为那京城三少的名号是白来的？”
　　他一脸高傲。
　　“你不是都不记得了吗？怎么，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了？”
　　“脑子里一晃，记起一些。”杜梨无意多解释。
　　方春雨点点头，眼下事情就够乱了，她也不想再增加无谓的麻烦，“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样，前段日子周大生玩笑说让我和周眀定亲，我也没放在心上。不料前些天钱娘子登门，居然为我和周明牵线。我当即就拒绝了，没想到今天……呵呵！”
　　“还有这事？”
　　杜梨明显动了怒。
　　居然有人看中了他的女人，这个事实，着实让他恼火！
　　“怎么，啥事都还得你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哩。”
　　方春雨直翻白眼：“方小曼，年近二十的老姑娘，估计是恨嫁，也相中了周明。然后，就是狗血的姑侄俩人互相相看憎恶，拌了几句嘴呗！”
　　“方小曼？”
　　“嗯。”
　　杜梨不以为然的笑笑，“敢和我抢媳妇？我还正愁日子过得不顺心，想松松筋骨。行了，咱们回去吧。”
　　这段日子他心底正憋着气，既然对方自己撞上来，正好！他就从周家开刀。
　　让他知道，他杜梨的女人，可不是那些阿猫阿狗都能削想的！
　　“我警告你杜梨！”
　　方春雨打断他的话，严厉叮嘱：“我根本不想和那所谓的周家扯上半点关系，你要是一闹，外面不明真相的人乱传点啥，变成我和对方真的有点那啥啥的……你这不是帮忙，是帮倒忙！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放心。”他没那么傻。
　　“我说真的！这些事我自己能处理，我说出来，不是让你帮我出气，只是不想你去接触那些个恶心的人。”
　　“这可不行。”
　　杜梨很霸气的擅自下了决定，“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方春雨憋着气，连续深呼吸好几次也压不下心底那股怒火。
　　大吼！
　　“你管什么管啊！管管管……你管个屁，都说了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什么事他都要来插上一脚，他忘了，他们正在冷战吗？
　　他敢对她用强，就该有被她漠视的觉悟！她绝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
　　“闭嘴！”
　　杜梨的气场比她更强，“我自有章法，你只要乖乖的，好好养身子，等着看好戏就成了！”
　　方春雨气结！
　　她虽然跟杜梨相处的机会不多，时间不长，可她明白对方藏在骨子里的野性。
　　霸道、腹黑、邪魅！
　　偏偏又固执得要命。
　　他决定的事，不论别人怎么阻止也一定要达成。
　　最讨厌别人忤逆他！
　　你越不让他做，他就偏要去做，性子别扭得就跟小孩子一样。
　　比如，她不愿意跟他，他就偏要跟着她寸步不离。她越不让他去找周眀和方小曼的麻烦，他就非要去找。
　　最后，方春雨妥协了。
　　“随你吧，反正，别牵扯上我就行。”
　　方春雨一直悬着一颗心，唯恐杜梨目无法纪，搞出人命案什么的。可她左等右等，迟迟没有等到下文。
　　直到方小曼再度怒气冲冲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知道杜梨暗中都做了什么。
　　“是你在捣鬼对不对？”
　　方小曼哭得死去活来的：“你明知道，明知道我中意周明，你偏偏和我抢。弄成现在这样，这下你高兴了吧？满意了吧？在暗中偷看我的笑话取笑我是吧？我、我撕烂你的嘴……”
　　她又蹦又跳，朝方春雨扑来。
　　“我看你笑话？”
　　方春雨赶忙躲闪，一把将方小曼推开。
　　如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方小曼，你要撒泼，要耍赖就尽管耍，我方春雨可不是被吓大的。”说些威胁的话，就以为自己很能了。
　　方小曼被她推开，又不死心扑上来反复纠缠，“就是你，方春雨，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死，都是你害了我！”
　　拉扯中，方春雨的衣襟被她扯住了，见对方越来越过分，居然朝她的小腹撞来。她再不留手，猛地一拳打到对方的胸口上。
　　“神经病！”
　　
　　
184杜梨出手
　　
　　她气得浑身都在抖：“别仗着自己是长辈，就可以为所欲为。惹毛了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方春雨常年做活，手上的力道不轻，加上她有意识给方小曼一个教训，下手的地方又是女孩子的胸口。那地方的软肉不比后世可以穿海绵垫，这个时候就是一块布兜着，这一拳下来，那疼痛实打实的。
　　那一拳，打得方小曼胸口一疼。
　　刚才光打雷不下雨的眼，这下泪水哗啦啦下来了。
　　捂着胸口直哭，有心还手，却又心生惧怕，迟迟不敢动手：“方春雨，别以为你能得意得太久，咱们走着瞧！”
　　放下狠话，她转身跑了。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来去一阵风。
　　可把方春雨雷得不轻。
　　来就来，谁怕谁啊！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咋啦，这是？”
　　柳月娘抱着快满月的小女儿轻哄着，小家伙胆子小，最怕声音大了吵着她。刚才方小曼来时，哭得那叫一个泪雨滂沱，干嚎声几米远都能听见，早就把小家伙给吓醒了。此刻正窝在柳月娘的怀里“哇哇哇”大哭呢。
　　“我也不知道啊。”
　　方春雨爱莫能助手一摊：“她一来就噼里啪啦哭诉了一大堆，我都没听清。就好像听见什么周明，想来应该是和周明有关系了。”
　　周明是谁？
　　最近正操心春雨婚事的柳月娘自然知道。
　　闻言当即一愣，随后又慌忙四下里看了看，急忙把方春雨拖进了里屋，压低了嗓音：“她、她提周明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提周明做什么？”
　　“能做什么，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一心恨嫁的女人，哪有什么理智可言。
　　柳月娘点点头，又欲言又止。
　　当初钱娘子曾有意给春雨和周明牵线，由于钱富贵的关系，此事虽然没成，可依然在柳月娘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周明和方小曼也曾谈婚论嫁？
　　要知道，春雨和方小曼之间可是差着辈分，姑侄二人同时争一个男人？
　　这话要传出去，怕就成了附近十里八乡的笑谈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忙再三交待方春雨：“这事，咱们以后都烂在肚子里。反正此事也没有旁人知道，切不可拿出去外面说。知道不？”
　　“知道知道，娘，我没那么傻。”
　　这等事她躲还来不及，谁还主动往外面说啊。
　　柳月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看着方春雨那张逐渐张开的小脸蛋儿，感慨万千。
　　“我家春雨长大了，懂事了，也更漂亮了。就是不知道要什么样的小伙子，才配得上我家春雨。”
　　她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
　　以前的春雨胆子小，害羞，总是低垂着头少言寡语。
　　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春雨变了！
　　不但变得开朗了，脸色红润了，气色出众，气质斐然，就连行事做派也和往日大相径庭。要不是还是原来那张脸，更是亲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更出色，柳月娘自己都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女就是自己的女儿。
　　嘁，真是便宜了杜梨那傻小子！
　　“娘呀，春雨还小呢，您着急什么啊！”
　　方春雨不依地摇晃着她的胳膊。
　　“别摇，别摇，娘说得都是心里话。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娘呀，也是怕你有了意中人，又担心你年纪小不懂事吃了亏……”唉，可不是已经吃了亏嘛，可得尽快把事儿定了。
　　话匣子一打开，柳月娘就说过没完没了了。
　　方春雨听得心里头发慌。
　　下意识躲避着柳月娘的眼睛，可一转头，就对上了窗外一道俊朗的身影。
　　那道身影，沐浴在夕阳的余光中，光晕以他为中心层层扩散。恰风光霁月，近乎凉薄，是梨花淡白柳深青。
　　看得方春雨都痴了。
　　“春雨，春雨？”
　　见她久久不动，柳月娘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娘说得话你可都听清了？”
　　“什么，娘，春雨还小呢，想多留在您和爹身边几年，暂时不打算考虑那些。娘呀，好不好，好不好嘛？”醒悟过来的方春雨摇晃着她的手臂。
　　“好好好…… 你呀你！”
　　柳月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她倒是想留，就怕有人不肯留啰！
　　不过，她还是殷切的交代着：“反正你记着，那事儿你千万莫要去沾染，若是有人乱说话，你就、你就把你小姑推出去，她不是喜欢周明吗？正好，遂了她的心意！”
　　“知道啦！”
　　方春雨俏皮地吐了吐小舌头，母女二人相视一笑。
　　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方春雨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回头，正好对上杜梨那双黑寂深邃的墨眸，本能一缩脖子躲入暗处。
　　这个男人不会听见什么了吧？
　　不可能的，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这么远的距离，他不可能听见。方春雨自我安慰着，再度看去，那道颀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处。
　　可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好了！
　　她刚刚从屋里钻出来，手上一痛，下一刻，就被人拽进了草棚里。
　　“刚才为何不向你娘表明你我之事？说！”
　　杜梨态度霸道，语气分外狠戾。
　　这么好的机会她居然白白浪费了，也不怪他如此生气。
　　“别这样。”
　　方春雨小心地动了动身子，试图从他的挟制中逃离，可刚一动，对方怒瞪的眼神让她的所有举措都无所遁形。
　　“我都还没考虑好呢！现在说这些，太早。”
　　“早？”
　　男人的视线如探照灯，将她从头到脚打量。
　　方春雨红了脸颊，下意识护住小腹：“本来就还早，我还小呢！”才不要那么早嫁人，急死你！
　　他那赤裸裸的眼神，每一寸地方都没有放过，让方春雨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没穿衣服一样，凉飕飕的。
　　“不小了，至少比我的大。”
　　他凑近她耳边：“否则，你怎么把我吃了下去？”
　　“嘎？”
　　方春雨愣了愣，片刻后，“轰”的一声，她的小脸爆红，好像是只煮熟了的虾子，“你你你、你也太……不要脸！”
　　
　　
185你在命令我？
　　
　　“怎么不要脸？柳姨和方叔已经同意把你许配给我，我和自己的女人好，我怎么了我？”
　　那带着点痞样的笑容，看着实在碍眼。
　　她用力推开他。
　　“你、你就不能正经点。别忘了，咱们在冷战！冷战你懂不懂？呵，懒得和你说了！”
　　方春雨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又被他抓了回来，“我们什么时候在冷战了？方春雨，你抬头看着我，看着我，我几时同意了？你不要每次都擅自做决定。冷战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冷战！”
　　气得方春雨横眉竖目：“杜梨，你无耻！”
　　“我更无耻的样子你不也见过？”
　　“……”
　　不但无耻，还没脸没皮的。她不由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心头都怀疑，眼前这位真的和他是同一个人？
　　“雨儿，雨儿……”
　　杜梨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回答我？难不成，那个周明真的比我强？”
　　杜梨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方春雨双颊气鼓鼓。
　　周明是谁，她都没有见过好吧？
　　素未蒙面的人，还谈什么好不好，又哪里知道强不强？
　　更何况，以杜梨的一表人才，想找到比他更出色的男人，怕是难了！
　　“姓杜的，你不会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敢吼她，更想打掉她肚子的孩子，还敢不经过她同意就对她这样、那样……
　　他不会以为，自己的记忆力就那么差？
　　“我告诉你姓杜的，我方春雨的心眼小着呢，还没用来缝衣服的针尖尖大。前一刻欺负我，一转身又来哄我……我告诉你，你找错了人！还有……”
　　她突然想起之前的怀疑，“是你出的手？你对周明做了什么？”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杜梨的本事如何，她早就见识过了。听说，周明就是个读书人，真对上了杜梨，怕是连一分胜算都无。
　　“姓杜的！我告诉我，我和周明连面都没有见过，不许你伤害他！”
　　杜梨原本就黑下来的脸色更黑了。
　　剑眉上挑，“你在命令我？”
　　又来了！
　　方春雨有些胆颤，可现在不是她胆怯的时候。她强迫自己挺起腰板，正面对上他。
　　“是！我是在命令你！怎么，不行呀？”
　　“行，怎么不行。”
　　杜梨突然笑了：“男人就不能说不行，一定要说行。”
　　“……”
　　这个混蛋！
　　“杜梨我警告你，不要挑衅我的底线。否则……”
　　磨牙声传来。
　　“好好好，我说，我都说。别生气，要是气出什么好歹来，我会心疼的。”
　　他做投降状：“其实真什么，周明不是想娶妻吗？有心上人偏偏碍于父母反对，只能独品相思苦。小爷就做了顺水人情，把二人送做一堆。送了他一个未婚妻。想必现在，他正搂着娇妻乐得找不到北呢！”
　　原来，周大生之子周明是个读书人，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只是对方家里是卖棺材的，周大生一直不同意。因为杜梨暗中出手，趁人不备将那女子推入水中，周明见恋人落水，自然前去搭救。后面二人的婚事，自然是手到擒来……
　　也因为他这一出手，使得方小曼和周明的婚事落了空，方小曼误以为是方春雨在使坏，其实方春雨是帮某人背了黑锅。
　　“哦！——”
　　方春雨恍然，“原来是你害得我被人骂！你才是罪魁祸首。”
　　“雨儿，看着我。”
　　杜梨难得如此正经地看着他。
　　“雨儿，你放心，既然你做了决定，以后，我不会再逼迫你打掉这孩子。不过，你也得答应我，要乖乖的，把身子养好。否则……”
　　方春雨心头莫名地一喜。
　　嘴角也忍不住翘起，可表面上她还绷着脸：“否则什么？”
　　“否则，就家法伺候！”
　　家法伺候这四个字，是他对着她耳边说出来的。热气在耳边萦绕，让她的小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
　　这个可恶的臭男人又不正经了！
　　“想得美呀你……”
　　方春雨气，使劲儿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可他是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腱子肉，根本拧不动。气得她冲上前，对准他脚尖用力踩了一脚，又飞快挑开。
　　“喝！疼疼疼……”
　　某个男人乐极生悲，疼得抱着脚不住地跳脚。
　　某个小女人反而在一旁乐得哈哈大笑：“活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不知道我姓方。要是还有下次，可不会轻易这么简单饶了你，哼！”
　　她转身离开。
　　下次？
　　某个食髓知味的男人心头的花花肠子立刻就打起了如意算盘。
　　下次，他一定要好好的尽兴玩个够！
　　两个人鸡同鸭讲，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方姑娘在家吗？”
　　就在方春雨好心情的晾晒小妹的尿布时，院子外突然传来的轻唤。
　　是谁来了？
　　要知道，这时的人马生产男婴后会在大门左边挂一把小弓，生女挂则在门右边挂帨。在柳月娘生了小妹之后，方大山就在门外挂上一块红布条，一般懂事的都知道这家有妇人刚刚生产，都会主动避嫌，连经过都会绕路走得远远地。
　　今天却有人过来了，方春雨急忙擦干手上的水珠出了院子。
　　院子外，万师傅正搓着手，紧张又忐忑的走来走去。
　　方春雨一出现，立刻让他站定了脚步。
　　拘谨地朝着她笑：“方大厨好，呵呵呵……”
　　“是万师傅呀？桂月楼的生意很好吧，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桂月楼的生意和口碑一直很好，身为桂月楼高薪聘请的御厨，万师傅今天居然有空来方家？看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跨你家门啊！
　　杜梨也跟着出来了，眯着眼站在大门处看他。
　　“桂月楼的生意自然好，不过，不过在下早就不是桂月楼的人了。”
　　方春雨一怔，回头看了眼杜梨急忙询问：“万师傅，能否说说是何原因吗？是桂月楼的掌柜赶你离开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是、是……”
　　万师傅咬咬牙，突然“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方大厨在上，请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什么？
　　这一次，不止方春雨愣住了，就是杜梨也惊讶得挑起了眉。
　　方春雨慌忙跳到一旁，避开了他这一礼：“慢着！万师傅您先别拜，您把我弄迷糊了。咱们把话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186拜师
　　
　　经过万师傅一番解释，方春雨终于弄明白了。
　　原来万师傅上次在王员外家品尝了她的厨艺之后，又被她一番点拨，一直缠绕在他心底的浓雾散开，他对方春雨的厨艺又有了信的认识。
　　他家的厨艺是祖传的，可祖传下来的菜式就那几样，虽说寻常的家常菜难不倒他，可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欠缺点什么。
　　如今突然豁然开朗，回到家，他安顿好家里人，这才急急忙忙赶来了方家。
　　打定主意，一定要拜方春雨为师，跟他学习厨艺。
　　听完他的解释，方春雨更迷糊了。
　　“万师傅，您是前辈，又比我年长，你我要探讨厨艺自然没问题，可若说您要拜我为师，那就是折煞我了。我方春雨何德何能，敢言为师？”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方大厨虽然年纪轻轻，却有一手好厨艺，这一声师傅，是名至实归！还请方大厨网开一面，收下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吧！”
　　万师傅说着话，又跪下来朝她磕头。
　　方春雨自然不敢受他大礼，急忙躲开。又顾虑男女有别，招来杜梨搀扶他。
　　“万师傅您万万不可如此！您先起来，其它的话容咱们以后再说。”
　　她打算先把人诓起来，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若方大厨不反应收下弟子，弟子就不起来了。”
　　万师傅开始耍诨，就是不起来。
　　“雨儿，等一等。”
　　杜梨却有话说，他拉着方春雨走到另一边：“雨儿，我看这位万师傅也是诚心实意想拜你为师，且不说他的厨艺，就说他的这份心，把他留在方家食肆里帮忙，不是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最近方家食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偏偏方家人手不够，众人累得半夜翻身都困难。能多一个这样的大厨在食肆里坐镇，想来大家都会轻松许多。
　　“你瞎想什么呢？这可是御厨，以前给皇帝老儿做菜的人物，你让人家在方家食肆里做工，像话吗？”
　　方春雨呛声，最主要的问题，是这位万师傅性子鲁莽。虽然她并没有和对方接触太多，可有限的几次照面，她对此人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
　　她可不想把这样的人放到身边。
　　“这话我说了不算，不如，你让他自己说吧。”
　　杜梨下巴一抬。
　　方春雨这才注意到，万师傅就站在二人不远的地方，显然听见了二人的对话。
　　一见杜梨问他的意见，他急忙上前：“方师傅您放心，既然做了您的徒弟，在食肆里帮忙也是理所应当。徒弟万死莫辞！”
　　得！
　　敢情不是要找徒弟，是找免费的帮佣啊！
　　形势比人强，即便方春雨对万师傅不怎么满意，最终还是点了头。万师傅大喜，倒头就拜。
　　“你先别忙着拜我，我有几点要求，你能做到我就收下你。否则，你哪里来回哪里去，我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还请师傅明示。别说几件，就是几十件、几百件徒弟也应下了。”
　　“嗯，第一，以后你不可以叫我师傅。”
　　方春雨一说第一条，万师傅就急了！可方春雨一伸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
　　“你看看你年纪一大把了，和我爹的年岁差不多，我可不想被你师傅师傅的叫着，平白老了一大截，未老先衰了。以后，我叫你万叔，你叫我方侄女如何？”
　　敢情是嫌弃自己年岁太大了，把她显老了。
　　万师傅无奈的摸摸自己那张老脸，只得应下。
　　“第二，以后你在食肆里帮忙，前三个月没有工钱，包食宿。三个月后看情况再说，如何？”
　　这是让他从学徒做起了，万师傅还是应下了。
　　“第三，从今以后，你不得做对方家不利之事，不得以做伤天害理之事。你可能做到？”
　　“方……方侄女放心，我一定做到！”
　　“好。”
　　方春雨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暂时想不起来别的，“就先这样吧，剩下的，以后再补充。”
　　万师傅毕恭毕敬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行了，行了，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万叔叔，你也别太拘谨了。随和一些的好。我这人呢，说好说话也好说话，说不好说话也确实难说话。只要你勤勤恳恳的做事，如何做菜，那些菜式配方一类的，我方家食肆也不会藏私。好好干吧！”
　　打一棒给个甜枣，方春雨把这套玩得溜溜熟。
　　万师傅的双眼霎时就亮了！
　　大喜拜下：“徒弟……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那……现在正是吃饭的时辰，我就去食肆里帮忙了？”
　　“好，去吧！”
　　等万师傅屁颠屁颠的离开了，方春雨回头，盯着杜梨脸上带着些不虞。
　　“学会了啊，一转身，居然管起我收徒的事来了。”
　　杜梨只是笑，却不说话。
　　可把方春雨弄恼了！
　　手一伸，对准他胳膊上那一片刚刚结痂的擦伤一拍，“唉，我何尝不知，万师傅的厨艺很不错，在食肆里帮忙个三年五载的，也能将食肆做大了。可你也不想想，他一个御厨，跑来窝在乡下跟我学厨艺，你觉得，这里面没问题？”
　　“有问题又如何？呲，轻点儿，疼！”
　　杜梨龇牙咧嘴的喊疼：“不就是他别有所图吗？他有所图才好，若是他什么都不求，那才难办呢！”
　　也是！
　　可是他……
　　“放心，我会帮你盯着他。他纵有万般本事，也休想在我手心里翻起什么大浪来。”
　　杜梨的本事，方春雨自然信得过。
　　“也只能这样了。”
　　还别说，食肆里多了万师傅后，整个食肆明显大变了模样。
　　身为御厨，当然还加一句“曾经的”，可万师傅的厨艺还是一等一的好，菜色的花样也不少。唯独有一点不好！就是他做菜时，不允许旁人也在厨房里。可方家食肆那么多客人等着吃饭，哪能由着他瞎折腾？
　　为此，方大山把这事说到了方春雨面前。
　　方春雨沉思片刻后，让杜梨去马三那里走了一趟，把隔壁的铺子也租了下来。
　　不错，是租！
　　方春雨倒是想买，奈何马三也是人精，宁愿折价租给她，也不肯再卖。
　　
　　
187食肆规模扩展
　　
　　对马三的小心思方春雨倒是明白，爽快的租下了两间铺子。
　　一来一去，签字画押，一天就搞定了。
　　由于铺子的位置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路边，方春雨也不想独特例行将铺子收拾得分外豪华，她家的食肆本来就打眼，要是再整得太好，距离县城太远，真被抢了，被砸了，她找谁说理去？再说了她就是想豪华也没钱啊。
　　稍事休整一番，摆上桌椅便开卖。
　　原来的食肆那边走普通路线，还是原来的老价格，一般一餐饭在10-15文之间。而另一边由万师傅掌勺，就走高端路线，楼上雅座一桌消费100文起步——没办法，这是万师傅定下的底价。
　　按照他的说法，他掌勺的一道拿手菜最少也要卖一两银子，可落到方家食肆里，却只能卖100文，实在是贱卖了。
　　好在知道后厨里掌勺的是万师傅的人极少，一时间，倒也没人察觉。
　　可天底下哪有不通风的墙！
　　很快，万师傅在乡下一间小食肆里出入的消息就传到了桂月楼里。
　　桂月楼的掌柜直接砸了一整套他最喜欢的景德镇青花瓷茶盏，气得老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等缓和之后，立刻命人调查方春雨的情况。
　　等知道万师傅居然拜方春雨为师，留在食肆后，他以雷霆之势出手了。
　　他一出手，方家食肆的生意明显落魄下去。
　　原本人满为患的食肆人流一下子减少近一半，第二天更是破天荒没人上门，整整一天，也唯有小猫两三只上门。
　　卖出这么点饭菜，方大山慌了！
　　要知道，食肆里准备的饭菜，足够一百人用了。眼下天气热，饭菜不能久放，一过夜，饭菜都馊了。
　　众人望着被塞得满当当的厨房，都愁眉苦脸，半点提不起精神来。
　　“剩这么多饭菜，咋办？”
　　吴玉刚愁得眉毛都打结了。
　　“要不，放井水里镇着，明天继续卖？”
　　吴青青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可是，春雨不是说，但凡当天没卖掉的饭菜，第二天都不许卖。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出问题？”
　　方春雨一早就预料到万一生意不好，饭菜卖不完的情况，也一早就反复强调，但凡当天没卖掉的饭菜，要么自己吃，要么倒掉。绝不能拿馊的饭菜招待客人。
　　“没事。”
　　方大山故作轻松：“不就是头一天的饭菜吗？咱们把饭菜都吊进井里，用井水镇着。想来不会出问题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众人默许了这办法，当晚，就把剩下的饭菜吊在井里镇着。
　　第三天，依然没什么人。
　　“前几天还有那么多人来光顾，今天人突然就没了，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张晓萍提出自己的看法。
　　“不会吧？”
　　方大山摇摇头：“咱们一不偷二不抢的，做生意和气生财，又没和别人结怨，谁会来刻意针对我们？可能是眼下地里正农忙，大家忙着下田，这才没人登门。”
　　众人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
　　遂把那想法放到一边。
　　唯独万师傅，紧蹙的眉头就没有松散过。
　　剩下的大量没卖掉的饭菜不能再留了，方大山狠了狠心，把不能吃的都倒进了潲水桶里。
　　心里还是心疼得要命。
　　“哎，这么好的东西，最后却拿来喂猪。想当初，菜根树叶什么不能果腹？饿急了，就连观音土也吃过。可惜啊可惜……这么糟蹋粮食，菩萨是会怪罪的啊！”
　　他瞧着不忍心，咬咬牙，把准备倒掉的米饭又端了回去，放回锅里用小火慢慢炕着，在第四天做成麻辣锅巴端上了桌。
　　第四天一大早，前来用餐的食客明显有所回升。到了饭点，食肆里更是挤满了人。把存留下来的饭菜都悉数卖光了。
　　方大山松了口气，这样下去，至少不用再担心食肆没生意了。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等傍晚正准备收铺子时，外面突然来了两个身穿皂衣的差爷。
　　横眉竖目，指着方大山喝问：“你就是方大山？”
　　方大山发现是差爷，心头“咯噔”一声，慌忙上前见礼：“二位差爷，在下正是方大山。二位来此，可是要用饭？”
　　“用饭？用什么饭！”
　　两位差爷脾气非常暴躁，拿出铁链，直接往方大山脖子一绕，拖着便走，“有人状告你犯了人命案，父母大人命我等前来拿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方大山慌了！
　　被这么粗的铁链锁着，他哪里还说得出来话。
　　忙碌的众人听见动静冲出来，一看见眼前的情况，都纷纷慌了！
　　“差爷，差爷。我们就说几句话，几句话。呵呵……”
　　吴玉刚顺势将一角碎银塞到了差爷手里：“差爷，我兄弟是犯了什么错，你们要拿人？”
　　差爷掂了掂那块碎银，嘴一撇，总算停下了脚步，拿着碎银那只手摊开并没有收回。
　　方大勇见状，又抖着手奉上一块碎银。
　　直到送出三块碎银，瞧着都有十来两了，那差爷才嗤了一声“穷鬼”收起：“也没什么，就是有人状告他，拿馊掉的饭菜给食客食用，致使人命丧黄泉。眼下那尸体就摆在县衙大门前呢。知县老爷可是好官，自然命我等前来拿人。走了！”
　　说完，又吆喝唾骂着方大山离开。
　　方大山一脸恍白，不住挣扎：“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卖馊掉的饭菜！那些饭菜我都尝过都是好好的啊！青天大老爷明鉴啊，我真的没有卖……”
　　可两位差爷根本不听他狡辩，拿出一张封条，直接往方家食肆大门上一贴，斗大的封字在大门上耀武扬威，就连隔壁租来的铺子也未能幸免。
　　方大山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泄了。
　　“不能封，千万不能封啊！这是我家春雨的命根子啊，我全家就靠着它活啊，求求你，求求你们了……”
　　方大山跪倒在地，把头磕得砰砰砰作响。
　　可两位差爷根本不理他的求饶，拖着他直接离开了。
　　众人这才慌了神。
　　万师傅更是急得大喊：“快，赶忙去通知方侄女！”
　　
　　
188方大山被抓
　　
　　等方春雨知道消息时，她正忙着和杜梨做魔芋豆腐。
　　魔芋即磨芋，又称妖芋。自古以来就有“去肠砂”之称。
　　它生长在疏林下，具有水平降血糖、降血脂、降压、散毒、养颜、通脉、减肥、通便、开胃等多功能。
　　魔芋全株有毒，以块茎为最，不可生吃，中毒后舌、喉灼热、痒痛、肿大。用醋加姜汁少许，内服或含嗽可解。
　　加工后，魔芋可以做成许多种美食。食肆里的魔芋鸭，就是用自己推磨点制的魔芋做成。
　　听完几人七嘴八舌的讲述，方春雨飞快分析出：“食肆出了事，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要是她早知道，这么反常之事，她也能早早预防着。
　　一句话，听得大家都低下了头。
　　谁都不敢站出来面对方春雨的黑脸。
　　唯独方恋茹小心翼翼的上前，拉着她的衣袖清摇：“三姐姐，你别怪大家。是咱们家对面那家新开张的酒肆抢了咱们的生意，大家不告诉你，也是怕你会着急。”
　　方家食肆对面的酒肆已经装修完毕，前几日恰好卡在节骨眼上开张，食肆的生意不好，大家都以为是客流给吸引去了对面的缘故。
　　眼下听方春雨一说，才回味过来事情不对。
　　“这事，多半是有人在其中搞鬼！”
　　来这里这么久，她得罪的人，只有钱富贵夫妻和方家长房的人。眼下钱富贵断了腿，整天龟缩着不敢出门，而方家长房那边更是忙着出手救薛氏，更不可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来。再说了，长房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操控此事，更没有人手安排。
　　除去二人之外，唯一的可能，并有实力达成眼前状况的人，只有……
　　崔爷？
　　难道是崔爷？！
　　不可能！方春雨很快又否定了。上次杜梨出手之后，崔爷的人已经很久没有露面，她也早就将此人跑到了脑后。再说了，若是崔爷出手肯定是为求财而来，他何必连面都不露？
　　可如果不是崔爷的人，此处又是马三的地盘，马三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她虽然不清楚，可马三知道自己和周少爷走得近，自己又租着他的铺子，他更没有对方家出手的动机啊！
　　那会是谁呢？
　　方春雨心头沉了下去，又很快醒悟过来：“你们不用管了，大家先回家，难得有空闲正好趁此机会休息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都去吧，去吧。”
　　食肆上明晃晃的“封”字条就贴在大门上，上面还盖着官府的大印，他们就是不想休息，也不敢明着和官府作对。
　　只得用苍白的语言安慰她一番，陆续回去休息了。
　　方春雨转回房间，快速掏出这段日子存下来的银两。也来不及数，随意抓了褡裢将银锭和碎银子都放进去，就连铜子儿都没有放过。随后，她快速往外走。她的目标很明确，直接赶往县衙，可没走出多远，杜梨却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做魔芋吗？”
　　“出了事，你让我去磨豆腐？”
　　杜梨冷哼一声：“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未来岳父出事。怎么，就能你自己急，旁人就不能急了？”
　　“我不是那意思。”
　　方春雨很平静：“衙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有道是官字上下两个口，有理无钱莫进来。衙门那种地方，向来都是容易进很难出的地方。
　　“那你还去？”
　　“我不去，怎么把我爹救出来？你放心回去吧，我自有办法。”
　　方春雨瞅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别去！”
　　杜梨拉住她的手一带：“我不许你去。”
　　“别拉我！”
　　方春雨怒了，甩开他的手。
　　“我去！”
　　可杜梨动作更快，一把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你的身子重，此去县城路途遥远，等你赶到天早就黑了。我的脚程快，说不定还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乖，听话！”
　　方春雨浑身一震，靠在他怀里忘了动作。
　　“我去！雨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爹平安带回来。相信我！”
　　杜梨的话，带着某种奇异地安定人心的力量，方春雨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泪花慢慢在眼里聚集。
　　“真的？”
　　“想想我的身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抬起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脸儿，“你还怀着孩子呢，哭多了对孩子不好。别动不动哭，我不喜欢看见你落泪。知道不？”
　　虽然他想不起自己的过去，却不妨碍他用身份去压人。
　　让方春雨去衙门，就好比乖萌的小白兔送进老虎口，简直就是去送菜。
　　“嗯……”
　　方春雨哽咽了，想笑，却根本笑不出来。
　　“回去家里等我，相信我，很快就有好消息传来。”
　　“嗯！”
　　方春雨吸了吸鼻子，慌忙将手上的钱都悉数往杜梨身上塞：“拿着，指不定就能用上。别舍不得银钱，先顾着你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能得她一句关怀的问候，杜梨整个五官都柔和下来。
　　心头划过一道暖意，顺势接过褡裢往怀里一揣，用力在她头顶上一阵乱揉。
　　“好！在家等我的好消息，乖！”
　　杜梨走了。
　　很快就消失在方春雨的视线里。
　　方春雨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蹲下身，慢慢环住自己。
　　他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身边。
　　隐隐缠绕着。
　　良久，她才起身往回走，不过她走的并不是回家的路，而是通往钱家庄子的方向。
　　杜梨在方春雨面前说得肯定，可他心里并没有底。
　　他的记忆并未完全恢复，虽然有零星记忆时不时在脑海里闪现，可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提醒他，官府是他不能碰触的禁忌。
　　可如今，为了救出方大山，他不能不去县衙。
　　赶在两名差爷回城前，他跟着人群混进了县城，潜进了县衙。县衙大门外站着四名值班的差役，都昏昏欲睡，呵欠连连。不费吹灰之力，他就翻墙而入成功潜入了县衙。
　　县衙里的管理明显很散漫，他小心潜入，偷偷摸进了中间那栋不时有下人进出的房间。
　　
　　
189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县衙里。
　　林知县正对着刚刚下达的公文头疼：“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事儿！一封公文让我找人，一封信让我抓人。一封让我把人好好保护起来，速速送回京城；一封却让我只要发现了钦命要犯，便就地正法，不得有误。这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而我，就是那被殃及的池鱼啊！哎……”
　　他叹息连连，将几封八百里加急的信笺随手往桌上一扔。
　　信笺里露出一张画像，画像上呈现出一张菱角分明的脸，睿智的眼神，似乎透过纸背，直射他的内心深处。
　　林知县心头一支凌，懊恼地一挥手，将信笺统统扫进了抽屉里。
　　眼不见为净。
　　起身，他直接离开了房间。
　　窗纱微微晃动，一道颀长的身影一跃进了房间。打开抽屉，将几封公文快速浏览了一遍，对上公文上自己的画像多扫视了两眼，又重新放回原位掩上了抽屉。
　　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看来，他的预感没错，真的有人想要他的命！
　　钦命要犯？为了要他的命，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不过，这事不急，先解决眼下的事要紧。
　　林知县从恭房出来时，一脸轻松。
　　丫环赶忙送上热水送热帕子，他净了手，洗了把脸，这才拿起干净的衣服重新换上。
　　“咦？”
　　手，摸到衣襟里似乎有东西，他下意识拿出，拿出来的是一张便条，便条裹在一把不大的匕首里，他展开便条一看，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手一抖，匕首“哐当”一声落了地。
　　他慌忙将纸条藏起，假咳了两声，一本正经问着伺候的丫环：“你们，刚才是谁准备的衣服？”
　　“是奴婢。”
　　一名小丫鬟瑟缩着站了出来。
　　“你是何时准备？”
　　小丫鬟被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回老爷，就是老爷您进恭房时准备的，奴婢仔细检查过，当时并没有发现这张纸条，老爷明鉴啊！”
　　“带走。”
　　林知县脸上半点软化的迹象都没有，一挥手，直接让差役把人拖了下去。
　　屏退左右，他拿起纸条一看再看，心中着实没底。
　　那张纸条上就写了个斗大的“杀”字，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传纸条之人想做何？
　　难道是他最近藏匿在东市里的小倌被夫人的人手发现了？
　　不像！若是夫人知晓了出手，肯定要闹得个天翻地覆，绝不会是眼前这番平静无波的状态。
　　若不然，是他最近昧下那笔银子的消息被泄漏了？
　　这倒真有可能！不过，若对方真的抓住了他的把柄，干嘛不直接上报或干脆跳出来要挟他，何必这般藏头露尾的？
　　不行，他得仔细想一想。
　　难不成，他最近和谁联系时，在哪里露了马脚？
　　“来人！”
　　他开口喊人，两名衙役应声出现：“大人，您有何吩咐？”
　　“最近，大牢里增加的囚犯数量如何？他们的身份来历可都调查清楚了？”
　　两名衙役暗中交换了一下眼色。
　　大牢那地方本来就是用来关押犯人的，自然是一年四季都有犯人进出。他们县令林知县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最擅长和稀泥。早就放话给大家，要抓人尽管抓。县衙大牢不抓人，那些孝敬从哪里来？没了孝敬，就靠他做一县父母官那点俸禄，养活自己都难，如何养得起如那小倌儿那般的妙人儿……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他虽然不是知府，却也是一县父母官，多少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两名衙役正是知晓自家大人的性情，在林知县主动问及大牢时，这才忍不住心头的惊异。
　　“都愣着干嘛呢？让你们说你们就如实的说，休得隐瞒！”
　　林知县一声重哼。
　　两名衙役再不敢迟疑，只得禀报：“回大人，最近大牢里倒是关押了不少犯人。大多数人都是些偷鸡摸狗之辈，不提也罢。倒是其中有几个，得大人您亲自过目才是。”
　　估摸着林知县的用意，二人不敢忘多了说，打探林知县的用意和话风。
　　“唔，都说说。”
　　“月初大牢里关押了一名持刀行凶的妇人，据说还是一名秀才娘子。死者仅着一条亵裤被发现死于路旁，同时发现的还有一根珠簪。我等顺藤摸瓜追查，查到了一户农家里有死者脱下的衣物，还有一名妇人的亵衣。便查到了这位秀才娘子身上……”
　　由于不清楚县令大人的用意，两人一边禀报，一边窥视着林县令的脸色。
　　“嗯，还有呢？”
　　林县令皱着眉头问。
　　两名衙役又连续说了好几件案子，眼看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可林知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其中一名衙役眼神一转，又想起一件事来。
　　“还有一桩，便是昨儿桂月楼的掌柜托人捎信来，说下河村一家叫什么‘方家食肆’的有问题，卖不干净的东西吃死了人，小的们白天便使人去拿了人，眼下那人正关在牢里。没用刑，小的们没敢擅自做主。”
　　这话的潜意思，便是先把人晾一晾，等后续该给的银子给到了，才会走后续。
　　“桂月楼的掌柜？唔……”
　　林知县乱糟糟的脑子里突然有无数个念头闪动。
　　他总觉得，他好像漏了什么，却又说不出具体的来。
　　“这样，你们去把这几件案子都给本官呈上来，本官现在要看。”
　　他不能不急啊，对方能悄无声息地匕首和字条送来，指不定下次送来的，就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他只有一颗脑袋，不敢赌啊！
　　现在？
　　这天都黑了，大人还要用功？可一点不像平素里的大人。
　　两名衙役哪里敢说个不字，少不得对林知县一顿猛夸，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好听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
　　在林知县忙着查看那些案宗时，杜梨已经趁着交接之际牵无声息地潜入牢房。方大山被关押在一个单间里，除了环境差些，精神头不知名好之外，倒是没有吃苦。
　　他又去周围转了一圈，安排好一些事，怕雨儿担心他，没继续在城里逗留，连夜赶回了靠山村。
　　还是靠山村好啊！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再没有比那更适合调养生息的地方了。
　　尤其是，那里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小女人！
　　
　　
190求助钱尘逸
　　
　　方春雨去了钱家。
　　钱尘逸恰好外出不在，原本她打算离开，不料，却被钱娘子领进了客厅等待。
　　“我家公子临走前交待过，若方姑娘来了决不能怠慢了。你先坐，我让人取些点心来给你尝尝。哦，对了，那些点心还是从你方家的食肆买的，想必你也不陌生。”
　　钱娘子热情地招呼着方春雨，忙进忙出，忙得团团转。脸上热切的笑容，让方春雨有一种恍惚感。
　　她可不会忘记，上次她撒泼打诨的模样。一转身，又这般讨好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又想使什么坏招？
　　水果送来了，点心送来了，茶水也送上来了，可方春雨一样都没动，就坐在那什么也不说。
　　“来来来，快吃呀，这些都是刚刚摘下来的果子，这李果可好吃了，虽然才刚刚泛黄，却已经不涩口了……”
　　钱娘子说着自己也尴尬了，慢慢把果子放回了果盘里。
　　“其实，那个……上次在圩集那事儿，是我做得不地道。我还没向你道歉呢……春雨，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了一回吧！”
　　“呵！”
　　方春雨呲了声，站起身来：“钱娘子说笑了，我是来找钱公子的。既然钱公子不在，我明天再过来吧。”
　　说完，她抬脚就要离开。
　　“等等，等一等方姑娘你听我说。”
　　钱娘子着急了，一着急，“噗通”一声就跪倒了她面前：“方姑娘，我真的错了，我当时是被猪油蒙了心，才那般待你！事后我也听说了，那件事根本就和你没关系，是我这张嘴，该打！”
　　说着，她果真重重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一边一巴掌，看得方春雨都替她感到疼。
　　“行了，你喜欢自残就尽管继续。可要是和我说什么道歉的话，很抱歉，我不接受！”
　　方春雨撇下她，转身就出了花厅。
　　那般破坏她的闺誉，现在说几句好话就想她原谅？
　　对不起，她方春雨可没那么大的度量！
　　“方姑娘，方姑娘！”
　　钱娘子急了，连滚带爬追出来，想要拦下方春雨离开的脚步。可方春雨反而走得更快了。
　　二人一个疾走，一个猛追，刚走到假山旁，就遇到了恰好回转的钱尘逸。
　　“春雨？”
　　一看见她，钱尘逸风尘仆仆的脸上明显一喜，快步迎上抱拳：“一回来就听说你来了，怎么，想回去了？看来，本公子回来得正是时候！”
　　折尽春风杨柳烟，似有忆，公子人如玉。
　　如春风拂柳般温暖的笑容，温煦迷人，立刻感染了方春雨。
　　她止住脚步，朝他微微敛膝还礼：“钱公子，冒昧登门，打扰了。”
　　“不打扰，本公子欢迎还来不及。方姑娘，走，咱们进花厅详说。”钱尘逸领着她再度回到花厅。
　　至从钱尘逸一回转，钱娘子就好似瘪了气的皮球。
　　此刻正小心翼翼的在一旁立着，钱尘逸偶然间一个眼神扫过，就让她浑身发抖，恨不能把自己变没了。
　　再度对上方春雨的目光时，钱尘逸依然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听闻，前些日子这仆妇在圩集里败坏你的名声，我本待把手上的事情了结后再带着她去找你，不曾想，你竟然亲自过来了。如此看来，你我果真心有灵犀。”
　　钱尘逸的话还没有落，钱娘子早已吓白了脸，跪倒在地不住地打颤。
　　“公子，公子……”
　　钱娘子怕了，她确实是怕了！
　　当初为了搭救钱富贵，她确实做了不少错事。可她对方春雨的敌意却不大，实则是因为她知道方春雨对钱富贵无意。可那天她也是急昏了头，这才做下了错事。
　　不料峰回路转，钱富贵被放了出来，还继续留在了庄子里。可眼看着钱富贵的腿伤越来越严重，无奈之下，她只得向钱公子求救。
　　钱尘逸早就等着她了！
　　他提出的几点要求，其中一点，便是让她向方春雨赔罪。
　　钱娘子绝望得恨不能钱富贵早就死了。
　　当初她得罪方春雨时，又哪会想到今天这茬，可做下的错事，就得有承担错误的勇气。
　　她咬咬牙，转头又朝方春雨“砰砰砰”连续磕了三个响头：“方姑娘，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平白无故冤枉你，是小人的错！你饶了我吧！”
　　当初，那四条看门狗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步入后尘啊！
　　方春雨并未闪躲，反而抬头挺胸直面钱尘逸。
　　“钱公子，这位仆妇那日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恕春雨无礼，这般口头上的歉意我可不接受。”
　　钱尘逸反而大笑起来。
　　“好好好好！果然不愧是本公子看中的方家小娘子。那，以你之意又该如何？”
　　方春雨莞尔一笑，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如烟花在夜空里绽放，美得令人绚丽夺目，“很简单，我要求也不高，就让这位钱娘子敲锣打鼓，沿着圩集绕场走三圈，一边走一边向我道歉就可以了。”
　　“方姑娘的话，你可听清？”
　　钱尘逸问钱娘子。
　　钱娘子汗湿了后背，明明不想应下，可钱公子身上散发的强大威慑力让她根本无法反抗。
　　不住地磕头：“听、听见了，仆妇都听见了，都听见了。”
　　“很好，下去吧！”
　　钱尘逸开口打发她走，钱娘子如蒙大赦，慌不迭地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来，这李果都是从庄子里的树上摘的刚刚才泛起了黄，味道虽说有些涩，倒也勉强可以入口，你尝一尝？”
　　钱尘逸招呼着她。
　　方春雨顺势接过来咬了一口：“实不相瞒钱公子，春雨今日过来冒昧打扰，是有事相求公子。”
　　钱尘逸一副“果真如此，我就猜到了”的神态。
　　“可是为了你大伯母之事？放心，本公子今日便是为此事去了趟县城，想必此刻，你大伯母已经离开了大牢，不日便可返回。”
　　“什么？”
　　这一次，方春雨是实实在在惊讶了！
　　“你把薛氏弄出来了？为什么？你和她认识？还是说你和她之间……”
　　“瞎胡乱猜什么？”
　　钱尘逸手中的折扇在她身前的桌面上轻轻一敲：“不是你前两天让你祖父来找过我？我这才去了趟衙门。怎么，可是这里面有我不知道的事？”
　　见方春雨脸色不对，钱尘逸就是再笨，也知道事情有变。
　　
　　
191底蕴太薄
　　
　　“实不相瞒，今天春雨前来，本是为了搭救我爹而来。”
　　方春雨哭笑不得，“说出来也不怕钱公子您笑话。当初祖父也曾想要挟我向钱公子您求救，春雨当时拒绝了，使得祖父含怒而去，之后这些日子再不曾见到他。不想，他居然来了庄子找公子您……”
　　“是这样啊，看来，本公子好心倒是帮了倒忙。”
　　钱尘逸扼腕。
　　既然方春雨当初拒绝了自己的祖父，甚至还惹怒了自己的祖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实则，在方保全过来求他时，他便知道那话绝不会是方春雨的意思。可他等了几日一不见方春雨来庄子，又有心和对方搭上话，最好又最顺其自然的办法，就是利用这件事，名正言顺靠近方春雨。
　　不想，好心办了坏事。
　　“也无妨。”
　　方春雨对这种事倒是看得很开：“既然她能从大牢里平安出来，说明天不亡她，她还是有几分运道在。就顺其自然吧。”
　　“也罢。不过你刚才说你爹，你爹怎么了？”
　　“我爹他……”
　　一说起自己爹，方春雨想说的话就多了。忙不迭的把事情经过告知。
　　“我方家食肆开在那，每日虽说小有进润，可那些薄利实在难入贵人的眼。可偏偏遇到这桩人命案。春雨知道公子的人面广，特请公子出面帮着转圜，春雨先行谢过。”说着，便冲他深深一福。
　　“方姑娘快快请起。”
　　钱尘逸急忙上前，亲自搀扶起方春雨。
　　两手交叠，方春雨的手下意识一抖，慌忙借着起身不着痕迹地接连倒退了三步，又福了福身才起：“多谢钱公子。”
　　钱尘逸眼底光华一闪而逝，依然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方姑娘请放心，此事就包在本公子身上。不过方姑娘，从你适才所言，你可曾想到事情的根源所在？”
　　方春雨一怔，随即又微微一欠身：“还请钱公子明示。”
　　“只因，你方家底蕴太薄。”
　　他一语道破。
　　若方家食肆身后站着一位大人物，这等明显的栽赃之举，那些小人即便做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更不要说官府那边，不要说拿走了人连人都见不到，怕是出了事，官府那边还会提前跑来打招呼。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方春雨又何尝不知，只是，方家食肆是她准备留给爹娘养老用的，她不想让方家食肆换了姓，被人蚕食。
　　“若方姑娘在我钱家酒楼里担任总厨，时不时露一下脸，想来，那些人也会有所收敛。”
　　钱尘逸随口提及。
　　却让方春雨心头一颤，果然，她就知道，求人帮忙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公子放心，我手头现在又有两道新的菜色，一旦我爹的事情解决，我便亲自走一趟钱家酒楼，将这两道菜悉数传授。”
　　“方姑娘严重了，你只要能来本公子便很高兴了。其它的都是次要的。”
　　钱尘逸大笑，目光深邃而黑寂，又很快隐去。
　　告辞离开，方春雨满心忐忑的等着那边传来好消息。
　　杜梨临近子时时分才返回，带着一身疲累：“放心，若不出意外，很快便能有结果了，你且安心。”
　　得到钱尘逸明确的答复后，方春雨确实安心了许多。眼下又见到杜梨平平安安的全须全尾返回，那颗悬着的心也放松下来。
　　薛氏确实被放出来了！
　　全须全尾的跟着方保全等人一起回来了。
　　一回来，便大肆宣扬自己的存在，恨不能敲锣打鼓狠狠宣传一番。
　　“那些人眼红我方家长房，把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想搞垮我方家？我呸！你也不看看，我方家长房可是出了两个文曲星的人家，还怕你们这些歪门邪道？”
　　薛氏得意洋洋地咒骂。
　　骂得那些人一个个都躲在暗处，不敢冒头当出气筒。
　　薛氏确实气啊！
　　这几天在牢里的遭遇，她都不敢回忆！
　　她怕，怕一回忆起那些不好的记忆来，她都没脸活下去了……
　　“诸位！”
　　就连一向很少在人前露面的方大业也站了出来，一身儒生服头戴方巾的他看起来很年轻，净白的脸上带着令人信服的神态，朝人群一抱拳。
　　“诸位乡亲，在场的各位看着大业长大的长辈，或者大业看着长大的子侄辈。大业这些年忙于课业无暇顾及家中妻儿，被人欺负了也未曾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本职。如今，眼看有人要毁了大业的未来，大业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话。”
　　“大家都知道，大业和长子浩成会在今年下场，若大业侥幸取得功名，定不会忘记诸位相亲的帮扶之恩。定会广开门庭，帮扶乡里。不但会为大家修建学堂，更会将诸位叔伯名下的田地挂在名下。免税！”
　　“请大家高抬贵手，大业谢谢大家爱护之情了！”
　　方大业和方浩成今年都准备下场应试，正如方大业所说，一旦他考中了秀才，就可以不用纳税，不用服劳役，不交田赋，见到了父母官也可以平起平坐。因此，只要方大业高中，很多人就可以把田产挂在他名下的。
　　方大业这话一出，原本说薛氏闲话的人立刻闭紧了嘴巴。
　　不但不说，反而围着方大业，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即便有那些个不懂事的妇人还想说薛氏给方大业戴绿帽之事，也被自家男人捂住了嘴，唯恐因此招来祸事，让别人捡了现成的便宜。
　　要知道，秀才虽然可以免税，却只有80亩左右的免税额，即便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多也多不了太多。
　　万一，他们说闲话之事传到了方大业耳朵里，自家的田地无法免税，不是亏了自己便宜了旁人？
　　方大业冷眼瞧着，表面上却客气又有礼的招呼着大家。
　　温文尔雅的气度自然赢得了大家的赞扬。
　　等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众人离去后，方大业沉下脸来，戾眼里霎时一片凶残，冲上前，抓起还在骂骂咧咧地的薛氏，不管不顾的拖进了里屋，房门“嘭”一声重响，被掩上了。
　　也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192刘氏找茬
　　
　　“吓！大姐，你看爹刚才拖着娘进去的神色，好吓人啊！”
　　方秀儿被吓得抱住了方霞儿的胳膊。
　　方霞儿也不比她好多少，刚要开口说话，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打砸声，还有薛氏惊恐的哭嚎声。
　　“哭！你尽管哭，有本事你就跑到大路上去哭，看里正如何惩治你这个贱人！是下油锅，还是浸猪笼，想必都不会少了你这爬墙的贱妇。去呀！哭啊，你倒是叫啊！”
　　方大业强忍了一天，忍到现在哪里还忍得住？
　　里面只有他愤恨的咒骂声，和拳击的重重声响，此外，薛氏连声儿都没有了。
　　可越是听不到娘的动静，方秀儿就越害怕。
　　就连说话都带着哭音：“大姐，你说……爹会不会打死咱娘呀？呜呜呜……”
　　“哭啥哭？快些忍住了，死丫头。”
　　方霞儿见势不对，一把捂住方秀儿的嘴慌忙进了屋子，把房门掩上，见没有惊动里面正撒气的人，才松了口气：“知足吧你，爹就是冲娘撒气而已，他要是啥也不做乐呵呵对咱娘，你才该担心。外面是怎么传娘的，都传了些啥，想必你也清楚。放心，爹还要下场考功名呢，他不会要了她的命的。”
　　“当、当真？”
　　“自然当真啦，等着吧！这事很快就会过去的。”
　　方霞儿嘴角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
　　秀儿年纪小，她出生时爹已经离开家，去了城里。爹一直在众人面前都保持着翩翩君子的姿态。所以，她并没有见识到爹娘的相处之道。一遇到点事情就一惊一乍的，实则，这种事早几年她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了。
　　“嗯，那就好。”
　　方秀儿这才不好意思的抹了泪，再听见那打砸声时，她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咦，大姐，祖母和小姑人呢？她们去哪儿了？”
　　对哦，祖母和小姑人刚刚还在那，一转身，她们怎么不见了？
　　方春雨没敢把方大山出事的消息告诉柳月娘，大家都有志一同瞒着她。如往常一样，方春雨做好了饭，继续熬煮汤药。
　　她这些日子都泡在汤药里了，就连呼气都带着一股苦涩味儿。
　　“三姐姐快，食肆那边出事了！”
　　方恋茹跑得气喘吁吁地，焦急得很。
　　食肆不是已经被查封了吗？还能出什么事？
　　“出什么事了？”
　　“是你祖母、你祖母……”
　　是刘氏去了食肆？她顾不得灶上的药，朝娘喊了一声，便急急忙忙跟着方恋茹跑了。
　　方家食肆被官府的差役查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在靠山村蔓延开来。在回来的路上，刘氏就得知这样的消息，眼下方家长房一片欢腾，气势如虹，刘氏有心要三房好看，等显摆够了，便带着方小曼直奔方家食肆而来。
　　“快，都给我搬走。”
　　官府的封条只封了食肆正门，后门那边照样可以进出。
　　刘氏指挥着方子航，方小蔓搬东西：“都麻利一点儿，所有的都给老娘搬干净，千万不要漏下了一件两件，这些可倒是银子置办的。”
　　方春雨得了消息赶来时，正好遇到刘氏双手叉腰指挥众人把东西搬走的场景。
　　“住手！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她赶忙上前，拦住众人：“这是我三房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搬走？”
　　“凭什么？”
　　刘氏呸了一口，走到近前：“就凭你你爹蹲了大牢，就凭你家食肆被官府查封了。这些东西与其便宜了那些外人，还不如便宜了自家人。搬，都给我搬走！”
　　“你敢！”
　　方春雨大吼！
　　赤红的双眼恶狠狠盯着刘氏：“别以为您是祖母，就可以为所欲为。不问自取是为偷！告到官府去，你一样要去坐牢。”
　　刘氏脖子一缩，目光游曳。
　　真的假的？
　　不过很快她又有了底气，“死丫头，我可是你祖母，哪有孙女状告自己祖母的？说起去，不笑死个人了。”
　　“方春雨，你得意不了太久了。别以为你牙尖嘴利，开了家食肆就了不起。巴结上周少爷一转头又巴结上钱公子，也不想想，就你那样儿……嘁！这不，报应来了吧？”
　　方小曼也在一旁得意地帮腔。
　　“对对对，连自己祖母都敢动手，该天打五雷轰的下作东西，就该有此报应。”
　　刘氏恶毒的咒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点没察觉自己有错。
　　方春雨气极，恶意的凑到刘氏面前：“我方春雨有木没有被天打五雷轰的那天，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祖母您……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我一定会活得比你长久！
　　刘氏脸色都变了，用手指着方春雨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好啊！死丫头敢咒我死？看我不打死你这祸害！省得将来出了门子败坏我方家的声誉。打死你！”
　　刘氏说打就当真动了手。
　　顺手抓了把大扫帚，便冲方春雨呼了上去。
　　方春雨急忙躲闪。
　　刘氏不依不饶追上来：“鬼丫头，说！是不是你故意重伤你大伯母，害得我方家花了多少银子啊……我打死你个搅家精！”
　　想起她花出去那老多的银钱，哗啦啦的往外流啊！
　　就这样打水漂了！
　　而造成眼前局面的，就是眼前的死丫头，她方家真是生来就欠了她的。
　　“喂！我说，你究竟有完没完？”
　　方春雨脾气并不好。
　　之前顾虑她年迈又是长辈，这才只躲闪并没有还手，眼见得刘氏还来劲儿了，她哪里还忍得住？
　　擒拿手使出，一推一拉一扭，她便夺去了对方手里的扫帚顺势一带，手便搭上了对方的手腕。
　　刘氏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疼得她下意识大叫一声，手松开，把大扫帚抛出了老远。
　　“你、好你个死丫头，你敢忤逆我？”
　　她张牙舞爪冲来。
　　“祖母，您打累了吧？”
　　方春雨却笑意盈盈的招呼她，清亮的嗓音，听起来分外讨喜。
　　“祖母，春雨是看您打人也累了，关心关心您。要是累着了您，孙女怕是又得多背一个气病祖母的罪名。祖母，您说是吧？”
　　可惜，她的眸子里寒光一点温度都没有.
　　
　　
193平安归来
　　
　　刘氏还要继续嚎，一对上她那双眼，当即就觉得一股寒气笼罩了下来，吓得她要出口的话一梗，再说不出口。
　　趁着她愣神的当口，方春雨凑到她耳边飞快的说道。
　　“我的好祖母，你猜，薛氏是怎么回家的？”
　　她的声音很轻，“祖母，我能让薛氏出来，自然也有让薛氏再进去的本事。您，要不要赌一把试试看？”
　　说完，她便松开了她的手。
　　刘氏一愣，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你你……”
　　“祖母，这些东西都是官府查抄的，上面可是贴了封条的。在官府发话前，里面的东西谁也不能动。您说是吧？”
　　方春雨扬高了话音。
　　刘氏扯动嘴角还想辩解，可方春雨笑盈盈的目光望来，带着睥睨的姿态！
　　那笑容里的讥讽让刘氏涨红了脸。
　　想辩解，偏偏什么都说不出口。
　　“祖母您怎么了？这些东西，咱们究竟还要不要继续搬啊？”方子航见二人迟迟没有说话，忍不住催促着。
　　“搬什么搬？没眼力劲儿的蠢东西，滚！”
　　刘氏一肚子都往方子航身上洒，追着方子航满地乱跑，哇哇乱叫。
　　方大山就是这样闹嚷嚷的情况下回来的。
　　去时，他是被差役用铁链锁去的；回来时，却是由铜锣开道，被两名差役用小轿抬着回来的。
　　小轿由衙役抬着回转，自然引得无数人瞩目。
　　看热闹的众人这下子激动了！
　　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纷纷涌到方家食肆前，七大姑八大姨嘴里都七嘴八舌议论着，方家三房又走了什么狗屎运？
　　一挂鞭炮在方家食肆大门前炸响，衙役恭恭敬敬的放下轿子，把方大山请下小轿，又亲自揭下封条，这才敲响了铜锣。
　　“诸位，诸位安静！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
　　哐当！——
　　铜锣声一响，大家都安静了。
　　衙役这才拿出县令的判决书宣读，文绉绉的话，方春雨没耐烦听，她着急的检查着方大山的身体情况，见自己爹身上连一点伤痕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所以，县令大人也说了，方家食肆吃死人之事，是子虚乌有之事！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方家之事！此事，以后大家切不可乱传，否则，杀威棒伺候！”
　　衙役说完，又重重敲响了铜锣。
　　没有人敢说话。
　　这时候的人们对官府天生有一种畏惧，那是来自阶层经年累月的压迫，世世代代下逐渐形成的威慑力，大家都战战兢兢的，连连应是。
　　“方东家。”
　　衙役笑眯眯地朝方大山抱拳。
　　方大山明显还在状况外，急忙跟着抱拳：“几位差爷请讲。”
　　几名衙役客客气气的笑着，半点架子都没有：“此间事已了，我等便要赶回县城去复命。就先告辞了。”
　　“这、这哪儿能就这么走了？几位既然来了，自然得用过饭再走。几位放心，稍等片刻便能有可口热菜热饭，绝不会耽误了几位的公干。”方大山热情挽留，却留不住去意已决的几人。
　　“好说，好说，好酒好菜什么时候都能吃，可要是再晚，错过了城门关闭的时刻耽误了时辰进不了城，怕大人等得着急。还是改天吧！有机会，我等一定来食肆捧场！告辞，告辞！”
　　向方大山作揖致歉后，几位衙役才灰溜溜地走了。
　　刘氏几人一见情况不对，早就跑了，连从后门拖出来的东西都丢弃在那，没人要。
　　衙役一走，方家食肆门前围满了人，大家纷纷询问起方大山事情的始末来。
　　方大山自己也晕乎乎的，他是怎么进了牢房，又是怎么被请出来，坐上轿子回来的，他一概回想不起来。
　　不过，方大山能平平安安出来，还是让众人高兴不已。
　　直到此时，柳月娘才知道方大山涉险之事，少不得埋怨了众人一番，又哭了一场，才算回转过来。
　　等晚上大家休息时，方大山才把方春雨叫到一边。
　　“春雨，你是不是去找钱公子了？”
　　方春雨心头一跳，表面却不显：“爹，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觉得我能这么快出来，应该是钱公子的关系。其他人，我也不认识啊。再说了，如果不是钱公子在里面出了力，那些衙役也不可能那样说……”
　　“衙役说什么了？”
　　方春雨抓住重点。
　　方大山摇摇头：“也没说什么，那些衙役一个个都三缄其口，明显有人事先打过招呼。不过，我倒是偶尔听到什么‘办好钱公子的差事，还愁以后没钱花’之类的话，所以才怀疑。”
　　应该是钱尘逸出手了！
　　先是捞出薛氏，后又是自己的爹。钱尘逸本事再大，毕竟也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要捞人，多半要付出点代价。
　　看来，是他用钱打点了……
　　方春雨记下了这份人情，又少不得宽慰爹一番，这才转回厨房，郑重的做了好几道好吃又美味的佳肴，命二哥送了过去。
　　其实这种事让杜梨去办更好！
　　可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在开口前，又改口叫了二哥。明知道二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也不改初衷。
　　“记得，一定要把这些菜亲自送到钱公子手上。就说，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还望一定要收下。你听明白了吗？”她殷切交待着二哥。
　　“这里面是啥好东西？”
　　方石柱很好奇，说掀盖子就伸手去揭。
　　又被方春雨打掉了。
　　“你瞎看什么？”
　　她悄悄左右看了看，这才神秘兮兮地把方石柱拉到一边说悄悄话：“你以为咱爹为何如此容易就出来了？”
　　“是、钱公子帮忙了？”
　　方石柱又不笨，结合前后一想便有了答案。随之脑补了无数，当即把胸膛拍得砰砰砰作响：“放心！二哥都明白，一定亲自送到他手上。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等一等。”
　　她拉住要跑的二哥：“记得，不要告诉旁人。这种事，可不是小事儿，是要担大风险的，明白吗？”
　　“你当你二哥我傻啊？走了！”
　　方石柱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欢欢喜喜把那几道佳肴送去了钱家庄子。
　　
　　
194他说得文绉绉的，我记不住啊！
　　
　　去时满满一篮子美味佳肴，回转时，方石柱又带回来满满一篮子的泛着黄色的李果。
　　“给！钱公子说了，当不起你的谢意。不过，他很喜欢吃你做的饭菜，这些李果，就算是他的一份心意了。”
　　“他真这么说的？还说什么了？”
　　方石柱挠了挠头皮，一脸为难：“他说得文绉绉的，我记不住啊！”
　　让方春雨一下子笑出了声。
　　经此一事，方家食肆的生意不但没有下滑，反而更好了。
　　生意好本来是好事，却让方春雨高兴不起来。
　　许是白天情绪波动较大，到了晚上，柳月娘居然发起了烧。
　　原以为只是寻常的着凉低烧，不料病情却来势汹汹，从低烧很快转为高烧，并出现了严重的咳嗽，流大汗，说胡话的现象，到了后来，更出现了高热抽搐的情况。
　　焦急之下，她只得又请来马大夫。
　　马大夫把脉时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反而招招手，把他身边跟随的医女招了去，一阵耳语，才冲医女挥挥手。
　　医女点点头，低声询问起柳月娘的情况。
　　方春雨进账的看着二人互动，只隐隐听得柳月娘说了什么，医女一脸慎重反复追问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到马大夫身旁。
　　马大夫听了医女的转述，面对方春雨充满求知欲的双眼，着实有些开不了口，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她生产时伤了身子，恶露不断，伤口也没有愈合好。眼看该出月子了，这身子骨反而更差。如今老夫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这方子，你先抓三天的药吃着。”
　　马大夫虽然没明说，可从柳月娘每天的换洗中，方春雨也明白娘的情况不容乐观。
　　可她没有生产过孩子，她还以为生产后有恶露是正常的。
　　直到听完医女给她恶补知识，她才明白恶露一般会在半个月内走干净。可眼下，再过两天小妹就满月了，娘的身子反而更严重了！
　　“大夫，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之前您怎么没告诉我？”
　　“前些日子老夫明明看过她脉象，已经大好。谁知眼下突然恶化，唉！”
　　马大夫也没料到病情会反复：“她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两百年以上老山参补补气，应该大有起色。只是两百年以上的老山参难寻，尽力而为吧！”
　　野山参难得，更何况还要两百年的野山参！
　　心，渐渐沉了下去。
　　方春雨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慢慢袭上心头。
　　好在马大夫还说了一个食疗的方子，让方春雨寻找羊血。羊血的功效与作用:咸，平，无毒。补血；止血；散瘀解毒。主治主妇女血虚中风、月经不调、崩漏、产后血晕、吐血、衄血、便血、痔血、尿血、筋骨疼痛、跌打损伤。
　　最补产后恶露不断。
　　这年头的猪肉被达官显贵称为贱肉，而羊肉则是富贵人家的家常菜。要新鲜的羊血，就必须得现杀的羊才有血。
　　这年头羊肉可不便宜，方家食肆寻常用的也都是猪肉。要找羊血，方春雨思前想后，只得找到钱家庄子去。毕竟附近的大富大贵人家就以钱家庄子最近，她还能搭上话。
　　羊血是钱娘子送来的，准确的说，是活羊！
　　钱娘子矮矮胖胖，一脸肥肉，不曾想，却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上次方春雨提出要求后，她果真跑去了圩集，绕着圩集敲锣打鼓跑了三圈向她认错，搞得这两天路过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钱娘子牵来了活羊，乐呵呵地向她解释：“公子说了，要想羊血新鲜唯有现杀。这不，公子就名我送来了活羊，在你家宰杀取血后，剩下的羊肉就留着食肆用便是。”
　　方春雨急忙取银子：“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放心咧！你的话，我一定带到。倒是这银子，公子说了绝对不能收。你如果要给，就自己拿给公子吧！”
　　钱娘子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转身离开。
　　“等一等。”
　　方春雨叫住她，随即笑了笑：“看你的神色，似乎最近过得很不错？”
　　老实说，钱富贵那王八蛋做尽坏事，连带的，让她对钱娘子也本能的排斥。仔细想一想，这位钱娘子虽然人厉害，和钱富贵比起来，那不知道好多少倍！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爱上钱富贵那种王八蛋。
　　“那是！嘿嘿嘿……”
　　钱娘子乐呵呵地笑：“不瞒方姑娘你，我家公子说了，以后啊！这钱家庄子上上下下的事便由我说了算！这些天，钱富贵那王八蛋在老娘面前，就好像龟儿子，连屁都不敢放！公子还说了，要是钱富贵还敢胡作非为，我还可以直接休了他。公子会给我做主！”
　　“哦？那先恭喜你苦尽甘来了。”
　　“那是！我啊，活了半辈子，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过去，为了那王八蛋，老娘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可眼下我挺直了腰板再回头看，只觉得自己傻，傻透了！春雨啊……哦不，是方姑娘，还是你聪明，早早就看得透彻，我不如你太多太多了！唉……”
　　看着感慨离开的钱娘子，方春雨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钱娘子敢爱敢恨，除了长相不咋样，配钱富贵那人渣确实糟蹋了！
　　但愿她能早日想通，舍弃钱富贵那条癞皮狗！
　　羊血、羊肉吃下去很有效，柳月娘一日三顿的吃，病情慢慢稳住了，人也精神了许多，让方春雨松了口大气。
　　恰好小妹要满月了，柳月娘想出门，可方大山却说什么也不肯让柳月娘起身：“你小产时，养一个月就下地我没说话，是我没本事，只能苦了你。可眼下咱们的条件好了，你生女儿又伤了身子，这月子，怎么也得坐满四十天才成。”
　　当地人坐月子有规矩，小产坐三十天月子，而正常生产是需要坐足四十天的月子。其实女人生产后子宫完全恢复需要四十二天，月子做够四十天，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可以让女人有足够的时间来恢复。是好事。
　　钱尘逸不肯收钱，方春雨却不能不做表示。
　　娘稍微好转，她就写了几道菜的配方，抽空去了趟钱家酒楼。
　　
　　
195母牛
　　
　　钱家酒楼的生意火爆，方春雨转了一圈儿，就是去混个脸熟，随即将几道菜的配方交给了掌柜的，又离开了。
　　方家食肆那边，依然生意火爆。得益于食肆开得早，而且分量足，价格低廉，来光顾的回头客很多。
　　自然引得不少人眼红，好在没再出大岔子。
　　方家食肆甚至大家还自觉在铺子外排起了长龙。当然，捧场的依然大多数都是回头客。
　　可鸡蛋的消耗却成了大问题。
　　眼看鸡蛋数量不多了，方春雨把目光落到了二哥和二伯身上。
　　方大勇对上山挑鸡蛋并没有拒绝，倒是方石柱，明显在打退堂鼓，嘴里不住地嘟囔。最后方大山主动提及上山，这才免去了方石柱耳朵受累之苦。
　　距离上一次上山收鸡蛋足足过去了一个多月，可这次方家收到的鸡蛋并不多。
　　方大山回来说起缘由：“山上的人们学会了用谷壳和刨花防震，运送下山的鸡蛋很少有破损。所以，山上有能力送下山的人家都自己卖了。我们只收到这些，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先用着吧。”
　　方春雨看了看鸡蛋，虽然没上次多，不过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哪怕收捡到地窖阴凉处，鸡蛋也不耐久放，这么多鸡蛋足够日常所需了。
　　“既然山上的鸡蛋少了，不如咱们直接和附近的村民收。一枚一文钱，虽然少挣点，却能收到新鲜鸡蛋，还能和周围的邻里打好关系，互惠互利，一举两得。”
　　方大山一听这话，当即拍板。
　　“成，都听你的。”
　　方家食肆收鸡蛋的消息一传出去，附近有鸡蛋的村民都拿着鸡蛋过来了。
　　鸡蛋价格大多固定，一般都是一文钱一枚，还得拿到集市上耽误一天功夫。若是卖给鸡蛋贩子，更是一枚一文钱不到。如今方家食肆收鸡蛋，直接给一文钱一枚，还不耽误下地，村民自然乐意卖给方家食肆。
　　不久，稍远的人们也都知道了方家食肆收鸡蛋的消息，有送鸡蛋过来的，也有人凑巧路过直接品尝方家的饭菜的，连带的，方家食肆的生意也好了不少。
　　事情多，众人都忙碌不停。
　　一转眼，就到了小妹妹满月的日子。
　　满月酒并没有大肆操办，并非方大山不愿意操办，而是满月这天清晨，柳月娘毫无预警地昏厥了过去。
　　众人大惊！
　　又请来马大夫把脉，熬药喝下，再清醒过来时，一天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马大夫离开时，忍不住又郑重交待了一遍。
　　话里话外的暗示让方春雨明白，想要娘的身体好，这两百年的野山参无论如何也得弄到手。
　　方春雨觉得，她和野山参犯冲！
　　不是要五百年的野山参，就是要两百年的野山参，真当那野山参是地里的萝卜，一拨一大把？
　　要知道，想弄到两百年的野山参，不仅仅是金钱的问题，更是运气问题。
　　娘的身体不好，还要整天操劳哺乳小妹，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养好身子？
　　方春雨心焦，四处打探哪户人家有带着小羊羔的母羊。
　　羊血补血，羊肉补身，羊奶给婴孩喝给大人喝，都是滋补品。正好小妹的身子骨弱，若是能买到带着小羊羔的母羊，一切都迎刃而解。
　　她放出话要买母羊，可母羊不是小牲口，寻常人家根本不舍得卖。
　　无奈，方春雨只得托人往远处寻。
　　她正忙着做小羊排，却听人说钱富贵的人来了！
　　钱富贵还有脸来见她？
　　方春雨耐心耗尽，怒气冲冲冲出厨房，一抬头，却看见一头小牛犊正依偎在一头母牛身边，安静地吃草。
　　方春雨的双眼紧紧盯着母牛的下腹，那鼓鼓胀的某处，让她两眼直放光。
　　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母牛身上移开：“怎么，见牛奶不能打动我，干脆把母牛也牵来了？你回去告诉钱富贵，不用再做无用功了，这些，我都不会接受的。”
　　“方姑娘在说什么？”
　　来人一脸惊讶：“这头母牛和牛犊，是钱娘子吩咐小的，给方姑娘您送来的。钱娘子说，方姑娘您答应了她，暂时帮忙放牧这头母牛和小牛犊，怎么，眼下方姑娘是反悔了？”
　　“钱娘子？”
　　方春雨双眼一眯：“是钱娘子说，我答应她帮忙放牧母牛和小牛犊的？”
　　“正是，钱娘子还说了，眼下这头母牛正带着牛犊，方姑娘可要照顾得精细些，千万不要把牛饿瘦了。”
　　盯着那头健壮的母牛，和母牛明显鼓胀的乳|房，方春雨最终还是狠下心点了头，“放心，我一定不会把牛饿到的。”
　　这是小妹妹的口粮，不管钱娘子是出于什么心思帮她，她也不至于把气撒在牛身上。
　　来人离开时，又压低了声音：“方姑娘，您也别恼钱娘子。其实，钱娘子她也苦，遇到了那样的男人也是她一辈子的不幸，唉！”
　　方春雨垂下眸子，没接话。
　　“回去告诉她，我方春雨恩怨分明。我方春雨承了头这份情，有机会，一定会还她。”
　　“在下一定会原封不动转告钱娘子。”
　　来人应下，回去复命了。
　　方春雨暗叹，这个人情，她算是欠下了。
　　家里多了一头母牛和一只小牛犊，虽然每天都必须花费不少时间放牛和割草，可家里人都很高兴。
　　尤其是小奶包，更是跑前跑后的围着两头牛团团转。
　　拿青草喂给小牛犊吃。
　　“三姐，三姐快，小妹妹等着喝奶呢！三姐你倒是快点儿呀！”
　　小牛犊欢快地跟着母牛跑来跑去，不住晃动着它那对大耳朵。褐黑色的毛发，和母牛浑身黑毛比起来，分外可爱。看见小奶包喂它吃草，它根本不知道害怕，伸出大舌头一卷，就把那草卷进了嘴里。
　　“别催了，就来啦。”
　　方春雨抱了捆青草丢给母牛吃，这才取来小盆，很快就上前挤（和谐）奶，她力道轻巧，母牛并没有挣扎就让她挤了不少。
　　得到的生牛奶不能直接喝，她把牛奶倒进碗里，放置到热水中煮开，两刻钟后取出，迅速用井水冰镇。
　　
　　
196二人之间横着一根刺！
　　
　　之所以如此，是为了尽最大努力杀菌的同时，又最大程度保留牛奶里的营养物质，所以才采用隔水加温的方式处理。至于用井水冰镇，实则是这里条件有限，即便方春雨能用硝石制造冰来冰镇，又岂能如井水冰镇来得快捷迅速，又方便？
　　之后，她把冰镇好的牛奶取出，再用滤帕过滤，得到的牛奶再暖温之后，才喂给小妹妹喝。
　　方春雨这一番做派，柳月娘悉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看着小女儿喝着牛奶不肯停口，她的眼里忍不住泛起了泪：“春雨，我的孩子，苦了你……”
　　“娘，给小妹妹喝奶呢，春雨不苦。”
　　她赶忙安慰自己的娘，又倒了一碗给娘喝：“娘，您可千万不能哭啊，哭多了伤身。您眼下的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了。”
　　“好，娘不哭，娘是高兴的，咱们家的春雨真的长大了。”
　　这一刻，柳月娘分外感慨，“春雨长大了，也是时候该嫁人了！”
　　“娘，春雨还小呢，还想陪您和爹多呆几年。嫁人的事儿咱们不急。”
　　方春雨抱着小妹哄。
　　小妹明显很喜欢牛奶的味道，眼下吃饱喝足后微微眯起大眼睛，打着饱嗝困倦的睡了。
　　“不急？”
　　柳月娘嗤了一声：“你不急，你就没问问小杜急不急？呵，现在是不急，就怕过不了两个月，有些人就得吵着闹着要出嫁啰！”
　　“谁要嫁给他了？娘，那个臭男人他总是欺负我，我是坚决不会嫁给他的。”
　　方春雨气。
　　至从上次杜梨对她用强后，这些天晚上睡觉，她都紧闭门窗，宁愿把自己捂死也不肯再让那个臭男人再偷溜进门。
　　那个臭男人也尝试过偷溜进来，却吃了方春雨的闭门羹。
　　知道她气没消，不敢再用强，只得强行按捺。
　　“别瞎闹。春雨啊，你和杜梨拌几句嘴，两个年轻人都有脾气哪有不吵吵闹闹的，过了，便过了。可别动不动就把不嫁这句话挂在嘴上。再说了，你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
　　从里到外都吃干抹净了，还一吃再吃，食髓知味的。
　　现在才说不嫁？
　　早干嘛去了？
　　柳月娘实在不习惯牛奶特有的腥膻味儿，为了不让春雨失望，完全是咬着牙喝完牛奶，感觉肚子都喝撑了。
　　“娘，你干嘛要提他啊？你就忍心把我往火坑里推？”
　　“既然知道是火坑，你干嘛还要跳进去？你别以为娘的年纪大了，眼瞎耳朵还聋，你和杜梨前些天在屋子里都做了些啥，不用娘多说了吧？”
　　“……”
　　轰！——
　　方春雨的脸轰一下红了个彻底。
　　果然人是不能做坏事的，做了坏事就要有被抓的觉悟！
　　方春雨急了，赶忙把睡着的小妹放下，这才上前抱着柳月娘的胳膊轻轻摇，“娘……”
　　“叫爹也没用！”
　　柳月娘不吃她这套，甩开了她的手：“春雨，旁得事娘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你以为这事就娘知道？告诉你，你爹那天就想冲进屋打断杜梨的腿，是娘把他拉住了。”
　　“孩子，娘知道你是舍不得娘，知道这个家离不开你，所以你才说不嫁。可娘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个家，连自己的终身幸福都要牺牲。更何况，你和小杜都……那样了，指不定你现在肚子里都……有了，你不嫁给他，难道还有别的出路？”
　　“别忘了，几十年前水口码头边被沉塘的妇人，那尸骨到现在还沉在水底呢！”
　　“春雨啊，你可不能犯傻啊！”
　　柳月娘语重心长地给她敲警钟。
　　“可是……”
　　方春雨欲言又止，杜梨根本就不知道，她怀的是他的孩子呀！
　　这种事，要她如何解释？
　　“没什么可是的，娘都替你想好了。你和小杜早点把婚事定下来，也好了却娘的一桩心事。正好，娘的身子也大好了，也是时候给你们操办操办了。”
　　柳月娘一说起春雨的婚事，立刻来了精神：“娘都想好了，小杜既然想不起过去，那就让他入赘咱们方家。等你们成亲后，你们就可以住在食肆的后院，也省得每天来回的跑。或者问问看小杜有何打算，要不要另外再盖几间屋子……”
　　柳月娘越说越高兴，就连方春雨将来要生几个孩子都考虑到了。
　　完了，完了，怎么大家都帮着他说话？
　　谁来救救她啊！
　　她要疯了，被大家逼疯的。
　　方春雨脑袋一阵阵抽疼，她能说，至从知道杜梨不去清楚这个孩子是他的之后，她就一点都不想嫁给杜梨了吗？
　　她咬着下唇，看着陷入兴奋中的娘，默默地起身离开了。
　　她和杜梨之间的相处看似平和，她对他有情有意，他对她宠爱有加，可二人之间却一直都横着一根刺！
　　一根看不见、摸不着、又实实在在横在二人之间的刺。
　　不去感受丝毫察觉不到，微微一触碰就疼。
　　除非把这根刺拔除，他记起了这个孩子的来历。
　　否则，她宁愿不嫁！
　　等晚上大家收工回来时，柳月娘便把二人的婚事正式摆到了台面上。
　　“小杜啊，前些日子我身子一直不好，没顾得上你和春雨。眼下，我也出月子了，你和春雨的事儿，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娘！——”
　　方春雨大惊失色，慌忙喊道。
　　“闭嘴！大人说话，哪有你一个女孩子家插嘴的份儿？没规矩。”
　　柳月娘虎着脸呵斥方春雨，回头又笑眯眯地看向杜梨，变脸速度之快，可比那川剧变脸的绝活儿快多了，“我也知道，小杜你眼下的情况特殊。我和他爹的意思呢，就是让你们二人在方家成亲，婚后也和咱们一起住。等将来你们要是有了孩子，我也能帮忙搭把手。小杜，你看我这提议如何？”
　　杜梨并没有直接答应，反而看向了方春雨。
　　“柳姨的意思，是让我入赘，当倒插门的，做方家的上门女婿？”
　　柳月娘尴尬了！
　　刚才她拐弯抹角的说话，便是希望能把此事揭过去。
　　
　　
197不愿入赘
　　
　　不管是入赘，还是当倒插门的，抑或是上门女婿，就没一个好词儿。
　　在以家族为单位发展壮大的封建社会里，这种情况并不十分普遍。这种身份说起来就有点不光彩，甚至，是很被人所不齿的！
　　毕竟，入赘后将来连自己的孩子也要冠上女方的姓氏，这对有血性的男人来说，最难接受！
　　柳月娘挤眉弄眼，见方大山不理她，慌忙拉了把他的衣角。
　　这让他怎么说？
　　老实人方大山最不擅长说这些，当即轻咳一声：“小杜啊，那个……咳咳咳，刚才你柳姨说的话，其实也是咱们大家商量过后的意思。你看，你眼下一没住处，二无恒产，如何养活春雨？所以……”
　　他越说，杜梨的脸色绷得越紧，眉眼间的为难之色是个人都能看明白。
　　说到后来，连方大山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现场一片死寂。
　　沉默。
　　持续的沉默。
　　就连努力和自己大碗里的饭菜奋战的方文皓也感受到了现场的凝重，不知不觉停下了筷子。
　　方石柱瞪圆了眼，眸子里的血色涌现，一双拳头慢慢握紧：“姓杜的，你的意思咋样，你倒是说句话啊！”
　　杜梨慢慢低下了头，依然一句话没说。
　　方大山一看事情要糟，一张脸黑了青，青了白。急得连声音都变了：“小杜，你倒底是啥意思？你是不是不想对我家春雨负责了？你……”
　　嘭！
　　方石柱重重一拳砸到桌面上，震得桌上碗盘倾倒，可此时此刻，却无人关注到。
　　当即跳起来一把揪住杜梨的衣襟：“姓杜的，你是不是偷吃了就不想认账？”
　　姓杜的和三妹之间的眉眼官司，他又不是瞎子，如何看不到？想着二人也般配，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想，事到如今这姓杜的居然不认了？
　　杜梨并未被他的愤怒吓到，“方叔，可否让我说两句？”
　　“石柱！”
　　柳月娘急忙从方石柱手上救下杜梨，又强行扯起笑容来：“小杜啊，这婚姻大事原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下你父母虽然不在身边，可请媒人的这点银子，想来这些日子你在食肆里帮忙的工钱都足够了。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柳姨都替你考虑好了，你只需要……”
　　“柳姨，对不起，我不能答应入赘方家。”
　　杜梨这句话说出口，也狠狠喘了一口气，可下一刻，一个拳头就抡了过来。
　　“老子打死你这个畜生！”
　　方石柱暴怒！
　　对着杜梨下手半点没有留情，一拳紧接一拳。
　　杜梨抱头大喊：“方叔，我愿意娶雨儿！”
　　“等一等！”
　　听见愿意娶方春雨，方大山急忙从方石柱手上救下他：“既然愿意，为何不早说！贤婿，来来来，咱们坐下来说。”
　　杜梨的鼻子下方挂着两管鼻血，正一滴滴往下滴，显见得被方石柱打得不轻。
　　他随手抹了一把，却没坐下：“方叔，我愿意娶雨儿，却不能入赘方家！还请方叔见谅。”
　　“什么？”
　　不愿意入赘？
　　众人都惊讶了，一杜梨的情况，无家无业的，把春雨嫁过去不是嫁过去受苦吗？
　　“方叔，柳姨，不是杜梨不愿入赘，而是不能！”
　　杜梨朝二人深深一揖到地：“还请两位见谅。”
　　“这……”
　　杜梨不愿意入赘，一下子打乱了众人原本的计划。
　　柳月娘傻眼了，方大山惊呆了，方石柱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姓杜的，你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娶我家春雨是不是？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爹救了你，我把你背回来，我三妹更是拼死拼活的挣钱才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你就是这样报答我方家的？你这只白眼狼，算我方家错看了你！”
　　“二哥，你不要说了！”
　　方春雨突然站起身，冷哼一声：“姓杜的，我可没有说过要嫁给你。你用不着担心我方家会挟恩图报，你放心，我方家的大门随时开着，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没有人拦着你。”
　　柳月娘着急了，“春雨，你在说什么瞎话？你和他都那样了，你……”
　　“娘！”
　　话没说完又被方春雨打断了：“娘，这世界上，女人又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走。女儿说过，想多陪陪您和爹，春雨暂时不想嫁人。”
　　“可、可是你们……”
　　“娘，强扭的瓜不甜。”
　　方春雨冲她摇摇头，见柳月娘哽咽着直哭，她反倒笑了。
　　回头又看向杜梨：“姓杜的，你受伤晕倒在河边，我方家虽然救了你，有恩于你。可这些日子你在食肆里忙进忙出，又出力又跑腿，为了把我爹救出来，你没少暗中使力。当初我们救你一条命，眼下你救了我爹一条命，一条命抵一条命，你和我方家之间的恩情就算了结了。从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方、春、雨！”
　　杜梨恶狠狠地呼唤她的名字。
　　他的脸上狼狈不堪，却依然挺直了脊背：“我说过，我要娶你，却不会入赘。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
　　呵呵呵……
　　是啊，肯定有苦衷，男人都好面子，她懂！
　　其实她原本就想拒绝二人婚事，可听到杜梨并不同意入赘时，她心头一股火起！
　　说什么能为了她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眼下只是让他入赘， 好似要他命一般，这样的男人不如不要！
　　“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人活在世界上，谁没有苦衷？杀人者去杀人不是也有诸多苦衷吗？呵！”
　　那一声呵笑，倒尽了她未尽之言。
　　她没有再多说，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背抵着门，心情却奇异地的平静。
　　其实，从她一穿越重生而来后，她便打定了主意要自己一个人过。只是后来，杜梨的意外到来，打乱了她原本的步伐，也让她忘记了初衷。
　　杜梨有错吗？
　　或许，他的错处不小。
　　可相对来说，她做得却更错。忘记了初心，忘记了本我。居然当真希望能依靠男人过活。
　　靠山山跑，靠树树倒。
　　人，最后能依靠的只能是自己，也唯有自己。
　　更何况，她并不亏！
　　她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笑了。
　　小宝贝，以后你就跟妈妈一起生活了，将来，你会不会怪妈妈害得你没有了爸爸？
　　
　　
198拒婚
　　
　　她一走，在场再没有人说话。
　　一片死寂。
　　良久，杜梨转身出了杜家，走入了夜色里。
　　看着窗户上雨儿的倒影，他的墨眸深谙。
　　任何人都可以入赘，唯独他不能。
　　他汾亲王一脉如今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他的肩膀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条命，更是汾亲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命的祈盼。
　　尽管他的记忆并没有恢复，却不妨碍他根据记载和脑子里有限的记忆结合，理出事情真相。
　　他喜欢雨儿，喜欢到哪怕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他也无法放弃！
　　正因为他深爱着她，所以，他更不愿意骗她。
　　明知自己完全可以哄骗她，先把人娶到手再说，他也无法说服自己。
　　雨儿，嫁给我，可好？
　　望着倒映在窗棂上的倒影，杜梨握紧了双拳。
　　雨儿，嫁给我，为我汾亲王府开枝散叶，添砖加瓦。
　　可好？
　　房间里，方大山的眉毛不住地跳，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怪你，该打！”
　　柳月娘再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低低地啜泣声响彻了一整晚，伴随着低低地安慰声，方家人一家子都没有睡好，唯独方春雨心底踏实下来，反而睡了个好觉。
　　早晨起来看见爹娘的黑眼圈，心头很是过意不去。
　　让父母这般为她老神，她真是不孝啊！
　　方家人以为杜梨已经离开了，不料等早上起来，他却出现在方家食肆外。
　　方石柱见到他，直接冷呲了声。
　　方大山也越过他，自行开了门打扫。
　　等杜梨想跨进食肆时，却被方石柱拦住了。
　　“滚！我方家养了你三个月，难不成还要白养你一辈子不成？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再不要让我们看见你！快滚！”
　　杜梨不走。
　　方石柱操起扫帚就开揍，又被方大山拦下了。
　　“小杜，你看这事吧，闹成现在这样，你继续住在咱们家也确实不像话。要不，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哪家招帮工？凭你这把子力气，想来走到哪里都饿不着。去吧，去吧！啊……”
　　方大山的一番话，让杜梨前行的脚步止住了。
　　良久，他默默后退了几步，朝方大山深深施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了。
　　“看吧，我就说是养了一只白眼狼了是吧？嘁！”
　　方石柱那叫一个气啊，恨不能把那人抓起来一顿打，却又顾虑重重不得不强行压抑住，嘴里依然忍不住碎碎念：“咱要是捡一只小狗来养，养三个月也养出感情来了。喂狗三个月，狗也知道朝我摇尾巴，他倒好……”
　　“够了你！”
　　方大山心头本来就难受，方石柱的碎碎念更是让他心烦气躁：“厨房里那么多事还堵不住你的嘴？快些，晚点儿客人就登门了。”
　　方石柱又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话，手上的动作还是加快了。
　　食肆少了一个人手，可得赶紧了，不然到了饭点又有得忙了。
　　“咱们努力些多挣些钱吧，有银子给你三妹傍身，将来也有个依靠。”
　　方大山说完，便去了厨房。
　　是啊！
　　要是三妹有了傍身的钱，还怕将来找不到婆家？
　　方石柱郁闷的心情好转不少，又想到了青青。
　　三妹这般相貌出众的女子都被人嫌弃了，青青她要招赘，不是更难？
　　他的心沉甸甸的。
　　方家的进润都在铺子上，为了筹措银钱，一大家子人都起早贪黑，尽量多卖点饭菜，多存点钱。
　　那天柳月娘动了怒，她身子骨太弱，病倒了。
　　方春雨不放心她不敢出门，一直守着她照顾她，开解她，还托不少人打探野山参的下落。
　　就连方文皓也被她使唤起来了，小小的年纪，就放牧那两头牛。这差事小奶包不仅能胜任，还做得很好，这一点，从每天两头牛鼓胀的肚子就能看出。
　　天气越来越热了。
　　火球般地烈阳炙烤着大地。
　　天热得像蒸笼，酷热的暑气从路面蒸发，使得村道上空的空气不断扭曲歪斜。
　　村头小溪里，一群半大小屁孩光着腚，在水中嬉戏打闹着，打水仗、扎猛子、摸鱼……笑闹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溪畔，那棵遮天蔽日的大黄桷树下，方春雨横陈在大青石上，热得提不起精神来。她从衣兜里摸出一颗毛桃，随手擦了擦，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啃着。
　　树下阴凉处，看家狗阿黄眯着眼伸长舌头，懒洋洋地趴在那里不住喘气。
　　方春雨微微一笑，把吃剩的果核对准狗头抛出。
　　“阿黄！来，接着。”
　　正中红心！
　　阿黄微微睁开一道眼缝儿，根本不搭理树上的方春雨，果核在老癞皮狗额头上跳了跳，落入土沟中不见了踪影。阿黄摇晃了下招风耳，又闭上眼继续睡。
　　“懒狗！”
　　方春雨鄙视眼，朝它竖起了中指。
　　突然，阿黄似乎发现了什么，倏地睁开眼，直起身，弓起背，满是戒备盯着村头那条大道。
　　方春雨不由抬头远眺。
　　这样酷热的天气里，数匹轻骑挟带着彪悍气焰，从视线尽头滚滚而来。
　　如雷鸣雨点般密集的马蹄声，引得满村子里躲在阴凉处的人们探头探脑，伸长了脖子瞭望。
　　“驾，驾！——”
　　漫天尘土飞扬，从远处肆无忌惮地向前延伸，很快便接近了进村的那座石桥。
　　山道崎岖，可马背上的人却丝毫没有减速，径直穿过石桥一直跑进村口的晒谷场上，这才终于勒住了马。
　　闷雷般的马蹄声，希律律的马嘶声，引得村子里鸡飞狗跳。大人小孩想要上前，又畏畏缩缩迟疑着不敢靠近。都躲在暗处望着那马、那人，窃窃私语。
　　阿黄一声不吭，反而往方春雨所在的方向倒退了两步，猫着腰，眼也不眨盯着那匹马，摆出攻击的架势。
　　“阿黄，别动！”
　　方春雨轻叱，撑起身子坐起，眯起眼，谨慎的眸子打量着来人。
　　“吁！——”
　　一声清厉的吁声响起，马儿高高抬起前蹄，昂首长嘶，踏在几乎冒烟的黄土地上。紧随其后的十几人被远远甩在屁股后，一路吃土追来。
　　
　　
199打赌
　　
　　“周少爷，你来迟一步了！”
　　俊逸青年端坐在高头大马背上，驱马微微踱步，对随后追来的那人开怀大笑。
　　周少爷似乎对输赢并不看重，勒了马，圆滚滚地身躯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甩头抹去一头的大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本事啊，周明周公子，身体保养得不错嘛！本少爷还以为你昨儿晚上在飘香楼累趴了。可今儿一看，不是这么回事儿啊，哈哈！”
　　周少爷挤眉弄眼一阵大笑，贪凉瘫坐到树下阴凉处，大大方方一挥手：“行！今儿我落后一步，这一局算我输。不过，眼下天色还早，咱们的赌局还没有正式开始呢。说吧，这局咱们要怎么比？”
　　俊逸青年周明朝身旁的钱尘逸看了一眼，笑了！
　　“这个嘛，就得问咱们地主钱公子了。”
　　钱尘逸不紧不慢跟在二人身后，闻言只是轻笑：“你们寻常时候是如何比？”
　　“按老规矩，自然是谁打得野味儿多算谁胜，如何？”
　　“就你身后这些软脚虾？哈哈哈……”
　　周少爷笑得前仰后合，大大咧咧地朝自己的几名随从指了指：“周明啊周明，不是本公子看扁了你身后那群笨蛋。别看本公子今天就带了两个随从出来，可和你身旁那些笨蛋比，也肯定能拨得头筹！那头熊瞎子肯定是本少爷的囊中之物！”
　　“话可别说得这么满！说不定今儿我运气好。”
　　周明脸上的神态有些志得意满：“万一要是我赢了呢？”
　　“你赢？”
　　周少爷哈哈一笑：“你要赢了，我不但不和你抢你那中意的秋姑娘，还做东请你吃一顿好的，算是给你庆祝如何？”他的话里带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儿：“告诉你，那菜的滋味儿，可比你那秋姑娘美味得多了！”
　　“哈哈哈……这话大概就只有周少爷能说出来了。咱们还是看钱公子的意思如何吧？”
　　“行！就按你们说的做。”
　　钱尘逸自然没意见。
　　周明一阵大笑，周家少爷重口腹之欲，但凡哪里有好吃的，就一定有他的身影。连他都说好吃的菜，滋味儿肯定不错。
　　回头和几名随从商议片刻，一行人走进了村子。
　　村子热闹了起来，原本躲在暗处的村里人也纷纷从阴凉处跑出来围观。
　　健壮而满是肥膘的马儿，衣着华贵带着随从的公子哥儿，无一不让这些几乎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的乡下人好奇，对着那人、那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方春雨斜歪在树桠上，把这一出戏从头看到尾。
　　眯起的眸子里星芒闪耀。
　　城里人贼会玩儿！
　　这大热的天儿不在家猫着，跑来这鸟不生蛋的犄角旮旯里，当真是闲得发慌啊！
　　她默默又拿出一个毛桃啃着。
　　目光并没有落到那三位公子哥的身上，反而落到周少爷身旁混迹的一名随从身上。
　　杜梨？
　　他不是离开了吗？
　　怎么会跟着周少爷，变成了周少爷的跟班？
　　这是怎么回事？
　　至从那天方大山赶走杜梨之后，杜梨已经几天没出现在人前了。
　　且不说爹的唉声叹气，娘的暗自抹泪，二哥的愁眉不展，皓皓的欲言又止，就单单是她自己，心头的失落和空虚在夜里总会悄无声息地蔓延。
　　即便如此，她也未曾松口，不曾想，今天居然在周少爷身边见到了他。
　　她正惊讶着，眼前光线突然一暗，透过树荫间隙落下的一米阳光被挡住了，一个留着顶额髻的小屁孩冒出来，晶亮亮的黑葡萄般的大眼写满了喜悦。
　　“三姐，三姐给我一个！我也要。”
　　原本红扑扑的小脸儿上此刻沾满泥尘，仿佛一个小花猫，头发的末梢还在不住的滴着水。手上拧着的草绳上，几尾比大拇指略大些的小鱼仔时不时张一下鱼嘴，证明自己尚未彻底死去。
　　小屁孩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黑，唯一的例外，便是那口笑起来分外亮眼的白牙，衬得他嘴角的小酒窝越发讨喜。
　　“想吃？”
　　方春雨冲着他扬了扬手中的毛桃，见对方忙不失地点头，旋即又收回来：“呵呵……自己去摘，看不把你懒死！”
　　山脚下长大的野孩子个个都是爬树的好手。
　　眼前的小奶包尤甚！
　　别看他年纪小，爬树那是一等一的好手，完虐方春雨。
　　“三姐，你好坏啊！至从有了小妹，不都不疼我了……以前有什么好吃的，你都会留给我吃。”
　　小奶包不满的嘟囔着，不顾方春雨那嫌弃的白眼儿，自顾自紧挨着她坐下， 拿眼巴巴的眼神地望着她。
　　“当然不疼了，小妹多可爱，哪像你……嘁！”
　　方春雨嘴角一撇，拿嫌弃地目光瞅他：“看你这一身脏……啧啧！瞧，你那小JJ还在外面望风，也不怕被鸟儿啄走了！”
　　小屁孩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小丁丁，涨红脸不知所措。
　　“我、我还小呢，刚才、刚才我下河了，穿着衣服我游不过李四他们……三姐！”他却依然固执地望着方春雨，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被人盯着，再好吃的也咽不下了。
　　“说你傻不拉几的你还不信，李四多大你才多大？人家都十岁了，你和他比，蠢得没救了你！给。”
　　方春雨顺势将兜里剩下的毛桃都塞到他手里，拿出帕仔细替他擦汗，连脖子后面的泥尘都不放过。
　　皓皓瞬间变成了星星眼，也不怕脏，拿起一个毛桃就往嘴里塞。
　　吃得腮帮子鼓囊囊的，惹得方春雨分外厌弃：“吃慢点儿，没人和你抢。”
　　真是熊孩子！
　　皓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吃得嘴里含糊不清着：“三姐，钱公子……他们来做什么？”
　　“你觉得呢？”
　　方春雨反问，却起身慢慢往村子里走。
　　这里地势偏僻，并非什么交通要塞，似钱尘逸和周毛这等非富即贵之人会路过这个贫瘠的村子，多半是想进山打猎了！
　　
　　
200杜梨再出现
　　
　　皓皓追上，咀嚼着果肉含糊不清说着。
　　“三姐，刚才那些马儿……好漂亮，好……威武！比张小胖家的马儿好看多了！我在河里远远就看见了，可惜，还是没有追上……”
　　皓皓一双星星眼都闪着光。
　　张小胖家也有一匹马，不过那是一匹专门用来驼货物的老马，瘦骨嶙峋，鬃毛杂乱，也是村子里跑得最快的交通工具。村子里的小孩都羡慕张小胖家里有马可以代步，为此，每当张小胖拉着老马出门放风时，总会引来村里小伙伴们羡慕的眼光。
　　可张小胖却只给看，不许摸。为此，很是让皓皓眼馋了许久。
　　“根本没可比性好吧？”
　　“嗯！我知道。咦？”
　　方文皓突然发现了人群中衣着装束大变了模样的杜梨：“三姐，是傻大个啊，他怎么会在他们中间？我们要不要过去和他们打招呼呀？”
　　“瞎参和什么？咱们和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方春雨抬头在皓皓头顶一阵乱搓，并没有上前和钱尘逸，周毛打招呼，随即招呼着方文皓：“走吧！”说完，便率先往家里走。
　　皓皓很失望，还是急忙跟上：“阿黄，走了，回家！”
　　阿黄正冲着杜梨摇尾巴，半点不对杜梨认生。听见方文皓招呼它，掉头就舍弃了杜梨追了过来。
　　等杜梨回头看来时，只看见方文皓气鼓鼓地小脸儿，瞪着他转过了小山包的身影，并没有看见其他人在，不由有些失望。
　　小奶包一脸不虞：“三姐，以后傻大个是不是就变成别人家的人了？”
　　“傻瓜！”
　　方春雨轻笑，笑容却不达眼底：“他从来就不曾是我们家的人，又谈何变成别人家的人？”
　　正如她和他一样，她从来不曾得到过他，又谈何失去？
　　“可是，以前他都一直吃在我们家，住在我们家，怎么就从来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呢？三姐，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学，就听。等你长大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那一行人的到来，立刻给这个平静的小村庄注入了一股生气。
　　人们都聚集一起，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兴致勃勃的八卦着那一伙人的来意。
　　方春雨默默的回了家。
　　“娘，娘我们回来啦！娘，您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远远的，还没进门，小奶包便扯着嗓子喊起来。
　　蹦蹦跳跳越过方春雨，也不走正门，反而一个助跑，直接撑着那篱笆围墙，便跳进了院子里。
　　突然跳出来的身影，可把正在院子摘菜的月娘吓了一大跳！
　　看清是小奶包，这才直起身，笑骂：“你这孩子……说你多少次了，好好的有路不走，怎么又从院子那边跳进来。想讨打？”
　　小奶包丝毫不害怕，反而嘻笑着往她怀里钻。
　　“娘，您快看！皓皓给你带好东西来了，今儿中午的鱼汤有着落了！”
　　那黑泥鳅一样的小身板，不住在月娘的怀里扭啊扭，衬得那串小鱼仔发出的银芒越发显眼。
　　柳月娘虽然有奶水，可份量并不多。如今小妹妹一天比一天重，对奶水的执着却一天比一天强烈，经常半夜哇哇哭啼。偏生那小妮子半夜不肯喝牛奶，非要含着柳月娘的****才肯睡。
　　“娘，这熊孩子又下河去了，该打！”
　　方春雨从大门进来，阿黄紧随其后：“娘您不知道，他呀，今天把下河村的那几个熊孩子捉到的鱼都骗回来了。”
　　“三姐好坏，明明是他们打赌输给我了，怎么能叫骗？”
　　小奶包不依的嚷嚷。
　　“你让他们猜子儿，欺负他们眼力劲儿不好，偷偷作弊，这不是一猜一个输。不叫骗叫什么？”
　　“是他们自己笨嘛，再说了，我不也给他们留了些带回家？”
　　小奶包不依地嘟囔。
　　“好在你没赶尽杀绝。”
　　方春雨冷笑。
　　小奶包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可是这鱼，有几条都是我 自己捉的……”
　　“行了行了，下不为例就好。”
　　见姐弟二人说得要翻脸了，柳月娘赶忙打圆场：“皓皓快些把鱼腌上，再晚可就变味了。”
　　“知道啦！”
　　得到了特赦令，小奶包自然不会留下来听方春雨耳提面命，一溜儿跑进了屋。
　　“娘，你别宠着他。您越宠他，他越无法无天了……”
　　方春雨拧着眉，还想再说，门口处却传来问话声：“请问，方姑娘在家吗？”
　　方春雨回头，便看到自家院落前，小六正站在院门外探头探脑。
　　“你们这是……”
　　突然传入的陌生人让月娘有些惊讶，出于礼貌，她赶忙迎了上去，掀起围裙一角，擦拭着手上的泥。
　　“这位夫人请了，我是我家公子派来，想请方大山进山打猎。不知可否拨空一见？那名随从一抱拳，便说起了他的来意。
　　“你们是想让我爹进山？”
　　小六对上方春雨的视线，当即眼前一亮。
　　急忙上前，打躬作揖：“方姑娘，我家公子打算进山狩猎，却又对附近不熟悉，想请方世伯当向导。想亲自来请，奈何他走不开让小的来走一趟。不知可否方便？”
　　果然如此！
　　从猜到他们要进山猎熊瞎子起，她就猜到这一行人会来方家。
　　果然，这一行人当真来了！
　　靠山村世代都靠佃租土地赖以为生。会上山打猎的猎户不多，方大山早年便会趁着农闲时上山打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可惜，眼下爹正在食肆里忙碌，这一行人找上门来，注定要失望了。
　　不过闲聊片刻，小六便失望的离去了。
　　月娘叹一口气：“你爹这个人啊，早些年最喜欢上山了。他说，漫山遍野的野味，就是咱们的口粮。可惜，他的腿……怕是再不能上山了。”
　　方大山老实肯干，不管是下地栽秧还是上山打猎，都是一把好手。至从上次为了救人，被倒塌的屋脊砸断了腿，医治不及时，眼下伤势大好，却也落下了跛脚的残疾。寻常走路并无大碍，想上山追逐猎物，猎取野味，却是万万不能了。
　　“别说这些了，走吧！咱们进屋去，娘给你们做鱼汤喝。”
　　为了化解尴尬，月娘刻意用轻快的语气说着，拧起小奶包交给她的小鱼，转身进了厨房。
　　
　　
201非进山不可的理由
　　
　　随从从方家三房失望地走出来，回去向公子如实禀报，自然少不了吃了一顿排头。
　　正踌躇着，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小哥，你等一等！”
　　方春雨从身后追来。
　　小六停下脚步，拿好奇的眼神看她：“方姑娘请了。”
　　“原来小哥认得我。”
　　方春雨的脸上都是笑，朝着他福了福：“小哥，适才你说，钱公子想上山打猎，需要让熟悉山路的人带领？当真猎到了野味儿就重重有赏？”
　　“方姑娘或许不知，我家公子最是喜爱方家食肆的美食了，小的可没少为公子跑腿儿。这不，一来二去就认识方姑娘您了。只是小六蠢笨，方姑娘怕是不识。”
　　随从恭敬又有礼的回答。
　　“小六，咱们现在不就认识了。”
　　“谢方姑娘抬爱。”
　　随从一脸希翼：“方姑娘，您可有熟悉山上道路的猎户？你放心，只要此事儿成了，让我家少爷满意了，赏赐绝对少不了。”
　　“行，你等我片刻。”
　　方春雨高兴了！
　　“你放心，我家二哥本事最为高强，不但擅长打猎，而且对周围的山路了如指掌，一定不会让你家公子失望。只是这具体的价格……”
　　随从一听有门儿，当即来了兴致。
　　“我家少爷说了，只要猎到一只山鸡、野兔、斑鸠一类野味儿，便给五百文；猎到狍子、麋鹿、野猪一类，就给一两以上的银钱。等回来后，所有的野味儿归你，还额外另有赏赐。您看如何？”
　　一席话听得方春雨两眼放光，当即拍板。
　　“成交！”
　　等随从兴高采烈的离开，方春雨也欢欢喜喜转身往回走。
　　一直紧跟在她身旁的小奶包赶忙追上，扯住她的袖子不住地摇晃：“三姐，好三姐，人家也要去玩儿嘛！三姐……”
　　“去去，什么玩儿？别瞎说。”
　　“什么瞎说。二哥在食肆里根本就忙不过来，三姐你还答应人家，你是不是想自己带他们上山打猎去呀？”
　　是不是想带他们进山？
　　毋庸置疑！
　　方春雨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她要进山一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进山撞一下运气！野山参迟迟打听不到下落，而娘的病，却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很清楚，柳月娘眼下虽然出了月子，可身上的恶露一直没有走。汤药，针灸齐上阵，却收效甚微。而她的一线生机，就压在野山参上。野山参有价无市，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她明知上山也不一定有收获，可不上山继续傻等，却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一身男装的她站到钱尘逸和周少爷等人面前时，还是让大家都愣了。
　　尤其是杜梨，一张脸直接黑了！
　　他一直都知道方春雨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胆子很大，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她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方春？好巧，怎么是你呀？”
　　周少爷大叫。
　　“周少爷，这是我从小长大的村子，我不在这里又在哪里？”
　　周少爷傻乐，又打量她片刻：“那你这一身打扮是要……”
　　“你们不是要一名带路的吗？你们看，我如何？”
　　“你要带我等进山？”
　　钱尘逸将方春雨从头到尾一阵打量，开口说出的话带着浓浓的怀疑：“春雨，进山狩猎不是玩笑，咱们认识人，山上的野兽可不认识人。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别……”
　　方春雨微微一笑，“或者，两位公子有更好的选择？”
　　“……”
　　钱尘逸被噎得说不出话。
　　要是他能找到别人，何至于等到现在？
　　“既然两位公子暂时没有旁得选择，不如让我试试。试一试又不会让大家损失什么，更对公子没有任何妨害。万一我成功了呢。公子您说是不？”
　　“那也不行！”
　　钱尘逸明显并不同意她进山，眉头险些拧成了结。
　　“实不相瞒，我原本就打算单独进山一趟，眼下和你们同去，其实也是存了借诸位之力心存侥幸之心。若诸位不答应，大不了，我自己单独走一趟就是。告辞！”
　　“等一等！”
　　比起和他们一起进山不安全，一个女孩子单独进山就更不安全了。
　　“你为何坚持一定要进山？”
　　“我自然有我非要进山不可的理由。”
　　方春雨微哂，并不多话，“钱公子您放心，若是此行遭遇了什么意外，我保证，绝不会赖上诸位一丝半毫。如何？”
　　这不是讨论赖账不赖账的时候，而是……
　　钱尘逸自然不能被她的理由说服，开启了苦口婆心的劝解。
　　这靠山村不大，会上山打猎的人都是壮劳力，眼下恰好赋闲在家者，更是难找。
　　方春雨心头暗笑，却并不担心最终结果。
　　最后，钱尘逸招架不住她的胡搅蛮缠，只得同意了她进山。
　　许是对她进山没信心，那名不认识的公子哥一边驱马跟在方春雨身后，一边骂骂咧咧地咒骂着。
　　直到此刻，方春雨才知道这位一身书卷气的青年，正是她这段日子耳朵都险些听起了茧子的周明！
　　过去她虽然总听周大生提及他的宝贝儿子周明，她一直以为，周明应该是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可眼下看到本人，见对方赶山路时的抖擞姿态，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周少爷却乐开了花儿，“方春，你怎么想着要进山？”
　　“我刚才说过了，那是因为我想进山。”
　　就这么简单！
　　可把周少爷噎得不轻。
　　“这算什么理由啊，你这人真是……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你怎么还这样敷衍我……”周少爷嚷嚷着，快步跟上。
　　“我认真回答你的问题，你说我敷衍你？”
　　众人对她的注目礼，方春雨似乎无所觉，领着众人往山里走：“对了，认识这么久，还没有请教周少爷的尊名呢？”
　　周少爷一噎，目光躲闪，吱吱唔唔半天，“不说就不说吧！有啥大不了的……”
　　话虽如此，再赶路时却悄然和方春雨拉开了距离。
　　方春雨冷漠的看着这一幕，专注观察着山林周围的情况。
　　她走这一条路，就是通往梁上坡的近路。
　　山高林密，因为有人迹经常出现，附近几乎没有什么大型猛兽。
　　刚脱离众人的视线，杜梨高大的身影突然拦在了她前方，把她吓了一大跳！
　　
　　
202又想被我惩罚了是吧？
　　
　　“不许去，听明白没有？”杜梨冷声命令。
　　谁理你！
　　方春雨白眼儿一翻，连话都懒得回，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可下一刻，她的手却被巨力钳制住了。
　　“听见没有？”
　　杜梨愤怒的低吼。
　　“要你管！”
　　方春雨强势抽回手，努力了几次，却都未能把手抽回来，反而被他的大手钳得生疼。
　　“我偏要管！”
　　“管我？请问，你是我什么人？放开！”
　　“我不放，除非你答应我，立马下山去，否则……”
　　“否则如何？即便你能阻止我跟着他们一起上山，你就能阻止我时时刻刻不自己上山？姓杜的，你被忘记了现在咱们两个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的事，麻烦你即便知道了也当作不知。谢谢！”
　　这一次，方春雨说完，终于挣脱了他的手。
　　揉着自己疼痛的手腕往人群方向走，这个该死的臭男人，手劲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大！疼死人了！
　　“别去！”
　　杜梨猛地回头，盯着她走远的背影：“我知道，你上山是想找野山参，我一定会把野山参带回来。相信我！”
　　方春雨离开的就不顿住了，不过片刻，方春雨回头莞尔一笑，“即便你找到了，我方家也不敢要啊！那野山参，和亲爱是留着给你自己补补吧！”
　　“一定要的！”
　　杜梨在身后大吼。
　　可惜，却再不能留住方春雨的脚步。
　　男人呵，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与其想着依靠别人，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凭借自己的本事争取。
　　唯有自己争取来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方春雨领着众人继续爬山。
　　也不知道是她运气好，还是因为旁得，沿着那条道在大山边缘附近转了一圈儿，沿途便遇见了两只山鸡，几只野兔，和一只倒霉的豺狼。
　　“好样的，阿黄！”
　　捡起阿黄哦叼来那只已经明显断了气的山鸡，方春雨夸赞着，拍了拍它满是陈旧伤疤的脊背。
　　几位富家公子哥一路说说笑笑，不像是进山打猎，反倒像极了出门踏青，呼朋唤伴。
　　“小兄弟，你这条狗真行啊！”
　　周明驱马上前，猎得几只野味后，他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看着你弱不禁风的样子，我还以为今儿咱们都会空手回去呢，真想不到，咱们居然猎得这么多猎物。尤其是你脚下这条狗，咬住了猎物就松口，真不简单！哈哈……”
　　那是！
　　也不看是谁家的狗！
　　方春雨欢快的拍着阿黄的狗头，催促它走到前面。
　　爽朗的大笑响起，笑声立刻惹得周少爷不悦的冷哼一声。
　　“不过都是些没几两肉的小野味，嘚瑟什么？等稍晚，本公子猎一头熊给你们看看！到了那时……嘿嘿！”对方一脸憧憬色。
　　让周少爷鄙视不已：“就你这小身板能猎熊？别逗我了！”
　　“那也比周毛你的身手强！”
　　二人的感情明显不难看出很不错，当着众人的面，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
　　方春雨仔细观察着沿途的动静，听见对话，终于把目光落到了周少爷身上。
　　周毛？
　　这名字……
　　方春雨忍不住失笑，强忍着憋笑，憋得小脸蛋都红透了。
　　周少爷一看就明白她在笑什么。
　　一张肥脸唰一下也红了，当即不依了： “咳咳咳，没办法，名字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取的，等我长大了想抗议，可他老人家又进了棺材，我想抗议也没地儿说理去。你当我愿意用这名儿吗？”
　　取名这事儿，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就是这名儿叫不上口啊！
　　小时候周毛周毛的叫，听着还没觉着有啥，可随着他年龄长大，每一个听见他名字的人都露出那种怪异的笑容时，他抗议，他愤怒，他绝食，他要改名……只是最后都未能有结果。
　　他越说越生气，也越沮丧，回头劲儿都冲着周明使了：“好你个周明，说好不拿我的名儿说事儿，你今天明知故犯！等回头看本少爷怎么收拾你！”
　　“来来来，周某等着！”
　　众人大笑。
　　方春雨的注意力又落到周围。
　　嗯，前几天这里应该一队野山羊经过，留下了不少痕迹；旁边还有两根豪猪刺，印痕很新鲜；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动物痕迹。
　　真想不到，这里不过是外围，居然都有这么多动物行走的痕迹。
　　唔！这个是……
　　方春雨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一堆粪便上，蹙起了眉头。下意识伸出了手——
　　手伸到半途，前方突然多了一只手。
　　方春雨一抬头，就望进了一双眼眸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倒影，深邃如幽潭。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一起停了下来。
　　方春雨这才察觉，杜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她的身后。
　　“你先说。”
　　“你先说。”
　　“我……”
　　“我……”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方春雨先起了身：“你怎么过来了？不在你的周少爷身边陪着？”
　　“刚才你答应了什么？”
　　杜梨一脸不虞，“你居然又偷偷落跑。我看，你是又想被我惩罚了是吧？”他突然凑近，近得能清晰看见彼此脸上的毫毛：“还是说，你希望我像上次那样对你？”
　　方春雨回想，上次？
　　哪次？
　　上次他惩罚她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摔！
　　她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险些摔了出去，整张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好在杜梨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看吧！我就说你回去回去，你偏不听。要是真的摔倒了，可怎么得了？”
　　她慌忙推开他的手，低下头躲闪着他的目光。
　　“不过就是爬山罢了，这有什么？我娘生产前还在下地干活呢，村里的女人哪个怀孕了不是照样上坡下坡。都住在犄角旮旯里的山梁上，不爬山，难道等着饿死？”
　　“我不会饿到你和孩子的！”
　　杜梨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对上方春雨的倔脾气，他总是有浑身的力气都找不到地儿使：“还是说，我不够努力，让你心心念念总想往外跑？”
　　方春雨满脑子苍蝇在嗡嗡的飞。
　　
　　
203哪怕是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只想到了一句：我去年买了个表啊！
　　啥表？
　　秒表！
　　这个看着人模狗样的臭男人，表面看上风光霁月，内里却好比黑曼巴蛇，又毒又黑！
　　“呵呵呵……”
　　她悄无声地后退：“姓杜的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方春雨从今以后再不想和你姓杜的扯上哪怕半毛钱的关系。这里人多，有啥话，咱们以后再说！不要在这里和我瞎扯，故意败坏我的名誉！”
　　“嘁！”
　　他浓眉一挑，“你我的关系，到死那天都撇不清。不仅撇不清，哪怕是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你也只能和我躺在同一个墓地里，永永远远长长久久不离不弃！”
　　方春雨的心突然间乱了！
　　噗通噗通噗通！——
　　早已乱了方寸的心根本不听她的指挥，仅仅因为对方的三言两语，她几乎就要缴械投降。
　　就在她六神无主时，树林另一侧传来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是狸猫！好肥的一只狸猫，这次打猎都没白来！快快，大家继续四处找找……”
　　闹吼吼地喧闹声将方春雨奔放的心情拖回了现实。
　　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男人仅仅凭着三言两语几乎就撼动了她的意志，让她险些放弃了自己原本的坚持。这等本事，实在令人心惊胆颤。
　　很快，便有几个人都朝这边找来。
　　一看见来人，方春雨感动得想哭，借着和大家说好的功夫，迫不及待地从男人身边逃离。
　　杜梨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反而眯起了眼。
　　他以为自己百毒不侵，早已对女人不感兴趣，没想到，却唯独对她上了瘾。
　　看见她挫败的小模样，还有她脸红低头羞涩的姿态，他就浑身舒畅，心底比吃了蜜糖还甜。
　　见方春雨回转，远远地，钱尘逸便大声询问着。
　　“小兄弟，你可是又有了新发现？”
　　方春雨冲他挥挥手：“公子果真料事如神。适才，这位小哥有了新发现。”她用手指了指对方。
　　钱尘逸看了过去。
　　“你发现了什么？直接说。”
　　“钱公子看这里。适才我发现了这些粪便，若所料不差，应该就是熊瞎子留下来的粪便。还请公子定夺。”
　　“当真是熊瞎子？”
　　钱尘逸大喜！
　　方春雨瞅了眼走过来的杜梨，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当真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钱尘逸兴奋莫名，回头看向周少爷，朝着他不住招手：“周少爷，好消息啊！这熊瞎子终于有下落了。快，咱们比一比，就按照事先说好的，谁要是猎得了熊瞎子，谁就是今天的赢家！”
　　“哈哈，好！咱们一言为定。”
　　周少爷当即击掌为誓。
　　他高兴了，他身边的随从却着急了：“少爷不行啊！那可是熊瞎子，咱们的人本事不够，根本不可能捉到熊，还请少爷明鉴。”
　　他刚刚才和人立誓，转身就被自己的随从打脸。
　　周少爷的脸色很不好看，回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残留的暴怒。很显然，那些个随从都不赞成去猎熊。
　　这样的结果，正是方春雨希望看到的。
　　两个公子哥带着一帮随从进山猎熊？真的磕碰到了伤到了，算谁的？
　　“少爷，太危险了。我等真的没有这个本事啊。”
　　几名随从叫苦连连。
　　“我有办法。”
　　杜梨却大步流星而来，一直走到周少爷面前才停下：“我能猎到熊，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你能猎熊？”
　　周少爷喜从天降，当即上前紧紧捉住杜梨的手，却被杜梨巧妙的避开了：“好好好，只要你能猎到熊，生死不论，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他周家多的是银子，他并不担心杜梨提要求。
　　“等猎到熊再说。”
　　杜梨嘴角微微动了动，“不过，你这些随从得听从我的指挥。”他指了指刚才在打退堂鼓的众人。
　　“没问题。”
　　周少爷兴奋得手舞足蹈，当即指挥随从跟在杜梨身后。
　　方春雨眯起眼，紧盯着对方，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什么。可杜梨一脸平静，连眼神都未曾落到她身上。仿佛片刻前把她逼得叫天无路，叫地无门的人根本不是他。当真是人前人后两张脸，两个态度啊！
　　装！
　　你就接着装。
　　我到要看看几时露出狐狸尾巴。
　　解决了猎熊的事儿，周少爷特别得意： “钱公子，咱们可要一道走？”
　　“不了，我带了足够的人手来。”
　　钱尘逸瞅了眼方春雨，笑盈盈回答。
　　“周明，叫你的人动作快点儿。免得被我的人抢了先，到时候，可别哭鼻子啰！”
　　“放心！”周明大笑。
　　周少爷呲了声，回头望着杜梨：“喂！你对猎熊有几分把握，你当真能找到那头熊瞎子？”
　　“能。”
　　杜梨点了头。
　　方春雨深深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说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跟在他身后，也包括方春雨。
　　方春雨默默注视着脚下，还时不时看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杜梨，猜不准对方此行的目地是什么。
　　沿着他带路的方向，继续往前深入，便进入了密林深处。一旦进入里面，以眼下这群看似彪悍的随从，实则都没有实战经历。一旦和熊瞎子遇上，能留下一条命就已经是万幸，更不要说去抓熊了！
　　随着密林越来越密集，方春雨的脚步也越来越迟疑。
　　真要再继续深入，怕他们一行人都得葬送在这。
　　“很快了，从这些蛛丝马迹来看，应该不难看出，咱们和那头熊瞎子在飞快接近。”
　　“如此，咱们便加快步伐，务必要拿下那头熊瞎子。”
　　二人频频催促杜梨。
　　杜梨势在必得：“公子放心，咱们一定能找出那头熊瞎子的行踪。只是眼下天色已晚，要猎熊，怕是要做些准备，最好能明天上路。今晚，咱们就找一开阔地安营扎寨，暂住一晚。如何？”
　　他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一致附和。
　　既然众人都同意了，杜梨点点头，便果断下了命令，“诸位，请随我来！从现在起，一切都听从我的安排。”
　　一行人很快跟上。
　　
　　
204单单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
　　
　　一行人很快跟上。
　　杜梨并未选择人迹罕至的地方，反而找了一处明显是猎人用来落脚的小木屋，小木屋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溪，溪流的水不大，胜在清澈。
　　以木屋为中心点，很快布置了下去。
　　方春雨发现，杜梨安排虽然随意，可众人落脚的地方，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不由对他佩服不已。
　　钱尘逸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安顿下来，便邀请杜梨一起坐下，话里话外都带着试探。
　　当然，试探最多的，自然也是杜梨怎么跟到了周少爷身后。
　　杜梨惜字如金，并不回答。
　　让方春雨心头纵然万般好奇，也不可奈何。
　　倒是周少爷，一坐下来就喊饿。
　　“饿啊，饿死本少爷了。方春，快快快，这里这么多野味，你赶快做几道好吃又可口的饭菜，让某人看看，什么叫绝顶的好厨艺！”
　　他朝钱尘逸耀武扬威般昂着头。
　　钱尘逸失笑，回头看方春雨：“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请她来，是来做向导的，不是请她来做饭的？”
　　“那又如何？方春才不会这般计较。对不对，方春？”
　　“对。”
　　方春雨也附和着：“不过，做饭的工钱得另外算。”
　　“行，只要把本少爷的肚子伺候好了，赏钱不会少了你的。”周少爷大大方方一挥手。
　　方春雨也没有拿乔，一口答应下来，拿了野味儿命人下去收拾。很快，褪了毛的野山鸡，野兔，等都被悉数送了上来。
　　她也没有闲着，趁着众人收拾野山鸡，野兔时出去转了一圈儿，正好捡到了一大片生长茂盛的鸡枞。
　　鸡枞鸡枞又名鸡宗、鸡松、鸡脚菇、蚁枞等，是一种美味山珍，称之为菌中之王，其肉肥硕壮实，质细丝白，味鲜甜脆嫩，清香可口，可与鸡肉媲美，故名鸡枞。它含有钙、磷、铁、蛋白质等多种营养成份。
　　每年的六至九月，成片成片的鸡枞生长在未受污染的红壤山林的半山坡上。尤其是有白蚁窝的地方，鸡枞生长势头更好，大片大片的鸡枞都从白蚁窝上钻出来，瞧着着实喜人。
　　看见了鸡枞，方春雨也没有着急，仔细查看周围的情况。
　　在鸡枞大量出土的地方，都比较阴凉，气温相对事宜，很多时候都会有蛇在附近出没。观察了周围，她也没客气，高高兴兴把鸡枞悉数采了回去。采摘鸡枞要留下菌丝，以便以后再来采摘，不能直接把鸡枞拔走，造成毁灭性采集。
　　鸡枞太多了，足足兜了满当当一衣兜儿。正纠结怎么带走，旁边传来一阵唏嗦之声，杜梨分开灌木丛出现在她眼前。
　　“嘿，你果真在这里。”
　　“杜梨，快！”
　　美食冲淡了她对他的设防，冲着他招招手：“来，咱们把它带走，今晚可有口福了。”
　　杜梨明显也发现了这些鸡枞菌，闪动着好奇的目光走了过来：“这玩意儿没毒？”
　　“这是鸡枞，你听谁说鸡枞还有毒的？”
　　方春雨一翻白眼儿，指着下面的白蚁窝：“你看，这白蚁窝，这菌，鸡枞只在有白蚁窝的附近出现，两者伴生，非常好辨认。来，别啰嗦了，早些煮好咱们也好早些休息，走了一天的山路，真累！”
　　“累你还答应做饭？”
　　杜梨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眼底闪动着怒火：“春雨，挣钱就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身体都不顾？活该你被奴隶！”
　　很显然，方春雨和周少爷他们的交易，被杜梨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杜梨，不管你记不记得，愿不愿意承认，从你周身气度来看，你也是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一出生，就有钱、有权、有势，还有得天独厚的容貌！自然不知道，钱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有多重要。”
　　方春雨掀起裙摆，将鸡枞一朵朵放进去兜着：“你瞧，我爹的腿到现在还有一点点跛，虽然并不影响行走。可他不过是断了腿，为啥会跛？因为没有钱看大夫不及时，落下了后遗症。我大哥，因为拿不出三十两银子只得去服役，最后把命都丢了。还有我娘，生产伤了身子，大夫说，要两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入药。你知道，两百年以上的野山参代表着什么？”
　　她捡完了地上那一堆鸡枞，站起身，仰着头看他，“那代表了希望！希望，你明不明白？”
　　看样子你也不明白！
　　方春雨摇摇头，越过发呆的他，径直走了。
　　“看，这就是我家，出生贫穷是原罪，实际上，真正的原罪是那种无望感。完全看不到明天的绝望、恐惧、焦虑，隐藏在贫穷下面的是人性的丑恶。你这样的人，永远永远也体会不到！”
　　说完，也不管地上剩下拿不走的鸡枞，转身就走。
　　谁不想生下来就锦衣玉食，衣食无忧？
　　可投胎是门技术活，能投好胎的又有几人。
　　方春雨走得很快，可依然快不过杜梨的脚程。他也学着她的模样，将剩下的鸡枞菌都采了下来，用衣襟兜着回转。
　　很快就追上了方春雨的脚步。
　　方春雨不理他，埋头快走。
　　杜梨却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谁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比如你我！你不想要你现在的生活，同样的，一出生就拥有太多的人背负的责任也更重！你，不用如此极端。如果可以，我还想学学你，父亲偏疼，母亲溺爱，兄妹和蔼，家人和睦。而这些，是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他的话，让方春雨站定脚步看他。
　　随即乐了！
　　“这算什么？人啊，总是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一切，对自己得到的一切，却弃如敝履。想想真是……”
　　她摇头失笑，再没有了片刻前那满心负面的情绪。
　　“不错。”
　　杜梨好脾气的包容她：“人性就是如此。”
　　得到的不懂得珍惜，反而一再追求自己无法拥有的。
　　却不曾想过，有多少人，单单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力气！
　　人的劣根性在此刻展露无疑。
　　
　　
205妒忌
　　
　　有了这样的小插曲，回到人群中的二人难得和蔼。
　　方春雨带回来的鸡枞让众人都很高兴。有人点燃了火堆，架了篝火，开始烤肉。这帮人外出打猎，不像是出来野猎，倒像是外出游玩踏青。带得东西倒是齐备。不但有锅碗瓢盆，就连调味料也带了。
　　而方春雨则负责做鸡枞。
　　鸡菌肉厚肥硕，质细丝白，味道鲜甜香脆。吃法也很多，可以单独为菜，还可以和蔬菜、鱼肉及各种山珍海味搭配，无论炒、炸、腌、煎、拌、烩、烤、焖，清蒸或做汤，其滋味都很鲜，为菌中之冠。
　　白嫩的鸡枞菌洗净，用手撕成拇指粗细的条状。条状的鸡枞白嫩如鸡丝，这也是鸡枞名字的由来。
　　她做得也很简单粗暴——鸡枞煲山鸡汤。
　　有句俗话说：冬吃萝卜夏吃姜，吃锅鸡枞煲鸡汤！
　　这鸡枞煲野山鸡汤的营养，那是没得说了。
　　把宰杀好的山鸡洗净，放入锅中，加入鸡枞，放入少许姜和盐、花椒即可。
　　山鸡汤原本就鲜美，加上鸡枞味道更好，除了这两样调味料，最多再加入点泡椒，汤一出锅，香味就馋得人想把手指头都吞下肚。
　　除了这道菜，方春雨还采摘了些狗地芽烧了一锅汤备用。
　　狗地芽就是枸杞芽的嫩叶、嫩梢，那边火上的烤肉在不停地炸油，滋滋作响。想到吃烤肉上火，方春雨特意做了这菜下火。
　　杜梨也没闲着，砍来嫩竹做竹筒饭。
　　竹筒饭山里的孩子几乎都会做，没什么难度，做出来的饭都带着嫩竹特有的清香，加上竹节里的水干净、清澈，是野外少有的能直接喝的饮用水，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就更为难得了。
　　等天色暗下，星星布满苍穹时，可口的饭菜也做好了。众人围坐一团，不住地说笑打趣，开始分享食物。
　　篝火上的烤肉也被取下，用刀子切割给众人分食。
　　方春雨分到一条兔腿，兔子肉本来就柴，烤熟的兔肉就更是难以下咽，可众人却吃得欢快。
　　方春雨没动，反而拿起竹筷捞鸡汤里的鸡枞。
　　山鸡汤的浓香早就吸引了无数人，她一动，呼啦啦来了一圈人望着她。
　　“方春啊，这鸡肉该熟了吧？”
　　周少爷吞咽了口唾沫。
　　“熟了，周少爷您尝尝。”
　　方春雨顺势给了他一勺，夹了些鸡枞进他的碗里。
　　顾不得烫，周少爷端起烫就开喝，烫得他直吐舌头：“好喝，好喝！这汤实在太好喝了！”说完，根本顾不得放下，又埋头喝汤。
　　钱尘逸的碗也伸了过来，方春雨也添上。
　　随后，众人都排着队来舀汤，吃鸡枞。之前被人追捧的烤兔孤零零地呆在烤架上，散发着金黄色的色泽，却再无人过问。
　　看着煲了一大锅汤，等众人轮一圈儿下来，已经所剩无几。
　　“一人一碗，锅只有这么大，大家都忍一忍。等下了山，大家到我方家食肆去吃，我再请大家吃好的。”
　　方春雨趁机宣传自己的铺子。
　　“散开，都散开！那边还有烤肉，你们自己吃烤肉去。”
　　周少爷简单粗暴，直接赶人。
　　烤兔肉哪里有美味儿的鸡枞山鸡肉好吃？可大家再不舍，也不能拂了周少爷的意思。等那些随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周少爷又腆着脸端着碗凑到方春雨面前：“方春啊，这汤……嘿嘿嘿……”
　　“别，你别笑，你一笑啊我就瘆得慌。给！”
　　方春雨再给周少爷添了一碗肉汤，回头拆了些鸡骨头给钱公子，钱尘逸少不得道谢一番。剩下的她又勺了半碗，夹了些鸡胸肉，递给安静在一旁的周明。
　　“给我的？”
　　周明很有些受宠若惊，慌忙起身接过：“方姑娘您不是没吃？不如，这碗就先给你吃吧。”
　　“不用，锅里还有。你自己吃吧。”
　　方春雨大方地一笑，把碗强塞到他手中，转身回了篝火旁。
　　杜梨冷眼看着这一幕，眼眸闪动着幽绿的妒火！
　　若不是理智尚在，他恨不能冲上前夺走对方手里的汤碗。
　　这个该死的女人！
　　他算看出来了，她是故意和他作对！唱反调！
　　他恨不能把对方抓起来，狠狠打她一顿屁股，看她还敢不敢挑衅他的忍耐底限！
　　谁知，方春雨看也不看他。
　　最后的锅底，都被方春雨倒进了自己碗里，坐下来享受美食。
　　鸡枞一如她记忆中的美味，山鸡肉炖煮后特别鲜美，和鸡枞搭配了一脸，吃得她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这鸡汤真美味，吃了鸡汤再吃烤兔肉，实在是难以下咽。哎，早知道，就都交给你处理该多好！”
　　贪吃的周少爷撕扯着一块烤肉，吃得满嘴流油：“怎么办，方春，本少爷吃惯了你做的美食，再吃别的，完全食不下咽。你看看，少爷我最近都饿瘦了。”
　　方春雨抽空抬头看了他腰间层层赘肉，和三层双下巴，忍不住点点头：“唔，是瘦了。如果你能不边吃边说，我想，你这话会更有说服力。”
　　钱尘逸深以为然点点头。
　　“噗！”
　　周明没忍住，喷了！
　　连带的，让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嘿嘿嘿……”
　　周少爷不以为许：“我可不撒谎，这肉……唔，呸，啊呸！骨头真多。这烤肉确实……不好吃，不过，我不能饿着肚子吧？要是饿瘦了，我爹还不得心疼死？”
　　他吐了块骨头，边说边吃丝毫不影响进食的速度。
　　“行了行了，吃你的烤肉吧。”
　　方春雨又加了一碗狗地芽汤给他：“喝点这个，光吃烤肉，也不怕上火？”
　　众人嬉笑着，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说笑到酣处，有人吵嚷着，让方春雨讲故事。
　　这一群随从都是男人，虽然方春雨做男装装扮，可在场的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女儿家的身份。加上她做菜好吃，又能吃苦耐劳，长得还漂亮，这群找不到北的汉子人一多便开始瞎起哄。
　　“讲故事？可以啊，你们想听什么故事？”
　　方春雨倒是落落大方的应下。
　　
　　
206讲故事
　　
　　马上有人嚷嚷：“随便，只要是你讲的故事，我们都爱听。”
　　旁边周少爷和钱尘逸也拿兴致盎然的目光看她。
　　“方春，来一个，来一个！“
　　“成，那就讲一个。”
　　方春雨点点头，放下筷子张嘴就来：“有句俗话，叫：‘秀才认字，念半边。’认字念半边，就很容易出错。这个小故事，就是用来讽刺那些‘白字先生’的。”
　　“有个秀才姓周，一次外出访友，和一个姓陈的秀才互递名帖。周秀才瞬了眼对方的名帖，抱拳见礼：“东兄，久仰，久仰。”
　　陈秀才愣了愣，低头也看了一下名帖，拱手还礼：“吉兄，久仰，久仰。”
　　周秀才听了很不高兴，“某明明姓周，你怎么扒了我的皮？”
　　陈秀才笑道：“不才明明姓陈，兄台却唤不才东兄。就只准你割我耳朵，还不让我扒你的皮？”
　　“好，好啊！”
　　方春雨的话刚刚一落，周毛便哈哈大笑：“只准你割我耳朵，还不让我扒你的皮？周秀才，你的皮被人给扒了，哈哈哈……”
　　方春雨急忙朝周明福了一礼：“此周秀才非彼周秀才，只是戏说，没有取笑周公子之意，还望周公子莫要生气则个。”
　　周明深深看了眼方春雨，也不知是怎么的，他总是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隔阂。
　　可他们之前又不认识，完全没道理啊？
　　许是，他感觉出了错？
　　“无妨，同姓者众。这里，不是还有一位周公子吗？”
　　周明的话惹得众人又一阵大笑。
　　周少爷倒是不以为意，“这个笑话好，方春说的笑话好笑。喂！钱尘逸钱公子，你也来一个呗！”
　　他摩拳擦掌，欢快非常。
　　钱尘逸看了眼众人，慢条斯理放下碗筷：“在下献丑了。”
　　“前朝有两位读书人，临近大考相约同去占卜。一位写了一个“串”字，给算命的拆字先生算。
　　拆字先生接过纸一看，许是这位读书人有些紧张的缘故，这个“串”字被写得分开了，当即就乐了：“恭喜这位兄台了，你们看！这个“串”字，完全可以分解为两个“中”字，这说眀什么？说明他一定能高“中”两次。”
　　科举考试一共有好几场，连续高中两次，自然不用担心落榜了。
　　另一位读书人见状，心中一动，也写了同样一个“串”字。
　　拆字先生接过来一看，当即叹息不已，“这位兄台不但不能高中，而且，小心你即将灾祸临头！”
　　那人大惊，赶忙询问原由。
　　拆字先生指着那个串字：“刚才，这位兄台无意中写‘串’字，而你，则是故意书写。故意，便是‘有心’。‘串’字底下有‘心’，便成了‘患’字，这岂不就是祸患临头了？”
　　事后，前一位读书人果然连中双元，而后一位读书人，则因考试作弊，犯了欺君大罪，被下了大狱。”
　　“有心，无心，好！”
　　周明拍着巴掌叫好，朝钱尘逸竖起了大拇指：“有心算无心，自然是无心更胜一筹。”
　　“不错，不错。周明大秀才，该你讲了。”
　　“好，我也讲一个吝啬鬼。”
　　周明想了想张口就来：“甲向乙抱怨：‘世界上没有比我的邻居更吝啬的人了！锤子都舍不得借给我用，好像一用就会坏掉。’乙说：‘后来你怎么办呢？’甲：‘没办法，我只好拿出自己的锤子来用了！’”
　　……
　　现场一片安静。
　　“怎么了，可是我讲的这吝啬鬼不好笑？”
　　“好笑个鬼！我就不该相信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说个笑话都不好笑。”周少爷呛声，回头又问：“下面谁来接着讲？”
　　谁来？
　　这里围坐一起的不是钱尘逸的随从，便是周少爷的跟班，周明身边更是只跟着一位书童。剩下的，便只有方春雨和杜梨，以及请来的猎户了。
　　一听说讲故事，还真有人站出来，先后都说了好几个。
　　那种带着些禁忌色彩的荤段子，男人们听得不住喝彩叫好，而杜梨却听得频频皱眉。
　　“我也来一个。”
　　他主动站了出来：“一位朝中大臣新修了一座府邸，请当朝纪学子题一匾额。
　　纪学子对这位朝中高官贪财又贪权看不上眼，碍于面子，只得提笔给他题了“竹苞”二字，说是“竹苞松茂”之意。
　　大臣高兴地把它装裱，并悬挂在正厅之上。一日皇帝登门，无意中见到，对大臣说：“这‘竹苞’二字拆开来看，不就成了‘个个草包’吗？你被他捉弄了！”
　　“个个草包，个个草包，哈哈哈……喂！我说小杜啊，你不会是在说咱们个个都是草包吧？”
　　周少爷不住拍打着罗汉肚，笑得前仰后合。
　　“咳咳咳……”
　　钱尘逸剧烈咳嗽着，对周少爷简直无语了。
　　几名猎户也吆喝起来：“说笑话就说笑，不能骂人。谁骂人，就罚谁喝水！就这一大碗水！”
　　有人把舀水的瓢放到了中间。
　　“行，都说笑话，不骂人。”
　　“我来说。那我不骂人，骂成了精的狐狸可以吧？”
　　方春雨也来了劲儿：“从前，有个大臣，出使红毛国。这个大臣戴一顶狐皮帽子去见国王。国王见了帽子很惊奇，问道：‘这是什么皮？皮毛这样厚实温暖。’大臣告诉他是狐皮。国王说：‘这种东西，我生平从没听说过。那狐字怎么写？’
　　大臣在空中用手比划着说：‘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
　　方春雨一边讲故事，一边朝着左右比划。
　　在她的左边，坐着周少爷周毛，而右边则坐着周明。
　　众人哄堂大笑。
　　把方春雨自己也逗乐了。
　　“行了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方春这张嘴要么不开口，要么开口气死人不偿命。咱们不听你的故事了，咱们来行酒令，以水代酒！”
　　一群大男人闹嚷嚷的，纷纷响应。
　　这场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众人猎得的野味都进了大家的肚子，众人这才三五成群的分开渐渐睡去。
　　
　　
207杜梨，这个孩子是你的！
　　
　　听见周少爷如雷的打鼾声，方春雨睡不着，爬到一块大石上静静地赏月。
　　“你不睡？”
　　大石旁，杜梨半倚着树干静立。
　　方春雨探头一看发现是他，又靠了回去：“你不也没睡？”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方春雨尚未反应过来，她身旁的位置已经多了一道身影。下一刻，他的大手伸出，将她圈在自己怀中。
　　“我是男人，体力和你们女人不一样。乖，睡一会，明天还要爬山呢。”
　　“不想睡。”
　　许是今晚的月亮太圆，太亮，周围的氛围又太好。方春雨慵懒的眯着眼，望着头顶那一片深蓝色的天：“我想我妈了。”
　　“你妈？你是说你娘吗？”
　　杜梨的大手在她的背上轻拍着：“让你不来你偏要来，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别想了，乖！等明天回家就能看到她了。”
　　方春雨只是笑，没有多说。
　　见不到了，她想得人在遥远遥远的地方，连光速都够不着。
　　也许终其一生，她都见不到了……
　　“杜梨，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也许是圆月当空，星光璀璨，让她心情很好很放松，她本能想倾述点什么。
　　“你说，我听着。”
　　“我想说的是，我腹中这个孩子是你的！”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用尽了方春雨的全部力气。
　　话一出口，她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离。
　　杜梨却想也不想地附和，“是，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你究竟听没听明白，我是说，杜梨，这个孩子是你的！”
　　“小傻瓜，只要是你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你放心，我绝对会待他如亲生。不会让他受委屈。”
　　“……”
　　方春雨气呀！
　　她白眼儿一翻，一双杏眼都在喷火：“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说完，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
　　这年头，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反倒有人信了。
　　真是……
　　“你又怎么了？怎么说生气就生气？难道说，怀孕的女人都会变得如此喜怒无常？”
　　方春雨也知道自己最近的脾气分外不好，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坏脾气，“我就喜怒无常了又咋样，你别搭理我啊！谁让你跟过来了？滚开！”
　　这个男人，她看了就生气！
　　他想伸手拉他，又被方春雨重重拍开。
　　“……”
　　杜梨不说话，依然不远不近缀在她身后。
　　方春雨生气了，脚下越走越快。
　　“小心！”
　　突然身子被人一带，一个踉跄，就栽倒进一个高大而宽厚的胸膛里。
　　“你要死啊？拉我做什么，放开！”
　　“别动！”
　　方春雨刚一挣扎，就被杜梨喝止了：“这蛇虽然死了，可蛇头照样能攻击人。这可是条五步蛇，毒性很强，一旦被它咬中不死也残。”
　　蛇？
　　方春雨一惊，急忙停下了挣扎，借着月光仔细一打量，果然看见她身侧不远的草丛中，有一条几乎和草丛颜色一模一样的五步蛇，被一根竹筷射中了七寸钉在地上。即便如此它依然没死，正凶狠的缴缠着身躯白花花的蛇肚皮翻转，凶戾的蛇信吞吐，看着勇猛异常。
　　“嗬！”
　　她拍了拍胸口，倒退了好几步，心头忍不住又一阵后怕。
　　“别乱跑，这是山上周围的毒蛇毒虫很多，你眼下的身子又非比寻常时候。听话，乖女孩。”
　　杜梨轻喝着，声音好像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那韵律里的魔力，这一次，方春雨奇异地没有再挣扎，任由他带领着她回到了营地里。
　　营地里的人三三两两依偎着睡着了。
　　篝火依然燃烧着。
　　杜梨将她领到避风口：“你好好在这呆着，我去周围看看，再撒一些驱虫粉。”
　　上山的猎人都会带上各自特别准备的驱虫粉，用来驱逐蛇虫鼠蚁。至于有效没效，端看各人的配方比例了。
　　杜梨脱下外裳往地上一铺，拉着她坐下：“夜还很长，明天还要赶路，你睡一会儿吧。”
　　“好。”
　　方春雨听话的闭上眼，斜倚着渐渐睡了过去。
　　睡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幼年时的家里，年轻版的麻麻背着年幼时的她，轻轻地摇晃着，给她唱催眠曲。
　　“风呀,你要轻轻地吹，鸟呀,你要轻轻地叫。我家小宝宝,快要睡觉了。宝宝的眼睛像妈妈,宝宝的眉毛像爸爸。快睡吧,我家小宝宝。睡着做个好梦吧,梦中来到外婆桥……”
　　“妈……麻麻……”
　　她轻唤着，泪，却滑出了她的眼角。
　　杜梨回转时，便看见这个小女人毫不设防地睡颜。
　　他在她身旁坐下来，添加了一些柴火。轻轻地将她的小脑袋放到自己腿上，让她枕着自己，睡得更平稳一些。
　　这个小女人身上有一股魔力，举手、投足，一举一动都有牵动他思绪的能力。
　　让他对她牵肠挂肚，放不下，舍不下，更丢不开。
　　麻麻是谁？
　　杜梨不知道，可他知道，怀里的小女人流泪了。
　　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良久良久，久到周围都安静下来，他才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方春雨再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
　　她的眼角带着泪痕，可脸上，却洋溢着一道温暖的笑容。
　　那个她昨晚依靠的男人已经起了，正在不远处忙碌着，发现她醒来，扭头准确无误对上了她的眼。
　　“醒了？”
　　他快速走到她面前，看着正盯着盖在身上那件衣服发呆的她，默默捡起那衣服：“昨晚……”
　　“昨晚……”
　　异口同声的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我昨晚，没做什么吧？”
　　“没。”男人摇摇头，方春雨刚刚松了口气，他再度开口：“只不过，你叫了一整晚麻麻。”
　　“嘎？咳咳咳咳……”
　　这个腹黑的男人，他肯定是故意的！
　　众人匆匆喝了点粥，又继续朝大山深处走。
　　杜梨明显对狩猎很有一套，他挑选了几名好汉跟在他左右，原本一行人很快就分成了三组，一组紧跟他的左右，另一组跟在钱尘逸身边，而最后一组体弱教程慢的，则和周少爷呆在一块儿，远远缀在后面。
　　
　　
208狩猎黑瞎子
　　
　　周明很有自知之明，尽管没少被周毛打趣，依然带着自己的书童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旁。
　　山上的野味说多也多，一行人还是打了十几只野味；说少也少，毕竟那些野味大多都是杜梨和两名猎户猎的。唯有一只野兔，还是杜梨故意留给周少爷表现，哪曾想周毛居然连二石弓也拉不开，正着急时，却被钱尘逸一箭穿心。那只野兔显见得是不能活了。
　　“你们、你们就是故意的，哼！你们都给小爷我等着！”
　　周少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认为自己被人轻视了的周毛坚持一定要自己狩猎，对杜梨提议的返回置之不理，反而领着人往深山里钻。
　　“大家都跟我走！你们尽管狩猎，打中野兔给五两，野鸡五两，傻狍子十两，野狼野猪二十两。若是老虎豹子什么的，每人给五十两！五十两啊，有了这些银子，你们的家人还怕这个冬会饿肚子？还怕家里没米下锅？没钱娶媳嫁女？啊！”
　　周少爷这人吧，人傻钱多！
　　除了用银子砸人，也不会旁的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活得最明白，最清醒。
　　他知道大家最想要的是什么，掌握了大家的命脉，不但能让鬼推磨，还能让磨推鬼！
　　周毛一咆哮，这帮人一个个都好似打了鸡血，完全忘记了山中的猎物都多凶残，悍不畏死往深山里冲。
　　原本说好大家都听杜梨的话，早被大家忘到了九霄云外。
　　杜梨想阻止，却被方春雨拦住了。
　　“随他们去吧！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身上都是有功夫的人，这些猎人更明白深山的危险。他们依然选择往里冲，不过是拿着命在赌一场荣华富贵。你阻止不了的。”
　　杜梨拧紧眉头，沉默了。
　　眼见得天色越来越暗，而他们越来越深入，方春雨更是远远缀在了最后。
　　要知道，深山不比大山外围。外围常年有人迹活动，一般大型猎食动物也不会出现在外围，相对来说外围更安全。
　　随着深入，打了鸡血的众人也渐渐回神，就连两名猎户也明显露了胆怯，想返回，又骑虎难下。
　　赶山路不比平地，爬坡下坎的，这山路可累多了，眼见天色暗了下来，众人好不容易才赶在天色黑透前，找到一处山泉休息。
　　“大家都好吃的吃着，好喝的喝着！等明儿下了山，银钱加倍，小爷绝不会让大家亏了血本！”
　　周毛还是念念不忘狩猎，明显并没有死心。
　　方春雨却没什么胃口。
　　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累赘，要是熊瞎子当真出来了，可怎么了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方春雨想着黑瞎子时，突然，挨着她躺下的阿黄警惕的抬头，起身，嘴里发出低低警示轻呜声。
　　阿黄不同于别的狗，是家中的老母狗生的崽，不但打猎是好手，平日里见着生人也不会乱嚎。眼下突然咆哮得这么厉害，怕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之事。
　　她警惕的双眼对上了杜梨的视线，拍了拍阿黄的狗头。
　　“阿黄，去！”
　　阿黄的身体灵巧地在空中一纵跃，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悄无声息和夜色融合在一起。时间不长，远处传来一连串犬吠，阿黄的吼声尤其浑厚而凝重，中气十足。
　　有大家伙！
　　宝山和方春雨几乎同时脸色一变，拿起自己的家伙，朝阿黄示警的方向飞奔。
　　身后的宿营地的众人依然在欢呼着，半点没察觉危机到来。
　　方春雨心中既兴奋又担忧。
　　兴奋的是她居然好运地碰见大家伙，心头好战的因子在胸中沸腾，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大展身手一番。
　　但是又担忧，那些惹事不嫌事儿大的公子爷在，万一闹出了点啥缺胳膊少腿之类的事情来，就是把她方春雨卖了也赔不起对方一根手指头啊！
　　那可是野兽啊，哪认识你是公子还是少爷，落到它们嘴里，那就是进了老虎嘴的肉——吃进肚子再说！
　　想到这，她箭步前冲，脚步片刻也不敢停。
　　可更快的，却是她身旁那道身影。
　　杜梨在丛林中矫健穿梭，雄健的体魄散发出难以匹敌的爆发力，灵活得好似一头猎豹，拿着手上的牛角弓如若无物，一窜便窜出几丈远，悄无声息的落地。
　　脚尖一点，借势而起，又一个高高纵跃落地，已有十几丈的距离。
　　方春雨不甘示弱，借着夜色的隐藏，一前一后快速赶往阿黄叫声传来的方向。
　　山涧边，一头黑熊和一条猎狗怒目对峙。
　　另外还有几条猎狗在周围转着圈圈，不住地狂吠，龇牙咧嘴。
　　阿黄身躯微弓，眼神如狼。
　　和寻常土狗没啥区别的狗躯静静蛰伏，背上秃毛的地方，在月亮煞白的光辉下，显得分外惹眼。
　　它的对面，一头体型肥硕的黑瞎子。
　　黑瞎子明显被几只猎狗激怒了，低头低声嗷吼，面对一群猎狗的挑衅，明显已经令它分外愤怒和暴躁。
　　方春雨赶到时，杜梨正猫在一棵大松树后。
　　一手牢牢举着长弓，而另一只手，早已握住了一根羽箭。
　　寂夜的松树林光线不好，唯有猎狗的狂吠，和黑瞎子低低地嘶吼在夜空响彻，激起林中鸟，扑棱着翅膀慌忙逃走。
　　这边的犬吠声，终于惊动了营地那边的人们，似乎有惊呼声陆续传来。
　　方春雨顾不得身后的动静，来到杜梨身侧蹲下。
　　“哇！好大的家伙，这头黑瞎子真够肥，怕得有三四百斤吧！”
　　只一眼，她当即惊叹：“真不知该说他们倒霉还是幸运，偏偏今晚，这头黑瞎子居然自动自发撞了上来。他们不是闹着要猎黑熊吗？这不，遂了他们的心愿了。”
　　“他们？呵……”
　　杜梨呲笑：“后面营地闹了许久，你可曾见到有人来？”
　　有，只是人数并不多！
　　还远远的躲在暗处，也不知道是打算捡漏还是想算计什么。
　　“他们不来正好！省得激怒了这头黑瞎子。眼下，咱们该如何做，是即可退走，还是……？”
　　“这种黑瞎子根本不怕人，皮糙肉又厚，弓箭射出，就被它身上厚厚的皮毛抵消了力道直接嵌在肉皮上，根本打不穿它的肉皮。最多令它受伤，反而激起它的凶性发狂。”
　　杜梨双眼紧盯黑瞎子，眨也不眨。
　　
　　
209默契配合
　　
　　“黑瞎子根本不怕人，皮糙肉又厚，弓箭射出去，就被它身上厚厚的皮毛抵消了力道直接嵌在肉皮上，根本打不穿它的肉皮。最多令它受伤，反而激起它的凶性发狂。”
　　杜梨双眼紧盯黑瞎子，眨也不眨。
　　方春雨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一片黑寂的树丛，树丛里人影隐隐晃动，却没有人主动过来搭把手。
　　“若没把握，不如我出去把它引走。”说着，她便要起身。
　　杜梨却按住了她：“不必，你只需把那头黑瞎子引过来。给我三息时间，足够了！”
　　“三息，你确定？”
　　方春雨蹙眉，“若没有足够的把握，我可以替你争取一刻钟的时间。有阿黄配合，说不定我还能多撑片刻……”
　　“不用！三息足够。”
　　杜梨说得肯定，深邃的墨眸里却闪动着一股常人难以察觉的野性！
　　三息，三个呼吸之间。而一刻钟，则是十五分钟。
　　方春雨掩去心底的诧异：“好，若是时间不够你不必勉强，我挺得住。看好了！”
　　她弓着腰，借杂草掩映朝黑瞎子潜行。
　　“小心！”
　　杜梨低喊，一颗心，悬在了半空。
　　黑瞎子可不认识人，和这样壮硕的大家伙多周旋一霎那，就多无数分危险。他如何舍得，让她暴露在危险下？
　　抓住长弓的手用力得泛白。
　　却挺直了脊背，两眼精光乍现又敛。
　　身后，几名猎户和随从显然商量好了什么，朝二人靠近。
　　那些人想做什么？
　　方春雨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顾不得再继续潜行，直接冲出，一个响亮而尖锐的口哨响起，原本和黑瞎子纠缠的阿黄突然后撤，朝方春雨飞奔。
　　方春雨并没停下，一人一狗快步狂奔，围着水潭兜圈子。
　　当黑瞎子试图停下来或掉头攻击猎狗或人时，一人一狗又很快拉回仇恨值，让黑瞎子顾此失彼，配合无比默契。
　　黑瞎子明显被激怒了！
　　抬起巴掌朝一棵碗口粗的大树一掌拍下，大树瞬间被折断成两截，倒地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很是骇人！
　　熊掌的一击之危，实在令人胆怯。
　　时间在呼吸间悄然流逝。
　　眼看时机成熟，方春雨身形一转，朝杜梨的所在飞奔。
　　她的身后，那头黑瞎子契而不舍追来。
　　就是此刻！
　　杜梨似乎早就等在这，起身，曲臂，拉弓，瞄准，射箭……动作没丝毫凝滞，宛若浑然天成！
　　追来的所有人，恰好能看见他被月亮勾勒出一道光影。
　　那雄壮威武的身躯矗立，健壮的手臂高举，另一只手拉开一张大长弓，赫然如满月，弓弦张开到极限。
　　生与俱来的狂野霸道，肆意张扬。
　　树影如梭，朦胧的光影之间，昂首而立的矫健身躯，宛如一尊神祗。
　　众人都变成了呆头鹅！
　　这样一张大长弓，要拉成如此恐怖的幅度，需要多少恐怖的臂力？
　　即便是常年打猎的老猎人，寻常拉开3石4石弓的，已经是牛人。至于拉开5石，6石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根本不可能超越的存在。
　　可那张大长弓，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粗大的弓弦被拉至满弦，肯定已远远超越10石的力道。看见这一幕，别说这些公子哥，就是护卫随从和猎户都霎那间瞳孔一收，满脸惊诧！
　　咻！——
　　一箭破空而至，呼啸的羽箭划破空气，尖锐的洞穿力呼啸而至。
　　嘭！
　　让众人来不及嫉妒，众人只察觉一道银芒划过夜空，劲箭破空声呼啸而去，带起最纯粹的劲道窒息。
　　嗷！
　　凄厉惨叫，伴随那一声“嘭”的重响传来。
　　那头疯狂追赶着方春雨的黑瞎子身形突然一顿，由于惯性抛出老远，重重砸倒在地。
　　咻咻！——
　　接连两声破空声再度响起。
　　由于惯性，高高抛起的黑瞎子，那庞大的身躯还飞在半空，第二根、第三根羽箭爆射而至，“砰砰”两声命中时，穿透皮肉的沉闷重响，那黑瞎子嚎叫得更加凄惨，濒死挣扎。
　　熊掌胡乱落下，将身遭周围的一片悉数化作溃粉。
　　绝望凄厉的惨叫，似乎穿透了夜间的整片高山密林，惊起飞鸟阵阵，狼嚎声起此彼伏，让人毛骨悚然。
　　等嘶吼的余声逐渐消逝，杜梨才起身。
　　他从藏身处走出，居高临下望着方春雨。眼底热切闪动，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你，没事吧？”
　　他冲着她伸出了手。
　　方春雨距离他不过五丈远。
　　他的眼神，让她的心陡然漏跳了好几拍。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几乎要蹦出胸口。热血在胸腔里沸腾，奔涌！
　　她嚅动着嘴唇，无声朝着他回以一笑。
　　“我很好！”
　　她并没有握住他伸出来的手，只是冲着他摇头示意自己状况很好。
　　众人陆续赶到，盯着倒地的庞然大物一脸震撼，相顾无言。
　　那头让人恐怖的的黑瞎子没了原本的威风，侧倒在地，四肢僵直，时不时还抽搐两下，地上被它的体重砸出一个巨大的坑，坑里积满了深褐色的血。
　　三根箭无一例外，都射中了。一根在肚子上，一根在咽喉处，而另一根则直接从它的眼眶贯穿了它的后脑勺。
　　这一箭，无疑才是它的致命伤！
　　众人目瞪口呆，盯着眼前的这一幕，早已失去说话的能力。
　　周少爷更胆战心惊拿眼偷瞧杜梨，嘴里直嘀咕：“好险……”
　　可不是好险！
　　当初他还傻乎乎挑衅对方，亏得对方没真的动手。
　　现在想起，自己就是在作死啊！
　　咒骂还好奇地蹲下，伸手摇动这头庞然大物的熊掌，又尝试拔出卡在眼眶的那根箭，试了几次都纹丝不动。
　　“好大的力道！”
　　他不由惊叹。
　　这一声，似乎触到某种机关，众人围拢过来纷纷朝杜梨道喜。
　　按事先约定，谁猎到的野兽就是谁的。有这头黑瞎子垫底，这次狩猎的最终赢家不用说，肯定是杜梨无疑了。
　　而杜梨又是周少爷周毛带来的人，顺带的，自然就是周毛获胜。
　　这样的结果，让周毛喜上眉梢，连说话，也带着一阵春风。
　　奈何黑瞎子实在太大，也不可能直接带下山，大家商议后，决定就地宰杀分肉，给在场每人都分一份。
　　
　　
210野山参有着落了！
　　
　　黑瞎子浑身都是宝！
　　熊肉可食，熊皮是珍贵的天然毛皮，熊掌是著名的山珍，一只就价值不菲，尤其是左前掌，价格更甚，熊胆更甚著名的中药材，就连熊骨，也有除湿，定惊以及祛风的作用。即便是熊脂、熊血、熊脑髓也照样可以入药。
　　难怪大家一听说杜梨愿意给大家瓜分黑瞎子就乐开了花。
　　熊肉，熊骨很快就被瓜分完了，而最为贵重的熊胆、熊掌、熊皮，自然归杜梨所有。
　　杜梨并不吝啬，等大家宰杀后，他给了钱尘逸和周毛一人一只后掌，又给了一只前掌给方春雨，这才默默地收起另一只前掌，收拾好熊皮和熊胆。
　　唯独漏过了周明！
　　从上山伊始，他就没有掩饰过他对周明的不喜。
　　周明自然也察觉了，虽然闹不明白缘由，依然好脾气地笑了笑，不以为意。
　　可下一刻，一条熊前腿就落到了周明手上。
　　“熊掌我还有用，不能给你。不过，这截左前腿给你，也聊胜于无了！”
　　由于熊掌难得，很多人买卖时，并不是只卖熊掌，而是连同整个熊前肢一起卖。如今杜梨能给周明一条熊前腿，也确实难为他了。
　　周明大喜，慌忙接过那条熊前腿。
　　“多谢！”
　　等分完了熊瞎子，天色也渐渐亮开了。大家都收获满满，一脸兴奋。
　　周少爷更是乐得心头开了花！
　　“钱公子，你瞧瞧！这一局应该是我赢了吧？”
　　“行，愿赌服输。”
　　钱尘逸大方的笑了：“稍晚我做东，是去明月楼还是鹊羽苑，随你开！”
　　“不去不去，红粉骷髅，本少爷才不感兴趣。我就喜欢吃，嘿嘿嘿……钱公子，要说你不介意，不如……”
　　“我很介意！”
　　不等周毛把话说完，钱尘逸就打断了他的话。
　　让周毛很高兴：“小气！亏你还是堂堂太子伴读，居然连我的小小要求都不答应，实在是吝啬。算了，算了，小爷今天心情好，就不和你计较了。等改天，咱们来一场踏青野炊怎么样？”
　　周毛贪吃，除了吃，还是吃。
　　“行啊，随时恭候。”
　　钱尘逸抖落了身上的树叶，打趣着：“不过周毛，这一次，你取巧了啊。”说完，就大笑了起来。
　　“好样的！哈哈哈……”
　　打赌赢了，周少爷觉得面上有光，看着正在解黑瞎子的杜梨等人。
　　上前拍了拍方春雨的肩膀：“真想不到啊，小兄弟！你居然还有这等本事，说进山猎熊就真的猎到了熊。今天你的表现我很满意，这熊掌我就带走了，至于剩下的，都送给你了。”
　　方春雨没想到对方如此大方，之前猎得猎物，已经让她挣了不少，眼下又得了这头熊，着实出乎她意料之外。
　　“这……无功不受禄，猎得这头熊，我虽然出了力，却比不上那位大哥的箭法好。要说分配，也应该给那位才对。”
　　“放心，他那边本少爷另有重赏。至于这头熊，你就安心收着吧！”
　　周少爷不由分说吩咐下去，回头又招呼来杜梨：“说吧，你要什么？”
　　周家财大气粗，也不缺那十两八两的赏银，周少爷也做好了被人狠敲竹杠的准备。不过人才难得，如杜梨这样的人才，他更是兴起了结交之意，就更不在乎那区区一点银两了。
　　“周少爷，我想要一支两百年以上的野山参。”
　　杜梨说得分外淡定，就好像在说天气很好般自然。
　　两百年的野山参并非寻常之物，可遇而不可求。
　　周少爷也惊讶对方的淡定，不过一想到对方的身手，转瞬又释怀了。
　　“行，过两日我就命人送来。”
　　解决了此事，周少爷拍拍已经瘪下去的肚子：“方春啊，时辰不早了，咱们不如早些下山，把这只熊掌和熊肉炖了，再美美的饱餐一顿。如何？”
　　问她？
　　方春雨自然没有意见：“都依周少爷的。”
　　熊掌是好东西啊！
　　不仅滋补，而且味道也很好。
　　方春雨很高兴，她心心念念的野山参终于有着落了！
　　春雨在山上呆了两天，柳月娘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站在门口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方春雨盼了回来。
　　一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村道的尽头，她的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
　　“娘，我回来了。”
　　远远地，方春雨就冲着柳月娘挥挥手。她高兴呀，解决了心头的大事，她一身轻松。
　　“回来，你还知道回来？”
　　柳月娘恨其不强，怒其不争，手一抬，抡起藏在背后的竹篾，对准她的手臂就是一下。
　　“啊！娘，你做什么呀，啊！好疼……”
　　方春雨惊叫，还没闹明白，眼前突然一花，她的身子就落入一道高大的身影后。
　　杜梨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护了个结结实实。
　　“杜梨？你怎么和春雨在一起？”
　　柳月娘惊讶了！
　　杜梨不是离开了吗？怎么会和方春雨一起回来。可看到二人同时出现时，她心底的怒气莫名消散了大半。
　　即便如此，她也没放弃要教训教训这个胆大妄为的傻丫头！
　　“你，给我出来。”
　　柳月娘挥动着竹篾，大有不打得她哭爹喊娘，就誓不罢休的姿态：“你翅膀硬了哈，居然敢偷溜上山……你，出来！”
　　一想到她和一群男人在山上呆了两天，柳月娘心底的火就怎么也压不住。围着杜梨挥舞着竹篾。
　　“娘呀，你听我解释。娘……”
　　方春雨不肯挨打，借由杜梨高大身躯的阻拦，频频躲闪：“娘，我上山是去找野山参的，不是去玩。”
　　“啥？”
　　柳月娘挥动的竹篾一下子顿在了半空，浑身一震，那竹篾再拿不稳，任由它掉落在地。
　　杜梨挡在二人之间，一脸尴尬。
　　在柳月娘看来时，他急忙点点头。
　　下一刻，柳月娘愣住了，泪，滚滚而下。
　　“呜呜呜……都是娘不好，是娘连累了你呀。”
　　“娘，您别哭啊！您快些别哭，我和你说，那野山参有着落了。别哭，啊！”
　　方春雨急忙搀扶起柳月娘，扶着她往屋里走，也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儿告知。
　　
　　
211熊掌
　　
　　“……所以，咱们可分了不少熊肉。我还带回来一只熊掌，等过两天炖上，给您好好补一补。”
　　柳月娘是亏空了身子，熊掌滋补，正好适合她补身子用。
　　猎杀黑瞎子她跟着杜梨出了大力气，分野味的时候，方春雨还分到了两只山鸡和一只果子狸。
　　当然，也有大家看她是女子，故意多给她野味的缘故。
　　就连阿黄，也得了好东西——一只肥美的野兔！
　　听说二人去猎了熊，柳月娘被吓得浑身直发抖：“你们、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了，那些畜生哪里认人，万一不小心伤到了，可怎么了得？”
　　方大山之所以断了腿，就是上山打猎造成的，一想到两个孩子都在山上呆了两天，她就一阵后怕。
　　“娘，我答应你，不再上山打猎，你就放心吧！”
　　要不是为了野山参，她何至于孤身涉险上山？如今野山参有了着落，她自然犯不着拿命去玩儿。
　　可柳月娘并没有轻易放过她，撒泼掉泪，逼得方春雨一遍又一遍的发誓，好不容易才放过了她。
　　由于周少爷提前约定好要炖了吃熊掌，但是熊掌这玩意儿吧，普通人根本就处理不好，因为这东西按照规定有泡、发、焖、刮、剔、浸、漂、切、煨，以及扒、烧后续加工等十几道工序，要用猛、旺、大、文、小、微等七八种火功。烹制加工的时间，至少在三天以上。讲究一些，要七天左右。精细繁复的加工工艺，难度极高的技术要求，连许多厨师都没有听说过。
　　方春雨知道做法，也和她多活了一世，恰好又对这方面很有研究有关。
　　遂和大家约好，七天之后来方家食肆品尝熊掌肉。
　　周少爷少不得又一阵嘀咕，却也无可赖何，交代再三后只得离开。
　　“熊掌一定要做好吃了，入味儿了，让本少爷吃得金星吃得满意了。你尽管放心，本少爷可不是光吃不干的主儿！只要你把本少爷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周少爷毫不掩饰自家的财大气粗。
　　面对方春雨吃熊掌的邀请，钱尘逸也没有推辞。
　　方春雨的厨艺如此之好，她做的熊掌滋补自不用说，肯定味道还很好。
　　“本公子一定来。方姑娘，你看可还需要哪些辅料？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钱尘逸说得确实不错！
　　熊掌难得，最讲究文火慢炖，亟需耐心，最费火费事的当算熊掌了。当然，和兄长匹配的配料也少不得。
　　方春雨自然不会拒绝钱尘逸的好意，委实是很多好东西，方家想弄也弄不到哇！
　　“好，如此就交给钱公子了。”
　　方春雨朝钱尘逸福了福身，回头对上周明，礼貌的提出邀请：“难得周公子也在，不如到时一起过来品尝？”
　　说起来，这次上山的人群里，钱尘逸身为钱家嫡长子，钱老在朝中德高望重，他本身又是太子陪读。这样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是无数人追逐的焦点。而周毛也是，虽然现在他这一脉渐渐势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周家上面还有人，他就有耀武扬威的本事。
　　唯独周明一人，比起家世，他家境实在是太过普通了。
　　虽然和周毛是一脉相承，却是那种不知道隔了多远的远亲，除了还姓周，平时根本不会来往那种。却抵不过周家发展到现在，嫡系一脉的子孙大多不争气，为了发展壮大家族势力，只得从后辈远房亲戚里挑选适合的人选加以培养。
　　而周明从小为人聪明伶俐，读书更是很有两把刷子。若无意外，明年下场一准儿就榜上有名。这样的人才，自然要留这为嫡脉服务，而身为嫡脉的周毛，即便是被放逐到乡下那种，身边也被安排了几名适合的人选从小培养感情。周毛的祖父便为他选定了周明此人。
　　周明家中清贫，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面对众人的提议时，他也很有自知之明站在一旁，并没有往前凑。
　　面对方春雨突然提出的邀请，委实懵圈了。
　　不过很快，他又落落大方的一抱拳：“多谢方姑娘，周某一定准时前来。”
　　“欢迎之至！”
　　方春雨随和地笑了。
　　开食肆的，最怕是没客人，哪有害怕客人来得多的道理？
　　第二天，钱尘逸派人送来的很多难得的美味。
　　方春雨半点不客气收下，能用上的用上，不能用上的便收了起来。
　　周少爷果然说到做到，七天后，一大早他就带着周明过来了，还带来了他承诺的野山参。
　　“这段日子不是收获老山参的季节，本少爷问遍了人，也就找到这么一棵。方春……实在对不住了。”周少爷一脸歉意。
　　反倒让方春雨有些不好意思：“难为周少爷了。”
　　野山参是三百年的老参，成色十分好。杜梨交给方春雨时，尽管方春雨恨不能直接拿野山参呼到他脸上，可想到娘的病，忍了又忍，最后恶狠狠地剜了杜梨好几眼，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根野山参。
　　从那天下山后，方春雨居然意外发现，杜梨每天都蹲在她窗外那棵大杜梨树上休憩。
　　若不是她偶然发现阿黄对着大杜梨树摇尾巴，她也发现不了。
　　杜梨每晚悄然而来，天亮悄然离开。
　　方春雨试图驱赶，可对方又没进院子，实在让她很恼火！
　　干脆紧闭门窗，眼不见，心不烦。
　　那三百年的野山参给马大夫看了后啧啧连声的感叹。
　　“有了这野山参入药，想必令慈这病应该很快就大有好转。只是她身子骨底子太薄弱，千万不能让她累着。”
　　马大夫交待了不少注意事项，方春雨都一一记下。汤药熬好，给柳月娘服用后效果很明显，生产后一直没停的恶露终于止住了。身体也逐渐恢复，脸上有了红润，不再惨白着一张脸。
　　让一家人都喜上眉梢。
　　在得知那三百年的野山参的来历后，更是对周毛谢了又谢，感激不已。
　　周毛涨红了脸，慌忙摆手：“这野山参小爷早就送给小杜了，是小杜的东西，本少爷可当不得谢。”
　　
　　
212薛氏有孕
　　
　　是杜梨的？
　　方大山和柳月娘对视一眼，出奇地都沉默了。
　　杜梨出奇的淡定，他会接近周毛带着周毛上山打猎，原本就是计划好的。而送出野山参，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眼下，时机尚未成熟而已。
　　想起那个小女人躲他的姿态，他心头一阵恼火。
　　无妨，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有得是耐心。
　　两只熊掌，周毛和钱尘逸各自贡献了一只，一只清炖，一只红烧。
　　等端上来时，浓香四溢的熊掌立刻征服了众人。
　　“这熊掌可不容易做。需先将熊掌放锅里的竹鼻子上，加葱、姜、酒煮，用小火靠一小时后拆骨。然后把拆去骨的掌肉再入在竹鼻子上，把鸡鸭的腿肉、冬菇、冬笋、口蘑、干贝、火腿片均盖在上面，放糖色，在锅内靠四个时辰，使掌中的脂肪软化。靠完后，盖在上面之肉与辅料都弃之不要，掌入盘中上蒸笼再蒸两个时辰。蒸完后将口蘑码于掌上，使之黑白相间，勾棕红色欠汁浇淋。整套功夫下来，差不多就用了将近七天时间。”
　　方春雨随口解说着，一边邀请大家入座。
　　熊掌难得，浓香四溢。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听她的解说，一个个慌不迭地伸了竹筷，往自己嘴里扒拉。
　　风卷残云！
　　席间只听见碗筷轻击的声响和极其轻微的咀嚼声，此外，再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等好不容易大家都停了筷，一个个早已吃得肚子滚圆。
　　周少爷更是撑得一动也不想动：“嗝！实在是……太好吃了！方春，你的这手厨艺就是这个，顶呱呱的好！嗝……”
　　这一次，他的话出奇的让众人纷纷都表示赞同。
　　“若周少爷还有好东西，方春照样能把他们变成了入口的美味儿。周少爷，您可不要吝啬您家地窖里的好东西啊！”
　　方春雨说笑。
　　立刻让众人跟着大笑。
　　“就是，周少爷，改天再带些好东西来。咱们再来叨扰方姑娘一趟。如何？”
　　“好！”
　　周少爷受不得激，一激，立刻就答应了：“下次等本少爷叫你们，谁不来就是孙子。”
　　众人又是一阵取笑。
　　直到天色黑尽了，才各自满足地回转。
　　方春雨跟一群男人上山，还呆了两天的消息，在方春雨还没回家时，消息便传得风生水起，更有甚者，还编排起方春雨的各种闲话来。偏偏方春雨一回来，又忙着伺弄熊掌，连续几天呆在厨房里忙，无暇分身。那些长舌妇更把她的闲话编排得有模有样，好像亲眼见到的一样。
　　闲话传到柳月娘耳里，也难怪她会如此生气。
　　“闲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无风不起浪，方春雨才不信，这无冤无仇的，谁会特意编排她的这种闲话。
　　“是方小蔓，我亲眼看见她在村外编排你。”
　　吴青青怒气冲冲进来，带回来这个令人生气的消息：“今天的饭菜卖得好，石柱哥提前收了摊。我担心你，便过来看看。不料刚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方小蔓各种编排你的不是。我跑去制止她，她还骂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就和她大吵了一架。”
　　方小蔓？
　　是了，除了方家长房那边的人，也没有人会闲着没事乱嚼舌根。
　　“春雨，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吴青青摩拳擦掌，大有挽起袖子狠狠干一场的架势。
　　“凉拌。”
　　面对吴青青的恼火，方春雨冷静得不像是受冤屈的本人：“他们要乱说，就由他们去吧！我们要是跑去和她那种人计较，不正中了某人的下怀？”
　　“可是，她那样说你……”
　　吴青青还是不死心。
　　“春雨说得对。”
　　一直安静旁听的柳月娘深以为然，“你们都是未出门子的小孩子，去闹不好。这事交给娘，放心，娘一定给你讨一个公道！”
　　柳月娘一脸狠厉，挽着袖子就出了门。
　　方春雨百般阻拦，却拦不住柳月娘那颗慈母心：“你是我的女儿，当娘的要是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柳月娘说走就走，径直去了长房。
　　屋里的小妹妹哇哇大哭，让有心追上的方春雨晚了一步。
　　反倒是吴青青，雄赳赳气昂昂的跟去了。
　　柳月娘找上长房时，薛氏正病恹恹地躺在床头养病。
　　她是真的病了！
　　前些日子被方大业好一顿打，一身青紫且不说，就连脑门子上的头发连带头皮也被揪掉了一块，更不要说她眼角的青紫更见不得人。
　　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了了。
　　偏偏雪上加霜的是，这些天她早晨起来时，她都有闷油干呕的症状。
　　一开始时症状轻微被她忽视了，以为是自己挨了打的原因。可随着伤势好转，晨吐的现象越来越明显，尤其是闻到鱼腥味就想呕时，一个不好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不好吧？
　　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怀孕呢？她怎么可能会怀孕？她怎么能怀孕啊……
　　不行！这个孩子坚决不能生下来！
　　惊慌失措地她试图出门，不料却被方大业紧迫盯人，看得死死地。
　　方大业盯她盯得紧，自然是不希望薛氏出门，破坏了他在众人面前一直维持地翩翩佳书生的形象。却误打误撞，破坏了薛氏想偷溜的打算。
　　眼看孕吐现象越来越明显，她顾不得拿乔，更顾不得方大业的冷脸，拼命试图讨好对方。
　　奈何方大业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就在柳月娘跑来算账前，方大业和刘氏交待一番，又撇下了她回了城。
　　完了完了完了呀……
　　薛氏欲哭无泪，她和方大业已经大半年没同房了，这个孩子到来得真不是时候！
　　刘氏这段日子特别不好过！
　　为了救出薛氏，她几乎掏空了老本。她一早就等着她的大业回来后，休了这个让方家丢尽了脸面的毒妇。偏偏老头子和大业都不让动薛氏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为了大业的青云路，她也不得不咬牙忍下这口气。
　　只是这口气是忍下了，可每天变着法的使唤和折磨薛氏，让薛氏疲于奔命，根本找不到偷溜出去的机会。
　　
　　
213再提订婚
　　
　　而村里流传的小道消息，方家那么多张大嘴巴，根本兜不住秘密。
　　薛氏眼一转，便计上心来。
　　方小曼此人傲慢无礼还惯于胡搅蛮缠，最重要的是，她和三房结下了梁子，用她做筏子最好不过。她打算等方家团团乱时，她好趁机逃走。
　　方小曼经不住怂恿，果然如她料想那般，得知方春雨和周明同桌吃饭后，便四处败坏方春雨的名声。
　　而柳月娘跑来长房找方小曼算账，自然给了她可趁之机！
　　就在柳月娘和方小曼拉扯时，她终于偷了个空，偷偷地跑了！
　　等方春雨追着柳月娘来到长房时，半路上便将薛氏偷跑的身影瞧了个仔细。
　　看看薛氏仓惶逃离的背影，又看了看长房方向，想到她身边还有青青跟着吃不了亏，她果断转身，跟着薛氏的身后追了上去。
　　薛氏并不知道自己身后跟了人，她一心一意往前跑。
　　直到看见薛氏进了药铺，又离开，她才急忙钻了进去。
　　“这位客官，您要点什么？”
　　药铺的店小二招呼着她。
　　方春雨朝薛氏远去的背影一指：“小二哥，刚才那位妇人来抓了什么药？”
　　不料，店小二却没有回答她，脸上的笑容反而少了，“抱歉，店里的规矩是不能透露的。这位姑娘，您要是不买药，还请自便。”
　　“谁说我不抓药了。”
　　方春雨从怀里拿了一角碎银拍到柜台上：“小二，麻烦您照着刚才那位夫人买的方子，再抓一副！”
　　“这……”
　　店小二明显迟疑了。
　　此刻恰好药铺里没什么人。
　　方春雨莞尔一笑：“小二哥，我只是来抓药的，这，应该不违背贵店的宗旨吧？还是说，贵店连抓药的客人也要拒之门外？”
　　店小二：“……”
　　时间不长，方春雨拿着一个药包离开了药铺。
　　方春雨并未回转，反而拧着药包去了马大夫那边。
　　等她把那包药一展开，马大夫反而松了一口气，赞许地笑了笑：“难为你了，小小年纪就能顾全大局。此等事，虽然有伤阴德，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马大夫，您这话是何意？”
　　方春雨愣住了。
　　马大夫也愣住了：“怎么，你拿着堕胎药过来，不是打算自己服用？”
　　这幅药，居然是堕胎药？
　　方春雨惊得慌忙站起，由于起身太快，更是打翻了桌上的那一只茶盏。
　　不过很快，她又强自镇定下来：“马大夫，此事，还请代为保密。”
　　“放心，老夫还不至于老糊涂了。”
　　“多谢马大夫。”
　　方春雨再度拿起药包，离开了药铺。
　　薛氏居然偷偷跑到那么偏僻的药铺去买堕胎药，难不成，是她怀孕了？
　　好像，自己那位好大伯已经很久不曾回来了吧？
　　她忍不住恶意的揣测，会不会，这个孩子不是自己那位好大伯的种？
　　要知道，古人可是很讲究多子多孙多福气的，若薛氏肚子里的孩子是大伯的，以薛氏的性子，怕是恨不能敲锣打鼓的宣扬，又岂会如现在这般躲躲藏藏的？
　　若果真如此，事情就搞笑了！
　　不过，也是她扳倒薛氏的好机会！
　　薛氏是害死原主的帮凶，这个仇，她一定要替原主报！
　　要如何才能让薛氏怀孕的消息爆发出来呢？
　　只是，心事重重的她并没有察觉，在她离开后，身后一道矫健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马大夫的药铺前。
　　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了片刻，那道身影再度钻进了药铺里。
　　柳月娘和长房那边，那天都说了什么，方春雨事后打听，也没打听出来。不过，村里那些小道消息也渐渐消失了。就连方小曼，也一下子消失在方春雨的视线里。后来才听说，方大业在城里替方小曼寻了一门亲，方小曼要备嫁，就干脆住到了自己兄长家里。
　　少了一个搅家精，靠山村一下子恢复了平静。
　　可柳月娘的烦恼并未就此减轻。
　　随着上门向方春雨提亲的人越来越多，而越来越有间歇性精神病的症状。
　　不但时不时发作一番，还整夜整夜失眠。
　　提亲的人多了，选择也多了，方大山和柳月娘都愁眉不展，迟迟拿不定主意。一是由于选择余地大了，他们不好拿捏。二嘛，自然是因为春雨和杜梨之前有那么一场荒唐事，如今，杜梨又整晚守在那颗大杜梨树上，明显是对他们春雨还有情，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奈何狠话早就放出去了，又能如何转圜？
　　如今杜梨又故意这般吊着他们，难不成，他以为他们方家的女儿除了他，就当真嫁不出去了？
　　人挣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哪怕是赌这一口气，方大山也不会放任此事不管！
　　交待了柳月娘一番，当真替方春雨挑选起适合的人选来。当然，不可否认，也有故意刺激杜梨的意思。
　　来提亲的人选众多，这些人中，又以一位姓向的秀才尤为出众。
　　“秀才公？秀才会来向春雨求亲，莫非对方的秀才功名是买来的？”
　　柳月娘一脸怀疑，完全不敢相信。
　　方春雨频频翻白眼，“娘，您不会认为，您的女儿就这么差吧？不就是个小秀才吗？等以后，女儿给你找个大相公回来。”
　　大相公，一国之宰相。
　　方春雨说的大话，惹得一家子人都笑了。
　　“好好好，我就等着你找个大相公回来做我的女婿。”
　　柳月娘也笑了。回头又想起，那位姓向的秀才，当即神色一敛：“听媒人说，这位姓向的秀才，年不过弱冠。除了公婆外，上面就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你若和他真成了，也不用担心，除了伺候公婆外，还有别的牵扯。想来你以后的日子也会好受许多。”
　　柳月良对伺候公婆，深以为然。
　　若不是刘氏作天作地，她又如何会提早生产？更不会因此险些丧一尸两命。
　　想到这，她越发觉得这位姓向的秀才很不错：“要不明天我找媒人再去打探打探？若觉得这位秀才可以，咱们就早点定下来，要知道，条件好的人家就定亲或成亲了。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懂事了。”
　　
　　
214看来，是该离开了
　　
　　“娘啊！你就行行好，春雨的年纪还小勒。”
　　方春雨不依的抱住柳月良的胳膊一阵猛摇，撅起小嘴儿黏糊糊蹭着自己到娘，一脸的眷念。
　　柳月娘眼角余光却落到外面沉默的男人身上。
　　杜梨坐在高高的大杜梨树上，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中，神色莫辨，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柳月娘板起脸，“都马上满15了，还小？那王家儿媳，不就才15岁？前些天咱们去吃满月酒。你瞧，人家15岁都嫁人生子了，你还在家当老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娘啊！你就行行好，春雨还不到15，年纪还小勒。”
　　方春雨不依的抱住柳月良的胳膊一阵猛摇，撅起小嘴儿黏糊糊蹭着自己到娘，余光却落到一旁沉默的男人身上。
　　杜梨坐在角落处，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中，神色莫辨。
　　柳月娘板起脸，“都快满15了，还小？那王家儿媳，不就才15岁？前些天咱们去吃满月酒那个。你瞧，人家15岁都嫁人生子了，你还在家当老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正好，我这就留在家陪爹，陪娘。多好！”
　　“少啰嗦。”
　　身为一家之主，方大山终于拿出自己当家人的话语权来：“姑娘家家的，终身大事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月娘，你明儿就找人打探打探，记得多找几个人，千万不要被人给蒙骗了。”
　　方大山对方春雨的婚事很重视。
　　媒人满嘴跑马，说出来的话能信？
　　可春雨眼下，最好找个老实男人成亲。那些大户人家，若知道了春雨早就被破了身，成了残花败柳，怕是会嫌弃春雨。若是在新婚夜就被休回了娘家，怕是要逼死春雨……
　　尽管作为父亲，他更想春雨能嫁个好人家。可事到如今，再说旁的那些已经无益。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为春雨的将来作打算。
　　要是杜梨肯娶春雨就好了！
　　只是这样的念头一翻出来，又立刻被他压下。
　　再等等吧！
　　他就不信了，那个男人端得住？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等第二天天一亮，柳月娘早早就出了门，等回来时，一脸都带着灿烂的笑，明显是有喜事。到傍晚时，她又出去了一趟。
　　可方春雨明显被她排斥在外，任凭方春雨怎么打探，她都不说。
　　等吃饭时，柳月娘终于说了出来。
　　“我找人打探过了，这位后生今年18岁，两年前已经过了县试，参加府试时，他祖父离世耽误了学业，被迫回家守孝三年。这才把婚事拖了下来。负责打探的人都说，向荣这孩子要么不去应试，只要前参加府试，必定能一举夺魁。拿秀才回来呢！”
　　柳月娘眉开眼笑，恨不能手舞足蹈。
　　“我还找人打探过了，据说向家会上门提亲，就是看中了我家春雨长得好，人孝顺，又会持家。这才特意托了媒人上门。春雨他爹，你看向荣这孩子，怎么样？”
　　虽然是在问方大山的意见，可柳月娘希翼的眼神，都无言说明了她对这门婚事的满意程度。
　　“真有这么好？”
　　方大山好像被巨大的馅饼砸中了脑袋，有些晕乎乎的：“那孩子就没有缺点什么的？”
　　“缺点也不是没有。”
　　柳月娘有点扭捏：“就是他家中还寄住着他的表姨，据说是早年和离后归家就没有再嫁，一直带着自己的陪嫁住在向家。向荣的学业出众，有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位表姨在指点。她还放话出来，她的陪嫁将来要都留给向荣呢！不过，据说他的表姨学问很好，知书达理，人很和善也很好相处。”她赶忙描补。
　　得！
　　这是中了那姓向的毒。
　　没治了。
　　方春雨猛翻白眼：“娘，他的表姨既然能顺利的和离归家，又能自己把持嫁妆，把嫁妆完整的从夫家带回，并能在向家一住多年，手上的嫁妆依然完好无损，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娘，您想想您的嫁妆……这些年，您还剩下了啥？”
　　严格说起来，刘氏虽然偏疼长房，却并未对几名儿媳的嫁妆动歪脑筋。即便如此，柳月娘的嫁妆依然在嫁进方家后，东贴补一点，西挪用一些，败光了。
　　想到这，柳月娘再有满肚子的话也说不出口。
　　“俗话说，流氓不可怕，最怕流氓有文化。女人要是有文化又有本事，寻常人哪是她的对手？”
　　方春雨赶忙坐到柳月娘身边：“娘呀！——您别对春雨的话不以为然。您想想将来，要是女儿被人欺负了，您找上门，对方三言两语就把您说得哑口无言，让您有冤屈也无处申。再说了，向荣现在还没中秀才呢，就有这么多人替他说好话。要是将来他高中，在向家，女儿就是一佃户之女，家里还在经商。您要知道，那些书香人家最看上不眼的，一个是泥腿子，二个就是满身铜臭味儿的生意人。偏偏咱们家两样都占全了。”
　　为了推脱这门“好亲”，方春雨不予余力的抹黑自家。
　　“什么泥腿子的，满身铜臭味的？越说越没边了。”
　　方石柱摇摇头，一筷子头敲在她头顶：“照你那么一说，前怕狼，后怕虎，这世界上的男人都不能嫁了。干脆你就留在家里做老姑娘吧！”
　　他睨了眼黑寂的窗外，嘿嘿笑了笑，端起碗继续扒饭。
　　方春雨心头憋气。
　　可恶，三哥不帮她反而拖她的后腿。
　　她这情况，别说眼前还有个男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就算没有，她的身子已经给了人，哪里还能嫁给别人？
　　“反正我话说在这儿，等将来我要是受了欺负，又没娘家人撑腰，你们就等着我被休回家吧！到了那时，你们还可以再把我嫁出去一次！”方春雨故意赌气的说道。
　　“呸呸呸！瞎说啥乱七八糟的话？你肯定会好好的，和夫婿白头到老。那些话，以后都不许说。听见没？”
　　柳月娘生气了，语气分外严厉。
　　方春雨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重了，吐了吐舌头。
　　至从杜梨拒了婚后，爹娘就一直愁眉不展的，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爹娘的心病，她心底明白。
　　看来，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215奸情暴露
　　
　　“离开”这个词一冒出，方春雨心底的郁闷尽去，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没错！
　　只要她拿到路引，凑到足够的银钱，就可以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安顿下来。
　　这里的信息流通不比得后世，严重滞后，她就可以装作守节妇，腹中怀着遗腹子，这样一来，就能为孩子的将来创造适合的出生环境！
　　想到这，她瞪了眼洋洋得意的方石柱。
　　“你得意什么？你妹妹的话难道说错了？”
　　柳月娘明显被刺激到了，冲着方石柱就是一顿损：“要不是你没出息，不能顶起一片天，不能荣华富贵让你三妹享清福，更不能加官进爵，才害得你三妹连选个夫婿都这么难……”
　　说到这个，柳月娘的眼泪哗啦啦就落下来了。
　　又来了！
　　方石柱和方春雨懊恼的掩住额头，内心大喊消受不起。
　　“行了，你们都别说了，月娘也别哭了。”
　　一直没出声的方大山终于说话了：“既然春雨不满意向家这小子，等明天你回绝了媒人便是。以我家春雨的相貌，还有那一手好厨艺，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向家那位表姨既然这么厉害，他自然不能让春雨嫁进去吃苦。
　　“可是……”
　　柳月娘试图再说，却被方大山拉住了，只得委委屈屈的应下。
　　晚上睡下，不知道方大山怎么说通了她，等第二天天一亮，柳月娘便找到媒人，推掉了和向荣的婚事。
　　丢掉了一个金龟婿，柳月娘整个人都泱泱的，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来。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放弃把方春雨嫁出去的打算，反而四处托媒人打探，特别积极。
　　方春雨却没有精力关注她。
　　这些天，她一边为路引之事想办法，另一边，也在积极关注薛氏这边。
　　既然确定要离开了，不把薛氏和钱富贵两人扫平，她心有不甘！
　　薛氏那天偷溜后，不敢把药包带回家，便偷偷藏在了一个隐秘处，才返回方家。不料一返回，就被方大业逮了个正着。
　　方大业表面笑嘻嘻，背后XXX。
　　薛氏一看见他居然去而复返，整张脸霎那间就白了！卡白卡白的，像个死人。而方大业，反而带着温柔的笑容，一脸关怀的搂着薛氏进了房间，房门随即关上。
　　刘氏一脸狰狞盯着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恶毒如野狼一样狠。
　　“呸！不要脸的小骚蹄子，片刻也离不得男人。敢背着我家大业出去偷腥，给大业戴绿帽，就活该有今天……”
　　且不说方大业如何惩罚薛氏，反正从那之后，薛氏更是被彻底关了起来，连窗户都被木条钉上，黑漆漆的房间不见天日。唯独在门缝下有一条刚刚能塞进一个碗的小缝。这个小缝，就是每天为薛氏送一次饭的地方。
　　薛氏被软禁了！
　　薛氏害口害得很严重，方家人不想见她，她也不想看见方家人，她憎恨整个方家。
　　可肚子里的这块孽肉多存在一天，就对她多一天的威胁，就多一天危险。
　　她恨不能立刻流掉这个块肉，整天故意在房间里使劲儿折腾，奈何这块肉专门和她作对，依然牢牢地呆在她的肚子里。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底的绝望更甚！
　　尤其是这天，黑云压顶，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了！
　　薛氏焦急万分，带回来的药包被她藏在石缝里，一下雨，她好不容易买来的药材怕是不能再用了。好在这天，方家长房的人都赶着下地抢收大豆，给了她可趁之机。她顾不得旁得，居然用箱子垫在床上，破开屋顶的瓦片逃了出去。
　　惊慌逃窜的她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盯着她离开。
　　藏在石缝里的药包还好好的没有被人发现，薛氏松了一口气。
　　这药可不能在方家熬煮，可她又不敢回娘家。至从上次惹出大祸被关进了大牢，薛家五位兄长为了救她可没少花银子，引起了几位嫂嫂的不喜。
　　无奈下，她只得找了个僻静地，自行熬煮汤药。
　　当她将汤药熬好，准备喝时，淅沥沥的雨中一道身影突然出现。
　　“钱富贵？怎么是你！你怎么跑这里了？”
　　薛氏惊讶了。
　　她一早就听人说了钱富贵的事情。也知道上次之后，钱富贵不但失势了，还断了一条腿一直在钱家庄子里养伤。
　　这样的大雨天，他跑出来做什么？
　　钱富贵一声狼狈。
　　冒着大雨跑来，他浑身都湿透了，原本跛了的腿经过这段路的跋涉摔了几跤，令他的断腿伤上加伤。即便如此，他依然什么都顾不上，咬着牙赶过来阻止。
　　“听说，你怀孕了？”
　　薛氏吓了一跳，慌忙左右看看，色厉内茬地呵斥：“你胡说什么？谁怀孕了？钱富贵，你今天到底跑来做什么？”
　　“听说，你要打掉我的种？是不是，啊！你说话啊，说！”
　　钱富贵厉声大吼。
　　所有人都以为，他钱富贵断了一条腿，又被夺去了管事一职，唯有他自己知道，当初在大牢里那一棍子打下去，毁掉的不仅仅只是他的一条腿，还有他的第三条腿！
　　这辈子，他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膝下并无所出的男人来说，简直是致命地打击。
　　这些天他浑浑噩噩，生不如死。可突然间，他居然听见有人议论，薛氏居然怀孕了，还要打掉那个孩子！
　　孩子？
　　他心头的热血沸腾了！
　　不，无论如何，坚决不能让薛氏打掉这个孩子，那是他钱富贵的骨血！
　　他哪里还躺的住？不顾外面正刮风下雨，顶着冒雨急忙忙赶来，果然在后山上找到了薛氏。
　　而薛氏的惊慌，和前面那一锅热气腾腾的汤药，都证实了他的揣测！
　　“这个孩子是我的种对不对？薛氏，不许你打掉孩子，我要你把孩子生下来！薛氏你听明白了吗？快答应我，答应我！”
　　激动的钱富贵疯狂了，不断摇晃着薛氏瘦削的身躯。
　　薛氏被晃得难受，这些日子一直没吃下什么东西的胃更是翻江倒海的造反。
　　
　　
216谴责
　　
　　“放开我，钱富贵你倒底想做什么？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快放开我……呕！呕——”
　　薛氏再忍不住，捂住嘴一阵干呕。
　　钱富贵看见她的模样，早已就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再顾不得其它，冲上前一把将薛氏紧紧抱住，任凭薛氏如何挣扎也挣扎不脱。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爷不亡我钱富贵啊！我钱富贵终于有后啦！哈哈哈……”
　　就在他大笑的同时，突然一阵闹吼吼的动静传来。一大群拿着棍棒铁楸的壮汉冒着大雨冲了出来。
　　“在这边！快，抓住这对奸夫淫妇！”
　　薛氏二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众人堵了个正着。
　　她面如死灰。
　　完了！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在暴雨中的村落响起。
　　一般情况下，山村里很少会敲响铜锣，铜锣一旦敲响，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众人顾不得躲雨，顶着雨具纷纷从藏身处走出，急匆匆赶往村头的晒谷坝上。
　　晒谷坝一角由村民自动搭建的凉棚里，挤满了听见铜锣赶来的村民，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讨论今天里正召大家来又为了何事。
　　“肃静！大家都肃静！”
　　时间不长，看大家几乎都来齐了，王里正终于站起身说话了。
　　王里正的脸色很臭，盯着大家的眼里都带着凶戾，让原本悄悄议论的众人都停下来仔细倾听。
　　“想王某当初得大家拥戴，成为里正。这些年，王某一直战战兢兢的处理诸事，替大家主持公道，唯恐造成冤假错案，不敢有半点懈怠。可今天，居然在王某治下出了一件伤风败俗之事，实在是丢脸至极！丢脸啊！”
　　王里正拉长了声音高吼。
　　一双老手在桌子上拍得啪啪啪作响。
　　雨棚外暴雨依然没有停歇，可雨棚内也气氛紧张，仿佛下一刻也会掀起一阵狂风暴雨，沉闷得令人窒息。
　　王里正心头有气，含沙射影，指桑骂魁的好一顿削。似乎依然不解气，脸上的神色半点没有好转迹象。
　　几位大家族长都屏息静气的站在人群前方听训，暗地里，都交换着眼神，猜测今天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居然惹怒了王里正。
　　说起来，王里正生为里正，虽然方圆十里的治安。可这些大家族里的族长却更有话语权。所以，寻常情况下，里正多少都会卖这些族长一份脸面。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都是拐着弯的亲戚，谁也不会把事情做绝了，断了自己的后路。
　　可眼下，王里正骂了半天还没解气，难不成，当真是出了大事？
　　几位德高望重的族长对视一番后，方家族长陪着笑站了出来。
　　“王里正，听你老说了半天，我等依然如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敢问，究竟是出了何等大事，让王里正如此生气？”
　　哪知道，王里正并不买他的帐，反而高傲地一昂头。
　　“哼，这就要问你方家的好儿媳了！”
　　方家的好儿媳？
　　方家族长愣住了，他不过是年纪痴长几岁，被大家推出来。怎么就成了“先出头的椽子先遭难”了？
　　这般一想，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王里正，你这话是何意？”
　　“何意？哼，来人！把人给本里正带上来！”
　　王里正得意地吆喝着。
　　附近十里八村都归属他管辖，治下一直严谨。奈何方家至从出了方大业这个读书人之后，便再不甘心只做一名佃户，更不甘心听他使唤。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跟他唱对台戏，他惧怕方大业当真高中做了官，这些年一直努力维持着和平的表象。
　　可如今却不同了！
　　回想起他突然接到那张报信纸条时的惊讶，此刻的他万分庆幸自己最后相信了纸条上所写命人前往后山，果然抓到了正在通奸的那对奸夫淫妇！
　　“方老哥呀！你看，不是我不肯给你这份脸面，实在是此事再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可把咱们这张老脸都丢光了啊！”
　　王里正嘴里卖惨，把自己的老脸拍得啪啪作响。
　　可那双睿智的眼里却闪动着贪婪地光芒。
　　可惜，方家族长却没有看到，他的注意力落到了被带上来的薛氏和钱富贵身上，脸色随即大变！
　　不过很快，他又镇定下来。
　　“里正大人，您这是何意？”
　　“这，你就得问问他们了。”
　　王里正阴沉着脸：“方族长还不知道吧？这位薛氏和钱富贵在后山被捉住时，正抱在一起行不可言说之事。方族长，你说这事吧，本里正真不想管啊，却又不得不管啊！”
　　看着被堵住了嘴巴的两人，那惊恐的眼神，方族长脑袋一阵眩晕，可听见周围那“嗡嗡嗡”的议论声时，他又不得不强行镇定。
　　“王里正，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他们一去就逮了个正着？会不会，是大家误会了什么？”
　　他的眼神里别有深意。
　　王里正心头一动，不由一阵蠢蠢欲动。可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肉痛的脸色再度平静下来。
　　“误会？呵，人证物证俱在，在场可有六七个人证，何来的误会？”
　　“那物证……”
　　“方族长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也罢，既然你要看物证，那好，我就给你看看。”
　　王里正一招手，物证很快就被人送了上来。
　　破了半边的瓮罐被放到了众人面前。
　　“在场的很多老人怕是都识得这药。这幅药里面，不但有麝香，还有红花等物。是一副上好的堕胎药！大家若是不信都可以仔细看一看，闻一闻。”
　　众人争先恐后往前挤，试图看清瓮罐里的东西。
　　山里人虽然不识药材，可听闻这是一副堕胎药后，大家的脸色都变了，人群里的土郎中自告奋勇站出来替薛氏把脉，得知薛氏确实已经怀有身孕后，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要知道，方大业此人为人高调，偏偏一直呆在县城用功读书，极少返回乡下。可留在老家的薛氏却怀孕了，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家纷纷谴责二人！
　　
　　
217妈宝男
　　
　　什么“伤天害理”，“有损阴德”的话都冒了出来，嗡嗡的议论声不断，几乎变成了菜市场。
　　方春雨挤在人群里默默看着事情发展，看着上面方族长焦急的神态，还是王里正焦虑的眼神里暗含的得意，不由叹息一声。
　　上次她跟着薛氏回来，原本想揭破薛氏怀孕的事实，可薛氏却将药包藏在了后山下，这些天，她一直名小奶包密切注意那边的动静，只要看见薛氏离开家，就立刻通知她。
　　得知薛氏从屋顶逃离后，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一手，是给钱富贵送信儿。而另一手，则是通知王里正着人去抓奸。
　　原本她是想着万一钱富贵没去，王里正发现了薛氏偷偷煎煮堕胎药的行为后，也必定能将薛氏偷人之事爆出来！
　　不料，居然出乎意外的两边都成功了，才造成了这般最好的结果。
　　薛氏和钱富贵偷人并怀孕，还意图掩盖奸情试图偷服堕胎药偷偷堕胎，天理难容！
　　最终，王里正下令，将薛氏暂时关押起来，等到鬼节时沉塘，以儆效尤！
　　薛氏被带下去时，挣扎得分外厉害。
　　血红的眸子里，豆大的泪水成串成串地往下掉，却根本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
　　薛氏带走后，只剩下钱富贵被绑成粽子斜躺在泥地里，堵住了嘴，想说话也说不出，脸红脖子粗的怒视着王里正，嘴里更是发出“唔唔唔”的动静，明显有话想说。
　　可惜，他遇到了王里正。
　　王里正连替他拿下堵住嘴的臭袜子的欲望都没有，反而冲大家挥手：“薛氏是咱们村子里的人，自然可以审判。可这位钱……富贵，却是钱家庄子的人，咱们还是把人交到钱公子手上，由钱公子定夺。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看着被押走的钱富贵，方春雨心头嘘叹！
　　两人偷情，最后却只判了一人沉塘。这世道总说阴阳平衡，可同一件事，一旦女人犯了错，便要遭受灭顶之灾。而男人，却只是增加了一条花心偷情的罪名而已。
　　何其不公！
　　可薛氏今日沉塘的判决，也给她敲响了警钟。
　　若是被人知道她腹中已经有三个月的胎儿，怕是……
　　不行！
　　她得尽快离开这里，离开方家村，离开永乐县，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心情沉重往回走的她丝毫没有察觉，在她的身后，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要离开，首要任务便是多挣钱，弄到路引。路引必须由里正书写呈条，拿到衙门备案才能拿到。找里正书写呈条根本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剩下地，便唯有走衙门这一条路。
　　衙门里的人她虽然认识几名衙役，却交浅言深。而能达成此事还能不惊动家里的人，就只有周少爷和钱尘逸了。
　　她默了默，决定去一趟钱家庄子。
　　刚走到半路上，却有人唤她。
　　方春雨抬头，发现是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他就站在那一树的梨白下，轻轻浅浅的朝着她笑着。
　　神情似乎有些疲累，越发显得他的肩膀瘦弱，书生气十足。脸上的笑容也很勉强，一股子的颓废感觉从他的眉眼里透露出来，着实惹人心疼……
　　“方姑娘，向荣有礼了。”
　　他就是向荣？
　　向荣的突然出现，打了方春雨一个措手不及。
　　她以为，爹娘拒绝了向荣的提亲，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可今天他突然又出现了还在半道上堵她，几个意思？
　　“原来是向公子，您……可是有事？”
　　“方姑娘，在下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向荣锐利的眼神飞快的扫视过杜梨，又重新落到方春雨的身上，眼底是浓烈的化不开的某种含义。
　　方春雨心一颤，“前面有一棵树，去那里谈吧。”
　　大黄果树的树冠生长得异常的宽大，根系十分发达，足有四人合抱粗。
　　“你……”
　　“你……”
　　她和向荣同时出口，又默契十足闭上嘴。
　　“你先说！”
　　“你先说！”
　　二人再次神同步。随即，二人又笑了起来。
　　“你先说吧。”
　　方春雨笑笑，大方的说道。
　　向荣点头收起笑容：“听说，你拒绝了我的提亲，我就想知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我有哪些地方不能让你满意？”
　　“嘎？”
　　方春雨愣住了。
　　“其实……”
　　向荣有些尴尬，一张脸也慢慢染上了一抹晕红：“咳咳，其实我娘会遣媒人上方家提亲，是我的意思。你估计不记得了，咱们过去见过，还不止一面之缘！”
　　“啥？”
　　盯着向荣那张绯红的脸，方春雨苦苦思索着究竟在哪里见过。
　　“咳咳，当初在德福楼里，你作男装装扮，为周少爷做菜。当时，我就在德福楼里用饭，正好目睹了所有经过，也被你的镇定和心性折服。此后，我又见你在路边卖饭菜，直到品尝了你亲手做的饭菜，我就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女人！”
　　向荣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流利：“方姑娘，你放心，等你我成了亲，我一定会对你好。我娘说了，等将来我高中，你就是状元夫人，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想要什么有什么……”
　　向荣画了张大饼给方春雨看，却让方春雨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么说来，你之所以想娶我，就因为我烧得一手好菜？”
　　正滔滔不绝绘制蓝图的向荣被打断了话，脸上明显带了些许不虞。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翩翩有礼。
　　“有区别吗？娶妻当娶贤，你的厨艺很好，我娘肯定会满意你做的菜。”
　　“哦，知道了。”
　　方春雨平静地点点头：“你的话说完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说完，她微微一欠身，转身就走。
　　世界上有三种男人的存在最令人恶心：直男癌、妈宝男、凤凰男。
　　而眼前这位，多半就是妈宝男了！
　　这种妈宝男简直就是就是tm的一坨屎，谁遇上谁倒霉，还好她当初果断拒绝了他的提亲。否则，她就跳进火坑里，坑死自己了。
　　
　　
218路引
　　
　　“嗳，你、你这是何意？方姑娘，方姑娘！方……”
　　向荣不死心追过来。
　　他的跟前突然多了一道人影，杜梨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往前一站便隔开了二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无形的压力在空中慢慢地扩散，让向荣纵有千般手段也使不出。
　　恨得向荣直咬牙，一张脸都扭曲了：“方春雨，把话说清楚了。他是谁？你和他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因为他，你才拒绝了我的求婚？”
　　方春雨猛翻白眼儿，回头：“向大才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也是读书人，该明白事理明白何为圣人之言，别学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
　　“我嚼舌根？我不就是问下他的身份，你要是心头没鬼，为何不敢说！”
　　向荣气呼呼大吼。
　　“呵，这就奇了怪了。”
　　方春雨双手一叉腰，冷笑连连：“这位大才子，请问，我和你有关系吗？你凭什么跑来质问我？又我凭什么要跟你交待他的身份？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心，哪天马失前蹄，跌进万丈深渊啊！”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头也没回。
　　杜梨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她手中的包裹，挽在手上跟在方春雨身后。
　　“站住！你回来，回来！可恶……”
　　向荣气得脸色青白交错变换，明显气得不轻。
　　等回去后，少不得添油加醋将方春雨的恶行恶状大肆宣扬了一番。
　　尤其是突然出现在方家的杜梨，更是他攻击的重点。
　　一时间，靠山村到处都传得沸沸扬扬，各种流言蜚语似乎还有愈演愈烈的情况。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杜梨身上，说什么话的都有。甚至还有传言流出，说杜梨就是方家找来的上门女婿，是吃软饭的家伙。之所以突然离开了方家，就是方家三房都被他吃穷了……
　　各种难听话越传越玄乎，当然都是后话了。
　　方春雨去了一趟钱家酒楼。
　　钱家酒楼的菜色多，还样样新奇，招牌菜一挂出来，就得到了无数人的疯狂追捧。使得钱家酒楼虽然才新开，却后来居上，迅速在永乐县站稳了脚跟。
　　方春雨例行查看了几位大厨做出来的菜式，少不得指点一番。又留下两道菜色配方，这才回返求见钱尘逸。
　　钱尘逸自然不会拒绝她的求见。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方春雨一开口就惊到了他。
　　“钱公子，上一回您提议的，让我前往郡城扩展酒楼生意的话，可还算数？”
　　钱尘逸讶然，良久，才坐直身体。
　　“方姑娘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可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之事？”
　　“是，也不是。”
　　方春雨摇头：“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春雨也长了不少见识，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也逐渐加深。尤其是最近，我爹娘都着急替我相看，想让我成亲。钱公子，我不想成亲。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你只是单纯的想去郡城看看？”
　　钱尘逸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表情。
　　方春雨羞涩笑了笑：“当然，若是能打开另一片天地也未必不可能。”
　　钱尘逸不相信方春雨的话，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总觉得，方春雨说的并非真话。
　　可若是方春雨当真愿意前往郡城也是好事，若是能前往京城更好，那里的舞台更大，更能让春雨发挥她的好厨艺。总好过小小年纪就消磨在后院中，默默无闻度过余生……
　　“行，这件事，我应下了。”
　　“多谢钱公子。”
　　方春雨放下心头的大石，朝他敛膝行礼，“不过，钱公子，这件事可否替春雨保密。此事若是被我爹娘知道了，怕是会让我早早的嫁人。若果真如此，我怕是走不出永乐县。”
　　“此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我必然会护你周全。”
　　钱尘逸郑重承诺。
　　离开了钱家庄子，方春雨才发现自己一后背都是冷汗。
　　钱尘逸答应了她的要求，也让她松了口气。
　　不过，在离开之前这段时间，她还是得小心再小心，决不能让爹娘率先察觉了她的计划。
　　她早就打算好了，只要离开了永乐县，她就找机会独自离开。
　　如此一来，也好过将来连累了钱尘逸。
　　在等待路引下来这段日子，流言在方家村发酵。方春雨依然我行我素，该吃吃，该喝喝，该散步时散步，该采买时依然采买，该展现厨艺的时候也尽情展示，半点没受流言影响。
　　这几天天气突然转凉，小婷婷有些着凉，特别会闹腾，也闹得柳月娘团团转，全部身心都被小女儿占领了。
　　没错儿，小妹妹也有了小名。
　　小名是方大山挠心挠肺，日思夜想后想出来的，取其亭亭玉立之意。
　　方春雨觉得名字普通，却敌不过家人都拍手赞同。转念一想，婷婷这小名也不错，便随了大家。
　　“春雨，春雨，你整天都呆在房间里在忙啥呢？婷婷睡着了没那么快醒，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你帮我照看着她！”
　　“哎，知道啦。”
　　方春雨赶忙应着。
　　这几天，她正忙着捣鼓手中的东西。
　　她也想过了，这年头女孩子抛头露面始终不容于世俗，既然这样，她不如另辟蹊径，另寻出路。眼下食肆人手足够，她只需要偶尔出现转一转即可，剩下的时间，她便买回来一叠桑皮纸，开始了她的创作之路。
　　没错儿！
　　方春雨想得另一个赚钱法子，就是写时下很流行的艳情小抄。
　　这种艳情小抄流传在市面上，大多都是以文字加绘画本出现在大街小巷上。即便文字功底薄弱者，依然可以根据图文对照，看懂小抄上的内容。
　　方春雨特意偷买了据说卖得最好的十几册，大概翻看了一遍。
　　这种艳情小抄都是些情情爱爱的故事，要么是落魄的赶考书生路遇狐狸精，发生了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随后飞黄腾达，功成名就。要么是流落于民间的皇子周旋于几个少女之间，红袖添香，最终认祖归宗，左拥右抱的故事。要么，就干脆是香辣刺激的大量篇幅的激情戏……
　　
　　
219这件事有没有他的手笔？
　　
　　对上辈子对“性”的了解渠道铺天盖地的她来说，早已十八般全行了解透彻。这等小儿科的东西，早已激不起丝毫波澜。
　　筹划了两天，她提笔开始写一个小故事。
　　故事的书名叫《锦绣春》，描写的是结义三兄弟的故事。
　　大哥王郎人才貌兼备，二弟刘二为人好色成性，而三弟张三年幼不过十五。
　　王郎的妻子文兰美貌风情，因一日被刘二醉酒后调戏成就了好事，备受煎熬，却反而备受刺激时不时背着王郎和他偷欢。一日偶被提早返家的老大看见，老大没有声张，反而假说朋友苏某邀请他去做参谋，便留了一百两给文兰离开。
　　刘二用这些银子与白维仁合开酒楼。秀才云程赶考住进店中，晚上文兰误入云程床上，云程大喊有贼，刘二不认，反而讹诈了他的房钱，二人便结下了仇怨。云程露宿野寺，忍辱下场高中，利用座师之手抱了此仇，使得刘二的酒楼被查封，刘家没落。隔年，云程再考又中了进士，被派到苏某所辖地界，遂与王郎也结为金兰。因为王郎在苏府不贪财不好色，大受苏某赏识，将美妾和千金相赠。王郎心痛于刘二和文兰行径，全当自己孤身一人，遂应下。
　　失去赖以为生的酒楼，刘二走投无路，遂与白维仁相商，假称大哥赶考却路遇劫匪死于非命，要卖掉文兰。白维仁昧下卖文兰的银两，买家追刘二无果，打断了他的腿使其流落街头，疯癫失常。王郎携美妾和千金荣归，替刘二治脑疾和腿疾，刘二清醒后更觉无颜见人。王郎不计前嫌，托人寻回文兰，却只寻到带着幼子的张三。感念张三仁义，王郎替张三做媒，娶了云程之妻的幼妹为妻。一家团圆。
　　而乌心诚作孽，误吃毒鸡而死。
　　这种小说很艳俗，尽管她用大量词汇尽量丰满了故事脉络和背景，淡化了艳俗部分。可为了能达成她养家糊口的目地，她还是捏着鼻子描写大段大段的激情戏。
　　这些内容，正是时下那些会买、会看这种小抄的穷书生梦想内容。
　　毕竟，那些挣扎在穷困线下苦熬的穷书生，谁不梦想着被某个高官之女看上，功成名就？谁不希望能事业有成，金山银山，锦衣玉食，美女环绕？谁不希望能开启一段禁忌之恋，双双成就好事？
　　至于造成什么恶劣影响？
　　这年头能识字的，就只有那么些人！会看这种小说的，自然也不在乎她描绘这些大同小异的内容了。
　　方春雨脑子里的小说很多，随意一写，便写成了上中下三册的章回小说，而现在，这小册子上的故事已经进行到尾声，就差描绘美好大结局了。
　　她正沉浸在故事最后，白维仁贪心抢夺狗肉，却导致疯狗症发作而死，这时，屋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柳月娘鬼哭狼嚎般的咒骂声。
　　她顾不得整理已经完成的手稿，慌忙收进抽屉里，便急匆匆出了门。
　　柳月娘气得哭天抹泪。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春雨的名声都被那姓向的王八蛋败坏了，以后可怎么得了喔！”
　　也难怪她要哭，短短几天时间，原本说好要互相相看的三个媒人都急匆匆来回绝了她。一开始她还不知道缘由，后来还是她仔细探听，才明白外面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春雨和杜梨的事儿。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他们都亲眼所见一般。
　　可把柳月娘吓坏了！
　　她慌忙探听，后来还是那位拒绝她的媒婆说溜了嘴，说这些闲话是从向家的老娘。她前不久才拒绝了一位姓向的书生，略一思索，柳月娘便明白过来，肯定是自家拒绝了那姓向的书生，对方故意中伤春雨。
　　气不过的她少不得和那嘴碎的媒婆当场吵了起来……
　　方春雨心中窃喜。
　　没有人肯相看好啊，正好她不想嫁人，这下如愿了。
　　“不嫁就不嫁，就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三妹，以后有二哥一口干的，就肯定不会让你吃稀的，二哥说到做到！”
　　方石柱把胸口拍得砰砰响，保证着。
　　气得柳月娘随手抄起扫帚就打：“我打死个……你个胡说八道的不孝子！啊，想让你三妹嫁不出去？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冤枉啊！我哪有安什么心，不是你自己说得话吗？我就顺口那么一说……”
　　方石柱抱头鼠窜，连连躲闪。
　　一个扫帚头迎面飞来，他赶忙低头一闪，躲过扫帚，却没能躲过随后飞来的鸡毛掸子，被重重砸在额头上，疼得他连连呼痛。
　　“娘，娘呃！我真的没有那意思啊……”
　　我究竟招谁惹谁了我？
　　方石柱欲哭无泪。
　　柳月娘气喘吁吁地，打得累了，双手叉腰指着他怒骂：“没那个意思是啥意思？啊，你个小兔崽子，给我说清楚！”
　　“娘啊！”
　　方石柱哀嚎，回头向方春雨求救：“三妹，你别光顾着看热闹啊，快救救二哥。帮二哥向娘解释解释啊。”
　　“娘，您别生气了。”
　　方春雨忍着窃笑上前，扶起柳月娘：“这事儿还真怨不到二哥。外面那些人要说闲话，就让他说去呗。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娘，您说是吧？”
　　“是个屁！”
　　柳月娘气呼呼的，明显余怒未消。
　　不过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回头捉住方春雨的手：“春雨你别急，娘一定帮你挑一个中意的。绝不会让你受了半点委屈。那些个不好的，咱还看不上眼哩！你等着娘啊。”
　　柳月娘斗志昂扬，很快打起精神来，摩拳擦掌，大有大干一场的架势。
　　看得方春雨一愣一愣的，傻在了那里。
　　方石柱窃笑。
　　活该，谁让你刚才还偷笑来着，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方春雨回头一瞪。
　　方石柱慌忙忙敛了笑，咳嗽两声，一本正经的靠近她，“你说，这件事暗地里有没有他的手笔？”
　　他，哪个他？
　　方春雨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他说得是谁。
　　
　　
220三日后启程回京
　　
　　不可能！
　　她率先否定了这个可能。
　　杜梨出手做什么？败坏她的名声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肯定不是他！
　　方春雨表面坚定，可内心也忍不住开始动摇。
　　如果，杜梨不希望她嫁人的话，有没有可能出手？这想法一出来，她就再也淡定不了了。她连自己的家乡都呆不下去了，他还步步紧逼倒底想咋样？
　　不行，不能再拖了。
　　她回房整理一番手稿，将上中下三卷手稿分别卷好，这才换了身男装急匆匆出了门。
　　刚走出方家院子，就和斜倚在大门外的杜梨撞了个满怀。
　　方春雨心头一惊！
　　这人来了多久，又听到多少？
　　想到这，她莫名觉得心慌，下意识想溜，越过他直接往外走。
　　“这就走了？”
　　身后，杜梨懒洋洋的话语传来。
　　吓了方春雨一大跳！心扑通扑通好像要跳出胸口。
　　就在她愣神之际，一具热烫的躯体贴上了她的后背，从后背直接圈住了她的纤腰，吓得她瞪圆了眼，一动也不敢动。
　　灼烫的呼吸就在她耳际边吹拂：“怎么，我吓到你了？还是说……你是在故意躲我？”
　　“你觉得呢？”
　　她强自镇定，推开他的手想离开，又被他圈住了小腰。
　　杜梨眯起眼，似乎早就看清了她的意图，大手一左一右搁在她的纤腰上，拿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她。
　　“嗯，怎么不说话？”
　　“你想我说什么？”
　　要她怎么回答？
　　杜梨拧眉，脸上带着明显地不满：“你要去哪？”
　　“我去哪你管得着嘛你？你别忘了，当初我们说好了，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怎么，你想反悔？！”
　　方春雨心头也来气了，语气很不好的使劲儿扯开他的手臂，还是扯不动，干脆猛一蹲身，直接从他的双臂之间逃离，很快逃之夭夭。
　　这可恶的臭男人，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风。
　　“你说得对，我反悔了。”
　　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就在耳畔传来。方春雨猛一回头，果然对上了那张俊美得让人憎恶的脸！
　　“方春雨，你听明白了吗？我说，我反悔了！”
　　反悔了？
　　他反悔什么了？
　　她气得要跳起来，“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是男人，就要说话算话！你……”
　　“这要问你。”
　　“嘎？”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是都检查过了吗？”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坏笑：“还是说，时间太久你忘了？要不，我帮你想起来？”
　　帮？怎么帮？
　　啊！呸——
　　帮什么帮？帮个屁呀！
　　方春雨的俏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气又怒：“可惜，这个世界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现在才后悔，早干嘛去了？
　　她离开了。
　　这一次，杜梨没有追上去，反而一脸凝重注视着方春雨离开的方向。
　　这段日子他过得并不好。
　　情感的秤砣和理智在不断拔河。
　　一边是汾阳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大仇要报，一边，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女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想着，其实就这样留下来，留在这里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每次天亮之后面对升起的朝霞，他又将那份不理智的想法压到了心底。
　　再等等吧！
　　若是他大仇得报，汾阳王府沉冤昭雪，他一定会回到这里，和她男耕女织，过幸福美满的小日子。
　　“嗯？”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身旁多了一道身影。
　　“世子。”
　　对方冲他抱拳。
　　“何事？”杜梨惜字如金。
　　“这是我家公子命小的交给世子的信。我家公子说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剩下地，就看世子您的了。”
　　杜梨接过信，快速一目十行的扫视完，这才重新收起了信。
　　“告诉你家公子，一切依计行事。三日后我会启程回京，至于方家村这边的事宜，就辛苦你家公子了。”
　　“是，世子尽管放心，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看着远离的矫健身影，杜梨默默将信点燃付之一炬。
　　要进京了，可雨儿这边他还没有哄好。
　　雨儿，你会乖乖地等我回来吗？会不会在我回转时，你已经嫁作他人妇？
　　他的心一阵阵抽疼，迷茫了。
　　方春雨并不知杜梨的想法，她愤愤然咒骂着，并没有去圩集，反而去大路边坐上前往县城的马车，也不管现在都中午时分了，可能无法在傍晚赶回，朝县城直奔。
　　马车就是比牛车跑得快，等到了县城城门外时，都已是申时了。
　　太阳已经逐渐西斜，滚烫的暑气从地表散发，可繁茂的东大街依然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是县城最繁茂之地，县学就坐落在这条大街上。
　　大街两旁有不少书坊和笔墨文玩店，方春雨也不着急，盯准了角落处一卖茶水的小摊，坐下要了一杯大碗茶慢慢喝着。
　　大碗茶的茶水带着些许涩意，还放了糖带着少许甘甜，口渴时喝上一碗，舒服得神仙都不换。
　　喝完了茶水，方春雨拿出一文钱放在空碗边，对准了书坊的其中一间，钻了进去。
　　外面的大街很喧哗嘈杂，可书坊内部却很清幽宁静，一股浓浓的墨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沿着书坊高大的书架，她不慌不忙慢慢浏览着，遇到感兴趣的书，还会驻足停下来小心翼翼翻看片刻。
　　书坊里有位店小二，全程紧迫盯人。见她对书册很是爱惜，这才放松了警惕。
　　直到浏览完靠门侧一整排书架，方春雨心头有了底，这才走向柜台，朝掌柜拱手抱拳。
　　“掌柜的请了。”
　　掌柜放下正在盘算的账目，也抱拳还礼：“好说，好说！小哥可是看中了店中哪本书册？放心，本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小可不是看中了贵店的书册，而是我这里有一个故事，想给掌柜的掌掌眼，看看能不能换俩钱花花。”
　　方春雨轻笑，说话间，已经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书页，放到了柜台上。
　　方家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她出现在食肆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要想挣钱，还要尽快挣到路费，自然要广开财路。写书和她以前的生意没有交集，得来的银钱完全可以瞒过自己的爹娘。
　　
　　
221离家准备
　　
　　“喔？这——”
　　掌柜捋了捋胡须，目光往柜台上的两页纸一扫，见上面字迹工整大气，这才顺势拿起那两页纸。
　　随意的目光扫过纸张，随着他越往下读，那随意的神情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藏的热切。直到两页纸看完，他下意识翻页，才察觉手中的稿纸一共就只有两张。
　　他抬头看了眼方春雨，目光从适才的悠闲，转变为温和。朝方春雨拱拱手。
　　“小哥，这后面的内容……”
　　“后面的内容，自然在我手中。”
　　“一共有多少页？”
　　“一共有三册，每册四个章回，全部内容已经写完。字迹就和那给掌柜看的这两页纸一样。”
　　“小哥可曾都带来？”
　　“这个嘛……掌柜的您猜？”
　　方春雨淡然轻笑：“掌柜的，这故事能卖多少钱？”
　　那淡定的神色，全然不见生涩和惧怕，似乎早就笃定了掌柜会动心。
　　掌柜的内心飞速转了几转，心头快速评估着方春雨的意图和想法，随即笑着站起身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后院阁楼清幽，不如咱们移步到里面谈？”
　　邀请她到后面详说，这是有谱了？
　　方春雨一抱拳：“客随主便，掌柜的请！”
　　二人进了后院阁楼，这里果真如掌柜的所说，环境清幽。
　　奉上茶水，掌柜的这才开口：“请小友上楼来是想问问小友，这个故事是小友所写，还是另有其人？”
　　这是确认版权归属？
　　这位掌柜的算盘倒打得精。
　　“实不相瞒，这个故事是祖上所写，祖上早年也中了秀才，多年前回到老家避居乡野，闲云野鹤，到也自在。”
　　说到这，方春雨尴尬地笑了笑：“只是眼下家中出了点儿小变故，手头拮据。这小故事是祖上早年所写，小可从小就喜欢看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今儿也是机缘凑巧，带着手稿来了贵地，和掌柜的您有了这一面之缘。”
　　掌柜捋着胡须，眯眼打量方春雨。瘦瘦高高的个儿，略显暗黄的小脸，明显是女子乔装而成。
　　想起对方所说喜欢看才子佳人的故事，他深以为然，那闺阁里的千金可不最喜欢这种无病呻吟的艳情小说？
　　至于她提及祖上回到老家闲云野鹤，想来也就是个落第秀才，能闲的发霉写这种故事来养家糊口，估计也是穷途末路之下的无奈之举了。
　　想到这里，他赶忙替方春雨续杯。
　　“既然小哥有意卖掉这个故事，那么，小哥你开个价，这个故事卖与老朽作价几何？老朽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成交了。”
　　方春雨慢条斯理地品茗，轻啜一口茶水，这才放下了茶盏朝掌柜的笑了笑。
　　“掌柜既然干脆，小可也好说话。我也不多要，我只要这个数！”
　　她朝掌柜的晃了晃自己的巴掌。
　　掌柜拧起了眉，捋了捋唇上的八字胡，试探着询问：“500文？这也太……那个了吧？”双眼却须臾未离开过方春雨的脸。
　　“呵，掌柜真会说笑。”
　　方春雨笑出了声，没再说，反而站起身来：“既然掌柜无意购买，小可我再寻下家便是。就不耽误掌柜的宝贵时间了。告辞！”
　　她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可她刚一走出房门，楼梯口左右立刻闪出两名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拦在楼道口，挡住了她的去路。
　　“掌柜的，你这是何意？”
　　方春雨眼里闪动着愤怒的火焰，嗤笑连连：“掌柜的，该不会以为我会傻得，把这个故事都带在身上吧？”
　　她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腰间，还顺势转了一圈儿，冰冷的眼神森寒的注视着他。
　　“哎哟！小哥你是误会啰！我这些个手下是希望小哥能留下来好好谈谈，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掌柜陪着笑追来，顺势朝拦住方春雨的两个彪形大汉挥挥手，打发二人下去。
　　又顺势将方春雨请进门：“小哥，小哥我刚才是想说，500文也太少了点，怎么着也不止这个数啊！看你，小哥你着急，就听了半句便要走不是？来来来，咱们坐下来详谈。”
　　他陪着笑邀请方春雨落座。
　　方春雨一脸不耐，明显去意已决：“掌柜的连500文都说出口了，小可还有啥话可说？别说卖这个故事了，就连那纸、那笔墨费都不够。更何况，掌柜的您还玩这招强留客的套路？这玩笑可开得大了啊！”
　　她的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叩，清脆的敲击声似乎敲到了掌柜的心坎上。
　　掌柜的苦笑不已，他见对方年轻，这才起了轻视之心，不曾想，对方居然是个硬茬子，软硬不吃。
　　“是是是，都是老朽的不是，老朽在这以茶代酒，向小哥赔个不是。”
　　他举起了茶杯敬上。
　　方春雨冷哼，端起茶杯轻轻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行了，做生意嘛，在商言商，买卖不成仁义在。掌柜的不必如此。弱掌柜的想买这个故事，您就给个实在价。”
　　“成，我给个实诚价。”
　　掌柜的正经危坐，轻咳了两声：“你也知道，咱们这小县城里的读书人不多，文学氛围不够厚重。你这个小故事若是放到郡城，那价格肯定不一样。若是放到京城，那更不用说，肯定能翻三倍。”
　　他伸出巴掌在方春雨面前晃了晃，不大的小眼睛里闪动着精明的光：“可是，咱们这是边陲之地，屁大点的小县城。又能有多少人买书？”
　　“掌柜的，您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正题上。”方春雨提醒着。
　　掌柜笑眯眯的，半点儿不着急：“咱们白鹿书坊，虽然说不上有多大，可在这边陲之地上，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书坊了。小哥你要是在咱们这儿都卖不出好价钱，去到别的地儿，估计连我一半的价格都卖不出来。”
　　方春雨靠在椅背上，什么话也不说。
　　掌柜滔滔不绝，噼里啪啦说了一大片，内容丝毫不见重复。
　　直到他看见方春雨不耐烦的蹙起眉，这才轻咳一声：“也罢，我也不多说，给你这个数。”
　　他伸手比出四个手指头。
　　
　　
222指不定手头还有不少好东西
　　
　　刚才方春雨伸出一个巴掌，他比出四个手指头，他倒是一点不肯吃亏啊！
　　方春玉很淡定：“400两吗？是不是少了点？”
　　“啥？”
　　掌柜被吓得跳了起来，脸上淡定的笑容也消失了。不过很快，他又调适过来：“小哥真会开玩笑，你这个故事不就是上中下三册，我充其量一册能卖一两银子，还得找人誊抄，笔墨纸砚哪哪都要钱。这么算下来，就是卖到老朽进了棺材的那一天，400两的本钱也捞不回来啊！老朽出4两买下手稿，已经顶天了！”
　　“是掌柜的在说笑吧？”
　　方春雨分外淡然。朝外面指了指：“刚才我在您店里转了转，书坊里的连环画每册作价四到五两，我这个故事有上中下三册，每人你就能卖15两，即便刨去本钱，不出一年，你便能本利双收。哪有亏本的说辞？”
　　方春雨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并不是在做无用功。她仔细查看了书坊里连环画的价格，以便讨价还价。
　　“小哥也说那是连环画！你这故事可不比得连环画好卖。连环画要找人作画，更需要支付画手一大笔银子。”
　　“做生意哪有不投入成本的？即便你三册卖15两，本钱占去一半，也净挣7两半。两套便卖回了书稿钱。”
　　方春雨站了起来，朝掌柜抱了抱拳：“也罢，既然掌柜无心买，我也不强求。买卖不成仁义在，小可先行告辞了。这一次，掌柜不会再让人拦住小可了吧？”
　　掌柜苦笑。
　　他倒是想哩，可书稿明显不在对方身上，即便他拦下了人，也拿不到书稿。
　　“小友你等一等。”
　　掌柜咬咬牙，狠了狠心：“这样吧！你那个故事上中下三册都卖给我，我给你十两银子。只一条，这书稿卖给我之后，你就不得再卖给任何人，也不得对外说这书稿是你的。如何？”
　　“掌柜你这话就不对了。不得一货二卖这规矩我自然懂。可你不能连书稿的著作权都剥夺去了。这书稿原本就是祖上的，要是哪天祖上在市面上发现了书稿，上面却写着别人的名字，他不得跳起来打死我这不肖子孙？”
　　“你，那按照你的意思又如何？”
　　掌柜咬牙切齿，他之前怎么就觉得眼前这人是一只可以任人宰割的小绵羊呢？
　　错觉，一定是错觉！
　　“很简单。”
　　方春雨往前走了两步，把那两页书稿拍在桌子上：“我可以把书稿卖给你，并保证不卖给第二个人。不过，你卖出多少书册我也不管，只一条，署名一定要写上我祖上的名字。另外，我作价五十两银子，真金白银，概不赊欠！”
　　“五十两？你这价格也太……”
　　“我要五十两银子，也是看在咱们是第一次打交道的份上，交了你这个朋友。等下一次还有书稿，我会优先送到你这儿来。”
　　方春雨打断了他的话，把他剩下的话悉数堵在了喉咙里。
　　掌柜的拿起那两页手稿，反复看了又看，心头挠心挠肺的痒痒，恨不能立刻知道后续的内容。
　　挣扎再三，最后还是妥协了！
　　“也罢！亏本就亏本吧，算老朽交定你这个小友了！只是这书稿……”
　　五十两严格说来，也是行内价。
　　“书稿我没带在身上，还请掌柜稍等片刻，小可去去就来。”
　　“那行。不过，老朽很喜欢这个故事，这两页书稿，就暂时留在这里吧。”掌柜笑眯眯地应答。
　　方春雨出了书坊。
　　她拐道进一条小巷里，明显察觉身后有两条小尾巴。不由对那个掌柜的人品感觉无语，不是都说，古人很单纯很古板吗？难道她遇到了穿越同僚？
　　在小巷里胡乱穿梭，再从小巷另一端钻出来时，她的手上多了一个布包。
　　重新回到书坊一手交钱一手交书稿，在掌柜再三交待再来的呼唤中快速离开了。
　　“掌柜的，他不过就是一变卖故事的落魄小子罢了，您怎么这么重视他？”
　　店小二不解，好奇问道。
　　也不怪他好奇了，书坊从开设至今，没少遇到拿着真机古玩来坊间变卖的落魄富家子弟，可掌柜不过三言两语便把人打发了。完全没有对这个穷小子的待遇，也难怪他会好奇。
　　“你懂个啥呢？你要是都明白其中的道道了，就不会我做掌柜，你做店小二了！”
　　掌柜的得意地摇头晃脑，拿起书稿反复研读着，又快速吩咐店小二：“去，把城西擅长绘制画本的阮秀才给我叫来。”
　　店小二嘴里连连应着，人却迟迟没走。
　　“掌柜的，您老有本事，所以小的才要向您讨教。”他上前替掌柜捏着肩膀：“您老倒是说说呗，究竟为啥呀？”
　　“为啥？嘿嘿嘿……”
　　掌柜对他的讨好明显很受用，指着手上的书稿：“来，你来看看这书稿的纸，是什么纸？”
　　“什么纸，这不就是时下很普通的桑皮纸吗？满大街都是啊。”
　　店小二把书稿翻来覆去的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你再看看，这上面的字！”
　　“这字……咦！”
　　店小二也在书坊呆了多年，说不上学富五车，却也读过书识得字的，刚才没注意看上面的字，写字仔细一看，越看越惊奇。
　　“掌柜的，这字，这字体……”
　　“没错！正是时下文人最为看重的楷书，虽然腕力略有不足，却用笔精到，渐近自然。还是有迹可循是女子书写。你再想想刚才那位小哥的身形，和行走之间……”
　　掌柜的刻意点拨他。
　　店小二眼珠子转了几转，恍然大悟：“喔！——我明白了，这书稿是那个小哥，不是……是刚才那个女郎自己誊写的！”
　　“答对了，可惜没奖。”
　　掌柜的夸奖他：“她年纪轻轻，又是女儿家，书法造诣就这般好，由此可见她出生怕是不俗，如今多半落难在县城里，指不定手头还有不少好东西。你给我小心盯着，再发现她来，记得立刻禀报给我。知道不？”
　　“知道，知道，小的一定谨记。”
　　店小二点头哈腰，急忙下去找阮秀才了。
　　
　　
223杜梨，你爱我吗？
　　
　　她离开后书坊发生的事，方春雨并不知道，此刻的她已经出了城门，朝靠山村所在的方向疾驰。
　　眼下太阳已经开始落下山坡，此刻快马加鞭，等回到方家村估计天色也黑了。
　　方春雨说走就走，提前并没有给家人打招呼，柳月娘早已望眼欲穿。抱着小婷婷频频探头。
　　“这孩子真是，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会去哪里？”
　　她轻拍小婷婷的背。
　　杜梨默默等在来垭口。
　　离开在即，有些话，他想亲口对雨儿说，却连她的人影都见不到。他在方家门外蹲守了半天，才知道雨儿并不在家里。这才来路口等候。好在时间不长，远远的，就看见一架牛车从大路那边缓缓而来。
　　牛车上就剩下方春雨一人。
　　赶牛车的老把式乐呵呵的笑：“小子你人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哇！老汉，我走这条道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你这样胆大妄为的后生！”
　　也难怪老把式吃惊，之前半道上，有一位自称夫家姓阮的妇人拦车，原来是她的女儿意外被毒蛇咬了脚踝，倒地昏迷不醒。
　　那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自然无法放任不管。
　　最近的医馆也有好长一段距离，老把式便捎上母女二人一程。
　　路上，方春雨看阮姑娘的脸色明显不对，情况紧急，便问了那妇人，之前咬人的毒蛇形状特征，自告奉勇出手挤出毒血，救了那名少女。
　　“无事，只是恰好懂得一点小道罢了。好在后续有郎中接手，否则耽误了病情，小子就惭愧了。”
　　方春雨笑笑，没打算多解释。
　　老把式之所以感慨，不过是担心男女之别多有不便罢了。毕竟她要着手救人，少不得要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若她真是一个男子，自然是冒了大险。
　　好在她是女儿身！
　　“哈哈哈！……”
　　老把式大笑：“我看你小子是相中了那位小姐，长得如花似玉，又才貌双全，这才起了心思吧？”
　　“没有！绝对没有的事！”
　　方春雨连连否认。
　　都是女人，她就是想，也没有作案工具呀！
　　老把式刚要继续再说，前方的大路上突然冲出一道人影，他顾不上说话，赶忙把牛车停了下来。
　　“杜梨？你在这里干什么？”
　　方春雨惊呼出声。
　　杜梨虎着脸没说话，上前直接把方春雨从牛车上拽下来，转身就往家里走。
　　“松手！哎，你这人真是……”
　　见杜梨没有停下的意思，方春雨急忙向老把式告别：“大叔，这一路辛苦您了！我就在这里下了，您老早些回去吧！”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些！”
　　老把式见二人认识，打了招呼便掉转了牛头往岔路上往家赶。
　　杜梨拖着方春雨走得飞快，方春雨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追上他的步伐。
　　“你做什么啊！松开，我的手好疼。”
　　方春雨挣脱他的手，活动自己的手腕还白了眼杜梨。
　　杜梨锐利的双眼牢牢盯着她：“你去了哪？”
　　“我去了哪你管得着吗？你是我什么人呀你，管闲事管到我头上了。”方春雨气呼呼的，输人不输阵，气冲冲顶回去。
　　“就凭我是你的男人！”
　　“呃……”
　　方春雨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蚱蜢一样跳了起来。
　　一颗心，险些跳出了嗓子眼。
　　不可否认，她居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搅乱了心湖。
　　“别胡说八道，我们，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方春雨强自镇定：“我警告你！杜梨，你不要胡说八道，败坏我的名声。再有下次，别怪姐的拳头翻脸不认人！”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的身上还有哪我没看过，没摸遍？”
　　杜梨不和她争执，转身走开。
　　“杜梨，你个该死的臭王八蛋，混蛋！你还要不要脸？”
　　方春雨气得低吼。
　　“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我要这脸有何用？”
　　“你……”
　　方春雨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雨儿，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明白？”杜梨盯着她，望进她的眼里：“我喜欢你，雨儿。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更无法给你安定的家。可是，我是真心喜爱着你的雨儿！”
　　“喜欢？”
　　“是的雨儿，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我还是想说。雨儿，我要走了。”
　　“你要走？”
　　方春雨的心，倏地揪起，疼得无法呼吸。
　　“是，我虽然无法全部记起来，却记起了一部分。我必须回去，我有我的责任和理想。相信我，我会回来的。雨儿，你愿意等我吗？”
　　“等你？”
　　“嗯，也许三五月，也许一两年。等我家仇得报，我就回来娶你，三媒六娉，八抬花轿娶你进我萧家的门。绝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杜梨的眼里闪动着激切。
　　方春雨摇摇欲坠，唇色白得连一丝血色也无。
　　她抬头看他：“杜梨，你仅仅只是喜欢我吗？那，你爱我吗？”
　　“有区别？”
　　杜梨拧眉，他喜欢她，愿意和她共度余生，许她一时荣华富贵，这还不够吗？
　　“喜欢是喜欢，比如我喜欢二哥，他会保护我关心我；喜欢皓皓，他是我弟弟；也喜欢小婷婷，因为她是我的小妹；我更喜欢青青，她是我的好朋友。可喜欢却不等于爱！两个人要结合成一对夫妻，不单单是喜欢便可以的，还需要有爱情。杜梨，你爱我吗？”
　　爱情！
　　不错，她一直觉得她和杜梨之间欠缺点什么，却一直不明白究竟欠缺了什么，现在想想，原来他们之间一直有吸引力，都互相喜欢着对方。
　　可喜欢不等于爱情！
　　杜梨喜欢她，却不会为了她放弃自己他原本的坚持，他的追求。
　　他的喜欢，流于表面，并不是真正的爱！
　　“我不懂。”
　　杜梨一张脸纠结成一块儿，他不明白，他原本来见雨儿，是希望雨儿能等他，等他复仇后，他一定会来娶她！
　　到了那时，他就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
　　可雨儿说他说情说爱，情情爱爱这东西，于他来说太奢侈。
　　
　　
224柳月娘发现端倪
　　
　　毕竟，还有汾亲王府上下几百口人命背负在他身上。
　　“既然不懂，也没必要懂了。”
　　失望，在飞快的蔓延。
　　如果说，过去她虽然嘴上说得硬气，可心底还对杜梨抱着一分幻想的话，杜梨的这一席话，就直接将她心底最后一丝祈盼掐灭了。
　　他不爱她。
　　不爱她。
　　不爱……
　　她！
　　脑袋里空白一片，方春雨反而笑了，不想再听他的辩解，转身跌跌撞撞往回走。
　　好像杜梨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等她回到食肆已是亥时，整个山间都陷入了一片黑寂中，唯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犬吠声响起。
　　方家食肆的灯还亮着，她不由自主的加快的脚步。
　　刚一走近，就听见柳月娘惊喜的呼唤。
　　“春雨回来啦！你这孩子去哪了，一声不响地也不和大家说一声？一个姑娘家，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像什么话。真是……快，饭菜都在锅里热着，你进来喝一口酸梅汤解解渴。”
　　柳月娘骂归骂，担心方春雨的身子才是真。
　　一看见卡白的脸，再多埋怨也说不出，赶忙指使方石柱端酸梅汤。
　　方石柱正在一旁看她的热闹呢，被娘点了名，只得心不甘情不愿起身去了厨房。
　　“春雨，你怎么了？你去哪里了？”
　　方春雨想说话，可心里难受得不行，只能勉强笑笑摇摇头。
　　连不爱说话的方大山也开口了。
　　“今天你娘为了你的婚事跑了好几趟，为了你的婚事操碎了心。你呀，就别给她添乱了，啊！”
　　“知道了，爹。”
　　方春雨应下，今天她确实回来晚了，也难怪家人担心。
　　她强打起精神解释：“爹，娘，我在路上遇到一个被毒蛇咬了小姑娘，便顺手帮了一把。又把她送去郎中那才回转，这才耽误了时辰。你们别生气了，我保证，再没有下次。”她举起三个手指头发誓。
　　“被毒蛇咬了？她没事吧？”
　　众人果然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
　　“没事儿，已经有郎中着手救治，后来我着急赶回来，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酸梅汤端来了，她坐下来喝了几口。用井水镇过的酸梅汤酸酸甜甜，分外好喝。可原本她最喜欢喝的酸梅汤落到嘴里，依然实难下咽。为了避免二老担心，她还是装着很好喝的模样，连续喝了大半碗。
　　“好喝吧？”
　　柳月娘笑眯眯地问着，“这酸梅汤啊，还是你娘我下午去找王媒婆，王媒婆亲手送给我的。这手艺，简直没得说！”
　　“噗！咳咳咳……”
　　原本安静喝汤的方春雨被呛到了，连连咳嗽：“娘，您又去找媒婆了？我都说了，我……”
　　“知道知道，女孩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娘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这一次，王媒婆替你保了一桩大媒！我敢保证，这一次的人选，你肯定会满意！”
　　柳月娘兴奋得眉飞色舞，一双眼睛眯成了缝儿。
　　“娘，是、哪家的好儿郎啊？”
　　方春雨小心翼翼的试探。
　　“自然是……”
　　刚说了半截，柳月娘又停下了：“不告诉你！这一次啊，娘和男方那边已经约好了。过几天不是重阳节了吗？娘和王媒婆约好了，那天咱们全家人一起去登高望远，顺便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和乐和乐！”
　　这是要给她相亲？
　　方春雨脸色一下子煞白。
　　喉咙处一阵反胃，她一个没忍住，便呕吐起来：“呕，呕……”
　　“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突然就吐了呢？是不是今天出去吃坏了东西啊？”
　　柳月娘连连拍着她的背，乖巧的小奶包也送来温水给她漱口。
　　“三姐，你好点了吗？”
　　“没事儿，应该是我之前赶路走得急了，太热，吃了冰镇的东西肠胃适应不了，这才吐了出来。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胃里难受时吐出来了反而感觉轻松，方春雨也没重视，随意摆了摆手。
　　她腹中孩子都三个多月了，一般怀孕四个月就会显怀，再不离开，就要露馅儿了！
　　等休息时，柳月娘突然叫住了方春雨，迟疑良久，她才小声地开口，“春雨，你……还是娘的春雨吗？”
　　她满怀希翼的看她。
　　方春雨身躯微微一震，又很快镇定下来。
　　“是，我永远是娘的春雨！”
　　“好，那就好！”
　　柳月娘笑了，抱着小婷婷回了房间。
　　进门前，她又回过头来：“娘，就是想问问，她呢？”
　　至从发现情况不对后，柳月娘曾经偷偷地检查过，春雨还是她的春雨，却又不是她的春雨，把她自己也搞迷糊了。
　　“死了。为了保住清白，她被钱富贵逼得撞柱死了。”
　　迟疑片刻，方春雨还是回答了。
　　她本来可以继续隐瞒，可看着柳月娘的那双眼，她却不想再继续瞒着她。
　　柳月娘的眼泪一下子掉出了眼眶，又慌忙扭头过去避开，“娘知道了。”她躲进了屋里，也躲开了方春雨平静的目光。
　　这些日子以来，方春雨虽然尽力隐瞒她身为后世者的异常，可在家人面前，她并没有刻意隐藏。柳月娘身为方春雨的娘，会察觉异常并不奇怪。
　　好在事情朝好的一面在发展，她的娘接受了她的存在。
　　不过，第二天起来后，柳月娘看着她时，还是多了一抹别样的意味。尽管她努力掩饰，还是从偶然的举止中表现了出来。
　　而方大山却行为举止一如往常，似乎并不知道她的芯子里已经换了人。
　　方春雨并不后悔告诉了柳月娘真相。如果柳月娘自己没察觉，她不会主动告诉她，可要让她在对方追问时还继续撒谎，她做不到。
　　尽管两人努力忽视，可镜子上破损了，即便修补好依然有一条裂缝，再无法恢复原状。
　　这也促使方春雨的去意越发坚定。
　　昨天得了五十两银子，之前她攒下来的钱她打算留一部分给爹娘，剩下地，她再凑一凑，多写几个故事去换钱，凑够一百两银子。等钱尘逸那边的路引办好了，她便离开。
　　穷家富路，亘古不变的道理。
　　
　　
225三个要求（上）
　　
　　她一心想着从方家村逃离，天没亮，她就爬了起来。
　　斗志昂扬开始写下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她是用女性视角所写，某县主簿家中有一小女生得貌美，一日外出偶遇一落魄书生萧郎病重垂死，出手相助，遂暗中生情。
　　可落魄书生垂涎女子美貌，病好后依然不肯离去，主动求欢。女子暗中以身相托。到得来年恩科之时，书生进京赶考，女子以厚金相赠，并许以三年之期。
　　等书生离开，女子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其父主簿受县太老爷连累，抄没家产举家流放。主簿连惊带吓病故，独留女子和其忠仆逃到了乡下，暗中生下一子抚养长大。女子心心念念着三年之期，意外听说萧郎高中了皇榜，被圣上清点为探花郎。
　　她满心欢喜，冒死潜回旧地等待萧郎。不料萧郎没等到，却被人发现捉住，要将她送去青楼卖身。恰好此时被她家一名旧仆冒死救出。逃离狼窝，她带着孩子漂泊不定，靠沿路乞讨和替人做苦工一路北上，试图寻找萧郎。后来他们在一处暂居下来，以卖豆腐为生。
　　她的儿子自幼聪慧，进学后更没少受师长夸赞。等孩子十二岁时，他也走上了父亲的老路——进京赶考。等孩子站在金銮殿上，被点为状元时，才知道他的生父早就做了官，另娶了当朝太师之女……
　　原来萧郎在中举后曾回乡寻找他们，却没有找到人。萧郎以为她已死，一下子病倒了。三年后，他奋发图强，再试中了探花郎，这才被当朝太师点了做女婿。
　　故事最后，自然是欢喜大团圆结局。太师之女亲自上门迎接女子，以平妻的身份迎娶女子进了萧家门……
　　这样的故事，并不是方春雨想写的故事。可这样的故事，却是时下闺阁少女最爱看的故事。
　　她缺钱，她要养家养自己，将来还要养孩子，由不得她的性子来。
　　投入挣钱大计的她丝毫没有察觉时光的流逝。
　　一声密集地铜锣声在方家村敲响，将她从写作中惊醒，才终于走出了房门。
　　此刻已经是清晨，夏日的方家村绿树成荫，景色怡人。
　　浩浩荡荡地人群不断在村口汇合，汇聚成一片人的海洋。即便离得远，喧闹声依然传到了方春雨的耳朵里。
　　“三姐，三姐快！那边好热闹啊，咱们去看热闹吧？”
　　牵着母牛的方文皓双眼晶亮，拉着方春雨的手不住地晃。
　　“那边怎么了？”
　　“是里正啦，要将大伯母沉塘。我听人说，好像是薛家跑去里正家闹事了，惹火了里正大人。里正就说要把大伯母提前抓去沉塘呢。好多人都去双河口了，那边可热闹了！”
　　双河口位于两条河的交汇处，原本蜿蜒曲折的小河到了这里后，便汇集成了一条大河。从双河口往下，便是如今正在修建的运河，以及沿途的码头了。而方家食肆也位于这条运河的其中一个码头上。
　　“你是说薛家五位兄长？”
　　“就是那五个凶人呀。”
　　方文皓小嘴儿巴巴的奶声奶气的说着话，“三姐，你是不知道啦。我听狗蛋说起，说是他们原本想从里正大人家强抢人。不料里正早有准备，派了人看守。那五个凶人下手没个轻重，一棍下去就把两个看守打昏了。带着薛氏逃走时，被里正带着人追到了。可那五个凶人怎么肯放人，还想要挟里正。就、就激怒里正了啦！”
　　薛家的五位兄长凶悍又不讲道理，过去一直是薛氏的护身符。不曾想，这次居然成了她的催命符。
　　“走，咱们也去看看！”
　　方春雨直接锁了门，带上阿黄一路朝双河口疾奔。
　　“三姐，你说大伯母会不会真的被里正大人他们沉塘呀？”小奶包的话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安。
　　“你知道什么是沉塘？”
　　“嗯。”
　　他点点头，小脑袋埋着声音很低：“下河村的翠花她妈，就是沉在塘里没起来。她没有了亲娘，总是被后娘打，还让她饿肚子不给她饭吃。三姐，那以后大堂兄二堂兄他们，是不是也会被后娘虐待呀？”
　　年纪尚小的他很多道理都还不明白，却本能的知道，沉了塘，人就没有了……
　　“不会。”
　　她摸着方文皓头顶上的顶额髻，语调空茫：“你大堂兄二堂兄年岁不小了，大伯即便再娶也是一年后。”
　　一年后，别说已经成年的方浩成，就是方子航的年纪也不小了。
　　不对！
　　方春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貌似到现在也不曾听到大伯和离或者休弃薛氏的音讯，想想也正常，大伯明年开春要下场，必定不能背负和离或者休妻的不良记录。薛氏偷人，虽说过错方是女子这边，却还是会给上面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他的青云路。更不要说方浩成了，若是薛氏沉了塘，按照旧俗，他还得替薛氏守孝三年（28个月），肯定会错过来年的大考。
　　可偏偏长房那边没有动静，莫非，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想明白这些，方春雨拉住方文皓的手：“走快些，咱们去看看。”
　　“好。”
　　姐弟二人朝河边跑，可刚走出不远，却被迫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方保全和方大业堵在路中央，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二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盯着她的眼里山动着势在必得的狠戾。
　　看了，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小奶包被吓到了，下意识往方春雨身后躲。
　　方春雨拍拍他的头，领着他上前笑盈盈地给二人见礼：“爷，大伯，真巧呀，你们也是要去看热闹的吗？”
　　“春雨，大伯有件事想求你。”
　　方大业走了出来，一脸沉痛：“大伯知道，你大伯母过去做了很多错事，没少为难你。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春雨呀！你救救你大伯母吧？大伯求求你了！”
　　方大业说着话，就要朝方春雨跪下来。
　　方春雨吓得赶忙闪到一边。
　　
　　
226三个要求（中）
　　
　　“大伯，你这样做，是想折煞了春雨吗？”
　　想不想是一回事，如果方大业今天真的朝她磕头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不仅是她，就连爹娘他们也会受她连累。
　　“春雨，祖父也求求你了，救救你大伯母吧！”
　　这边方大业耍赖要磕头，另一边方保全也来凑热闹，她扶起这个，另一个又凑上来要磕头。
　　方文皓被这样的场面吓坏了，瑟缩在一旁连动也不敢动。
　　“行啦！”
　　方春雨气到了，直接吼了一句，才总算打断了二人的做作：“爷，大伯，我方春雨是什么呀？我就是一普普通通的乡下小丫头，是您的孙女，是您的侄女，我有多大的能耐，你们还能不知道？”
　　方保全和方大业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你们也别想着让我去求钱公子，咱们方家虽然给钱家帮佣多年，可真没这么大的脸，拿这种丢脸之事去麻烦人家。”
　　二人在打什么主意，方春雨还能不明白？
　　早就被绿成了一片草原，亏得方大业还忍得住，眼下还要为了救人四处奔波。
　　方保全也觉得没脸，惭愧地低下头。
　　但是方大业明显不死心，咬着牙：“春雨，大伯知道此事确实是为难你了。不过，大伯答应你。只要你把你大伯母救出生天，往后大伯高中后，必定护佑你三房一门。你该知道，一旦我高中，名下80亩田产都不用纳税，而且，还不用再服徭役。从此以后，石柱和文皓也不用再担心徭役之苦。你看如何？”
　　这是方大业第一次和方春雨谈及正事。
　　毕竟，方春雨是名女子，按理来说根本接触不到这些。
　　可之前他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甚至还想过悄无声息弄死薛氏，不料却被里正的人手所阻，前后两次都失败了。
　　后来，他又求到三弟面前，不料方大山又是个盐油不进的，任凭他说破嘴也不松口。
　　再没法子可想的情况下，他不得不纡尊降贵找到方春雨，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了。
　　方春雨心中一动，便有了想法。
　　薛氏沉塘，对她有好处吗？
　　没有！
　　如果救下薛氏，对她有好处吗？
　　好处多多的。
　　当初她会穿越来这个世界变成“方春雨”，严格说起来，还是她的救命恩人，毕竟她原本的身躯在新世纪时早就被大货车撞得支离破碎，不重生成“方春雨”，她早就魂飞魄散了。
　　当初的“方春雨”明知道薛家庄子是火坑还是去了，她不就是想救家人吗？
　　如今，她要离开这片土地，再不能保护爹娘，如果能救出薛氏和自己的好大伯谈妥交换条件，想来，也能爹娘多一道附身符。
　　打定主意，她终于抬起头正色看着自己的好大伯。
　　方大业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见方春雨在认真思索，他反倒很高兴。至少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回绝。
　　“要救大伯母，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
　　“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大伯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努力达成。”
　　“其实，我的要求并不多，就只有三点。”
　　方春雨抬头看向锣鼓喧天的方向，笑眯了眼睛，“其一，替我大哥在宗祠内立一个衣冠冢。”
　　方云虎的噩耗传来之时，方云虎年方十六，尚未成年。按照当地风俗，横死的未成年者不得葬入祖坟内。所以，尽管这么多年了，方云虎的牌位并没有请入宗祠内。
　　刚刚夸下海口的方大业一转眼就被打了脸。方春雨才提第一条，就让方大业变了脸色。
　　“春雨，你该知道，未成年者不得葬入祖坟内。你这样，不是为难我吗？”
　　“大伯想让春雨救人，难道就不是强人所难？”
　　方春雨反倒笑了，“连大伯都做不到，春雨区区一介女子，就更做不到了。大伯，祖父，春雨告辞！”说完，带着方文皓就要走。
　　“等一等。”
　　开口的人却是方保全，“难为你还记得你大哥。也罢，这件事我答应你就是了。能不能成，还要看族长怎么发话，我不敢保证，只能说尽力而为。”
　　“如若你们做不到，就得另外再答应我三件事。这个交换要求，可行？”
　　方春雨也明白对方的为难，提出了要求。
　　若是能让方云虎进宗祠，自然也可以让方云海进宗祠。想必，爹和二伯都希望看到这一天吧！
　　“行。你另外两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就是适才大伯所言，若大伯高中，三房男丁将不再服徭役，以及上缴赋税。大伯，您可答应？”
　　这原本是他之前开出来的条件，方大业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当下答应了。
　　“第三，还请大伯和祖父为我作保，帮我出具路引。”
　　路引之事，她之前拜托了钱尘逸，可那边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几天了也没听见下文，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路引？你拿那东西做什么？”
　　方大业惊奇了！
　　“难不成大伯以为春雨求人帮忙，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了？”
　　方春雨呲声，“之前钱公子便提出，让我去他郡城的酒楼做厨子，我一个女孩子家，又没出过远门，爹娘都不放心我，自然拒绝了。可眼下……怕是不去不行了。”
　　方春雨垂下了眸子，面上一片清冷。
　　方大业咳嗽两声，自然脑补了无数内容。
　　心头因方云虎进宗祠起来的怒火，也神奇的浇灭了几分。
　　“此事，就辛苦侄女了。”
　　他朝着方春雨抱拳拱手。
　　“你情我愿的买卖，说不上辛苦。”
　　方春雨摇摇头，扯什么亲情，真的看重亲情的话，二人一个是祖父一个是大伯，不是该劝阻她不去吗？可二人反而迫不及待地道谢，还不是担心她临时反悔。
　　“既然是买卖，最好还是白纸黑字写上注明的好。”
　　方春雨坚持要签字画押。尽管方大业不愿意，可听见双河口那边传来的一阵紧迫过一阵的铜锣声，声声催人上路。他也只得咬咬牙，喊来证人作保，和方春雨签字画押。
　　
　　
227三个要求（下）
　　
　　保人有三个，其中两人都是族里有名望的长辈。而剩下的一人，则是被方文皓临时叫过来的吴玉刚。
　　吴玉刚不识字，虽然看不明白上面所写的内容，却本能感觉此物很重要。有心追问，奈何签字画押后，方大业的频频催促，他根本没办法和方春雨说上话，只得离开。
　　“春雨呀，你看咱们这，字也签了，该画押的也画了，你不会到现在还想反悔吧？”
　　方大业很着急。
　　他虽然使人拖延着，可谁知道那边还能拖多久？即便方春雨去请钱尘逸，一来二去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再迟了，怕是什么都晚了。
　　方春雨却心有成竹的笑了。
　　“大伯尽管放心，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我看大伯母就不是早夭之相，又有大伯您这位好夫君……想必肯定会逢凶化吉，苦尽甘来！”
　　头上都绿成了一片草原，还要为对方奔走，薛氏何德何能，能找到这么一位甘愿做王八的好夫君？
　　“呵呵……”
　　方大业铁青着脸，别以为他听不出她的挖苦。
　　为了他和浩成的青云路，他忍！
　　“少说废话！你究竟想怎么救你大伯母，速速说来！”
　　“很简单，让官府下达一份嘉奖令不就结了。”方春雨一脸自信。
　　“什么嘉奖令？”
　　方大业懵圈了。
　　“大伯您是不是忘记了，上次大伯母意外出现在命案现场，结果被当作凶嫌抓了起来。”
　　方春雨的眼神看着他别有深意，“最后不是证实，那位死者是在逃重犯吗？既然大伯母是抓捕到在逃重犯的重要证人，那么，再次发现曾经和死者有过接触的人，遂安排后面和钱富贵见面的一系列事宜，却被不知情的村民破坏了，不是在情理之中之事？”
　　“这招果然高！”
　　方大业一拍巴掌，这个办法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只要官府那边说话了，谁人还敢说薛氏的半点不是？
　　高啊！
　　这计策确实高，直接堵了悠悠众口，还得了好名声。对他明年下场的好处大了去了。
　　“办法我已经告诉你了，大伯还不赶紧去？再晚，怕是人都要丢进河里了。”
　　“什么？不是交给你去办了吗？”
　　方大业吃惊了。
　　“大伯您怕是记错了，我可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我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呀！还是说，大伯觉得，我这计策不够好，值不得薛氏的一条命？”
　　“……”
　　计策好不好，管用就是好。
　　“可是，我在官面上说不上话不是……”方大业很为难。
　　这位石县令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他曾托人相邀，却连人的面都见不着，更不要提为薛氏脱罪了。否则，他哪里会求到这个死丫头身上？
　　“枉费大伯读书多年，真是……”
　　方春雨感叹，脸上一片你没救了的眼神，“大伯，父母老爷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咱们这样的小事。上次来的几位捕头衙役的，难不成大伯也说不上话？”
　　方大业双眼一亮！还别说，他最近还真的搭上了两个人衙役，眼下正好派上用场。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急急忙忙离开了。
　　方保全心头五味杂陈。
　　他算看出来了，三房的春雨不简单，难怪能得贵人赏识。
　　可惜了，是个女儿家。否则，便是他方保全之幸，方家之幸啊！
　　可惜啊可惜……
　　他摇头晃脑走了。
　　方春雨心情也很好，不费吹灰之力，居然得了这么多好处，尤其是让方云虎进宗祠之事，想来爹娘一定会很高兴吧？
　　还有路引。
　　她一开始原本打算偷偷地走，又担心她走后那些长舌妇会让家人抬不起头来。可有了此事做筏子，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离开方家村，离开这里。
　　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姐，你要离开皓皓吗？”
　　直到此刻，方文皓才紧张的看着她，摇着她的手哀求，“三姐，你，你别走……”
　　“傻瓜！三姐是去做活，又不是去玩。你忘了，过去三姐那么多次去县城，最后还不是带了好多好吃的东西，都喂进了你这张小嘴里？”
　　“嗯！”
　　方文皓认真点点头，想起过去三姐去县城的经历，有时候，三姐虽然会多呆两天，最后回来时总会带给他不少好吃的东西。
　　这么一想，他又开心了。
　　“三姐，三姐您这次去县城，能帮我带一本书回来吗？”
　　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希翼。
　　“书？你怎么想到了这个？”
　　“刚才大伯不是说，他要是考中了，名下就有80亩良田了吗？”方文皓紧张的绞着手指：“三姐，等皓皓读了书，将来也去考秀才，到了那时，咱们家也会有80亩良田的。三姐，你相信我！”
　　“好，三姐就等着看我家皓皓出息的那一天。”
　　方春雨坚定了心念，拍拍他尚且稚嫩的肩膀：“等着，这次三姐去了县城，就帮你把书带回来，还有笔墨纸砚。等你开蒙了，就正好用上。”
　　尽管她连路费都没有凑够，可皓皓想读书，她自然会成全他。
　　笔墨纸砚早些备上，等明年开春后皓皓就可以入学了。
　　还有，这事也得和爹娘提前商量好，免得耽误了皓皓进学。
　　双河口的河道交汇处，早已挤满了人。
　　人山人海中，都纷纷议论着被五花大绑还堵住了嘴的薛氏。薛氏脸色潮红，面如金纸，也不知道被饿了几天。被绑在木桩上，披散的头发被汗水凝结成一股一股的，整个人都散发着馊味，狼狈不堪。
　　而另一边，王里正身边也聚集了一大群人，似乎正和他交涉着什么。
　　王里正的脸色黑透了，遇到了薛家五兄弟这样死缠烂打的人，他身为里正也难为难。
　　尤其是那五个人还将他们薛家族长请来和他交涉。
　　薛家是永乐县土生土长的大家族，祖上又有名望，即便是王里正，也得多掂量掂量。可薛氏偷人是被抓了现行，他就是想为她开脱，也找不到理由啊！
　　正左右为难之际，却听闻衙门里来了人。
　　顾不得身旁那群看笑话的，他赶紧前去相迎。
　　“原来是杜捕快和秦书吏，二人上差驾临有失远迎，老朽失礼了。”
　　
　　
228方春雨的失落
　　
　　捕快和书吏虽然是八字衙门的小喽啰，可古语有云“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在衙门里当差的人，才是最不能得罪的人。
　　王里正笑得一脸的褶子，急忙将来的几位差人领到上位落座。
　　今天来得有一名捕快和一名书吏打扮的人，另外还有两名跟班。看人都是用鼻子看的，得了王里正的礼遇，反而大模大样的已回收。
　　“行了！坐就不用坐了，我们今天来，也是传达一下父母大人的嘉奖。”
　　书吏轻咳了两声，“父母大人有令，薛氏帮着衙门抓到了一名在逃重犯，不仅如此，还让衙门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线索，特意让我等来嘉奖薛氏。着令你等不得为难怪罪薛氏，更不得擅自罗列罪名让功臣蒙羞。你等听明白了吗？”
　　“这……”
　　王里正傻眼了。
　　薛氏怎么就成了功臣？
　　他下意识看向身后的众人。众人脸上惊讶不比他少，完全闹不明白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王里正率先回神，眼珠子一转，急忙招呼几人下去喝茶。
　　又拿出银钱打点几人，这才陪着小心问话。
　　看在银子的面子上，那名书吏还是递了话给他，“王里正你老也别多管闲事了。不怕告诉你实话，有人看好那姓方的，特意出面保他。若不出意外，明年下场，方家必定榜上有名。王里正，现在方家还是清贫之家，你改善改善关系，还来得及。”
　　几名差役走了。
　　王里正却惊出了一头大汗。
　　即便薛氏是偷人被浸了猪笼，若方大业或方浩成真的出人头地了，自己就成了对方杀妻杀母的仇人，他们会记得薛氏偷人的事儿？自己还能落个好？
　　这么一想，他哪里还淡定得了？
　　急忙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召集起来，商议片刻后，几人就各自急匆匆离开了。
　　就连绑在架子上的薛氏也被人解了下来，还请来了郎中替她诊治。
　　原本喧闹的人群都傻了眼，刚才要沉塘被人阻止了，现在没人阻止了，要沉塘的人却请来了郎中。眼下究竟在演哪一出戏？
　　方春雨却笑了笑，带着小奶包慢慢退出了人群。
　　“三姐，三姐，大伯母真的被放了吗？”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方春雨轻笑，摸着他的小脑袋，“皓皓，你要记住。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石盘。意思就是说，上士杀人是用笔写文章写奏章，而中士杀人是用语言抨击，唯有下士杀人才是用石盘等凶器。用刀子杀人是莽夫的行为。而用嘴巴，就是用计。用手中的笔杀人，方能杀人于无形。你要做个男子汉，你要保护爹娘保护方家，就要做那用笔的上士。你，可听明白了？”
　　“三姐，皓皓都记住了。”
　　方春雨笑了。
　　方文皓仰着小脑袋看她，眼里全是小星星。
　　此时此刻，方春雨在他心头的形象无限高大起来。
　　随后两天，果然传出了薛氏的消息。消息将薛氏刻意美化了一番，薛氏不但成了无辜的受害者，更成为了帮助官府缉拿凶险的有功之士。上面还要为薛氏修建一座功德牌坊，表彰薛氏的功劳。
　　上次薛氏坐牢，看似必死的结局居然被她逃出生天。事后有风声传出，死者居然是在逃重犯，却没什么人相信。
　　可如今，官府要立功德牌坊了，大家都不得不信了。
　　毕竟，连官府都出面澄清了，还能不相信？
　　方春雨却知道，官府所言的立功德牌坊，现在不就是个说词。
　　若自己的好大伯来年高中，薛氏的功德牌坊肯定有。若是不信落榜，那就……嘿嘿嘿了。
　　有了结果，她整天埋首书写故事，除去偶尔传授一两道菜式给青青和万师傅之外，食肆里的大小适宜都交给了家人打理。
　　这天，爹娘却早早就收了工。一回家，方大山便黑着脸把她叫了出来。
　　“春雨，你打算和钱公子一起去郡城？”
　　原来是这件事！
　　方春雨明白，纸包不住火，此事传到爹娘耳朵里是迟早之事，毕竟那件事成了之后，大伯亲自过来向她道了谢，当即就请了里正写了呈条去衙门拿路引。
　　“不错。”
　　“你这孩子，真是……”
　　柳月娘急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许去！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不知道村里人知道了，得怎么说你。”
　　“你娘说得对，春雨呀，这件事你确实欠考虑了。郡城距离咱们方家村千里之遥，可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去的地方。这事，爹也不同意。”
　　方春雨知道，这个时候的千里，就相当于后世的500公里左右。而成都到重庆走高速就是300公里左右。
　　可这个时代，永乐县到江宁府的路都是山路，蜿蜒曲折，中间要跋山涉水，两地的距离用千里之遥来形容很确切。
　　却依然阻止不了她要离开的决心。
　　“爹，娘，你们不要着急。这件事我早就考虑过了，这一趟，我必须去。”
　　方春雨的话语很坚定：“爹，娘，女儿不想一辈子留在乡下，不想成为生孩子的工具。女儿想出去，离开这里到外面去见见世面。等女儿见识多了，接触的人也多了。说不定将来女儿还会遇到一个好男人呢。”
　　“遇到什么好男人？你别傻了。你一个女孩子家，没有长辈陪着连咱们永乐县都出不了，你还想到哪里去？不许去！”
　　方大山严厉斥责她，脸上的怒气浓郁，“别以为你长大了，我们做爹娘的就管不了你。这件事没得商量。你明天去告诉钱公子，就说你改变主意了，要留下来。听见没有？”
　　“爹，我……”
　　“我什么我，就这么说定了！”
　　方大山虎着脸直接拍板，根本不想听她的解释。
　　方春雨看了眼柳月娘，柳月娘慌忙躲避着她的眼神，脸上是一片挣扎之色。
　　如果，只是说如果，柳月娘并没有察觉她不是原来的方春雨，答案会不会不一样？
　　她没有答案。
　　
　　
229钱娘子的改变
　　
　　找钱尘逸说不去了，是不可能去说的。
　　她要离开的决定很坚决！
　　但是，她要去见见钱尘逸却是肯定的。
　　钱尘逸答应过她帮忙隐瞒，却把此事告知了爹娘，让她很失望。
　　她去了钱家庄子，却根本没见到他的人。
　　“我家公子这几天都很忙，很少露面。对了，我还看见你身边那位了，就跟在我家公子身边，似乎很得他看重。”钱娘子如是说。
　　杜梨跟在钱尘逸身边？
　　方春雨惊讶了，他不是一直跟在周少爷身边吗？怎么又跑到钱尘逸身边去了？
　　“他来过庄子？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三次，都是跟着公子回来的，又跟着公子离开。我看他衣着打扮和以往大不相同，反正，反正就是……感觉他比我家公子还要像公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钱娘子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
　　方春雨却听明白了。
　　无他，只因为她见过完全不一样的他。
　　贵气霸道、气势如虹、阴鸷狠戾，那样的他，是矛盾的综合体，拥有吸引女人的所有外在条件，却又让人忍不住退步三舍，不敢轻易冒犯。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样的他，更难为钱娘子苦苦思索良久，也找不到形容词。
　　“你家公子寻常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一定了。我好像听他们说起，说公子要离开了。”
　　钱娘子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是我亲耳听到的，八|九不离十是真的。就看他几时离开了。”
　　方春雨却不意外，钱尘逸说过要和她一起前往郡城，离开才正常。
　　“不过，公子要是走了，这个庄子就是我说了算。”
　　钱娘子明显很开心，得意地抬起头：“不怕告诉你，这次钱富贵是难逃这一劫了。”
　　方大业很会揣摩人心，上次方春雨只是提了提，他不但救出了薛氏，还造势将钱富贵绕了进去，指责钱富贵是那位在逃重犯的同伙和掩护人。这纯粹就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任由他胡说八道。
　　他的话无懈可击，钱富贵，又被送进了大牢。
　　这种牵涉人命的案子，父母大人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在自己的政治资历上添一笔重墨。
　　“你不救他？”
　　上次她苦苦哀求的姿态，最后为了向她赔罪，敲锣打鼓绕着圩集走了三圈，方春雨现在还记着。
　　“救他？”
　　钱娘子一脸讥讽，“以前是我眼瞎，可如今，我不会了。那样的男人死了才好。死了，我正好解脱了。”
　　钱娘子被他伤透了心。
　　早些年她和钱富贵是一路苦过来的，可惜，随着钱富贵贪墨银钱隐瞒她，拿着银子去玩女人，二人便渐行渐远。之后，感情被一点点的消磨。
　　尤其是上次钱富贵进大牢，钱娘子更是舍了脸面救他出来。即便他断了一条腿，她依然痴心不改。
　　可这样的深情，在得知薛氏怀了钱富贵的孩子后，都轰然崩塌了！
　　女人，爱你的时候可以掏心掏肺。
　　可若是对你彻底死了心，却一样可以绝情绝义，比陌生人都不如。
　　“恭喜你，终于解脱了。”
　　方春雨向她道谢。
　　她看得出来，钱娘子说的话是真话，她的脸上，是令人无法错辨的希翼，是对生活的希望。
　　“谢谢。”
　　大家都盼着钱富贵死，他进了大牢喊冤都没处喊。
　　这次没有了薛家五兄弟和钱娘子搭救，他连出来的希望都没有了。
　　“春雨，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而来，可是，我真的好羡慕你。你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吸引人不由自主向你靠近。我觉得，以你的才华不该留在方家村，继续留在这里，就好像雄鹰折断翅膀。春雨，你跟着我家公子走吧，还有那位杜什么的。走出去了，你才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高，地有多广，山川河流有多美！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走出去。”
　　钱富贵一死，钱娘子便是自由之身，想去哪里不可以？
　　“这话，公子对我说过了。可我想留下来，留在庄子里。呆在庄子里的日子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你知道吗？公子说了，以后庄子的事我说了算！”
　　钱娘子得意洋洋。
　　现在她成了庄子的管事，这里，就是她一辈子的家。将来老了死了，也要埋在这片土地上。
　　方春雨没有再劝，人各有志，不能勉强。
　　可是，她突然觉得不用找钱尘逸了，从他对钱娘子的态度，她读懂了钱尘逸的心意。
　　他是希望自己有尊严的离开，而不是如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离。
　　钱尘逸迟迟没有返回农庄，方春雨加快了手头书稿的写作。
　　等她写完了三个故事分成九册，收拾好东西准备再进城一趟时，柳月娘却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裙进来。
　　一脸喜色：“春雨快，来试试看娘给你新做的长裙合不合适。要是有哪里不合适娘再改一改。”
　　“新衣裙？”
　　拗不过柳月娘，方春雨只得乖乖配合换上新裙子：“娘，这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来帮我做裙子了？”
　　“嘿，长短胖瘦刚刚好合适。我就知道春雨穿这颜色好看！”
　　柳月娘眉飞色舞，拉着她不住转圈圈。顺势白了她一眼：“什么不年不节的，你过日子过傻了吧？今天是中秋节，你不会忘了吧？”
　　“啥？”
　　原来不知不觉都到中秋节了。这么说来，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四个月了。
　　日子过得真快啊！
　　不过，紧迫感也时时压迫着她。许是她人瘦，肚子并没有显怀。即便如此，她也丝毫不敢大意。
　　等一等！
　　中秋节，之前娘好像说过，中秋节要做啥事来着？喔，走亲访友，登山望高，还有，还有……
　　记忆慢慢跑回脑海，方春雨一下子傻眼了。
　　“娘啊！——您不会吧？我都说过了我不要再相亲了！”
　　方春雨哀嚎，慌忙脱去身上的衣裙，可她的手还没碰着腰带呢，就被柳月娘一个巴掌拍开了。
　　
　　
230撮合
　　
　　“脱什么脱，没看你娘我昨儿赶工赶了一夜，就是为了能让你今天美美的出现人前。来来来，过来娘给你盘发，快点儿，莫要耽误了时辰。”
　　柳月娘抓来了方春雨，解散了她的头发，给她挽起了双环髻。
　　农家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大都随意在头顶两侧扎上双丫髻，有钱些的人家再佩戴点头花，簪子一类。没钱的人家就用头绳绑上。
　　这双环髻又叫双环灵蛇髻，通常是将女子头发分成两股，用丝绦束缚成环形，高耸于头顶或头之两侧双环髻。
　　等发髻梳好，方春雨呆呆地盯着昏暗的铜镜里倒映出来的少女，几乎不敢相信镜中的女子就是她！
　　“来，咱们再涂抹些香粉和胭脂……”
　　柳月娘明显也很满意。有些肉疼的拿起香粉：“这香粉还是我托王媒婆带回来的，就这两样，就花了老娘500文钱呢！”
　　尽管知道眼前的少女芯子里换了人，并不是她的女儿，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对她好……
　　罢了，去就去吧！
　　钱尘逸一直没有回来，方大业那边不知是故意吊着她还是根本没帮忙，路引迟迟没下来。她就是想离开，也走不出永乐县。
　　更何况，她一直希望二哥能和青青走到一起，若能趁此机会撮合了二人，也是美事一桩。
　　打定主意，方春雨也沉下心来。
　　“娘，我自己来。”
　　害怕柳月娘给她涂个猴子屁股让她出门，那才叫丢脸。方春雨急忙抢过香粉。再怎么说，她在前世也化妆多年，随便出手，肯定也比娘上手的时候多。
　　“娘，家里还有香膏吗？”
　　“哪有什么香膏，猪油膏倒还有一些。你要不要？”
　　猪油膏在冬天用来擦手擦脸防冻，现在还剩下少许。方春雨没得挑，挑出少许抹匀，又上了少许香粉，轻轻地抿了一点点唇脂，便站了起来。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省，才用这么一点儿？你……”
　　柳月娘话没说完，就被方春雨惊艳到了。
　　淡淡一点香粉撒在春雨满满都是胶原蛋白的小脸上，更显得她的小脸又白又嫩，吹弹可破，让人恨不能上前捏一捏。
　　尤其是那张不大的樱桃小嘴儿，更是带着健康的粉嫩，垂涎欲滴的视觉感，让人恨不能狠狠品尝。
　　也难怪把柳月娘都看呆了！
　　“娘，春雨的皮肤本来就好，这样就漂亮了！”
　　方石柱不懂什么叫美，却知道，三妹这样打扮很好看，很迷人。
　　“知道了，娘又不是没眼睛。”
　　柳月娘呛声，回头又拿起新买的绢花往方春雨头上戴：“我可告诉你死丫头，王媒婆那边娘可是舍了老脸去求，才替你求来了这桩好婚事，你今儿千万不要丢了你娘的脸。否则，看回来老娘不狠狠收拾你！”
　　柳月娘恶狠狠地威胁，回头又招呼方大山，叫上小奶包准备出门。
　　方春雨抗议！
　　可惜，她反对的声音太小，在大家有志一同的漠视中，被强行拖着出了门。
　　今天方家食肆没开铺子，吴玉刚和二伯方大勇一家子也跟来了。
　　一起来的，自然还有吴青青和方恋茹。
　　吴青青和方恋茹都盯着她看，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春雨，你今天真漂亮。”
　　“能说点好听的嘛，你明知道我的心思。”
　　方春雨白了一眼吴青青。
　　吴青青嘿嘿傻笑，回头看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春雨，听说这一次王媒婆替你找了一个好人家，你可要好好把握呀！女人嘛，迟早都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你说是吧？”
　　是啊，嫁谁不是嫁，可问题是，她却不能嫁也不想嫁。
　　方春雨闷头前行，也不说话。
　　方石柱也是只野猴子跑得飞快，很快就把众人甩在了身后，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凉山寺下，山道上挤满了烧香拜佛的人群。
　　众人有说有笑，脸上都喜气洋洋，说笑戏骂，好不热闹。
　　方家长房今天来人也不少，除去方保全和刘氏外，几乎全家人都出动了。
　　尤其是平时没机会出来的几个小的，也跟着出来玩儿，霞儿和秀儿相互搀扶着走在山道上，早已香汗淋漓，显得艰难至极。
　　偏偏路上还有两个小的在打架，险些将方霞儿撞倒，让薛氏一点就炸。
　　“找死啊？打打闹闹一不分个地方，要是撞到人掉下山，你们谁也跑不掉。滚！”
　　村子里的王嫂脸色很不好，打闹的小孩中，就有她家的混小子。
　　当初王嫂说闲话被薛氏逮了正着，之后，薛氏便视王嫂为眼中钉肉中刺，平日可没少挑刺儿！
　　王氏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听到薛氏吼人，脸色一沉，忍不住冲两个小的喊：“你们两个，一天不打架会死人啊？没看有人看不惯你们做派，连个半大小子都要斤斤计较。还当着佛祖面前大呼小叫，真是没有家教！”
　　“什么？你说我没家教？”
　　薛氏来了气，当即便和王嫂吵了起来。
　　王嫂心头原本就憋着气，这一开骂，当真是针尖对麦芒，立刻吸引了无数人驻足观看。
　　一时间，山道上混乱成一团。
　　相比起这边的吵吵闹闹，走在前边不远处的方春雨一行人却和乐融融。
　　柳月娘抱着小婷婷赶山路，哪里走得快？
　　方春雨有心搭把手，又想到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只得强行按捺住开口的冲动。走在一旁的方大山叫住了跑远的方石柱，把担子递给他，转身接过了小婷婷。
　　小婷婷还小，又是第一次被带出来游玩，几时醒了也没哭，反而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看。
　　“娘，您走快点儿！快点儿……”
　　小奶包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众人之间来回跳跃穿梭，片刻不得闲。
　　“皓皓，小心跌跤！”
　　“皓皓跑慢点儿，别跑那么快！注意脚下前面路滑……”
　　“皓皓你要不要喝水？”
　　柳月娘关怀的嗓音时不时的传来，让几人都笑开了怀。
　　一路走走停停，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儿，看不完的风景，一行人终于在正午前，来到了凉山寺山门前。
　　
　　
231敲定婚事（上）
　　
　　“婶子，爹！娘，您们快点儿!快点儿！”
　　皓皓远远的就冲着他们挥手，飞快的朝着他们几个人跑来。在皓皓的手上，还拿着一个飞速旋转的小风车。
　　“娘，您看看，小风车！这是萧哥哥给皓皓买的。”
　　方文皓得意的显摆着手中的小风车。
　　方春雨接过一看，小风车是彩色的信笺纸裁剪做成，随着山风拂过飞速旋转，着实美丽。
　　“确实漂亮！皓皓给萧哥哥道谢没有？”
　　“皓皓道谢了的，萧哥哥说晚点带皓皓去看三生桥，萧哥哥还说，三生桥有很多很多的好吃的，还有很多好玩儿的！三姐，你也去嘛，去嘛！”
　　皓皓扭着方春雨的袖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希翼的望着她。
　　三生桥？
　　传说中可以缘定三生的那座桥？
　　方春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酸涩的滋味儿不住蔓延，又唯恐被人察觉，强行压了下去。
　　“寺庙的三生桥确实很好玩，也很灵验。我和你娘年轻时也去过。”
　　方大山乐呵呵地憨笑着。
　　又被柳月娘红着脸啐了一口，回头正好对上了几个人同时望来的目光，他忍不住挠了挠耳。
　　吴玉刚急忙打圆场。
　　“等咱们先去拜祭佛祖，拜完了佛祖，有好玩的地方自然要去走一走。难得来一趟，可不能空手而回。”他看了一旁的吴青青。
　　他这话看似简单，其中的意味却很是深长。
　　却让旁边的方石柱脸上一白！
　　吴青青慌忙看了眼方石柱，没说话低下了头。急忙快步几步避了开去。
　　“青青等等我！”
　　方石柱急忙追上。
　　看得身后的几人都拧紧了眉。
　　吴青青的婚事都成了吴家的心头大患。青青和春雨年岁相当，这段日子有人给方春雨说媒，自然也有给吴青青说媒的人。只可惜，肯向吴青青提亲的人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年岁太大，再不就是那种贪图享受不事生产的男人。
　　为此，吴家两口子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暗地里哭了多少回。
　　所以，这一次一行人趁着中秋节上山，不仅仅是为了给方春雨相看，更多的，也是为了吴青青。
　　“唉，青青还这么小。怎么一眨眼，就……”
　　说着说着，张晓萍的眼圈就红了！
　　她家青青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柳月娘赶忙宽慰她：“萍儿你别担心，青青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人能干又有本事，现在每个月收入也不少。她的婚事，你不用着急。啊？”
　　“我能不急吗？你没看到来提亲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前天那个，比玉刚的年纪还要大十岁，都是做人祖父的年纪了，亏他还有脸跑来作践我家青青。要不是……我气不过，拿扫帚直接打了出去！”
　　“就该这样，咱们女人啊，为母则刚。”
　　柳月娘感叹着。
　　不过很快，她又看了看张晓萍，“其实，说句你不多心的话，这么些年了，我一直把青青当作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尤其是我家石柱，更是……”
　　“你别说了。”
　　张晓萍打断了她要说的话，眼泪就掉下来了，急忙扭到一旁，“我知道你疼惜她，可我，我吴家……罢了，是两个孩子有缘无分。”
　　这是两家人第一次将方石柱和吴青青的婚事摊到明面上说。
　　只是这样的话题，说得两家人心情都很沉重。
　　“噗哧！”
　　旁边的方春雨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好好地气氛被她这一笑打乱了，柳月娘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平白无故傻笑什么？外人瞧见不得笑话你？”
　　“娘，吴四婶儿，不是我想笑呀，而是我觉得吧，你们的苦恼好像太多余呀！”
　　方春雨双手一摊。
　　“什么叫多余？女孩子家家的，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一边玩儿去。”
　　柳月娘呵斥着，回头又宽慰着张晓萍。
　　“娘，我在说实话啊。”
　　二哥和青青的婚事纠葛了这么久，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手，就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眼下机会来了，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吴四婶儿，娘，咱二哥的婚事迟迟没定下，正好，青青的婚事迟迟也没有着落，我看呀，他们俩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们觉得呢？”
　　一句话，让张晓萍白了脸。
　　“春雨！”
　　柳月娘又急又气，这死丫头平日里挺机灵的，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接错了，在这个时候提这种不该提的话？
　　“我可没有乱说话。吴四叔和吴四婶儿不就是苦于吴家后继无人吗？这个很好办呀。”
　　方春雨一脸轻快，“若二哥和青青真的能喜结连理，等将来他们有了孩子，直接拿一个男孩姓吴，替吴家延续香火，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啊？”
　　众人齐齐瞪圆了眼。
　　若果真如方春雨所言，等二人将来成了亲，拿一个男孩继承吴家香火，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嗨，咱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
　　吴玉刚猛地一拍额头。
　　张晓萍双眼还保持着发怒的迹象，可嘴角却忍不住上翘，这也使得她一张脸怪异地扭曲着。
　　不过此时，却无人在意就是了。
　　柳月娘吃惊过后很快醒悟，一把捉住了张晓萍的手：“萍儿，我家春雨说的办法你看可行？你放心，青青这孩子嫁进我方家，我绝对不会委屈了她。他们婚后生下的次子就交给你们抚养，也好继承你们吴家的香火。可好？”
　　吴玉刚和张晓萍都高兴得傻掉了，连话都说不出话来。
　　方大山和柳月娘却误以为二人对她提出的要求不满，对视一眼，急忙追加条件：“你们要是还不满意，大不了这样，食肆以后的收入你们拿取三成纯利，就算给那孩子留着了。另外，我们方家也会三媒六娉迎娶青青过门。怎么样，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柳月娘着急了。
　　比她更着急的人还在一旁。吴青青也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一把捉住张晓萍的胳膊，低声哀求着，“娘……”
　　方石柱也过来了，紧张得拳头握紧又放松，放松又握紧。
　　
　　
232敲定婚事（下）
　　
　　“当家的……”
　　张晓萍整个人还在云里雾里，昏呼呼地。
　　吴玉刚一直端着脸，闻言只是顺势看向方石柱：“你的意思呢？”
　　方石柱刚才追着吴青青过去，是吴青青担心爹娘会给她随便许人，不放心又偷偷跑了回来，不曾想，却听见了这等让人难以置信的好事。哪里还忍得住？
　　“吴四叔，刚才我三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只要您把青青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待青青。不仅会待青青好，也会把您二老当作自己的爹娘一样奉养。等将来青青有了孩子，我们会让次子继承吴家的香火。恳请您将青青嫁给我！”
　　方石柱虽然平日里蠢笨，可这种时候却分外机灵。
　　说着话，顺势就跪下了。
　　吴玉刚还是没笑，“少来你这一套，若你真有心，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可我在家等了那么久，怎么不见你差媒人登门？你不是打算无媒无聘让我家青青受委屈吧？”
　　这是……
　　答应了？
　　方石柱大喜！当即跪倒在地，朝吴玉刚磕了三个头，郑重承诺，“岳父大人在上，您放心。等回去了，我们定当将改补的规矩都补上。谢岳父大人！”
　　“起来起来快起来，哈哈哈哈……”
　　一直绷着脸的吴玉刚再忍不住，仰头一阵大笑，又拍着方石柱的肩膀，“你小子，便宜你了！”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家心头的滋味儿很长也很复杂，青青和石柱之间经历了被强行分开的苦楚，如今终于苦尽甘来，更是让人喜出望外。
　　吴青青又哭又笑，方石柱在一旁不住地安慰他，看得委实让人心酸又喜悦。
　　更引得登山的路人频频回头侧目。
　　等大家收拾好心情后，又继续往上山攀登。
　　“这下好了，咱们两家人一下子去掉了两块心病，今天当浮一大白。”
　　“浮一大白都是轻的，趁着今天是好日子，咱们给青青和石柱也好好地看一看，在菩萨面前上一炷香。好好感谢感谢菩萨。”
　　半路上就解决了二人的婚事，菩萨真灵验！
　　“行，我们也要多上一炷香。”
　　众人说说笑笑又往前走，只是这一下，原本就走得亲密的两家人更亲密了。
　　吴青青的脸颊从头到尾都红扑扑地，又娇羞又兴奋。
　　刚才没名没分时，她和石柱哥走得很近，可现在二人敲定了婚事，她反倒不好意思和方石柱说话了，歪缠着方春雨不放手。
　　“去去去，陪你家石柱哥去，我可不想做八百瓦的电灯泡！”
　　方春雨取笑。
　　“什么电灯……泡？”
　　“哦，我是说不想夹在你们中间尴尬啦。”
　　方春雨嘻嘻地笑，冲她挤眉弄眼。
　　惹得吴青青又是一阵脸红。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见二人离众人有一段距离了，吴青青反而埋怨起她来。
　　“坏春雨，你是不是早就有计划了？哼！既然你早有解决之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害得我、害得我……”伤心难过。
　　“早告诉你了，你爹娘会有现在好说话？早告诉你了，你能有现在的欢喜？你和二哥的感情能如此深厚？”
　　方春雨反问。
　　她早就看出来了吴青青对二哥的心思，可方石柱这人吧，也许是肩上的担子太重还是对吴青青的感情不如他想象的那么深，在那次和吴玉刚深谈之后，便放弃了青青。
　　她看着青青痛苦也于心不忍，可如果不让二哥看到自己的内心，他们又如何同甘苦共患难？
　　在青青为了婚事纠结，为了拒婚抓耳挠腮时，如何体现方石柱的重要呢？
　　“你的婚事迟迟没定下来，当真是那些人里面一个稍微能差强人意的都没有？”
　　有，却被某人故意使坏赶走了！
　　吴青青心知肚明。
　　“所以咯，你别怪我现在才说啊，实在是时机一直不成熟嘛。”
　　方春雨把手一摊。
　　这种事，一击即中才好。若是一次搞不定，下一次不知道要多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谢谢你，春雨。”
　　吴青青由衷的道谢，春雨这般为她着想，实在令她感动。
　　“不用谢不用谢，以后呀，你就是我方家的长媳了，也是我方家的顶门妇，妹妹以后就多多仰仗二嫂了。”
　　方春雨装模作样冲她拱手，惹得吴青青好一阵追着打闹玩笑。
　　另一边，柳月娘也安慰着喜极而涕的张晓萍。
　　“嗨！你别舍不得青青，我们两家人住得这么近，说句你不多心的。方家食肆以后怕都要多仰仗你们夫妻俩，你要是不介意，能帮着照看俩孩子。多好！”
　　这话说得……
　　张晓萍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这么个理儿！
　　“你也不用担心，就等抱孙子吧！到了那时你忙得团团转时，也不用伤心了。”
　　“嗯，也是。”
　　张晓萍终于破涕为笑。
　　见事情告一段落，方石柱一脸潮红跑过来，吱吱唔唔的，“吴……四叔，我、我想带青青去……去三生桥那边走走，四叔……叔，我……”
　　刚刚可是叫了岳父，现在又叫四叔，也难怪方石柱不好意思了。
　　吴玉刚哈哈大笑，点点头：“去吧！记得照顾好青青。知道吗？”
　　“知道了，吴……四叔！”
　　方石柱急忙回答，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意。
　　得了同意，方石柱高高兴兴的领着吴青青走了另一条小道，临走时，他还拖走了方文皓和方恋茹：“皓皓，恋茹走，我们一起去玩！今天所有吃的玩的，都算我的！我请客。”
　　方石柱财大气粗，拍着胸口打包票，顿时逗乐了所有的人。
　　这段日子方家食肆的生意不错，虽然一个月盘点一次，可这些日子以来，方石柱也小赚了一笔，存了不少私房钱。
　　“可是……”
　　方恋茹乖巧的牵着方文皓的手，眨巴着眼睛，看了眼方大勇，眼底满满都是希翼的光。
　　方大勇难得出一趟门，他愁苦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冲方恋茹点点头：“去吧，去吧！都去玩儿吧。”
　　几人欢呼大笑，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了小树林里。
　　
　　
233凉山寺
　　
　　“这孩子都高兴疯了！”
　　方大山走上前拍了拍吴玉刚的肩膀，还用力的握了一把，脸上洋溢着高兴的笑容。
　　吴玉刚也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春雨垂下了眸子。
　　不相干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看来，大戏要上场了。
　　“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柳月娘指了路，一行人沿着山道继续往上攀爬。
　　解决了二哥和青青的婚事，再想到自己，方春雨心头空落落的，却还是强打精神，欣赏着沿途的景色。
　　因为今天过节的原因，沿途的小摊上卖花灯的有，卖桔子灯的有，捏泥人儿、画清糖公鸡的、打快板的、还有卖糯米糍、鸭肠粉、芝麻饼、蜜饼……等等的，应有尽有。
　　这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小零食和小玩意儿，方春雨就像没见过世面的村姑，看什么都稀奇。
　　“这些不好看，等到了山腰后的龙潭，那好玩的好吃的才叫一个多。保准玩得乐不思蜀。”柳月娘高兴的扯着方春雨去买了一斤橘饼和米糕提在手上。
　　难得柳月娘大方，不但买了橘饼和米糕，还买来“驴打滚”，类似于冰糖葫芦儿一样用一根长长的竹签穿着，想吃的时候就咬一口。
　　方春雨化悲愤为力量，一口接着一口的美食不断的放进小嘴儿里。
　　“慢慢吃，这里还有。”
　　柳月娘急忙将竹筒里的清水递上，喂到方春雨的嘴边：“你呀，还是这么孩子气！”
　　虽然她知道了，眼前的方春雨并非原来的方春雨，可人心都是肉长得。当初春雨为了救她的命，拼死拼活拼命维护她，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既然她把自己当娘尊敬，她也希望孩子将来的日子过得好。
　　替她找一门好亲事，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报答。
　　方春雨也不客气，就着竹筒喝了好几口，才抬起头来笑眯了眼睛。
　　“你哦，看你吃得像小孩子一样，嘴角都沾上了芝麻。别动，我帮你……擦掉。”
　　她掏出帕子，小心的擦干净她的脸，盯着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感伤又蔓延上心头。
　　“怎么了？月娘。”
　　张晓萍见母女二人迟迟不动，好奇靠过来。
　　柳月娘这才抹了把眼，回头对着张晓萍感叹：“唉，我算是明白你的心情了。这要嫁女儿的滋味儿……真不好受。辛辛苦苦抚育了这么多年，期盼着她长大成人。可她一长大，我都还没来得及看够呢，一眨眼，她又要嫁人了……”
　　“可不是嘛。你还好，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了，倒是我家春雨，她呀，可让我操碎了心……”
　　两个妈妈级的妇人凑在一块儿，立刻找到了共同话题。都互相倒着苦水，你安慰过来，我安慰过去。
　　沿着上山的石阶，大家和乐融融的往上走。
　　石阶上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茅草亭，应该经常有人修缮，分外的干净整洁。沿着弯弯曲曲的石阶爬，再穿过一片繁茂的灌木丛，又转过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凉山寺的大门就矗立在眼前。
　　依山而建的飞檐屋脊从苍翠的树丛露出一角，错落有致，宛如镶嵌在水墨山水画中，又像是一个个欲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羞红的脸颊。
　　远方大片古树掩映着山峦，放眼望去，山色连着碧云天。
　　火红的枫树林从远山延伸着，近处是一湾湖水，凉山寺就掩映在湖光秋色中。
　　即便此刻是正午，树冠阻挡了傲阳，缕缕山风拂过，山风的凉意迅速吹散了一身的燥热，让人感觉心平气和起来。
　　“走，咱们快点儿，别让人家等急了！”
　　柳月娘朝张晓萍打了个眼色。
　　张晓萍反倒不慌不忙的：“急啥哩！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就是要让他们等一等才好呢！”
　　太准时了，指不定男方那边还以为，方家的姑娘眼巴巴恨嫁哩！
　　柳月娘反应过来，笑了，心照不宣的拍了拍张晓萍的手，“这里的吃食可多了，还有很多玩儿的，走！我们挨着去看。”
　　果然，她们一来到湖边。
　　就看见湖边沿岸上，遍布着密集的小摊位。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贯穿湖面，在湖心折叠成“之”字形的，摇摇晃晃的木板桥了。
　　“看见了吧？这就是凉山上最美的湖--忘忧湖。湖上的桥，就是远近闻名的三生桥。三生桥，情缘定三生。相传只要是一对真心相爱的男女，相互扶持着走过这座桥，就可以缘定三生。所以到了每年的七夕和中秋节，都有无数人特意赶来这里。”
　　张晓萍一边前行，一边述说着。
　　原来这里的人，也相信缔结三生三世的爱恋？
　　方春雨感觉自己的眼睛不够看。
　　“走，我们先去拜拜土地公，来了土地庙，自然要祈求土地公保佑来年丰收，风调雨顺。”
　　大家随着汹涌的人群涌向土地庙。
　　忘忧湖畔的人流分成了两拨，一拨涌向土地庙，另一拨涌向三生桥。涌向三生桥的人，多数都是些年轻人，成双成对朝三生桥的入口处走。而涌向土地庙的，明显都是年纪略大的夫妻或老人。
　　沿途有许多叫卖的摊点，同心结、连心锁、活鸳鸯、福气猪、面人儿的、面具……玲琅满目的商品摆满了道路两旁，看花了方春雨的眼。
　　“这福气猪不错，我们也买一个？”
　　方春雨拿着一只造型特别活泼可爱的小肥猪，左看右看，舍不得撒手。陶瓷做的福气猪粉粉的，憨笑的小猪嘴，很像是存储罐……哦，原本就是存储罐！
　　她突然看到小猪的嘴里开着一道口子。
　　“喜欢就买，咱们也不缺这钱。”
　　柳月娘今天高兴，见难得有机会讨好方春雨，急忙点了头。
　　方春雨花了二十文钱买下，高高兴兴地拿走了。
　　土地庙依着一株巨大的榕树建成，老树磐根而昂首云天，缕缕的香火在大树枝节交错中缕缕袅袅，千年的沧桑沉重感，从那盘踞的老树根须盘扎处显露出来。
　　手持三炷香，从庙门一路拜，一直拜到土地公面前。
　　苍凉而悠远，宁静而幽古的韵味，从神龛上散发出来。
　　方春雨随着众人拜了三拜，祈求土地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才插好香退了出来。
　　出了土地庙，几人再度随着人群涌向另一侧。
　　
　　
234还愿，相亲
　　
　　柳月娘左右看了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要不，我们继续前行，前往龙潭，去观音禅院拜拜菩萨吧！当初早产我家小婷婷时，我便向菩萨许了愿，这次过来可得好好的拜一拜。”
　　“对对对，是得好好拜一拜。”
　　张晓萍附和着，她也要还愿，当初她也向菩萨许愿，要替青青寻一个好夫婿。眼下也是时候还愿添些香油钱了。
　　观音禅院？
　　方春雨一看几人的眉眼官司，就知道，那观音禅院里有戏！
　　赶忙插话：“娘，咱们都来到三生桥了，不去桥上走一走也说不过去吧？”
　　“三生桥不着急，来了禅院哪儿能不好好拜一拜菩萨？春雨，等咱们上去了，你可得好好的添些香油钱，认真的拜一拜菩萨。懂吗？”
　　方大山一本正经的训斥着。
　　这里的人们对鬼神之说很重视，拜玉皇大帝，拜观音菩萨，拜土地……等都很虔诚。尤其是拜送子观音，顺利产子后必定会回来还愿，感谢菩萨一番。
　　“哦，知道了。”
　　方春雨吐了吐小舌头，慌忙点点头。
　　“别磨蹭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柳月娘心里着急，唯恐耽误的时辰太久，男方等不及离开了，率先起步往前走。
　　众人随即跟上。
　　穿过溪流上的小桥廊榭，绕过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又沿着溪流逐渐向上。一路漫步，转过一道山湾，一阵湍急的瀑布声响彻耳内。
　　前方就是龙潭了！
　　龙潭位于两山之间，是由无数条瀑布汇聚的深潭。潭水流经半山腰，在山间流淌，最终汇入下方的忘忧湖中，经年不息。龙潭旁边有座掩映的庙宇，就是观音禅寺了。
　　一行人还没走到龙潭，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嘴角有一颗大黑字的妇人快步而来。
　　“我说你们，怎么才来呀！快快，人家都等着急了。”
　　王媒婆急得满头大汗，见了一行人就埋怨着。“路上拥堵，这不，就来晚了一会儿……”
　　柳月娘慌忙上前握住王媒婆的手，趁着握手的片刻，一角碎银就进了王媒婆的手。
　　摸到银子，王媒婆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出门在外，在所难免的嘛。没事儿，咱们都懂！”
　　目光落到方春雨身上，眼前顿时一亮：“这位就是令嫒吧，长得可真好！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指不定将来就做了哪家的大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了那时，你可别忘了王媒婆我啊！”
　　方春雨假作娇羞低下头，暗地里，却频频翻白眼儿，果然是“媳妇美不美，全靠媒婆一张嘴。”瞧这话说得……
　　“一定，一定！咱们春雨就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您的大恩。”
　　柳月娘陪着笑，悄悄凑到王媒婆身边一阵耳语。
　　王媒婆点点头，又和柳月娘咬了片刻耳朵。
　　趁着大家都注意力都在王媒婆身上，方春雨悄无声息后退，试图逃离。
　　可脚刚一动，就被方大山揪了回来：“去哪里？”
　　“爹，我内急呢，去去就来，呵呵呵……”
　　“等一会儿再去。”
　　“我等不了了，片刻都等不了了。”
　　方春雨假装内急，刚要逃跑，柳月娘已经和王媒婆谈好，王媒婆急匆匆走进了殿内，而柳月娘也转了过来。
　　“等一会儿跟紧我，别闹幺蛾子。明白不？”
　　她瞪了她两眼。
　　方春雨垂头丧气的应下，逃跑又失败了。
　　晦气！
　　一行人躲在殿外商量了片刻，柳月娘拖着方春雨去买了好大一束香，递到方春雨的手中，一脸神秘的凑到方春雨的耳边：“我们一起进去。你要记得诚心的叩拜，这观音禅院求子可灵验了，想当初我怀上你大哥，二哥的时候，就是来观音禅院诚心叩拜的。”
　　“什么？”
　　这话让方春雨几乎将手中的香直接抛出！
　　她怎么就忘记了，这观音禅院里供奉的自然就是观音了。
　　方春雨捂脸！
　　送子观音，观音送子，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你慌什么慌？你也老大不小了，指不定明年过后，娘就能抱外孙了。”柳月娘越说越离谱了。
　　方春雨想说话，可话溜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都到了这，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又等了一刻钟，才由方大山抱着小婷婷，柳月娘拉着方春雨进了观音禅院。
　　观音禅院前厅很宽广，一行人到时，菩萨神龛前还跪着一家三口人。
　　方大山带着一家子在蒲团跪下，柳月娘抱着小婷婷还愿，点了三炷香，又献上了香油钱。
　　方春雨跪得特别虔诚。
　　连续拜了三拜，一拜菩萨保佑家人平安，二拜菩萨保佑小婷婷无病无灾，三拜菩萨保佑她腹中的小家伙，愿他健康安泰，平平安安降生世间。到那时，她必定再来还愿，感谢菩萨大慈大悲！
　　上好了香，众人这才转过身来。
　　只一眼，方春雨就看清了那一家三口，险些惊呼出声。
　　对面三人明显也知道一行人的来意，目光都集中到方春雨身上。尤其是中间的那位少年，更一脸是笑冲方春雨眨了眨眼。
　　柳月娘故意惊呼了一声。
　　“咦！原来周公子也在这儿，真巧，你们也是来还愿的？”
　　“确实是巧。我表妹前些日子定下了人家，我娘担心她，特意过来朝菩萨许愿，希望她能平安康泰。”
　　周少爷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套路走，替双方引荐：“方家嫂子，这位是爹，我娘。爹，娘，这位是方三叔，方三嫂。”
　　“好说，好说！方老弟好啊！”
　　周老爷也是个长相很富态的人，层层双下巴堆叠在脖子上，一笑起来就像弥勒佛一样富态，让人心生好感。周夫人打扮得分外富贵，用穿金戴银来形容是毫不为过。在周老爷见礼时，她只微微欠了欠身，目光须臾未从方春雨身上移开。
　　“周老爷好，周夫人好。”
　　方大山夫妻一看就是老实本分人，赶忙还礼。
　　方春雨傻呆呆地，也敛膝还了一礼。顺势还朝周少爷见了一礼：“周少爷！”
　　
　　
235周毛求婚
　　
　　“方春……”
　　周少爷刚刚喊了名字，又赶忙停下，尴尬地朝她笑了笑，那张胖胖的圆脸上，一笑起来就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也像模像样朝方春雨还礼：“方姑娘。”
　　周老爷也重复了一遍事先约定好的借口，便借口这是菩萨面前，不方便说话，提议到一旁的凉亭去坐坐。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移步去了凉亭。
　　哪怕面对老实巴交的方大山，周老爷也没有丝毫架子，一团和气的交谈着。
　　周老爷不愧是生意人，不过三两句话就牢牢把控了主动权，方大山好像犯错的小孩子一样，只能被动的一问一答，汗水不住滚落。
　　方春雨垂着头装隐形人。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如意，就在她一个人想事情发呆的时候，周夫人亲亲热热靠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这位就是令嫒吧？长得倒是个有福气的。”
　　方春雨虽然经常做农活，按理来说手上应该满是茧子才对。而事实上，她的手却很柔软，肉肉的，手背上带着一个个小酒窝，和她纤细的身段相比起来大相径庭，却看得周夫人分外满意。
　　“小孩子家哪有什么福气，周夫人您过奖了。”
　　柳月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
　　“刚才这菩萨面前跪得太久，现在两条腿还有些软。我想去禅院拜一拜仙尊，不知方姑娘愿不愿意陪我这个老人家走一走？”
　　周夫人笑眯眯地邀请她。
　　柳月娘惊讶了，这可不是事先约好的。
　　可周夫人已经站起身来，明显不给方春雨拒绝的机会。
　　方春雨被赶鸭子上架般拉着周夫人的手，去了大雄宝殿。
　　周夫人拉着她的手一路亲亲热热的走，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盯着方春雨的双眼却带着尖锐的刺。
　　“听说……”她刻意拉长了音，“你之所以会和毛毛认识，是因为你抛头露面，主动跑到毛毛面前做菜，先抓住了他的胃，这才抓住了毛毛的心。是不是？”
　　方春雨一怔。
　　又很快醒悟过来，原来这位周夫人不喜欢自己啊！
　　一想到这，她原本的拘谨反而消失了，整个人都变得鲜活灵动起来：“周夫人说笑了，方家是开食肆的，只要进了食肆，我们方家肯定尽量满足客人的口腹之欲。能有幸得周少爷赏识，喜欢吃我方家食肆的饭菜，是我等的荣幸。”
　　“哼！你也知道，你方家就是个开小食肆的。”
　　周夫人并没有隐藏她的厌恶：“我周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方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我周家祖上曾经是开国候，至今在朝堂上也有一席之地。家有良田万倾，仆从成群，家中穿金戴银，衣食不缺。再反观你方家，不过是钱家区区一佃户，就算现在在我周家的地盘上开了家食肆，也毫无半点根基。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这样的你，凭啥婚配我的毛毛？”
　　左一句毛毛，右一句毛毛的叫，听得方春雨特别别扭，总感觉对方这呼唤一只小狗。
　　方春雨眨了眨眼，心中不由替周毛捏了一把冷汗。
　　有这样的娘，以后找媳妇难咯。
　　“周夫人这话，应该去问周少爷。民女和周少爷天差地别，周少爷为何要周夫人向我方家提亲？周夫人，您说呢？”
　　她这话，彻底激怒了周夫人。气得周夫人一张脸都白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张祸国殃民的脸。方姑娘，我劝你最好识时务些，我家毛毛可不是寻常的阿猫阿狗就能匹配的。识相点，晚些该如何做，不用我教你吧？”
　　方春雨平静地抬头看她，眼底却带着明晃晃的怜悯：“原来，在周夫人的心中，特殊点的阿猫阿狗就能匹配周少爷了呀！实在是……不过，周夫人请放心，春雨很有自知之明。更不屑于那些阿猫阿狗争抢。”
　　她挣开周夫人的手，“看周夫人脸色不怎么好，想来周夫人也希望可以好好的拜一拜菩萨，保佑您心想事成呢。春雨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她毫不留念转身就走。
　　周夫人脸色青青白白，一张脸扭曲得都变形了。
　　一个下贱村妇而已，居然敢这么待她！
　　好大的胆！
　　方春雨并没有直接回到凉亭里，反而趁此难得的机会四处溜达。
　　有了周夫人那一番谈话，别说她原本就对周少爷无意，即便之前有好感，她也绝不会嫁进周家。天天面对这样的恶婆婆，她恐怕得短寿十年。
　　转过一丛翠绿的湘妃竹，方春雨身后的人看不到她的身影了，这才随意寻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嘿！哈哈哈……”
　　身后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捂住了她的眼。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问着：“你猜猜我是谁？”
　　方春宇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并没有动：“你是周少爷？”
　　“哈哈，居然猜中了。”
　　周少爷哈哈大笑，放开了手，冲方春雨眨了眨眼：“怎么样，你没有想到来的人是我吧？”
　　“确实没想到。”
　　这是方春雨的实话。
　　周家是小县城有名的大富人家，周少爷人在纨绔，却也是富家子弟。只要周家放出话来，周少爷要挑选媳妇，必定牛排着长队的人供他挑选。方春雨很有自知之明，他在靠山村这一亩三分地，虽然小有名气，可比起其她大家闺秀来说，她却是拍马不及。
　　真不明白，周少爷在发什么疯，居然说动了他父母跑来和她相亲。
　　他是怎么想的？
　　周少爷明显很得意：“上次我去你家食肆吃饭，有人在说起你的婚事，我听大家议论，突然想到了这个办法。怎么样，我聪明吧？”
　　“你是为了帮我，才特意和我相亲？何必呢。”
　　方春宇暗暗松了一口气。
　　感觉心头的重担一下子卸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非也非也。”
　　周少爷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得意的说：“是也不是。虽然和你相亲是在帮你，其实也是在帮我自己，谁叫我这根舌头挑剔，吃惯了你做的饭，在吃别人做的就是不合胃口，怎么都吃不下饭。
　　
　　
236知道你和杜梨有一段往事，可我不在乎
　　
　　“有句俗话说得好，要征服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征服男人的胃！我想，我就是被你彻底征服了，才这样对你念念不忘。饮食不欢，夜不安枕。”
　　“噗嗤。”
　　方春雨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说话学着这样满腹经纶，一套一套的。能好好说话不？”
　　“我、我这不是为了讨好你嘛！”
　　周少爷低下头，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又屁股坐到方春雨身边，还特意朝她挤了挤：“嗳，你……你说，你对今天这场相亲，还满意不？”他那张肥胖得分外喜庆得圆脸，不自觉染上了两坨晕红。
　　方春雨看稀奇一般的盯着他看，随即乐了！
　　“哎呀，你脸红了！嘻嘻……”
　　她这一嬉笑，立刻让周少爷手脚都没地儿摆。
　　“你你你笑啥笑？我和你说认真的，能好好说话不？哼！”周少爷恼羞成怒了。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咳咳……”
　　方春雨忙敛了笑，一本正经的看他：“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我……那个，还行吧。”
　　“还行？”
　　“我的意思是说，那个……我并不讨厌你，与其将来找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还不如我自己找一个看得顺眼的女人一起生活。再说了，你做的菜我很喜欢吃，就冲着这点，我对这场相亲就很满意。”
　　周少爷明显说了心里话。
　　又拿肥蹄髈碰碰她：“你呢？”
　　“我？”
　　方春雨陷入了沉思中。
　　“还好吧。你这人脾气好，性子也好。虽说有些小孩子心性，却并不惹人讨厌。只是很可惜，眼下我并没有想嫁人的打算。就这样匆匆确定彼此的终身大事，我觉得太儿戏。”
　　“这怎么能叫儿戏呢？我可是认真的。”
　　周少爷不高兴了：“否则，我怎么会把爹娘都叫回来，要知道，我爹可是从府城快马加鞭急匆匆赶回来的。为此还损失了一大笔生意。啊……”
　　似乎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周少爷赶忙捂住嘴。
　　“你的心意我知道。”
　　方春雨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你我之间并无男女感情，你只是喜欢我做的饭菜，而我只是把你当小弟弟看待。若勉强凑合，这世上也只是多了一对貌合神离的怨偶，何必呢？”
　　“才不是怨偶！我才不会对不起你。”
　　周少爷一脸认真，举起胖手发誓：“我周毛对天发誓，我要是在婚后对方春雨不好，或者做对不起方春雨的事，就让我周毛遭受天谴，五雷轰顶。”
　　“别瞎说！”
　　方春雨的脸色都变了。
　　过去的她也是无神论者，可自从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的想法变了。
　　对鬼神之说，心中也起了敬畏之心。
　　“我没有瞎说，我说得都是自己的心里话！外面那些人总是说我人傻钱多，却不知道，我分得清谁对我是真心，谁又是为了我的钱接近我。”
　　“春雨，我知道你和杜梨之间有一段往事，可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时这种放松的感觉。让我很安心，很舒服！”
　　“你我的婚事，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不用着急给我答案，我愿意等！等你心甘情愿嫁给我那天！”
　　周少爷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执着。
　　方春雨的心徒然间一疼。
　　一股淡淡的失落感从心底蔓延。
　　如果，她来到这个世界时，没有遭遇那些事，没有遇到那个令她心动的男人，更没有肚子里尚未成型的孩子，或许，对周少爷的提议她会心动，会考虑。
　　可事实上，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更没有这种假设。
　　她注定要辜负他的这一番心意了。
　　她摇摇头，“不用再考虑了，周少爷，你听我说。你我之间……”
　　“春雨，春雨！你这孩子跑哪去了？春雨……”
　　方春雨话没说完，就听见柳月娘呼唤的声音，那声音正逐渐朝这丛翠竹靠近。
　　周少爷乘机站起身，“方春，我先走一步。记得，你一定要好好仔细的想一想喔……”话没说完，人已经窜了出去。
　　“哎，你等一等！”
　　方春雨追出来，可周少爷跑得很快，转眼就钻进人群不见了身影。
　　柳月娘找了过来，看见方春雨正站在路边，这才松了口气：“春雨，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和周夫人一起出来的吗？一个女孩子家到处乱跑做什么，当心被人贩子抓了去。”
　　“娘，我这不是闷嘛，就趁机出来走一走……”
　　两人重新回到凉亭里。这边的谈论也告一段落，周老爷把方家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
　　“难得和方老弟相谈甚欢，只是家中还有事，就先行走一步了。以后若是有机会，咱们再好好走动走动，也好增进些感情。”
　　方大山慌忙起身，有些无所适从：“是、是该好好走动走动，周老爷走好。”
　　“方老弟稍坐，为兄就先行告辞了。”
　　周老爷一站起身，远处便有好些个家丁模样的下人抬着小轿过来，将三人接走了。
　　等三人一走，方大山松了一口气，几乎跌坐回石凳上。
　　抹了一把额头的大汗，拿起衣袖不住扇风：“呼，吓死我了！真不愧是大老爷，说话和气度就是不一样。”
　　他还想说点什么，又看了眼对面的方春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怎么样，怎么样了？”
　　吴玉刚和张晓萍就躲在附近，见周老爷等人一走，急忙出现询问结果。
　　柳月娘心里一点没底，看了眼方大山，迟疑片刻才回：“估计得再等一等，王大姐还没回来呢。”
　　王媒婆是聪明人，全程安排好双方见面事宜，却根本就没露面。要知道周少爷那边的消息，估计还得等王媒婆传出话来。
　　几人也没心思交谈，各自占据一方等待着。
　　方春雨受不了现场凝重的气氛，借口去茅厕溜了出来。
　　二人回到凉亭，又等了一刻钟，王媒婆才姗姗来迟。
　　“哎哟，渴死我了。这趟差事呀，我王媒婆可真是跑断了腿呀！”
　　
　　
237若人生如初见
　　
　　“王大姐辛苦了，来来来，我这里备了些茶水，王大姐要是不嫌弃，就尝尝看味道可还合适？”柳月娘赶忙拿出提前准备的大碗茶招待。
　　自家准备的大碗茶就是用茶叶沫子直接放水里煮开，再加入白糖即成。用井水镇了喝，很解渴。
　　也是乡下待客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王媒婆明显很受用，接过灌了半水壶水，这才满意的放下。
　　“不错，你家这茶水味道真不错。”
　　“家中还有些茶叶，若是王大姐喜欢，改明儿我让石柱给您送去？”
　　“那多不好意思啊。”
　　“应该的，应该的，呵呵……”柳月娘赶忙赔笑，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媒婆直到拿乔拿够了，才笑眯眯地开了口。
　　“放心，就目前来看，周少爷和周老爷都对你家春雨非常满意。这不管是嫁女还是娶媳，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刚才周老爷问我你们的看法，我告诉他，说你们刚才说了，要回去好好考虑几天。女孩子嘛，总是要矜持一些。你们也不要急，回去等着，有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放心吧，啊！”
　　柳月娘愣了愣，不过很快又堆起了笑，又从怀里摸了一角碎银放到她手里：“还好有王大姐从中周旋，不然，就我们这两张笨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那行，那我们就回去等王大姐你的好消息？”
　　“好，回吧，回吧！”
　　王媒婆拿着碎银，哼着小曲儿走了。
　　解决了心头的那块大石，方大山和柳月娘的脸色反而沉重了许多。
　　还是方大勇看得开：“三弟莫急，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不是你我能决定得了的。咱们等便是了。”
　　方大勇上山带的竹篮已经空了。
　　竹篮里原本放着香烛纸钱，是用来拜祭方恋茹逝去的亲娘的。如今恋茹也长成小姑娘了，他自然要来焚香祷告告诉自己妻子一声。
　　“二哥说的对，咱们着急也没用。等着吧。”
　　方大山暂时把心事放到一边：“难得上山来一趟，咱们去四处走走吧。”
　　他这话，立刻得到了所有人拥护。
　　众人汇入人群，随着人流出了观音禅寺，回到龙潭前。
　　轰隆隆的巨响响彻耳畔，方春雨仰望瀑布。
　　飞溅的白雾沿着峭立的岩壁飞泻而下，抛洒珍珠无数，溅起千树万树银花开，好似一群四蹄生风的白马，如狂风浪潮水般扑面涌来。密密麻麻的水雾前赴后继的拍打在众人脸上，带起阵阵清凉，引得人潮越发的靠近龙潭嬉戏。
　　龙潭不远处有座观景台，接踵擦肩的人群将观景台挤得水泄不通。
　　方春雨小心翼翼的护着柳月娘，来到龙潭边，轰隆隆的水流飞溅入龙潭，声音震耳欲聋。
　　“爹，娘！你们怎么才来呀！你们走得好慢哦！”
　　皓皓不知才哪里跑出，扑到方春雨怀中，亲昵的抱住她，耍赖不肯走了。
　　“皓皓乖，可想死了三姐了！”
　　方春雨高兴的将他抱起，在他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直逗得他咯咯的笑，双颊一下子红了。
　　看着姐弟二人亲昵的模样，大家忍不住笑开了。
　　“皓皓，你们去哪玩了？”
　　直到二人闹够了，柳月娘才开心的问着方文皓。
　　方文皓偏着小脑袋想想：“是傻大个啦！他带着我去玩儿了。他还请我和二哥吃了好多好吃的东西，皓皓现在肚子好饱。”
　　方文皓开心的朝身后比划着。
　　是杜梨！
　　却又不是曾经的杜梨。
　　不，不对，是曾经的杜梨！
　　眼前的杜梨一身白绸，腰间穗绦系块羊脂白玉，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剑眉斜飞入鬓，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鬓边，更显得他英俊面部轮廓完美得无可挑剔。
　　即使静静站在那里，那丰姿奇秀的神韵，也给人一种高贵清华的感觉，令人无法忽视。
　　方春雨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见的霎那。
　　佛靠金装人靠衣裳！
　　只是换了身衣裳，可给他感觉，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人觉得，他就应该是这幅模样，贵气、霸道、沉稳……各种形容词堆砌到他身上都不为过。
　　方春雨好不容易才收敛了心神，他，回忆起过去的事情了吗？
　　“别傻乎乎的什么人都跟着走，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傻大个不是别人呀。”
　　小奶包不依地噘起了小嘴。
　　“反正我说不许就不许！”
　　方春雨霸道地下令。
　　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杜梨扭头看来，目光一下子牢牢锁定了她，并朝着她快步而来。
　　方春雨慌忙收回目光，“皓皓玩够了吗？”
　　“没呢，我才没有玩够呢！”
　　方文皓摇着方春雨的手，迟迟不肯放手，“三姐，那边好好玩哟！三姐你陪我一起去玩儿嘛，好不好？三姐……”
　　“这……”
　　大家都在这里呢，她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可要是拒绝了小奶包，就要和那个快步过来的男人对上……
　　“娘……”
　　“想去就去走走吧，趁眼下天色还早。”
　　另一边，柳月娘和张晓萍在咬耳朵，并没有发现快步走过来的杜梨。回头听见方文皓的话，当即就同意了。
　　“行，咱们过去玩吧。”
　　方春雨急忙说道，拉着小奶包就走。
　　方春雨知道她们准备给二哥和青青合八字。嫌自己在一旁碍事，故意打发了自己。
　　当真是用过就扔啊！
　　刚才还硬拉着自己不放，现在用过了，又立刻把自己赶走。
　　真现实！
　　现实归现实，方春雨还是和方文皓飞快的逃了。
　　不错，就是逃！
　　她没有勇气再面对他。
　　二人来到瀑布下方的龙潭慢慢游玩。
　　小奶包顽皮，不断大喊大叫，故意激起水花溅湿了方春雨的衣裳。方春雨也毫不客气反击回去，一时间，雨雾纷飞，欢笑声也片。
　　她甚至还学着旁人的模样，将双手浸入水中，感受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潭底，一只小螃蟹悄无声息的从一块碎石下爬出，被方春雨手快的捞在了手中。
　　
　　
238三生桥上定三生
　　
　　受惊的它迅速扬起了小钳子，只是无论它如何努力，都无法钳到方春雨的手，徒劳无功的晃动着八条蟹腿。
　　可惜了！这小螃蟹太小了。
　　方春雨一松手，那只小螃蟹便再度坠落水底，飞快的藏进了小石子底下不见了踪影。
　　洗净了手，她起身折转沿着石阶登上了旁边的亭台。
　　小奶包更是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三姐，三姐你走快点，快一点呀！”
　　“走这么快做什么？”
　　“去三生桥呀！三姐你答应过我的，去三生桥，咱们去三生桥玩！”
　　他的快乐顿时感染了方春雨，她忍不住追上去替他擦了满头的大汗，轻轻一刮她的小鼻头：“小傻瓜！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办到？”
　　“知道三姐一定会做到啦！”
　　“瞧你嘚瑟的！”
　　方春雨白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龙潭边，杜梨站在瀑布下，任由瀑布飞溅的雨点洒落，深沉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方春雨。
　　方春雨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他，心，突然漏跳了半拍，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窥视，快步拉着小奶包往前走。
　　没成想，杜梨居然跟了过来。
　　方春雨的全部心思都被身后紧随的身影吸引，脚下不自觉加快。
　　“三姐，你快看！”
　　方春雨顺着小奶包的小手所指，被上面的同心结、连心锁等物吸引了注意力。
　　精明的摊主一看见方春雨的目光望来，立刻笑着招呼。
　　“小姑娘，这可是连心锁和同心结，买一对是一生，连买三对去桥上两边红线挂了，两个人就可以相爱三生三世，可以做三生三世的夫妻。怎么样，两位买三对如何？”
　　摊主的手上，是两把红色心型的小巧铁锁。
　　上面挂了红线，系上了同色的同心结，随着微风轻轻的飘扬着。
　　看摊主在询问自己，方春雨下意识回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远远缀在身后的杜梨走到了她的身边。
　　“嗯，很不错！给我们包起来。”
　　杜梨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的护卫在胸前，用坚实的脊背抵挡着拥挤的人流，牢牢的护翼在她的身后。
　　此刻一看见路边的同心结和连心锁，他的目光特别深邃，眼底的热切几乎烧灼了方春雨的眼。
　　方春雨心头一慌。
　　下意识想逃避，借着护卫小奶包的动作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眼下汹涌的人流如潮，前赴后继的人群将二人紧紧夹在中间，方春雨想挣扎，也徒劳无功。
　　“好咧！每样来三对儿。”
　　老板高声唱着，快手快脚包好同心锁和同心结，交到了杜梨手上。
　　连心锁，同心结，这里面包含多少少男少女的殷切希望。绳结能结成一对对恩爱的夫妻，也能结成一对对堪比仇人的怨偶。能结成眼前，却不能锁住将来，锁住了表象，却锁不住内心。
　　至于她和杜梨有没有将来？
　　方春雨自己也不知道。
　　杜梨顺势揣进怀里，“多少？”
　　“一对一百文，取其百年好合的寓意，一共就是六百文钱。二位拿去三生桥用红线挂上，就可以连续做三生三世的夫妻……”
　　“算你会说话。”
　　杜梨满意的买下，小心翼翼将同心结和连心锁撰紧在手心里，护着方春雨挤出人群。
　　“放开！杜梨，你什么意思？”
　　方春雨不吃他那套，刚才她连话都没有说，他凭什么擅自做主？
　　“没什么意思，就你看到的意思。”
　　杜梨无意和她争执，不顾她的拒绝，强势抓着她的手往前走。
　　方春雨懒得和他废话，再度甩开了他的手，“我以为，我们早已经说清楚了。不要再试图打扰我的生活，明白？”
　　她不理他，拉着小奶包挤进了人群。
　　杜梨想阻止，可蜂拥的人群很快将他们挤散。
　　“三姐，这里，你快看！”
　　方春雨一心逃离，可小奶包似乎又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突然叫了起来，将她带到了一个摊位上。
　　摊位上摆放的都是玲琅满目的耳环，有玛瑙、玉石耳坠、银耳环、金耳环、玉石簪、珊瑚耳环……晃花了人眼。
　　小奶包探长了手，指着一个亮晶晶的耳坠给方春雨看。
　　“这个怎么样？三姐，这个不错。”
　　亮晶晶的耳坠，在阳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
　　“小哥儿眼力劲儿不错。这耳坠是老汉我所有的耳坠里最好的，就单单是耳坠上这两颗汉白玉呀，就价值不菲哩！”
　　“多少钱？”
　　“我老汉也不赚你黑心钱，我只要这个数！”他伸手比划了三个手指头：“三十两！三位要是喜欢，尽管拿走。”
　　“三十两？”
　　小奶包原本要伸手却拿耳坠，一听这句话，慌忙把手缩回来，赶忙把小手背到了背后：“三，三姐……”
　　他明显被吓到了。
　　方春雨反而笑了，拍拍他的背：“别怕，不就是两颗玻璃珠子而已，冒充什么汉白玉啊？吓唬吓唬不懂事的小孩子还可以，想蒙谁呢？”
　　老汉激动了，作势要上前：“哎，你这位姑娘怎么说话的？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汉白玉……”
　　杜梨总算挤了过来往方春雨身边一站。
　　老汉见势不对，眼珠子一转：“姑娘，你真有心要就给个价。老汉我童叟无欺。”
　　方春雨沉默的盯着他，随后朝一旁的那对耳坠一指：“我要这对耳坠，100文卖不卖？”
　　“什么，才给一百文？你……”
　　见方春雨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他赶忙改口：“哎哟，你这小姑娘讲价真厉害，行行行，100文就100文给你了。”
　　方春雨没回头。
　　可方文皓却停下了脚步，轻轻摇晃着她的手：“三姐，咱们买吧，买吧。好不好三姐？”
　　见方春雨喜欢，杜梨急忙掏钱。
　　方春雨也不管他，自顾自掏出100文丢在摊位上，转身就走。
　　杜梨蹙眉，拿起之前那对被方春雨批评为玻璃珠子的耳坠，朝摊主晃了晃，这才拿着两对耳坠追上。
　　到了三生桥头，人潮越发拥挤。
　　三生桥上，有许多情侣从桥面走过，不但有尚未成年手挽着手的孩童，更有发鬓斑白的老者搀扶着巍颤颤的老伴，小心翼翼的走在三生桥上。方春雨不想往前，可蜂拥的人群携带着她，将她往三生桥上推。
　　来到了桥边，她脚下刚一迟疑，方文皓就被赶来的杜梨单手抱起，她的手也被杜梨牢牢握住，她想挣扎，却无力挣脱，只能被动的随着人群继续向前。
　　
　　
239不就是想听这句话吗？
　　
　　方春雨整个手心都是汗，莫名紧张起来。
　　三生桥是用铁索加木板铺就，横栏是两根摇摇晃晃的铁锁链，桥面宽不过一米。
　　桥呈“之”字形在湖面上延伸，每一个转弯处，都挂满了同心结连心锁，更有甚者，直接将同心结和连心锁扔进湖里，看着逐渐沉底的锁结，情侣们手拉手欢笑着。
　　随着前行，铁索微微晃动。脚一踩上去，脚底下的木板桥也跟着摇晃，整个身子都险些荡出去了！
　　好在杜梨一直牢牢抓着她的手，沉稳、坚定、而有力！
　　她急忙抓住横在身侧的铁索稳住身形，磨磨唧唧的往前挪。
　　“别怕，我在你身边！”
　　身畔，杜梨有些嘶哑的嗓音传来。
　　“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找你。可我忍不住，我管不住自己的心，雨儿！”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莫名让方春雨的心安定下来，站稳身子，向前小心翼翼的迈动脚步。
　　清澈的湖水就在脚下。
　　让人一眼看到水底，水底的水草随着水流微微摇晃着，甚至还能看见水里的游鱼。红的、白的、花的、金色的，大的小的都拥挤在水草之间，配上倒映在水利的火红的枫树和远山近景，为忘忧湖平添了无尽的秋色。
　　方春雨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双脚发飘。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什么情情爱爱，我也确实不明白。即便如此，可我还是明白自己真心所想。雨儿，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桥长只有三段路，一段路代表一生，这三生的路，我都想陪着你走。来，我带着你走，不仅仅是这辈子，更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
　　杜梨坚定话语在方春雨耳边回响，让她的心一下子激动了。
　　恍恍惚惚的，觉得不真实。内心深处，却有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
　　明亮的大眼里瞬间氤氲了蒙一层薄雾。
　　“杜……”
　　她刚一开口，却被温热的大手一把攥握住。
　　他的眼认真又执着，里面还深藏着方春雨看不懂的思绪。
　　“雨儿，我知道自己不该要求你什么。可我知道，我想要的女人是你，我不会放弃你。人的一辈子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经营咱们的小子。人的一辈子又很短，短得好像一眨眼，眼睛一睁一闭，这辈子就过去了。可我希望，余生都能有你相陪。”
　　她白嫩的胳膊上泛起一片绯红。
　　可她却站在原处，抬起水汪汪的大眼望着他。
　　“杜梨，你什么都不明白，我只想有一个爱自己的男人，组成一个家，好好过日子……”
　　“我现在是给不了你一个温暖的家，可是雨儿你相信我，再等等，等我大仇得报……”
　　“不！杜梨，其实你什么都不明白！等待的滋味……”
　　她怕，害怕等一个不归家的男人。
　　这个世界上她飘泊无依，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肯定是老天爷看她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特意给她的馈赠。
　　她只想平平安安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再好好抚养长大……
　　“雨儿。”
　　他突然开口呼唤她的名字，拉着她的手，真挚的眼神牢牢锁定着她：“你等我，等着我回来，我会好好地疼你、宠你、怜惜你，给你最大的幸福！”
　　杜梨无限深情的说着，眼神柔和而又温暖。
　　霸道和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糅合得恰到好处，声音像淬了蜜。
　　方春雨的眼眶红了！
　　他的话里的甜，让她的胸口涨得满满的。
　　他的浪漫求婚，吸引了三生桥上来来往往的路人，众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三生桥，情缘定三生。
　　即便在这个感情内敛的乡下，可在这座三生桥上，人们见证了无数对痴情男女的爱情宣言，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方文皓像个顽皮的小精灵，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儿。
　　方春雨长睫微颤，没有说话，也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低着头。
　　“幸福？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
　　婚姻是围城。
　　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一个，非得等遍体鳞伤后，才察觉，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幸福是什么？我想，每个人想要的幸福都不一样。”
　　看着发呆的杜梨，方春雨笑了起来：“幸福，可能是一个屋檐，一件棉衣，一顿饱饭；幸福是一个拥抱，一个笑脸，一句真诚的暖心话；幸福是一个偎依，一生陪伴，一世不离。”
　　“幸福，就是牵着一双想牵的手，和看对了眼的那个人，一起走过繁华喧嚣，一起守候岁月安宁。”
　　方春雨顺势抬起她的小下巴，望进他眼里。
　　“我希望将来的日子，不管贫穷还是富贵，我的男人，都能和我永远在一起！”
　　“杜梨，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吗？
　　杜梨握紧了拳头，却迟迟说不出话。他心头没有答案。
　　“小伙子，答应她！”
　　旁边不知是谁突然吼了一嗓子，随即，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喝彩声不断。
　　“年轻人，有勇气，不错不错！”
　　“小伙子厉害，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加油。”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
　　不知是谁先鼓了掌。
　　杜梨的内心焦急又迫切，冷汗不自觉汗湿了后背。想起今儿方春雨去见了相亲对象，他心里很不好受。
　　表面上，却憨厚的笑着，朝大家抱拳道谢。
　　“谢谢大家，多谢！”
　　方春雨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恍惚间，她思绪万千。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住幸福。
　　矛盾的心境，让她像是被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眼里氤氲着光，隐隐波动着。
　　一滴泪，从她的眼眶里慢慢滑落。却很快被她眨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就在这，等你回来！”
　　他迟迟不肯走，不就是想听这句话吗？
　　她说给他听就是。
　　
　　
240失而复得的玉佩
　　
　　什么报仇，什么迫不得己，她都不在乎了。
　　这一刻，她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给他想听的答案，让他放下心头的包袱，去追求他想要的东西。
　　不是她性子反反复复，而是爱情的魔力，让她愿意赌一把！
　　明知道对方爱自己，不如自己爱对方深刻，却还是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
　　“此话当真？”
　　杜梨的眼瞬间亮了！
　　欢腾的喜悦从他心底散发开来，让他的眼尾眉梢都带上了欢愉。
　　“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方春雨才不会惯着他，转身要走。她不信就算，就连她自己都不信，那样的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我信！雨儿，你说什么我都信！雨儿，来……”
　　杜梨拉着她的手，欢欣雀跃，“咱们去锁同心锁！走啊……”
　　“可是我的腿，麻了……”
　　腿真的麻了，还在抽筋！
　　方春雨尴尬得很，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紧张成这般
　　小家伙好似隐形人一样站在二人旁边，一脸同情的看着他。
　　他砸巴着小嘴幸灾乐祸。
　　“别怕，来。”
　　杜梨说话间突然一弯腰，要把将她带进自己的怀里，护着她大踏步迈出。
　　“喔！……”
　　伴随着方春雨的惊呼，周围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哄笑声，随即，鼓掌声，加油声，吆喝声响彻一片。
　　方春雨急忙将脸贴在他身上，一张小脸着了火！
　　“别怕！”
　　杜梨却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还冲着周围吆喝的人群点头：“借过，借过！我家这位脸嫩，大家多多包涵劳烦大家让一让，让一让！”
　　杜梨护着她大跨步来到湖心亭，拉着她的手，将同心结和连心锁锁到了桥上。
　　锁好同心锁，杜梨爱不释手地抚摸了好一会儿，才欢喜的从怀里掏出一物。
　　“雨儿，给！”
　　是那块刻着“玄”字的玉佩！
　　方春雨愣住了，下意识想拒绝：“你拿这块玉佩给我做什么？”
　　“这块玉佩，是我闲逛时无意中买下来的，来，送给你。雨儿，你喜欢吗？”
　　这块玉佩……
　　为了给他治病，她不是拿到县城当掉了吗？
　　怎么会如此凑巧，又被杜梨买了回来，还转送给她？
　　方春雨的心跳得厉害，抓住那块玉佩不知所措。滚烫着小脸，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是对是错。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他拥着她下了桥。
　　他的肤色是健康的小蜜色，刀削似的五官尤其立体，宽阔的额头上，一双浓黑的剑眉斜斜上挑，挺拔的鼻梁下，冒着浅浅胡茬的嘴角正高高的上扬着，显露出对方的好心情。
　　似乎发现了她的视线，炙热的目光立刻望进了她的眼底，几乎将她整个人灼烧。
　　一股滚烫的热意再度往涌上方春雨的脸，并飞快蔓延，过了三生桥，她落荒而逃。
　　杜梨墨眸深谙。
　　他知道，自己这般逼迫她是对她不公平，可眼下，他的人马已经集结，起事在即，他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等雨儿慢慢想通了。
　　不行！
　　看来他留下来看顾雨儿的人手还得多增加一倍……
　　“哎！——”
　　身后，某个卖姐求荣的小家伙摇头长叹，一副小大人模样。
　　“你真笨，都这样了还搞不定我三姐。”
　　“闭嘴！”
　　“就不就不，我就不，你敢把我咋样哩？”小奶包冲着他最鬼脸吐舌头。
　　“还不是因为你！你在这瞎捣乱，我有机会出手？臭小子，赶紧找更机会给我走！”
　　“你赶我走？周围我又不认识路，你让我却哪儿？”
　　“只要别呆在这，却哪都行。”
　　他想多和雨儿说几句话。
　　“那可不行，我饿了。我肚子一饿就走不动道，嘴巴还会乱说话。”他得意洋洋。
　　“臭小子，你来真的？小心回去了我替你挠挠痒……”
　　“你敢吗？你就不怕我告诉三姐，哼！”
　　“你……”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二人斗着嘴朝方春雨追去。
　　方春雨跑进翠竹林深处，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满脑子想得还是杜梨。
　　她想到二人初见时，那个一身贵气，气质斐然，让人无从靠近的男人。
　　高冷孤傲！
　　一看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家公子。
　　却偏偏落难来到靠山村，来到方家，在她面前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小小的靠山村，终究困不住他！他的天地，是那一片辽阔的蔚蓝色的天空，而不是永远窝居在小小的方家食肆，整天和柴米油盐酱醋茶为伍。
　　恍惚间，她思绪万千。
　　那枚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玉佩！
　　她把玉佩从自己的衣领里拉出来，放在手心里细细摩揉，盯着玉佩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玄”字，心思飞出老远。
　　这块玉佩，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她不知道，她答应他是对是错。更不知道，她能不能抓紧幸福。
　　还有周少爷那边，她又该怎么办？
　　她的心，乱了。
　　杜梨过来时，就看见蜷缩着身子坐在大石上，抱着自己膝盖的小女人。
　　她望着虚空的一点，把自己缩在龟壳里。
　　杜梨没有上前，距离她几步远时，默默站定了脚步。
　　“春雨，你在想什么，看你想得如此入迷？”
　　他似乎发现了她的异常，转身回来看着她。
　　他的嘴角带着一缕轻快的笑！
　　笑容如海风般清爽，眼眸如海水般蔚蓝深邃，星星点点的月光洒落，恋恋地点缀着他的黑色长发，闪耀着一片水晶般点点晶莹的色泽。
　　夜风吹拂，吹乱了他额前零散的碎发，迎风飞舞，也打乱了无数星点。
　　衣衫猎猎作响，带来一道道好闻的男性气息。
　　令人沉迷。
　　明明只是一身分外朴素的衣衫，却掩饰不住他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尊贵气质！
　　“没呢，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方春雨突然从沉迷中惊醒，脸颊有些许不自然，赶忙摇摇头并没有多说。
　　“你别担心，我会保重自己。等我回来，乖！”
　　杜梨脸上灿烂的笑容微微收敛，认真说道。
　　方春雨点点头没说话。她能等，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却等不及了。
　　
　　
241践行
　　
　　“杜梨，你是不是想起了过去？”
　　她抓着那枚带“玄”字的玉佩，双手由于用力而泛白。
　　杜梨摇摇头，“只是零散回忆了一些。”
　　他虽然失忆了，不过很快又想起了一些记忆。比如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唯独对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来到方家的，没有半点记忆。
　　一开始，他也被方家编造的他对外的身份迷惑，以为事情真相如同方石柱所说，他是不慎落水被他救起，这次带回了方家。可后来，随着他慢慢观察，他意外察觉，方家别的人神色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人，正是方春雨！
　　不仅仅是她对自己明显躲闪的姿态，更多的，是对她身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夜晚偷偷潜入梦境里的那小妖精慢慢重叠……
　　他不记得过去，却不妨碍他推理。
　　通过推理，再反向思维一点点去证实他的猜想。
　　他肯定，以前的他和方春雨有交集！
　　这种想法一钻进脑海，就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剧烈地心跳。连带的，让他忍不住在暗中观察她。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感觉，不能放弃雨儿！
　　哪怕耍横撒泼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
　　这样的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不妨碍他诉诸于行动。
　　“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她的声音很轻。
　　他回答得很迟疑，“就这两日。”
　　这么快？
　　方春雨一愣，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慌忙躲闪开他的眼，笑了笑，“那你一路保重。我就不去给你践行了。”
　　“正巧我肚子饿了。不如咱们去吃点东西，就算你给我践行了。”
　　“行。”
　　方春雨点了头。
　　山间小路上分外的寂静，唯有三人轻微的脚步声踩在铺满枯叶的山道上，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山风拂过，带着冰寒萧瑟的山风带起一卷儿打转儿的枯叶，在三人之间缠绕，轻舞，流连，翩然飞扬在半空徘徊着，迟迟不肯离开。
　　前方不远处是拐着弯儿的溪流，溪流上蜿蜒盘旋着一道道小桥和凉亭，更有各种奇花异草点缀其间。
　　几只白鹤从水草丛扑腾而起，惊起两只翠鸟，快速划过水面飞上了山崖。
　　草丛里几只野鸭被惊，嘎嘎叫着钻进了茂密的水草丛里。
　　近处的柿子树上，结成一串串灯笼一样的柿子挂满了枝头，青中带着黄，黄中带着青，沉甸甸的。
　　一些不知名的花儿开满了花坛，煞是好看。
　　“三姐，三姐你看！”
　　小奶包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跑到方春雨面前显摆：“二哥给我捉的！”
　　他一手捉着一只大个的竹笋虫，正朝着她显摆：“二哥还说，等回去了，他就赔我去找笋蛆来吃！”
　　笋蛆是竹蜂的幼虫，它啃吃幼嫩竹笋吸收养分，20天内从米粒大小长到手指头般粗大，寄生在竹筒内，从竹尖逐节往下吃，最后藏于根部，吃得肥大后停止吃东西，准备破蛹而出。化蛹时初期呈乳白色，等到羽化时的蛹，除足和腹面呈黄色外，手足均为黑色。
　　笋蛆呈白色，形状似虫草，人们捉来后用开水氽后用油煎炸香后食用，十分香脆可口。
　　这小屁孩，有奶便是娘！
　　实在聪明得很。
　　方春雨内心也是崩溃的，扭头却对上了方文皓捂嘴窃笑的神色，翻了给白眼儿，借着打量周围环境，躲开了他的视线。
　　这臭小子居然出卖他？
　　真是几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欠揍！
　　等卖面条的摊点，摊点上吃面的人真不少。
　　“老板，来三碗面！”
　　杜梨扬声朝忙碌不停的小摊老板喊。
　　“好咧，三碗素面！”
　　小摊老板高声重复着，麻利挑着面条。
　　走了一天，方春雨也累了，想找给位置坐，不料凳子上都坐满了人，根本就没有空位。
　　“春雨，过来这边。”
　　杜梨朝她招招手，方春雨才发现，他居然从附近搬来一块石头，依着一块半人高的大石放下。坐下来，正好就有了石凳、石桌。
　　“三姐——你快来！”
　　方文皓比方春雨动嘴还快，抢先跑过去，在石头上坐下，一脸希翼的望着忙碌的老板。
　　“别急，一会儿就能吃了。”
　　方春雨也坐了下来。她从来就不是给喜欢虐待自己的人，尤其上她现在，身子重，她可不会为了一时义气，伤到了肚子里的孩子。
　　杜梨似乎和卖面的老板说了什么，没有等多久，面就送上来了。
　　“二两肉丝面一碗！”
　　老板唱喏着，捧着一碗素面走了过来，把肉丝面放到方春雨前面。
　　杜梨催促着：“春雨，你先吃吧。”
　　方文皓眼巴巴的望着，惹得方春雨笑了：“先给皓皓吧，他人小吃得慢，我再等等。”
　　杜梨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皓皓很懂事，自己拿起筷条快速吃起来，虽然年纪小，却很懂事。
　　碗里的面足足一大碗，上面浇了厚厚也层肉丝，一大撮野菜放在碗底，再将煮得七层熟的面条在大碗中间盘旋着放下，表面再洒上些许的葱花和辣酱，便是满满的一大碗肉丝面出炉了！
　　剩下两碗面很快也来来。
　　方春雨最近胃口不怎么好，就要了一碗素面，看着眼前一大碗面条，再看看杜梨的碗，夹了一多半的面条进他的碗里。
　　末了还有些不好意思：“面太多了，吃不完。”
　　她说的是实话，至从她怀孕后她的胃口就很小，只吃一点点就饱了！还特别挑食。
　　“你得多吃，看你也太瘦了。”
　　杜梨蹙着眉头说道，这么瘦，他的孩子还在她肚子里呢，眼下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就吃点素面，怎么得了？
　　还有，这么小的身板，将来怎么能承受他的索取？
　　看来自己得努力些，将她的身子养壮实了，他可不想正做到兴头时，这小女人就承受不住晕了，那就太扫兴了！
　　想起梦境里化身小妖精和他缠绵的春雨，他的眸子深谙，全身温度都上升了几度。
　　“已经很多了。”
　　方春雨自然不知道对方一脑子龌蹉，正努力吃着碗里的面条。
　　
　　
242临别游玩
　　
　　素面入口，完全不像她想象中的糟糕，这面条吃起来口感十足劲道。些微的麻和浓郁的辣香味一起冲入口腔，唾液立刻就下来了。
　　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美味了！
　　也不知道是她吃腻了自己煮的饭菜，还是今天确实走累了，肚子也饿了，她没忍住，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等她吃饱了，碗里的面条还剩下小半碗。
　　“我、我吃饱了。”
　　“嗯，吃这么少？”
　　“饱了，再吃就要吐了。”
　　杜梨抬头看了她要眼，没再逼她吃，发现方春雨还剩下不少，顺手端过来，直接倒进自己碗里大口吃起来。
　　方春雨忍不住张大了嘴：“那个面……”
　　是我吃过的……
　　面条滑进了杜梨的嘴，方春雨把剩下的话收了回来。
　　方文皓吃得一脸欢畅，冲方春雨一笑，又埋头继续苦吃。等众人吃饱，三人这才结账打算和柳月娘等人汇合。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了，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山峦，将远山近景都染上了一层金黄。
　　三人去了之前分开的观音禅院的凉亭处，却没见到人。
　　还是小奶包眼尖，一指：“那边！”
　　方春雨顺势找了过去，果然在一个耍猴的人群里，找到了方大山等人。
　　和方春雨等人分别后，柳月娘等人也动了身。求签处人山人海，张晓萍拉着吴青青挤进人群。
　　“这位女施主，求签时，专心想所求之事摇签，最是灵验。”小沙弥如是说。
　　“谢谢小师傅。”
　　吴青青道了谢，闭上眼抱着签筒轻轻摇晃着。
　　她诚心诚意恳求佛祖，她的要求不高，惟愿她能和石柱哥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
　　啪！
　　竹签从签筒里掉落，吴青青睁开了眼，弯腰拾起。
　　“快看看，看看是啥签？”
　　张晓萍和柳月娘都围拢上前。
　　吴青青略一扫，便把竹签递给了小沙弥：“小师傅，请您帮帮忙。”
　　小沙弥扫了竹签一眼，取了一张签条给她：“女施主，解签请左转，早有师叔在那边久侯。”
　　三人只得转去等待。
　　方春雨咻了求签算命，尤其是上次她被普梵禅师那一些话惊到，就更不愿意算这个。
　　好在解签的人并不多，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师傅，解签，算姻缘。”张晓萍顺势推了把吴青青。
　　大师年过半百，一脸慈悲。并未接签，反而仔细查看吴青青的脸。
　　吴青青尴尬的笑了笑。
　　“请解签人留下，几位施主请到门外等候。”
　　大师客气而礼貌的请走了张晓萍和柳月娘，这才朝吴青青微微一点头：“女施主已看过签文？”
　　吴青青默了默：“看过。”
　　“这支签，签文是：天上仙花难问种，人间尘事几多更。前程已注公私簿，罚赏分明浊与清。签头是雪梅招亲。”
　　空智大师随意扫了眼灵签，话音娓娓道来：“雪梅，是安南国公主，征联招亲。其上联是＇太极殿前三尺雪＇，其国内竟无人识对。后来，广东有一位叫做黄华贵的，福至心灵，以＇广寒宫里一枝梅＇对答，被招为附马。签意是：天上广寒宫里的这枝仙花，别问是谁种的，落得凡间，人事已经变更了。每个人的命运，已由上天注定，善恶到头终有报。求得此签，宜多种善作福，顺应天时。若求姻缘：良缘天赐，尊重对方，会妇唱夫随，生活美满！”
　　吴青青的眸眼微微轻颤，“妇唱夫随？”
　　“雪梅公主招亲，若老衲没看错，施主是家中独女吧？你的命格，注定了你在姻缘里占据主导地位。”
　　吴青青起身裣衽回了一礼：“多谢大师解签。”
　　“阿弥陀佛。”
　　大师垂眸高宣佛号，吴青青快速退了出去。
　　“咋样，大师怎么说？”
　　张晓萍和柳月娘二人赶忙围拢过来。
　　吴青青的双颊带起一抹红，吱吱唔唔：“大师他说、他说……是上上签。”
　　吴青青没多说，可看她那一脸羞红样儿，张晓萍和柳月娘对视一眼，都了然的一笑。
　　“好孩子，这事儿有啥好害羞的。来来来，咱们到那边去坐一坐，吃点素斋。”
　　暗地里，张晓萍却冲柳月娘使了个眼色。
　　二人转身又进了大师处。
　　吴青青知道，柳月娘是去合她和石柱哥的八字了。不过她很好奇，大师会如何对柳月娘说。还是会直接告诉她，自己不是个好儿媳人选？
　　好在等二人出来时，脸上都笑呵呵地，吴青青也放下了心底的大石。
　　“嗳，那边有玩戏耍的，咱们去看一看！”
　　这一路走，一路看，等方春雨等人找过来时，几人正在观看耍猴的人群里看热闹。
　　“爹娘，天快黑了呢！”
　　见众人都没有要动身下山的意思，方春雨提醒着。
　　“咱们先去吃饭，吃了饭一起去看舞狮。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可得好好的玩！”
　　柳月娘一脸喜庆说道。
　　她心里高兴啊，两个孩子的婚事都有了着落，也难怪她会兴奋。
　　她这话，得到了大家有志一同的点头。
　　众人一起前去吃饭。
　　方春雨后来才弄明白，端午，重阳舞狮子是这里的传统，大家都习惯了夜里看完舞狮才返回，自然没有人觉得奇怪。
　　山上卖正经吃食的人少，大多都是卖小吃的。
　　方春雨三人之前吃了面条，干眼看着大家吃吃喝喝，却什么都吃不下了。
　　等吃了饭，一群人随着人潮向忘忧湖畔移动。
　　没有走出多远，杜梨突然顿住了脚步：“看，那边好美……”
　　顺着杜梨所指的方向，方春雨抬头望去。
　　湖畔上，逐渐亮起了无数的火把，火光点缀像满天绚丽无比的星星，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在盘旋翻飞，和满天的星斗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是舞狮队伍，咱们怕是来晚了，没了好位置了。走，我们快走。”
　　一群人朝着湖畔飞奔。
　　“别急！烟花还没有开始燃放呢，就表示舞龙还没有开始，我们先闲逛一下再过去时间刚刚好。”
　　一行人很快来到忘忧湖畔。
　　夜晚行人反而多了起来，无数花灯点亮了沿岸，烛光在眼前闪耀，美不胜收。
　　游人手上也拿着各种花灯，小孩们把玩着桔子灯和流星香球，又蹦又跳。
　　
　　
243活在当下
　　
　　由于香在空中飞舞并不会灭，被一群小孩儿提溜在手上满湖畔的跑，欢笑声传出很远，分外的热闹！
　　方文皓看得满眼的羡慕：“三姐，三姐你快看，好美。”
　　“确实很美！”
　　方春雨拉着他的手：“走，三姐给你买灯去！”
　　方文皓乐坏了，赶忙把方春雨往卖花灯的摊点拖。他年纪虽小，却很懂事。没有挑选大的，贵的花灯，反而挑了一个小小的兔子花灯，一个花灯不过才五文钱。
　　乐得方文皓举着小花灯又跳又笑，一路疯跑。
　　她还给跟在人群里的方恋茹买了一只，方恋茹兴奋得脸都红了，拿在手里撰得紧紧的，唯恐摔了。
　　趁着方春雨和杜梨间隔了一些距离，柳月娘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春雨，你和……他，究竟怎么回事？”
　　她老早就想说话，奈何方春雨和杜梨一直走得很靠近，她想说也没机会。
　　“妈！”
　　方春雨故作害羞地低下头，“他说，他想娶我。”
　　“娶你……”
　　柳月娘一愣，随即想起来当初大山和杜梨赌气的原因，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春雨呀，你会不会怪爹娘，坚持要他入赘才肯把你嫁给他？”
　　现在就连吴家都松了口，愿意让青青嫁给石柱，再从他们的孩子中过继一个给吴家继承香火。方家有方石柱方文皓，不愁香火问题，他们坚持要让杜梨入赘，其实很没道理。
　　方春雨摇摇头，“娘，我知道，你和爹是担心杜梨无依无靠我嫁过去会吃苦。我理解。”
　　“理解就好，理解就好。”
　　柳月娘松了口气的同时，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其实说起来，周少爷比杜梨好太多了。你看周老爷为人风趣又大方，即便面对咱们贫苦人家也不拿斜眼看人。你要是嫁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娘！”
　　方春雨急忙喊了声，周毛人不错，他爸人自然也很好，可他那个娘……算了，不说也罢。
　　“好好好，娘不说周家了。唉！女孩家菜籽命，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就过什么样的日子。你要是真喜欢杜梨，别担心，前些天娘替你向你爹打探过了，你爹的态度已经软化了不少。要是杜梨努力努力，你爹那边……”
　　“娘，杜梨要走了。”
　　方春雨打断了柳月娘要说的话。
　　对上柳月娘吃惊的眼神，她笑了笑，“杜梨他想起了一部分过去的事，他想回老家看看。我支持他！”
　　“是、是该回去，改回去。可是……”
　　柳月娘明显着急了，“春雨呀，他这一去，还会回来吗？那你和他之间的事咋办？哎哟！你这死丫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淡定得了？快快，咱们去找你爹，好好商量商量这事该怎么办好。还愣着干嘛？快走，快走。”
　　“娘，您别急，这种事急也急不来。”
　　方春雨宽慰着她，“娘，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不过，杜梨既然回忆起了过去，就让他回去吧！强求来的婚姻不是好婚姻。娘，我的婚事……还是放一放吧，我想等等再说。”
　　柳月娘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傻孩子，你何苦呢？”
　　“娘，您想想看，杜梨回了家就能三媒六娉将我娶回家呢！为了将来的幸福，我愿意等他。”
　　“可是，万一，万一他回去了就不来了呢？傻丫头，那时你怎么办？”
　　“这个很简单呀，娘，我还小呢！小姑现在二十多了不也还没嫁人吗？我还早着哩！”
　　她还小，还早着哩！
　　“那也不行，不能让他就这么把你哄了。再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先和你定下婚约什么的。你等着，我和你爹商量商量。”
　　“娘，您别急嘛！您看，这是杜梨给我的。”
　　她拿出那块带“玄”字的玉佩来。
　　“死丫头，谁让你随随便便与人私相授受的？”
　　柳月娘愣住了，抢过去仔细看了又看，如珠似宝般捧在手里舍不得松开。
　　末了，还狠狠剜了方春雨两眼，可脸上透露的欢喜却怎么也藏不住，“真是杜梨给你的？这下好了，有了这玉佩在手，爹和娘也可以松口气了。你爹他呀，嘴上虽然不说，可这些日子因为你和杜梨的事，没少彻夜难眠。你等着，我把这好消息告诉你爹去！”
　　柳月娘说风就是雨，欢欢喜喜转身舍了方春雨就往方大山身边挤。
　　奈何观花灯的人实在太多了，她在人群里反而被越推越远。
　　方春雨傻眼了，不就是一块玉佩，至于这样吗？
　　其实是方春雨理解错了，这年头能鉴别身份真伪的，一般只有文书（路引）和玉佩（玉玦）一类的东西。当然，为官者自然有虎符、鱼符一类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而在大家族里，会在婴儿出生时就佩戴在身上，非特殊情况不得随意取下。自然就成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了。
　　杜梨将玉佩交给方春雨，本身就是对春雨身份上的认同。
　　也难怪柳月娘如此高兴了。
　　“那边舞狮开始了，要过去看看吗？”
　　杜梨不知道何时来到她身边，出声邀请着她。
　　不等方春雨说话，他的大手已经握住了她的小手，牵着她往人群里挤。
　　“杜梨，我娘……”
　　“嗯？”
　　他回头看来，却让方春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没事。”
　　“别想太多，既然出来玩，就开开心心的玩。那些烦恼也好，担忧也罢，都放到一边去。懂吗？”
　　是啊！
　　不管未来的日子有多难，也要开开心心的活，活好每一天，活在当下！
　　她豁然开朗，重重回握着杜梨的手。
　　“好！走，咱们看舞狮去。”
　　“瞧，那边！”
　　舞狮子在湖畔临时搭建的戏台上。
　　台上鼓声雷动，震天的声响频频敲击，催得人精神鼓舞。
　　两头矫健的雄狮舞动一阵翻滚，大幕终于拉开。
　　鼓声时而快时而慢，如雨点敲击在人的心头。飞舞的两头雄狮跳跃翻转，摇头摆尾，雄狮每一次扭动、眨眼、开口的姿态神色都完全一样。
　　突然，鼓声如雷，声声催人急！
　　两只狮子人立起来，眨着铜铃大眼，张着血盆大口，在舞台上纵横跳跃，争抢彩球。
　　众人惊呼叫好声不断！
　　等两只狮子下地，前方一阵火光闪现，在无数烟花爆竹和数十盏云灯的陪伴下，两条浑身冒着火光的巨大火龙一前一后出现了！
　　
　　
244白家小子
　　
　　“这就结束了？好看，就是时间太短了。”
　　方春雨一脸的不舍。
　　“舞龙舞狮的结束了，杂耍还在表演。走！我带你过去。”
　　杜梨铁了心要让她过一个不一样的中秋节，带着她朝杂耍的所在走。
　　跟在她身旁的还有方文皓和方恋茹。两个小家伙十分谈得来，小嘴儿巴巴的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杂耍区的人更多，他们挤在人群里，居然意外撞上了熟人。
　　长房的几人都站在旁边，看着冷眼扫过来的刘氏，方春雨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刘氏随意应了声，又看向戏台上，让方春雨立刻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倒是旁边的方秀儿和方霞儿坐不住，不住怂恿着方文皓一起去玩儿。
　　这是自己不好开口同刘氏说，想把小奶包当枪使呢？
　　方春雨故意没说话，也没阻止方文皓，想看看他的反应，一边盯着台上，眼角余光也盯着方文皓的动静。
　　还好，方文皓虽然年纪小，却并不受方霞儿的怂恿。
　　“糖人儿，卖糖人儿哩！小娃娃来一个糖人吧？”
　　身后，突然有人喊卖糖人。
　　“姐姐，我要画糖人，糖人！”
　　方秀儿倒底年纪小，受不住诱惑。一瞧见画糖人的摊子，方秀儿就急了。
　　方文皓也看见了，虽然方春雨时常会从外面，给他们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小东西。孩子的嘴馋性子依然一点没改，他也大喊：“三姐，我也要，我也要买糖人儿。”
　　方春雨见他们喜欢，顾不得看杂耍了领着两个孩子过去，“师傅，你这糖人怎么卖？”
　　一群人凑到小摊子前。
　　今天过节，小摊子周围围满了小孩，大多数孩子手上都拿着糖人。少数几个没的，也只眼巴巴看着，并不开口。想是家里穷，买不起。
　　“咱就这画糖人的手艺，可不敢当您这一声师傅。”
　　画糖人赶紧说道：“这糖人有两种卖法，一是你挑选图案，按不同图案的价格给钱。还有一种就是花三个铜板，玩一次转盘，转到哪个就算哪个。”
　　方文皓看了下转盘上画的图案，有龙、凤、虎、兔子、老鼠等。
　　又抬头看了眼插在架子上做好的糖画，指着一个猴子偷桃的图案问：“这个多少钱？”
　　手艺人打量他片刻，见他衣着整齐干净，张口就说。
　　“小少爷真是好眼光，这猴子偷桃极其难做，我每回也就做一个放在这里招揽客人，你啊，就给十个铜板就成了。”
　　“喂，老头！刚才旁人来买，不是八个铜板？怎么一眨眼，就变成十个铜板了？”
　　旁边一个穿粗布衣裳，连鞋子都没穿的小男孩大声指责。
　　方春雨转头看他，他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也脏兮兮的，一管鼻涕挂在嘴巴上。
　　画糖人被当场揭穿，有些恼羞成怒，怒骂：“白家小崽子，买不起糖人就滚！别在这坏了我的生意，滚，滚滚，赶紧麻溜的滚。”
　　姓白那小孩虽被骂了，却丝毫不在意。
　　盯着那些糖画的眼都泛着绿，别提有多想吃了。
　　“师傅，做生意要讲诚信二字！”
　　虽然方春雨不差钱，当她不喜欢当冤大头。
　　老李头瞧了眼方春雨，赶紧讨好地说道：“姑娘若想要，我立马给你做个新的，就十五文。”
　　“三姐，这么贵，我不想要画糖了！”
　　方文皓撅起嘴，明显不高兴了。
　　“啊？……”
　　画糖人傻眼了。
　　“哈哈！人家不要了，活该！”
　　姓白的小孩拍着手大笑，一脸幸灾乐祸。
　　站在旁边的方秀儿一听这话，屁股一顶，将方文皓挤到一边，摸出八个铜板，笑嘻嘻的对老头一指：“他买不起，我要！我要这个牡丹仙子。”
　　画糖人怕到手的生意又飞了，立刻应了下来，拿起糖勺就开始在板上做画。
　　说实在的，这老头这画糖确实有一手，一会儿功夫，画像上的牡丹仙子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石板上。
　　因为不同的动物需要的糖稀也不同，像花草、小兔子一类的小动物，价格便宜些。而小孩子喜欢的凤凰、飞龙等图案，但因为用料多而价格略有些贵，买的人便少。
　　方秀儿将牡丹仙子拿到手里，给了十五文钱，得意的看了眼周围的小孩子眼巴巴瞧着的小孩们。
　　看她那得意模样，方春雨不由冷笑，指着转盘：“皓皓莫急，咱有钱。可咱不花冤枉钱。等着，看三姐就花三个铜板，给你转一条飞龙！”
　　她撩起了衣袖，大有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方秀儿和方霞儿的脸色都变了！
　　双眼紧紧盯着画板，看不上去比方春雨还要着急。
　　取了三个铜板给画糖人，方春雨随意伸出手，拨弄着转盘上的指针。指针绕着转盘转了好几圈，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凤凰上。
　　画糖人脸色有些不好，不过还是喊道：“凤凰一个！”
　　凤凰的个头几乎要比牡丹仙子大上一大圈，方秀儿和方霞儿的脸色比画糖人还难看。
　　可方春雨夸下海口要飞龙，自然不肯就这样放弃。又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放到托盘中。手上一拨，指针又飞了好几圈。
　　嘁，又是个凤凰！
　　“凤凰一个！”
　　画糖人又喊了一声，脸色已经垮下来了。
　　这下，方秀儿更气了，方春雨都听见了她磨牙的声音。
　　“再来！”
　　没等方文皓说话呢，方春雨又拿出三个铜板，这三文钱，画糖人就不肯接了。要知道，凤凰因为大用糖多，若是单卖，他每个都要卖十五个铜板。
　　再转，居然来了个牡丹仙子。
　　接着转，又是个猴子偷桃，猴子偷桃单卖也是十文钱呢。
　　这一会儿，别说方秀儿脸色白了，就连方霞儿都得看傻眼了。
　　最高兴的却是方恋茹，因为方春雨执着想要飞龙在天，方文皓又不肯接手，转到的这些画糖都到了她手里。
　　姓白的小孩更眼热，挤到方春雨身边冲方恋茹喊：“喂！小丫头，她下次再转到飞龙，就得给我了。”
　　
　　
245被土豪包养的幸福感
　　
　　方春雨有些好笑：“为什么？”
　　“要不是我提醒你，你肯定要上当受骗啊！”小孩子理直气壮地喊。
　　“小崽子，你说谁骗人？”
　　原本脸色就很糟糕的画糖人，这下脸色就更差了，操起手中的汤勺就要打人。
　　方春雨盯了他一眼，看得画糖人怎么也打不下去。
　　“好。”
　　一旁的方秀儿更不高兴了。
　　再转，居然是凤凰！
　　凤凰用的糖料只略比飞龙少，画糖人的老脸都青了！
　　“小丫头，谢啦！”
　　姓白的小孩拿了糖画后，冲方恋茹挤挤眼，这才挤出人群跑了。
　　虽说这是小孩的玩意，可方春雨回回都转到个大的，实在让周围的人惊讶。很快，便有不少人自掏腰包，请方春雨帮忙转画糖。
　　方春雨看了眼脸上冷汗直冒的画糖人，笑了！
　　画糖人虽然贪占小便宜，人品又不怎么样，可他画的糖人却是真材实料，没有因为方春雨每次都是用三文钱转出来的而偷工减料，故意缩小糖人尺寸。
　　这年头画糖用的糖稀是用甘蔗提炼所得。而甘蔗栽种地就集中在繖山一带，价格不菲。
　　也难怪画糖人被吓得一脸的冷汗。
　　一旁的方文皓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转头就对方春雨说：“三姐，你就帮他们转一个呗。”
　　“是三个。”
　　几个小孩异口同声道。
　　“嘿，你们这些臭小子，不要得寸进尺啊……”
　　画糖人见他理所当然地模样，就要撸起袖子。
　　“好呀，给钱！”
　　不等画糖人说下去，方春雨吩咐着。
　　盯着面前的转盘，她伸出手搓了两下，做好准备正要拨一下指针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修长秀气的手指在指针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她盯着这只手眨了眨眼睛，旁边就传来一阵欢呼。
　　“飞龙，转到飞龙了！”也不知道是谁在大喊。
　　“看来手气不错。”
　　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方春雨回头，双眼瞬间亮了起来，“钱公子，是你呀！”
　　今儿真巧了！
　　先是杜梨，后是周少爷，现在又是钱尘逸，什么人都遇到一块儿了。
　　钱尘逸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目光里都是温和的光。
　　他原本是出来走一走，同行的还有从京城来的两名朝臣。一行人本来坐在台上听戏，他觉得有些不胜酒力，便出来走一走。离着老远就瞧见这边有热闹看。
　　再仔细一瞧，就看见了方春雨一行人。
　　即便站在人群里，他依然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的眼睛太炙热，巴巴的瞧着摊上的飞龙。
　　钱尘逸故意使人引开了杜梨，看了一会，见她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到飞龙。一时手痒，不知怎么的就伸手替她转了。
　　“谢谢。”
　　方春雨呵呵地道谢，回头指着架子对画糖人说：“我要这个双龙戏珠图案。”
　　“不行啊，转转盘得的只能给一条龙！”
　　画糖人原本就亏了血本，现在听到她居然还要两条龙，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咚……
　　画糖人正准备哭诉的时候，一角碎银滚落到摊子上，钱尘逸指了指双龙戏珠：“够不够？”
　　居然是一角银子！估计得有五钱左右。
　　画糖人双眼亮了，一个飞扑将那角碎银抓到手中，揣进了怀里，连连点头：“够，够了，够了！”
　　方春雨心头泛起一种被土豪包养的幸福感。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买糖人都舍得拿银子砸。
　　可下一秒，钱尘逸却微笑着摇摇头：“果然还是小女孩心性，这么喜欢吃糖。”
　　方春雨心中悲催不已！
　　什么小女孩心性啊，什么叫她喜欢吃糖？
　　明明她就是帮着转了几次转盘，画糖她一个没要，就变成她喜欢吃糖了？
　　后面又有人找她帮忙转转盘，她果断拒绝了，“小家伙们，咱们来买画糖人，是不是就是为了刺激？”
　　“是！”
　　“你们就不想自己转转盘，享受一番花钱的过程？”
　　“想！”
　　几个小孩赶忙抢回了铜钱，纷纷上前自己动起了手。
　　画糖人兴奋地作画，朝方春雨有些尴尬地笑。
　　方春雨也笑了。
　　“三姐。”
　　旁边的方恋茹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脸纠结成了一团，小小声开口：“三姐，我想小解。我，我忍不住了……”
　　眼下虽然天色已暗下，可女孩子出门在外，总是多有不便。
　　方春雨左看右看，火把和高悬的灯笼映照下，周围都黑漆漆的，并没有发现茅厕。
　　“我记得再往前那边好像有个茅厕，你去那边？”
　　“可、可我一个人害怕……”
　　看着夜色掩映下的天空，方恋茹几乎要哭起来。
　　方春雨回头看了眼正兴高采烈地和几个孩子说说笑笑的方文皓，又看了眼正闹着钱尘逸不住往他身上贴的方霞儿，连忙拉了把方文皓。
　　“文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和你恋茹姐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去吧！”
　　方文皓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头又继续和小伙伴们说笑。
　　“你记得不要乱跑……”
　　“你很啰嗦也，都快成了老妈子了。两个堂姐不也在吗？你瞎操心什么喔！”方文浩很不耐烦。
　　方春雨看了眼方秀儿，又看了眼被方霞儿缠得一脸不耐烦的钱尘逸，想到茅厕的距离并不远，就带着方恋茹离开了。
　　钱尘逸被方霞儿缠得烦不胜烦。
　　以钱家的权势地位，他钱尘逸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偏偏这个叫方霞儿的女人看不清自己，在佛门清静地居然还试图勾引自己，如此不自珍自爱的女子，也配肖想他钱尘逸？
　　他原本是看见方春雨在这，才特意过来打声招呼。不曾想，方春雨转身就把他丢给了方霞儿，自己居然跑了！
　　偏偏方霞儿一看到他两眼放光，自动自发靠了过来，“钱公子，您可还记得我？上次在庄子里咱们见过。我叫方霞儿，公子叫我霞儿就好……”
　　劣质香粉的气息让他钱尘逸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整张脸都黑了！
　　方春雨着急找茅厕，可越是着急，就越找不到。
　　她记忆中时茅厕的地方，眼下变成了摆卖的摊点，根本就找不到。
　　方恋茹似乎有点跑肚子，难受得一头都是冷汗。
　　正着急时，方春雨看见一个小姑娘在角落里摆摊，眼前一亮：“小姑娘，你知道附近哪里有茅厕？”
　　
　　
246拐卖
　　
　　“那边……”
　　白晓月顺手指了指方向。
　　“多谢了。”
　　方恋茹已经忍不住了，方春雨也没多说，急忙带着她朝白晓月手指的方向急匆匆赶去。
　　看着远去的方春雨二人，白晓月叹了一口气。
　　看看别人家的弟弟妹妹多乖巧，可她家的小弟……哎，不想了，还是想想明天怎么换些粮食回家，家里都断粮好几天了。
　　方秀儿是个好动的，来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手上又有糖吃，早就不记得身旁还有个小的正和几个孩子一起玩儿。
　　方霞儿眼里只有钱尘逸这位富家公子哥，早不记得周围都有啥了。钱尘逸有心看住方文皓，可偏偏他被方霞儿缠住了，看着方文皓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时隐时沒，心中暗暗着急。
　　他刚要摆脱方霞儿追过去，旁边突然有两人吵了起来，很快上演为文武全行，人群一片混乱。钱尘逸趁机摆脱了方霞儿冲过去，方文皓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了人。
　　等方恋茹找到茅厕，带着要身轻快的方恋茹返回，就看见钱尘逸失魂落魄的站在一旁，而方霞儿和方秀儿两姐妹都在哭。
　　钱尘逸煞白了脸，一脸沉重。
　　“方姑娘，你弟弟不见了。”
　　方春雨吓得一张小脸都白了，旁边的方恋茹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三姐，这可怎么办啊？皓皓，皓皓他……会去了哪？”
　　方恋茹都要哭出来了，这样多的人，若是皓皓被拐子抱走了，只怕连命都没有了：“呜呜，都怪我！要不是我内急，你也不会离开，更不会发生皓皓不见的事情。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方春雨从头到脚冷到了骨子里，就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小腹突然一阵抽筋般的疼，让她下意识捂住肚子。
　　很快，她又冷静下来，快速吩咐着方秀儿和方霞儿：“都别哭了！你，还有你，你们立即去找我爹还有大伯他们，让大家都赶紧派人来找。”
　　方秀儿和方霞儿不敢迟疑，快速抹了泪：“我现在就去。”
　　方春雨回头又看向钱尘逸，深施一礼：“钱公子，这事怕还得辛苦你。你应该有不少仆从吧，能不能拨些人手帮帮忙？”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债好还，人情债难还。
　　她也是没办法了，这才不得不求到钱尘逸头上。
　　钱尘逸点点头：“你放心！早在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我就派人却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方大山很快就来了。
　　“听说皓皓不见了？春雨，你有没有看见，是谁抱走了皓皓？”
　　方大山努力压住着急，可额头上还是出了一头大汗。
　　方春雨黯然地摇了摇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方大勇和方大业等人也过来了，都仔细听着方文皓突然消失不见都经过。
　　“我看见了。”
　　旁边钱尘逸突然开了口。
　　方春雨刚才刻意省略了他的存在，显然说不想把他拉下水。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置身事外。尤其说离开时，方春雨还特意拜托他照看方文皓。
　　“当时人太多，周围的光线很暗，又有人在打架，撞倒沿途不少摊位。皓皓就站在方春雨现在的位置。只是人太多了，我就看见他的身影在人群里有晃。等我再看时，他就不见了……”
　　柳月娘抱着怀里的小婷婷，哭成了泪人儿。她将小婷婷牢牢抱在怀中，已经丢了一个，若是再丢一个，她就不要活了！
　　——————-
　　拿着凤凰往回走的白晓安熟门熟路，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正在角落处，那里，蹲着一个摆地摊的小姑娘。
　　“晓月，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正忙着卖烤红薯的女孩抬头，正是之前方春雨问路的白晓月。
　　白晓月看见他手上的凤凰大吃一惊！赶紧拍了拍手起身：“白晓安，这东西从哪来的？”
　　“姐，外头有个傻子在画糖摊子前面玩转盘，她呀……”
　　白晓安乐呵呵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小女孩叫白晓月，是家里的长女，虽只有十二岁，却格外懂事，因为家贫，已经帮着家里做活挣钱，顺带照顾下头的两个弟弟。
　　白晓安刚刚把话说完，就看见方春雨领着个女孩子急急忙忙朝二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眼前一亮，当即就喊道：“姐，你看！我刚才说得就是这个大傻子。嘿！小丫头，看这边。”
　　听见有人喊，方春雨一转头，就又看见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正蹲在角落处，冲他招手。
　　他的身旁还蹲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衣裳虽然又破又旧，却胜在干净。
　　“咦，原来你在这？”
　　“嘿，晓月，你看见了吗？就是这大傻子，人傻钱多。”
　　白小寒乐呵呵的舔着手里的画糖凤凰。
　　白晓月皱着眉头看白晓安，明显不赞同他的看法：“晓安，都和你说多少次了，不要把别人当成傻子。爹腿脚不好，娘又疾病缠身，你要在外面惹了事，姐可帮不了你。”
　　“知道，知道，你好罗嗦呃！”
　　白晓安不以为然的含糊应着，伸出舌头舔舐着糖凤凰。这些话，白晓月每天都至少要说两遍，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随意一扫，眼尾处的异常让他下意识回头，仔细看去。
　　就在前方路口处，有两道隐藏在黑暗里的鬼鬼祟祟的身影，肩膀上各扛着一个麻袋，正急匆匆的赶路。
　　那麻袋里似乎装里活物，正不住扭曲着，好像想挣脱麻袋似的。
　　他站起身，刚想追出，下一刻，一只手突然拧上了他的耳朵：“白、晓、安！你是不是又在这，故意给我装耳朵聋？我说得话，你都听不见是吧？”
　　“哎哟，哎哟轻点儿，轻一点！”
　　白晓安赶忙挣扎，挣脱了白晓月的手：“姐，你别总是这样凶神恶煞的，小心那些俊俏的小伙子都被你吓跑了。那样的话，你哪天才能给我找一个姐夫啊？”
　　气得肺都要炸了的白晓月彻底爆发了！
　　
　　
247多管闲事
　　
　　“白晓安，你在找死！”
　　她拿起称红薯的称杆作势就要打，白晓安灵巧地要躲，顺势窜进了小巷里。
　　白晓月作势要追，又想到那些烤红薯，担心被让拿走，她恨得直咬牙，最后还是不得不折返。
　　白晓安很快朝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追去。
　　可他追出了一段路，再往前就是湖畔的翠竹林了，依然没见到那两道身影，只得失望的站定了脚步。
　　那可恶的小毛贼！
　　没错儿，一定是小毛贼。根据白晓安混迹“江湖”多年，一眼就认出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是贼。
　　可惜跟丢了！
　　白晓安惋惜着，他失望地一转身，却对上了一道杵在身后的身影，被吓了一大跳！
　　对方阴恻恻地对着他笑，抱着臂膀：“小子，跑得到挺快嘛！可惜，就是闲事管得太宽了，白白葬送了自己的小命儿，何必呢？”
　　白晓安此刻才知道怕了。
　　一步步往后退……
　　方文皓被那拐子抱在怀里，一路跑，那人嘴里还念叨：“孩子，别怕，小的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借过，我家孩子生病了，借过。”
　　那人一路跑一路喊，不明所以的人听见他的话，赶紧给他让开了道。
　　方文皓知道，自己若不自救，只怕这辈子连爹娘的面都见不着了。他手脚并用挣扎，脚朝拐子的肚子踹。
　　可到底年纪太小，小短腿就算挣扎也实在有限。
　　就在此时，他看见路边一道熟悉的身影，眼前一亮，竟一下子挣脱拐子捂着他嘴巴的手。
　　“子航哥！”
　　正站在路边大吃特吃的方子航一抬头，便看见一道身影一阵风从他身旁刮了过去，还抱着一个人。
　　虽没看清对方，可方子航却下意识追了过去。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拦住他，恶狠狠地说：“小子，别多管闲事。”
　　拐卖小孩的一般都是团伙作案，估计周围都有同伙盯着。
　　方子航冷笑，他若是好好和他说话，说不定他就这么算了。可对方不知道方子航那二流子般的性子，你越是反对的事儿，他就越要纠缠。
　　二话不说，直接一拳打中对方鼻梁。
　　对方惨叫一声捂住了脸，他趁势追了过去。前面那人却抱着方文皓窜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方子航随后追上。
　　可后面却来了好几个人，纷纷朝方子航包围而来。
　　方子航惯会使用三流招数，可来人都是硬茬子，就大声喊：“来人啊！抢劫啊，有人抢钱了。”
　　他都呼唤声很快引来了不少人看来。
　　方子航自小混迹在大街小巷，早就练就了有身逃命的本领，趁着对方的人略微迟疑的档口，直接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很快追上了前面抱着方文皓的拐子。
　　他顺势抓起有块砖头，从后面上去有砖头拍下去，打了那人一个措手不及。趁着对方被板砖拍晕的当口，也不多纠缠，直接抱着方文皓就往巷子的岔路跑。
　　拐到另一条巷子时，巷口那家刚好有人打开门。
　　方子航窜了进去，气喘吁吁地对着开门的老大爷说：“老伯，后面有坏人追我们兄妹，还请老伯救上一救。”
　　说着，他就将兜里所剩不多的银钱掏出来，悉数递给那老大爷。
　　那老大爷头发花白，弓腰驼背，很是老实可靠。
　　见他抱着个孩子，赶紧掩上门，领着他们往里走：“别出声，赶紧进来躲一躲。”
　　方子航松了一口气，抱着方文皓跟着他走。
　　“小伙子。”
　　那个老伯突然转身。
　　方子航和方文皓都疑惑抬起头，看着对方。
　　下一秒，老一片粉末在他们面前飘过。
　　方文皓脑袋昏昏沉沉的。昏迷前，他心中不由无语。
　　坏了，进了贼窝。
　　这一夜的庙会上，有不少孩童莫名失踪。
　　由于事发到现在时辰尚短，预计还有不少人家尚未发现自家孩童走失，预计等到天亮，失踪人口或将还会持续上升。
　　最重要的是，县城里著名的大善人沈千三家的千金小姐也在失踪之列！
　　官府得到消息，连夜派人赶来详查。
　　“什么？沈千三的女儿被拐？”
　　身为父母大人的县令石达仁听到这个消息后，都不由大吃了一惊。
　　要说这座小县城内，老百姓或许不知县令大人是谁，却没人不知这个沈千三。沈千三是小县城、乃至江宁府的巨富，哪怕是在富甲天下的江宁郡，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加上沈千三多年赈灾施粥，修桥铺路，修缮书院，就算时下风气重文轻商，但沈千三的风评却着实不错，人人见了他，都要尊称他一声沈大善人。
　　所以，这沈千三不仅身价不菲，甚至在郡守步大人面前尚有一席之地。
　　这次走失的，是沈千三的老来女。
　　听说，是他四十五岁时，他的爱妾所出，也是沈家唯一的一位女孩子。
　　而此女名为珠玉，沈珠玉，如珠似玉。
　　商贾之家，嫡庶之别自然没有官宦之家看得重，加上沈珠玉又是沈家唯一的千金，自然独得沈千三的喜爱。
　　沈千三今儿也在逛庙会，沈珠玉被拐的消息一传回，他就直接找到了石县令，朝官府施压，希望将女儿尽快找回来。
　　沈珠玉的娘幼时也是被拐卖，至扬州当瘦马养大。后来被沈千三看中，收入内宅。如今，沈珠玉也走丢了，沈千三一想到自己的女儿极有可能步上她娘的后尘，便眼前一黑。
　　他悲痛地朝石达仁作揖，恭敬道：“小女年幼，如今却遭此不幸，还请大人务必将小女找回。沈某定感恩不尽。”
　　石达仁赶忙扶起他，沉重询问。
　　“令嫒是在何处丢失？沈家仆从可有人瞧见她被何人带走？”
　　“若是看见了拐子的模样，倒也好了。问题是小女是在休憩时被贼人带走，等丫鬟发现人不见之后，找不到人这才禀报，错过了寻找的时机。这才特意来劳烦你等，辛苦诸位了。”
　　一旁的知府宋大人冷哼了一声，觉得石达仁问的都是废话。
　　“一座小小的县城，不过才几日竟有几十孩童被拐，作案之猖獗，实属前所未有！”
　　
　　
248身陷囫囵
　　
　　他“砰”的一声重重击打在茶几上，瞥了眼石达仁：“石大人，接二连三发生这等严重之事，你身为本县县令，百姓的父母官，该当何罪？”
　　石达仁浑身一颤，吓得赶忙匍匐在地，“大人，如今事情已经出了，咱们找人要紧，还请大人多多宽宏。”
　　他满面焦急却又强忍，额头竟是渗出了不少汗水。
　　宋大人作为石达仁的上官也有两年，平日里石达仁意气风发，就是对自己这个长官都未曾多低头。
　　可如今，却跪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真是让人通体苏泰啊！
　　宋大人官威耍够了，这才满意地开口。
　　“哼！看在沈大善人的面子上，就饶了你这次。起来吧！”
　　沈千三赶忙上前，详细说着当时的情况。
　　“小女是在睡觉时被人偷偷抱走的，身边伺候的仆人没能及时发现，待找过去时，便再也不见小女的踪影。我听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缎子的男子抱着一床蚕丝被从这里经过，想来就是那人带走了小女。大人那，还请大人尽快救出小女，也全了小人这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石达仁点了点头。
　　开始盘问着，清点了人手带人找过去，不过在走之前，却又交待着：“只怕这帮歹人并不知令嫒的身份，未免这帮歹人知晓后狗急跳墙，还望大家在寻人时，切莫打草惊蛇。”
　　众人一起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他又补充道：“为防这帮歹人得手后趁乱逃离，还请诸位派人把守下山主要路口，谨防对方逃跑。”
　　“大人放心，我等这就去办。”
　　官差带着人手急匆匆控制了庙会周围的主要下山道路，此时街上又恢复了热闹，原本打架滋事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很快，就有人带回来了好消息。
　　“你是说，有人抱着一个小男孩说去看大夫，却被一个少年郎拦住了？”
　　石达仁不敢漏过一丝消息，仔细问道。
　　这消息，是机灵的衙役沿着一路找过去，也不找路人，只找那些摆摊做生意的商贩。
　　再加上沈千三使的小费多，他给了不少钱，还真让他打探出了消息。
　　“回老爷，小的听人说起，拦住那拐子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后来又窜出好几个贼人拦住那人，那少年使坏逃离，就追着那人往小巷子去了。”
　　石达仁一听这消息，立即振奋了：“后来呢？后续消息如何？”
　　“后来，便再也打探不到了。”衙役摇摇头。
　　石达仁很失望，又很快打起精神来：“是哪条巷子？快带我去。”
　　衙役不敢耽搁，赶紧前头领路，领着一行人过去了。
　　石达仁发了狠话，要搜遍这附近。
　　先前问话的摊主也被带了过来，一见是官府的人问话，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连那两人突然动手上演文武全行，撞坏了不少东西都说得详细，所以这几个摊主对那两人的面貌倒有些印象。
　　有个人甚至说，其中一人看着像是在县城收保护费的人。
　　石达仁沉思半晌，他在县衙做捕快也不是一年两年，自然知道县城那帮收保护费的都是什么人。
　　他早就知道，黑白两道都有划分地盘之说，几个有实力地帮派将划分了地盘，大家在各自的地盘上挣钱，井水不犯河水。可小县城油水少捞钱也少，在县城里的大都是游兵散勇，小虾米几只。不至于形成大的有规模的黑势力。
　　从众人的交待听来，这伙拐卖儿童的人，只怕是团伙作案。
　　“你可知那人是谁的手下？”
　　这些路边的小贩虽然不起眼，可对这些小道消息最是灵通。
　　几人偷偷交换了下眼神，石达仁冷哼：“本官乃是本县的父母官，你们只管说，若有人寻你们麻烦，本官定叫他鸡犬不宁！”
　　这案子要是不破，他头上的乌沙都保不住了，何惧区区一个道上的混混？
　　这时，有个胆子大的小贩总算站了出来，说道：“回大人，这忘忧湖周围，寻常是金老大的地盘，自然也是金老大的人在收保护费。先前围着那位小公子的人里，小的瞧着其中一位，就是黄老大的人。”
　　得了确切消息，石达仁也不客气，让调来的人手沿着忘忧湖开始搜查，无论是禅房还是摊位，不管是路人还是马车，绝不漏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就在石达仁将整个忘忧湖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方文皓慢悠悠地醒了。
　　一醒来，理智也逐渐回笼，他感觉头昏沉沉的。
　　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连一点光亮都看不见。
　　“喂，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周围静悄悄地，没有人回应。
　　就在她再要叫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脚被人抓住了，吓得他几乎失声尖叫起来。
　　可下一秒，只听得有声：“嘘！”随即，一双手捂上了他的嘴，一个压抑的声音说道：“别叫，是我。”
　　“二堂兄？二堂兄是你吗？”
　　方文皓试探性地问了句，得知身边有熟人，心头却安心了不少。
　　方子航一怔，似乎被他那句“堂兄”二字惊到了，随后又轻笑了起来，反问道：“二堂兄？”
　　这时，她的后背被人碰了一下，他以为是方子航的手，也没放在心上。
　　可随后，他腰间的软肉却被狠狠地掐了一下，痛得她差点叫出了声，好在及时止住了，却依然倒吸了一口气。
　　“二堂兄，你干嘛掐我？”
　　“我？我没掐你啊……”
　　方子航莫名奇妙。
　　方文皓不服气：“就是你掐了我，别别承认？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不是你掐了我还能有谁？”
　　“或许是鬼！”
　　方子航也来了气，冷呲着他。心头隐隐后悔，难得做了一次好事，却偏偏把自己也搭上了，亏！太亏了啊，果然这年头好事做不得……
　　“鬼？二堂、堂兄，你不要吓我，我怕……”
　　方文皓突然被他的语气怔住，紧接着，他浑身一个机灵，整个人几乎跳起来不住往他身边挪，可她的脚却被绑住，行动实在是不便。
　　
　　
249同甘共苦
　　
　　方子航下意识一推，却摸到了另外一具不同于方文皓较小的身躯。
　　随即心头一松：“鬼什么鬼？不要自己吓自己。这里还有一个人，应该和我们的遭遇一样，都被绑了。”
　　“啊？是人啊……你吓死我了！”
　　方文皓一脸后怕拍拍胸口，总算把心放回了原位。
　　“得罪了。”
　　方子航突然说了一声，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便摸上了对方的腿，应该是个女孩子的腿，肌肤柔嫩手感光滑，对方的家境应该不错，从手上那细致又昂贵的蚕丝裙就能感觉出来。
　　他顺着她的小腿胡乱摸索，居然摸到了她的小脚。顺势一扯，便解开绑在对方小腿上的绳索。
　　方子航心头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待他将对方的手也解开后，才对方文皓说：“你替旁边这位姑娘拿下布条吧。”
　　难怪她说这么久，这人都不说话呢，合着嘴上塞了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方文皓摸过去，手也不知碰到了哪处，那人突然挣扎起来，竟将她也下子撞翻在地。
　　好在有方子航做肉盾，他直挺挺倒在方子航怀里。
　　谁知那姑娘嘴上的布条一拿，就愤怒的咒骂：“呸，呸！哪个杀千刀的小屁孩在摸我？等我出去了，看我把找我爹，把你们一个个都抓起来，关进地窖里。叫你们都欺负我！”清亮的嗓音，都在说明对方小女人的身份。
　　哟呵，还小姑娘的嘴真够利索的。
　　方文皓瞧不见小姑娘的面貌，不过听声音，应该年岁不大，也就十几岁的模样。
　　“哎呦喂，我好怕怕喔——这么凶？”
　　方子航露出他一贯的痞子作风，故意调侃着她：“呵！也不想一想，这是哪里？你想教训我们，等你逃出去再说吧！”
　　对方明显被他的话吓到了，很久都没有动作。
　　“你、你们是谁？”
　　“问别人自己是谁前，你是不是应该自报家门，礼尚往来？”
　　她顿了一下，迟迟没有回答，似乎在思考，“我叫沈珠玉，我爹是大善人沈千三。”紧接着，她又补充：“你们若是救我，我一定让我爹爹重重奖赏你们！”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她等了片刻，她的对面竟是没人答应，避免心里有些发慌。
　　“我给你们每人一百两。”
　　还是没有人说话。
　　她又说：“要是一百两太少，那就给你们一千两。”
　　“哟，原来堂堂沈大善人家的千金，就只值一千两银子啊……”方子航吐槽，故意拖长了声音。
　　“噗呲！咳咳咳……”
　　饶是方子航此时有些郁闷，却还是被方文皓这句话给逗乐了。
　　“就算你爹愿意出一万两赎你，咱们也得先想办法离开这。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方子航起身。
　　这应该是个地下室，没有一点光线，四周漆黑一片。
　　他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也能看清周围的景色。这地下室没有一点异味，想来并非寻常人家放腌制品的地下室。
　　“二堂兄，你说咱们现在被藏在哪？”
　　方文皓有些担心。
　　虽然方子航在他身边让他格外安心，可方子航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年人该有不该有的品格他都有。
　　可没一会，方子航又坐下来，他转头盯着方文皓，眼珠子居然成了无尽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
　　“你饿不？”
　　“啊？”
　　现在问这个？
　　实在有点大煞风景啊。
　　他的肚子却很诚实，发出咕噜的声响：“你有吃的？”
　　“有！”
　　方子航从怀中拿出油纸包，方文皓瞧不见他的动作，却能听见衣料和油纸摩擦地声音，她有些不可置信：“你把糕点放在怀中？”
　　“我见别人都是这么放的……”
　　方子航说的理所当然。
　　赌场里那些赌徒常常几天不下赌桌，糕点不往怀里揣还往哪里放？虽说这糕点早已经冷了，又被压碎了，可到底还透着香气。
　　就连旁边不远处的小姑娘，都被吸引，想起自己的肚子饿的厉害，便霸道地命令：“我给一块糕点。”
　　沈珠玉在家就是金枝玉叶，习惯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说话。
　　方子航自然不愿搭理这种无理取闹的小姑娘，依然懒洋洋躺在那没有动。
　　见没人动弹，沈珠玉咬咬牙：“我将我的玉佩给你。”
　　“好啊，拿来。”
　　方文皓不客气的说。
　　沈珠玉见他真的要玉佩，生气了：“你可知，我这枚玉佩值多少钱？哼，只怕将你全家买下来都够。”
　　“那你去买啊！”
　　方文皓句句都呛死人，几乎要活活气死沈珠玉。
　　方子航无奈摇头，这个小姑娘是个心大的，这地下室这种地方也能和人斗嘴。
　　不大的糕点，三人均分。
　　一人就一小块，不过三人谁都没得挑嘴，都默默吃着。
　　方子航分到一块略大一些的，正想放进嘴里，目光落到方文皓手里那块小糕点上，神色一暗，直接夺了过去，直接把糕点塞进了嘴里，快速咀嚼着。
　　可把方文皓吓了一跳！
　　大伯母嘴厉害，大伯自诩读书人，又是个惯会和稀泥的人物，加上刘氏百般维护，长房的几个堂兄堂姐可没少欺负三房的人。只是方文皓年岁最小，从小又被方石柱和方春雨护得紧，比起哥哥姐姐来，他算是受欺负最少的。
　　眼下糕点被夺，方文皓强忍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
　　鼻头一酸，眼底的泪再也包不住，抽抽搭搭的，发出细碎的啜泣。
　　沈珠玉瞪圆了眼！
　　从小锦衣玉食的她从来没吃过苦，眼下这一幕，更是让她杏目圆瞪。
　　指着方子航的鼻子大骂：“喂，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弟弟？这么大的人了，还抢小孩子的东西吃，你还要不要脸！”
　　方子航囫囵着把糕点吞下肚，一脸不耐看着方文皓。
　　“哭啥子哭，别人听见，指不定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哩！给，拿着吃！”
　　他顺势将自己那份糕点递到方文皓手上。
　　手上突然多了块糕点，方文皓一时反应不过来，傻愣在那。
　　
　　
250通风报信
　　
　　“还愣着发傻？快吃。”
　　方子航抡起袖子，在方文皓脸上胡乱一抹，擦去他一脸的眼泪鼻涕。脸上是嫌弃万分的神色：“瞧瞧你这傻样，就知道哭，出去别说是我方子航的堂弟，丢人！”
　　“二堂兄……”
　　方文皓委屈得直扁嘴。
　　二哥和三姐一直教导他要对大房的人保持距离，可此时此刻，他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吃！”
　　懒得废话，方子航直接将那块糕点塞到方文皓嘴里。
　　香甜的糕点味儿很快在嘴里蔓延，唾液不住往外分泌，让方文皓的眉眼的舒展开了。
　　“喂！本小姐跟你说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没听见？”
　　沈珠玉气得要命，冲方子航大吼：“抢小孩子的糕点，还把糕点塞到他嘴里，你想噎死他不是？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人！”
　　“恶毒就恶毒，反正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说我。”
　　方子航往后一趟，直接歪在墙角，翘起了二郎腿不住的抖，半点没把她的指责放在心上。
　　“才不是呢。”
　　好不容易吞下了那块糕点，方文皓泪眼巴巴的替他辩解：“姐姐你误会我二堂兄了。他抢走了我手上的那块糕点，是想把他那块大的糕点给我吃。二堂兄根本不坏，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爹说过，他是男孩子，是方家将来的顶梁柱。在外人面前，他要维护方家人的颜面，不能让外人看了方家人的笑话。更何况，二堂兄还因为他也被抓了，是他连累了二堂兄，他得护着他。
　　年纪小小的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小脑袋里尽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方文皓这一席话，让二人都愣了。
　　方子航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小堂弟居然注意到了这样的小细节。
　　被这帮人贩子抓住了，就别想有个好去处。下矿井，卖到偏远山区去都是好的，就怕这帮丧心病狂的东西打断人的手脚让人去街上要饭，又或者把人卖去做“两脚羊”，养得白白胖胖之后，做成美味佳肴摆上那些所谓“显贵”一族的餐桌上。
　　糕点嘛，过去他在赌坊里赢钱时，可没少吃过。
　　三房这臭小子年纪小，又受了这番惊吓，不过一小块糕点而已，给他吃块大的，就当哄一哄小孩子了。
　　可自己一时发善心的举动，居然被小堂弟看在了眼里。个中是个什么滋味，恐怕只有方子航心里自己才清楚了。
　　沈珠玉张大了嘴。
　　看看方文皓，又看看方子航，随即嘴一撇：“喔——想照顾自己的堂弟嘛！要给他大块的就明说，至于这样藏着掖着吗？果然是乡下泥腿子出生的下作人，就连行为做事也下作。丢人！”
　　这话让方文皓涨红了脸，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反倒是方子航拍拍他的肩，呲了声沈珠玉：“声！我们是乡下人，是泥腿子，那你也比我们高贵不了什么。你不照样和我们关在一块儿？”
　　“你……”
　　沈珠玉快要气炸了，可偏偏无话可说。
　　吃过糕点，三人都各自倚着墙没人说话。
　　吃饱喝足就容易犯困，方文皓的眼皮不停地打架。可他不愿睡着，万一那帮人贩子再来人，就惨了。
　　只是身子疲倦不是他能控制的，慢慢睡意上头。
　　头一歪，就倒在方子航的肩上。
　　方子航转头就看见小小的人蜷缩在那，轻叹一声，将他整个人抱起，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用自己的背抵挡地牢墙壁的寒冷。
　　一动，方文皓就醒了。
　　被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居然不知要推开他好呢，还是干脆靠在他怀里好呢？
　　见她想睡又没有睡，方子航霸道的命令：“快睡！先休息一会，等咱们都休息够了，才好逃跑。”
　　吓得方文皓急忙闭上眼。
　　许是连番惊吓情绪紧绷，而环住他的怀抱很温暖，让他安心，他慢慢睡了过去。
　　就在方文皓睡得口水都流下来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人一惊，都瞪圆了眼。
　　-
　　再说石达仁这边，离方文皓被拐已经有两个时辰了，湖畔的娱乐都结束了。老百姓慢慢地从湖畔散开，行人明显也比先前多了许多。
　　若是可以，石达仁恨不得在周围都设置路障，让谁都不能离开。
　　可偏偏这事却不是他能做主的，寺庙周围那么大，荒山野岭，让人怎么拦阻？也只能在路口处设置下路障检查了。而这里的房间几乎都被搜遍了，却还是没有一丝头绪。
　　就在他苦恼时，一个泥猴般的男孩子跑上前，问正在搜索的官兵问话。
　　“你们是当官的吗？”
　　“去去去，官差办事，小孩子一边玩去。”
　　官差们找人正找得着急，这可是知府大人的嫡女，要是真丢了的话，这全苏州城的官差可就都成了笑话。冷不丁跑出一个小屁孩挡道，语气自然不好。
　　“我看见有人扛着三个大麻袋上了马车。”
　　小孩一句话，真真是石破天惊！
　　石达仁赶忙让人招来小孩，仔细看着拦路的他：“你可看清了？刚才你说有人扛着三个大麻袋上了马车，是什么样的马车？驾车的是什么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对方有多少人？长相如何？”
　　一连串问题，问得小孩有些懵，摇摇头。
　　“天太黑，我没瞧见那几个人模样。不过，我清楚的看见他们抬了三个麻袋上马车，那麻袋还会动，里面还有支支吾吾的声音。”
　　说话的小孩就是白晓安。
　　说来也巧，他居然巧遇了拐走方文皓的过程。
　　他得了方春雨给的糖凤凰之后，心中很是欢喜想把糖凤凰给姐姐吃，反而被姐姐损了一顿。正百无聊奈时，意外看见有人抬着两个麻袋从他姐的摊位前经过。他原也没在意，可是其中一个麻袋竟是动了起来，还发出了哼哼声。他仔细看着那麻袋，觉得里头好像装着活物。
　　等他跟踪两人，却被二人发现。好在他机灵，直接跳下了忘忧湖。
　　他从小水性就好，在水底潜行至水草茂密处上了岸。
　　
　　
251追查
　　
　　又悄悄绕了回去，果然看见那两人等在他落水处，迟迟不肯离开。
　　等了两刻钟，没见有人冒头，二人才失望离开。
　　他悄悄跟着二人进了翠竹林，就看见翠竹林里停着一辆马车，二人把麻袋扛上了车，驾着马车离开了。
　　见天快要亮了，他才超近路回了家。
　　可偏偏就在他家不远处，他又看见了那两个人！
　　正惊疑着，却发现到处都有官兵，而自家附近也被翻了个遍，回去听他姐姐一说才知道，居然是有孩子被人拐走了。
　　＂你确定，那麻袋里装的是人？＂
　　石达仁原以为他看见人了，却只看见三个麻袋而已。
　　＂我确定！＂
　　白晓安用力点了点头，又说道：＂之前那两个人我虽然没有看见他们的脸，却记住了他们的身形。反正，我回家时，正好看见那两个人从我隔壁家的后门走出来。那户人家并不是咱们村的人，是后来搬到咱们村的，说是存心礼佛，这才在山脚特意买了宅子供主子进出歇脚用。宅子里经常有人出入，却从不跟我们村里人来往，我也从来不见过他家主子，可就是他家的下人，依然天天都买肉吃。我姐说，那家人定不是什么好人。＂
　　旁边几位官员听得直摇头，哑然失笑。
　　＂你这孩子，说什么疯话那？能天天吃肉的就不是好人？那我们们在座的诸位，不都没一个好人了？＂
　　可石达仁却心头一动。
　　＂慢着！＂
　　他阻止了众人。
　　他们在坐的都是当官的，自然觉得天天吃肉没什么稀奇。可乡下的普通老百姓，能顿顿饱饭都不容易，更何况吃肉？更不提天天吃肉的还是下人。
　　＂来，小家伙。＂
　　石仁达朝百晓安招招手：＂你能带我们去那家吗？＂
　　＂可以。＂
　　白晓安自然应下。
　　石仁达立刻点了一众捕役，浩浩荡荡杀向白晓安的家的隔壁。
　　白晓安的家分外残破，隐在寺庙坡脚半山腰的小村子边缘。在他家隔壁，却建造了一栋看似普通，却围着高墙的四合院。四合院侧门外的小胡同，就从白晓安家边缘经过。
　　＂大人，你看，就是这里。＂
　　白晓安指着自己家隔壁：＂那两个人，就是从这条胡同出来的。小胡同后面就只有那一户人家是外来人。你们快进去搜查吧！＂
　　想杀他灭口的两人出现在他家附近，着实把白晓安吓坏了！
　　好在那二人一边走一边低头议论着什么，没注意到他。否则，他这条小命都玩完了！
　　不过很快，他就醒悟过来。
　　要想以后高枕无忧保住性命，为今之计，也唯有向官府举报一条路走。
　　＂把周围包围起来。＂
　　石仁达下了命令，回头看向那帮官兵捕役：＂都给我搜仔细了！谁要是胆敢不尽心尽力，就别怪石某秋后算账，让你们这帮混日子的东西统统给我滚蛋！＂
　　这个小村庄就位于半山腰上，自然是官兵重点排查的对象。
　　偏偏歹人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一无所觉。这帮酒囊饭袋，挨家挨户搜查，却查什么也没有查到。要不是有人举报，说不定就漏过这样重要的消息了。
　　＂是，大人！＂
　　待一行人踹了那家门闯进去的时候，却发现屋子里早已空无一人。一翻查，很快在里面搜查出了绳索和迷药。
　　＂大人，你看！＂
　　一名捕役把几个大麻袋和迷药、绳索呈了上来。
　　石达仁见了迷药，岂有不懂的道理。
　　＂你可知，那两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石达仁急急地问白晓安。
　　＂知道。＂
　　白晓安点点头，说道：＂我看见那两个人往南边走了。我想，他们肯定是又回去了翠竹林。翠竹林那条小道很不好走，要想避着人还要下山，只有走南边通往河口那条道！＂
　　＂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石达仁兴奋了。
　　白晓安摇摇头：＂我从小就在寺庙里长大，这周围的道路我熟。除非对方不想下山，或者舍弃马车。否则，就只有那条道。＂他肯定道。
　　＂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喔......＂
　　石达仁赶忙补充：＂你放心，只要你带我们去并找到了人，官府会给你一大笔钱。你可以利用这笔钱好好改善一下生活。怎么样？＂
　　＂多谢大人！＂
　　白晓安一听官府还要给钱，当即就来了劲儿。有了这笔钱，他可以改善他和姐姐的生活，还可以拿着这笔钱离开这里，这样一来，也不用担心那两个人还会找上门来了。赶忙起身催促众人跟他走。
　　众人急忙跟上。
　　白晓安带着大家来到之前他跳下湖的地方：＂之前就是这里，我被逼得没了退路，只能跳进了湖里。至于那些人，则是沿着这条路下山的。＂
　　一行人沿着白晓安所指的山道一路追踪，果然发现了马车碾压的车辙印。
　　顺着车辙印一路追查，前面探路的兄弟就回来禀报：＂大人，前方不远处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马车。里面空无一人。那些贼人应该是跑了！＂
　　＂继续给我扩大范围搜！＂
　　石仁达黑着一张脸，查看着周围的地形，随后又继续发号施令。
　　＂你，顺便却查一下，这辆车是谁的。＂
　　马车除了作为战争工具外，主要为王公贵族出门乘坐，是权力与身份的象征。在乡下，马车更不是一般人家有的。毕竟马车需要马来拉动，马作为战备所需，都在官府有备案，方便战事需要征召。即便是选取军马挑剩下的马，价格依然不菲。有了马，添置车厢，以及喂养马匹的草料和人，建造马厩，又是一笔不少的开销。
　　借用方春雨的话说，这年头的马车，可比后世的汽车更珍贵，更难得。也更耗费人力、物力和银钱。
　　顺着马儿在官府的备案，就能揪出这辆马车的来历，更能顺藤摸瓜追查到马车主人身上。
　　天已经亮开了。
　　焦急等待的方家人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方大山等不下去，带着众人分头寻找，只留下一帮女人留在原地，焦急等待官府的消息。
　　柳月娘两只眼睛哭得像核桃那么大，哭得让人心烦意乱，坐卧不安。
　　就连她怀中的小婷婷也来凑热闹，连奶也不肯喝，不住地扯着嗓子哭嚎。更让原本就焦心的众人雪上加霜。
　　
　　
252有好消息了
　　
　　＂月娘，你别光顾着哭，倒是哄哄孩子呀。＂
　　张晓萍拍着小婷婷的后背轻哄，却怎么也哄不好。
　　＂要是狗娃找不回来，我也不要活了！呜呜呜......＂
　　柳月娘哭得肝肠寸断，还是把小婷婷接过来躲到一旁试图喂奶。可很快，她又转了回来：＂我好像......没有奶水了......＂
　　众人傻眼了。
　　＂怎么会......这样？＂
　　方春雨早就听人说起过，一些正在奶孩子的女人因为骤然大悲大喜，确实有突然回奶的现象。没成想，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娘身上。
　　柳月娘的奶水量一直都不好，眼下彻底没有了奶水，让原本就愁云密布的方家雪上加霜。
　　小婷婷还小肚子饿不得，家里虽然养着母牛也有牛奶，也带了煮过的鲜牛奶上山，却早就被小家伙喝光了，方春雨四处打听周围有没有人养母牛。问遍了周围的人，依然没有结果。
　　＂爹，娘，要不，咱们先回家吧？回家去等，小婷婷一晚上没喝奶，怕是早就饿坏了。＂
　　＂要回你们回，我要留在这里等我的狗娃子回来。我可怜的皓皓啊！＂
　　柳月娘捂着脸只是哭。
　　＂娘，官府的人已经加强人手去找了，皓皓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咱们就算等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啊！要不......＂
　　方春雨劝着，却根本劝不动。
　　＂方姑娘。＂
　　就在一家子人左右为难时，钱尘逸出现了。
　　钱尘逸依然穿着昨晚那套衣衫，脸上带着疲惫，朝几人抱拳：＂我听人说起，你们正四处寻找母牛，可是要喂孩子？＂他朝身后招招手，他身边的随从急忙奉上了一个食盒：＂正巧，我自幼便有饮食羊奶和羊奶奶酪的习惯。正巧，家里备有现成的羊奶，还望几位不要嫌弃。＂
　　＂不嫌弃，一点都不嫌弃。＂
　　方春雨欢喜接过：＂钱公子，太感谢你的雪中送炭之举了。否则，我家小妹就要饿肚子了。＂
　　方春雨很高兴，可柳月娘和张晓萍等人的脸色却说不上好看。
　　之前皓皓就是跟在钱尘逸身边不见了的，大家都记着呢。
　　＂哪里，哪里，我只是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钱家有钱有权有势，家大业大，钱尘逸更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嫡子，从来就没有因为什么事低过头。可如今这事他确实有责任，正因为如此，他对柳月娘等人冷淡的态度，也多有包容。
　　＂这也很难得了。＂
　　方春雨笑，顾不得寒暄，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放着一碗温热的羊奶，散发着阵阵奶香。
　　试了试温度，她急忙拿着勺羹喂小婷婷。
　　许是哭了许久，小婷婷早就饿了，一尝到奶味儿，也顾不得哭了，大口大口吃着羊奶。
　　＂她吃了，她吃了，真好！＂
　　大人都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同时，又想起还没有消息的方文皓，众人都叹了口气。
　　直到一碗羊奶见了底，小婷婷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依偎在方春雨怀里睡了。
　　＂对了，钱公子，你可曾打探到我弟弟的消息？＂
　　方春雨原本是抱着万一的心思多问了一句，没想到，钱尘逸反倒带来了好消息。
　　＂石大人那边有线索了。好像是一个小孩看见有人抬着三个麻袋离开，又听说官府的人在追查此事，这才去了石大人处报案。石大人已经带着一帮人下去追查了，具体结果如何，目前还不清楚。＂
　　＂当真？＂
　　方春雨大喜！
　　几人也快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询问起事情经过。
　　钱尘逸也没有藏着掖着，很快就把他知道的情况都告知了几人。
　　＂反正，那边的人传来消息，他们已经沿着那条山道追查了下去。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既然有了线索，肯定比无头苍蝇到处乱转的好，大家都放宽心等着，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众人都振奋了！
　　许是钱尘逸本身的气质不俗，加上说话行事风度翩翩，凭空给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钱公子，谢谢您。多谢您帮忙跑进跑出，出钱又出力，区区两个谢字，都不能表示我感激之情的万一。请受我一拜！＂
　　方春雨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可对于这里的人们动不动就又跪又拜的举动很反感。可此时此刻，她对着钱尘逸的这一拜，却是心甘情愿。
　　＂快别，春雨你快起来。＂
　　钱尘逸避开了她这一礼，又虚扶起她：＂方姑娘，你且耐心等待，想必很快就会有新的进展传来了。＂
　　＂春雨，你听见钱公子说得话了吗？你弟弟他有消息了！＂
　　众人里，最高兴的莫过于柳月娘了！
　　她一扫脸上的阴霾，拉着方春雨的手，就往外拖：＂春雨，走！咱们不能在这干等着，到小村里去看看，说不定你弟弟就等着咱们去救他呢。＂
　　走得急了，整个人眼前突然一黑，险些摔倒。
　　方春雨赶忙扶住她：＂娘，您的身子不好，不如您就留下来吧。春雨过去看看，要是见到皓皓，就立刻把他带来见你。如何？＂
　　＂对对对，春雨说得对。＂
　　旁边张晓萍也安慰她：＂月娘，你的身子要紧，不如就留下来照顾小婷婷吧，我们去把皓皓带回来。＂
　　柳月娘奋力推开搀扶的众人，又险些摔倒，哭得不能自已。
　　＂不！我要去把我的狗娃带回来，我要去把我的狗娃带回来！我要去把我的狗娃带回来......我已经失去了云虎，决不能再失去了狗娃了。我要去......＂
　　一提起方云虎，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方春雨见阻拦不住，只得软了话：＂娘，您别急。春雨陪着您一起去。我们一定会把皓皓带回来。＂
　　她陪着柳月娘往半山腰的小村庄走，钱尘逸却追了过来，朝几人一抱拳。
　　＂方伯母，方姑娘，从这里走路过去，怕是要花费不少时间。正好我这里有一顶肩舆，不如让方伯母坐上去吧？＂
　　钱尘逸所指的肩舆，就是用两根长竿中放置椅子用来坐人，冷天垫毛毯，热天撑凉篷，软扎上可坐可卧。轻便又简洁，方便在山路上穿行。
　　＂这、这怎么好意思......＂
　　柳月娘哪里肯坐，急忙推辞。
　　＂娘，您不是着急见到弟弟吗？你坐上肩舆过去快很多，就别推辞了。＂
　　
　　
253一伙儿的
　　
　　方春雨劝着她，非常时刻行非常之事。欠钱尘逸一次是欠，两次也是欠。这种时候，完全没必要讲究欠不欠的了。
　　回头朝钱尘逸点点头：＂钱公子，麻烦您了。＂
　　有了肩舆，赶路的速度自然快上了许多。
　　路上，钱尘逸走到方春雨身边，和她谈起了这桩案子。
　　＂其实，最近半年以来，江宁府多县都陆续有人家陆续报案家中孩子失踪，为了稳定人心，上面并没有公开此事，只是暗中部署人手严查此事。＂
　　＂不公开此事？所以，那帮人依然嚣张，也照样把魔爪伸向那些无辜的稚童。＂
　　＂官府其实也担心也引起广大民众的恐慌。通过逐渐排查，进一步缩小了查找的范围圈。加上重阳佳节，登高望远的习俗，肯定会让很多人家都带着孩子来庙里烧香还愿，这座香火最旺的寺院，自然就是众人关注的重中之重。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那些人真的动了手，还抓走了不止一个。＂
　　方春雨接得很自然，呲笑：＂我就说嘛，官府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想来，也是托了那位沈大善人的福，官府的人追查此事特别卖力。＂
　　＂无利不起早，世人莫不如此。＂
　　钱尘逸左右看了看，见二人距大家都有些远，才压低了声音，＂其实，我还得到一个消息。＂
　　＂除去县令和知府大人派出的人马在寻找外，还有另一批人马，似乎也在找什么人。只是我这次出门带的人手不够，还来不及接近就被对方察觉了，还暗中警告我的人不要多管闲事。＂
　　方春雨心头猛跳！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就想到了那位杜冰杜将军。
　　尽管杜冰来得奇怪走得也迅速，可方春雨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杜冰那个人绝不会就这么离开，肯定还会出现。
　　若真是杜冰，他对永乐县熟门熟路的，也犯不着故意躲起来，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不过眨眼之间，方春雨心头思绪万千，无数个念头从脑海里闪现。
　　＂钱公子，您的意思是……？＂
　　＂没说什么，我只是怀疑那些人的出现，会不会和这次孩童失踪事件有关。＂
　　“也许吧。”
　　钱尘逸慢慢走在前头，＂方姑娘，你就不奇怪，本公子为何会来永乐县？＂
　　“钱公子自然有自己的理由，我一乡下丫头哪里懂这些。”
　　“你懂。因为，我是为了你身边的那位而来。”
　　钱尘逸的眼神中别有韵味儿，“你就没察觉他有很多不同之处？还有，他那口官话说得很好，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封建王朝当官的人都说＂官话＂，或称为雅言、正音。否则做官仕途就会受到影响。毕竟，要是你说的话，高高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都听不懂，你还妄想当什么官？除去官场众人，进京沿途的水陆大码头，那些行户、买卖人也都会说官话。
　　乡下旮旯里，居然有人会说官话？
　　哪怕对方百般小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有些人，就好比掉进了鸡窝里的凤凰，即便褪去了一身华丽的羽毛，可凤凰终究是凤凰，再怎么伪装，他和周围的山鸡依然显得格格不入。不注意细看，或许会被他蒙骗过去。可一旦抽丝剥茧，立刻原形毕露。
　　苏昕棠眯起眼，看着他的背影，急忙追上他的脚步：＂钱公子，你究竟想说什么？民女虽说是足不出户的村姑，可民女的大伯也是读书人。多少还是明白一些事理，怕是让钱公子失望了。＂
　　家里有读书人就是好啊！
　　有读书人，她识字的事儿也没那么招人眼了。
　　＂也是，是我想岔了。＂
　　钱尘逸还礼，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方春雨先走：＂我刚才说过了，我是为他而来。既然我都能抽丝剥茧发现他有问题，想必别人也能。你自己当心些，该如何做想来方姑娘心里也明白，毕竟——你不是一个人。＂
　　钱尘逸看向坐在肩舆的那道身影。
　　柳月娘抱着小婷婷，被人抬着在山路上穿梭，嘴里依然不住催促着赶路的轿夫快点，再快一点。
　　方春雨神色一敛，带出一抹极浅的笑意来：＂多谢钱公子提醒，有劳了。＂
　　＂不用，说起来，我也是有私心的。＂
　　钱尘逸反倒把话说得明白：＂你弟弟会被人掳走，也是我看顾不周造成的。告诉你刚才的消息，虽说是善意的提醒，也带着一点补偿的心思吧。＂
　　＂多谢。＂
　　方春雨敛膝见礼，“钱公子，您……是不是也要离开了？”
　　钱尘逸深深看了他几眼，“放心，你将来若是但凡遇到自己解决不了之事，尽管到农庄找我，只要我得到消息，就会立刻赶过来。”
　　她就是诈他一诈，没成想，居然得到了这样的答案。杜梨和钱尘逸果然是一伙儿的。
　　“不敢劳烦钱公子。钱公子若能救出舍弟，便是春雨欠下您一个天大的人情。虽然春雨能力卑微，以后，但凡有所求，春雨必定竭尽所能。”
　　“好，记住你刚才这句话。”钱尘逸一口应下。
　　“一定。”
　　方春雨说完落后几步，和吴青青并排走在一起。
　　有些事，她还得捋一捋。
　　吴青青用力握着方春雨的手，无声地给她安慰。
　　方春雨还以一笑。
　　钱尘逸是为了杜梨而来，看来她一开始就猜对了，杜梨果然不是寻常人。之前杜梨和周少爷走到一块儿，现在又和钱尘逸走得近，想来，都是因为他身份之故。
　　看来，他真的回忆起了过去。
　　方春雨说不出心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你看，前面被围住的地方就是。＂
　　钱尘逸指着前方官差把守的一栋宅子说道。
　　这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小村落，不大的地方却挤满了人家。那宅子坐落在小村子一角，大门正对着众人，高大厚实的围墙被周围的民居簇拥着，瞧着并不扎眼。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宅子建造得真心不错。＂
　　方春雨感慨，也难怪这些官差事先察觉不到异常，就拿这宅子来说，像极了那些大户人家在外面修建的别院，不出格却又很是隐秘，院墙高耸，确实太具有迷惑性。
　　
　　
254沈千三
　　
　　一行人的到来，很快惊动那些官差。
　　自然有随从上前，和那些差役一番交涉。
　　＂是啊！这宅子确实建造得好，除了正对着咱们的大门外，靠旁侧还有一道侧门，另一面却又紧邻峭壁。等官差把这里包围起来，才发现这宅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一搜查，官差在那面峭壁上发现了攀爬的绳索，想必就是那些人贩子逃离时落下的。＂
　　钱尘逸说着话，看着过来回禀的随从朝着他微微一点头，朝方春雨做着请的手势：＂想进去看看吗？来，咱们从这边走。＂
　　方春雨自然是想了，柳月娘等人更是望眼欲穿。
　　跟着钱尘逸穿过官差的重重包围，一行人走进了宅子。
　　这宅子外面瞧着很是普通，除去比寻常人家要高要厚实的外墙外，里面却大有乾坤。不但区分了主人房和下人房，还有单独的马厩，以及花园。真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话。
　　＂这宅子彻底找过了？＂
　　方春雨随口问着。
　　旁边等候差遣的一名差役特别有眼力劲儿，看了眼钱尘逸，赶忙上前一步禀告。
　　＂回禀姑娘，这宅子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找过了，都没有人了。我们在后院那边发现了一口枯井，枯井里有暗道机关，直通往峭壁底部。从留下的痕迹来看，应该有人在近期使用这条暗道下了山。＂
　　这伙人贩子从暗道逃跑了，想要抓人，找回被拐卖的孩童，怕是难如登天！
　　＂那你们倒是快追呀！＂
　　柳月娘不明白其中道理，还在催促那些官兵去抓人。
　　那名差役脸色变了变，很快又低下头：＂夫人请放心，我们的人手已经去抓人了。＂
　　方春雨脸色都白了。
　　小肚子传来一阵阵密密麻麻的抽疼，让她再忍不住，捂着小肚子痛叫出声：＂唔......＂
　　＂怎么了？＂
　　吴青青急忙上前搀扶住她，一脸担忧看着她：＂春雨，你的脸色好难看，是不舒服吗？你可要挺住了呀！＂
　　＂我、没事儿。＂
　　方春雨拼命深呼吸，平复激荡的内心。
　　不急，她不能急。
　　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牵挂，也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她一定不能失去他。再说了，皓皓还没有找到呢，皓皓也需要她，娘也需要她，她一定不能倒下。
　　＂可能是昨儿吃坏了肚子，加上太过紧张，肚子有些疼......＂
　　在吴青青搀扶下坐下，她努力朝大家笑了笑，努力不让大家再担心她。
　　回头看向官差：＂差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差役有口难言，挠了挠头皮：＂我们的人已经追查下去了，几位爷，先等着吧，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继续在这里等也不是个事，方春雨等人从宅子里退出来，心事重重的她走出不远，旁侧突然有人唤他。
　　＂喂！喂，那个小丫头，是我！没错，就是我着叫你。＂
　　不远处，一个眼熟的小男孩正冲她招手。
　　方春雨莞尔，走上前，＂是你呀，你怎么在这里？＂她认出来了，这个小男孩，就是之前向她讨要糖凤凰的姓白的小家伙。
　　＂我家就住在这里呢。＂
　　白晓安冲旁边，一栋民居指了指。一脸都是笑：＂小丫头，要不要到我家里去玩啊？我告诉你，我姐做的饼最最好吃了，今天你可有口福了。＂
　　几岁大的小屁孩，居然叫她小丫头？
　　方春雨哑然失笑。
　　目光落到她身后的两名差役身上，微微一愣，＂这两位是......？＂
　　＂哦，他们呀，你不用管他们，他们是找来保护我的。＂
　　白晓安双眼晶亮，摇头晃脑开始显摆：＂我跟你说哟，小丫头！我最近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两位差爷是被县老爷派来，＇特意＇保护我的，怎么样？我厉害吧？＂
　　两名差役双臂交叠环抱着大刀，站在白晓安身后，频频翻白眼，却没多说。
　　方春雨略一沉吟，随即恍然：＂你就是提供线索的那小孩？＂
　　白晓安被吓了一跳，慌忙四下看看：＂你，你你怎么知道的？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跟踪我，还是说，那些小孩根本就是被你绑架了？＂
　　＂别闹！＂
　　方春雨拍开他指着自己的脏爪子：＂我弟弟不见了，被那伙人贩子拐走了。眼下正四处找人呢。＂
　　＂就是原本站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娃子？＂
　　半点没有小屁孩自觉的白晓安回忆起了之前，很快就猜中了事实真相：＂这么说，我还是你弟弟的救命恩人了？可惜呀！我们跟着那帮人留下的痕迹追了半天，却跟丢了。那些差爷说，那些被拐的孩子多半是找不回来了。＂
　　原本被人贩子拐走的孩子，就很难找回，眼下听，白晓安这么一说，周围响起一片抽泣声。
　　悲痛，笼罩着众人。
　　＂臭小子，你究竟会不会说话？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道恶狠狠地咒骂。
　　沈千三早就被自己爱女被拐一事折磨得焦头烂额，一回到家，又饱受爱妾的魔音穿闹摧残，实在受不住了，这才躲了出来。偏偏刚走到路口，就听这个小屁孩在此大放厥词，哪里还忍得住？
　　白晓安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半点不怕沈千三，反而吊儿郎当的抖着一条腿，指着自己的鼻尖。
　　＂就凭你，想割小爷的舌头？你算老几！＂
　　＂我不算老几，可我能随时要了你的小命。＂沈千三动了怒。
　　眼见场面充满了火药味，大有下一刻见会血溅五步的下场，钱尘逸不着痕迹上前，挡在了白晓安前面，朝沈千三见礼。
　　＂晚辈尘逸，见过沈老。＂
　　＂原来钱公子也在，倒是巧了。＂
　　钱家有人在朝中为官，钱家又是本地的大户，沈千三可以不卖给知县老爷好脸色，对钱尘逸，却多少有几分香火情。
　　＂说巧也是不巧，尘逸是专程为了那些人贩子来的......＂
　　这边二人闲聊着，身后，两位差爷被吓得浑身直发抖，悄悄拉了把白晓安，哭丧着脸，压低了声音：＂你小子是嫌命太长了？这位可是沈大善人，还不快向沈大善人磕头认错。＂
　　
　　
255方子航发威
　　
　　洋洋得意的白晓安被吓傻了，动也不敢动。
　　＂我我、我......＂
　　＂哼，我可当不起他磕头。＂
　　沈千三勉强忍了又忍，才忍下了那口气。一拂袖，转身就走。
　　＂沈大善人请了。＂
　　方春雨急忙站出来，朝沈千三见礼。
　　＂呵，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沈千三怒火上涌，看谁都不顺眼。
　　＂沈大善人猜错了，我站出来，只是单纯想问问沈大善人这边有没有好消息？不瞒您说，我弟弟昨晚也被人贩子抓走了，如今也下落不明，到现在都没有丝毫消息传回。我很担心他……＂
　　＂喔，你弟弟昨晚也失踪了？＂
　　许是同病相怜都原因，沈大善人脸上都戾气褪去些许，打量着方春雨。
　　＂是，我们现在询问发现线索这名小孩，希望能发现点什么。＂
　　方春雨指了指白晓安。苦涩地笑一笑：＂沈大善人，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娘的，不懂事儿。看在他提供了寻找那伙人贩子线索的份上，别和他计较。＂
　　＂哦，是嘛？＂
　　沈千三随口应着，多盯了白晓安好几眼，这才看向方春雨：＂我已经派人把守了下山的交通要塞，不仅如此，离开县城的水陆大道都派了人手出去。想必很快就有好消息传来。等着吧！＂
　　说完，转身钻进了方春雨刚刚走出来的宅子。
　　＂多谢沈大善人告知！＂
　　方春雨高声道谢。
　　＂太好了！月娘你听见了吗？＂
　　张晓萍兴奋得抓住柳月娘的手臂不住地摇：＂我可是早听那些走夫贩卒说起这位沈大善人，说他不但心善，更没少修桥补路，照顾乡邻。家中仆从众多。有他出马，皓皓一定能找回来的。＂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皓皓一定能平安回来的，一定会没事的。＂
　　柳月娘由衷的祈祷。
　　她的狗娃子还这么小，怎么可以出事？
　　方春雨也笑了，不过很快，她眼皮猛跳，大喊一声：＂糟糕，坏了！＂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真是，说话怎么一惊一乍的，怪吓人的。倒底什么坏了，你把话说清楚啊！＂
　　＂我刚才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方春雨脸色惨白，一把拉住钱尘逸的袖子：＂钱公子，快！你快去找沈大善人，让他把各个路口的明哨撤离，预防那些人贩子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
　　就在方文皓昏昏欲睡时，地牢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一直闭目养神的方子航睁开了眼。
　　＂真的确定了要动手？＂
　　房门外，隐隐有说话声穿进地牢里：＂这可是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门外那人似乎有些犹豫，虽是压低声音问话，可话音流露的颤声，却出卖了他心底的怯意。
　　旁边那人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哼！没用的东西。你既然做了咱们这个行当，哪有不见血的道理？也是，你进来的时间还短，还不懂外面这里的规矩。今晚，也让你开开眼，壮壮胆，省得以后出去了，说这样的怂话，丢尽了兄弟们的脸。＂
　　＂我、我不是这意思i......＂
　　先前说话那人几乎站不稳，都要哭出来了。
　　他家头穷，又因为父母都死的早，孤零零一个人还背负了一屁股债。他被逼债的追得走投无路，这才从村子跑了出来。
　　后来，机缘巧合下得蒙好心人搭救。见每天都有大鱼大肉，不由大喜过望，他一直期盼着的好日子进要来了。可没想到，他居然掉进了狼窝，干了这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要不是旁人瞧他年纪小，身材矮小，出门＂干活＂谁都不愿带他。
　　好在这些人也只让他做些打杂的事儿，否则，他只怕活不到今天。
　　可今天不一样！
　　虽然没有人搭理他，可那些人慌慌张张逃离，把他留下来看管这些小孩时，他还是听说了一嗓子——据说，官府的人马已经把这里重重包围，那些人抛下他们只顾自己逃命，半点没想起要拉他一把。
　　他正忐忑着，自己要不要逃走，眼前这位又转了回来。
　　没等他高兴呢，这人一开口，就是要取走三条人命，把他吓了个半死。
　　＂给，拿着！＂
　　那人从腰间拔出刀，锃亮的刀锋在黑暗里划过一道冷芒。
　　先前说话那人快要哭出来了，又不敢反抗：＂我、我家穷，从小我连只鸡都没有杀过，怎么杀人？我不会......＂
　　＂不会？真是笨死了！不会就跟着我学，不许偷懒。正好，里面有三个人给你练手。跟上！＂
　　对方着急灭了口离开，直接抢走了钢刀，直接杀向地牢门口而来。
　　方子航自小就在赌场里钻，练就了耳聪目明的本事，这两人虽然隔着一道墙说话，却并未刻意压低声音，说得话一字不漏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原以为，这些人贩子不过想拐卖孩子，而他则是自动送上门的羔羊。可如今，他才知道，这帮人居然在事情败露后，打算杀人灭口。
　　方子航顺势将方文皓拉到房门后，他站在门边上，计算着距离，一动也不动地静候着。
　　沈珠玉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平时虽然咋咋呼呼地，可此刻关系到性命，她也机灵的慢慢挪动着身子站到了方文皓身旁。
　　外面安静了片刻。
　　不久，似乎外面的人动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有人在开门。
　　方子航眯起眼，就在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的一瞬间，他猛窜了出去，拧着钢刀的那人大概没想到，里面的人竟然自行解开了绳子，还瞅准了时机对他动手。
　　挥舞的钢刀已经落下，他刚要抡起钢刀，可手臂却被人辖制住。
　　紧接着，他就听见一声脆响，一股剧痛穿进脑海，犹如杀猪般地惨叫突然响起。
　　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落了地，方子航顺势一抄，正好抓住了刀柄。
　　＂啊！......混蛋，快，你快……杀了他！＂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惨叫着命令身后跟着进来的那人。
　　要杀我？
　　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
　　方子航急红了眼，眼下两方对峙，虽然在人数上他们三个打两个，可对方却是两个男人，而自己这边，却有两个负累。
　　
　　
256白家兄妹
　　
　　顾不得对方扑上来，他手起刀落......
　　呲！——
　　钢刀插进皮肉的声音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地上那人发出的惨叫。
　　门口那人见势不对，不但没有上前帮忙，反而惨叫着一转身，掉头就跑。
　　方子航想追上去，可他的脚，却被倒地那人抓住了，眼睁睁看着那人跑远了。他抡起手中的钢刀，再度砍下......
　　沈珠玉只觉得脸上好像有水滴飞溅，抛洒在她的脸上，接着，她就闻到了一股腥味。
　　等她意识到那些水滴是鲜血时，突然高声惊叫起来。
　　＂啊！血呀！救命......＂
　　＂闭嘴！＂
　　第一次拿起刀，刚才忙着顾命时，方子航没有察觉什么。等他发现地上那人仰倒在那不动了时，他才吓得浑身一激灵，顾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狈，连连后退。
　　＂我、我我杀人了，我把他杀了！杀人了......＂
　　他惊恐得直往后退。
　　＂杀了便杀了呗。你不杀死他，他就要杀掉你。＂
　　经过最初的惊讶过后，最先恢复的反倒是沈珠玉：＂真是个乡下小子，不就是一条人命吗？我娘说了，这年头最贱的就是人命！咱们不能呆在这里了，快走！＂
　　她无意纠缠，转身就往外跑。
　　方子航定了定神，一咬牙，顾不得查看地上那人死没死，一把抱起方文皓就追了出去。
　　沈珠玉的大小姐脾气很大，胆子也很大。
　　沿着地道往外跑，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咒骂：＂哼！那帮酒囊饭袋竟是这般没用，本小姐等了这么久，他们居然还没找到这里。待我脱了困，看我不告诉爹爹，让爹爹罚那帮阴奉阳违的家伙一年的俸禄。＂
　　方子航咬牙跟在她身后，并没有开口。
　　就在三人还在地道里转圈时，搜索了半天，却依然一无所获的官兵陆续从宅子里撤了出去。
　　宅子大门也被官府贴上了大大的封条，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天渐渐黑了下来，在外面寻找了一天的众人陆续返回，依然一无所获。等了一天一夜消息的方春雨等人疲累不堪。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众人商议片刻，决定先回家，只留下两人在这里相互接应等消息。
　　谁留下，谁离开，大家都争论不休。
　　最后，还是杜梨拍了板，方春雨和方大山留下，其余人都回家。
　　＂娘，您要是留下，小婷婷也得留下。您看看小婷婷还这么小，您就忍心看她跟着我们吃苦吗？＂
　　方春雨劝了柳月娘，回头又劝吴玉刚和方大勇他们：＂吴四叔，二伯，要让官爷们继续找人，银钱方面的花费少不了。眼下能生钱的，也就只有方家食肆了。店里的生意，就拜托两位多多照顾。＂
　　＂放心吧，我们省得的。＂
　　张晓萍赶忙抢先开口。
　　方大勇也当即表态：＂放心，二伯都明白。＂
　　骨肉分离之痛，他也尝过，他明白那种感受，默默带着周少爷下了山。吴玉刚一家子也急忙跟上。
　　好在钱尘逸叫来了马车，派人把众人送了回去。
　　＂咦，你怎么还在？＂
　　看着留下的杜梨，方春雨好奇的询问。
　　杜梨连眼睫毛都没抖动一下：＂我又不姓方，自然不在方家人之列。＂
　　＂......＂
　　方春雨猛翻白眼儿，这人的性子真的是......没救了！
　　“放心，官府那边一定会尽心尽力救人的，你别担心。”杜梨说道。
　　方春雨没回答。
　　为了能留下等到最快到消息，方春雨没敢走远。好在白晓安主动邀请他们父女二人住进他家，方春雨看了眼一旁安静呆着的杜梨，默默点了头。
　　出了这样的大案，连带使得庙里的香火也一下子少了大半。即便如此，白晓月依然出去摆摊了，直到很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晓安，晓安快来帮帮忙。＂
　　没有进门，她就大声呼唤白晓安帮忙。
　　＂好嘞！＂
　　出乎意料的，她并未听见往常的抱怨声，白晓安很快就出来了，帮忙替她收拾东西。
　　＂今天这么乖？老实说，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白晓月把东西往屋里搬，随口问着。
　　她这个弟弟，整天东游西荡，从来不肯安静呆在家里片刻，说起来也是她没本事，至从爹娘走了之后，她忙于生计东奔西走，对他疏于管教，这才造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坏脾性。可她一抬头，却对上了几双眼睛，可把她吓了一跳。
　　＂吓！你们......是谁？你们怎么会这我家？＂
　　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她怎么不知道。
　　方大山有些局促看着方春雨，方春雨倒是落落大方和杜梨站在一起，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质问动怒。
　　＂小姑娘请了，我是方家村人，叫方春雨，这位是我父亲，一位是我......兄长。冒昧上门打扰，多有不便，还请见谅。＂
　　方春雨站了出来见礼，这个时候，面对一个小姑娘，还是她出面更适合些。
　　＂白姑娘好。＂
　　方大山赶忙见礼。
　　白晓月有些蒙，赶忙还礼：＂三位好......＂
　　＂姐！他们都是我邀请回来的客人，你别吓坏了他们。＂
　　白晓安大声嚷嚷着，顾不得放好货物，急匆匆又跑进了房间。二话不说，直接将方春雨拽到自己身后，像护鸡仔的老母鸡一样护着她。
　　白晓月尴尬了，赶忙把白晓安拉开。
　　＂你在干啥呢？有朋友上门，怎么也不上点茶水什么的？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啊？呃——喔......＂
　　白晓安抓了两把鸡窝头，一步三回头去了厨房。
　　晓月这丫头不是最讨厌他从外面带朋友回家来吗？今儿这是怎么了，对他们的态度这么奇怪？
　　真是......
　　＂小弟不懂事，你们别介意。＂
　　白晓月忙冲着三人笑笑，指了指家中仅存的两把椅子：＂坐，快坐下来说吧。只是家中简陋，你们别嫌弃才好。＂
　　白家家徒四壁，已经不能单纯用简陋来形容。
　　他们现在所在的房间，既是客厅又是卧室，就在屋子中间放了张小桌子，再在墙角放了一张小床，不难看出，这就是白晓安的歇息处了。屋子两侧都开了门，一间是伙房，还兼顾了杂物间的用途，凌乱的堆放了很多东西。而另一间，应该就是白晓月的住处了。
　　
　　
257兄妹情深
　　
　　白晓月让他们坐下，指的其实就是那张小床的床沿。
　　方大山也不客气，在床沿坐了，方春雨霸占了白晓月对面那张椅子，剩下杜梨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杵在那，就显得分外显眼。
　　惹得白晓月连续看了他好几眼，脸颊羞红。
　　杜梨依然神色冷峻站在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茶水来了，就是点茶叶沫子，实在是家里仅有的茶叶了，你们别嫌弃。＂
　　白晓安笑嘻嘻地端来了茶水。
　　正如他所言，端来的茶水直接用大碗装着，上面漂浮着一层茶叶沫子，明显是刮剩的罐子底的茶叶。
　　＂是我等叨扰了白姑娘才是。＂
　　方春雨又饿又渴，也不客气，顾不得烫，端起来就喝了半碗。
　　＂饿了吧？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却准备点吃的。＂
　　白晓月招呼着自己弟弟，还暗暗瞪了他两眼：＂晓安，帮我好好招待几位客人。＂说着，她去了厨房。
　　白晓月一走，几人的压力顿减。
　　就连白晓安也喘了口大气，嘿嘿傻笑着，抓了把头皮：＂我姐她人不坏，就是有些喜欢唠叨，婆婆妈妈的。我告诉你喔，寻常我带朋友回家，她都二话不说直接将他们赶出去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居然让我用茶叶招待你们。不怕你们笑话，那点茶叶还是爹娘在时留下来的呢......＂
　　说道爹娘，他低下了头。
　　神态黯然。
　　方春雨倒是很能理解白晓月：＂你姐是关心你，怕你跟着那些人学坏了。＂
　　＂我才不会呢！她就是这样，管着我吃饭，管着我穿衣，还管着我却哪里了，和什么人在一块儿，整天做了什么统统都要管。管东管西的，十足一个管家婆。反正，就是整天瞎唠叨！我跟你说啊......＂
　　＂晓安，晓安我找不到东西了，你来帮帮忙！＂
　　伙房那边，传来白晓月的呼唤。
　　＂喔，来了！＂
　　白晓安应着，回头又冲方春雨挤挤眼：＂惨了，狼外婆又要露出獠牙了。我去看看，你们稍坐片刻。＂说完，一阵风跑出去了。
　　丢下方家三人面面相窥。
　　＂白家姐弟俩感情很要好。＂
　　方大山看得明白。
　　也惹得方春雨频频点头，白家兄妹看似不和，实际上都互相关心着彼此。这也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皓皓落到那伙人贩子手里，也不知道现状怎么样了？
　　伙房门前，白晓安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姐......＂
　　白晓月二话不说，直接拧住他耳朵：＂你给我进来！＂
　　＂姐，姐轻点，耳朵疼。＂
　　白晓安哀嚎。
　　气得白晓月放开他的耳朵，重重点在他的额头上：＂你长本事了啊！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姐也是个女的，还是个尚未许亲的黄花大闺女？＂
　　＂姐，你不是说你早就不在乎什么名声了吗？＂
　　白晓安嚷嚷：＂再说了，就以咱们家条件，家世清白的人家也看不上你，看得上你的人家，不是要你做妾，就是让你做填房。你自己不愿意嘛？＂
　　＂臭小子，找打！居然编排起你姐的不是了？＂
　　白晓月气得要命，抄起扫帚就打人。
　　白晓安疼得哇哇大叫：＂姐，姐，你再打，里面的客人听见了，指不定还以为你不欢迎人家呢。＂
　　这句话，让白晓月手中的扫帚再也抽不下去。
　　恨恨地丢弃在一边：＂得！我也不管你了，反正我是管不住你了。＂
　　她虎着脸，快速翻箱倒柜，翻找着家里能吃的东西。
　　三个客人呢，还是她主动邀请来家里做客的，要是让人家吃不饱饭，饿着肚子苦挨，那就丢脸到爪洼国去了。
　　＂姐，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
　　白晓安挪动着步子，挨着她伸出爪子来帮忙：＂你刚才没瞧见吗？跟着来的那个，年轻的那个......咋样？和姐你般配吧？＂他用手肘撞了一下白晓月。
　　正摘菜的白晓月的心剧烈跳动了几拍，手一松，手里的菜就掉在了地上。
　　假借着捡菜的动作，她避开了白晓安的目光。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少在外面给我惹点破事，我就求神拜佛了。还敢指望你？＂
　　＂姐，你这话就不对了！＂
　　白晓安一本正经的：＂我都听说，女子在家从父，父逝从母，母逝从兄。我是家里的男子汉，我就是你的依靠。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一份体面的婚事，敲锣打鼓的把你嫁出去！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畜生看看我们兄妹的风光！＂
　　白晓安憧憬着未来，却让白晓月溜到嘴边的无数责骂，都无法再说出口。
　　另一个房间里，白家姐弟俩说话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对于常年习武练就了耳力的杜梨来说，却一字不漏的听清了。
　　尤听见这姐弟俩居然在打他的主意，不由皱眉。
　　方大山也正和方春雨说着话。
　　＂春雨呀，你看这户人家，怕也不是什么殷实人家，咱们留在这用饭过夜，是不是不大好啊？＂
　　＂没什么不好的，爹，你且安心住着。大不了，咱们离开时，多留点银钱，不也算是帮了他们一把？＂
　　＂也是。＂
　　方大山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当即放下心来。可很快，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哎，春雨不对啊。白家好像也住不下我们这么多人，咱们......＂
　　＂爹，早些年咱们家还没建房子前，一家子人挤一个窝棚的事儿，你忘啦？＂
　　方春雨反问他。
　　早年方云虎一去不回，传回来战死的消息，二伯母窦氏早产生下周少爷去世，方大勇安葬了窦氏抱着襁褓中的周少爷跪求分家，他们也是那个时候分出去的。祖父方保全恼怒他跟着二哥吆喝，分家时，就意思着给了一点家伙什，就把他们赶出了家门。
　　方大勇搬去了村子外居住，除去逢年过节外，和方家再无往来。而他们一家子人，则搬到了柴棚子里居住，这一住，就是三年。后来好不容易存下一点儿家底，这才雇人建了现在的茅草土坯墙。
　　方春雨一提及窝棚，他也想起了那段过往。
　　＂也是，再苦的日子都过了，再难，咱们也挨过来了，想必这一次，咱们也能熬过来。＂
　　
　　
258全面追查
　　
　　方大山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春雨呀！我知道，你虽然没有说，那位钱公子也没有说，包括那些官差也支支吾吾，左右而言其他。可爹知道，你弟弟怕是......＂
　　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说不下去，扭头到一边用手捂住了脸，无声地悲泣。
　　＂爹！您别想太多，我们一定能把弟弟找回来！一定能......＂
　　方春雨想安慰他，可她的泪没忍住也下来了，又不知该如何安慰起。
　　好在很快，方大山就调适好了自己的心情，他抹了把脸，抬起头，眼圈红红：＂好孩子，我的意思是说，这一场劫难，咱们一定也能平安度过。就是你娘那边，你多安慰安慰她，她......＂
　　看着哽咽得说不出话的爹，方春雨扑进了他的怀里。
　　话语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爹，您放心，春雨一定好好宽慰娘。＂
　　杜梨握紧了双拳。
　　＂我出去转转。＂
　　他转身就出了门。
　　小山村不大，住得人却不少。
　　可此刻的小山村，却好像死了一样的寂静。
　　经过白天那些官差的一番扫荡，这些居民早就被吓怕了，都躲在屋里不出来，早早睡下了。
　　今夜的天空，黑得像浓墨一样暗淡，看不见一颗星。夜风习习，刮在人的身上，像冰刀子一样冷彻心脾。
　　杜梨站在门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方大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白晓月端着饭菜站在身后：＂方大哥你要出去吗？饭菜很快就要做好了。＂
　　杜梨拧眉，回头看去，白晓月正略带娇羞的看着他。
　　＂嗯。＂
　　杜梨点点头。没说话，直接走了出去。
　　一走出院子外，便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面前。
　　“如何？”
　　其中一名黑影上前，“回禀世子，属下等有了新发现。”
　　杜梨大喜！
　　“情况如何？”
　　“属下等人在截获了两辆可疑的马车，在马车上发现了几名被拐卖的少女，眼下人都被救下了，只等天亮就送到衙门。”
　　是女子？
　　杜梨的喜色收敛，“不曾发现孩童的行踪？”
　　黑影摇摇头。
　　让杜梨好生失望，“继续追查！传本世子的命令，暂时放下手头上的事情，把所有能调派的人手都派出去。即便把整个永乐县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把孩子找到。”
　　“是，世子！”
　　杜梨不肯说话，让白晓月眼底闪过一道失望，有些垂头丧气进了伙房。
　　＂咋样？他和你说话啦？＂
　　白晓月刚刚一露面，就被白晓安扯到了一边，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八卦。
　　＂做你的饭吧！＂
　　白晓月没好气的呛声，将桌上的白萝卜摔到他面前：＂你也不看看人家那浑身气度，是我这样的村姑巴结得上的吗？你让我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我......＂
　　＂咋啦，我帮你还帮出错来了是吧？那好，我以后都不管你了！＂
　　白晓安也生气了，直接摔了那个大萝卜。
　　白晓月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见弟弟生气了，也软了口：＂我这不是，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心情不好吗？好晓安，别生姐姐的气了。＂
　　＂我没生你的气。我知道，姐姐是担心自己配不上他。＂
　　白晓安年纪虽小，却是个人精：＂不过，眼下方家有难，我又恰好帮了他们一把，否则，你以为就凭你弟弟，能把人带到家里来？＂
　　＂你帮了他们？究竟怎么一回事？＂
　　＂还、还能啥事儿，就是这么回事呗！＂
　　在白晓月再三逼问下，白小安不得已，这才说起了自己路遇人贩子，随后跟踪，被人逼得跳了河的经过。
　　＂嘿，你是不知道啊，那些人还等在岸边能！你弟弟我能那么傻？早就游走了。可等我返回，又发现那人就从咱们屋后的院子里出来。晓月，你知道我那时的感受吗？我都要被吓死了！所以，我想来想去，干脆！报到官府领赏钱去。你看......＂
　　白晓安拿出官府今天给他的银钱显摆。
　　那位县令大人大方，直接给了他十两银子！
　　整整十两银子啊，他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呢！
　　高高兴兴的他全然没有发现，白晓月早就变了脸色。等他拿出银子，心中强行压抑的怒火爆发了！
　　＂臭小子，你找死啊！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救命啊！＂
　　白晓安吓得哇哇大叫，不住在伙房里转圈。
　　白晓月手拿小竹棍，追着白晓安屁股后面跑，二人哇啦哇啦大叫，周围的邻居听见动静连个探头的都没有，显然大家都习惯了这对姐弟的相处方式。
　　正难过伤心的方春雨二人听见动静，顾不得伤心，赶忙探头查看。
　　白晓月正挥舞着小竹棍：＂我看你还到处野！看你整天惹是生非！看你嫌自己命长了，连官府的钱也敢去挣！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站住，不许跑！＂
　　白晓安又不是傻的，怎么会不跑？
　　在方春雨刚刚把房门打开一道门缝时，他一溜烟就钻了出去，躲到了方春雨身后。
　　＂晓月，你究竟讲不讲理？我就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儿，才向官府提供线索的，你......哎哟！＂
　　哪怕躲在方春雨背后，依然没躲过白晓月的一记。
　　额头突然传来的剧痛让白晓安捂住额头，呲牙咧嘴。
　　方春雨感觉衣襟里好像掉落了一个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颗花生米。
　　白晓月尴尬地笑了笑：＂你们坐，坐。我家这臭小子野得很，一天不打家上房揭瓦，我们姐弟俩都闹习惯了。呵呵呵......＂
　　＂你们姐弟俩都感情真好。＂
　　方春雨笑了：＂一看见你们，我就想起了我弟弟皓皓，他......＂
　　想到方文皓，又想起他依然下落不明，方春雨神色暗淡。
　　＂大姐姐，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弟弟的，不用着急。＂白晓安安慰方春雨，又突然顿住，朝空气里猛吸：＂什么味儿？＂
　　＂啊！我的菜......＂
　　白晓月惨叫，慌忙跑进了伙房。惹得白晓安在身后大笑，跟着追进了伙房。
　　经过这对姐弟一打岔，方大山渐渐也恢复了平静，安静地坐在角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春雨陪着他，安静地坐着，没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伙房那边传来阵阵浓香：＂晓安，去，把方大哥请回来，准备吃饭了。＂
　　＂好嘞！＂
　　
　　
259能跑一个是一个
　　
　　杜梨并没有走远。
　　白晓月伸手拉开门，就看见了杜梨，朝着他笑：＂饭菜已经做好了，大家都饿坏了吧？都坐，咱们先吃点饭菜吧。＂
　　杜梨没说话，自顾自进了屋。
　　＂杜......＂
　　方春雨站起身，也帮忙传菜：＂先吃饭吧，吃了饭，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杜梨只是瞅了她一眼，转身坐下。
　　饭菜很快摆好了，就是些菘菜，萝卜，好在份量很足。主食是玉米渣饭，看得出来，这已经是白家能拿出来的最好吃食了。
　　白晓月有些难为情：＂家中没啥好东西了，你们不要客气，都坐下来吃吧。＂
　　见众人依然站着没动，她又招呼白晓安过来坐下。
　　＂我都听晓安说了，你们在找孩子。想必奔波劳累了一天，你们都饿了，快吃吧！要找人，就更要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来！＂
　　白晓月夹了一大筷子菜进方春雨碗里。
　　方春雨端起碗，看着爹：＂爹，白姑娘说得对，要找人，咱们得先填饱肚子，再好好睡一觉。没有体力，谈什么找人？＂
　　＂吃！都坐下来吃。＂
　　方大山重重一点头，端起碗拿起筷子，用颤抖都手扒了一大口玉米渣饭，和着流下的泪水一起进了嘴里，狠狠的咀嚼着。
　　气氛很沉闷，可大家吃饭的速度却不慢。
　　等放下筷子，趁着白家姐弟还在收拾碗筷时，杜梨便站了起来。
　　＂春雨，你跟我来。＂
　　方春雨跟上。
　　杜梨脚步走得飞快，方春雨几乎一路小跑才能追上他。走到拐弯处，因为天色太黑的原因，一脚踢在路边的石阶上，疼得她连连抽气。
　　＂怎么样，可受伤了？＂
　　杜梨倒转回来，蹲下身，检查着她的伤势。
　　＂我没事儿，就是踢了一下。＂
　　方春雨强忍着痛站起：＂你走的这么快，可是发现了什么？＂
　　＂嗯，所以带你起看看。＂
　　杜梨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昏暗的夜晚，周围漆黑一片，穷尽目力，方春雨也只能依稀看清眼前男人的轮廓。
　　所以，她才错过了男人脸上汹涌澎湃的爱意。
　　＂那，咱们快走吧？＂
　　＂走。＂
　　杜梨没有多说，转身就走。
　　不管这一次，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
　　跟着他在小胡同里东缠西绕，等停下脚步时，方春雨眯起眼看着眼前的高墙，心下又恍然：＂这是白天我们来过的宅子？＂
　　她还记得，官差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枯井里的地道，依然一无所获，这才把宅子贴上了封条，只留了两个差役把守。
　　＂不错，就是这里。＂
　　杜梨点点头。
　　——————————-
　　话分两头。
　　方子航拿钢刀砍了人，慌慌张张的逃跑，黑暗中，他连鞋子几时跑丢了一只也没察觉。等他感觉到脚底疼时，都不知道跑出了多远。
　　方文皓被他背着，安静得好似根本不存在。
　　待三人到了通道的尽头时，隐约有光线，透过一道门的形状透进来，让三人都喜出望外。
　　方子航这才放下方文皓，小心地猫在那里，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沈珠玉也靠了过来。
　　压低了声音：＂喂，怎么样了？能出去吗？＂
　　＂你说呢？＂
　　方子航呛声，“别的倒是不担心，就唯恐外面有人守株待兔。把咱们一抓一个准儿。”
　　从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小姐，他就没给过对方好脸色。可偏偏这位大小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越是脾气不好，她就越是黏糊上来。
　　＂那，谁去探路？＂
　　沈珠玉咬咬牙，看了眼安静呆在一旁的方文皓。
　　方文皓浑身一抖，却什么话都没说。
　　＂让屁大点的小孩出去送死？果然不愧是沈大善人家的千金，呵！＂
　　方子航呲笑。
　　让沈珠玉俏脸绯红，嘴硬着：＂我爹怎么啦？我爹再怎么有钱，他也没少做善事，不但修桥补路，还经常施舍灾民，开粥棚施粥，你凭什么说他不好？＂
　　方子航扭头问方文皓。
　　＂你刚才听见，我有说她爹一句不好吗？＂
　　方文皓低着头闷声不吭。
　　这两个人只要一开口就斗嘴，不管对与错，他都怕了。
　　气得沈珠玉直跺脚：＂你说了！就算你话里没说，你也有这个意思。你们、你们两兄弟，都是一丘之貉！＂
　　＂嘁......＂
　　方子航呛声，说不过就撒泼的小娘皮。
　　他看了沈珠玉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埋头在鞋底里一阵抠摸。
　　一股比大粪还要臭的味道立刻弥漫在不大的通道内，训的沈珠玉急忙捂住了口鼻：＂你究竟在干什么呀？好臭，臭死了......＂
　　＂嘿嘿，臭死你活该。＂
　　方子航突然拉开一道门缝儿，一挥手，一个小碎银就扔了出去，碎银落到实地上，发出轻微的着地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响亮。三人屏息静气，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外头有动静。
　　他转身拍拍方文皓的头：＂我先出去，要是外面安全你就跟上。若是你听见外面有打斗声，喊杀声，千万别出来，记得找机会跑。别管我，也千万别回头。能跑掉一个是一个，听懂了吗？＂
　　＂懂，懂了......＂
　　方文皓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方子航站起身，刚要钻出，却被方文皓从身后抱住了。语带哭音：＂二堂兄，谢谢你，过去都是我误会你，你是皓皓最好的二堂兄。你多保重！＂
　　＂哭啥子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方子航试图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可在隐隐的抽泣声面前，他实在坚持不住，只得下意识抱住了他。
　　此刻，外面隐约有光亮进来，沈珠玉就站在二人身边，看着方子航的脸。方家人长得都不丑，方家大房的伙食一直开得好，加上方子航从小读圣贤书，虽然比不得方浩成的外貌，却也生得如玉雕般白皙。此刻，那张俊脸上多了不少血迹，原本阳光温和的少年竟渲染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看着他冷冽严肃的面容，她的心一下子乱了节拍。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
　　方文皓明白，他若是留下，只会成为方子航的累赘，若是他跑了，方子航也可趁机逃跑，还可以向人求救。
　　不带着他这个累赘，说不定他还能逃走。
　　＂乖，好孩子。＂
　　方子航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伸手摸着方文皓的小脑袋。
　　
　　
260我家才不是贼窝！
　　
　　又看向对面的沈珠玉。
　　沈珠玉正盯着他看，原本梳得精致好看的苞苞头也散开了，看不清她的小脸，衣服上满是灰尘，混着血迹，竟是说不出的狼狈。
　　＂你也保重，能逃就逃吧。逃得了一个，咱们就捡回了一条命。别管我！＂
　　沈珠玉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方子航小心地拉开了门，才发现门外居然有一把大铁锁。对惯常上学不好好上，喜欢偷鸡摸狗，混迹赌坊花街的方子航来说，开一把锁有何难？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东西，拿起大铁锁捅了几下，大铁锁就开了。
　　推开铁门，久违的新鲜空气灌进三人的口鼻，让三人都忍不住贪婪地呼吸着。
　　逃出生天的他们忍不住都笑了。
　　＂太好了，我自由了！＂
　　沈珠玉欢呼。
　　＂嘘！——＂
　　又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别高兴得太早，咱们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指不定下一刻，咱们又被人抓起来成了阶下囚。＂
　　方子航总有打击沈珠玉的本事。
　　气得沈珠玉顺势抓住他的手，一口重重咬下，疼得方子航“啊”一声大叫了出来。下意识推开她。沈珠玉没放松，直到嘴里尝到浓郁的血腥味，她才放开。
　　＂呲，你是属狗的呀？＂
　　方子航疼得直骂人，看着手腕的牙齿印都出血了，恨恨地连续剜了她好几眼。
　　“果然是唯君子与小人难养也，哼！”
　　又对眼前的大小姐莫可奈何，拖起方文皓就自顾自往外走。
　　咬了人，沈珠玉也后悔，可一听方子航这话，当即就生气了！快步追了上去，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笑。
　　＂哎哟！你真是嗅觉灵敏啊，连我属狗的你都知道。说我是小人，你错了，我是女人，女人会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我都会，你要不要都试一试？＂
　　＂哼，懒得和你废话。＂
　　方子航不搭理她，小心隐藏痕迹前行。
　　方文皓紧紧跟在方子航身边，听着二人你来我往斗嘴。发现这条地道的出口，居然是堆放破旧杂物的空间。四周集满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密布，四周零散地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不难看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方子航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在不大的空间里四处乱转，寻找出口。
　　＂这里，应该是另外一个地窖。而且，还是好久没用了的地窖。＂
　　＂既然是地窖，就一定有出口，就一定能够出去。＂
　　沈珠玉接话。
　　＂你家不是很有钱吗？想来家中的地窖不少吧？该怎么出去，你到是快找出口啊！＂方子航又损她。
　　＂找就找，谁怕你呀！＂
　　沈珠玉都不好意思说，沈家再有钱，可她只是一个女儿，就算她爹再疼她，可还有几个嫡出的哥哥在，几个嫡出的侄儿在，她能接触到地窖里的秘密？
　　可输人不输阵。
　　她不死心的沿着墙壁一阵乱敲乱打。
　　＂咦，等一等！＂
　　方子航叫住了她，又在刚才那段墙壁上敲打。他听出来了，其中有一段墙壁的声音不一样。
　　三人都集中过来这里寻找，可找了半天，依然没发现异常。
　　头上似乎有灰尘落下，方文皓无意中抬头，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面墙角根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他伸出手拨弄着玩儿，一阵低沉地轱辘声响起，吓了三人一跳！
　　尘土弥漫，三人被呛得直咳嗽，等灰尘散去，三人这才看清，原来是墙壁的地方，一组楼梯一样的石河盒子从墙壁上钻了出来，一直延续到头顶的通风口旁侧。
　　＂快，咱们上去！＂
　　三人欢欢喜喜爬到顶部，可出口外似乎被堵住了，方子航用尽了力气，才将盖在上面的石板顶开了一个缝。原来，出口是一户人家院子里的假山内部，上面有一块石头歪在出口一边，想来原先是用来压在地道口的。
　　费尽力气，方子航总算打开了一道容一人通过的宽缝，钻了出去。外面天色一片昏暗，他放眼看了这院子，发现里面的摆设高雅得很，花团锦簇的，瞧着竟像是哪家大户人家。
　　＂怎么样，怎么样？外面有人吗？＂沈珠玉频频在身后催促。
　　＂没人。＂
　　方子航心里虽然吃惊，可还是转身，将方文皓和沈珠玉都拉了上来。
　　＂哇，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来到地面上，沈珠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整理好衣服，又蹲下就着假山池水整理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秀发。
　　＂哎呀！＂
　　＂嘘！＂
　　沈珠玉叫了起来，就被方子航制止了：＂别一惊一乍的。你忘了，刚才可是有一个要杀我们的人逃跑了。你那么大声，是打算把人都招来吗？＂
　　是了，之前还有一个人贩子跑了。
　　沈珠玉赶忙捂住嘴，再不敢说话了。
　　她被说话，身后的方子航又被耐烦了：＂刚才吼的厉害，现在又不说了？是舌头被猫儿叼走了？＂
　　＂让我不说话的是你，不让我说话的还是你。你到底想咋样？＂
　　沈珠玉来了小姐脾气。
　　方子航脸色很不好，不过，还是收敛了脾气，把两人拉到了院子角落处的竹丛边躲起来。
　　＂说吧，你发现啥了。沈大小姐！＂
　　＂没啥。＂
　　沈珠玉在生气，久久不见方子航来哄她，只得收敛了脾气：＂我觉得，这里我来过，应该是我家的别院。＂
　　＂啥？＂
　　方子航和方文皓都吓得跳了起来。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看错了吧？这里不应该是人贩子窝吗？怎么会变成你家别院？＂
　　＂我、我也不知道啊！＂
　　沈珠玉见方子航两人都狐疑地看着自己，觉得被侮辱了，却又无话可说。
　　也迷茫了：＂或许，是我看错了？＂
　　方子航不再说话，抱着方文皓小心地往前走，四处张望着，生怕引来人贩子的同伙。
　　沈珠玉走了一段路，便指着柱子一角：＂这里真的是我家的别院。你看，我先前还在那边射箭狩猎呢，你若是不信，去看看那几根柱子，上头家留着我射箭留下的窟窿呢。＂
　　方文皓快步小跑过去一看，嘿，还真有！
　　＂你家居然是人贩子的贼窝！＂
　　他大叫。
　　这个沈珠玉不是说她爹是什么大善人沈千三的吗？
　　沈珠玉急得直摇头，慌慌张张地：＂不是的，我爹爹他是个大善人，他才不是坏人。我家更不是贼窝！＂
　　
　　
261让你放松放松
　　
　　可这分明又是自己家的别院，让她有口难辨。
　　＂你刚才说，你有几个嫡出的兄长？＂
　　方子航却呲笑道，话里别有意味，＂听说，你这个庶出的沈家大小姐狠得沈大善人的喜爱呀？更是放话出来，谁要是娶了你，就把河道收入的三成作为你的嫁妆。有这事吧？＂
　　他这一席话，让沈珠玉瞬间白了脸色：＂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喔，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一直在关注本大小姐？所以你才知道得这么清楚？＂
　　＂嘁，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街头巷尾的那些人谁不议论此事。还说，只要娶了你，就是娶了一座金山银山回去供着。我能不知道？＂
　　方子航说道，看沈珠玉那张得意的脸，忍不住摇摇头：＂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啊！自古财帛动人心，那么多钱，我们一个外人看着都动心，你的那些兄长们，嫂嫂们、以及侄儿侄女们，就不用心了？＂
　　不想让沈珠玉带着这么大一笔钱财离开沈家，最好又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嘛......
　　沈珠玉的脸像纸一样的白。
　　＂你知道，哪里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沈珠玉看了看两人，仔细地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
　　这边，杜梨把方春雨带到了高高院墙前。
　　方春雨望着院墙，傻眼了，＂你觉得，这宅子还是有问题？＂
　　＂嗯。我的人回来禀报说，这宅子有些不对。＂
　　他的人？
　　方春雨突然明白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
　　杜梨点点头，＂走，咱们进去。＂
　　这么高，这么进去？
　　方春雨看着高墙还没反应过来，杜梨突然走近，一把抱起了她。
　　＂呀！——＂
　　她下意识惊呼，本能攀附上他的身躯，手臂也缠住了他的虎腰。
　　男性的气息将她整个包围，是她所熟悉的味道。
　　火烫的身躯将她整个人牢牢护在怀中，她的两耳在发烧，脸颊仿佛着了火。
　　整个人感觉云里雾里，完全找不到北。
　　暧昧的旖旎，在两个人之间悄然蔓延着，一种迷醉感觉，让两人都深深沉迷。
　　＂嗯？怎么，不舒服吗？＂
　　杜梨突然问道。
　　也把方春雨从臆想中惊醒，慌忙摇头：＂没，我很好。＂
　　＂还是你的腿软了？＂
　　＂没有呀，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眨了眨眼。
　　＂我说......到了。＂
　　杜梨的声音里，带着隐忍的笑意。还有他自己都没没有自觉的宠溺，他从来都不排斥和春雨的任何亲昵，这一点说起来，他自己都很意外。
　　夜幕低垂，她轻轻的勾着他的脖子，眉眼含俏，身体一点一点向前倾，饱满丰盈似有似无摩擦着他的胸口，像是一种无言邀请，暧昧至极，撩人至极。
　　许是她怀孕了的缘故，每一次他看见她，都感觉她比前一天更魅惑、更迷人了。
　　啊？
　　方春雨慌忙四下观望，这才发现，他们二人已经进了院墙里面。
　　＂怎么会......？＂
　　她完全没感觉呀！
　　慌忙放开杜梨的虎腰，她转身就走。
　　丢脸，真真丢死个人了！
　　她居然抱着一个男人失神了，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变得这么饥不择食......
　　不，不对！
　　她饥不择食的对象只有眼前这个可恨的男人！在旁人面前，她还是以前那个进退有礼的方春雨。
　　＂小心！＂
　　她突然被人一带，整个身子又撞到了身后那人，一声低沉地痛呼声隐约传来。
　　方春雨这才发现，自己面前就是一座假山，她闷头前走，险些撞到了路旁的一棵树上。
　　＂你没事吧？＂
　　她好像听见了一声痛呼？
　　转身凑近一看，他的下巴上隐隐有些红印：＂撞到你的下巴了？活该！＂
　　话虽如此，她赶忙抬起手，轻轻在他下巴上揉着。
　　指尖传来的温热，带着浅浅胡茬留下的刺痒，才让她察觉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她慌忙缩回手，可她的手刚刚一动，就被他的大手抓住了。
　　＂真香。＂
　　他抓着她的小手，放进嘴边嗅着。
　　还张开嘴，用牙齿细细地啃咬着她的小手指，调戏的意味明显。吓得方春雨急忙抽手，连续尝试了几次也没能成功。
　　不同于平常悸动，这种渴望来快，扩散得也快。
　　两个人越发亲密接触，方春雨的身子开始有些僵硬，因为她好像清晰地感觉到，杜梨的某种欲|望正一点一点膨胀着，这种感觉不禁让她开始害怕了起来。
　　＂别闹，咱们不是来找人的吗？＂
　　她赶忙压低声音说道。
　　“你在紧张？”
　　她确实很紧张，至少现在，在即将面对未知的一切时，她确实是既尴尬又紧张。
　　＂好像是你先抱着我不愿放手吧？＂
　　低低地轻笑传来，杜梨总算大发善心放开了她。
　　可下一刻，他突然低下头，猛地把方春雨转了过来，趁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候，紧紧的吻住了方春雨的唇。
　　密密麻麻的麻痒，从四肢百骸升起，就像是有一股热流划过了她的全身。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并非他们第一次亲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比以往更让她来得有感觉。
　　她有些青涩回应，反而让杜梨把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了。虽然青涩让人感觉有些呆笨，却也至少证明了，这女人除了他，再没有跟谁这样亲近过。
　　＂唔。＂
　　过度亲近，让方春雨有些难以呼吸，发出呜呜声音。
　　直到她因为极度缺氧，拼命用小拳拳捶打他的这个时候，杜梨才放开了她。
　　如优雅地猎豹捕食猎物般的惬意，闲适。
　　抬手替她整理着鬓边的碎发：＂小傻瓜，亲吻时，也可以用鼻子呼吸的。＂
　　轻笑声传来，让方春雨羞得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自然知道是可以用鼻子呼吸的，可偏偏那时，她给忘了......
　　＂你、你究竟是出来找我弟弟的？还是出来看我笑话的？别忘了，皓皓还没有脱离人贩子的魔爪呢！＂
　　＂自然是来找你弟弟的。＂
　　杜梨回答得简单，“不过，看你焦急得紧，我故意逗逗你让你放松放松。如何，现在感觉心里好受多了吧？”他轻笑。
　　方春雨：＂……＂
　　二人的脸近在咫尺，过度亲近，让方春雨有些难以呼吸，尤其是他脸上挂着那一丝妖冶的笑容，看着她那涨红的小脸儿，杜梨的内心就不住的冒泡。
　　
　　
262想活下去
　　
　　没忍住，将她一把抱进了怀里。
　　＂别担心，一切有我。＂
　　他没头没脑的突然来了一句，倒是让方春雨第一次有了可以依靠的感觉，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很好。
　　面对这样的亲昵，她现在是完全清醒的，却没有想到，自己仍旧迷醉其中，难以自拔。
　　气氛不自觉的暧昧了起来，让方春雨不禁开始遐想非非。
　　＂不仅有我，还有大家都在帮忙寻找，你也别太过担忧，会有好消息传来的。走吧。＂
　　他不再故意逗她，轻轻覆了她的耳边说着话，一举一动之间，俨然像极了平常小夫妻。
　　二人围着院子开始转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找线索。＂
　　杜梨回答得理所当然。
　　查找着周围的情况，＂白天我不是出去了吗？我就是跟着那孩子禀报的线索一路追查，我发现了一点。＂
　　＂哪一点？＂
　　＂之前，官差在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通向山脚下的近路。他们沿着留下的痕迹追查，很快就失去了踪迹，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可山脚下的官兵却并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我就在想，既然失踪了那么多孩子，我们一路追查过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连抹去痕迹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孩子就当真都被送走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被拐卖的孩子依然还在山上？他们是故布疑阵，引导官差往错误的方向追？这样一来，这些孩子的藏身处反而安全了。＂
　　＂目前来看，很有可能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
　　杜梨摇摇头：＂只是很可惜，如果官府继续这样追查下去，那帮人要是熬不下去了，要么，对方会直接放弃这帮孩子，把这些孩子当作弃子，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要么，对方就会铤而走险......＂
　　＂他们会提前派人把这些孩子运走！＂
　　方春雨也想明白了：＂可眼下，不管是第一条，还是第二条，我们都等不及了。＂
　　皓皓也等不及了。
　　＂还有一点。＂
　　杜梨回头看向她：＂狡兔三窟。既然有这么多孩子失踪，又岂会只有几个人涉案。涉案的人一多，多两个据点也在正常范围内。眼下，咱们不应该只盯着一处发现了线索的方向要继续追查，发现不对的地方更应该仔细详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嗯！＂
　　方春雨重重点头。
　　＂说得好！＂
　　旁边传来啪啪啪的拍掌声，二人转身，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缓步而来，远远地就冲着二人抱拳：＂某石达仁，还未请教二位的尊姓大名。＂
　　石达仁？
　　杜梨眯起眼，方春雨不知道石达仁是谁，他却知道，本县县令就是姓石，名达仁。
　　＂在下姓杜，兄台叫我奕晨便是。＂
　　官府上面通缉他的告示还贴在各大城门口，他的真实身份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和永乐县县令过去并无交集，对方不认识他也在情理之中。
　　他抱拳还礼，嘴角微挑：＂真是巧了，我好像听说，县令大人也是免贵姓石，和兄台倒是同宗。＂
　　石达仁略微愣了下，很快用畅笑掩饰过去。
　　＂刚才听见两位的说词，心下感慨，这才忍不住出声大赞。还望二位见谅。＂
　　＂区区浅薄之见，莫要污了兄台的耳朵才是。＂
　　杜梨指了下这宅子：＂奕晨也是一时睡不着，出来散散步。走到这里，又听......听人谈及眼下发生的大案，这才夸夸其谈了一番。贻笑大方了，惭愧，惭愧！＂
　　＂哪里，哪里！令弟的这番见解深得我心啊！来来来......＂
　　石达仁半点也不客气，拉着杜梨在石阶上坐下，和他谈及了这起失踪案。
　　方文皓被抓，杜梨手中能用的人手都调遣出去了，眼下石达仁主动送上门来，他哪有拒绝的道理？
　　当即把自己的分析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
　　＂令弟说得这些，为兄深以为然。只是眼下，我们该如何找出这些隐藏的毒瘤来？＂
　　＂这个好办！＂
　　杜梨笑了。
　　天边的启明星微微闪耀，天尽头亮开了一道白线，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东躲西藏，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行踪。至从他逃下了山，才发现整个山脚到处都是明卡暗哨，似乎在查着什么人。
　　听见脚步声传来，吓得他连滚带爬躲进路旁的草丛里，再不敢探头。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松了口大气瘫倒在地。
　　这一路走来，他犹如惊弓之鸟般，早就被吓破了胆。
　　＂老天爷！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啊，我就是单纯的想活下去啊，这么卑微的愿望，你怎么总是不肯成全我，一次次涮我。眼下我落魄成这样，你高兴了！你满意了？哈哈哈……呜呜呜……＂
　　大笑转为低低地抽泣声，不久，又化作泣血的恸哭声。
　　他这辈子，活得怎么就这么难呢？
　　爹没了，娘去了，留下他孤苦一人，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许是绝望了，他的哭声慢慢变小，最后化作低低的呜咽：＂爹，娘，狗剩想你们了，狗剩想活啊......＂
　　日子再绝望也还得过下去。
　　等天渐渐亮开，他拾掇一番，才装作无事人模样，混在人群里出了路口的哨卡。
　　眼下他无家可归，山上又去不得了，他思前想后，想起上一次他跟着头儿去了一座大宅子里，接连几天吃香的喝辣的，那日子才叫一个美！
　　好死不如赖活，他打定了主意，便直奔他记忆中的大宅子。
　　他一路紧赶慢赶，沿途的哨卡丝毫没有减少，可那些人着重检查的，似乎都是能载人的马车一类，对来往的行人检查很是松散。
　　也正是这样，才让他一路有惊无险来到一座大宅子的后门，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有人，这才叩响了后门。
　　里面很快有人应门，随着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颗脑袋伸出乘势打量他一番：＂你找谁？＂
　　＂我找厨房里的赵管事。＂
　　狗剩急忙点头哈腰：＂是秋哥让我来的，有口信要带给赵管事。＂说话间，一小块碎银被塞进了门缝里。
　　反正秋哥也被人杀死了，现在他怎么说就怎么算，反正把一切往死人身上推就对了。
　　
　　
263顺藤摸瓜
　　
　　＂等着！＂
　　对方收了钱，后门啪的一声再度掩上，脚步声远去。
　　狗剩心里头着急，频频回头查看，表面上却还得耐着性子等。他怎么总是觉得，有人跟着他。可每次回头，都告诉他一切都是错觉，是他太过紧张自己吓自己。
　　好在时间不长，脚步声再度响起，后门再度被打开。
　　＂你说，是秋哥叫你来带话？＂
　　狗剩不住作揖：＂是是是，正是秋哥再三交待我过来报信，你不知道，我......＂
　　＂行了。＂
　　对方再次打量他一番，拉开了后门：＂闭紧你的嘴，不该说得话别说。进来吧。＂
　　＂多谢多谢。＂
　　狗剩恨不得脚底长了翅膀，飞快挤进了后门。后门再度被掩上，也掩去了适才的二人。
　　墙角那边，慢慢探出小半个脑袋，飞快扫视一眼又缩了回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后，街道上突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久，官兵将这座宅子团团围住，很快，便破门而入。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我告诉你，这是咱们沈大善人家的产业。你们吃熊心豹子胆了？＂
　　＂不许搬！这些东西都不许动。快住手！＂
　　＂......＂
　　可没人听他的话。
　　他还想制止，为首的那名官差却一脚将他踢飞：＂把他给我抓起来，一并带走。＂
　　该搬走的搬走，该封存的封存，该抓的抓，很快，偌大一座宅子就变成了空宅。再贴上了官府的封条，那群官兵才抬着抄家所得的金银回了衙门交差。
　　这些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是放进来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却让这座宅子毁于一旦。
　　狗剩自然也被抓住了，官差一审，他就噼里啪啦把他知道的事儿，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这段日子以来，他虽然没有参与作案，却跟着那位秋哥长了不少＂见识＂，自然知道得不少。
　　很快，县城里到处都是抓人的官兵。
　　当真是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地窖里。
　　一道身影躺在血泊中。
　　很快，那道躺倒的身影似乎有了动静，左手手指微微动了动，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时间不长，隐隐的，似乎有咳嗽声传出。
　　下一刻，那道身影猛然坐起，随即又疼得捂住胸口连连咳嗽。
　　＂可恶！＂
　　他躺倒回地上拼命喘气。
　　昏死之前的记忆钻入了脑海，让他变了脸色。
　　这人正是狗剩嘴里的秋哥，他虽然被方子航砍了几刀，却幸运的没有砍中要害，捡回了一条命。即便如此，他也伤不得不轻。还能醒过来，让他说不出该高兴，还是该愤怒。
　　他扣扣索索半天，终于在兜里找出打火石，吹燃了火铜。
　　周围一片凌乱的脚步，地上有一大滩已经干涸的鲜血，一直往地道里延伸。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看来本该早就见了阎王的几人，早就已经跑了！
　　不行！
　　他得报告上去，决不能让那三人活着回到家，否则，主子的事情就全暴露了！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浑身的伤痛，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出了地道。
　　————
　　秋哥一心一意想置于死地的三个人，此刻正躲在寺院的钟鼓楼里，吃着香甜的糕点，喝着蜂蜜糖水，好不快活。
　　昨晚三人从地窖里逃出生天，方子航想带着方文皓走，不料却被沈珠玉拖住了，死活不让他们二人离开。
　　＂你们明知我有难，偏见死不救。咱们好歹也同甘苦共患难过，你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呀......＂沈珠玉说哭就哭，眼泪像金豆子一样扑簌簌落下。
　　一想到回去了，指不定她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角落里，她就害怕，就更不敢回去了。
　　哭得方子航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行了行了，别扯了。大不了我陪着你就是。＂
　　＂二堂兄，爹娘在等我回去呢。＂
　　方文皓小心地拽了拽方子航的袖子，希翼的看着他。
　　＂对对对，咱们得先回去报一下平安，否则，家里人指不定担心成什么样了。＂
　　方子航还是想走。
　　“不许走！”
　　沈珠玉眼珠子一转，拖着二人不让走：＂你们要是回去报信了，大家不都知道我安全了吗？要是他们知道我获救了，我还怎么查究竟是谁想置我于死地！你的心也太狠了呀！干脆，我不活了我......＂
　　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手段沈珠玉用来分外娴熟。
　　方子航一时脑抽，居然答应了她的要求。
　　这才有了三人躲在钟鼓楼的一幕。
　　＂哎呀，看你那样，要是外人来看见了，指不定还以为我虐待你了呢。你也不看看，这些可都是最最好吃的糕点茶水了，花的可都是我的零用钱。你还想咋样？＂
　　沈珠玉吃着糕点，咋呼呼地。
　　＂什么你的零用钱？明明是慧明小师傅的血汗钱。＂
　　方子航将吃剩的糕点随手丢回盘子里，往后一倒，直接倒在榻榻米上，翘起二郎腿摇啊摇：＂话说，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慧明小师傅一个出家人对你言听计从？＂
　　＂什么叫手段呀？你这张臭嘴，就不能说点好听话？＂
　　沈珠玉白了他一眼，坐到他对面，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往缩在角落里的方文皓丢去：＂给，快吃！别让这些糕点喂了某只讨厌鬼。＂
　　方文皓却没有接，任糕点掉落他脚边。
　　“你也不吃？”
　　沈珠玉撇了撇小嘴儿，又回头：＂慧明小师傅还没有出家的时候，原本有一个快乐的家庭。三年前，一场豆疫席卷了他们村落。那年特别冷，我恰巧在温泉农庄暂住，一时心善，不但顺手帮他出了医药费，还帮他收敛了他爹娘的遗骸。你该知道，犯了豆疫死去的人不能留全尸，得用火焚化才行。＂
　　＂哦，难怪了。＂
　　方子航恍然，难怪慧明小师傅对她的要求百依百顺，完全纵着她。就连她说要在钟鼓楼暂住躲避，对方也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可不，人家慧明小师傅人好，还懂得知恩图报。哪向某些人啊......唉！＂
　　沈珠玉摇摇头，端起一碟糕点走到方文皓面前：＂你真的不吃糕点？是糕点不合你的胃口？还是你想吃别的口味？只要你说得出来，我让人给你买。＂
　　
　　
264总算是开窍了！
　　
　　264
　　＂才不要呢，我我是想回家……＂
　　方文皓瘪起了嘴，泪眼汪汪的看着二人。
　　＂回家，回什么家呀。＂
　　沈珠玉不高兴了：＂难道这里不比你家好吗？瞧，这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地方。难道说，你家还能比这里更好？＂
　　＂我家就是好，就是好！＂
　　方文皓抹了一把泪，呛声，转身朝另一边，就是不看她。
　　＂行，你不吃是吧？不吃就饿死你。哼！＂
　　沈珠玉直接将糕点都端走了，臭小子，我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反正不管你怎么闹，说不让你回家就不让你回家。她还年轻还没有活够呢，她不想死。
　　＂够了吧，你和孩子置气做什么？＂
　　方子航抢过沈珠玉手中的糕点，走到方文皓身边，随意坐下：＂吃吧！你要是饿瘦了，等回去了，你二哥、三姐不得骂死我啊！你三姐骂人的本事厉害着呢，我可不敢招惹她。＂
　　＂我三姐才不凶呢。＂
　　方文皓大声吼，抹了泪，还是乖乖拿起糕点来吃。他得养着脸颊上的小肉肉，不能让三姐再难过了。
　　＂是是是，你三姐不凶，一点都不凶。＂
　　才怪！
　　方子航暗自呛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过去他一直都看三房的人不顺眼，恨不得三房的人一个个都去死！
　　可和方文皓一起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回后，他居然觉得这小家伙其实也蛮可爱的。看来，三房的人也不个个都是那么令人讨厌的嘛！
　　当然，那个没点女人样的方春雨例外！
　　＂本来就是，我三姐最能干了！只要她愿意做的事，就没一件是她做不到的。她的本事大着哩！＂
　　方文皓夸奖起自己的三姐来，一点都不觉得脸红。
　　反而越说越来了劲儿，把三姐开店挣钱，上山抓野猪的事儿说得活灵活现的，听得沈珠玉眼睛都直了！
　　＂你三姐的本事，真有这么大？＂
　　她眼珠子骨碌碌直转。
　　一看见她的神色，方子航心里＂咯噔＂一声，坏了！这个小魔女又在使什么坏招了。
　　方文皓却一无所觉，得意地挺起了小胸脯。
　　骄傲地说道：＂那是，我三姐最有本事啦！＂
　　＂那好！＂
　　沈珠玉兴奋了，却让方子航悄无声息地往后躲。她却全然没有空搭理他：＂小家伙，你带我去找你三姐，咋样？＂
　　她有信心，一定有办法说服对方，帮她讨回公道。
　　方文皓傻眼了！
　　＂啊？＂
　　————-
　　天还没亮，就有人在拍白家的门。
　　昨晚放出怒和杜梨很晚才回，许是心中有了期盼，这一晚，方春雨翻来覆去临到后半夜了才眯了一会儿眼。
　　可刚刚才进入梦乡，正在梦境里教训皓皓，训得皓皓眼泪花花的，偏偏这个时候被门外的人吵醒了。
　　＂谁呀？＂
　　方春雨没睡好，和她一起睡的白晓月也没有睡好。早上的起床气显然不小，朝外面吼了一句。
　　＂开门，都起床了！快开门，方春，是我！＂
　　啪啪啪啪！
　　拍门声再度响起。
　　居然是周毛那个臭家伙。
　　方春雨再度倒回床头，用手臂挡住脸。身边有细碎声响起，白晓月显然已经起了。方春雨也睡不着，只得爬起。这边被惊动了，另一间屋子里躺着的三人也被惊醒了，纷纷起身穿衣。
　　＂谁这么没教养，天都没亮就拍门了？＂
　　白晓月打了个呵欠，取下了门栓。
　　门一下子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下一刻，一个憨厚的身影突然笑容灿烂的出现在她面前。
　　＂方春醒了吗？＂
　　不等白晓月说话，他便挤进了门，自顾自往里闯：＂方春，方春，我来看你了！＂
　　周毛虽然知道官差四处搜查，是因为有人被拐，官府的人正四处拿人，却不知道，方春雨的弟弟也牵涉其中。他得到消息时已经太晚，心急如焚的他等不及天亮，派手下一打探到方春雨眼下的住处，便急急火火赶了过来。
　　＂这孩子真是，我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儿家这么上心过，以前还老是担心他将来怎么办，眼下可算是开窍了。看来，咱们很快就可以抱孙子啰！＂
　　周老爷对眼下的情况乐见其成。
　　由于高兴周毛终于开窍，开始说亲了，周老爷难得高兴一回，留宿在周夫人的房里。
　　可周夫人却拉长了一张脸。
　　想反驳，忍了又忍，终究没把话说出口。
　　＂看你还笑？没看这孩子，人还没有进门呢，就这般捧在心尖尖上。等以后真的要是让她进了周家门，你我以后不得去讨饭喝西北风啊？老爷，您说是吧？＂
　　她不动声色上着眼药。
　　却让周老爷挡了回来：＂嗨，看你说得是啥话？儿子整天就想着吃，不想媳妇，你操心。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想娶之人，还对女孩子这么上心，你还是操心。你说说你......就是个操心劳碌命！＂
　　＂是是是，是妾身不好，是妾身的不是。老爷，妾身这也是担心咱们儿子嘛......＂
　　周夫人急忙陪着笑，用了好长时间才把周老爷哄好。
　　心底又给方春雨添了一层不喜。
　　还没进门呢，就调拨了未来公婆的关系？还想平平安安进我周家的门儿？
　　想得倒美！
　　周毛自然不知道他走后，父母还为此争辩了一番，他进了白家，就径直往屋里冲。
　　白晓月脸色大变，慌忙阻拦。
　　周毛根本不搭理她，见闯不进去，一把抓住她直接拖到了身后，刚要跨步进去，房门打开，方春雨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少爷，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方春雨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倦意。周毛闯得急，她顾不上整理仪容就出来了。
　　＂方春，你没事吧？＂
　　周少爷冲上前，着急询问着，仔细打量着她的情况。
　　＂我很好，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你还没说，你怎么过来了？＂
　　她走到一旁，倒了一杯冷茶给他。
　　周少爷的注意力全在方春雨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茶水是凉的，接过直接一口喝干，这才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放：＂我是听到消息，说你家弟弟被人贩子拐走了，我担心你，这才赶过来帮忙。方春，我把家中的下人都带过来了，你看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265聒噪的周少爷
　　
　　方春雨傻眼了！
　　急忙起身走出房门一看，果不其然，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片人，也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人。
　　＂你发什么神经啊？＂
　　原本好脾气的方春雨动了怒：＂这一大清早的，你又是砸门，又派人包围了这里。你倒底想折腾个啥？＂
　　＂啊？＂
　　周少爷愣住了：＂我、我没有啊......＂
　　＂没有？这么多人堵在门口，把这里都包围了，你还说没有？究竟什么样你才说有！＂
　　方春雨气急，说一句话，用手指点一下周少爷的胸口。说一句话，用手指点一下周少爷的胸口。一直把周少爷逼出了房门外，这才收回了手。
　　＂给我站在门外反省，不许进来！＂
　　说完，她转身进屋。
　　周毛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可是......＂
　　＂还有！＂
　　方春雨突然回头：＂把你的人都带走！一大清早的，只会给我添乱。真是！＂
　　＂是是是，我这就让他们都回去。方春，你别生气了。我这么早过来，也是担心你。我还带了不少好吃的过来，你......＂
　　嘭！
　　回应他的，是猛然关上的门，险些撞到了他腆起的大肚子上，他慌忙倒退了两步，这才站稳。
　　＂方春，方春你饿不饿？你渴不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有，我已经拿了我爹的牌子去了衙门，让衙门里多派些人手过来。你放心吧，你弟弟一定会没事的。＂
　　呼！
　　房门突然再度被人打开，怒目而视的方春雨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周少爷兴奋得险些跳起来：＂方春，你出来了？我......＂
　　＂闭嘴！谁让你擅自做主去找县令了？谁要吃你的糕点了？你再叽叽歪歪的，信不信，姐现在就废了你！＂
　　方春雨越骂，周少爷就笑得越开心。
　　＂我爹说过，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方春，你骂吧，你打我吧，我都受着！只要你高兴就好。＂
　　看着眼前这张笑眯眯的脸，因为胖而挤在一块儿的五官，还有那双晶亮亮的眼，一股无力感从方春雨心底升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顾不得失仪，慌忙一把推开周毛，冲到角落里呕吐起来。
　　＂呕！呕......呕......＂
　　周少爷被吓坏了，手脚无措的。
　　又是递帕子又是喊要水：＂方春，你这是咋啦？怎么说吐就吐了？你要不要紧啊，你别急，我马上就去找郎中来......＂回头又冲那帮下人吼：＂都傻站着干嘛？没看见方春不舒服吗？还不快去请郎中来。＂
　　＂不用了！＂
　　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
　　杜梨早在方春雨出来时，就来到了门后。只是看方春雨没喊人，这才一直强行按捺。
　　直到看见方春雨吐得昏天黑地，这才站了出来。
　　凌厉的眼扫过周少爷，推开对方，他几步来到方春雨面前：＂来，用清水漱漱口吧。＂
　　方春雨昨天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吐了半天，也只吐出来一些酸水。
　　好长一段日子她都没吐了，可今天，明明已经大为好转晨吐现象居然又犯了。方春雨吐得眼泪汪汪的，却无计可施。
　　用清水漱了口，方春雨感觉脑袋昏沉沉的，一个高大的身躯顺势懒猪了她。
　　＂好些了吗？＂
　　＂嗯。＂
　　方春雨无声地点头：＂没死了，就是胃里依然很难受，烧心得慌。＂
　　好好的，怎么说吐就吐了？
　　难道是害喜？
　　可前头几个月不见害喜，怎么都快要四个月了，反倒开始害喜了？
　　方春雨心头打鼓。
　　＂正常的，你这两天都没吃东西，就是铁人也撑不住。身子怎么受得了？皓皓的事已经让大家忧心忡忡，你不能再让大家担忧了。要照顾好自己。＂杜梨说道，想了想，又补充：＂要不，去请个郎中来？＂
　　＂不用了，我就是吃坏了肚子。＂
　　方春雨摇摇头，她眼下的情况，哪里能请郎中？真请来郎中，不是都露陷了吗？她推开杜梨的搀扶，回头面对周少爷。
　　经过这么一出，她的心情也平静下来了。
　　周少爷看看杜梨，被对方浑身散发的气息所慑，看看方春雨，又开始蹦跶到她身边作妖了。
　　＂方春，你明明身子不舒服，怎么可以不叫郎中呢？还有你！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在乎方春的身体！＂
　　他冲杜梨大骂，回头又哄着方春雨：＂你放心，我家里冬虫夏草阿胶鹿茸百年野参多得是，等我回去了，立刻派人送来给你好好补一补身子。保证让你吃得白白胖胖的。＂
　　＂聒噪。＂
　　方春雨睨了他一眼，没多说，转身进了屋。
　　谁想白白胖胖了？
　　她又不说吃饱了撑的。
　　朝白晓月歉意的笑了笑。
　　＂很抱歉，一大清早的，就搅了你的好梦。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不麻烦的，我反正都要起了。＂
　　白晓月已经在准备早饭了：＂你先坐一会儿，早饭很快就好。＂
　　＂我来搭把手。＂方春雨作势卷起袖子。
　　＂不用不用......＂
　　白晓月赶忙拒绝，却阻止不了方春雨已经动了手。
　　二人一起动手，速度果然提升了不少，早饭很快就上了桌。
　　方春雨的一席话可把周少爷打击到了，像霜打了的茄子。指着方春雨的背影：＂她、她说我聒噪......＂
　　周毛感觉头顶的天塌下来了！
　　＂方春不理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方春雨不搭理屋外的鬼哭狼嚎，自顾自吃了饭，又和白家姐弟俩告辞，赶往官差的集合点询问最新消息。
　　临走前，还特意给了白晓月一些补偿，尽管白晓月不想收，却拧不过方春雨的坚持。
　　＂这是你们应得的，我知道你们两姐弟也不容易。拿着！放心，以后有空了，我一定会再来找你。＂
　　得了这句话，白晓月只得收下，还是不放心的交待：＂方姑娘，你可一定要来啊！＂
　　＂放心，一定来。＂
　　赶到集合点，可惜，官差那边并没有好消息传来。
　　方春雨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了。
　　最后，连方大山也看出来了她的不对劲了：＂春雨，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
　　早上白家门口那一出，他自然看在眼里。
　　如果他早知道，周家少爷对春雨确实有意就好了。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而他也觉得，周家少爷和春雨很般配。可春雨她对周家少爷的态度......
　　
　　
266终于有好消息了！
　　
　　和周少爷相比，小杜的家世虽然比不上周少爷，可只要春雨自己喜欢，他也愿意把小杜留下来。
　　所以，他招呼起周少爷来，自然也多了几分讪讪之意。
　　周毛就是个神经大条的人，方大山和蔼的和他说话，他立刻就忘记了刚才受得委屈，高高兴兴的缠着方大山殷勤讨好，端茶递水，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连带的，也让他对周少爷的好感提升了一个台阶。
　　方春雨并不知道他所想，否则，不得懊悔死。
　　＂没事儿，爹，我休息休息就好。＂
　　方春雨想笑，可腰部酸胀的疼痛，让她的笑容很是勉强。
　　杜梨看着她隐隐地扶腰动作，忍不住眉头紧锁：＂方叔，既然这边迟迟没有消息，春雨人又不舒服，不如，我先送春雨回家休息，再赶过来？＂
　　他的提议，立刻让方大山眼前一亮。
　　＂也好，你先把春雨送回去。这孩子真是，不舒服怎么还强撑。＂
　　＂我这里有车！＂
　　屁颠屁颠跟在身后的周毛立刻举起了手，一脸讨好朝方春雨嬉笑：＂方春，我家的马车又大又好又1平稳，你人不舒服，可以在里面直接躺着。你等一等，我把马车叫来。＂
　　周毛积极下去准备。
　　这一次，方春雨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大人受点罪倒是没什么，可她担心的，反而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要是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得了？
　　好在很快，马车就来了。
　　果然如周毛所说，又宽敞又大气，底部还垫着厚厚的垫子，上面铺着一张虎皮，瞧着威风大气，最重要的，是人躺在上面，走在蜿蜒崎岖的马路上，感觉也没那么颠簸了。
　　周毛想护送她回家，却被方春雨制止了：＂我爹一个人呆在这，我不放心。正好周少爷您在，我爹就拜托您了。＂
　　＂方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伯父受到丁点伤害的！＂
　　周毛乐天派的性子在此刻一览无遗。
　　也亏得他这性子了，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还能保持得如此纯真的赤子心。
　　说起来，周老爷真心把他教育得很好。虽然有些不谙世事，却难得一片赤诚。虽然周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按理来说，要是她真的嫁给了周毛，想来，婚后的小日子也很和和美美的吧？
　　只是很可惜，她注定和周毛无缘了！
　　轻抚着自己没有显怀的肚子，方春雨感慨。
　　这辈子，有了这个小家伙，她也不枉白来这世界走一遭！
　　马车很快就来了。
　　＂啊噗，啊噗！＂
　　刚一出来，方春雨就捂着鼻子连打了几个喷嚏：＂是谁在念叨我？＂
　　＂是不是着了凉？＂
　　杜梨考虑着，要不要还是去找个郎中来瞧瞧？
　　之前担心春雨有孕的事被郎中捅破，败坏了春雨的名声。可眼下，春雨身子不舒服，自然不能再拖了。再说了，这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能隐瞒一天，两天，难道还能长久隐瞒下去？要是他拔腿离开了，万一这姓周的小子歪缠着雨儿……
　　一想到这些，他的眉头就没有松散过。
　　不行！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姓周的乱来！
　　＂没事儿，一会儿就好。＂
　　连续两天没休息好，方春雨神态泱泱的揉揉眼睛，打了个秀气的呵欠。
　　昨晚她和白晓月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许是认床，又许是她有心事，根本没睡好。等天一亮，他们便直接去找了官差，想打探最新情况，却一无所获。
　　＂别多想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你没听官差说吗？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杜梨劝着她。
　　＂是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还有希望......＂
　　方春雨勉强笑笑，就要爬上马车，可动作却突然停下了。
　　就在马车前面，站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和尚。
　　方春雨仔细一瞧，眼底划过一道诧异。
　　是他！
　　高僧普梵禅师的坐下弟子慧明小师傅，当初在钱家农庄时，跳出来指责她不敬佛祖那位小师傅。说起来，慧明小师傅人也很不错，当初说认错就认错，方春雨对他这个人的印象还算不错。
　　他挡在马车前做什么？
　　＂阿弥陀佛。＂
　　小和尚口宣佛号，朝二人见礼：＂请问，车上是方施主吗？＂
　　方春雨和杜梨对视一眼，打量小和尚片刻：＂慧明小师傅，别来无恙否？＂
　　＂阿弥陀佛，劳方施主挂念，小僧很好。方施主，你可认得此物？＂
　　慧明突然递过来一个小荷包。
　　一看见这个小荷包，方春雨几乎疯一样跳下马车冲上前，一把抢过慧明手中的小荷包，焦急询问：＂这小荷包你是从哪里来的？慧明小师傅，谁让你来找我的？托你带信的人又都说了什么？快说啊！＂
　　这个小荷包，是当初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躺在床上养伤，用一些碎布布头拼凑而成的。原本做了一个，被皓皓卖给了村里的小伙伴，换了五文钱。事后，方春雨怜惜这个幼弟，才又做了如今她手上这个小荷包。上面的每一块碎布头，都是她亲手拼凑，每一针一线，都是她亲自缝制的。
　　自然不会错认，这就是皓皓的东西！
　　这样的认知，就如同一缕阳光，瞬间划破了满天阴霾，让她整个人都鲜活回来。
　　慧明被她连珠炮般的一串问话炸得晕乎乎的。
　　尤其是她的手指甲，几乎抠进他的肉里，疼得他不住口宣佛号。又强行忍住。
　　＂春雨别急，你问了这么多，让小师傅先说哪句话才好。＂
　　杜梨拦住了激动的她，朝她递了个眼色：＂我看，慧明小师傅风尘仆仆的，怕是饿坏了。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卖粥的铺子，不如咱们过去坐坐？＂
　　这一路往庙里的山路沿途，这种卖小吃的小摊偶尔能遇到，大都是附近村民在农闲时出来挣点小钱。
　　＂阿弥陀佛。＂
　　慧明并未拒绝他的提议。
　　三人来到小摊叫了三碗菜粥。慧明明显饿坏了，一口气就灌了两碗。
　　方春雨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见对方进食的速度慢下来，这才开口询问：＂慧明小师傅，是我不好，我太激动了。您别介怀。＂
　　慧明口宣佛号，明显更出尘镇定了：＂无妨，不瞒方施主，小僧此行是受人之托，特意来找方施主的。带信的人还说，您要是看了这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
　　慧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到二人手上。
　　杜梨顺手接过，略微看了几眼，没有打开信，转手递给了方春雨。
　　
　　
267小师傅，让你带信的人是谁？
　　
　　方春雨接过取出信纸，展开一目十行快速扫完了信的内容。不是她看得快，实在是信上的字迹寥寥，一眼就看完了。
　　她看信时，杜梨也看到了信的内容。
　　＂有事相求，速来！＂
　　这没头没尾的六个字，反而让方春雨摸不着头脑。
　　＂小师傅，让你带信的人是谁？可还说了什么？或者说，他还交待你要做些什么？＂
　　＂未曾。那位只是说，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慧明低眉垂目，口中念念有词。
　　＂唵，娑嚩，婆嚩秫驮，娑嚩达摩娑嚩，婆嚩秫度憾。唵，娑嚩，婆嚩秫驮，娑嚩达摩......＂
　　那位？
　　看来这位慧明小师傅和送信人认识啊！
　　这没头没脑的信，究竟是想说什么？方春雨拿着信纸颠过来倒过去的看。
　　对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派一个小和尚过来送信。几个意思？
　　＂难不成，对方是想索要赎金？＂
　　这么一想倒很有可能。
　　＂小师傅，想必让你送信的人，能把这么重要的信交给你，也是和你很熟的朋友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方春雨低声问道。
　　轻叩着桌子。
　　带着频率的轻叩，听在人的耳朵里，不自觉给人一种紧迫感。
　　诵经声有少许停顿，很快，慧明又装聋作哑继续念着经。
　　＂唵，修利，修利，摩诃修利，修修利，萨婆诃。唵，修利，修利，摩诃修利，修修利，萨婆诃......＂
　　＂你犯了口戒，即便你把这净口业真言再念上一百遍也无用。＂
　　方春雨心里着急，出口就是狠话。
　　＂或许，信上有我们没发现的秘密？＂
　　杜梨拿着那封信，翻过来调过去的仔细查看，还是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既然他不肯说，也简单。＂
　　方春雨一想到自己的弟弟指不定在哪里受苦，就发了狠：＂官差不就在那里吗？派个人去把差爷叫来，就说，我们抓到了一个给人贩子送信的小和尚，想必，这山上的寺庙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让官差进寺庙多搜查几次，我就不信了，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民间有一种说法，官差进门，犹如蝗虫过境。
　　就算有万贯家财的大户人家，也照样怕官差登门，要不怎么说，＂官＂字上下两个口，喂饱了上面一个口袋，还要位下面那一个口袋。
　　即便是寺庙，多少也有些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真的让官差去查，指不定就出点你完全想象不到的乱子来。
　　＂不能去！＂
　　慧明急了，连经也顾不得念了，慌忙站起：＂有人，有人威逼我！＂
　　他刚刚一动，周围突然有了动静。
　　哗啦！
　　旁边正在吃饭的一桌人突然站起身，猛地从桌子底下抽出几把大刀，对准三人的所在就砍。
　　＂小心！＂
　　杜梨大喝，抡起一把椅子，就抵挡住砍来的大刀。
　　刀剑相击的脆响响彻，包围而来的几个人根本不说话，闷头就朝杜梨招呼。几个人你来我往，对准杜梨就好像砍白菜萝卜一样，下手丝毫没有眨眼。
　　须臾之间，也不知道交手了几个回合。
　　方春雨傻眼了！
　　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时，第一次看见真刀真枪真实出境，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好。
　　她小心护着肚子，急忙躲到一边的柱子后面，免得成为杜梨的负累。
　　另一边，慧明小师傅在板凳被人劈成两半时，干脆席地而坐，直接盘腿合十，继续念经超度。
　　＂唵，修哆唎，修哆唎，修摩唎，修摩唎，萨婆诃。南无三满多，母驮喃，唵，度噜度噜，地尾，娑婆诃。唵，嚩日啰怛......＂
　　他在念经，旁边的人在厮杀。
　　这不是在拍戏，更不是在做梦！方春雨眼睁睁看着一场血淋淋的厮杀在眼前上演。
　　鲜血在飞溅......
　　哀嚎响彻。
　　刀光剑影交错间，那个男人一改平日里的冷漠淡然，下手狠、准、快，丝毫不留情。抓住旁侧刺来的大刀顺势往前一递，杀手同伙直接被大刀抹掉了一条手臂，惨叫声刺破了清晨的静谧，听着让人心惊。
　　杜梨并没有因此住手，他的手指突然一伸，一把抓住身旁一个竹竿一样瘦削的杀手的脑袋顺势一拧！
　　嗑哒！
　　伴随骨头断裂的声音，竹竿杀手头一歪，没了动静。
　　电光火石之间，围拢过来的众人还未醒悟过来，竹竿男就已经没有了声响。
　　杜梨连也未眨一下，手中那把夺来的长刀挥舞，进退间，又收割了一条人命。
　　唰！
　　唰！
　　两声劲风拂过，距离最近的二人还保持着攻击上前的姿势，却已然趴倒在地，一人脖颈上鲜血潺潺流淌，而另一人的肚子上被开了一个血窟窿，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而这个人倒地的位置也不巧，恰恰好正对着方春雨的眼。
　　刺鼻的血腥味让方春雨白了脸，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往外冒，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就把刚刚才吃下去的白粥吐了出来。
　　血淋淋的一幕，同样也刺激了剩下的杀手。
　　悍不畏死包围上来。
　　可下一刻，一群黑衣人从小摊周围出现，很快杀进了人群。
　　那些包围杜梨的人群瞬间被冲开，双方交战在一起。
　　＂春雨，你没事吧？＂
　　杜梨活动了一番手脚。抽空问了句。
　　＂没，没事，我很好。＂
　　方春雨虽然说好，可浓郁的血腥味却依然刺激着她的嗅觉，忍不住趴在一旁大吐特吐。
　　她的不适，让杜梨皱起了眉头，森寒的目光随意在众人之间一扫，勾起唇角，上弯出一道漂亮地弧度：＂你们是自杀谢罪，还是由我来送你们上路？＂
　　原来就在片刻之间，战事已经呈现一面倒的架势。
　　原本包围杜梨那些杀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那些勉励抵挡，却根本支撑不住。他一开口，那群黑衣人默默撤到杜梨身旁，呈扇形将他保护起来。
　　静！
　　现场出奇的安静！
　　众杀手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不愿做出头鸟。
　　＂兄弟们，横竖都是一死。上！＂
　　一人突然大吼出声，众人幡然醒悟纵身扑向了杜梨。
　　＂找死！＂
　　带着森寒的杀机，杜梨薄唇微微一动，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他的眼底。
　　
　　
268救人又杀人
　　
　　身形一晃，他再度出手。
　　唰！唰！唰！——
　　一缕青烟在众人之间划过，快得完全看不清眼前的身影。就好似收割生命的死神，更像是来自地狱的幽灵使者，身形快得好似一道影子......
　　青烟所过之处，众多的身影突然一顿，都静静的定在原处不动了。
　　杜梨抖了抖手中已经卷刃的大刀，摇摇头丢弃在地，深眸寒光一闪：＂犯我者，死！＂
　　噗通！
　　噗通！
　　噗通......
　　话音刚落，身后定住的一个个黑影突然相续倒下。
　　居然都死了......
　　方春雨傻住了。
　　上次她虽然看见过杜梨动手，可那时是夜晚周围漆黑一片，她并没有直观的印象。
　　今天却不同！
　　亲眼看见他动手，更直观，也更有魄力！
　　灶台下面，店家和他媳妇哆哆嗦嗦躲在底下，浑身止不住发抖，不敢冒头。店小二更是直接缩到角落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注视着场中情况的进展。
　　慧明念经的速度更快了。
　　嘴里念念有词，拨弄佛珠的手快得只剩下残影。
　　＂要是念经有用，这世间还要公道做什么！＂
　　杜梨嗤之以鼻，转身朝方春雨走去，出口的话语一如既往地镇定：＂怎么样，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
　　方春雨吐得连黄疸都吐出来了。
　　＂店家，麻烦你拿些水来！＂杜梨高喊一声，顺势扶起了方春雨。
　　方春雨抹掉嘴角的残留，直起身。
　　下一刻，却突然瞪圆了眼。
　　＂小心！＂
　　身后，原本端着清水巍颤颤上前的店家却眨眼一变，化身为修罗，手起刀落，手中的匕首对准杜梨的后背狠狠刺下！
　　杜梨回身急救，却终究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匕首扎下......
　　咻！
　　一支箭疾挟着无与伦比的霸道，从斜刺里突然射来。
　　哐当......
　　＂啊！＂
　　伴随一声惨叫，店家手中的匕首落了地，他的手臂上，却多了一根箭疾。
　　身后，原本多吃在角落里的店小二突然暴起，手中拿着一把三叉戟朝杜梨刺来。杜梨急忙躲闪，却还是牢牢将方春雨护在身后。
　　店家虽然手受了伤，却并未就此死心，左手一抡，朝方春雨一巴掌拍下！
　　＂你敢！＂
　　杜梨大喝，下一刻，硬生生接下了他这一掌，一声闷哼伴随着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滑落。
　　店家一击得手，还想故计重施，从箭疾发射的方向跑出来几个人，很快和店家缠斗一块儿，店家的媳妇和店小二也加入了战圈，却很快被后来的人手制服了。
　　居然连店家都是要杀他的人，杜梨眼底寒芒一闪。
　　＂杜梨！＂
　　方春雨吓到了，大叫着扑上来，在他身上一阵乱摸：＂你怎么样了？杜梨，你别吓我，你说话啊！＂
　　她着急坏了！
　　那边弟弟还生死未卜，这边杜梨又挨了一掌，真是屋漏偏于连夜雨。
　　＂咳咳咳。＂
　　杜梨咳嗽了几声，原本英武的身躯一下子佝偻下来，脸色也有些惨白：＂我没事，不过就是一掌而已，我还受得住。你别管我，走，咱们先去救你弟弟。快！＂
　　＂可是你的伤......＂
　　她看了眼后来的三人，一身重铠，明显是行伍之人，心下有些迟疑。
　　＂我没事，就是一时岔了气。走！＂
　　杜梨根本不理这三个人，扶起方春雨就走。
　　三人对视一眼，默默跟在杜梨身后。
　　倏地……
　　毫无预警之下，三人突然手起刀落，手中的短刃朝杜梨刺下。
　　杜梨背后好似长了眼睛，突然回身飞起一脚踢出，直接将对方踢飞了几丈远。剩下的二人也被他身旁的黑衣人抵挡住。两人见状也不再纠缠，转身就跑了。
　　方春雨傻眼了。
　　＂念在你之前救了我的份上，这一次，我饶了你。咱们算扯平了。＂
　　杜梨脸色清冷：＂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让他多多保重，等有空了，我会回去好好感谢他。＂
　　那人没有说话，顾不得疼，爬起来飞快的跑了。
　　＂救你又杀你，这三人行事反复真是奇怪。他们是什么人？＂
　　＂别问。知道的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杜梨的眼底划过一抹杀机。看来，想取他性命的人真不少啊！
　　永乐县不能再呆了，再呆下去，指不定哪一天就连累了雨儿连累了方家人……
　　他镇定下心绪，去牵了马车让方春雨上车。
　　慧明念完经超度了亡灵，不用他招呼，也爬了上来，在前排盘坐下来，和杜梨并排坐到了一块儿。
　　＂阿弥陀佛，方施主，请随小僧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等方施主见到了人，自然就明白了。”
　　等马车照着慧明所指，缓缓掉头回转寺院时，方春雨脸色沉重下来。
　　寺院么，为了救皓皓，去是肯定该去的。
　　就是不知皓皓现在怎么样了。
　　她掀起帘子一脚，看着头戴斗笠驾车的杜梨：＂你说，被抓到的那些人里面，究竟有没有真正的人贩子？＂
　　＂这就要看官府那边怎么说了。＂
　　杜梨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身旁的慧明小师傅：＂不过，我觉得他们所说的那个叫狗剩的，应该跑不了了。就是不知道，那些官差手底下是不是吃素的，能不能掰开对方的嘴，掏出有用的消息。＂
　　慧明小师傅念经的语气更急切了，手中的佛珠几乎都要拨坏了。
　　可不是，知道皓皓下落的人，不就在她身边！
　　＂吁！——＂
　　马车终于在半山腰停下，跟着慧明在竹林里绕圈，随后经过一条浅浅的溪流，几个人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树丛里。
　　钻过树丛，不过才十余步路，眼前豁然开朗，寺院的一角庙宇就呈现在几人面前。
　　＂这是钟鼓楼？＂
　　＂方施主好眼力，此地正是本寺的钟鼓楼所在。托小僧带信之人就在钟鼓楼上。两位，请随小僧来。＂
　　慧明领着二人进了钟鼓楼，上楼时，才解释了方才在小摊上的冒昧之举：＂方施主，之前确实有人要小僧给方施主送信，只是小僧的样貌太招人眼，在半路上，就有人挟持小僧，让小僧把方施主带到那小摊去。小僧心中也存了考校二位的心思，才顺势而为。没想到，那帮亡命之徒居然胆敢在青天白日动手杀人！给两位添了不少麻烦，还请见谅。＂
　　
　　
269方春雨的好主意
　　
　　＂捅你一刀，再请求原谅，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方春雨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开口：＂与其说那些虚的，不如你来点实际的，早点让我见到我家皓皓，比什么道歉都强。＂
　　＂就依方石柱所言。＂
　　慧明小师傅朝方春雨唱喏，来到了钟鼓楼楼顶，轻轻推开了禅门：＂方施主，请。＂
　　禅门慢慢被推开，房间里的一切也慢慢呈现在方春雨面前。
　　＂三姐！＂
　　伴随惊呼，一道小小的身子飞扑到方春雨怀里。
　　＂皓皓？好好真的是你吗？＂
　　方春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见到了皓皓，激动得眼泪鼻涕横流。
　　在她的想法里，要见到皓皓，少不得要大出血一番，她都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不料，却被天下掉下的大馅儿饼砸到了。
　　＂皓皓，我的好弟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呀！＂
　　想到家中哭得死去活来的爹娘，方春雨急忙抬头：＂快，快给家里送信，皓皓找到了！＂
　　＂咳咳咳......＂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方春雨这才发现，在场的还有两个外人。
　　＂你怎么在这？＂
　　方春雨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方子航。
　　对于方子航，她的印象依然停留在上次，他跟着祖母刘氏来方家食肆蹭吃蹭喝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他，张扬跋扈，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
　　到后来刘氏被众人责骂，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时候，方子航又在做什么呢？
　　方春雨居然想不起了。
　　方子航呈大字型的软倒在榻榻米上，整个人没精打采的，懒洋洋地开口：＂这事，你得问她！我们会遭遇这场无妄之灾，都是和某个臭丫头有关。＂
　　方春雨忙擦了眼泪站起身，打量着那名少女。
　　＂这位小姐是......＂
　　＂瞧，还是这位小姑娘有眼光！＂
　　沈珠玉得意洋洋的，朝一旁的方子航递了一眼：＂告诉你吧！我是沈家大小姐沈珠玉，那封信，就是我让慧明带给你的。之所以找你来，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她噼里啪啦的，就将事情缘由都说了一遍。
　　＂我爹有三个嫡子，还有两个庶出的，却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之所以让慧明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想想办法，让我保住小命。就算，就算我救了你弟弟的报答吧！你放心，只要我保住了性命，平平安安出嫁，我爹一定会重重奖赏你们的。我爹你们知道不？我爹就是沈千三，号称沈大善人那个......＂
　　沈珠玉像一只永远不知道疲惫的小麻雀，小嘴儿不断翻着，说着她在沈家受宠的情况，说着她那几名备选未婚夫的情况，说着她家的金碧辉煌。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眼看对方说过没完没了了，方春雨重重咳嗽几声，打断了她的话。
　　＂这么说来，沈小姐特意把我们请来，就是想让我帮你解除性命之忧？＂
　　＂是、是你家弟弟打包票，说你最有本事了，我才找你的。＂
　　沈珠玉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都变了：＂你不会告诉我，你也没办法吧？方文皓，你骗本小姐！＂
　　＂我、我是怕三姐担心，才骗她的......＂
　　方文皓捉住方春雨的衣角，片刻也舍不得和她分开，经过这么一段经历，他早就被吓坏了。
　　＂小家伙，好样的！＂
　　方春雨拍拍皓皓的肩膀，含笑的眉眼都在鼓励他：＂我自然有办法。不过，沈小姐不觉得，你首先应该感谢我家弟弟救了你一命吗？你一个弱女子，若是他们二人起了歹意，中途动手，以沈小姐的本事，怕是活不到现在。＂
　　＂啊？＂
　　沈珠玉眨眨眼，拿惊讶的眼神看向方子航。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鬼门关徘徊。
　　方子航似乎也被方春雨的话惊到了。
　　懊恼的一拍额头：＂是了！我怎么就给忘了。亏了亏了，亏死我了！＂
　　作为赌徒的他捶胸顿足，恨得不行。
　　那么多的钱曾经就放在他面前，他却没想到要去取？这让一惯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的方子航的心都在滴血。
　　＂说什么傻话呢？你给我起来！＂
　　沈珠玉被他的目光气到了，上去就给了方子航好几脚：＂谁让你躺下的，啊？你还想要挟本小姐是不是？哼，本小姐有的是钱，就看你有没有命拿了！＂
　　＂你这臭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方子航疼得从榻榻米上跳了起来，愤然咒骂：＂老子要动手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愚蠢，难怪会被自己的兄长算计，活该啊你！＂
　　沈千三作为远近闻名的沈大善人，其名下资产究竟有多少，无人知道。
　　可沈千三就沈珠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想来出嫁时，嫁妆也少不了。难怪会惹来这杀身之祸。
　　沈珠玉气得脸色都变了，追着方子航打。
　　＂行了，别闹了。＂
　　方春雨喝止了他们的闹剧，朝沈珠玉招招手：＂是不是我帮了你解除了杀身之祸，你和我方家的恩怨就算了结了？＂
　　＂是，只要你帮我想办法化解了这一劫，让我平安出嫁，咱们的恩怨不但了结了，我还额外送你黄金十两，不，百两黄金！怎么样？＂
　　＂黄金就不需要了，我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你和方家互不相欠便好。＂
　　沈家越有钱，就越是个烫手山芋。
　　摸不得！
　　也近不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方春雨凑到沈珠玉耳边，一阵低语：＂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桩祸事，是因为你的陪嫁而起，那么，咱们就从源头上掐断此事。便能解除了你的燃眉之急。＂
　　＂源头？＂
　　沈珠玉对方春雨说得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可合在一起，却完全不懂了。
　　＂不错，你爹不是放出话来，要把漕运的三成收入作为你的陪嫁，这才有了你失踪被拐的后果吗？既然是陪嫁惹得祸，拔除了陪嫁，你就能安安心心生活了。＂
　　方春雨平静地说完，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那不行！＂
　　沈珠玉惊声尖叫：＂你可知道，那漕运的三成是多少钱吗？你根本就不知道。所以，你才能这么平静的坐在这里大放厥词。哼，我早该知道，一个乡下村姑，能有什么见识。亏我还想着你能出什么好主意来呢，真是......＂
　　
　　
270神仙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你一味只想得到，连自身安危都不顾，谁又能救你？＂
　　＂我没有......＂
　　沈珠玉感觉脑袋都要爆炸了，抱着头痛苦地流着泪：＂我娘说了，这三成我无论如何也要抓到手中，因为我是沈家大小姐。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
　　方春雨站起身，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如今的你就好比一艘在风雨里漂泊的小船，船上满载着货物，逆风前行。偏偏你在前面看见了一座金山，你想用小船把金山装走，唯一的结果，就只有船沉人亡。如今，你是卸掉满载的货物，放弃金山，得到新生。抑或是抱着金山死去，都随便你。＂
　　＂卸掉满载的货物？＂
　　沈珠玉眼睛再度亮了，好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是不是还有另一条路走？＂
　　＂有！＂
　　方春雨很肯定地，一字一顿的回答：＂放弃你身为沈家大小姐的身份，趁着如今这难得的身份，清空船上满载的货物，重新生活。你就能活出另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你还是要我放弃沈家的财产？哦，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是在耍我！＂
　　沈珠玉大怒。
　　＂人生原本就是这样，得到和失去之间，总要有选择。你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你失去了多少，不一定可以得到多少。却能让你迈入另一个新的开始。要如何做，你自己选择吧！＂
　　方春雨说完，牵起方文皓的手，慢慢往钟鼓楼楼下走。杜梨随即跟上。
　　＂等一等！＂
　　身后，沈珠玉依然不死心：＂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方春雨回头。
　　看着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的沈珠玉，随即笑了。
　　＂其实，你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你自己不愿意选择相信。神仙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言尽如此，怎么做在乎你一心。告辞！＂
　　方春雨的话落，人已经到了楼下一层。
　　方子航起身，盯着沈珠玉的脸想说什么，努力嚅动嘴唇好几次，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叹口气，他也转身离开了。
　　留下沈珠玉一个人失魂落魄站在那，慢慢跌坐在地。
　　痛哭流涕。
　　——————-
　　成功找回了方文皓，方春雨放下了心头的大石。紧紧搂着他，哪怕坐上了马车，也舍不得放开。
　　＂傻孩子，怎么到处乱跑？瞧你，吃大亏了吧？＂
　　看着短短两三天时间就瘦了一大圈的小屁孩，方春雨满心心疼。
　　方文皓亲昵的把小脑袋埋在她怀里，不住地摇头：＂才没有哩，皓皓才没有乱走呢，是有人堵住了我的嘴，把我抱走了。三姐，皓皓好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爹娘了，也见到三姐和二哥了，还有阿黄和三花了。三姐，皓皓好害怕......＂
　　他埋首在方春雨怀里，低低地抽泣着。
　　惹得方春雨的眼泪也下来了。
　　＂小傻瓜，你已经回来了，现在平安了。不怕，乖，不怕了。＂
　　她轻拍着他的后背，姐弟俩抱头痛哭。
　　原本坐在二人对面的方子航看不下去了，干脆起身钻出了马车，坐到了驾车的杜梨身旁。眼圈红红的，咬紧牙关抬头看了看天，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泪又逼了回去。
　　杜梨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车里的姐弟俩哭够了，这才擦干了眼泪，相视一笑。
　　方文皓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偷偷的拽了拽方春雨的衣袖，附耳说道：＂三姐，是二堂兄，二堂兄他救了我。要不然，你也见不到我了。＂
　　方春雨也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
　　方文皓点点头，附耳把事情经过告诉了自己三姐。
　　“是这样的，之前我被抓时，二堂兄恰好就在附近碰到了……”
　　没想到，方子航倒是个有血性的！
　　方春雨感慨，可惜，就是被薛氏的不作为和刘氏的溺爱给生生毁了。
　　＂放心，等回去后，三姐会好好谢谢他的。＂
　　略一沉吟，方春雨撩开了车帘，扬声问着方子航：＂方子航，你有什么理想没有？＂
　　＂理想？那是什么玩意儿？＂
　　方子航怪里怪气地回答。
　　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吊儿郎当的抖动着小腿：＂喂！三房的小丫头，你想问我什么？＂
　　＂我是想问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方春雨并没有被他的表象迷惑，“你可别告诉我，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混日子等死。＂
　　方子航终究救了皓皓，出于感激，她能劝就劝两句。
　　至于他愿不愿意听，就由他去吧。
　　＂不混日子还能怎么样。嗳，你瞧瞧我！＂
　　方子航指着自己的鼻子：＂论出生，我虽然是长房的男丁，上面却还有一个哥哥，将来继承我们这一房家业的，终究是他。论读书吧，大哥的学业就连山长也竖起大拇指夸赞。他开春就要下场了，更有夫子断言，他下场必中。＂
　　＂反观我呢？我什么都没有。祖父说，手头的银钱不够，让我暂时辍学在家，先凑够大哥下场的费用。等我真的辍学回家，我想，我是没机会再回去啰！＂
　　方子航吊儿郎当的说完，嘴角勾起一道讥笑。
　　方春雨心中一动。
　　＂那你想继续求学吗？＂
　　＂我？＂
　　方子航大笑：＂想啊，怎么不想。不过，我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让我整天猫着看书，我还不如去百花楼看姑娘，嘿嘿嘿......＂
　　＂如果你不再去赌博，不再去百花楼，我可以支持你求学。当然，我家条件有限，我也拿不出多少，只能出一些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你看怎么样？＂
　　这一次，方子航终于扭头看她了，正经坐直了身体。
　　＂你是认真的？还是说，你要谢我救了你弟弟，才这么大方，给我笔墨纸砚，就是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我还没有你想得那么卑鄙。＂
　　方春雨垂下眸子，语气不带丝毫情绪，这个方子航，总有一开口就让人生气的本事：＂我不否认，我确实是感激你救了皓皓，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来。你要是觉得我的提议不好，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哈哈哈哈......＂
　　方子航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跑出来了：＂哎呀呀！原来我们方家的女孩子都这么有置气。你想感激我？这个容易！你方家食肆不是还开着吗？以后啊，我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可以随便吃，吃白食。咋样？＂
　　一句话，让方春雨的脸色终于动容了！
　　
　　
271截杀
　　
　　方子航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跑出来了：＂哎呀呀！原来我们方家的女孩子都这么有置气。你想感激我？这个容易！你方家食肆不是还开着吗？以后啊，我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可以随便吃，吃白食。咋样？＂
　　一句话，让方春雨的脸色终于动容了！
　　当初刘氏带着方子航和方霞儿、方秀儿登门，推得娘早产下小婷婷。这笔帐，因为始作俑者是自己祖母，而迟迟没算。现在，方子航偏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提起到方家食肆吃白食的事，立刻就勾起了方春雨的满腔愤怒。
　　＂既然你看不上我方家食肆的饭菜，以后，这些话都不要提。否则，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点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啧啧啧，恼羞成怒了？＂
　　方子航却依然吊儿郎当的，眼底划过一道失望：＂我就知道，天上就没有白掉的馅儿饼啊！＂
　　＂活该，被你大哥压得死死地。＂
　　方春雨怒斥，还要再说，可马车突然一阵剧烈的颠簸，方春雨猝不及防，险些从马车里甩了出去。情急之下，她抓住了马车车厢才得以幸免。
　　＂杜梨！＂
　　她惊叫。
　　马车外的方子航叫得更大声，更悲惨。
　　他原本坐在前排，根本就抓不住着力点，马车强大的惯性直接将他甩飞出去，他直接翻滚进草丛里，重重一头撞到了山壁上，随即倒地，昏死过去。
　　＂啊！救命——＂
　　方文皓目睹了这一幕，惊叫声不止。
　　杜梨驾着马车，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突然猛地抽出了一鞭，加快了前冲之势。
　　＂春雨，你坐稳了！＂
　　杜梨大吼一声，马儿的嘶鸣随之传来。
　　随后，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传来，哪怕是坐在马车里，方春雨也感觉整个地皮都在抖动。她本能攀着车厢两侧的把手稳住身形，下意识探头往外看。
　　这一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轰隆隆......
　　就在马车行进的峡谷半山腰上，似乎发生了泥石流般，无数巨石从半山腰落下，携带着滔天怒焰，铺天盖地般滚滚落下，带起漫天尘土弥漫。
　　＂杜梨，快跑！＂
　　方春雨下意识扯着嗓子尖叫。
　　＂你快走！——＂
　　杜梨没有回答，唯有手中骤然加重的马鞭，那专注又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无尽风暴。
　　皮鞭在空中早已舞成了一道道鞭花，抽在马臀上，一条条生生的血痕隐现。
　　其实哪怕不用皮鞭抽，出于求生的本能，马儿也撒开了蹄子往前奔，片刻也不曾停顿。
　　可马儿跑得再快，却快不过头顶滚滚落下的巨石。
　　疾驰的马儿突然发出一声悲鸣，马蹄似乎被半空中悬着的绳索绊倒，马身根本止不住前冲之势，直接栽倒在地摔断了两条前蹄，显见得是不能活了。
　　车厢也被带得飞了起来，侧翻着砸落在谷底一角。
　　随即，滚滚落石顷刻间落下，将那辆小小的马车悉数淹没......
　　坡上，几道身影突然出现，居高临下望着顷刻间被掩埋的山谷，交换了彼此才懂的满意之色，点点头。
　　＂快，下去看看！＂
　　几道身影很快再度隐去，不久，便直扑谷底而来。
　　沿着山壁，几道身影落下谷底，检查着谷底的具体情况。
　　谷底里依然尘土弥漫，半山腰依然时不时坠落下一些泥块，土石，发出让人难以忽视的声响。
　　几人对视一眼，随即有人出声了。
　　＂快走！＂
　　很快，几道身影便分成两队人马，一左一右各自飞快撤离，消失了踪影。
　　只留下谷底的一片狼藉，所有的一切都埋葬在厚厚的瓦砾下。
　　良久，方子航终于从昏死中清醒过来。
　　睁开眼，他有短暂的失神。
　　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黏糊住了，让他本能抬起手，朝脸上摸了一把。
　　手上残留的暗红的污血唤醒了他的记忆，顾不得头上的伤，他猛然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往山谷里走。
　　谷底的马路被一片凌乱的落石的泥土堵住，早已没有了原本的模样。
　　＂不，不会的！＂
　　方子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这一幕：＂这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不是的......文皓，文皓！＂
　　他疯狂般冲上前，拼命翻动石头，试图寻找着一丝生机。
　　＂不会的，咱们刚刚还在说话，咱们才逃出生天！你不会死的！＂
　　他四处搬动石块，嚎啕大哭：＂方春雨，方春雨！你刚才才说过了，你要说服我娘让我继续进学，你愿意帮我出学费的。方春雨，你回答我！方春雨......方春雨......＂
　　他大喊大叫着，形若癫狂。
　　找遍了整个谷底，却一无所获。方子航跪倒在那堆乱石泥土前，两手血肉模糊捂住脸，呜呜的痛哭着。
　　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此刻这样，如此清晰的认识到生离死别之痛。
　　＂文皓，方春雨！你们快出来呀......只要你们出来，我答应你，我再不提什么恩情不恩情了，我也不让你们帮我出学费了，更不要吃你们方家食肆的饭菜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们活着！我只要你们都活着......＂
　　呜呜呜......
　　呜咽声伴随吹拂过山岗的啸风，带走秋日的萧瑟。
　　＂咳咳咳......＂
　　旁边的土堆突然动了动，土堆下似乎有东西要钻出来。
　　方子航感觉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居然听到了方春雨的咳嗽声。可下一刻，一块石头突然被人从下方掀翻，一个泥人从石头下探出头来。
　　那块大石就摔在距离他跪倒不远的地方，吓了他一大跳，本能连连倒退数步。
　　＂你、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方子航紧张得说话都说不清楚了，双腿都在打颤。
　　
　　
272救命
　　
　　＂你、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方子航紧张得说话都说不清楚了，双腿都在打颤。
　　要不是腿没力了，他早就转身跑掉了。
　　＂咳咳咳......呸！呸......＂
　　方春雨连吐了两大口满是泥土的浓痰，这才缓了一口气，没好气的白了眼方子航：＂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方子航，是不是讨骂？＂
　　独属于方春雨的清脆嗓音惊醒了方子航，让他迟疑片刻才勉强挤出一道苦笑。
　　＂你、你还活着，真好！真好......呜呜呜......＂
　　他放声大哭。
　　坐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完全不注意自己的形象。
　　方春雨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方文皓从石头缝里推了出来，却也用尽了她全身力气，躺在那不住的喘气。
　　＂二堂兄，不哭，乖！乖哦......＂
　　学着三姐安慰他的模样，方文皓一把抱住了方子航的头，笨拙的用自己的小短手拍打着方子航的后背。
　　方子航顺势一把将方文皓抱在怀里，无声地抽噎着。
　　这一幕，实在让人心酸。
　　方春雨叹了口气，又1鼓起劲儿回身用力在石头下拉扯着，努力了半天，也勉强扯出了一条男人的手臂。
　　＂喂！我说，你究竟还要哭到什么时候？你想把那伙人又招来吗？＂
　　方春雨冲他大吼：＂还不快过来搭把手，把人先救出来再说！＂
　　埋在大石下面的那个人，正是杜梨。
　　在马车侧翻那时，正好砸到了角落处，形成一个不大的夹角，挡住了掉落的落石。可落石滚滚而下，即便有马车车厢抵挡，依然有不少落石砸落下来。
　　关键时刻，是杜梨利用一大块落石顶在车厢上，这才给众人创造了一个生存的机会。
　　可他自己，却有一半被埋在了泥土底下。
　　＂来，来了。＂
　　方子航也怪不好意思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哭了，还哭得那么大声，太丢脸了！
　　好在方春雨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才放下了心。
　　帮着方春雨移开周围的泥土和石头，这才看清了杜梨的情况。只见杜梨左侧的身子都浸泡在血水里，血水和着泥土都板结成了一块儿。
　　他的额头被砸出了一个血窟窿，又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具体的伤情。
　　＂杜梨！＂
　　方春雨的声音都在颤抖，巍颤颤的伸出手，想要拭去伤口上的泥尘。
　　＂你要是想他活命，就最好不要动。＂
　　方子航喝止了他：＂你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没有止血的药材。那泥块抠出来了，咱们用什么止血？＂
　　方春雨赶忙缩回了手，不敢再碰他的额头。
　　方文皓被一身都是血的杜梨吓坏了，回头一把抓住了方子航，犹如落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子航哥，救救他，你快救救他把！他流了好多好多血，他是不是就快要死了？＂
　　＂好好好好，我救！算我欠你们三房的了。＂
　　先是一时发善心救了方文皓，结果把自己也陷入了危险中。再就是出手搭救这个男人......
　　＂不许胡说，他才不会死呢。＂
　　方春雨呵斥着方文皓，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她直接解开了腰带，扯掉了里面的襦裙。在方子航呆滞的眼神中，拿起襦裙，就直接撕成了巴掌宽的布条。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搭把手！你手上不是有伤药吗？快给我！＂
　　伤药是沈家大小姐给方子航的，只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厚着脸皮讨要过来。
　　＂啊，哦哦......＂
　　方子航一撇嘴，也顾不得置气，赶忙拿了出来。
　　方春雨沿着杜梨的颈椎开始往下，逐寸逐寸检查着他的伤势。嗯，颈部的骨头没有断，胸口的肋骨也很好，大腿上虽然有一处严重的挫伤，和一个潺潺往外冒血的血窟窿外，其它都是些挫伤。
　　唯独他的左臂伤得很严重，到处一片血肉模糊。
　　骨头好像都碎了......
　　他之所以昏迷不醒，应该是失血过多，造成缺血性昏迷。
　　泪水又涌上了方春雨的眼眶，不过很快，又被方春雨逼了回去：＂方子航，快，帮我找一根结实直挺的木棍来。＂
　　＂好。＂
　　山边最不缺的就是树木了。木棍很快找来了，方春雨选取了一段切整齐磨光滑了，这才招手救治。
　　小心翼翼的将他的断手周围多了泥土清除，之后撒上伤药止血，再用木棍当做夹板固定住，再缠上布条。
　　＂走，咱们先回去。＂
　　方春雨的脸色惨白一片，小腹处一阵一阵的抽疼，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头滚落。
　　手护住小腹咬牙站起，孩子，你千万不要在此时调皮呀！
　　方子航将杜梨背到背上，大步流星往前走。
　　方春雨和方文皓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她的小腹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还是坚持往前走。看得方文皓心疼不已。
　　＂三姐，你怎么样了？＂
　　＂没事儿。＂
　　想笑，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让方子航很是嫌弃。
　　＂行了，行了！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点的男人罢了，你至于哭成这样？快走，快走，天马上就要黑了，再不回去，你就等着在野外喂狼吧！＂
　　他可不是危言耸听。
　　这年头除了弓箭，没有什么杀伤力强大的武器，老虎豹子一类虽然不常见，可麝猫野狼之类的，在灾荒年却频频骚扰家禽家畜和人类。而他们目前所在这一片，还是出了名的野狼谷。
　　听名字，就知道附近有什么出没了。
　　方春雨不敢再逗留，领着方文皓咬牙往回走。
　　好在四人的运气不错，往前走了一段路，居然遇上了一辆想进城的马车。得知前面一段路山体塌方，无法通行，而他们倒霉被落石击中受伤后，爽快的答应载他们一程。
　　
　　
273争吵
　　
　　马车的主人，其实是一位熟人，正是在圩集酒肆卖酒的木叔。
　　木叔在圩集卖酒多年，附近十里八村的人们一遇上红白喜事或者逢年过节，总是会到木叔的酒肆里沽酒。
　　更有一些酒鬼，三五不时登门，拿一些用不上的小东西换点小酒喝。
　　木叔不动声色打量杜梨的伤势片刻，才开口说道。
　　＂这位壮士是手断了吧？城里的黄大夫医术高超，尤其是正骨之术，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几位若是不介意，不如某让随从跑一趟，请黄大夫过来看看？＂
　　方春雨大喜！
　　赶忙见礼：＂多谢木叔。木叔的大恩，我等一定携家父家母亲自上门拜见，感谢木叔的救命之恩。＂
　　＂嗳，说什么恩情，都乡里乡亲的，路遇危难，是个人都会搭把手，算不上什么。＂
　　木叔连连摆手，方春雨却再三坚持。
　　＂木叔大恩，不言谢。今日一切，方春都记下了。＂
　　她拜谢后，才再度坐了下来。
　　有了马车代步，一行人的速度明显快了无数，径直往方家食肆赶。
　　方家食肆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方家的狗娃子被人贩子拐走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这消息早已随着人们返回，传遍了附近的十里八村。
　　人们议论纷纷，不住摇头叹息。
　　＂可怜啊，这孩子年纪还这么小，居然被拐子给拐走了，这一下怕是找不回来了。＂
　　＂是肯定找不回了，我就没听说过，被拍了花子的孩子还有找回来的？就算找回来了，也还不如没找回来呢。早些年王家坝那边也不是丢了一个孩子？＂
　　＂这事我知道，那孩子时隔了两年才找到。可等找到时，那孩子的手啊脚啊都没有了，下雪天跪在地里乞讨。被家中大人认出来，自己撞了墙，死了。临死前说，他的手脚是被那帮丧尽天良的拐子给剁了！＂
　　＂啧啧，太惨了！唉，可惜了皓皓那孩子，你们乖巧懂事的小家伙，就这么没了......＂
　　＂太可怜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出的话来气得人半死。
　　方家食肆今天并没有营业，大家都没有心情照顾生意，一个个坐在那发呆。
　　一听这话，方石柱哪里还忍得住？
　　他蹭一下站起，怒气冲冲地冲出了食肆，手中的扁担一抡，横眉冷对众人。
　　＂我打死你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
　　手中扁担舞得呼呼作响，大家被突然冲出来的他吓了一跳，都停止了议论，缩成一团儿变成了鹧鸪，不敢说话。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方石柱大吼，手中扁担用力往地上一插：＂人家家里出了这等天灾人祸，你们一个个的，还跑到我门口来说三道四，幸灾乐祸。你们说，我该不该打？＂
　　该，确实该打！
　　不过，这扁担真要落到自己头上，就不该了。
　　众人被吓到了，不敢再多说，纷纷四散逃走了。
　　＂你们这些混蛋！把自己的欢笑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你们还是人嘛？都给我滚！我方家食肆不欢迎你们。都滚！＂
　　方石柱破口大骂，神色激动。
　　＂这些人真是，也太不道德了。还是人做得出来的事吗？＂
　　吴玉刚摇头叹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皓皓丢了消息怎么这么快就传遍了？＂
　　＂有大房的那几个大喇叭在，这速度算什么快。一群嘴巴不把门的八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天爷看不过去，让你们也尝尝这滋味！＂
　　方石柱愤怒的解释道。
　　＂好你个方石柱，居然在背后诋毁人，你说谁是八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方石柱刚刚骂完，一个气势汹汹的身影就出现了。
　　薛氏早就躲在人堆里看热闹，她恨透了三房的人，对她来说，三房的这些小兔崽子全被人贩子抓起来才好嘞！
　　可没想到，她热闹还没看够呢，就被方石柱这臭小子搅合了。
　　＂谁嘴碎到处瞎哔哔，谁迫不及待跳出来，就是说谁！＂
　　方石柱早就看薛氏不顺眼了，眼下找到了机会发作，又岂会善罢甘休？
　　大哥云虎被这帮人害死了，如今，小弟文皓也出了事，方家三房就剩下他一个男丁。他不站出来保护三房这帮妇孺，谁来保护？
　　＂好哇！你们大家听听，这就是侄儿对大伯母说话的态度！你个有人生没人教的狗东西。＂
　　＂你看见我到处乱说啦？别以为你三房现在挣了几个臭钱，就狐狸尾巴翘上了天。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大房在，你们三房就休想蹦跶。＂
　　＂瞧瞧现在，就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把你家狗娃子收走了。你说，这是不是你们三房的报应！＂
　　薛氏抓住方石柱的痛脚不放。
　　哭天抹泪，咒骂不止。
　　＂要说报应，也应该先报应到你的头上......＂
　　方石柱冷眼瞧着，眼神凶狠，大有随时冲上前大大一架之势。
　　＂石柱，回来！＂
　　一直躲在里面的柳月娘终于出来了。
　　为了皓皓，她险些哭干了眼泪，可方石柱是三房眼下仅有的支柱，薛氏还要跑来踩几脚？
　　她的做派，彻底激起了柳月娘为人母的凶性。
　　＂好你个薛氏，你当初害死了我家云虎，如今看见我家皓皓出事，你不但不寻思帮忙寻找，还特意跑来落井下石，要诋毁我的石柱。你究竟安得什么心？我、我跟你拼了......＂
　　柳月娘悲愤在胸，这一刻，都化作滔天的战斗力，冲上去就和薛氏扭打起来。
　　薛氏骂得正高兴呢，冷不丁被柳月娘压倒在地，失了先机，完全被柳月娘吊打。她也不死心，大叫着还手。
　　柳月娘也卯足了劲儿，出手没有半点留情。二人从方家食肆前的平坝上，一直扭打到马路上。
　　揪耳朵、扯头发、拳打脚踢，又抓又咬，谁也不服谁。
　　打得热火朝天。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们慢慢围拢过来，对着扭打的二人指指点点，说道关键处，更是眉飞色舞，好不激动。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慢慢从远处驰来，在人群外停下了。
　　＂怎么回事？＂
　　
　　
274找回来了
　　
　　揪耳朵、扯头发、拳打脚踢，又抓又咬，谁也不服谁。
　　打得热火朝天。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们慢慢围拢过来，对着扭打的二人指指点点，说道关键处，更是眉飞色舞，好不激动。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慢慢从远处驰来，在人群外停下了。
　　＂怎么回事？＂
　　突然，有人分开人群，说话了。
　　说话的，却是木叔。
　　木叔一出现，周围的众人一片招呼声。可以想见，木叔在众人心目中的印象。
　　可随后，方子航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一下来，看热闹的人群有片刻静谧，下一刻，都纷纷倒退了几步，拿警惕的眼神看他。
　　这个惯会偷鸡摸狗欺负人的瘟神，今天怎么和木叔走在一块儿？
　　＂子航？＂
　　薛氏傻眼了，赶忙冲上前：＂你这孩子，这几天到哪里去了？哎哟，你这一身怎么这么脏？是掉进泥坑里了？娘和你说......＂
　　＂娘，我忙着呢。＂
　　方子航打断了薛氏的滔滔不绝，回头又掀开了车帘。
　　车帘一打开，方春雨牵着方文皓出现在大家面前。
　　＂狗、狗娃子？＂
　　打架打得一声凄惨的柳月娘一看清方文皓，脸上的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一个飞扑上前，一把抱住了皓皓。
　　无声地悲戚的流着泪，险些流成了河。
　　“狗娃子！皓皓，娘的好好啊！你这臭小子，你吓死为娘的了……娘，娘打死你个臭小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呜呜呜……”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狗娃子还在，还好好的活着！太好了......
　　老天爷保佑！
　　方文皓也知道自己这次犯了大错，哭着缩在柳月娘的怀中，不敢抬头。
　　随着二人下了马车，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嗡嗡嗡声四起。
　　＂不是说，方文皓那小子被人贩子抓起来了吗？怎么好好的，也没缺胳膊断腿的。倒底怎么一回事？＂
　　＂居然和他三姐在一块儿，看样子，那些人说得，狗娃子被人贩子抓起来，砍了手脚做乞丐，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嘛。＂
　　＂难道说，刘氏在撒谎？＂
　　＂......＂
　　有人突然说了出来。
　　人群里有片刻的死寂，很快，齐刷刷的目光，都盯向适才说话的妇人。
　　说话的正是孀居多年的王家表嫂。
　　王家表嫂是出了名喜欢占便宜，还嘴碎。而她最出名的，还有她的风流行径。
　　可惜，王家上有一位瘫痪在床的老母，下还有一位天瞎的婆家妹子，而她自己还拖着一个四五岁大的遗腹子。村里人虽然对她的行径看不惯，却看在那一家老弱病残无人照顾，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也让对方越来越放纵，整天走东家窜西家，没个定性。
　　她说这话是从刘氏嘴里传出来的，此事多半都八、九十不离十了。
　　＂王家表嫂，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
　　方春雨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往前，话语清冷中，带着缕缕嘶哑：＂就是国法里，也有妇人嚼舌，杖责二十的惩罚。你四处说人坏话，就不怕有一天，县令大老爷的杀威棒就落到你的身上？＂
　　＂我、我我......这话还真不是我嚼舌，真的是刘氏告诉我，你弟弟被人砍了手脚做乞丐，她是你的祖母，她都这么说了，我才敢说出来的。＂
　　王家表嫂被吓到了，吱吱唔唔半天，悄无声息往人群里钻。
　　可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后退，让她无所遁形，一着急，干脆转身就跑了。
　　在众人没注意到身后，木叔已经着人夹着马车，偷偷进了方家食肆的后门。方子航蹑手蹑脚跟上，把杜梨背进了后院里。
　　方春雨眼睛的余光一直注视着那边，见木叔的人驾着车出来，偷偷冲着他做了个手势，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行了！＂
　　她总算发话了：＂不管是谁诋毁我家皓皓，我都不会轻易放过她。大家都散了吧！＂
　　她来到柳月娘身边，看着抱着皓皓无声哭泣的她，忙轻哄着她：＂娘，您别信他们的胡说八道，皓皓好好的在您身边呢！走，咱们进去。＂
　　她不由分说把二人领进了门，房门掩上，也阻挡了无数窥视的目光。
　　得到方文皓平安归来的好消息，吴玉刚和方大勇等人都赶过来了。纷纷围拢在身边，捏捏他的小脸，摸摸他的手脚，这才把心都落到了肚子里。
　　＂太好了，皓皓总算平安回来了。满天神佛保佑！＂
　　张晓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那些个杀千刀的东西，都被抓到了吗？＂
　　＂不清楚，那是官府的事情，我们只管等结果就是了。＂
　　方春雨摇摇头，事情真相如何不重要，官府肯定会给民众一个大家都能接受，又不会引起民愤的说词。
　　＂娘，杜梨受了重伤，我去看看。＂
　　她心焦杜梨的伤势，奈何被众人缠住了，根本走不开。眼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她才起身闷头往后院走。
　　众人面面相窥。
　　＂杜梨是谁？＂
　　＂他怎么受了重伤？＂
　　＂谁来告诉我，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
　　柳月娘声声询问，无人回答。
　　后院里，杜梨已经暂时被安置下来，随着衣衫被解开，浑身纵横交错的青紫，也毫无隐藏展现在众人眼前。
　　木叔派去的人很快带来了黄大夫。
　　黄大夫和方家人是老交道了，一看见是医治杜梨，他的眉头忍不住跳了几跳。
　　又是这位贵人！
　　黄大夫不动声色看向方春雨，却正好对上了方春雨看来的眼神。
　　＂黄大夫，有劳您费心了。＂
　　方春雨轻轻见了一礼，还没蹲下，又被黄大夫虚托起身：＂不敢不敢，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不敢居功。＂
　　等黄大夫进了房里，便一直没有出来。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早已点燃了无数盏灯。
　　
　　
275被带走了
　　
　　等黄大夫进了房里，便一直没有出来。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早已点燃了无数盏灯。
　　方春雨不惜耗尽保存的灯油，将屋子的周围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碗，纷纷点上了油灯。
　　也正是她财大气粗的表现，给了黄大夫最好的医治条件。
　　即便如此，当伤口包扎完毕时，黄大夫浑身都是大汗，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
　　＂贵人的性命暂时算是保住了，结合我开的方子慢慢调养，断骨我也帮他复位，应该没有大碍。＂
　　＂黄大夫辛苦了。黄大夫，先擦把汗，喝点茶水吧。＂
　　方大山感激的招呼着他。
　　得知方文皓平安回家的消息，方大山片刻没有停留，绕路连夜赶回了方家村。得知是方子航和杜梨救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他的内心真是百味杂陈。
　　＂也好。＂
　　黄大夫确实是累了，赶忙净手擦了把脸，又换了一身方家准备的干净衣服，才恢复了些精神。
　　这位伤者可是大有来头的人，即便方家人不这样殷勤伺候，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伤情如何？＂
　　方春雨悄悄靠了过来问。
　　＂放心，他的骨头我都尽力帮他恢复了，好在他底子好，想来以后应该还是能正常活动。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若是还想习武动拳脚，怕是......＂
　　简单点来说，就是这只手应该是保住了，至于别的，就不要多想了。
　　方春雨神色黯然＂黄大夫，你该知道......＂
　　＂老夫明白！＂
　　黄大夫也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方姑娘，你也不用担心我不尽心尽力，我还想要我的项上人头，想要我黄家上下几百口人命呢！＂
　　＂黄大夫理解就好，多谢黄大夫。＂
　　“不过……”
　　黄大夫压低了声音，凑近方春雨跟前交待：＂贵人的断骨其实算不得什么，最要紧的，是他的内伤，而老夫并不擅长，只能开着方子慢慢调养吊着。还有他的后脑受到撞击，头颅里瘀血淤积。若是可能，方姑娘还是赶紧另请高明，救人如救火，迟则生变。否则，怕是……＂
　　方春雨脸色一白，脑子里眩晕一片，险些晕倒。
　　她咬紧牙关，才勉强站稳了身子，着急了，＂黄大夫，您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黄大夫沉重的摇摇头，“老夫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她傻了眼。
　　一下子瘫倒在那里。
　　“刚才老夫所言，句句属实。方姑娘，老夫医馆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看着那道失魂落魄的娇小身影，黄大夫长叹一口气，摇摇头。
　　伤了脑袋，怕是……
　　没多大希望了！
　　也许黄大夫是乌鸦嘴。
　　他走了不久，杜梨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就在方春雨心急如焚，焦虑万分。汤药一碗接着一碗往下灌，可刚刚灌进去又吐了出来，急得方春雨的泪花不住地打转。
　　偏偏就在她焦急时，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一众身穿玄衣的纵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方家食肆，方春雨替杜梨用湿毛巾擦着身子的手突然一顿，猛一回头，就对上了房门上倒映的人影。
　　“谁？”
　　没有人回答。
　　可方春雨的心却提了起来。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名风尘仆仆的玄衣人推门而入，一名玄衣人一脸肃杀之气，朝方春雨抱拳见礼，“方姑娘。”
　　“你是什么人，你来做什么？”方春雨惊惧，又下意识镇定。
　　“方姑娘，世子的伤势太重，还请方姑娘把世子交给属下，切勿耽搁了他的伤情。”
　　对方的话语看似有礼，话语却很强势。
　　“世子？”
　　方春雨的心猛一沉，不过霎那间，她的脑海里念头转了无数。
　　此人是谁？他们之间怎么会有交情，他又是怎么知道杜梨的身份？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如果我不呢？”
　　“方姑娘，世子对您的心意您该清楚，您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他死？”
　　对方着急了，“方姑娘，永乐县地界太小并没有医术高明的郎中，我必须立刻带走世子，再迟，怕就迟了！”
　　方春雨沉默。
　　她的脑海里乱糟糟一片，难以抉择。
　　“你在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不就是眼下的结果，难不成还有比现在的情景更坏的结果吗？你该知道，他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打他的主意。再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害了他，害了你。”
　　对方往前走了几步：“方姑娘，不要让我为难。迟则生变！”
　　距离一拉近，方春雨便闻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浓郁血腥味儿，和满身泥尘。
　　那是人血的味道！
　　“不！”
　　不过片刻，方春雨便下定了决心，反而伸长手臂拦在跟前，“我不管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你都休想带走他！”
　　“你……”
　　对方似乎没料到她居然如此固执，眼底闪过一道浓郁地杀机。
　　方春雨本能后退，可下一刻，对方突然朝着她一挥手，一股异香突如其来。
　　她的脑海里朦胧一片，昏昏沉沉的瘫倒在地。
　　意识迷蒙中，她看到对方朝着她大步而来，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等方春雨再度睁开双眼时，天依然黑着，灯火如豆。
　　她的意识逐渐复苏。
　　杜梨？
　　她下了一跳，挣扎着爬起一看，床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杜梨的影子？
　　“杜梨！”
　　方春雨大吼着，跌跌撞撞的追出了房间。
　　夜色茫茫，空寂袅袅。
　　她到哪里去找人？
　　“杜梨！杜梨，杜梨杜梨！杜梨呀……”
　　她沿着马路下意识往前追，可刚刚追出了几步，脑袋一阵眩晕，却踉跄着跌倒在地。
　　她爬起，继续追。
　　又跌倒，又爬起追。
　　方家人被她的呼喊声惊动了，都纷纷从睡梦中爬起来。
　　“春雨，怎么了怎么了你这事？春雨，杜梨呢？他去了哪里？”众人这才发现杜梨不见了。
　　方春雨匍匐在地。
　　嚎啕着。
　　“他，被带走了……”
　　
　　
276追寻
　　
　　杜梨被带走了，方春雨托人找遍了永乐县，恨不能将整个县城翻过来，依然没有丝毫发现。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无迹可寻。
　　方春雨哭不出来，她的泪早就流干了。
　　唯有捧着略微有些显怀的肚子，才能让她安心下来。
　　方家也因为这场变故变得死气沉沉。
　　杜梨早就成了他们的家人，原本就和方春雨有了白头之约，自然是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可眼下找不到人，实在令人提不起劲来。
　　要感谢的另一个人，就是方子航了。
　　得知方子航救方文皓的经过，方石柱奉命带了不少好东西去大房拜谢。
　　看着比自己还要年轻稚嫩的面孔，方石柱拍了拍方子航的肩：＂真想不到，你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放心！以后方家食肆的饭菜，随便你过来吃。我绝无二话。＂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仅限你一人，你要是带人过来，可是照样要收银子的。＂
　　＂谁稀罕，哼！＂
　　方子航白眼一番，那副欠人海扁的姿态又摆了出来。摇摇晃晃往外走：＂小爷不过是一时手欠，才顺势搭了把手。谁说小爷存心救人了？行了，困死小爷了。走了。＂
　　方石柱愣住了，回过神来，高声叫道：＂二堂兄慢走！＂
　　方子航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连头也没回。
　　＂春雨，你说二堂兄他，究竟是不是存心救人？＂
　　方石柱问方春雨。
　　＂会不经大脑，直觉就出手救人，说明他天性淳良，良心未泯。很可惜，薛氏和刘氏毁了他。＂
　　婴孩出生原本是纯净的一张白纸，即便本性淳良的人，整天被身边的人熏染，白色慢慢晕染了其它颜色。唯独再某个特定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也对。＂
　　方石柱对他依然持保留意见：＂反正我都说了，他要是再来食肆吃饭，我绝不赶他。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三妹，咱们对他还得多留一个心眼才好。＂
　　＂这个问题我之前也认真考虑过。方家到了我们这一辈，就只有你、皓皓、方子航、方浩成四个男子。＂
　　＂皓皓年纪还小，等他长大还要十来年。＂
　　＂方浩成身为咱们这支的嫡长孙，整天闭门读死书，早就被养废了，和我们三房不过只剩下面子情分。眼下他的年岁也到了，看样子也快要下场应试了。可是，即便他将来读书高中，我们三房也沾不上光。与其如此，咱们不如早做准备。＂
　　＂独木难支，你在方家总要有一个支应的才好。＂
　　方春雨感慨。
　　现代社会经济飞速发展，而人们的生活改变也异常巨大，尤其是科技网络的出现，更是改变了人类流传了几千年的历史。也让她下意识忽略了很多东西。
　　这里没有电，没有网络，更不能出门半步就有车代步，更别说举起手机就能找到导航。
　　这是个生存都讲究抱团的时代，这是个以姓氏以家族为重的时代，还是个出门两眼摸瞎的时代。
　　这里有野狼、有老虎、有猎豹，这些都是活生生生活在野外，并非被关在动物园里供人欣赏，早已失去了野性的动物。
　　这里没有高产的大米，没有精白的面粉，没有先进的医疗设备，更没有各种各样的疫苗。
　　这里的人太脆弱，平均寿命只有30多岁。
　　和那个一挤上公交车，抬眼看去大部分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的时代相比，有太多太多不同......
　　过去，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仗着自己多活了一辈子，脑袋里有无数这个世界没有的记忆，她看似平易近人，却以高高在上的傲娇冷眼看着这个世界。
　　其实，在一切天灾人祸面前，她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渺小得犹如喜马拉雅沙漠里的一粒沙，一阵风吹过，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临死亡的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
　　尤其是现在......
　　方春雨的手悄无声息摸着自己渐渐挺起的肚子，如今她还能掩饰一二，等她的肚子再也掩饰不住时，就到了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既然永乐县找不到杜梨的下落，会不会，他其实已经被带去了京城？
　　这样的念头一起，她心头的紧迫感更甚。
　　＂支应？就他方子航？嘁，他整天偷鸡摸狗，不是去赌场，就是去妓院。听说，祖父想让方浩成今年下场，手头的钱紧手，正打算让方子航辍学呢！＂
　　大房那边的想法很容易理解，可站在方子航的角度，却不会这么想了。
　　＂方子航年岁不大，还没定性，指不定将来改变了呢。＂
　　方春雨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我也就是说这么一嘴，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以后不提就是。＂
　　第146章
　　＂不就是买点笔墨纸砚吗？又能花多少钱？他救回了你和皓皓的命，这点钱，二哥拿着不心疼！我明天就去买。＂方石柱拍着胸口打了包票。
　　＂我是担心，比如这次的天灾人祸......＂
　　＂哪有那么多天灾人祸，你想太多了。＂
　　方石柱不以为然。
　　可是没过多久，事实就狠狠打了他的脸。当然这是后话了。
　　人都平安回来了，方家食肆又重新开了起来。
　　也许是这次闹剧的原因，把方家食肆的名声传扬出去了，方家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
　　众人几乎从早忙到晚，很多人不远百里而来，就是为了品尝方家食肆的饭菜。
　　客人越来越多，摆放在院子里的桌椅也越添越多。
　　前院里忙得脚不沾地，方春雨依然窝在家里，一边照看小婷婷，一边照顾杜梨。
　　患难见真情！
　　就是这个男人，在生死攸关的当口，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用自己的脊背为她撑起一片天！
　　那个空间极其狭小，可每一次午夜梦回潜入梦乡时，都被她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片可以停靠休憩的港湾。
　　
　　
277沈珠玉的决定
　　
　　那个空间极其狭小，可每一次午夜梦回潜入梦乡时，都被她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片可以停靠休憩的港湾。醒来后，唯有空虚和寂寞相伴。为了让自己不继续沉迷，方春雨拼命让自己集中精神，用来继续创作故事。
　　用文字来抒发自己的感情。
　　毕竟，她若想远行寻找杜梨，自然不能缺了银钱傍身。
　　这一次，她写了私自逃下青丘的小狐狸精，费尽心思助情人取得功名，功成身退，却落得个悲惨结局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唐朝天宝年间的某一天，小狐狸精顽皮又古灵精怪，喜欢作乐人为乐，却在一次醉酒后现出原形被人抓住了，当作宠物关在笼子里拧着出去售卖。
　　恰好被进京赶考的郑四遇见，郑四见小狐狸精泪眼汪汪的望着自己，便耗尽了身上的钱财，才将小狐狸精买了下来。卖小狐狸精的人拿着钱财欢天喜地走了，郑四不料，他刚刚一打开笼子，那只小狐狸精却趁势逃跑了。
　　多年积蓄一遭打了水票，进京赶考的银子又没有了，郑四垂头丧气返回。
　　不由感叹，果然好人做不得！
　　贵公子韦无知道了此事，特意邀请表姐夫郑四出来饮酒。郑四家境贫寒，失了钱财，连吃饭的银字都没有了，不得不依傍着韦无，只能用驴代步。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发现前面走着一个白衣白裙的美女，身旁还跟了两个丫鬟。郑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忍不住追上，问美人为什么徒步而行。
　　美女掩面而笑：＂骑马的都不愿带我，何况骑驴的。＂
　　郑四一惯怜香惜玉，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赶忙把驴让给美女骑，自己跟着步行，送美女回家。
　　一路游玩，来到了乐游原，乐游原是当时最大的游乐场所，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都酷爱到这里游玩。
　　美女带着郑四走到一处大宅邸门外，开门的也是一位大美女，互相称作姐妹，自称姓任，她们留郑四在家饮酒，设下丰盛的宴席。
　　借着几分醉意，郑四趁机便滚上了白衣女子的床。
　　这位白衣女子正是小狐狸精所化，正是被迷得找不着东南西北，整日沉醉在温柔乡里。
　　其后，小狐狸精任氏拿出银子供郑四下场赶考，一朝高中。却被当朝太师看中，美人在怀，鲜花怒马，从此平步青云自不在话下。
　　故事进行到后面，自然是标配桥段，负心郎迎娶新人彻底将旧人抛弃在脑后。小狐狸精任氏一路找到了太师府，见到了拥着新人笑的昔日情郎，却被新人一番奚落，只得黯然离开。
　　不料却被机关陷阱给捉住了。
　　原来郑四早就发现了她是一只小狐狸精，却一直没有道破。
　　而这一次，他学当初那男人的做派，将小狐狸精抓起来关进笼子里，可他图谋更大，为了贪图官位，他进宫把小狐狸精送给了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小狐狸精早已失了元神，泱泱趴在笼子一角，任凭旁人如何逗弄依然一动不动，不肯现出真身。
　　这日宫里设宴，那位发话派人把笼子打开。
　　可笼子打开的下一刻，小狐狸精骤然长大，瞬间浑身电闪雷鸣，滚滚天雷转瞬即到。
　　而宴会上的众人根本来不及逃跑，就悉数被天雷劈成了飞灰。
　　原来这雷，是天上的劫雷。
　　小狐狸精下凡历情劫，她受了郑四的大恩，原本想报恩，偿还郑四一世富贵。可郑四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图眼前一世享乐，却丢掉了一世的富贵。
　　故事最后，小狐狸精成功化身为九尾狐狸精，还诞下了一子，携子翩然远去。
　　从此人间又多了一则美好的传说。
　　......
　　方春雨写完了笔下的故事，自己也黯然神伤。
　　故事里的主人翁能无惧于世俗，潇洒在世间走一回，最后遁走消失，可她却被困在这里，终日惶惶，担心自己的肚子指不定哪天被人察觉，会给方家带来轩然大波。
　　到了那时，她就是方家的罪人了。
　　不行！
　　她得早做准备。
　　早些天身下见了红，这些天一直忙着，也没来得及寻郎中。
　　这天她趁进城的机会，偷偷去见了黄大夫。
　　黄大夫把完脉，连眉头都未曾颤动一下：＂你的身子骨还不错，就是阴虚火旺，失眠盗汗，记得少熬夜，早睡早起，身子骨自然就养好了。另外，老夫再帮你开一副方子，你按时煎药来吃，连服七天，应该就无大碍了。＂
　　＂黄大夫！＂
　　方春雨着急了，又有些为难：＂我，我是想问问，我腹中这孩子......＂
　　＂方姑娘是想问腹中孩子的情况吧？＂
　　黄大夫指了指自己开得方子：＂子强母弱，按照你现在的情况继续下去，你如今年岁尚小，骨盆尚未发育完全，可你腹中胎儿却太过强壮，这样的结果如何，你也可以想象。老夫现在开的这幅方子就是给你调理身体的。这方子主要是壮你自身的身子的，唯有这样，你才有可能平安诞下腹中孩子。＂
　　方春雨一怔，又很快平静下来：＂多谢黄大夫。＂
　　＂医者父母心，应该的。＂
　　黄大夫把写好的方子交给她：＂你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肚子一天天变大，你还能隐瞒多久？尽早决断，再迟，怕是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方春雨接过方子的手一抖，又勉强顿住。
　　笑笑：＂我知道了，还请......＂
　　＂老夫这辈子经历了太多，如今人老了，老眼昏花，很多事转眼间就忘。＂
　　黄大夫揉揉眼睛，转身就出去了。
　　方春雨哑然失笑。
　　在方春雨忙着继续打探杜梨的消息时，官府也传来了消息，那伙逃走的人贩子都被悉数抓起来了。至少明面上如此，事情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方文皓心心念念着沈珠玉，托人打探沈家大小姐的情况。
　　
　　
278周少爷的来意
　　
　　方文皓心心念念着沈珠玉，托人打探沈家大小姐的情况。
　　一问，就问出来了。
　　之所以这般容易，实在是最近的沈家大小姐大出风头，其名气早已超过了沈家的几位嫡出公子哥。
　　＂听说，沈家大小姐前几天根本不是被人贩子抓起来了，而是偷偷跟着沈家管事去了河道，查看了漕运情况。据说，沈家大小姐觉得漕运不好玩儿，闹着他爹沈千三，要换掉她的陪嫁。说是要南山那一片山脉呢！＂
　　＂南山不是贫瘠得连草都不长的石头山吗？就那样的山，沈大小姐拿去做陪嫁，究竟图啥？＂
　　＂这个沈家大小姐是脑袋有病吧？丢了西瓜捡芝麻，大把挣钱的漕运三成纯利不要，要那片南山。瞧着吧！以后有好戏看啰！＂
　　＂......＂
　　方石柱绘声绘色的描述大家对沈家大小姐的看法，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沈家大小姐干嘛要南山？想到山上去清净礼佛？＂
　　柳月娘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方文皓看了眼自己的三姐，强忍着没有说话。
　　方春雨反倒笑了，看来，这个沈珠玉倒是个聪明人，假借自己贪玩不谙世事，用南山那一片荒山换取了漕运的三成纯利，看似亏大发了，实际上，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哪怕以后不靠南山，她照样可以混得风生水起。
　　＂有钱人的世界，谁懂呢？＂
　　方春雨拍着皓皓怀里的三花，给了皓皓一个彼此才体会的眼神。
　　杜梨迟迟没有下落，而二哥和吴青青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委实是方石柱着急，唯恐迟则生变，不停催促着二老。加上双方都对这门婚事看好，等两家人坐下来商量后，把婚期定在了明年开春后。原因是青青年纪还小，吴玉刚和张晓萍都舍不得她，想多留她半年。而订婚礼，则定在小年前的一天。
　　对这里的女人来说，定了亲，几乎就是男方家板上钉钉的媳妇了。
　　即便偶尔有例外，可成亲了也有极个别和离的呢，算不得数。
　　日子定下了，两家人又要忙着越来越好的生意，又要四处托人寻找杜梨，还要准备定亲礼上需要的东西，当真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方春雨和吴青青手挽手回家，大树后突然跳出一个人来，吓了方春雨一大跳。
　　＂春雨，你总算是回来了！我可是在这里等你好久啦！＂
　　不等她反应过来，树后，伸出了一圆滚滚、胖嘟嘟的脑袋，笑盈盈的望着她。
　　吴青青出于习惯，一把将方春雨护到身后，和周少爷对立着。
　　＂春雨快过来！你......你想干什么？＂
　　心里暗自奇怪，这位周少爷要吃饭，也不好好的呆在食肆里，怎么跑来了屋子这边？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春雨一看，周少爷居然也来了。
　　＂我周少爷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帅公子，怎么可能是坏人嘛！＂周少爷周少爷得意的说着。
　　方春雨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张嘴就开车，也不知道对方的车胎爆了没有？
　　＂少来了，就你这痴肥的模样，还帅公子？休想把话岔开，我问你周毛，你怎么会在这？＂
　　方春雨危险的眯起眼。
　　＂我确实没什么事啊......＂
　　周少爷的话刚刚说了一半就顿住了，突然明白过来，方春雨是在损他。
　　这样的认知，让他很是沮丧。
　　他每天起床后就按部就班的活着，吃饭，瞎逛，吃饭，玩，睡觉。现在就多了一样，追着方春雨屁股后面跑。
　　旁边的吴青青着急了！
　　一把将方春雨拉到另一旁，眼看着周少爷想跟来，用力狠狠的一瞪眼，将周少爷钉在了原位。
　　才小声的附耳说道：＂春雨，你和这周胖子几时这么要好了？你们......＂
　　吴青青和方石柱婚事定下来时，柳月娘有心把方春雨的婚事也定下来，却被方春雨拒绝了。
　　＂娘，我还没有想好呢。这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容我多想想吧。＂
　　柳月娘急，方春雨心里更着急。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好在眼下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她从秋衣换上了冬衣，倒也能遮住一天天变大的肚子。
　　即便如此，她每天早上起床，也总是用布条缠着肚子，遮挡渐渐隆起的腹部。
　　这让她很是忧心。
　　可杜梨的下落，都成了她的心病，实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方春雨一笑，摇摇头：＂青青你多想了。我整天和你在一起在食肆同进同出，怎么会和他要好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家里来的。＂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嘻嘻。＂
　　青青笑，拉起方春雨的手，大声说道：＂春雨，我快饿坏了，咱们回去吧！＂
　　周少爷没料到，二人说走就走，急忙追上：＂喂！等等我，你们等等我！＂
　　方春雨几乎是被吴青青给拖回了家门。
　　一进门口，吴青青才拍着胸口说道：＂哎哟我的妈呀！这周胖子看你的眼神不对，你自己可得小心些！我先回去啦，春雨你也快进去吧。＂
　　吴青青冲方春雨摆了摆手，转身便跑了。
　　＂青青你跑慢点儿！＂
　　方春雨冲着吴青青喊道，直到吴青青消失在转角处，她才回转身，看着追上来的周少爷，随即跨进了家门。
　　＂方春，你等等我。＂
　　周少爷在身后不住的呼唤着。
　　一进家门，方春雨就看到堂屋中央，意外多了两个人。
　　端坐在椅子上的两人，一人是原本跟在周毛身后的随从，另一人是她没见过的老嬷嬷。
　　老嬷嬷拉长了一张老脸，神色严峻站在那。而娘亲抱着小婷婷站在一旁手脚无措，看见方春雨回来，像见到救星一般，长长松了口气。
　　＂春雨，你总算是回来了，他们是来找你的。＂
　　
　　
279周毛再求婚
　　
　　老嬷嬷拉长了一张老脸，神色严峻站在那。而娘亲抱着小婷婷站在一旁手脚无措，看见方春雨回来，像见到救星一般，长长松了口气。
　　＂春雨，你总算是回来了，他们是来找你的。＂
　　月娘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手脚无措的望着方春雨，又小心看了眼周少爷。
　　＂等等，方春你等等我！＂
　　后面，周少爷气喘嘘嘘的从门外跑了进来，方春雨一回头，就看到了追进来的周少爷。冲着他勾了勾手指头，目光幽冷，＂周毛，你过来。＂
　　周少爷心里打了个突，倒退了一步，险些跌出门框外。
　　＂嘿嘿，嘿嘿哈哈......今天的太阳好热啊！＂
　　周少爷目光躲闪着。
　　方春雨瞪了一眼，又微微眯起，根本不将周胖子的躲闪看在眼里：＂周少爷，你倒是说说，今儿来我家，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啊？这个嘛，就是、就是就是......＂
　　周胖子的目光闪烁，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不得已，他朝旁边看去，希望有人能救场。
　　＂放肆！怎么对公子说话的？＂
　　端坐堂屋的随从和婆子一见到周少爷，急忙站起身。
　　＂我家少爷万金之体，你居然胆敢你呀我呀的称呼我家少爷！当真是乡下丫头，不懂规矩！＂
　　老位老嬷嬷一脸尖酸刻薄样儿，拿眼鄙视着她：＂不过也好，亏得夫人担心你的礼仪不够好，特意派了老奴过来，教导教导方姑娘的规矩。＂
　　万金之体？
　　“噗哧！”
　　方春雨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忙咳嗽两声，低下头忍住了笑。
　　＂春雨，快过来这里！＂
　　恰巧进来的方大勇一听这话，急忙一把护住她：＂咱们家春雨最懂事！在人家家里，在主人家还没有说话的情况下，居然还对着主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哪种人家，才会惯出这等恶奴！＂
　　方春雨原本以为方大勇是要呵斥她，维护方家的声誉。
　　没有想到的是，方大勇居然站在她这边！
　　＂小胖子，别说我们春雨还没有和你议亲，即便是已经议亲，也断然没有要你婆家派个婆子来，假借教导规矩，行羞辱之事的道理！＂
　　＂你要作威作福，可以！回你们周家去，想怎么跋扈就怎么跋扈。我们方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这是明明晃晃赶人了。
　　周少爷被吓坏了，急忙辩解。
　　＂方春，我......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他们，他们......＂
　　方大勇根本不听他的辩解，直接隔开想要冲上来的周少爷，＂恶奴就是恶奴，欺行霸市惯了！犯不着为了这等恶奴怄气，要是伤了身子，遭罪的就是自己！＂
　　＂二伯您放心，春雨省得的。＂
　　方春雨应下。
　　＂你们......＂
　　两名奴才当即就变了脸色！
　　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等人走到哪里都是被一大帮子人给捧着的，今儿到了这里，居然还被如此蔑视了！
　　恶奴长恶奴短的被指责了半天，偏偏还让他们挑不出错儿来。
　　＂咱们是周夫人派来的老人，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放肆！＂
　　眼看事情要失控，周胖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方春说得对，你们这一个个的恶奴，平日教导的规矩都让狗吃了！滚，给本少爷麻溜的滚！＂
　　不笑的周胖子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温和。
　　随从和婆子对视一眼，只得退下。
　　周少爷目光冷冽，再面对方春雨时，又换了一张讨好的脸：＂方春，你别生气啦！这些个恶奴都是我娘......我娘她就是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她也是出于好意才派人来的！这个可恶的下人，平日在府里就疏于管教，作威作福，等回去了，我一定狠狠惩治他们！＂
　　方大勇见不得周毛那张谄媚的脸，拳头捏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二伯，我好像听见恋茹妹妹在叫你。＂
　　方春雨故意支开了方大勇。
　　方大勇自然明白方春雨是想支开他，有些不赞同的看了眼方春雨，还是顺势出了房门。
　　＂哼，你倒是挺会推卸责任嘛。＂
　　方春雨回头看着周毛，脸色没有半分缓和：＂周少爷，我想，你是不是应该给你爹娘解释一下。你和我之间，根本就不可能的。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方春......＂
　　周胖子解释了老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无奈之下，只得将讨好的对象转移到柳月娘的身上，又是说笑，又是比划，烫贴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试图缓解气氛。
　　柳月娘耳根子软，容易讨好，方大山感激周毛，又对周毛满意万分，自然也对周少爷的出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呵呵地傻笑。可剩下的三个人，却没那么好讨好了。
　　不管是方文皓还是方石柱，都不是容易讨好的主儿。
　　就更不要说方春雨本人，一看见他，就直接垮下脸来赶他离开。
　　＂以前的你多好啊！＂
　　又被赶出了方家，周少爷忍不住跌坐在门槛上。
　　贴着方家大门，他不住碎碎念：＂每次你见到我，都给我做很好好吃的东西，还给我说笑话。我还记得那一次，你故意拦住我，说要给我做好吃的。我把你带到了我家酒楼里，我也第一次吃到了香甜的饭菜。＂
　　＂那时的我不懂，你的饭菜怎么就那么好吃呢？明明大厨们和你做得饭菜一模一样，怎么就少了一股特殊的味道呢？＂
　　＂后来我才明白了，那一股味道，叫做家的味道。是甜蜜的味道。＂
　　＂方春，只要你同意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绝不会辜负你，让你难过，让你伤心。我绝不会背着你到外面找女人乱来。你就相信我一次吧！方春......＂
　　
　　
280周少爷要减肥
　　
　　＂方春，只要你同意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绝不会辜负你，让你难过，让你伤心。我绝不会背着你到外面找女人乱来。你就相信我一次吧！方春......＂
　　一席话，听得柳月娘连连摇头。
　　她收回探出窗口的目光，又善心大发去劝着方春雨：＂你都听到了？”
　　＂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娘，你根本就不明白！＂
　　方春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在长大，无数次，她有无数个冲动想要告诉娘这个孩子的到来，可每一次，她都退缩了。
　　柳月娘如何不明白？
　　正因为她明白，所以才不会放任方春雨继续这样蹉跎下去。
　　“春雨呀，咱们女人嫁人呢，也不求其它，只要男人对你好，对你知冷知热，疼你，懂你，怜惜你，就是最大的幸福。我知道，你嫌弃周少爷他长得胖，长得太壮，要不，娘去帮你说说？＂
　　“娘呀——”
　　方春雨生气了，“娘，我和杜梨之间，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许你再提那姓杜的！”
　　不等她说完，柳月娘慌忙捂住方春雨的嘴，掩上窗户把她拖进了屋里，压低声音严厉警告着，“你个死丫头啊……你怎么就不想想，那姓杜的当时伤得那么厉害，连黄大夫都摇头了，能救回来？”
　　“娘呀，不管他情况如何，我都愿意等他！我……”
　　“不许乱说话！”
　　柳月娘打断方春雨想否认的话，“若他真的被治好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他为什么不回来？好，即便他养伤不能回来，托人带个口信总是能的吧？他为何杳无音讯？傻丫头啊，你怎么就不好好的想一想。你等他，你凭什么等他？你们无媒无聘……”
　　说道最后，柳月娘哽咽着抽泣起来。
　　方春雨也红了眼眶。
　　她抬起头，盯着头顶的房梁，又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
　　“春雨呀，你和那姓杜的之间不清不白的事儿，娘都知道。都怪娘，娘一早就发现了，却没有阻止你。结果落得你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尤其是你已经不是、不是……”
　　柳月娘呜咽着哭泣，“眼下姓杜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可你这样老是等着也不是办法。周少爷人不错，长得喜庆人家世又好，还喜欢吃你做的菜。最主要是人单纯（单蠢），你要是嫁过去，也不用担心被察觉你已经不是……”
　　＂娘！”
　　方春雨打断了她剩下的话，红着眼眶咬着牙沉默良久，“娘，这事我还要再想一想。至于周少爷那边，我和他还没定亲呢，她就派了婆子来羞辱我。这样的人家，我要是嫁过去，不得被恶婆婆折磨的不成人样。娘，您也知道，那些被恶婆婆活生生磋磨至死的小媳妇还少吗？＂
　　柳月娘立刻想到了刘氏。
　　说起来，刘氏还算不上恶婆婆，至少，她并没有让几个媳妇在她面前立规矩。
　　更严重的，她在家做姑娘时，也曾听说过不少。也曾极度担心，自己也会遇到这样的恶婆婆。
　　这么一想，对春雨如今的态度也释怀了。
　　柳月娘又是痛心又是懊悔，最后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女儿，＂罢了，你要是真的不中意周毛，娘明儿就回绝了人家，也省得人家拖着等着，耽误了人家。＂
　　＂谢谢娘。娘，您真好！＂
　　方春雨高兴地夸赞。
　　＂你不后悔就好。＂
　　柳月娘叹息连连：＂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却有了一个不省心的娘。你今儿拒绝了这门这么好的亲事，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
　　＂娘，春雨不悔！＂
　　方春雨坚定的说道。
　　话说到这份上，柳月娘也无话可说，就等着周少爷再登门，直接回绝了他。
　　可偏偏从那天起，周少爷就没有再露面，让柳月娘内心直嘀咕，难不成，那天他们娘俩说悄悄话，被对方听见了？
　　周毛确实听见了二人谈话，只可惜，他只听了一半。
　　听到柳月娘说，春雨嫌弃自己长得胖，长得太壮，便急匆匆跑走了。
　　一跑回周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娘，我要减肥！＂
　　这句话让周夫人喜出望外。
　　＂好孩子，你终于想通了？＂
　　周毛从小就比寻常孩子要胖，可周老爷却觉得，孩子就是要胖些才好，白白胖胖的，显得多有福气相啊！
　　可周夫人却不这么看。
　　她出生名门，却自己的衣食住行看管严格，连带的，对周老爷教育周毛要多吃长肉的教导颇有微词。
　　可惜，周老爷在外地还有一房平妻，寻常时候，对方多住在那边。为了能留住周老爷的心，她也只能任由周毛胖下去，甚至可以说是纵容。这也造成周毛随着年龄增长，体重也不住增加，到了现在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娘，我要瘦，我一定要瘦下来！＂
　　＂娘，这次我下定决心了，您一定要帮帮我！帮我......＂
　　周毛苦苦哀求。
　　＂好好好，娘一定帮你。＂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周夫人说不出的高兴，回头又咦了声：＂你不是最反感提瘦这个字吗？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要瘦下来了？＂
　　＂因为，方春她不喜欢胖的男孩子。我要瘦下来，给她看！＂
　　周少爷得意地回答。
　　让周夫人瞬间变了脸，还没定亲呢，先是发作了她派去教导规矩的嬷嬷，现在又把她的儿子哄得团团转，甚至还因为她一句话，就说要瘦下来。着实可恨！
　　对方春雨的恨意，又添了浓厚的一笔。
　　算了，她现在也不指望周老爷的恩爱了，周毛想减，就让他减吧。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他能坚持多久。
　　周夫人不看好周毛减肥，明里暗里还交待身边的下人，一定要盯着少爷，决不能让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可周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在家里关着门饿了三天，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在屋里大叫要吃饭。
　　
　　
281惊吓
　　
　　厨房早就备好了香甜可口的菜色，一听见他喊，便急忙送进了房里。
　　周毛捂着肚子慢慢爬起来，面对一桌子好吃的美食，他端起了碗，只是那饭怎么也拨不进自己嘴里。
　　＂不——＂
　　周毛摔了碗，挥手扫掉满桌子可口的饭菜。
　　周夫人听了下人禀报被吓坏了，急忙来看他。
　　一见到他要死不活的模样，眼泪花子直冒：＂儿呀，你这么饿着肚子怎么行呢？怕到时候，人没瘦下来，身子却饿出毛病了。这么多年了，娘只听说过羡慕白白胖胖，长得像弥勒佛一样的孩子，还未曾听说过，有人嫌弃长得白白胖胖的。儿呀，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娘，不许你说方春的闲话！＂
　　周少爷饿得两眼昏花，还是听不得有人说方春雨半句不好的话。
　　＂娘，方春她，是个好女人。她做的饭菜，好好吃哦......好吃......＂
　　周毛两眼昏花，话说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周夫人心疼得捶胸顿足，恨不能掰开周毛的嘴灌他吃饭。
　　＂咱们周家有得是钱，虽然比不上沈家富可敌国，可万万没有让家中嫡子饿肚子的道理。我的儿，你是要心疼死你娘吗？＂
　　周毛昏昏欲睡，一听说吃，依然坚持摇头：＂不，我不要吃饭。我要瘦，方春说，要瘦才好看......娘，我的头......好晕啊......＂
　　＂我的儿啊！——＂
　　周夫人大叫，听在周毛耳朵里，却只留下一片嗡嗡之声。
　　下一刻，他坠入了黑暗中。
　　大夫很快来了，一检查，随即愣了一下，不死心又继续探脉。
　　周夫人不断抹着泪：＂大夫，我儿现在怎么样了？＂
　　＂夫人放心，令少爷没有大碍，只是......老夫探他的脉象，像是有些虚弱所致？＂大夫斟酌了半天，才说了这样的说词。
　　周夫人哭哭泣泣的，＂我儿闹着要减肥，他都已经三天粒米未沾了......＂
　　＂难怪了。＂
　　大夫恍然，难怪以周家的财力，这位以贪吃闻名的周家少爷居然会饿到晕倒。里面还有这样的隐情在啊。
　　＂如此便简单了，夫人您把粥煮得薄些，慢慢少许喂他下去便可。＂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嘛，醒过来了就好了。
　　＂大夫。＂
　　周夫人急了：＂我儿闹着要瘦下来，依您看，我儿眼下的情况，他能瘦下来吗？我的意思是说，能在不伤害身子的前提下，瘦下来吗？＂
　　＂令少爷的身子骨确实比寻常孩童壮一些。要瘦下来也不难，只要他坚持少吃多动，自然就瘦下来了。＂
　　见周夫人依然不满意，大夫赶紧补充：＂要是夫人不放心，老夫还可以开些食疗的药膳，虽然吃着有股药味，确实完全贴合令少爷体质配置的，也是最适合令少爷的。夫人您看，要不要备着？＂
　　＂如此，就辛苦大夫你了。＂周夫人道谢：＂还有一事......＂
　　＂周夫人放心，老夫就是过来给夫人例行请一次平安脉。＂
　　大夫是个人精，周夫人才说了个开头，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担忧，并主动承诺下来。
　　＂大夫是信人也！＂
　　周夫人夸赞。
　　回头便命人将大夫开的药膳变着花样做出来给周毛吃，为他调理身子。
　　周少爷这边在拼命减肥，而那边，钱尘逸却派请了媒人，带着丰厚的聘礼，浩浩荡荡地直接登了方家的门。
　　＂钱公子，您这是......？＂
　　方家人都惊讶了，完全没闹明白，钱尘逸眼下在闹哪一出？
　　＂方伯父，方伯母，小侄冒昧前来，是特意上门来向令嫒提亲，恳求二老将令嫒许配给小侄。小侄必定待她以诚，绝不会让她受了半点委屈。＂
　　钱尘逸这样的富家子弟，向春雨提亲？
　　方家的人都吓傻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家并非什么富贵人家，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更没有什么隐藏起来的惊扰家世。更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等礼遇，让方大山那颗原本倾斜的天平再拉了回来。
　　现在这年头的变化太大，让人适应不了啊。
　　＂这、这这......也太儿戏了......＂
　　方大山完全僵化了。
　　方家为钱家做佃户多年，虽然眼下方家耕种的那些土地，也是早些年方家典当给钱家的良田。可这些年，钱家一个小小的管事，也是方家高不可攀的存在。
　　没有想到，如今风水轮流转，一直如神祗一样高高在上的钱家嫡出公子，居然亲自上门，来求娶他家的春雨？
　　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钱尘逸却落落大方的站在那里，笑容可掬冲着他抱拳：＂方伯父，小侄今天前来，确实是存心求娶春雨，来之前，小侄还禀明了家父家母，绝非一时冲动行事。还请方伯父允准，小侄与春雨的婚事。＂
　　说完，冲着方大山拱手作揖。
　　＂不，不不不敢。＂
　　这不是折煞了他的老命吗？
　　方大山连连后退，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咳嗽了两声：＂钱公子......咳咳，贤侄啊，这事原本按理来说，是没问题的。只不过，我家春雨她、她......唉。＂他根本做不了主啊！
　　只是这话，要让他怎么才能说出口？
　　钱尘逸却非常善解人意，再度抱拳行礼：＂方伯父，小侄有几句话，想亲自和春雨谈谈，只是不知，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贤侄你稍等，我这就去叫春雨出来。＂
　　方大山转身就跑，好似身后有鬼追。
　　看得钱尘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直到确定对方看不到了，方大山才瘫软在地喘大气。
　　他原本以为，能和周家这样的人家结亲，就是三生有幸，足以让春雨衣食无忧过一辈子。可今天，他看见钱尘逸登门后，原本因为春雨拒绝了周少爷的提亲而沉寂下去的心思，又再度泛滥了。
　　
　　
282拿到路引
　　
　　他原本以为，杜梨生死不明后，春雨这孩子怕是难嫁出去了。
　　方家如今自然不愁养不活这孩子，可女孩子终究还是要嫁人的。能和周家这样的人家结亲，就是三生有幸，足以让春雨衣食无忧过一辈子。原本因为春雨拒绝了周少爷的提亲而沉寂下去的心思，又再度泛滥了。
　　有没有可能，钱家嫡出大公子，以后就是他方大山的女婿了？
　　一想到这样的场面，方大山走路都打漂。
　　他来到春雨的房里都不知道，一个劲儿站在那里傻笑。
　　还是方春雨看不过去，才打断了他的臆想。
　　＂爹，您来了半天，怎么也不说话？可是那钱公子说了什么？＂
　　＂啊，钱、钱公子？喔……＂
　　方大山懊恼地一拍额头，才想起来他过来找春雨的目地，赶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春雨啊，你老实告诉爹，你和钱公子之间，究竟是不是有那什么……什么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
　　方春雨没意会过来，一脸懵逼中。
　　＂哎呀，我就是问问你，你和钱公子是不是……看对了眼？＂
　　方大山用手势比划着，两根食指碰在一起戳着，目不转睛盯着方春雨的神色。
　　＂哦，你说钱尘逸呀！＂
　　方春雨轻笑。
　　很快，她就敛了笑，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爹，您也不想想，钱公子是什么身份，咱们家又是什么身份？我跟他怎么看对眼，我倒是想哩，只是钱家可是勋贵人家，咱们这种小门小户哪里能和对方相提并论？＂
　　＂可万一，爹是说，那钱公子他万一就看上你了呢？你对他，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方大山比划了手指尖那么一点点。
　　方春雨脸色变了变：＂爹，钱公子过来，不是说了什么吧？＂
　　她知道钱尘逸过来了，只是手上写的故事恰好在收尾，她便没来得及出去看。所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确实不知道。
　　方大山点了点头：＂钱公子说，他想见见你，当面和你说说话儿。＂
　　＂行，我去见见他。＂
　　钱尘逸早就知道方春雨会出来见他，所以一早就等在了门外。
　　看见她出来，含笑走到了近前：“方姑娘。”
　　方春雨嘴上说笑着，可眉头却没忍不住偷偷皱了一下。
　　院子里摆放着这么多的扎着大红花的担子，一看就知道究竟钱尘逸做什么来了。
　　“咱们出去走走？”
　　钱尘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春雨还礼，顺势走在了前面：“钱公子请。”
　　方春雨今天穿了一身浅紫色的淡雅衣裙，只眼下天算不得很冷，她却裹了好几件衣服在身上，让钱尘逸很是诧异。
　　“春雨可是身子有些不适？”
　　方春雨领着钱尘逸往后山走，前面人多，人多就口杂，冲撞了这样的勋贵公子哥就不好了。
　　“钱公子怎么这么问？”
　　“尘逸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见你似乎有些怕冷，才有此一问。”
　　钱尘逸替她拂开路边横生的树枝：“女子若是怕冷，多半是体质虚寒引起。钱家虽然是书香门第之家，名下也开着几家医馆。要不，尘逸命人来给给调理一下身子？也能让你摆脱寒证，少受许多苦楚。”
　　“巧了，你们居然都想到了一块儿。”
　　方春雨哑然失笑，扭头看他：“你知道吗？前些日子，周夫人也派了一名老嬷嬷来，说是要教我规矩，替我调理身子。”
　　“哦，结果呢？”
　　钱尘逸一挑眉。
　　“自然是被我轰出去了。”
　　方春雨笑了，又继续往前走。
　　“这么说来，要是尘逸自作主张派了郎中来，下场也会和那位老嬷嬷一样？”钱尘逸亦步亦趋跟上。
　　路过一丛生长得分外茂密的月季时，眼前一亮：“先等一等，我帮你摘几朵上来插头发。”
　　时下的女子很喜欢佩戴鲜花，在乡下相对少见一些。
　　尤其是去到以各种名义举行的各种宴会时，佩戴鲜花的女子随处可见。
　　方春雨却垂下了眸子：“我们这里有句说法，叫：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只是不知，钱公子听说过没有？”
　　钱尘逸伸出手正要辣手摧花，闻言轻笑，又折转身上来。
　　“既然春雨不喜尘逸采摘野花，以后，尘逸必定见了野花也当没瞧见，目不斜视往前走。”
　　方春雨一下子笑出了声。
　　“我现在才发现，钱公子居然如此和睦可亲。”
　　说完，她不再多言，沿着上山的道路慢慢攀爬，一副闲庭若步的模样。
　　钱尘逸也不催促，跟在她身后慢慢的走。
　　这里的风景确实很美，山清水秀，风光秀丽。眼下正值初冬时节，山道两边的柿子树上，挂着许多红彤彤的大柿子，远远看去，就好像多了许多小灯笼。
　　“这些日子，酒楼里的几位大厨都对你赞赏有加。都说，至从你来了酒楼，生意就越来越好了。看来，这次分红利，属于你那份可着实不小。”
　　“钱公子谬赞了。”
　　方春雨摇摇头，站定了脚步：“钱公子，前些日子说过的路引……”
　　“哦！路引已经办好，来，给你。”
　　钱尘逸顺势从怀里取出路引交给她。其实，路引早就下来了，只是他前些日子一直忙碌，根本无暇分身，才一直拖到现在才把路引交给她。
　　总算拿到了！
　　方春雨捏着手里的类似介绍信的路引，心里一阵激动。
　　路引到手，她得也该尽快离开了！
　　“多谢钱公子！”
　　“看你好像很高兴？”
　　钱尘逸眯起眼看她。
　　“那是。”
　　“和我出来散步也一样？”
　　他连自称也不用了。
　　“那不一样。”
　　方春雨直起身，认真看他：“散步能强身健体，还能和你说说话，我很高兴。很多话，我对着父母兄妹都不能说，却可以和你畅所欲言。我这话的意思，你懂吗？”
　　
　　
283姻缘与爱情
　　
　　“明白。你给人的感觉，就不像是一个村姑。”
　　“我没觉得自己是个村姑，可我偏生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姑。”
　　说到这样的话题，二人都笑了起来。
　　钱尘逸掸干净路边一块大石，垫上了手帕，邀请方春雨落座。
　　方春雨也没客气，顺势坐下。
　　“想必以春雨的聪慧，也应该猜出，我此行的目地。只是不知，春雨意下如何？”钱尘逸坐到距离她旁侧不远的一块大石上，问她。
　　方春雨也收敛了笑容，认真看向他。
　　“钱公子……”
　　“我名唤尘逸，字景然。”钱尘逸插话。
　　方春雨点了点头：“景然公子，您听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吗？”
　　“未曾。”
　　钱尘逸有些诧异地轻笑：“春雨突然在此刻提起他们二人，可是有什么缘故？”
　　“这样啊……”
　　方春雨前段日子翻找了大量史书，大概明白了这个类似平行时空，元朝之前的历史和她原来的世界一样，却在元朝时期拐了一个弯，变成了现在的“大夏”朝，或许应该称作“后夏”朝。可奇怪的是，很多前朝的历史人物，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
　　见钱尘逸不知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她只得缓缓道来。
　　“相传，临邛县令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寡居在家，久仰相如文采。一日卓王孙设宴请相如做客，便从屏风外窥视。司马相如佯作不知，受邀抚琴时，弹了一曲《凤求凰》倾吐爱慕之意。相如自喻为凤，比文君为凰，文君听出了司马相如的琴声，被他的气派和才情吸引。宴后，相如买通文君的侍者，向她转达倾慕之情。卓文君乘夜逃出家门，和司马相如私奔赶回了成都。”
　　“相如家贫如洗，文君不忍穷困潦倒，劝相如返回临邛，他们卖掉车马开了一间小酒肆。卓文君当垆卖酒，相如洗涤杯盘器皿。”
　　“卓王孙气炸了肺，堂堂临邛首富之女，竟跟情郎私奔，还不知廉耻抛头露面卖酒？大怒：‘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他的弟兄长辈相劝：‘你仅一子二女，不缺钱财。文君已委身相如，相如虽家境清寒却是个人材，文君终身总算有了依托。’卓王孙无可奈何，只得分给文君奴仆百人，铜钱百万，又把她出嫁的衣被财物一并送去。”
　　“文君和相如返回老家买田致地，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后来，司马相如所写《子虚赋》得汉武帝赏识，被封为郎官。衣锦荣归，着实让岳父卓王孙风光了一把，卓王孙献金相认。司马相如去长安前，对妻子卓文君立誓：‘不高车驷马，不复此过。’”
　　“可自古至今，男人总是沉迷酒色，司马相如也不例外。”
　　“他做官后，赏尽风尘美女，加上官场得意，竟产生了弃妻之意。终于，文君收到司马相如差人送来的十三字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聪明的文君看明白了，一行数字中唯独少了一个“亿”，无亿岂不是表示夫君对自己“无意”的暗示？她，心凉如水。”
　　“怀着悲愤，她回了一封《怨郎诗》。一别之后，二地相悬。虽说是三四月，谁又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司马相如看完信，不禁惊叹文君才华横溢。遥想昔日夫妻恩爱，羞愧万分，终于用高车驷马把文君接到长安。”
　　“可官场复杂，司马相如一直未得重用。几年后，相如以一篇《上林赋》再封郎官，一时春风得意，意欲纳茂陵女为妾，卓文君无法忍受，写下了后来流传于世的《白头吟》和《诀别书》。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司马相如大为感动，打消了纳妾的念头，并给文君回信：‘诵之嘉吟，而回予故步。当不令负丹青感白头也。’不久，相如携文君回归故里，两人安居林泉十年先后去世。”
　　“卓文君写《白头吟》使夫回心转意的故事遂传为千古佳话。公子，您觉得文君幸福吗？”
　　说了这么长的故事，方春雨想问的，正是这句话！
　　钱尘逸略一思索，随即摇头感叹。
　　“司马相如此人，拿着丈人的钱财挥霍，即便做了官，也算不得大丈夫。文君自然也称不上幸福。”
　　方春雨轻笑，世人所言那两首诀别诗唤回了司马相如的心，在她看来，更像是一个吃惯了软饭的小白脸，摄于金钱压力，才不得不回心转意。
　　毕竟，文君都要“与君长诀”了！
　　“景然公子，你觉得这片山谷，可好？”
　　方春雨遥指周遭的景致。
　　金秋风景如画如诗，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美，确实好美……”
　　钱公子哑着嗓子赞叹。
　　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女子，而钱公子却是钱家嫡长子，钱家有权有势还有名望。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是为了能给家族利益添砖加瓦。他要是娶她这样一个乡下村姑回家，不但不能成为他的助益，反而还要成为他的负累。他的前途步步受阻，而自己，也不会快乐。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更是她不忍将这样美好的青年，拖入万丈深渊里。然后彼此埋怨，在互相指责和懊悔中度过余生。
　　婚姻不同于爱情，它必须参杂太多的额外作料，比如门当户对，比如礼金多少，陪嫁多寡等等。很多年轻人不考虑这些因素，而盲目坠入了爱河，憧憬着自己的爱情会轰轰烈烈，这种不现实行为，只会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婚姻要以经济作为基础的，基础不牢靠，幸福感也会大打折扣。
　　婚姻和爱情要分开看，合适的时候，又要合起来看。
　　
　　
284准备婚事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回程途中，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钱尘逸离开时，也顺便带走了提亲的聘礼。
　　“方姑娘，我的人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如果不出意外，半个月后将启程前往郡城。还请方姑娘尽快安排好，以免耽误了行程。”
　　“好，多谢钱公子提醒。”
　　方春雨应下，看着钱尘逸带着人离开，她轻抚着已经略微显怀的肚子，总算放下了心底的担忧。
　　该离开了。
　　心中的紧迫感，促使方春雨不敢有丝毫散漫。
　　小奶包至从上次出事被人拐走找回来后，柳月娘就被吓破了胆，无时不刻不拿一只眼盯着小奶包，再不肯让他离开自己视线分毫。
　　小奶包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抗议了几次，抗议无效后偷溜了出去，都被柳月娘拧着耳朵揪了回来。
　　那搞笑的姿态，险些笑破了众人的肚皮。
　　“就你这混小子会作怪？再偷跑出去，看老娘不打死你！”柳月娘恶狠狠地拧着他的耳朵威胁。
　　“哎哟，哎哟疼死啦！”
　　小奶包龇牙咧嘴的，扯着嗓子瞎嚷嚷：“娘嘞！你还是不是我亲娘呀？耳朵，耳朵快要被你扯掉啦！救命啊……”一边喊，还一边把身上手上的泥泞往自己娘身上蹭。
　　那敞亮的呼痛声，吸引来一条街的路人。
　　大家纷纷乐呵呵地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架。
　　这样的情形一天发生几次，也难怪大家都没反应，上前劝说了。
　　“就你能！看你被拍花子的带走了，你再喊个没完吧你！”
　　柳月娘也被他气笑了，总算松了手，拍了拍被蹭脏的衣裳，“给老娘滚进来！再耽误老娘做衣裳，仔细我让你吃竹笋炒肉丝！不信你再试试。”
　　可玩野了的小奶包哪肯收手？
　　他刚要再跑，却被方春雨扯住了：“别跑了，娘给你缝了双新鞋，快进来试试。”
　　打一棒再给一个甜枣，方春雨深谙此道。
　　小奶包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在继续跑出去疯和新鞋之间摇摆，最终还是没敌过小孩子爱显摆的天性，高高兴兴地跑进了屋，沉醉在糖衣炮弹里。
　　之前家里穷，衣服啥的都是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小了就接一截，破了就补一块，补丁带补丁，疤上带疤的，真应了那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的老话！
　　即便那衣服料子确实残破得没法再穿了，也没有丢掉的道理。
　　惯会勤俭持家的女人们还会将衣服拆开，用来纳鞋底板，做鞋垫，补衣裳，或者用来做抹布什么的，总能找出它的用途来。
　　至于用来拖地？
　　抱歉，家里的地面大都是瓦实扎紧了的泥土地面。
　　拖把？
　　用不上的！
　　还不如用高粱头和芦苇花扎成的扫帚呢！
　　方文皓身上的衣服自然也好不到哪里，还是用方大山的旧衣服裁剪改良的，带着不少补丁，混合了各种泥泞，早就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尤其是他那一双脚，年纪小小，五个脚趾就分得很开好似鸡爪子。深究其原因，还不是家里穷，他又皮实，整天光着一双脚到处乱跑。那脚不横向发展才怪了！
　　方文皓撒开脚丫子就往屋里跑，又被方春雨拖着，打来井水细细洗干净那小脚丫子。
　　“咱们洗干净了再进去，省得被娘骂。”
　　方文皓很不以为然：“骂就骂呗，反正骂一骂又不会少块肉。来嘞！嘻嘻嘻，哈哈哈……”
　　方春雨正专心帮他洗脚丫子呢，那闲不住的小脚丫子就在水盆里踢腾，飞溅了方春雨一身的污水。
　　被污水浇得一个激灵，当即动了怒！
　　“方文皓！你讨打……”
　　说着就作势要打，可小家伙早就摸透了方春雨的性子，不但不跑，反而把小脑袋往方春雨怀里钻。
　　“哎哟！哎哟好疼啊！三姐你不要打皓皓了，好疼啊……”
　　让方春雨高高举起的手落下不是，不落下也不是。
　　“少来，姐的手都还没打呢。坐好！”
　　这只小泥猴儿！
　　等姐弟俩洗好了小脚丫子进屋时，柳月娘已经把刚刚做好的新鞋拿了出来。方文皓一试穿，赶忙溜下地上蹦下窜。
　　“娘，这鞋子好暖和好舒服呀！娘，皓皓喜欢新鞋。谢谢娘！”
　　他闷头冲进柳月娘怀里，嘴里甜甜地娇嗲着。
　　“先别动，让我看看。”
　　方春雨却觉得这鞋也太大了，鞋跟后面足足能放下三根手指了：“娘，这鞋会不会太大了，皓皓穿着不好走路。”
　　柳月娘看了却不以为然。
　　“不大不大，小孩子长得快，用不了多久脚就长了。等娘在再缝几针，等他脚长了放出来穿就是了。”
　　还能这样？
　　方春雨哑然。
　　“看你，再这么牛，下一次就不给你添置新鞋了，反正你穿几天就坏了。好东西都需要好好爱护，你明白吗？”
　　说起这鞋，惯会勤俭持家的柳月娘就一阵肉疼。
　　方石柱和吴青青的婚事已经提到了台面。原本按吴玉刚的意思，二人自然不忙着成亲，可抵不过方石柱的担忧，自己的女人，还是早点过门才能安心。两家人一合计，也不用大办，选了个良辰吉日成亲，时间就定在半个月后。
　　方春雨一早就决定了，等二哥办完婚事，她就离开。
　　时间定了，日子很紧迫，两家人都连轴转忙碌起来了。
　　家里是开食肆的，食材一类的自然不用操心。可几个人身上的衣衫都得换，屋里屋外该收拾的自然要收拾好。
　　现在新建屋子来不及了，不过，方大山找了王里正作保，买下了食肆后面的一片北山，打算等年后再建一座四合院，供家人居住。
　　方春雨也拿出自己这段日子的积蓄，将北山其后那十亩良田买下，送给二哥作为新婚贺礼。
　　她一直在为远行做准备。
　　
　　
285成婚准备
　　
　　出远门自然少不了准备带些随身的银钱，她平日里积攒的银子虽说不多，加上钱尘逸的酒楼给她的分红，算下来也足足有一百多两。钱尘逸那天离开，还留下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方春雨原本要推却，又在对方的“惯例”二字下，只得收下。
　　正好，她花了六十两银子买下了十亩良田，又取出三十两，交给万师傅。
　　万师傅这段日子在方家食肆尽心尽力照顾生意，没少为方春雨排忧解难。离开前，方春雨不但送去了三十两银子，还顺便交给他两道菜式。
　　想来依靠万师傅的这手好厨艺，将方家食肆维持下去并不难。
　　安排好事宜，方春雨也放松下来。
　　看着柳月娘为她准备衣衫，方春雨自然赶忙推却：“娘，是二哥和青青定亲，您给二哥和青青各做一套衣裳鞋袜才是正理。您给我准备，是不是太本末倒置了些？”
　　方春雨本来是为了转移柳月娘的注意力才这么说，可她的目光真的落到小奶包身上后，就越发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好。
　　小奶包的衣服确实该换了。
　　“他？小孩子家家的，穿什么新衣服。你没看整天就是个泥猴儿，那新衣服给他穿，简直浪费了。”
　　柳月娘对小奶包很不感冒。
　　方文皓年纪虽小，可十足人小鬼大！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儿，一个飞扑就扑倒在柳月娘怀里，扯着小嗓子撒娇：“娘，娘，人家也要穿新衣服嘛！人家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呢！二哥有新衣裳，三姐也有新衣裳，就唯独我一个人没有。娘，您都不疼皓皓了……”
　　“娘哪有不疼你，这不是家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布料了嘛……”
　　“娘，您骗人！”
　　方文皓不依地大声嚷嚷，噘起的小嘴儿能挂上二十四个酒葫芦了：“您这里明明就还有布！娘就是不想给皓皓做新衣服，我肯定是你捡回来的。我就要，我就要就要嘛……”
　　他不依地跺着脚，反而把在场的几个人都逗乐了！
　　尤其是柳月娘，更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好好好，娘的小祖宗呃，你快些不要摇了，娘的脑袋都快被你摇散了。娘给你做，给你做还不行吗？”
　　“哦也！——”
　　小奶包立即高兴了！
　　放开柳月娘扑到方春雨怀里拼命上蹿下跳：“三姐，三姐！我也有新衣服穿啦！我也有新衣服啰！”
　　“快些莫要闹了，莫闹……”
　　方春雨唯恐小奶包乱跳乱蹦，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急忙阻止：“你再这样，三姐可不拿布料给你做新衣服了，看把你能的！”
　　“嗷，三姐你好坏呀！”
　　小奶包嘟起了小嘴儿皱起小鼻子，不过还是赶忙放开了她。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落到新衣服上：“三姐，我要刚才那块布，就是娘打算给你做裙子那一块……”
　　“噗哧！”
　　“哈哈哈……”
　　众人齐齐哄堂大笑，就连几个月大的小婷婷也被大家的笑容感染，拍着胖嘟嘟的小手儿，张着还没有长牙的小嘴儿直乐，口水流得满兜兜都是。
　　更笑得小奶包双颊红绯绯的，“你们、你们笑什么？”
　　“傻小子呀你。”
　　柳月娘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那块布是粉色的，你看见哪个男孩子穿那种衣服？你穿出去，不被众人笑话。”
　　小奶包的脸颊越发红了，却依然固执地坚持着。
　　“我、我就要和三姐穿一样的衣服嘛。”
　　方春雨也笑得乐不可支，赶忙出面打圆场：“娘，不如您给我和皓皓做那块蓝绿色的衣料吧，那块料子不是有不少吗？给我做一身，再给皓皓做一身也有剩余。也省得这小子穿出去了让人笑话。”
　　“对对对，娘，我就要那一块。那蓝绿色的很漂亮。”
　　“好，娘给你做！真是……”
　　柳月娘无限宠溺摇摇头，“要不这样，如果那块布有多余的，我就再给小杜做一件。省得他……”
　　等柳月娘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时，屋里的欢声笑语一下子消失了。
　　方春雨的身子微微一颤，又很快强作镇定，顺势拉一拉小奶包的衣袖，扯一扯他的衣摆，好像浑不在意般。
　　“哎！——”
　　柳月娘看在眼里，痛在心底。
　　“春雨呀，杜梨那孩子无根无萍的，连过去都记不得了。他既然来了咱们家，就是和咱们家有缘，眼下他……他生死未卜，娘刚才也是口快……”
　　“娘……”
　　方春雨打算了她的话。
　　装作翻看已经做好的阵线活，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您的针线活好，就先把爹的衣服做出来吧？对了，您做那么多件衣裳，来得及吗？二哥的衣服虽然有青青做，可就十来天时间，青青来得及吗？”
　　之前吴青青一直在食肆帮忙，也就是敲定了婚期后，才不再去食肆忙碌，赶制嫁衣，还要帮着方石柱做一身里里外外的衣衫。这么多活儿，哪里做得过来？
　　“对哦——”
　　柳月娘一拍大腿，被方春雨提醒了关键处：“还是春雨说得对。正好，趁着还有几天时间，春雨你也放一放手中的其它活儿，去帮帮青青，把几件衣裳都赶制出来。可不能耽误了吉日”
　　“啊，不是吧？——”
　　方春雨暗暗惨叫，她还想着趁这几日，多写几个故事出来，也好凑够路费早点跑路。
　　再迟，可就来不及了。
　　买下了食肆后面的北山，食肆周围的情况也陆续改变不少。
　　不如原本宽阔的后院，被收拾了出来，围绕着那口水井搭建起的井架也被重新拆除后修缮一新，井架周围放置的石板更是由于整日有人来往，再度重现了原本光洁的模样。
　　食肆后面临时搭建的几间木屋，也是大家利用食肆收铺后的闲暇时间，陆续弄好的。再过去，则是按照柳月娘的意思，刚刚被深翻平整出来的一大片地坝，作为宴请宾客的场地。
　　地坝再过去，就是一洼洼旱地。
　　旱地已经平整过，撒上了不少菜种，就等着它生长发芽，为食肆提供新鲜的食材。
　　
　　
286改变
　　
　　就在婚礼前两天，张晓萍却怒气冲冲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月娘，不好了！坏事了。”
　　张晓萍的喊声立刻让大家都放下手中的活儿，围拢过来。柳月娘原本正忙着缝制衣裳，闻言被吓了一跳，那针一下子刺进了肉里，疼得她不住地抽气。就连正在午睡的小婷婷也被她吓醒了，不由哇哇大哭起来。
　　“噢噢哦，婷婷乖，不哭不哭哈……萍儿你今天怎么了？吼得这么大声，把孩子都吓坏了。哦哦哦，婷婷乖哦……”
　　柳月娘赶忙抱着小婷婷哄。
　　“嗨！外面天都要塌下来了，你们还有闲暇在这里呆着，我真是服了你们。”
　　张晓萍明显气得不轻：“你猜，我刚刚过来时，都听见那些长舌妇嚼什么舌头了？他们说，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了？你倒是快说呀，是想急死我啊。”
　　柳月娘一边哄小婷婷，还要一边听张晓萍吱吱唔唔半天，心里自然着急。
　　“还能说什么，皓皓不是被拍花子了吗？可外面那些人都在疯传，说被拍了花子的人，是春雨！你们说，这、这不是要断了春雨的清白名声吗？这事还像话吗？”
　　“哪个长舌妇敢胡乱攀扯我家春雨？我和她拼了！”
　　柳月娘气急了，把小婷婷往方春雨怀里一丢，转身就往外跑，又被张晓萍拽了回来：“不要去了，我刚才才和他们吵了一架。我发现，我越吵，那些人传得越厉害，分明是有人故意在背后煽风点火。你现在去吵去闹，正好中了人家的圈套。”
　　方春雨也拦住她：“娘，张姨说得对，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却被小人构陷，是得从长计议，决不能冲动行事。”
　　可柳月娘气呀！
　　闹着要出去找人算账，嘴里正骂骂咧咧时，门外却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居然是大伯方大业带着方子航过来了！
　　方大业一直在县城忙碌很少回来，可今天，居然难得的带着方子航登门了！莫不是太阳打西边钻出来了？
　　方家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方大山急忙上前，“大哥，您不是在城里吗？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方大业一惯眼睛长在头顶上，难得的，今天居然对方大山和颜悦色，客客气气地呼唤自己弟弟的名字：“大山啊，大哥今天过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到后面去说。”
　　“行，后院安静，咱们去后院吧。”
　　方大山没有异议，又急忙向方春雨递了个眼色，将二人迎进了后院。
　　“奇怪了。”
　　方石柱来到方春雨身边随意一靠，就靠在门框边看向后院：“咱们这位大伯向来眼高于顶，一惯喜欢绷着个脸，都十几年了，我还没见过笑得这么别扭过。三妹你说，他今天究竟为了什么过来？难不成，是上次那方子航救了四弟的事？”
　　大伯为人冷漠，除了自己肚子一人留在城里外，就连大伯母薛氏和祖父方保全，祖母刘氏都被留在了家里，更不要说几个孩子了。
　　方子航身为次子，原本就不受宠，可今天来的方子航却穿了一声簇新，尤其是他挂在腰间那块玉坠，明显不是普通之物。
　　“不像，或许是另有什么别的原因。”
　　方春雨顺势倒了三杯茶，也不管热不热，放进托盘里，端着往后院走。
　　“呃，我呢？我咋办，喂……”
　　方石柱在身后低声喊着，方春雨却端着茶水去了后院，顺势掩上了房门。
　　“大山啊，这事儿就辛苦你了。若非此事关系到子航的终身幸福，大哥是断然不会跟三弟你开这个口，唉……想当初，咱们兄弟几个多好啊！不但齐心协力，更是众志成城要将这日子越过越好。可惜，命运造化弄人。大哥之所以这么多年都留在城里，不是大哥不想回来，而是大哥不敢回来啊！”
　　方大业越说越激动，上前紧紧握住方大山的大手，难过不已：“大哥，愧对于你和二弟……”
　　“大哥，您别说了！”
　　方大山一个大男人，被方大业这番内心剖析，感动得泪花子汪汪的，“当年的那事，其实和你没太大关系，三弟没怪过你。只怪造化弄人，是的你我兄弟离心，我……”
　　“爹！大伯，请喝茶。”
　　方春雨笑盈盈地端着茶水走了过来，脆生生的呼唤，打断了方大山将要说出口的话。
　　被打断话，方大业明显很不高兴，却还是耐着性子轻轻应了声：“唔。三弟呀，你家春雨倒是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依我看，就是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千金也不过如此了，哈哈哈……”
　　“呵呵，大哥您是没看见她调皮的时候，野起来的时候，就是个疯丫头。”
　　方大山嘴上不承认，可脸上那深有荣焉的笑容，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大伯，春雨这样的薄柳之资，别说和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千金比了，就是和霞儿姐和秀儿姐相比，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大伯这样夸奖春雨，春雨惭愧。”她放下茶盏，回头也给方子航送上一杯：“子航哥请用茶。”
　　趁着递茶水的时候，方春雨盯了方子航一眼。
　　方子航眼皮直跳，却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方春雨。方春雨眼底光芒一闪，往前递茶水的手一抖，那滚烫的茶水就倒在了方子航的衣袖上。
　　“啊！——烫烫烫……”
　　“怎么搞得？可烫着哪儿了？”
　　原本先是被方春雨打断了话，方大业就有些不满，后来又被方春雨顶撞一气，方大业就更是淡了笑容。如今又见子航被茶水烫了，积攒的怒火一下子冒了出来，恢复了惯有的讥讽和嘲弄：“笨手笨脚的蠢丫头，还不赶紧带你子航哥下去冲洗一下。”
　　方春雨被骂得眼泪汪汪的，小小声招呼方子航往屋里走。
　　“子航哥，你随我来。”
　　
　　
287摊牌
　　
　　等二人离开了视线，方大业才后知后觉对上了方大山失望的眼神。眼底闪过一抹尴尬，又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小孩子家家的，不经夸。呵呵呵……”
　　方大业就是再会洗脑，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可方大山毕竟不是傻瓜，尤其是方家食肆的生意蒸蒸日上后，家里的条件好了，他的见识宽广了，人在无形中也多了几分自信。
　　“大哥，这事儿三弟不能直接答应您。不过，我会和月娘商量商量。等问过了月娘的意思，三弟再答复您。对了，大哥您这么早过来还没用饭吧？不如今天就留在食肆一起吃，也顺便尝尝二哥下厨的手艺。”
　　老二？
　　方大业眼底划过一道不自然，失望的摇摇头。
　　站起身来，一脸痛心说道：“真没想到，一段日子不见，三弟你连当家人的气魄都没有了。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要受后宅妇人的左右，实在是……罢罢罢！这一趟，就算大哥没来过。哼！”
　　方大业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也顺便叫走了方子航。
　　方子航一步三回头，明显不想离开，却由不得他不走。
　　“大山，大哥他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二人一走，柳月娘就抱着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小婷婷进来了。
　　“他……”
　　方大山看了眼方春雨，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没事。”
　　说完，就去了后院菜地。
　　他这话，柳月娘一个字都不信：“一看他那样儿，就不像是没事的模样。春雨，你刚才听见他们二人都说什么了？”
　　“和皓皓上次的事有关，娘，您别担心，我想爹他会处理好的。”
　　方春雨虽然只是掐头去尾听到了一段，可能让爹露出这样的神色，果然不愧是她的好大伯。
　　“那子航呢？他刚才和你在那边嘀嘀咕咕的，你们又说了什么？”
　　“嘁，他呀！还真的没啥，就是他思春了呗。看中了某个不是他的身份能肖想的女孩，这下可有得罪受咯！这个我可帮不上他的忙，哈哈哈！”
　　方春雨挥着手直乐。
　　倒是让柳月娘愣了愣，随即也摇了头：“还真是……不消停。你知道那个女孩是哪家的？家中都有什么人？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
　　“停！”
　　方春雨赶忙喊咔：“娘呀，这种事知道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您还是不要打听了。快给小妹换件衣服吧。再让她这样，那口水都要把您的肩膀淹没了。”
　　小婷婷最近总是口水长流，嘴里还咿咿呀呀个没完，应该是快要长乳牙了。
　　为此，家里备着的几个口水兜兜轮着换，都几乎换不过来。
　　“哎哟，这孩子可真是……”
　　柳月娘急忙抱着孩子下去换衣服了，在前头帮忙的吴青青却悄悄地靠了过来：“嗳，你怎么不和柳姨说实话？”
　　“说了除了让她更担心，还能有什么用。再说了，男女之间那点事又岂是第三人能插话的？与其让娘知道了平白操心，还不如让方子航自己去处理。方子航虽然行事虽然混账，却还算没有坏得彻底，还有几分良知在，不但救下了皓皓，还救下了那么多条人命。这是大功德，说不定将来他有大造化哩！”
　　“也对嗬！这种事本来就不好说话。”
　　吴青青深以为然。
　　方春雨探头看了眼后院的爹，朝吴青青打了个手势，悄悄走了过去。
　　“爹。”
　　“吓！你这孩子真是的，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的。”
　　方大山有心事，明显没察觉方春雨的到来。
　　“哪里是春雨走路没声呢，分明是爹您有心事才对。看看，这些菜，都被爹您糟蹋了。”
　　方春雨指了指苗圃。
　　苗圃里，原本采摘的小白菜圃东秃了一块，西生长着一簇，显然是有人心绪不宁留下的。
　　方大山有些脸红，随手将摘好的小白菜放下，坐到一边想心事。
　　“爹，大伯是为了霞儿姐的事来得？”
　　“你都听到了？”
　　方大山直觉反问，看见方春雨恍然的模样，才知道自己被诈了：“不错！他说什么，他现在也是书香之家，和钱家门当户对。本来是想叫你娘帮忙说道说道。我原想你对钱公子无意，不如成全了霞儿也好。可你大伯他……”说道这，他说不下去了。
　　是大伯伤了他的心吧？
　　在爹的心里，始终都有一份兄弟情，有一份牵绊。面对冷心冷情的方大业时，自然吃亏。
　　“爹有什么打算？要告诉娘吗？”
　　方春雨笑了：“恐怕爹您的话才开一个头，就会被娘骂出来。娘对大伯一家子可没啥好脸色。”被骗被伤害了那么多次，就是傻子也该知道疼了。
　　“爹其实为难的是另外一件事。”
　　方大山并没有隐瞒方春雨，比起方石柱这个儿子来，他更信任方春雨：“皓皓不是被方子航救了回来吗？一起被救的还有几十个小孩子，男男女女都有。官府传下话来，要嘉奖子航和皓皓。这不，你大伯过来，就是来约我明天同去衙门一趟，把这事彻底做个了断。”
　　“大伯人有这么好？不是真的吧？”
　　方春雨可不相信他。
　　“傻春雨，你大伯的算盘就没遗漏过。那些被救的人中，有很多都是有头有脸人家里的孩子。男孩还好，最多就添一笔被拍了花子的趣事，可女孩呢？一个个怕是捂都来不及捂。他把我和皓皓拉上贼船，分明是想让皓皓替他挡刀。唉……”
　　方大山长长叹息。
　　即便他看透了，可他却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透。
　　方春雨反倒高兴了：“爹，我好高兴，是春雨三生修来的福气，有您这样一个疼孩子的好爹。”
　　方大山被夸得连手脚都没地方摆了，一张脸成了酱红色：“傻孩子，瞎说什么话，我是你们的爹！我不疼你们疼谁？”
　　“是的，谢谢爹。”
　　方春雨乐了，随即，她收敛了笑容：“爹，等二哥成婚后，我想跟着钱公子出去一趟。”
　　
　　
288成亲
　　
　　“好，注意安全。”
　　方大山应着，出去走走也好。也省得外面那些妇人乱嚼舌根子，平白污了春雨的耳朵。
　　他以为春雨只是和往常一样与钱尘逸同往县城，并没有多怀疑什么。
　　即便如此，他忍了忍还是多交待了一句：“钱公子终究不是寻常人家，你和他走得太近……”
　　外面原本就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方春雨什么闲话的都有。先是杜梨，其后是向荣，之后又是周少爷又是钱公子的，可把整个方家都推上了风口浪尖。要不是吴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怕还得连累了方石柱的婚事。可方大山心疼自己家的春雨，即便忧心忡忡，还是不忍心再给春雨压力。
　　“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钱公子既然看重我，我自然要尽心尽力做好分内之事。您放心，那边一旦处理好，我就立刻回来。”
　　方春雨故作轻松的笑着。
　　“嗯，你这一走，你娘肯定少不了要唠叨，爹的耳根子又要遭罪啰！”
　　方大山刻意打趣着。
　　“爹，您受累了。”
　　方春雨一下子红了眼眶，离别的伤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说谁呢？说谁呢？你们父女俩一个德性……”
　　忙得脚不沾地的柳月娘正好听见了这两句话，一打岔，立刻赶走了方春雨心里的阴霾。
　　“嘿嘿嘿，月娘你手上是啥呢？”
　　方大山立刻被吸引住了目光，哪里还顾得上方春雨的那点异常。
　　“嗨，还能是啥。就是账本呗，这人情往来的账目还是得记在本子上，不然忘记了可怎么得了……”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去了里间，也让方春雨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
　　就让父母以为自己只是离开少许时日的好，也好过为她难受为她伤心。
　　第二天方大山去了衙门，果然受到了嘉奖。回来时，不但带回来朝廷奖励的20两银子，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县令大人说了，要把这次英勇事迹写在县志上，还特意为方家减免了三年的赋税。
　　减免三年的赋税啊！
　　这样实际的好处，简直让人喜出望外，乐得方大山的嘴就没合拢过。
　　就在众人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时，屋外却有人在唤方春雨。
　　“喂！小丫头，喂！”
　　方春雨拧着眉出了院门，却看见方子航趴在院墙上，露出半截身子，傻兮兮地望着她笑。
　　方春雨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拿了竹篮出了院门，准备去屋后摘些小菜做饭。
　　方子航契而不舍的追了过来：“方春雨，我叫你呢，你怎么不回答我？”
　　“你是什么人啊？喊我我就一定要应？走开，别挡着路。”
　　她心情不好，对方偏偏撞到她面前来，也别怪她没有好脸色了。
　　“嗳我说你这人真是……用完就丢啊！”
　　方子航明显不肯放过她，也不管方春雨冷着脸不说话，居然跟着她走进了地里。看着方春雨在地里摘菜，他半蹲在路边，嘴里叼着根稗子草，明显在神游太虚。
　　方春雨摘了半竹篮青菜，见他蹲在那，这才好奇地问他：“怎么，吃了闭门羹，还是吃了排头？”
　　“我说你……好的不灵坏的灵，真是……”
　　方子航明显在生气。又无可奈何的自嘲，“是啊！你这张乌鸦嘴说得真灵。沈家那妞儿确实不是我能高攀得上的，这下你高兴了吧？”
　　“呵！你高攀得上高攀不上和我有毛关系？”
　　方春雨毫不客气地呛声：“就你这样的，要人才没人才，要事业没事业，整个一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别说沈家的千金大小姐，即便是我这样的乡下丫头，也看不上你。凭啥还要人家跟着你吃苦受累？嫁给你喝西北风？”
　　“你！——”
　　方子航明显动了怒。
　　又顾虑什么，气呼呼地胸膛不住地起伏，还是没冲着她发火。
　　“怎么，你还不服气？”
　　“……”
　　“那你说，你身上有啥闪光点？”
　　看他的样子，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怕是不肯走，方春雨随手将菜篮子往路边一放：“说吧，都到了这地步，你究竟想咋样？”
　　方子航难得的沉默了。
　　时间流逝，就在方春雨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离开时，他开口了：“喂！你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让我，让我……”
　　“你想都别想！犯法的事儿我可不做！”
　　方春雨郑重的拒绝了。
　　“不是！”
　　方子航狼狈地抹了一把脸，耳朵尖都红了：“你、你和钱公子不是很熟吗？……你别紧张，我不是让你帮我牵线。我是听说你要去郡城，你走得时候，能不能带上我？就算，就算我是你的跟班。你看可成？”
　　“跟班？你是说你想做跟班伺候我？”
　　“不不算伺候，反正，反正咱们一块儿上路，等到了郡城咱们就分开，我办我的事儿。怎么着吧，你看成不成，给句实在话？”
　　方子航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直到此刻，方春雨才认真打量着他。
　　“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呢？”
　　“……”
　　方石柱和吴青青的婚事办得算不上隆重。
　　乡下地方的婚礼，虽然简单，可仓促间该走到的礼节，方家都走了。迎亲时，特意用马车领头，身后跟着好几辆牛车，披红挂绿的，一路吹吹打打的从东村口出发，绕着下河口转道从西村口去到吴家，接到新娘子之后，再从东村口一路前行直达方家食肆。
　　作为小姑子，方春雨自然没前往迎亲。
　　可村子那一头的动静，早有和小奶包要好的小孩儿口口相传传回来。
　　“新郎倌到吴家啦！”
　　“新郎倌被刁难要红封啦！”
　　“新娘子出门啦！”
　　“……”
　　一时间，各种好消息不断传来。
　　听得远处一阵鞭炮声炸响，柳月娘的脸上乐开了花儿，那高高扬起的眉，从头到尾就没下去过。
　　方家屋里屋外全是大红的喜字，道喜声，吆喝声，祝福声此起彼伏。
　　等载着新人的马车到了食肆跟前，天色早已暗了下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让人完全听不清身边的人所说的话。唯有一张张喜庆的脸，都彼此倒喜恭贺二人喜结连理。
　　
　　
289远行
　　
　　在鞭炮声中，欢喜得傻了的方石柱牵着新娘子进了大门。
　　“拜堂啰！”
　　欢呼声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过后，在司仪高喊“礼成，送入洞房”时，方春雨悄无声息地从欢笑的人群中退走，回了房间将一早准备好的书信放到桌子上，这才挽着自己一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偷偷地溜出了门。
　　“嘘，嘘！嘿，叫你呢！”
　　走出不远，身后却传来一阵压抑的人声。
　　方春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方子航背着个包袱挂在路旁的一棵树桠上，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朝着她笑。
　　“你不去吃酒，跑来这里做什么？”
　　“你说呢？”
　　方子航翻身跳下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小爷就猜到你要偷跑，怎么样，被我逮到了吧？嘿嘿嘿！”
　　方春雨不以为然的一撇嘴，大摇大摆往前走。
　　“我又没说要带你走。”
　　“嗳——我说你这人真是……”方子航急忙追上来，见方春雨不搭理他，当即眼珠子一转：“好啊！你不带我是吧？那好……”
　　他点点头，站定脚步毫无预警的把手放到嘴边做喇叭状：“抓贼啊！快来看咧，这个有关个小贼！快来……”
　　“够了！”
　　方春雨急忙扯了他一把，气愤的瞪了他几眼。
　　她算看出来了，这就是块牛皮糖，一沾上就甩不掉那种。
　　“你可想好了，我可是要去郡城，千里迢迢，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回转的。你的心上人要是趁你离开时看上了别人，看你咋办？”
　　提起沈家小姐，方子航的脸色有片刻的不自然。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又怎样？她要嫁人，我就是留在这里也阻止不了她，还不如出去搏一搏，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那你父母呢？你父母要是发现你不见了，怕是……”
　　“少啰嗦！”
　　方子航根本不听：“我爹一年半载不着家，我娘，呵……她正忙着养胎，哪有空闲来管我？”
　　方春雨：“……”
　　也是！
　　薛氏那个人，对方子航一贯是放养，出门当丢了，回家当捡着，确实不曾见她关心照顾过方子航。
　　“喂！你倒底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方子航不耐烦了，背着包袱快步往前走。
　　方春雨拧眉。
　　片刻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罢了！
　　等出了永乐县地界，他没有路引，也得乖乖离开。
　　就暂且忍耐一两日吧。
　　钱尘逸一行人并不在农庄里，而是早就等在双河口处。
　　他们一行人一早就说好，先走水路，再走旱路，取道郡城最快捷也最省事。
　　方春雨来到码头时，船上灯火通明，满载着货物。
　　钱尘逸早早等在船头，看见她到来很是欢喜：“还以为你家中有喜事，要明早才会来，我还说再等上一等……这位是……”
　　经过上次人贩子拐卖儿童一案，钱尘逸自然认识方子航。可方子航却是和方春雨一道来的，也难怪他主动问起。
　　“哦……我是她堂兄，陪同她一起去郡城。”
　　方子航抢先回答。
　　还回头看了眼方春雨。
　　方春雨白了他一眼，又朝钱尘逸摇摇头：“喜事忙得差不多了，我不喜欢离别的滋味儿，所以……”
　　“确是如此！”
　　钱尘逸大笑，将二人带上了船。
　　这艘船着实不小，吃水很深，船上明显装载了很多货物。夜间行船很危险，钱尘逸特意解说了片刻，言明会行船到永乐县渡口停留，等天亮了再继续出发。
　　“我对这些不熟悉，一切听从钱公子您安排便是。”
　　“那好。眼下天色也不早了，春雨你的房间在上面，来，我带你去看看。”
　　钱尘逸兴致勃勃的带着方春雨去了舱房。
　　这间舱房明显是上等房，房间里的摆设苏经典雅，很是宽敞。
　　钱尘逸安顿好她，体贴的告辞离开。
　　这些天一直忙忙碌碌，为二哥的婚事，也为了多挣银子多挣路费钱，方春雨这些日子都忙着写故事，眼下好不容易上了船，船身微微摇晃，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钱尘逸说话，眼下早已困倦，不久就和衣睡了过去。
　　等方春雨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掀开窗帘，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船了，大船行进在河中央，沿河两岸的景色慢慢后退，景致分外壮观。
　　她翻身爬起，梳洗一番才出了船舱。
　　“睡醒了？”
　　钱尘逸就端坐在甲板上，冲着她招手：“我准备了一些早点，快，过来一起吃。”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桌子的饭菜。
　　方春雨没有拒绝，顺势坐到了他的身旁。
　　“多谢钱公子。”
　　“你我之间，何须说谢。”
　　钱尘逸递上来一只虾饺：“来，尝尝，看看可还合乎你的胃口？”
　　“那我就不客气了。”方春雨顺手接过：“咱们这船要走到哪里才上岸？”
　　“走到临县的大渡口下船，该走旱路，走三天之后再走水路。”这些话，其实昨晚他就说过了，只是那时方春雨在打瞌睡，没记住。
　　眼下钱尘逸一说，她又想起来了。
　　方春雨点点头，看来，要想顺利脱离钱尘逸的队伍，就只有趁着走旱路的功夫偷偷离开了。
　　打定主意，方春雨也吃得更愉快了。
　　等她吃饱喝足，才想起另一个人来：“哦，对了，我那位堂兄呢？他还没起来？”
　　“一早有人来禀报，说你堂兄晕船。我已经让人送去了晕车药，你不用太过担心。”
　　担心？
　　她才不会担心呢！
　　真想不到，那么大一个汉子居然还晕船？
　　不过晕船好啊，晕船就更方便她独自行动了。
　　这边方春雨跟着大船一路南下直奔郡城，而另一边，天亮之后，方家终于有人察觉方春雨离开了。
　　其实方家昨儿有喜事，大家都累了，都睡得很沉。不过按照传统，新娘子要早起斟茶，有人做饭，柳月娘也没去唤方春雨。等吴青青做好了饭菜，去敲门时，才察觉了不对。
　　
　　
290  发现端倪
　　
　　房间里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动过的迹象。
　　是早起了吧？
　　吴青青不疑有她，转身准备去灶房继续忙活。一转身，就看见摆放在桌子上的信。
　　方家人这才知道方春雨出去了，不过早有了多次方春雨出入县城的经验，大家也没有多想，见怪不怪的说说笑笑，等一对新人拜见了公婆，给了见面礼。
　　方石柱唯恐婚事有变故，迫不及待把青青娶进门，这也造成了时间上的仓促，青青来不及做绣品，好在她脑瓜子活套，给方大山的见面礼是一双袖套，柳月娘是一双绣鞋，而方春雨几人的见面礼，则是一个个样式喜庆的荷包。
　　荷包裁剪成小猪猪的模样，直接缝制的边缘，再用绣线仔细搭配颜色勾勒了小猪猪的五官，瞧着分外讨喜可爱，手工费时却不多。
　　而方大山和柳月娘给吴青青的见面礼则更实在，方大山拿出了十亩地契，而柳月娘则送给她一根金簪。
　　大家都对彼此的见面礼很满意。
　　“青青既然嫁进了咱们方家，便是一家人了。以后有什么你尽管说。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方大山说话很实在。
　　“你爹说得对。”
　　柳月娘抱着小婷婷，小婷婷手上带着一只银镯子，正是青青给的见面礼：“你们成家了，我们也老了。以后，食肆那边的生意就得你们多多费心了。还有孩子，你们二人可得加把劲儿，你爹你娘都等着抱孙子呢！”
　　一句话，说得吴青青绯红了脸颊。
　　音若蚊呐，急忙朝二老见礼，“是，爹，娘。”
　　“娘，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让青青早些怀孕的。”
　　方石柱挠着后脑勺傻兮兮地笑。
　　眼底火辣辣地目光定定落到吴青青身上，让吴青青的脸儿发烧，也越发窘迫了。
　　连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这样的神色，让作为过来的方大山和柳月娘相视一笑，“好好好，昨儿你们也累坏了吧？今天你们就休息一天，回房去吧。”
　　“多谢娘。”
　　二人没有推辞，告辞回了房间。
　　昨儿是新婚夜，方石柱被人灌了不少酒，依然还惦记着那档子事儿，连带的，也让吴青青吃了不少苦。
　　等今早一醒过来，吴青青觉得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连挪动一下都酸疼得要命。
　　尤其是某个不可言说处，更是动一动就一片涩疼。
　　唯恐被人察觉，她连走路都不敢大步。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半点不似寻常一惯大大咧咧的大姐头。
　　好不容易离开众人眼前，她慌忙捉住方石柱的手，等回到房间，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方石柱却缠了上来，“青青，你还好吗？怎么样，身子还疼吗？”
　　轰！——
　　吴青青再是大大咧咧的，可这种事，她也没脸说啊！
　　见方石柱抱住她，她急忙挣脱他：“别……这大白天的，爹娘还在外面呢。”
　　方石柱却一脸无辜色：“青青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看看你身上的伤……昨晚你辛苦了！”
　　这一下，吴青青更是羞窘得恨不能从地缝钻进去。
　　“不许你说了，我、我没事……”
　　“我不信！来，给我看看……”
　　方石柱一边说，一边撩起她的裙摆。
　　可把吴青青吓坏了，本能想要挣脱，却挣扎不过方石柱的大力，半推半就的依偎进他的怀里，羞窘的闭上眼，任由他借着替她看伤的由头，大行掐油之事。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响起了一阵令人心跳加速的动静。
　　柳月娘和方大山对视一眼，脸上都很有些不自然。
　　“咳咳咳……我先去把元帕挂上。”
　　柳月娘急忙出去了。
　　历朝定婚礼，都有授巾之礼。成亲时，新郎新娘关门入室，云雨风流之后，新郎手捧朱盘，盘内放着所授之巾，盖以红帕，其所示新娘为处女新红，众人皆大欢喜，纷纷表示祝贺。
　　而这里的习俗，便是在成亲次日，将元帕挂在院子的显眼处，一直挂到新娘子回门之日。也是向村里人展示自家媳妇清白的佐证。而村里人见到元帕，不但不以为耻，大都会高谈阔论，任由乡邻评头论足。
　　代表吴青青贞洁的元帕一挂出去，立刻便引来好事者驻足。
　　柳月娘挺直了腰板，拿出糖果招呼大家。
　　让众人很是议论了一番。
　　这些前来驻足的人们很晚才离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方家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春雨居然一整天都没现身。
　　大家依然没有察觉，过去也发生过好多次方春雨在县城留宿的时候。
　　第二天过去，翻过第三天，便是新娘子三朝回门的日子。
　　吴青青和方石柱带足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回门，自然让吴玉刚和张晓萍欢喜万分。
　　又少不得再三交待，让青青孝敬老人，和睦弟妹，早日怀孕生子。
　　吴青青压力很大。
　　毕竟，她和方石柱成亲前，早就谈好了要过继一个男孩到吴家。先决条件，就是她必须得生下儿子！
　　可生不生儿子，哪里是她能决定之事？
　　这也让吴青青的压力非常的大。
　　连带的，连方春雨不见了一时间也没有关注。
　　率先发现不对的，还是方大山。
　　方大山也忙忙碌碌，不是在食肆里忙，就是在家里地里连轴转。
　　等他找方春雨商量事情时，才察觉方春雨几天没回家了。
　　偏巧，方家大房那边也找过来了。
　　他们要找的人自然不是方春雨，而是方子航。
　　方子航再不得宠，还是男孙，可抵不住这段日子太出格，被人惦记上了。
　　惦记他的沈家大小姐来找他玩儿，却找不到人。这不，便找到了三房来，方大山这才察觉方春雨好些天没露面了。
　　方春雨不见了？
　　这还得了！
　　
　　
291分离
　　
　　方家顿时陷入兵荒马乱中。
　　而此刻，方春雨已经坐着船，来到了临川县。
　　临川县位于永乐县下游，去往郡城的必经之地，他们也打算从这里，改水路走陆路，穿过临川县后再坐大船前往郡城。
　　早在昨天，钱尘逸便过来了一趟，提及下午时分下船的决定。
　　看着河流沿岸的建筑逐渐密集，方春雨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为下船做准备，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又是人在甲板上奔跑的声音。
　　“靠岸了！靠岸了！”
　　外面有人在大喊。
　　到了吗？
　　方春雨高兴了，她挽起包袱，起身出了船舱，走上甲板。
　　船头上人来人往，人们大声开怀议论着，随着下船的时辰临近，大家都显得有些混乱。
　　远远的，果然能看见码头了，隐隐约约的，露出密集的建筑来。一阵鸣笛声声响起，随着船逐渐接近，也渐渐看清了码头上的景色。
　　码头上人山人海，忙着上船的、送行的、肩挑拿担的，都忙碌个不停。
　　“春雨。”
　　身后传来方子航的声音。
　　方春雨回头，就看见方子航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踮着脚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钱公子呢？怎么没看见他的人？”
　　“要下船了，他自然忙。”
　　关于这一点，钱尘逸早就说过了。钱家的势力不小，走到哪里都少不了前来追随的人。这沿途一路走来，几乎每个停留的码头上都有官场上的人来找他，方春雨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眼下看方子航滴溜溜地眼珠子，问这话，怕是别有用心。
　　“你不收拾东西？”
　　方春雨好奇地问道。
　　“你以为我是你呀，买买买买那么多东西？我就一个小包袱。”
　　走了这些天，每走到一个码头，方春雨都会下船去转一转，买一些她认为有用的小玩意儿。到目前为止，她的行礼比起刚出发时，已经扩张了好几倍。
　　所以，才有方子航这句话的由来。
　　“正好，下船时帮我带点东西。”
　　方春雨使唤起他来，半点不含糊。
　　“凭啥？”
　　“就凭我带你出来！”
　　“……”
　　方子航嘴里咕哝，又不得不听从。
　　等船慢慢靠岸，等着下船的人拥挤在跳板前方，挤成了一团儿。
　　趁此机会，方春雨也带上了自己的东西，跟着人群往前走。
　　码头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喧闹无比。有无数苦力和上下船来往匆匆的人们，甚至还有官差混合其间，似乎在追查什么人。
　　码头上的人也迅速行动起来，更是有人开始狂奔。
　　隐隐的，码头另一头更有一阵闹腾，将那些官差都吸引过去了。
　　方春雨正要下船，一太头，却看到跳板上多了十几名统一着暗青色服侍的汉子。他们脚步飞快，就在方春雨转眼间的功夫，已经顺着跳板来到甲板上。
　　“闪开！闪开！官府例行检查，都闪开！”
　　来人将甲板上的众人一扫！锐利的视线一下子盯住了正前方的方春雨。
　　方春雨脚步一滞，抬头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那些人打量她片刻，浑然不在意直接从她面前闪身而过，飞快钻进了底仓方向，消失了踪影。
　　“哎哟！妈呀真是吓死人了！这些都是什么人？”
　　甲板上，一阵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声传到方春雨耳朵里。
　　这才甲板上还有好几名女子，隐隐以一名贵妇打扮的女子为中心。
　　在方春雨转头看去时，那妇人正好也回头看向她。
　　目光对上，对方抬高了下巴，冷哼一声昂首转身便回了船舱，其余众人随即跟上。
　　这人真是有意思，根本不相识，摆什么谱？
　　方春雨摇摇头，转身往船下走。
　　那十几个人是什么来历？从对方的行事作风来看，怕是来者不善啊！
　　方春雨蹙眉，想了想终究没有说话，默默下了船。
　　“春雨，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方子航左右背着个大麻袋，手上还拧着一个，频频往后看：“咱们不和钱公子一起走吗？”
　　“钱公子要去一趟县衙，我们先去驿馆等他。”
　　之前钱尘逸就和她商量过了，本打算派人保护她，被她拒绝了。
　　另一边，钱尘逸等人已经和官府来人见面了。
　　方春雨并没有停留，直接走了过去。
　　要从钱尘逸的队伍里脱离，现在便是好时候！
　　方春雨看了眼忙碌中的钱尘逸，最终默默走了过去，领着方子航去了驿馆。
　　路过一处货仓时，方春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她下意识跨步探身去看了一眼。
　　意外的，居然对上了堆叠的麻袋后，一双宛若惊鹿般的黑眸。
　　那双眸子也发现了她，吓得赶紧往藏身处缩。
　　方春雨蹙眉，想了想终究没有说话，默默退了回来，假作无事人模样继续往前走。
　　“嘿！小爷这一路，吃的那叫什么饭？等下安顿下来，一定要好好地饱餐一顿，可不能再委屈了小爷的胃……”
　　方子航还在絮絮叨叨，眼瞅着前面的方春雨脚步一转，却钻进了人群里，消失了踪影。
　　他被吓了一跳！
　　慌忙挤进了人群，追了上去：“春雨，春雨等一等！等等我……”
　　方春雨有心甩开他，他越喊就越往前钻。
　　眼睁睁从方子航的视线里消失了。
　　等方春雨钻出人群，再七转八绕，再度绕回了码头上。
　　没错！
　　既然钱尘逸打定主意要走陆路，最好的办法，就是她走水路。这样，也省得再和对方对上。
　　她在码头打探片刻，得知有一艘船很快就要南下，立刻来了精神。
　　就这艘船了！
　　等她登上船后，看着码头逐渐从视线里远离，她才松了一口气。心头又有一股淡淡失落涌上心头。
　　钱尘逸会发现自己特意留下的包袱里的那封信吧？
　　
　　
292路引被偷
　　
　　原谅她食言了！
　　方春雨正感慨着，目光却突然凝滞在一点上，眉头不由自主蹙起。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在她不远处，方子航正摇头晃脑，得意地冲着她笑。
　　“哼……就不告诉你！”
　　他白了一眼，随手将肩上的包袱往甲板上一抛，用力甩动着肩膀，显然对她怨念颇深。
　　方春雨很吃惊！
　　她没想到方子航居然会追上来。不过，他确实厉害，那三个大包袱的份量着实不轻，他居然到现在才丢下，真不知该说他是毅力坚定，还是该说他死心眼好。
　　“我不打算跟着钱公子走，如果你要去找钱公子，就赶快下船吧，这船马上就要开了。”
　　她的话一落，方子航就气得跳了起来，破口大骂。
　　“方春雨！要不是看在小爷出门前答应过你的事儿，要护送你平平安安到达郡城的话，小爷早就离开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带小爷出来吗？离了你，小爷照样活得很好！”
　　相比起方子航的暴怒，方春雨平静得波澜不惊。
　　“那你倒是走啊，姐才不稀罕。”
　　瞎扯淡！
　　只会嘴上哔哔，啥事儿都不敢干的孬种。
　　“你！你在故意涮我？……”
　　方子航吹胡子瞪眼，不过很快，又扬起痞子般的微笑，眼底危险的火焰跳动：“死丫头，你别忘了，你现在身边可没有人替你保驾护航。惹毛了小爷，小爷可不管什么周少爷什么钱公子，想收拾你就照样收拾你。那勾栏院的老鸨小爷可熟得很，信不信，小爷把你卖了去，保管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和你有仇？”
　　方春雨一翻白眼儿：“姐好心好意让你去钱公子身边，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一心一意为你谋出路。你倒好，恩将仇报，居然要把我卖到勾栏院去……方子航，瞧着你的脑容量挺大，不知道装的是不是水诶！我就不该报太大的希望。”
　　一边说，还一边摇头。
　　“小爷稀罕你的好意？嘁！”
　　方子航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不过很快又调适好：“骂吧骂吧！随便你怎么骂，反正小爷不痛不痒……别忘了，你离开了你的钱公子，一旦官府的人追查起你的身份来，我这位堂兄，可是你的护身符哩！”
　　说完，他高傲地一昂头，从她身旁擦肩而过去了船舱。
　　该死的万恶旧社会！
　　方春雨恨得咬牙，这个封建社会制度着实可恨，凭啥女人出远门还得父兄一类的男子陪同？太没有天理了！
　　她虽然腹诽，不过，老实说，对于方子航这个二流子能选择跟着她一块走，舍弃跟在很有“钱途”的钱尘逸身边的选择，她的内心还是很高兴。
　　可高兴鬼高兴，如果方子航一直跟着她，她以后做事肯定会束手束脚的，尤其是自己的肚子很快就会大起来，到那时，她该如何解释？
　　不行！
　　决不能让他继续跟着自己。
　　方春雨打定主意，回头就朝方子航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你等一等……”
　　“让一让！快让开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方春雨下意识一躲闪，却没能闪开，后背上被人重重撞了上来，一股剧痛迅速从后腰蔓延开来。一回头，就看见一人仰躺在地。
　　这人一脸邋遢，赤着脚，身上的衣服又破又馊，明显是个小叫花子。
　　“你没事吧？”
　　她下意识询问着。
　　对方抬起头来，和方春雨碰了个照面。那双璀璨的大眼，明亮如星辰，和眼下小叫花子的打扮格格不入。
　　奇怪，这双眼好熟悉……
　　“滚开！”
　　小叫花子神态慌张的频频往后看，似乎很紧张，一骨碌爬起来，推开方春雨一溜烟逃走了，钻进了船舱里。
　　就在方春雨惊奇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而来。
　　是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快！船就要开了，大家分头去找，务必要把那个小叫花子找到。快去！”
　　脚步声急匆匆而去。
　　好像是找刚才那小叫花子的？
　　方春雨微哂，摇摇头，揉着疼痛的后腰朝船舱走去。
　　双手落在身上随意那么一模，突然，她站定了脚步……
　　坏了，路引不见了！
　　没有了路引，一旦被查处，她将寸步难行。她焦急了找遍了全身，才颓然放弃。
　　想起之前那名小叫花子撞到她后腰的一幕，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地笑。
　　看来，一时半会儿，她是走不了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找到那名小乞儿，拿回自己的路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那名小乞儿重重有赏！”
　　“快找！”
　　“无论如何也要在船开之前找人找出来！”
　　“……”
　　壮汉的吆喝声很敞亮，在来往的人群里激起了不小的浪花。人们四处寻找着，希望找到那名小叫花子。
　　方春雨也想朝小叫花子消失的船舱追，可突然有人在喊：“谁的行李？放在这里是打算丢进海里喂王八吗？快拿走，拿走！”
　　“是我的，是我的……诸位行行好，我正等着家里来拿呢，给几位大哥添麻烦了……”
　　方春雨只得停下来，和几人赔着笑脸。
　　等她拖着那些行李下去后，强行按捺住自己，朝小偷儿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十几个壮汉也在寻找小偷儿，惹得船舱里一片鸡飞狗跳，咒骂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方春雨紧随众人身后，希望能找到小偷儿。
　　那一伙人几乎将大船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小乞儿的下落。
　　瞅着个空，方春雨钻进了底舱。大船吃水很深，运送的货物明显不少，而那些货物都堆放在底舱里，一般很少有人出入，是最佳躲藏地。
　　方春雨翻遍了她能翻找的地方，而对于有专人把守的底舱却莫可奈何。
　　等她失望地钻出来时，大船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
　　船开了。
　　可恶！
　　方春雨心焦，没了路引又找不到那偷儿，她该咋办？
　　
　　
293咄咄逼人
　　
　　她还没找到杜梨呢！
　　这念头一闪现出来，方春雨一下子愣在了原处。
　　一时间，她心中念头急转。
　　可周围有太多双虎视眈眈的眼睛，那一双双按压在刀柄上的手，让她只能勉强按捺住心头的焦急，转身下了甲板回了舱房。
　　没了钱公子，方春雨即便使了银子，也因为上船太晚没有了单独的船舱，只能和一大家一起挤走廊。
　　好在方子航也在，他在走廊随意找了块地方，将包裹往地上一放，人往上面随意一趟就能睡。
　　方春雨的到来，惊动了他。
　　他好似察觉到她的到来，睁开眼瞅了她片刻，又闭上眼养神。
　　方春雨也不说话，选了个地方放下行李，安顿了下来。她这位置很巧妙，不但位于转角处，还和方子航所在的位置呈掎角之势，守望相助也方便。
　　方子航总算睁开眼，和她对视一眼后呲了声，再度睡了过去。
　　不一会儿，一阵鼾声传来。
　　走廊上的人不少，可大家都分外警惕，很少有人大声说话。即便有交流，也只限于自己小团队里的人低声议论。
　　船舱里时不时传来的吆喝声，都揭示着一件显而易见的事——那些寻找小乞丐的壮汉并未因为漕船离开了码头停止搜索，反而依然积极寻找着。
　　刚才去问是否有空船舱时，方春雨问过了，这艘漕船要在后天早上才靠岸补给，在此之前，她必须找到那名小乞丐，拿回自己的路引。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夕阳映红了天边，走廊上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有不少人开始走动，高价购买回热腾腾的饭菜做晚餐，更多的，则是如方春雨一般，从包裹里取出带来的干粮、肉干、窝窝头一类的吃食果腹。
　　方春雨吃的是窝窝头，窝窝头一类的粗粮一旦放凉后就很干很硬，吃着咯嗓子眼儿，可眼下，却是最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她一口窝窝头就着一口清水，咀嚼着用力往下咽。
　　吃得喷香。
　　“喂，给我一个！”
　　方子航直接开口要吃的，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火气。
　　他从下了船就一路追着方春雨跑，偏偏又被她呛声气得起了一肚子肝火，偏偏对方没点眼力劲儿，没看见周围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她吗？还一个人单独跑到一边打地铺，也不怕有人看见她一个弱女子落了单故意使坏？
　　更过分的还在后头！
　　眼见得天都黑了，这个臭丫头居然自己吃独食，也没分点窝窝头给他吃的觉悟！
　　想到这一路过来的委屈，方子航沉思半晌，哪里还忍得住？
　　“没有，呵！”
　　啥语气？
　　这样和她说话，还想吃她的窝窝头？做梦！
　　“喂！死丫头你别得寸进尺啊，快拿来吧你！我警告你呀方春……”
　　方子航被惹毛了，当场就要开骂。
　　可下一刻，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他未完的话。
　　“咳咳！”
　　一名衣着光鲜的少女从走廊尽头的船舱里出来，看见拉扯中的二人，她重重一声咳，目光在二人之间溜了一圈儿：“嚷什么嚷什么？吵吵嚷嚷的，让人家怎么休息？去去去，别在这里呆着，都走开！”
　　她的驱赶范围不只是方春雨和方子航，连带的还有呆在走廊附近的其他人。
　　齐刷刷的目光落到方春雨二人身上。
　　那一道道视线带着明显的不满，有人呛声，“凭什么连我们也要离开？刚才吵闹的又不是我们。”
　　“就凭你们呆在这儿碍了我家小姐的眼。”
　　那位衣着光鲜的少女声音清脆悦耳，可开口说得话却蛮横不讲道理，“识相的，就收拾东西赶紧离开。否则，就别怪我家小姐失礼了。”
　　“喂！你还讲不讲理？”
　　“讲理？我家小姐的话就是道理！”
　　少女娇嗔的呵斥着，“来人，将这些闹事的人拖走！谁要是赖着不走，就丢进河里喂王八去！”
　　“是。”
　　当即就有人应声站了出来，朝呛声那人抓去……
　　“你敢！”
　　“住手！”
　　呛声那人的惊呼声和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那道声音完全压制了呛声那人，随着对方话落，一行手持铁棍的壮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那一群人明显和旁人不同，进退得宜，训练有素，一眼就能看出大家都是练家子。
　　“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那人打量着众人，视线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退却，仿佛忘记了片刻前战事一触即发的状况。
　　早在那位衣着光鲜的少女出现时，方春雨就没再说话了。
　　她的目光被眼前的少女吸引，目光紧紧跟随对方的一举一动而移动。
　　这人，好熟悉……
　　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方春雨拧眉。
　　“几位差爷来得正好。我家小姐在船舱里休息，这几位却在此逗留大声喧哗，打扰了我家小姐休息。还请几位差爷替我家小姐做主！看，就是这些人。”
　　衣着光鲜的少女咄咄逼人的指着方春雨等人。
　　眼下已经是深秋时节，海上行船风浪很大，早晚分外的冷。自然很少有人会在甲板上层逗留。可漕船上的船舱有限，能拿到舱房的人有限，剩下这些人不呆在走廊里又呆在哪里？
　　去甲板吹冷风变冻鱼吗？
　　这位衣着光鲜的少女明显没把旁人当人。
　　“这……”
　　几位壮汉脸色迟疑地对视一眼，又很快按捺下来。
　　“此事是我等失职，惊扰了小姐，还请小姐多多包涵。还请小姐大人大量，饶过他们这一次。我等向你家小姐保证，他们绝不会再任意发出动静，还请令小姐纡尊降贵答应我等的请求。如何？”
　　“你的保证，能值几钱？”
　　衣着光鲜的少女明显动了怒，沉吟片刻又吩咐着，“都呆在这别乱动，我去请示一下我家小姐。”说完，便进了屋去，房门在身后掩上。
　　“原来是他（她）！”
　　直到看见对方离开的背影，方春雨的眼里划过一抹了然。
　　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摇身一变，居然从被人喊打喊杀的小乞丐，变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滴滴地美娇娘，变得让方春雨都傻了眼。
　　
　　
294  盘查
　　
　　几名壮汉见对方离开，凑到一块儿小声议论片刻，也不知道商量出了什么结果。
　　等少女再度出来时，几人已经没有了异样。
　　“这位姑娘，我等还有公务在身，怕是得请你家小姐宽容一二……”
　　少女一副眼高于顶的架势，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斜眼看了几人一眼：“我家小姐说了，她在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她。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莫要在此喧哗。走吧走吧，赶紧的，走！”
　　几位壮汉都变了脸。
　　面对眼前的少女，脸上更是多了几分阴沉，交换一下眼神后，其中一人主动站了出来。
　　“姑娘，我等公务在身，任何人不得任意阻扰，否则，与歹徒同罪连坐。念在姑娘年轻不懂事的份上，再给姑娘一个机会，你速速让开。再不让开，就别怪我等不顾情面硬闯了！”
　　少女脸色大变，张开手臂阻挡众人去路：“不行！不能硬闯，你们不能惊扰了我家小姐……”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还真的哄住了几人。
　　几名壮汉不顾对方的阻挡强行破门。
　　拉扯中，一名壮汉突然“咦”了一声，“咦，这个小丫头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头儿，您仔细看看……”
　　那头儿停下手，仔细打量着小丫鬟。
　　小丫鬟当即变了脸色。
　　方春雨冷眼瞧着，悄无声息地收拾起自己的行礼往后退。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小心驰得万年船，对方做贼的喊捉贼，她还是未雨绸缪的好。可是，若小丫鬟被抓，她的路引还能拿回来吗？
　　“你的路引呢？拿出来！”
　　壮汉明显心中存疑，开始盘查起对方的身份来。
　　“放肆！”
　　漂亮小丫鬟脸色阴沉，厉声呵斥着：“你们算什么东西？居然胆敢把我当犯人一样盘查？惹毛了我家小姐，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对方神色太过于具有欺骗性，呵斥起几人来半点不含糊。
　　对方却没有被欺骗到，反而上前一左一右站到小丫鬟身旁成夹击之势。
　　“少啰嗦，快把路引拿出来。否则，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那漂亮小丫鬟反而惊叫了一声，慌张捂着自己的胸口：“让开！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别碰我！让开……”
　　就在此时，屋子里有了动静。
　　“谁在外面喧哗？”
　　一道宏亮的呵斥声传来，舱门处被一道壮硕的身板堵了个严严实实。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名花信年岁的少女正高傲地睥睨着他们。少女身形壮硕，明显横向窜高不足只能纵向发展，一条手臂足足有方春雨两条腿还粗，下巴上的肥肉层层堆叠，脸颊上肉挤着肉，一双眯缝眼儿几乎瞧不见眼仁，走一步，船舱似乎也跟着颤了三颤。
　　这样肥硕的吨位，偏还穿着一身显肥显壮的粉红色及地拖曳衣裙，上面缀满了各种颜色的珍珠，用金丝银线勾勒着，显得繁琐无比。就连脚上也没能幸免，两颗足足有大拇指指头大小的粉红色珍珠，更不要说那满头的各种贵重首饰，随着她移动，抖动着璀璨的光芒。
　　简直就是一台人形首饰展示机。
　　在场的众人都张大了嘴，足足能塞下一颗鸭蛋。
　　谁也想不到，有这么漂亮的丫鬟，主子偏偏丑成了这样，这么奇葩。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连带的，控制着漂亮小丫鬟的手也忍不住松开了。
　　“谁？刚才是谁吵醒了本小姐睡觉？”
　　来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揉了揉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眯缝眼，明显困倦得不行。
　　人困倦，脾气自然更糟糕。
　　她一开口，也将几名壮汉从惊唳中惊醒，为首那人急忙上前抱拳：“这位小姐……”
　　“姓文。”
　　“……”壮汉愣了片刻，再度拜下：“文小姐，我等正奉命追查一名在逃重犯，不慎冒昧打扰了文小姐安寝……”
　　“既已知晓打扰，还不退下。”
　　“……”壮汉一噎，还是咬着牙继续开口，“文小姐，我等奉命行事，每间舱房都必须搜查……”
　　“几位既有公务在身，还不速速离去！想等本小姐褒奖诸位不成？春兰，还不进来伺候本小姐洗漱。”
　　文小姐起床气儿可不小。
　　每一句话都呛得人不上不下的，难受得很。
　　可算看明白了，这位文小姐根本就没有要配合他们搜查的意图。
　　“是，小姐。”
　　漂亮丫鬟得意地冲着壮汉一昂头：“哼！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看看我家小姐是谁？我家老爷可是江宁府的同知文大人，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狗奴才，居然胆敢冒犯我家小姐。等回去了，看我家老爷不让你等好看！”
　　在场的几名壮汉唰一下变了脸色。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位“丑女”居然是文同知的女儿。
　　这下真是捅了马蜂窝！
　　众人心里苦哇！
　　那头儿急忙站出来，“小人见过文小姐。不知文小姐在此，我等失礼了。还请文小姐看在不知者不罪的份上，饶了我等吧！”
　　好话一说三分软。
　　对方把姿态放得很低，又连连赔不是，即便是那牙尖嘴利的漂亮小丫鬟，也没办法再怪罪对方。
　　“是，小姐。”
　　漂亮小丫鬟又随口损了几句，这才进了船舱。
　　舱门在眼前关上。
　　“晦气！快走……”
　　几名壮汉一头的冷汗，急匆匆退走了。
　　那名机灵的壮汉明显心有不甘，频频回头：“头儿，咱们眼下该咋办？我看那小丫鬟真的好面熟。我敢打赌，之前我肯定见过她！”
　　那头儿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快又松开了眉头，咬着牙下令：“你，你，还有你，留在附近仔细给我盯着这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无论如何，务必在后天中午船只靠岸补给前把那个小乞丐给我找出来。必要时，死活不论！”
　　“是，头儿！”
　　壮汉退走之后，方春雨反而回到原处，重新将自己的行李放下。
　　那名漂亮小丫鬟便是小乞丐，也是她在寻找的人。
　　那道舱门，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她的视线。她要做得很简单，就是守株待兔。
　　她就不信了，对方不用吃喝拉撒。
　　只要那小乞丐离开舱房，她就有机会了。
　　
　　
295  交手
　　
　　方春雨在屋外守株待兔，而屋子里的两个人，却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和谐。
　　一掩上舱门，文小姐便甩开对方的搀扶，而那漂亮小丫鬟脸色一变，立刻闪身到舱门一侧，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文小姐也沉下脸来，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波涛汹涌的胸口更是不住起伏。
　　气呼呼地冲着她呛声，“别看了，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喂！小乞丐，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别闹！”
　　小乞丐呵斥她，站直身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在闹的人是你。”
　　文小姐明显很生气，“我都按照你说得做了，现在，你该把解药拿给我了吧？”
　　“解药？嘁……”
　　小乞丐呛声，撇了撇嘴：“你觉得，我有这么傻？现在把解药给你？”
　　“你……你说话不算话？卑鄙！”
　　文小姐很生气。
　　偏偏又对她无可奈何。
　　“你不用急，只要你乖乖地，等我下船时，自会把解药给你。目前来说，我对你没什么想法。如果逼急了我，就别怪我手中的刀子不认人！”
　　小乞丐威胁着，半点不将文小姐的怒气放在眼里。
　　在事情败露之前，她就想好了退路。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被同伴出卖，这才被人追逃得像败家之犬，无奈之下躲入船舱企图逃脱追踪。走投无路时，躲进了舱房里。之前她无意中见过这位文同知文大人家的大小姐，一照面，她就兵行险招，用毒药控制了文小姐，利用她逃脱追捕。
　　至于会不会那些追捕的人认出来，她心里没底。
　　不过，她有信心，只要这位文小姐肯力保他，就凭那些吃饱了撑得慌的爪牙，肯定不敢对她动手！
　　剩下的，就是如何利用这位文小姐的身份，顺利从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文小姐人虽然长得胖，却也明白自己眼下并没有和对方叫板的资格。
　　她心头发慌！
　　对方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无时不刻不在算计着她。
　　让她心慌莫名，想摆脱对方的钳制，又摄于身上所中的奇毒而不敢稍有异动。
　　夜，渐渐黑寂下来。
　　船行进在河道中，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前行，静静的漂浮在河面上。
　　船舱里已经渐渐平静下来，走廊中的人们也慢慢陷入沉睡中。
　　方春雨心头有事，身体很困，却睡不着，只能闭目养神。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她睁开眼，却看见方子航正悄无声息来到她身旁，摆放好行李依着舱壁坐了下来。一抬头，就对上了方春雨那双在黑暗中睁大的眼。
　　他有些尴尬，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有说。
　　方春雨也没问，再度闭上眼。
　　她以为小乞丐会在半夜行动，可她等到天亮，船舱里依然没有丝毫动静传来。
　　正当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关闭了一晚的船舱终于打开。
　　衣着光鲜的小乞丐再度出现了！
　　小乞丐目光一转，落到方春雨身上，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
　　双方都没有说话，小乞丐径直从她身旁走过。看样子，应该是去了厨房方向。
　　方春雨拍醒身边的方子航，不顾对方还迷蒙着，起身跟上。
　　小乞丐走得不紧不慢，方春雨很快就追上了对方。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转角视线遮挡处，刚抬起手时，走在前面的小乞丐却突然开了口。
　　“呵，真想不到，你们还不死心呀！”
　　方春雨一愣。
　　你们？
　　下一刻，小乞丐又说话了，“怎么，诸位想和我家小姐过不去？还是说，诸位已经想好，怎么和我家老爷交待了？”
　　诸位？
　　方春雨心头惊疑。
　　而这时，转角另一头的人说话了：“少废话！别以为你搬出文大人来，我等就怕了你。说，你把东西藏在哪儿了？老实交待，我等给你一个痛快！”
　　“呵呵……”
　　小乞丐半点惧意都无：“什么东西不东西的，我不知道。诸位，真有本事，你们就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看看我会不会告诉你们实情？”
　　转角那边几人都变了脸色。
　　从昨天到现在，过去的时间太长了！
　　对方神色如此镇定，还胆敢说这样的话，东西肯定不在她身上，自然不怕他们拷打，更不要说把东西交给他们。
　　说不定他们前脚把人抓起来，后脚就有人来抓他们。
　　文同知在江宁府的势力如日中天，即便有郡守步大人能勉强压制他一头，可朝中谁人不知文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那些朝中大员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他们这些负责跑腿的虾米，死一个死两个对他们那样的人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死了也是白死。
　　两相一对比，他们对眼前这位，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合适的办法来。
　　“想清楚了没有？想明白就闪开。好狗不挡道！”
　　小乞丐得寸进尺，半点不在乎那一张张徒然变色的脸，从人群中穿过，扬长而去。
　　“头儿，怎么办？”
　　“凉拌。我们先离开这里。”
　　几人议论片刻，便沉着脸离开了。从低着头的方春雨身边穿过。
　　几人一走，方春雨就追了上去。
　　小乞丐去了厨房，拿了食盒装好饭菜才往回走。
　　半道上，方春雨堵在了走廊上。
　　“把东西交出来！”
　　方春雨沉声说道。
　　“你也是来要东西的？”
　　小乞丐打量她片刻，随即笑了：“哦——我认出来了，昨天咱们见过。咱俩可真是有缘得很哪！”
　　“可不是有缘嘛。”
　　方春雨也笑了起来：“真是巧了。”
　　小乞丐呲了声，收敛了笑抬脚就走。
　　却被方春雨伸长的手臂拦住了去路，“你放心，我不是白拿。我用银子买，如何？”
　　她的路引，却要用银子买回来，憋屈，憋屈呀！
　　可眼下，却不宜惊动旁人，钱能解决问题就不是问题。
　　“你觉得，我是缺银子的人吗？让开！”
　　对方根本不理她，直接推开她继续吵船舱走。
　　
　　
296 风雨欲来
　　
　　“我知道你不缺银子，可我知道，你讨厌麻烦。”
　　身后，方春雨的话语慢条斯理传来：“你要是不把路引还给我，我就喊人了。想来，刚才那几位壮士，会很乐意和你多聊聊天的。”
　　小乞丐徒然停住了脚步，猛地回头看过来。
　　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方春雨神色淡淡，走上前：“姑娘你既然是文小姐身边的人，身份自然非同一般，区区一张路引对你来说，完全可有可无。可若是横生了不必要的枝节，给您的身份抹了黑，添了笔重彩，反而不美。姑娘何不将路引归还与我，行走在外，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吧？”
　　对方虎着脸盯着她，眼底闪动的恶意光芒让人头皮发麻。
　　方春雨始终神色不变站在那，似乎根本没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
　　倏地，小乞丐的嘴角微微上扬，朝她露出一抹得意地笑了笑，“什么路引？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让开，好狗不挡道。”随即头也不回进了船舱。
　　方春雨没追上，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掩上了舱门。
　　她慢慢退回原来的位置上窝着，按下噗通噗通乱跳的心。可一刻，她的手一顿，心头的懊恼难以言说。
　　大意了！
　　她没料到，那个小乞丐居然这么大胆，自己都追到她了她还反而想杀了自己，更过分的是，就在刚才错身而过时，还顺手牵羊，顺走了自己贴身放的银子。
　　虽说自己手头的包袱里还有钱，可两次栽在同一个小乞丐身上，还是让方春雨懊恼又气闷。
　　“怎么了？”
　　不知何时，她斜对面的方子航已经醒来，正盯着她看。
　　“少管闲事！”
　　方春雨心情糟糕，对这块黏皮糖很是不感冒。
　　“呵！”
　　方子航一撇嘴，手一扬，手里的东西发出一阵特殊的响声，黑暗虽然阻挡了方春雨的视线，可方子航刻意扬起的手正对着窗外的月光，他手上的物件让她无法忽视。
　　“这是……是我的荷包，还给我！”
　　方春雨飞扑上前，从方子航手里抢夺荷包。
　　这个荷包是她亲手缝制的，她自然不会错认。
　　“你说是你的就成你的了？你叫它一声它会答应吗？”
　　方子航手一扬，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躲开了她的抢夺。
　　方春雨连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气！
　　好气好气好气！
　　这混蛋居然联合外人一起欺负她！
　　方春雨生气了，压低的嗓音里全是狠厉：“喂，你究竟要干嘛？”
　　“没干嘛。我就是饿了，想吃饭。”
　　那痞子的架势十足。
　　方春雨气得直咬后槽牙：“给你！”她随手将自己刚才买来的饭丢给他，丝毫不在意饭菜会洒出来。
　　方子航顺手一抄，稳稳接住了碗。
　　这才将手中的荷包抛给她，自己拿起碗来狼吞虎咽着。饭菜虽然已经冷了，却还能果腹。
　　一边吃一边嫌弃，“猪肉煮得太老还带着股毛臭味，难吃；青菜像白水煮的，难吃；米饭又糠还有股霉味，难吃……”
　　“那你干脆别吃。”
　　吃了她的饭菜还敢嫌弃？
　　“嘿嘿嘿……”
　　方春雨一发火，方子航反倒乐了，凑上前用手肘撞了下她：“你别怪我啊，吃惯你的好厨艺，再吃这些猪食我哪里还看得上眼。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罢了，唉，苦命啰！”
　　“得，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方春雨懒得搭理他，回头自顾自整理起自己的行李来。刚刚买来的饭菜喂了狗，她也只能找点肉干一类的干粮零食对付一餐。好在担心沿途临时找不到吃食她备了不少干粮，倒是不用担心饿肚子。
　　“春雨，这猪食实在太难吃了，要不，你去厨房做点可口的饭菜来？”
　　方子航得寸进尺的要求，回应他的，是方春雨用力在他脚背上碾了一脚，又远远跳开。
　　“有吃的你还嫌弃？滚！”
　　当这里是他家呢，说自己做饭就自己做？别说她还要盯梢拿回自己的路引，即便她有空，她也不会做给这个王八蛋吃！
　　方子航痛得直咋呼，愤愤盯着方春雨，在看见方春雨光肯肉干没饭吃后，总算忍了一口气。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
　　他甩袖坐了下来，闷头吃饭。
　　对面虚掩的舱房门悄无声息地的掩上，小乞丐冷哼一声，那个臭女人，居然在门口守株待兔？
　　她若要跑，谁拦得住她？
　　她得意的拍拍手，回头看着文家小姐发脾气摔筷子，“你拿来的是猪食吗？难吃死了！给本小姐去换，本小姐要吃好吃的，要吃水晶肴肉、腊味合蒸、西湖醋鱼、东坡肉、宫保鸡丁、脆皮虾仁……这些猪食拿走拿走！”
　　一边发脾气一边掀桌子，桌上的饭菜碗筷倾倒，汤汤水水洒得到处都是。
　　小乞丐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就在文小姐大吵大闹得欢喜时，一柄锋利的匕首突然对准了她的咽喉。
　　“不要挑衅我的忍耐底线。真惹毛了本小姐，仔细我把你连同你身边的两名丫鬟都丢进江里喂王八。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小乞丐威胁着。
　　文小姐的两名丫鬟也被下了药，正躺在舱房一角大睡。若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着，都让人怀疑二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文小姐被吓得惊叫了声，盯着那压在咽喉上的匕首，困难地吞了口唾沫。
　　“你你你……你别乱来。你昨晚说过，只要我顺利让你上岸，你就不会伤害我，并给我解毒……”
　　“那就要看本小姐心情好不好了。”
　　小乞丐手中的匕首微微往下一压，锐利的刃口割破了皮肤，一缕艳红的血液析出……
　　文小姐吓得梨花带雨，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见差不多了，小乞丐才收起匕首。
　　“给我老实点，你乖乖地，答应你的事我都能办到。明白吗？”
　　文小姐一脱离她的钳制，当即缩成一团儿，哭成了泪人。
　　一天平静地度过。
　　第二天天亮时，江面越来越宽，距离下一个停泊的渡口也越来越近。
　　
　　
297 再见杜梨（1）
　　
　　船舱里分外平静祥和。
　　只是这平静的背后，却暗涛汹涌，一如暴风雨来临前夕。
　　这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干瞪眼瞪了一夜的方春雨也内心焦急，望着紧闭的舱门望眼欲穿。
　　天色亮开，原本安静的船舱行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式各样的议论钻进耳朵里。有对靠岸没半点反映的，也有欢喜万分高声呼朋唤伴的，更有收拾行礼准备下船的，各人都有不同。
　　来来往往的人群在走道里来来回回，好不错眼盯着舱门的方春雨一动不动，显得很是另类。
　　“靠岸啦！靠岸啦！”
　　随着船身猛地停顿了一下，有人的欢呼声传来。
　　着急下船的人们蜂拥上甲板，更是将拥挤的走道挤得水泄不通，推攘之间，也成功阻挡了方春雨的视线。
　　她一错眼，再抬头时，舱门已经打开。
　　方春雨心头一惊，顾不得往外涌的人潮，急忙挤进舱房。
　　舱房静悄悄的，和外面的喧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方春雨心头猛地往下一沉，一步步的小心进了里间，里面有阵奇怪的声响传来。她猛地拉开了布帘——
　　文小姐和三名丫鬟打扮的女子被绑成了粽子，堵住了嘴横七竖八瘫在床头。发现她进来，眼前顿时一亮，不住“唔唔”叫着向她求救。
　　方春雨微微愣了愣，快速环视了一眼，那名小乞丐不见了！
　　“唔唔唔——”
　　方春雨没理会挣扎的几人，快速在舱房里搜索了一番，翻遍了角角落落依然不见小乞丐，才不得不死了心。
　　可恶！
　　居然让她跑了！
　　方春雨回头，盯着床头上不住挣扎的文小姐，随即走近，眯起了眼。
　　“文小姐。”
　　挣扎得一身大汗的文小姐停了下来，用凶恶的眼神怒瞪方春雨。
　　方春雨似无所觉，反而好整以暇凑近，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主仆四人，“文小姐，你身边那位下人呢？”
　　“唔……唔唔——”
　　文小姐被堵住嘴哪里能说话。
　　“你的下人偷了我的东西，文小姐，这损失……您说怎么办吧？”
　　“唔唔唔——”
　　文小姐激动得瞬间瞪圆了眼，晃动了膀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下一刻，嘴里的布被方春雨扯掉。
　　“啊呸呸！呸——”
　　文小姐明显脾气不好：“快，快去抓住那死丫头！那死丫头已经跑了，快把人给我抓回来！”
　　方春雨没动。
　　文小姐怒气翻涌：“喂！本小姐说话你听不懂吗？你……唔唔——”
　　“别张口闭口就骂人，我可不是你的下人。”
　　方春雨又把布团塞进了她嘴里。
　　文小姐急忙往后躲，被臭抹布堵嘴的难受滋味她可不想再试。
　　“别别别……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文小姐急了，她身边横七竖八的三名丫鬟也着急了，焦急地点着头，其中一个更是着急得直接翻到了床下，摔得七荤八素，还是不住朝方春雨求救。
　　方春雨冷眼看着，随手将抹布丢弃，这才慢慢站直了身体。
　　“文小姐，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不要再和我耍心眼，否则……我也不敢保证我会做什么。”
　　“那个死丫头根本不是我的丫鬟，她要挟我，还……”
　　文小姐瞪圆了眼，话说了一半又顿住。在方春雨紧迫的视线下，这才说起了缘由，“之前我在船舱里休息，那小乞丐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打昏了我的丫鬟，还喂我吃了毒药，迫使我不得不听对她言听计从。我本来打算等船靠了岸，再好好收拾她，没想到……”
　　那小乞丐鬼得很，居然不到码头就跑了！
　　方春雨拧眉：“她是几时离开的？”
　　“她放下晚饭就换了装扮走了……我说的都是真的！骗人的是小狗……”
　　见方春雨迟迟不表态，文小姐急了。
　　不可能！
　　方春雨暗暗否定着，她一直守在外面，根本没见人出来。
　　“她扮作船上的苦力，那该死的小乞丐扮成男人一点破绽都没有。要不是她当着我的面换装的，我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易容术存在。”文小姐失魂落魄的说道。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太玄乎，在生死边缘徘徊担惊受怕的，也难怪她受了刺激。
　　易容术？
　　方春雨想起小乞丐装扮的小丫鬟，看来，对方在换装上确实有奇特之处。
　　话虽如此，她的脸色也不好看。
　　看来，她的路引拿不回来了。
　　想到这，她不再逗留，替文小姐几人解开了捆绑的绳索转身往外走。
　　“等一等！”
　　文小姐手忙脚乱扯下身上捆绑的绳索：“你这就走了？刚才你不是还说自己丢了什么东西，难不成你是骗我的？”
　　“文小姐，我救了你又不计较你的小丫鬟偷走了我的路引，是我心善。还是说，文小姐想恩将仇报？”
　　“谁恩将仇报啦？”
　　文小姐气呼呼地一摔绳索：“我身上的毒还没解呢，既然你也丢了路引，不如留下来一起把那个小乞丐找出来。如何？”
　　这个女人口口声声喊小乞丐，很显然，对方能辨认出化妆成她身边小丫鬟的小乞丐。多一双眼睛，也可以尽快找到那个小乞丐，拿到解药。
　　文小姐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方春雨也看明白了。不过眼下，她丢了路引行走不便，跟着文小姐一路倒不失一个好办法。
　　“可我还有一个同伴……”
　　“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呗，文宅还不缺那点粮食。”
　　文小姐满不在乎地说，回头对上自己的丫鬟时脸色却变了。一抬手，直接甩了身边的小丫鬟一个耳光。
　　“别以为本小姐不知道你们心里的小算盘，再怎么说，我也是嫡小姐！还是你们以为，等本小姐倒了大霉，你们就可以独善其身，回到你们前主子那里去？”
　　小丫鬟脸上瞬间出现了几个手指印，吓得几名小丫鬟纷纷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小姐，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敢不敢本小姐有眼睛看。别忘了，你们的卖身契都撰在本小姐手里。旁人我对付不了，想来打杀一个两个下人什么的，我的好三妹也不敢说什么。”
　　几名小丫鬟抖若筛糠，连大气也不敢出。
　　“放心吧！等本小姐毒发而死时，我一定让你们好好陪着我！”
　　文小姐恶意地大笑起来。
　　
　　
298 再见杜梨（2）
　　
　　方春雨：“……”
　　她好像听见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等下船时，方春雨带着喋喋不休的方子航跟在了文小姐的队伍中。
　　一路上，方春雨旁敲侧击，加上文小姐有意透露，她也知道了文小姐之前那一席话的由来。
　　当时的文司峒身上仅有举人功名，和文家一位表亲定下了婚约，来京城投靠崔太尉崔明炜，也就是当年的崔少卿，便借住在崔府。一日，崔小姐意外落水被文司峒恰逢其会救起，无奈之下只得委身下嫁。出嫁时，那位表亲，也就是崔小姐的表妹作为滕妾也陪嫁进了文家。
　　因此，也为后院不宁埋下了祸端。
　　崔小姐不喜争执，借着身子骨病弱，生下文小姐不久就搬去了乡下别院养病，这一养就养了好几年。等到她油尽灯枯离世后才去信给文司峒，文小姐才得以返回文家。
　　可惜，此时的文家早就便了模样。
　　当初崔小姐之所以嫁进文家，原本就是不得已为之。表妹原本是文司峒的正妻，却因此沦为滕妾陪嫁，自然心有怨恨。在崔小姐去乡下养病这些年，表妹为文家开枝散叶，先后生下二男一女，一家子和和美美好不快活。
　　崔小姐一死，文司峒不顾妻孝，就迫不及待地提了表妹的名分。
　　等文小姐搬回文家，其待遇可想而知。
　　虽有嫡女的名头，却无嫡女的待遇，在文宅就是个人嫌狗厌的存在。好在文司峒还顾虑崔太尉的名头，不敢做得太过分，嫡女该有的份例倒是从未缺过。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变故，打破了文小姐平静的生活。
　　太尉崔明炜这些年和汾亲王走得很近，受汾亲王造反一事连累，也被削官夺爵，偌大的崔家迅速凋零，丢官的丢官，外放的外放。文御史文司峒也没能逃脱厄运，受连累被外放，做了这江宁府小小一同知。
　　“哦，你是随你爹一起来的江宁府？”
　　“怎么可能！他赴任怎么可能带上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文小姐一和方春雨玩熟了，话痨的属性就透露出来了。对自己的爹明显嗤之以鼻：“他被贬离京城，我就去了外祖父家住。这次我爹来了信，不得已，我才从星夜兼程的从京城赶了过来。哪里知道会遇到这档子事，简直倒霉透了！”
　　“那你外祖父没派随从保护你？”
　　方春雨好奇，文小姐身边这几名丫鬟一看就是那种不经事的，根本不像大户人家从小精心培养的大丫鬟。
　　“出京不久跟着我最久的大丫鬟就得了疟疾，无法赶路。那边又催的急，我只能将她留在客栈养病，自己离开。不料后来两名熟悉的小丫鬟和随从又因为发热和外伤各种原因滞留，现在还留在我身边的，都是孙姨娘安排的人。我心里明白得很，她这是打算给我来一场下马威呢！”
　　文小姐人虽然胖，看着笨重傻气却看得明白。
　　“这些年，我的好姨娘变着方儿的让我吃胖变丑，生怕挡了她女儿的大好前程。正好，我也腻烦透了那个家，丑就丑吧，长得丑还省得被当成铺路的工具，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自主。”
　　文小姐文雅兰用肥胖的指尖拨弄着挂了一身的金银饰品，“你看，我这一身打扮俗不俗？”
　　明晃晃的饰品挂满她身上，恍若行走的展示台，忒的一个俗字能形容？
　　“确实很俗，俗不可耐。”
　　方春雨认真地点点头，和文雅兰相视一笑。
　　“奇怪了，我一看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好像以前咱们认识似的。”
　　文雅兰嘿嘿嘿的笑，亲切的夹了一个肘子进方春雨的碗里：“来，我请你吃肘子。这肘子味道一般般，没有我外祖母做的肘子香。等哪天你去了京城我再请你吃我外祖母做的酱肉肘子，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那敢情好，现在虽然吃不到，但我可以先预定，等去了京城一定找你吃肘子。”
　　方春雨夹起肘子：“不过说实在的，你如果仅仅只是为了避免自己成为联姻的牺牲品，完全不用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要想拒婚办法多得是，他若需要你联姻，即便你再丑十倍，也照样会把你嫁出去。”
　　这句话，成功让文雅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放下竹筷，她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是这个理，其实，我随了我娘这易胖体质。我喝水都会长胖，看见好吃的东西更是挪不动道，就想往嘴里塞，我有什么办法？”
　　“或许……可以从饮食上调理？”
　　方春雨打量着她那一身赘肉，“看着你，我不由想起自己以前的一位朋友，我那位朋友也是喝水都长胖的体质，后来一检查，脾虚湿盛，可行之法便是去燥去湿化痰健脾，从根子上改善体质，才能成功减肥。就是不知道，你的身体是不是这样。”
　　“呀，你真神了！”
　　文雅兰双眼成了小星星：“外祖母没少给我请好大夫，他们也说了和你一样的话。可惜，我什么都能吃，就是吃不得药的苦味。所以，那些什么药膳之类的不知被我偷偷倒掉多少，谁让他们那么难吃哩。”
　　她吐了吐小舌头，有些泱泱然。
　　“这个简单呀。”
　　方春雨乐了：“如果只是吃不得药的苦味，那个好办。等回头有时间了，我给你做几道好菜，保准你饱了口福还减了一身肥肉。”
　　“当真？”
　　文雅兰兴奋得蹭一下站起了身。
　　“当真。不过，你还得配合我的要求才行。”
　　“行，只要不过分，我肯定配合。”
　　文雅兰兴致勃勃，恨不能立刻尝试：“小雨，你刚才说给我做菜，难不成你会做饭？”
　　“那是自然。不是我自夸，我做得饭菜说不上好，至少比这肘子好吃。”
　　碗中的肘子在二人说话时已经变冷，上面凝结了薄薄一层白油，瞧着让人实在没食欲。
　　文雅兰的双眼瞬间亮了！
　　不住催促着她：“快快快，快去试一试。我想尝尝你做的菜。”
　　
　　
299 再见杜梨（3）
　　
　　文雅兰的双眼瞬间亮了！
　　不住催促着她：“快快快，快去试一试。我想尝尝你做的菜。”
　　“那，我就随便做点什么给你尝一尝？”
　　眼下天色都晚了，目前又暂住在驿站，也不好做太过复杂的菜式。方春雨就做一道简简单单的饭菜，将就对付一餐。
　　金玉满堂，这菜名听着高大上，其实就是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用胡萝卜、黄瓜、玉米粒、葱姜蒜一起炒出来的菜，加上方春雨的妙手，做出来的金玉满堂自然好吃好看又美味。
　　最主要是营养均衡，肥胖者食用正好补充营养又不会长肉。
　　果然，这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一端上桌，立刻吸引了文雅兰的所有注意力。
　　她拿起筷子试吃了一口，便再也停不下筷子。
　　从原本一口一口的吃，变成后来端起碗直接往嘴里扒拉的狼吞虎咽，半点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
　　看得方春雨哑然。
　　胃口这么好，居然一个人把她准备的两个人的饭菜都吃光了，也难怪会长出这么一身肥肉来。
　　“嗝，好饱好好吃哦！——”
　　文雅兰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把碗底最后一粒玉米粒扒拉进嘴里，这才恋恋不舍放下碗筷。
　　“不错不错，雨儿，你的厨艺简直不要再好！你这手好厨艺不去做厨子，太浪费了！”
　　“还被文小姐说中了。此次我与堂兄来郡城，便是准备开间小食肆卖点吃食糊口。”方春雨腼腆一笑，朝文雅兰拱拱手：“若文姑娘不嫌弃，等小店开张之时……”
　　“别说嫌弃的话，等你的小店开张了，我一定来捧场。到时，看我把你店里的吃食都尝个遍！”
　　文雅兰得意洋洋地抢先开口。
　　“不过，你的路引丢了，就算能找回来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达成的事。想开小食肆怕是不可行。不如这样，你暂时留在我身边，我向我等说明你的情况，让他重新帮你做一份路引。你看如何？”
　　如果跟在文雅兰的身边，正好解了她眼下没有去处的尴尬，更不用解了没路引的燃眉之急，倒是一举两得。
　　“文小姐诚心邀约，春雨原本不该拒绝。不过，我堂兄怕是不好安排……”
　　方子航身为男子，自然不可能跟着文雅兰去到后院。
　　再说了，方春雨也不想被困在深宅大院内，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得尽快拿到路引找个地方尽快安顿下来。
　　“不如让你堂兄帮忙驾车，你看如何？”
　　个把下人而已，她还是不用担心无法安排的。
　　“行倒是行，不过……”
　　方春雨默了默：“文小姐，若姑娘刚才所言为真，你这趟回去怕是困难重重。不如把我堂兄留在外面接应，也好多一条退路。”
　　也方便自己多一条退路。
　　文雅兰虽然和方春雨投缘，却并没有放下心防。闻言笑了笑：“是这么个理，不如，我安排点别的差事给他。郡城里有我的铺子，是我娘以前留下来给我做嫁妆的铺子，虽然不大地段也一般，正好给你开食肆用，也省得你来回奔波了。”
　　“多谢文姑娘慷慨！”
　　方春雨大喜过望，起身道谢：“既然是文姑娘的陪嫁铺子，那倒是再好不过。这样吧，我按照市面上的价格向文姑娘租下那铺子，除租子外，我再分出五分利给姑娘，聊表心意。”
　　大树底下好乘凉，方春雨早谙此道。
　　文雅兰是文同知的女儿，有她这尊菩萨在，只要文同知还坐在那位置上一日，量那些小混混一流的人也不敢来找麻烦，倒是省去她不少担忧。
　　钱嘛，没了可以再赚。
　　要是人吃了亏就什么都晚了，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比什么都强。
　　文雅兰似乎也明白方春雨的心意，笑着摇摇头：“五分太多了，我拿两分便是。”
　　“那不行，两分利实在太少……”
　　“我说两分就两分！”
　　“……”
　　二人争执一番，最后确定下来四六分的比例。不过，房租她就死活不肯收了。
　　二人越说越投机，一说就是大半宿。女孩子嘛，讨论的话题从各种美食到什么绣帕花样，再到家庭成员情况，以及她眼下的困境什么杂七杂八的话题，等天快要亮时，二人才撑不住各自睡下。
　　码头的驿馆距离郡守府的距离算不上远，昨儿下午下了船，却只来了府里的一名小管事，还将文雅兰安排在驿馆歇息一夜，美其名曰鞍马劳顿休息一晚在回家。由此可见，文家对文雅兰这位嫡女的态度。
　　好在一大早，文府那边终于来了人。
　　来人是文府大管家，一名瘦瘦高高的中年人，年近四十有余，勾着腰，逢人说话便有三分笑模样，脸上的表情端得很稳，哪怕面对着文雅兰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也丝毫不变色，出口的话却滴水不漏。
　　“昨儿老爷有要紧的公务在身，直到半夜才回府。一到家便迫不及待吩咐老奴前来迎接小姐。想着小姐一路颠簸人疲马乏，便等着小姐休憩一晚，特意让老奴今早过来迎小姐。府上已经做好了可口的饭菜，只等小姐回府了。”
　　“有劳文叔了。”
　　文雅兰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有气无力吩咐随从收拾东西。
　　行礼都是直接从船上搬下来的，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大家拾掇拾掇，便坐上马车浩浩荡荡回府了。
　　方春雨紧随其后，跟着前来接人的马车。
　　一离了那位管家的视线，文雅兰的端庄立刻消失无踪，当场垮下了脸，捉住她的手：“雨儿，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好怕……”
　　“别怕。”
　　方春雨无声地握着她的手：“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文姑娘见机行事即可。”
　　许是她的话带着坚定的力量，终于让文雅兰纷乱的思绪平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怕也没有用，有些事迟早也要面对。”
　　
　　
300 再见杜梨（4）
　　
　　很明显，文雅兰并非是要听取她的意见，不过是希望有个人能鼓励鼓励她。
　　方春雨深谙对方的心思，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
　　文雅兰勉强平静下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好奇怪呀，明明咱们才认识不久，之前还有不少误会，可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身上有种熟悉感，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好像，就好像……好像咱们认识了很久一样！对，就是这种感觉！”她肯定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
　　方春雨被逗乐了。
　　她也觉得对方看着很熟悉，却不清楚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说不定，上辈子咱们俩是亲姐妹也说一定。”
　　“对对对对，咱们肯定是亲姐妹。”
　　文雅兰开心地笑了起来，马车一颠簸，险些将二人摔成一团。文雅兰急忙调整坐姿，不过也从欢快中清醒过来，有些歉意的看着她：“雨儿，这一趟邀请你来文府作客，说不定还连累了你……”
　　她的处境尴尬，被自己带回府里的方春雨还能落得到好？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我眼下反正没去处……”
　　方春雨还想再说，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文府到了。
　　府门前静悄悄地，并没有碰见什么人，自然也没有人前来迎接。马车从敞开的侧门进入，到了中庭二人方才下了马车。文府很大，格局也很敞亮，毕竟是位同知的府邸，虽说看不完全貌，可就方春雨眼前所见的景致，也可以管中窥豹。
　　“大小姐。”
　　等二人安顿好奉上茶水，大管家才急匆匆从外面赶来，脸上的笑容端是沉稳：“老爷现在正在前厅招呼贵客，还有夫人和少爷小姐也在前厅，委实脱不开身。事先有过交待，大小姐您先回房洗漱歇息，等傍晚下了职老爷便会命人来寻您。至于这位贵客……”他看了眼方春雨。
　　“哦，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妹，来我家借住几天，就和我住在一块儿，周大管事你不用另行安排她的住处了。”文雅兰抢先说道，还暗中捏了把方春雨的手。
　　周大管家脸上神色依然带着笑，丝毫不显异色：“原来是贵客到，是老奴失礼了。老奴会上禀夫人，贵客暂住期间，一切供应份例自然都按照规矩来，绝不敢怠慢了贵客。”
　　话一落，文雅兰的脸色就垮了下来，疾言厉色的呵斥：“哼，什么夫人？我爹的夫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娘！旁的阿猫阿狗也配称夫人？滚出去！”
　　周大管家垂眸抱拳，“是，小姐。表小姐请自便。”
　　等周大管家退了出去，文雅兰立刻垮下了肩膀。
　　“你看见了吧？我那位好姨娘安排的这一手好戏！”
　　她不过是带了一位远房表妹回来，难不成还要向她一个姨娘报备？
　　自己刚刚才回府，对方就迫不及待地彰显存在感，试图打压她，实在令人可气、可恼、可恨！
　　方春雨没有搭话，反而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顺着敞开的雕花拱门朝外瞧去，错落的假山流水花卉芳香，很是雅致清幽，房间内摆设端庄大气又古朴典雅，倒不失个休憩的好地方。
　　“那位果真有心了，明明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还要刻意讨好巴结我，倒真是难为了她。来，雨儿咱们一起进食先。”
　　正好饭菜摆好，文雅兰招呼着方春雨吃饭，也顺便解释：“不过就是个姨娘而已，她还以为自己被扶正了，就能雀占鸠巢？哦，不，在她的眼里，我才是那只雀。来，吃吧！”
　　文雅兰自己吃着，还不住往方春雨夹菜。
　　“别这么说自己，以后，会好的。”
　　方春雨想劝，又不知该从何劝起，看着笑意盈盈的那张脸，摇摇头埋头吃起了饭菜。
　　上一辈的恩怨，按理来说不该延续到下一代。可世事往往如此，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这种家务事，她实在不好插口。
　　“以后？你是指哪个以后？等我成亲嫁人后？我可不想成亲。算了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来，咱们吃饭，然后我带你出去逛逛街，顺便看看这江宁府的景致。”
　　“好。”
　　二人相视一笑，都埋头吃起饭菜来。
　　等二人吃饱喝足，碗碟都撤了下去，一行小丫鬟从外面走了进来。
　　“拜见大小姐。”
　　一溜儿的小丫鬟都是不认识的，显然不是在船上服侍文雅兰的那几位。
　　文雅兰没说话，脸色却沉了下来。
　　一位明显作大丫鬟打扮的少女站了出来：“大小姐，我等是周大管事派来伺候您的，周大管事得知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人都滞留在路途上后，特意命我等来梧桐居照顾大小姐。以后有什么事，大小姐尽管吩咐我等。”
　　“是周大管事派你们来的？”
　　文雅兰瞅了眼方春雨：“你们以前在哪里伺候？”
　　“回大小姐，我等以前在老爷的院子伺候，原是二等丫鬟，今儿刚刚提拔上来的。这是我等的卖身契。”
　　一沓卖身契被送了上来。
　　“我爹的院子？”
　　文雅兰有些吃惊，看了眼卖身契，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行，你们就留下吧。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进内院，更不能随意放人进了这梧桐居。否则，本小姐可不会管你们是从哪个院子来的，直接发卖了事。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都退下吧。”
　　等小丫鬟悉数退下，文雅兰又开了口：“等一下，你先留下来。”
　　为首那名大丫鬟被留了下来。
　　“刚才周大管事说，前厅有贵客。是哪位贵客？”
　　“奴婢不知。”
　　那名大丫鬟回道，一看见文雅兰拧眉，又急忙改口：“不过，奴婢之前去厨房要水，听厨房的孟嬷嬷说，好像是京城里来的贵客，还说什么汾亲王府……不过，孟嬷嬷又说，汾亲王府不是早就被抄家了吗？肯定是她看错了。奴婢……也不知是真是假，还请小姐责罚。”
　　这名大丫鬟倒是很有眼力劲儿嘛！
　　
　　
301 再见杜梨（5）
　　
　　这名大丫鬟倒是很有眼力劲儿嘛！
　　文雅兰明显缓和了脸色：“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柳儿，还请小姐替奴婢重新赐名。”
　　“以后，你就叫杨柳吧。看来你倒是个识时务的，你跟我说说，前厅那边都是怎么传的……”
　　杨柳大喜拜下：“奴婢杨柳谢小姐赐名。前厅的贵客据说是来自汾亲王府，老爷携夫人以及大少爷，二少爷在招待贵客。随后，据说二小姐也去了……”
　　汾亲王府？
　　方春雨完全被这个字眼吸引了注意力。
　　汾亲王府的败落，酒楼茶肆那些说书先生可没少变着花样的故事，故事里的汾亲王府早已被操了家，死的死，倒的倒，散的散，早已败落跌入尘埃。没想到，她今天刚进同知府，居然就听到了这样劲爆的消息。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文雅兰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走杨柳，脸上强撑起的冷然敛起，叹了口气，朝方春雨苦涩一笑：“他们都忙着，怕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我来。正好，我带你四处走走，看看这同知府的风景。”
　　“也好。”
　　看出文雅兰心情不好，方春雨也乐得陪着她走一走。
　　二人并没有走远，就在花园里转了转。
　　沿着蜿蜒曲折的湖边廊榭往前走，静静欣赏着沿途所见的奇花异草。眼下即便是初冬，同知府花园里的鲜花依然开得正茂，姹紫嫣红的，将整个庭院妆点得美不胜收。唯独宽阔的湖心里是一片枯萎的荷叶，彰显着冬日的时节。
　　“我就奇怪了，你说你胖吧，怎么就胖到肚子上面了，身上脸上都不长肉，羡慕死我了……”
　　文雅兰盯着她的肚子直瞅。
　　“我……”
　　方春雨有些尴尬地捂着已经逐渐显怀的肚子：“我这不是胖，我是怀了身孕……”
　　一路行来，在路上颠簸了这一个多月，方春雨的肚子也有六个多月了，即便眼下天气寒冷，身上的衣服一天比一天重，也依然遮不住那凸起的肚子。好在她原本就不胖，不仔细看，只是以为她衣服穿得多腰粗，加上她为了赶路方便，刻意学着时下妇人的打扮用一块方巾包裹了头发，倒是无人察觉异常。
　　“你怀孕了？”
　　文雅兰惊讶地盯着她的肚子良久，她自己胖，肚子自然也不小，看着方春雨的肚子丝毫没有察觉异常，只当她胖得不是地方，没料到，她居然是怀了孩子。
　　“你有小宝宝了？噢天，那你还和我一起坐船乘车四处颠簸，你就不怕有个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咱们乡下人可不比你们，多得是临到生产了，还照样下地忙活的农妇。再说了，我现在都怀孕六个多月了，早就坐稳了胎，否则，我哪敢到处乱跑。”
　　“那你的相公呢？你不是说，那位是你堂兄吗？你相公怎么没陪着你一起？”
　　方春雨脸上的神色黯淡下来，苦涩的摇摇头：“不瞒文姑娘，这趟出来我就是来寻我家相公的。他三个月前出了趟远门，随后便失去了消息。只听说是来了郡城这边，所以，我便追着他的脚步过来找寻，但愿能好运找到人。”
　　她想过了，单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若是能借助旁人的力量，也多一分希望。
　　“你别担心，我虽然不得宠，可那位却还不敢明着找我麻烦。我娘留下了不少人手，等我吩咐下去帮着找寻。若他果真来了郡城，就一定能找到他！”
　　“当真？”
　　方春雨喜从天降，当即起身拜下：“多谢文姑娘鼎力相助！”
　　“别谢别谢，我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吩咐下去，一句话的事儿。你若真心过意不去，不如多做几道美味可口的饭菜，也算犒劳犒劳我？”
　　“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
　　二人相视一笑。
　　突然，花园另一头远远地传来了动静。
　　“公子，萧公子请留步！”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方春雨下意识回头看去，越过宽阔的荷花池，对面蜿蜒曲折的廊榭上一名身着粉色衣裙的少女若影若现，清脆悦耳的嗓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嗲，频频呼唤着，急促地奔跑着，追逐着。
　　在她的前方，是三名行色匆匆的男子，为首那人身着玄色衣衫，随着身后少女的呼唤反而加快了脚步。
　　“萧公子，你站住！”
　　少女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对方跨出花园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脸上带着一抹娇羞的晕红：“萧公子，芷兰唤您呢，您怎么不停下？”
　　“何事？”
　　对方站定脚步，脸上的冷厉阴寒之色不减反增。冷飕飕的目光扫过文芷兰，就好像是在打量一个死人。
　　文芷兰一无所觉，反而腆着脸凑了上去：“萧公子难得来府上一趟，您也别着急着走。正巧府上新近来了个刚刚从宫里放出来的老御厨，做的饭菜很不错。萧公子，不如您留下来歇息一晚，让芷兰伺候您用饭？”
　　“不用！”
　　对方脸色更难看了，一甩大袖，冷冷盯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萧公子……”
　　文芷兰还要追上，却被文昕霖一把扯到了身后。
　　文昕霖脸色很难看，自己这位妹妹有多不靠谱他心知肚明，寻常时候胡作非为也就罢了，眼前这位萧公子是什么样的身份，是她能削想的吗？
　　想到这，他赶忙压低嗓音警告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让你出来的，滚回去！”
　　“我不！我就不……”
　　“由不得你使小性子！秀香，把你家主子带下去。”
　　文昕霖警告完，快速朝那道远去的背影追了上去，远远地，还能看见他勾着腰赔不是。
　　湖对面，文雅兰和方春雨静静瞧着这一幕。
　　“你瞧，我这位好二妹，看见了美男子当真连脸皮都不要了，直接贴上去。偏偏对方还不领情，你说可笑不可笑？”
　　文雅兰自以为声音很轻又隔得远，说话也肆无忌惮。不料，那道眼见得要跨出垂花拱门的身影略微一顿，回首朝二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跨出了院门。
　　“杜梨？”
　　方春雨呆了。
　　那个人，是杜梨！
　　
　　
302  膈应
　　
　　“杜梨？”
　　方春雨呆了。
　　那个人，是杜梨！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狂喜蔓延上心扉，方春雨顾不得身边的文雅兰，忘了自己身处的环境，更忘了眼下自己大着肚子行动不便，提起裙摆沿着廊榭飞奔，追了上去。
　　“春雨你要去哪里？”
　　身后文雅兰的呼唤被她甩到了脑后，看似近在眼前的荷花池对岸，沿着廊榭一路猛跑，却远得好似在天边。
　　等方春雨追到垂花拱门时，哪里还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杜梨！
　　杜梨是你吗？
　　杜梨……
　　她不死心四下寻找，不见人。转身想要冲出垂花拱门，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站住！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野丫头，跑到我家的花园里横冲直撞？”
　　文芷兰双手大张拦在她跟前，不同于文雅兰一身赘肉身躯横向生长，眼前的少女娇娇柔柔的，梳着缠了金丝银线的垂髫，头顶斜插着一支珍珠玲珑八宝簪，身着一袭冰蓝色的立式水纹八宝立水裙，脚上穿一双双色缎孔雀线珠芙蓉软底鞋，端是一个富贵逼人。
　　只可惜，她怒瞪的眼珠子破坏了那抹娇柔，平添了无数分饱受宠爱的娇蛮气。
　　“让开！”
　　方春雨着急找人，自然不愿与对方纠缠，直接绕过对方试图再追上去。
　　“站住！”
　　可对方根本不放人，脚步一横，再度拦在她面前。
　　前后耽搁的功夫，方春雨翘首远眺，远远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前厅大门处闪现，很快随着身边的几人出了府邸。
　　糟了！
　　眼看来不及了，方春雨猛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少女，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喂！本小姐问你话呢，你干什么不回答？”
　　文芷兰再度捉住了她，娇嗔的呵斥声又响起。将她打量片刻，对方眼里划过一抹了然：“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闯空门的女飞贼对吧？好呀，偷东西偷到我同知府来了，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这个女飞贼给本小姐抓起来！”
　　大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跨步上了马车，马车很快前行，从大门处消失了踪影。
　　方春雨颓然的闭了闭眼。
　　杜梨，杜梨是你吗？杜梨……
　　“是，小姐。”
　　两名随从作势上前。
　　“住手！”
　　文雅兰总算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分开了两人，拦在方春雨面前。
　　“她是我请来的贵客，谁敢放肆！”
　　一句呵斥，惊得随从赶忙往后退。
　　文芷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过很快，她又堆起了笑，“原来是大姐姐呀！刚才这位……在园子里横冲直撞的，实在是不成体统，所以妹妹才出言教导了一番。没想到，她居然是大姐姐你请来的贵客。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呀！”
　　“确实……”文雅兰深以为然点点头：“刚才呀，我站在荷花池对岸，也不知道是谁，居然追着男人跑了一路。也忒不要脸，这样的女子，本小姐才不屑与之为伍呢！”
　　文芷兰脸色当即变了。
　　“哦，对了。”
　　文雅兰又补充着：“我娘可就生了我一个孩子，别胡乱往上攀，逮着个人就冒认亲戚。”
　　“你！……”
　　文芷兰大怒，可突然又转了性子，嘴儿一撇，眨巴眨巴着眼，水汪汪的大眼里就盛满了泪花儿，端是那叫一个娇弱：“大姐姐，芷兰知道自己不好，不该惹大姐姐生气。芷兰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严厉的训斥声，一名相貌威严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爹爹！”
　　随着一声娇呼，文芷兰飞扑进男子的怀中，拉着他的衣袖轻晃：“爹爹您别怪大姐姐，是芷兰不好，芷兰这就离开，再不敢出现在人前碍了大姐姐。都是芷兰的错……”一边说，还一边扯着他的袖子抽噎着。
　　“文雅兰，你又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文司峒头疼得拧紧了眉头：“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没有你妹妹懂事。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妹妹，你整天针对她就不嫌累得慌？”
　　文雅兰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我……”、
　　文芷兰可怜巴巴地摇晃着文司峒的衣角，仰着小脑袋抽噎着：“爹爹，真的真的不关大姐姐的事，大姐姐对芷兰很好很好，都是我太笨了，总是惹大姐姐生气。是芷兰的错……”
　　“行了，爹都知道。你呀，就是心太善良了，看什么都是好的。来，擦一擦泪，仔细哭成了小花猫。”
　　文司峒安慰着，回头看向文雅兰的眼里凌厉色更甚，“你瞧瞧你，整天在外胡作非为惹是生非，把心都玩野了，整天不着家。好不容易回家了，刚到家又惹出事来。回房老实给我呆着，没有本官的吩咐，不得擅自外出。另外，再把法华经给我抄写两遍，什么时候抄写完什么时候起来。听明白了吗？”
　　文雅兰猛地抬起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爹！”
　　她怎么也没料到，她才刚到江宁府就被禁了足。
　　“嗯！——？”
　　文司峒拖长了音调。
　　让文雅兰颓然消了气势，慢慢垂下眼皮，轻声应下：“是，我知道了。”
　　“连爹都不会叫了，看看你在崔家都学了些什么？这家教果真是越来越回去了，好好向你妹妹学习吧……”
　　文司峒对着文雅兰一顿说教，末了，文司峒恶狠狠瞪了两眼文雅兰，哄着怀里的文芷兰转身往回走。“爹让厨房替你准备了你爱吃的燕窝粥，你尝尝看可还喜欢……”
　　临到拐角处，文芷兰回头朝她得意地笑了笑，眼底的讥讽如愿让文雅兰的脸色更糟糕了两分。
　　“你看见了吧？这个家，这个人……这里早就没有了我的容身处。”
　　方春雨：“……”
　　绿茶那个婊啊！
　　都说世上有四件事最膈应人：新白鞋上沾点儿泥儿，新衬衫上没扣鼻儿，从家出来忘锁门儿，上厕所后面站个人儿。可眼下这种，却让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比上面四件事更膈应人，更难受。
　　
　　
303  调查
　　
　　都说世上有四件事最膈应人：新白鞋上沾点儿泥儿，新衬衫上没扣鼻儿，从家出来忘锁门儿，上厕所后面站个人儿。可眼下这种，却让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比上面四件事更膈应人，更难受。
　　可此情此景，却进不了方春雨的眼睛。
　　她的心神都被刚才突如其来出现的身影全部占据。
　　“他是谁？”
　　方春雨呢喃，被文雅兰的问话从惊唳中清醒，回头一把捉住文雅兰的手，焦急询问：“雅兰你告诉我，刚才出去的那位是府上的什么人？他去了何处？他……”
　　“放肆！”
　　尚未离开的文昕霖脸色更难看了，打量的方春雨的眼神带着尖锐，“什么人没规没矩在这里大喊大叫？堂堂同知府是你撒泼耍性子的地方？”回头，他打量起文雅兰来更是肆无忌惮：“大姐跟着外祖母学习规矩这么多年，身边居然陪着这么一位不懂规矩的下人，实在是令我文家蒙羞。大姐，往后还是多注意些才好！”
　　文昕霖虽然唤文雅兰一声大姐，可那呵斥的语气和动作，分明半点没将她放在眼里。
　　当初文雅兰的娘崔芸九下嫁文司峒，二人还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了一段时间。可惜，表妹范瑾萱作为滕妾陪嫁，却终究是横在二人之间的一根刺。崔芸九行九，在崔家原本就是最受宠那个。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按照崔芸九的身份，即便进宫伺候金銮殿上的那位也使得。
　　只是那场意外一出，却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范瑾萱含怒忍辱作为滕妾陪嫁，不仅在大婚之夜便使计叫走了文司峒，后来更是屡屡小心机不断。也造成崔芸九和文司峒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
　　崔芸九的身上带着世家女特有的高傲和自持，一惯不削于对人低头。明知道范瑾萱背后搞小动作，她也从不肯解释和示弱，高贵的头颅从不肯低下半分。加上范瑾萱嘴甜惯会讨好，也文家上下一致偏颇于她，让崔芸九受尽了委屈。进门不到半年，范瑾萱高调宣布了自己怀了两个月的身孕，更是设计陷害崔芸九说对方要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动手。心灰意冷的崔芸九便搬出了文家，去了别庄“养病”，原本郎才女貌的夫妻彻底崩裂离析。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居然也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其后数月，崔芸九刻意掩饰自己怀孕迹象，却还是出了意外，提前发动九死一生生下文雅兰，而另一边，范瑾萱也“早产”下一名男婴。文雅兰和文昕霖相隔半日前后脚出生……
　　范瑾萱耗尽心机用尽手段，可文家嫡长子的名号还是与她的儿子擦肩而过，被文雅兰这小贱人夺走，着实令她恨得咬牙。往后的这些年，都被范瑾萱拿出来反复说道，自然也在几个孩子中间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好在文雅兰终究是个女子，也掀不起什么波浪来。
　　文昕霖是早产儿，一生下来身子骨就比寻常弱，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范瑾萱想尽办法拼尽了心力才保全下来。同时也给了崔芸九母女喘息之机。到得范瑾萱生下文芷兰和文鑫伟后，自觉也在文家站稳脚跟的她终于对崔芸九动了手……
　　崔芸九一死，原本就备受冷落的文雅兰更成了人嫌狗厌的存在。好在还有崔家！所以从小文雅兰便在崔家长大，和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弟妹并不亲近。
　　文昕霖端出兄长的架势呵斥她，自然激起了文雅兰深埋心底的戾气。
　　“规矩？当着大姐的面呵斥大姐的客人，大弟果真好规矩！”
　　文雅兰沉下脸，高傲地扬起头：“那些前尘往事诸事繁杂，你我都心知肚明，寻常时候你在外惹是生非、胡作非为也就罢了，到了大姐面前还如此嚣张跋扈，你的规矩就是这么学的吗？我的人我的事，还由不得你插嘴。滚！”
　　“你！——”
　　文昕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怎么，还不走？可是要让大姐派人请你走？”
　　“不敢有劳大姐了，昕霖告辞。哼！”
　　文昕霖怒气冲冲离开了，临走时，还回头怒气冲冲瞪了两眼方春雨。
　　“等一等，先等一等……”
　　方春雨急了，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呢！
　　那道背影，是杜梨吧？
　　应该是他！
　　可惜，明明近在咫尺的二人居然就这么错过了。
　　想到这，她哪里还顾得上旁得，急忙朝文昕霖追上去。
　　“春雨你要去哪？”
　　文雅兰拉住了她，冲她摇摇头：“走，咱们回去再说。”
　　看着文昕霖怒气冲冲远去的身影，方春雨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底的躁动，朝她点点头。等回到院子，不用方春雨说话，文雅兰便回头吩咐了下去：“去，查一查刚才那人的身份。记得，务必仔细些，不要让人抓到把柄。”
　　“是，小姐。”
　　刚刚被赐名的杨柳微微一愣，很快应下退了下去。
　　“放心吧，很快就有消息来的。”
　　文雅兰安慰着方春雨：“我看你对刚才那位客人似乎有些想法，怎么，遇到熟人了？”
　　“嗯。”
　　方春雨用力点点头，内心兴奋莫名：“你该知道我来郡城是来找人的，刚才那位的背影像极了他”
　　“哦，是这样呀……不过，你都没看到正面，也许……”
　　“是啊，不过就是个背影罢了……”
　　最初的激动渐渐褪去，方春雨也觉得自己太神经质了些。仅仅是一个相似的背影而已，怎么可能是她的杜梨呢？
　　杜梨离开时伤得那么重，也许真的不是他……
　　万一，万一真的就是他呢？
　　一时间，她内心七上八下完全失去了章法。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好在不过是打探些简单的消息，杨柳去的时间不长就回禀了：“回小姐，据传那位便是曾经的汾亲王府世子，奴婢们之间议论的人不少。说是那位世子来府上，是要和老爷联手，想翻了当年的案子……不过，奴婢离开时。
　　
　　
304  贿赂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好在不过是打探些简单的消息，杨柳去的时间不长就回禀了：“回小姐，据传那位便是曾经的汾亲王府世子，奴婢们之间议论的人不少。说是那位世子来府上，是要和老爷联手，想翻了当年的案子……不过，奴婢离开时，大管事刚刚交代下话来，说是老爷吩咐，府里任何人不许再提汾亲王世子之事，违者掌嘴三十并拉出去发卖。随后，大管事便吩咐马房那边备车，老爷要用车……”
　　“那位真的是世子本人？”
　　文雅兰没注意其它，只注意到世子二字。
　　杨柳点头：“小姐您说怪不怪，大街小巷不是都在传汾亲王府的人都死绝了吗？怎的又跑出来一名世子？会不会是有人冒名顶替？”
　　“汾阳王世子逃脱了，这件事在京城不是秘密，只是没有传开罢了。”
　　文雅兰淡然说着，吩咐杨柳退下。
　　看着她掩上门，文雅兰嘴角的笑容淡下。这杨柳刚刚到她身边，她便派人去打探消息，也是存了考验杨柳的心思，端看对方如何选择。眼下看来，对方倒是个乖觉的。
　　回头又冲着方春雨笑：“雨儿，会不会那位汾阳王世子就是你要找的相公？若果真如此，以后你我就是姻亲了，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一声表嫂？”
　　这个表字虽然是拐着弯的亲戚，可若果真能皇家的人扯上关系，哪还管这个弯拐得有多厉害。
　　是世子？
　　看来果真不是杜梨，是她认错了人。
　　方春雨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巨大的希望和骤然的失望之间差距太大，让她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难受得厉害。
　　闻言苦笑着闭了闭眼：“他怎么会是世子！这样的话，出你口，入我耳，文小姐可千万莫要再说。要知道那汾阳王欺君罔上的罪名早已盖棺定论，若是此事再生波折，上面的人认为文家和汾阳王走得近，怕是会带给文家灭顶之灾。你，还是慎重些罢！”
　　“知道知道，我不就是和你说说嘛，这里又没有旁人。”
　　文雅兰吐了吐舌头，“那，你还要继续找人吗？”
　　“要！”
　　方春雨正色看向她，她之所以一路辛苦出来，其一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最主要的原因，她还是奢望能凭运气找到杜梨。
　　眼下虽说只是一个背影神似的男子，她也断没有放弃追查的道理。
　　“文小姐……”
　　“嗯哼，叫我雅兰。”
　　“好，雅兰，你能找人暗中查一查那位世子吗？或者找到对方的行踪，我想见一见他。若果真不是他，我也好死心。”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是希望。
　　文雅兰点点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儿，随即往榻上一倒，揉着胖胖的肚子：“好饿好饿好饿啊，雨儿，我要吃松子鳜鱼，要吃蟹粉狮子头，粽叶粉蒸肉，水晶肴蹄，樱桃火腿，三鲜上汤，最好再来一份水煮鱼，麻婆豆腐，夫妻肺片，宫保鸡丁，都要重麻重辣的！还要咸点心，什么莹玉虾饺，豉油芋艿蒸排骨，瑶柱金钱肚和豉汁凤爪都要。还有甜点心，要……”
　　“停停停停，你哪有那么好的胃口？”
　　方春雨实在没心情在这种时候下厨做饭。
　　“我有！我好想吃。”
　　文雅兰开始耍赖：“雨儿雨儿好雨儿，我真的好饿呀！你想想看，我肚子饿脑子里就空空的一片，我就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我想不起事情就帮忙找不到人。我帮忙找不到人，那你家相公……那你还不贿赂贿赂我？”
　　“行了，我做，我下厨还不行吗？”
　　真是服了，为了好吃的连脸都不要了。
　　方春雨摇头失笑，只得找杨柳带路去了厨房。
　　时间不长，一道勾芡鲜艳，浓香四溢的鳜鱼被端了上来。
　　那鱼瞧上去足有三四斤重，摆在一个天青色的巨大浅口瓷盘里，鱼身炸得金黄酥脆，鱼身片成厚薄均匀的花儿，鲜亮红艳的酸甜稠汁带着葱花的翠绿，被浇淋在上头，更有美味可口的猴头菇，细碎的云腿丝儿，晶莹的虾仁在上头，瞧上去就令人眼前一亮，食欲大开。
　　文雅兰胃口好，嗜甜，尤其爱酸甜，见到这鱼，脸上喜色大盛，目光亮得闪瞎了人眼。
　　这一眼，自然被随后进来的方春雨瞧见了。
　　“喜欢吗？”
　　她看了看桌子，亲自上前整理菜碟，将那鱼摆在她的面前。
　　“喜欢，我特别特别喜欢。”
　　文雅兰不等饭菜摆好，早已迫不及待抢了筷子夹了块鱼肉进嘴里，鱼肉入口，她随即瞪圆了眼。哪里还顾得上说话，当即拿起碗快速吃了起来。
　　看她吃得那叫一个香甜，即便她没说这鱼好吃，旁人也能从她的肢体语言里轻易看出“好吃”二字。
　　“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方春雨将剩下的几道配菜摆上，这才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这是你刚才点的水晶肴蹄和三鲜上汤，还有麻婆豆腐，爆炒豆芽菜，别噎着，吃慢点儿……”
　　“唔唔唔……”
　　胡吃海塞的某个人只顾得上点头，哪里还听得清她说了什么。
　　风卷残云。
　　桌子上的饭菜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下去。
　　几名伺候的下人瞠目结舌。早就听说大小姐饭量大，胃口好，人长得胖，眼下一看，才终于知道了肥胖的缘由。照这样的速度吃下去，怕是不出一年，就能长成三百斤的大肥猪……
　　咳咳咳，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几人暗中用眼神交流着，谁都没有开口阻止。
　　“行了，别吃太多仔细把肠胃撑大，吃个五成饱就可以了。”
　　方春雨帮着她布菜，又提起了话茬：“刚才说的找人的事儿……”
　　“放心，包在我身上！”
　　文雅兰吃饱喝足，拍着胸口保证。
　　以她文同知家的大小姐的身份都找不到人，估计就真的找不到了。
　　可她新来乍到，即便她娘留下了不少陪嫁铺子给她，可涉及那位世子，查起来还是不容易。方春雨这一等，就等了十来天，那边才终于有好消息传来。
　　
　　
305 放荡不羁的方子航
　　
　　可她新来乍到，即便她娘留下了不少陪嫁铺子给她，可涉及那位世子，查起来还是不容易。方春雨这一等，就等了十来天，那边才终于有好消息传来。
　　“春雨你说，那位汾阳王世子今天会不会来？”
　　江宁府扶柳沿岸边的十里长街上，酒楼茶肆、宅第店铺鳞次栉比，人群熙熙攘攘，到处一片繁茂。方春雨和文雅兰端坐在街市一家大酒楼二楼临街的窗户边，居高临下打量着下方热闹的人群。
　　“听他们来回禀的人说，汾阳王世子和我爹约好在这里见面，眼下午时都过了，按理来说人早就该到了，却迟迟不见人影。莫不是他们临时又改了见面地点？”
　　“或许，他们相约的不是白天，而是晚上？”
　　方春雨提出了另一种想法。
　　“对哦！”
　　文雅兰一拍肥手，“那些男人谈事情，少不得要叫几个小妞儿喝喝小酒什么的，大白天的哪里方便？还是春雨你想得周到。咱们再等等吧，我好不容易才解了禁足难得出来一趟，下一次出来指不定是什么时候。说不定他们过一会儿就来了。”
　　文雅兰被罚禁足抄写法华经，期间文司峒一直没有回府。好在文雅兰的手底下还真有两个能办事的人，方春雨的路引终于补上了，她也放下了心底的大石。一直到今天，二人才找了个“添置一些日常需要的物什”为借口，总算出了府门。不料却没见到他们想见的人。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见文雅兰一脸无聊的模样，方春雨内心有些过意不去。对方难得出府，却陪着自己干坐在这里半天了。晃眼看见楼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经过，她赶忙起身：“我看见个熟人，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酒楼下方，方子航拖着几名少年快速跑过，躲进一条小巷子里便再也跑不动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一名手臂鲜血直流的少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频频向外探头：“航哥，那强哥确实是块硬骨头，咱们就这几个人，怕是啃不动。咋办？”
　　斜靠在墙上，方子航恨得直咬牙。温热的血液从额头源源不断冒出，沿着发际线滴落到眉毛上，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他却无所谓般随手抹去，恶狠狠一拳击打在墙壁上：“可恶！劳资就不信了，那姓聂的王八蛋就真的有这么强？咱们明的不成，还不能来暗的？去，你找个兄弟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他。我就不信他不落单！咱们就守株待兔，等到那王八羔子落单时，呵呵……劳资就要了他的小命！”
　　那狠戾劲儿着实让人心惊胆颤。
　　一众小弟也忍不住心里发憷。
　　航哥来郡城时间虽然不长，可他敢拼敢干，很快就聚集了不少人手跟着他混。却不料突然冒出来一个强哥说他挖了他壁角，几经交涉无果，双方彻底撕破了脸，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是，航哥。小弟这就命人去办！”
　　手下点头哈腰离开了。
　　“嘶！”
　　额头传来一阵阵抽疼，方子航头疼欲裂，眼前不住发黑，实在是难受得紧：“妈那个巴子的，看老子再遇到他，不手撕了他！”
　　下一刻，眼前突然一黑，前方的光线被人挡住了。
　　“你要手撕了谁？”
　　方子航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去，可对方比他更快。下一刻，他的胳膊被人拧住，疼得他大叫出声：“啊！放手！”
　　“航哥！”
　　“航哥！”
　　“你是谁？快放开航哥！”
　　“放开……”
　　七嘴八舌的呵斥声响起。
　　来人半点不怯场，环视一番反而冷笑起来：“呵呵，几天不见长本事了呀！身边居然跟了这么多小混混。怎么，还打算纠集起一帮人惹是生非？”
　　“我哪里敢啊。这不是……临时有事嘛。放开我，拉拉扯扯的让旁人看见……多不好。”胳膊被人揪住了，方子航脸上过意不去，又不得不低声下气的讨饶。
　　他的表现让一众手下惊呆了！
　　方春雨等了众人一眼，拧着他胳膊的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你也知道拉拉扯扯的不好，偏偏还有脸跑出去瞎混，还落了满脑袋的伤。那么想死？要死也该死到战场上，到边关去杀敌啊！等到你死了，旁人还得竖起大拇指夸赞你。你这样混，是不打算回去了？”
　　“哪有啊，我这不是、这不是……有人要砍我我不能不还手罢？”
　　方子航讪笑着，疼得一张脸都扭曲了：“春雨春雨好春雨，你快放手，我、我脑袋晕得厉害。”
　　“现在知道晕了，早干嘛去了？赶紧起来，走！”
　　方春雨黑了脸，不由分说拧着他出了小巷，朝附近的医馆走。过来的时候，她在路边看见了一家医馆，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两人认识？
　　一众小混混傻了眼，互相用眼神交流了片刻，这才互相搀扶着追了上去。
　　方子航提心吊胆，担心会遭遇上强哥的人。毕竟强哥的人马一路追杀他好几天了。也不知是不是他霉运过了，终于走了一回狗屎运，来到医馆包扎好，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临到付银子时，方子航闷头不说话也不动弹，方春雨也没指望他，自行付了银子，这才拧着包好的药包出了医馆。
　　“等等，春雨等等我。”
　　方子航追了上来。此刻的他脑袋包着纱布，活像一只会行走的粽子，他身后几名受伤的小混混也包扎过了，正一脸好奇地盯着方春雨。很显然，都对她的身份很好奇。
　　方春雨却无心解释：“说吧，你不是去了文小姐的铺子忙活吗？怎么就混成现在这幅模样了？”
　　“还，还说什么。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方子航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道明了缘由。文雅兰安排他去自己的铺子上帮忙，原本是一片好心。只可惜，这里是郡城，方子航就是个从山旮旯里出来的小混混，一身痞子气，更受不得约束。刚去第一天就顶撞了铺子的大掌柜，此后便一直被人拿捏穿小鞋。
　　
　　
306  谁稀罕你
　　
　　文雅兰安排他去自己的铺子上帮忙，原本是一片好心。只可惜，这里是郡城，方子航就是个从山旮旯里出来的小混混，一身痞子气，更受不得约束。刚去第一天就顶撞了铺子的大掌柜，此后便一直被人拿捏穿小鞋。
　　他自由自在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等闲气？
　　呆了三天便不告而别，直接出来混了。又实在不好向方春雨交待，干脆连她也一起瞒着，却不料被方春雨撞了个正着。
　　方春雨暗叹一口气。
　　她早该想到眼下的局面的，方子航就是个小混混，这么多年不事生产不学无术胡作非为惯了，怎么可能真的力图上进？
　　“是我的错！我还以为有沈珠玉激励你，你会改好。是我忘了，狗改不了吃屎！行，你受不得拘束不做便不做，不过，我的行李呢？给我吧！”
　　狗改不吃屎？
　　一句话，让那些小混混都黑了脸，就连方子航脸色沉了下来。
　　“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关你屁事！别忘了，你不过是我的堂妹，我做事你管得着吗？真惹毛了我，就别怪我六亲不认！”
　　“确实，这倒是你的拿手强项，是我看错了你。行呀，我的行李呢？拿来，我立马就走。”
　　方春雨朝他伸长了手。
　　方子航睨了眼她，不说话，反而越过她走到了前面。
　　方春雨眯起眼瞅他，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等等！你，不会是弄丢了吧？还是说，你都拿去输光了？”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那包袱里的东西可都是她在码头上一样一样买来的，是发家致富的本钱。
　　“我没有！”
　　方子航慌忙辩解：“我，是我之前跑路时，不小心丢了……”准确来说，是他忙着逃命，带着拖累自然跑不快，没办法，只能舍弃那些身外之物了。
　　方春雨的脸黑了。
　　“我赔！我赔还不行吗？你放心，你的那些东西值多钱我一文不少赔给你总行了吧！不过，你得再等我几天……”他现在身无分文，就是想赔也有心无力。
　　她就知道，她不该相信他的！
　　“谁稀罕你赔！”
　　方春雨彻底变了脸，直接甩开他快步回转酒楼。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会忍不住打人。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切！”
　　方子航愤怒地冲着他一挥拳头，不解气，又少不得对着虚空踢出两腿。
　　可就在他后退的当口，身后却突然撞到了一堵墙。
　　方子航正在气头上，当即怒骂：“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一回头，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剩下的话语哽在了喉咙里：“杜、杜杜杜梨你、你你你……”
　　方子航彻底傻了眼！
　　眼前这人，分明就是离开方家村的杜梨！
　　此时的杜梨虽然身处一众随从之中，却似珠玉在瓦砾之间。
　　刀削似的五官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美是让人心动，淡漠的容貌，俊美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耀眼的黑眸肃然若寒星。一身绛紫色的华衣更衬托出他身姿挺拔，许是多年习武的原因，他的身形虽看起来单薄却并不脆弱。
　　淡雅如雾的星光一扫，薄唇紧抿，带着淡淡地冷酷与疏离，深邃的明眸从他身上淡然扫过，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高傲与凌寒，就仿佛在看一根羽毛，一片瓦砾。
　　方子航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万般话语涌上心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你不是……不是他！他，不是你……”
　　他不是杜梨，杜梨的眼神是温暖的，是平和的，即便带着薄怒，也不会有眼前这般俾睨天下的高贵姿态。
　　“大胆！何人胆敢拦路？”
　　一身戎装的随从大喝，两柄长剑架上了方子航的脖子。
　　凌厉的气势，大有一言不合便砍了项上人头的架势。
　　眼前的方子航一身狼狈，衣服在之前打架时被扯破了，上面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斑斑血迹。额头更是缠着厚厚的纱布，带着群“残兵败将”的小混混，一看就像专门找人闹事的。
　　“别，别误会！我只是不小心冲撞了这位公子，我真的是无心的，无心的……”
　　方子航举起手做投降状。
　　虽然方子航平常没少打打杀杀，可如今这般真刀真枪的机会他委实没见过，也难怪他怂，哪里还有原本的凶恶。
　　赶忙腆着脸上前抱拳赔不是：“这位、这位公子，你、您……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对方明显也没将他的问话放在心上，淡然的目光横扫，没搭话，越过他径直离开了。
　　他一走，那帮戎装随从一脚踹翻了他，也跟着离开了。
　　方子航一骨碌爬起来，再抬头时，却只看见对方的背影越走越远，他不死心，壮着胆子大喊了一声。
　　“杜梨！”
　　对方站定了脚步，慢慢回头看向他。就在方子航面露喜色时，对方总算开口说话了：“有事就直接说，不要自作聪明误了自己的性命！”说完，他扬长而去。
　　不，他不是杜梨！
　　嗓音不对。
　　此人外貌虽然和杜梨一模一样，可声线和杜梨的差别甚大，完全无法错认。
　　说不出心里是高兴还是失落，方子航看着对方慢慢走远，走进了一家酒楼里，良久都没能从思绪中醒悟过来。
　　“世子，眼下虽然时期，要不要属下等去查一查？”
　　随从上前禀报。
　　那位停下了脚步，良久没有说话。就在随从以为对方会拒绝时，岂料那位却点了头：“也好，看看对方的落脚地，将对方的身份查清楚再来禀报。”
　　“是。”
　　走上三楼的甲字号房，房间里文司峒早已等候着了。
　　见他进来，急忙上前抱拳：“司峒拜见……”
　　“文大人，你我之间无须多礼，以后文大人唤吾世侄即可。请坐。”
　　文司峒自然随了他的心意：“萧世侄，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吕大人和曹大人他们可联系上？
　　
　　
307 数次擦肩
　　
　　文司峒自然随了他的心意：“萧世侄，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吕大人和曹大人他们可联系上了，还有国舅那边是否有回音？听说宫内又出了变故，端坐在龙椅上那位金口一开，午门前鲜血流成了河。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下一个倒霉的人也不知是谁。唉！”
　　自古伴君如伴虎。站得有多高，灾难来临时便摔得有多惨。
　　萧玉棠垂眸不语。
　　倒是他身旁的谋士站了出来，笑道：“文大人无须多虑，虽说朝堂之上瞬息万变，咱们世子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活路，自然不是吃素的。大人这里虽说不上固若金汤，却也差不了多少。再大的火，有崔家给文大人做后盾，怕也烧不到这江宁城来。”
　　提到崔家，文司峒脸上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又很快隐去。
　　“萧世侄说得是，说得好。有萧世侄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对了，上次萧世侄命下官做的事，联络的人都有了下文……”
　　这边二人秘密会谈时，方春雨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回到了酒楼。
　　适才她和方子航分开后，原本打算直接上楼，又意外看见不远处有人吆喝卖糖葫芦。想到文雅兰陪自己干坐了半日，出于补偿心理，她专门挑选了几串成色果品好的冰糖葫芦，又顺带买了驴打滚小吃，这才上了二楼。
　　在她进房间时，谈完事情从三楼下楼的萧玉棠一行人也出了房间往楼下走。
　　枉方春雨二人白等了一下午，却与他们等待的人数次擦肩而过。
　　“哎呀！你可算是回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文雅兰一看见她就乐得大叫，急忙从她手里抢走了冰糖葫芦：“哎呀呀，真的是我最喜欢吃的糖葫芦啊。春雨春雨，你对我简直太好啦！”
　　“你对我不是也很好。对了，那边有动静了吗？”
　　“我一直盯着楼下，都没发现。”
　　文雅兰吃着糖葫芦，拿手肘顶了顶方春雨：“你说，他们不会真的等天黑了才来吧？我可等不到那个时候。要是天黑了我还没回府，怕是得露馅儿。下次要想再出来就难了。”
　　方春雨失望至极。
　　却也明白她说得对。
　　“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改天有机会再来。”她也清楚，这样的机会很难遇到。
　　二人收拾一番下了楼。
　　刚跨步出了酒楼，就看见包成兔子头的方子航正探头探脑的远眺。
　　“航哥……”
　　他身边的小混混提醒着他。
　　“你怎么还在这里？”方春雨一看见他脸色就不好看。
　　“我，我是……”
　　方子航指了指远处又指了指自己，看见对方的脸色，他满脸的无奈：“我要是告诉你，我刚才看见杜梨了，你信不信？”
　　“什么？！！”
　　方春雨惊讶了！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怦然心跳的悸动。
　　她冲上前一把揪住方子航：“你看见杜梨了？你在哪里看见他的？他现在怎么样了？身上的伤……”
　　“停！”
　　方子航甩开她的钳制，狠狠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我也不敢肯定是不是他，我和他不熟。不过，他就是从这家酒楼走出来的，就在你下楼前一刻他和一众随从刚刚离开。他应该混得很不错，身上的衣服料子非常好……”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方春雨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这边……”
　　方子航的话刚落下，方春雨已经追了出去。
　　结账过来的文雅兰刚刚看见方春雨远去的背影，她唤了两声却没能叫住对方。
　　沿着方子航手指的方向，方春雨追了一路。
　　快速奔走，急速寻找。
　　无数个街口，密密麻麻的行人，却没有她要找的那道背影。
　　眼见得天色越来越暗，渐渐的，黑夜笼罩了大地。
　　不知何时天空中开始下起雨来，细密的雨丝带着沁人的冰寒，让人冷到了骨子里。沿河两岸的酒肆和乐坊里丝竹声声，欢声笑语不断。方春雨一无所觉，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游走，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走累了，实在走不动了，她就着一棵大树慢慢滑下，依着大树蹲了下来，环抱住自己的胳膊，任由雨水从发梢滴落。
　　突然，一双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的眼底闪动着希翼的光芒，抬起头，眼底的光芒暗去。
　　“是你。你怎么在这？”
　　“是我贱是我蠢呗，见不得你这般模样。谁让你是我的堂妹呢！起来！”
　　方子航不耐烦地拉起她，“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淋雨。当自己的身子骨是铁打的，你也不怕受了凉？来，穿上。”
　　不由分说，他脱下自己的衣服强迫方春雨穿上。见她站着不动，翻了个白眼，拉着她快速往回走。
　　“走，跟我回家。”
　　回家？
　　她好想回家啊，可惜，她回不去了。
　　密集的雨丝不断落下，雨幕中，一把油纸伞撑开，挡住了撑伞人的脸。
　　一人持伞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那两个手挽着手搀扶着回家的背影，默默地注视着。
　　随从撑着伞上前。
　　“世子，夜里风大，我们的人手不够外面不安全，该回去了。”
　　那道身影没动。
　　目送着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这才转身：“走吧，回去。”
　　随从急忙追上，远远地，还能听见他禀报的声音：“世子是在看那位夫人吧？属下派人去调查过了，那位夫人来郡城是来找她的相公，据说，她的相公三个月前来了郡城，她一路追着过来，吃了不少苦……”
　　方子航并没有把方春雨送回同知府，反而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窝里。
　　他和那帮小混混一起住在破庙后的屋檐下，柴房背后那块刚好可以容纳几个人歇息的犄角处。
　　外面虽然在下雨，这块不大的地方却干干爽爽，甚至还燃着一堆篝火，篝火上架着一口破了个口子的铁锅，里面正熬煮着看不清颜色的食物。
　　“航哥！”
　　“航哥！”
　　“航哥！”
　　招呼声此起彼伏。
　　“你们忙自己的，都闪开，不用招呼我们。”
　　
　　
308 因为爱过，所以无怨无悔！
　　
　　“你们忙自己的，都闪开，不用招呼我们。”
　　方子航喝退了试图靠近的那帮人，把方春雨搀扶到最里侧，他的落脚之处。
　　“来，喝口热水。”
　　方子航离开了片刻，再回来时端来一碗热水：“别想那么多了，找不到就算了，反正那姓杜的就不像什么好人……”
　　一句话，立刻惹得喵儿露出了爪子。
　　“不许你诋毁他！”
　　“好好好，不说他了。你别冲着我龇牙，我可没让他离开。”
　　方子航不敢多说，怕刺激了她，坐在理她几步远的对面，又悄悄把刚刚抱来的柴火引燃取暖。
　　方春雨也知道不关他的事，只是她控制不了自己，闭上眼把头埋进臂弯里不说话。
　　篝火逐渐变大，外面，几名小混混已经吃上了，喝上了，划拳饮酒的嘈杂声不断，却还是比较克制。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姓杜的吧？”
　　方子航突然开口。见方春雨抬头看来，他笑着露出了六颗门牙：“我又不傻，自然有眼睛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只不过，你要是挺着大肚子回方家村，怕是会吓坏大家。你可想好了？”
　　准确的说，怕是要被拿去浸猪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低。
　　“路上，你晕车时。”
　　方子航本不想说，还是说了：“要不是看你怀着孩子，你以为本少爷吃饱了没事干？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那姓杜的既然跑了，多半是不打算为你的肚子负责了，你又何苦呢？”
　　“我、我不知道。万一，万一他是有事绊住了，又万一，他……”
　　“没有万一！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他有千万个理由，若他有心，他也早该出现在方家村了。可他没有来！答案只有一个，你要不要听？”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方春雨内心的拒绝相信这个事实的，却又不得不信。
　　方子航坐到她身边，默默递过来一碗粥：“吃吧，我这里比不得同知府，只有这些果腹的菜糊糊。”
　　肚子饿了，自然什么都好吃。
　　方春雨没有拒绝，伸手接过碗来。拿起羹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方春雨，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孩子打掉？”
　　方子航的侧脸在火焰摇曳中忽明忽暗，眼底的神色更是晦暗不明：“你一个未成亲的女孩子，挺着大肚子算什么事儿？要是让人知道你未婚先孕，怕是……”
　　方春雨突然从碗里抬起头。
　　“你想动我的孩子？”
　　阴测测地嗓音，让方子航的后背凉飕飕的。
　　“你别这么说，什么叫我想动你的孩子？我不过是看你一个未婚的女儿家，将来怎么生产？怎么坐月子？又怎么带孩子？你想清楚了！趁你的肚子还不算太大，早早把孩子打掉，凭你这脸蛋这手好厨艺，只要你想，多得是好人家的儿郎愿意娶你。”
　　“不。”
　　“就是嘛，早痛早了早超生……什么？你说不？”方子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
　　方春雨放下碗，坚定的说道。她的手，慢慢落到自己的肚子上：“怀上这个孩子虽然是个意外，可我还是希望他（她）能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和杜梨有婚约在先，他为了救我，眼下生死未卜。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在这当口断了他的血脉。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我们的爱情结晶！”
　　她忍不住大吼！
　　“好好好，是你们的爱情结晶。呕……”
　　方子航恶寒的抖了抖肩膀，明显对她这番说词很不感冒：“你真的确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是！”
　　“罢了罢了，你想生就生吧。”方子航无所谓地挥挥手：“反正我手下这帮兄弟多得是，找一个人出来和你成亲，给你给孩子一个名分便一切水到渠成了。相信他们也乐得娶你。咋样，二堂兄对你好吧？”
　　他冲着方春雨挤眉弄眼。
　　惹得方春雨也笑起来：“不用了。这对他们、对我、对我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公平。他的父亲只有一个，就是……我的男人！”
　　她自己选定的男人，即便所托非人，她也不悔！
　　“你的男人？呵呵呵……如果，我今天没看错，那位当真是那姓杜的，他的身份怕是很不一般。要知道，他的身边不止有男人，还有两个漂亮的丫鬟。像你这样的村姑，能入他的眼？”
　　“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如果他真的另娶了她人，有了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那又有什么？既然曾经爱过，我也无怨无悔。因为，我爱的男人，只是那个他。”
　　“我不懂，你们女人怎么就喜欢整天把这些情情爱爱的挂在嘴边？好，假如他真的娶亲了，有了别的女人的孩子，你怎么办？你的孩子怎么办？难不成，你打算做小？”
　　“不会。”
　　方春雨坚定的定论。
　　笑了：“爱是最廉价的，也是最无私的。该爱的时候，就要轰轰烈烈的爱一场。该放手时，也要果断的放手。如果他真的不爱了，我不会纠缠。我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孩子开始我的新生活。可在他不爱我之前，我会守护好我和他的爱情，还有我们的孩子。妇人弱也，为母则强！方子航，你没有做过父亲，所以你不明白这种感觉。等你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明白了。”
　　“是吗？我倒是宁愿不明白……”
　　方子航咕哝了句，也不争辩，端起碗把已经凉了的粥倒进窝里，重新帮她添了一碗，“快吃吧，冷了吃了对孩子不好。”
　　“好。”
　　“……”
　　深夜，方春雨缩在角落里睡着了，身上还盖着方子航的棉被。
　　方子航就睡在柴房外的门口处，冬天的风呼啸着刮过，冻得人瑟瑟发抖。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想起了沈珠玉，想起了他们一起落难的时候，身体是冻的，可心却是滚烫的。
　　他拿出了沈珠玉当初交给他的珠花，轻轻揣摩着，就好似在抚摸情人的脸。
　　
　　
309 我想听你的声音
　　
　　他拿出了沈珠玉当初交给他的珠花，轻轻揣摩着，就好似在抚摸情人的脸。
　　“珠玉，你……还好吗？”
　　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他的嘴角带着笑，慢慢睡了过去。
　　周围的空气也跟着沉寂下来，原本依偎在一起抱团取暖的那群小混混也睡熟了，唯有篝火下残余的微弱火苗还在跳动。
　　迎着风，一道身影出现在柴房门外，静静矗立着。
　　睡在门口的方子航似乎在挣扎，想从沉睡中清醒过来，可惜，他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量都没有，只能放任自己沉入梦中。
　　萧玉寒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来，他只和对方偶遇了两次，可对方的身影却深刻在他脑海里。从随从口中得知对方的下落，他好似抽了风居然亲自过来查看。
　　这么反常的他，在他这一生中从未遇到过。
　　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良久，欲望战胜了理智，他抬起手，推开了那道残破的木门。
　　床头上，方春雨已经睡着了，丝毫没有察觉屋里多了一个人。许是有心事，哪怕是睡着了，她依然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
　　“杜梨……”
　　呢喃的轻唤，从半张的嘴里传出。
　　似乎梦见了什么，她睡得很不安稳。
　　萧玉寒慢慢靠近她，在床沿边坐下，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这里的人都被他下药睡了过去，他并不担心会有人醒过来。那药的药效强劲，能让人一夜无梦到天亮。可床上的小女人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难道是他的药量太少？不该啊……
　　“杜梨，你别走……”
　　方春雨呢喃着，双手在空中下意识乱抓，恰好抓住了萧玉寒那只伸出来的手，拉到怀中紧紧抱住：“杜梨，你还好吗？我好想你，想你……”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下。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这么久强行克制自己不去想的事情，被方子航意外点破，也打乱了方春雨的心防。清醒时强打精神撑着，眼下睡着了精神一放松，心底的担忧哪里还藏得住？
　　瘦弱的少女蜷缩成一团团在被窝里，小小的一团，像极了贪睡的小喵咪，十足十惹人怜爱异常。
　　“好，我不走。”
　　萧玉寒诱哄着她，贪念的抚摸着她的脸，那脸白白嫩嫩的，好似白白的豆腐脑，更好似剥了壳的鸡蛋，让他舍不得松手，恨不能永远拥着她入眠……
　　不，不对！
　　被这样的念头惊到，萧玉寒慌忙收回手。
　　“别走！”
　　方春雨契而不舍追上，顺势圈住了他的腰，嘴里抽噎着，眼角的一滴泪跟着滑落眼眶：“你别走，抱我！抱着我……”
　　这一抱，她以为自己仍旧在梦中，放任自己陷入梦境。
　　却让萧玉寒浑身一震，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滑过胸口。
　　汾亲王府被污蔑谋反大罪，男的下狱女的发卖，死的死残的残，到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尤其是他大病一场醒来之后，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和周边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感触，让他那颗原本就冰封的心越发冷硬。
　　可就在这里，就在刚才，不过一名女子的梦话，就让他心生悸动，难以自持。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清心寡欲了二十多年，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自己。
　　“你……在说梦话？”
　　是疑问也是肯定。
　　想明白缘由，萧玉寒起身试图躲闪，可方春雨根本不给他逃离的机会，对准他的唇吻了上来。
　　哄！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萧玉寒懵了。
　　他的眼前晃动过一个个画面：他和方春雨抵死缠一绵，共赴巫山……
　　那些异常香艳的画面让他心驰荡漾。
　　怀里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唇齿相依，二人的气息近在咫尺，那香甜的气息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顺势搂住她，吻了上去。
　　方春雨闭着眼，开始时眉头紧皱着，但许是得到了其中的乐趣，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脸上没有丝毫挣紮的之意。
　　娇嫩的红唇微翘，脸颊炫染成了晚霞般的丹红S色，好一美人儿娇羞图。
　　“听着，睁开眼，看着我。”
　　捏了捏她的下巴，他霸道地命令。
　　只是轻轻一捏，她的肌肤就开始泛红。萧玉寒眼里闪过壹丝心疼。
　　真嫩！
　　真是脆弱的小女人。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到她的香肩上。许是因为拉扯，她的衣领已经松开，露出里面小兜兜的肩带，细细的一条红色肩带，配上那件雪白的里衣，衬得她脖颈处的肌肤莹白如雪。
　　他只觉得小腹下有一股邪火往上窜，让他难以自持。
　　他也不想抑制自己。
　　下一刻，他的大手伸出顺势一扯，毫不犹豫剥开了她的衣裙……
　　大手掠过肌肤，带起一串难以忍耐的颤栗。方春雨哼出了声，她攀着他的腰，静静躺在他怀中，媚意横生，娇媚十足。忍不住要发出呻，却又顾忌着什么，克制地咬住嘴唇，最终还是将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别忍着，乖，我想听你的声音。”
　　这麽想着，他突然有些期待。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魅惑，更带着无尽的力量，惹人沉迷……
　　她浑身都在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他气喘如牛，浑身好似有火烧，恨不能将眼之所见都焚毁，拽入无底深渊之中。
　　也不知道是谁被动谁主动，二人吻上了彼此。
　　动作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沉迷。
　　无数个奇奇怪怪的场景在脑海里浮现，萧玉寒来不及深思，寻找本能探索着，追求着最原始的欢愉。
　　一滴泪，滑落下方春雨的脸颊。
　　杜梨、杜梨、杜梨、杜梨……
　　你回来了！
　　哪怕是梦境里，只要你还在，你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杜梨，快，给我！”
　　她哭着哀求。
　　那脆弱的姿态，是白天的她从未有过的。却意外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恨不能将怀里的小女人牢牢护在自己的保护圈中，再不要放手。
　　
　　
310 看着我，乖！
　　
　　那脆弱的姿态，是白天的她从未有过的。那脆弱的姿态，是白天的她从未有过的。却意外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恨不能将怀里的小女人牢牢护在自己的保护圈中，再不要放手。
　　他的心头撩起了一团火。
　　之前胭脂巷招待几位前来投诚的起事官员时，那里的清倌面容绝美，又依着清凉，熏香怡人撩人心炫。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暗送秋波，对他百般撩拨，可他没有半点意动，甚至还，蔓延上一抹莫名的情绪。
　　反感！
　　抵触。
　　厌恶……
　　若不是顾虑彼此的颜面，他险些撕破脸直接甩袖而去。
　　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强行按捺心里的不快，却还是以不胜酒力为借口提前离席。
　　正如他身边的谋士所言，那些被献上的美人，他都该给她们一个名分，将她们悉数收纳到自己的后宫，用联姻来稳定了彼此的关系，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那帮跟着自己起事的官员里，有点是看在父王的情面上，有的失意落魄，暗中投靠自己不过是为了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他们并不在乎汾亲王府是不是真的有冤情，更不在乎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他们在乎的，是谁能给他们功名利禄，谁能让他们醉生梦死加官进爵。
　　翻脸无情的小人比比皆是。
　　他们都等着拿捏自己的错处，恨不能逮着机会就往上爬。阴谋算计，明枪暗箭这些，哪怕他再不愿也只得咬牙坚持下去。
　　汾亲王府那几百口人的鲜血早已在午门外血流成河，刻骨的仇恨深入骨髓。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步步为营、精心算计，眼看起事在即，联姻，是最便捷也最有效的结盟方式，他不是不知。他不能寒了那些追随者的心。
　　可他，却一直没松口。
　　他做不到！
　　他的心底深处有那么一个女人，只在夜深人静时潜入他的梦里。
　　梦中的她脸模模糊糊看不清，却有着迷人的嗓音，动人的娇躯，两人缠绵悱恻，难分难舍……而梦醒后，他依然还是那个冷酷无情回来为汾亲王府几百口人复仇的刽子手。
　　许是有些不胜酒力，更或许，是白天谋士带来的关于这位小姑娘的来历有两分好奇，他信步当车来到附近时，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找了过来。
　　他们明明只有两面之缘！
　　第一次，他在文同知府上隔着枯败的荷花池惊鸿一瞬。
　　当时的他急匆匆离去，是被那张骤然出现的脸吓到，那张脸，他在睡梦里分明从未看清，可看到对方的那一霎那，他心底却有一种感觉：就是她！在他梦境里反复出现的女人。
　　他无法面对，落荒而逃！
　　刻意漠视心底的异样，将一切都当成是意外。
　　可今天再度相见，却打破了他内心的自欺欺人。
　　那时的他正呆在和文同知相约酒楼附近的一间民房二楼隐藏，那间民房的窗户正对着下方的小巷口。小巷里，她一脸蛮横拧着那名小混混的胳膊，雄赳赳气昂昂的说教着。
　　那分明是十足十一副泼妇骂街的模样，可落到他眼里，却怎么看怎么合了自己的眼缘。
　　他移不开目光，连身后谋士的禀报也听不见了。
　　能跟在他身边又有几个蠢人？
　　世子不喜女人的消息，尽管他们捂得紧，还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
　　甚至，还有人在传世子有分桃之癖，献上美男子百般讨好，花样作死……
　　如今突然跳出来一个世子感兴趣的女人，谋士们喜出望外，当即小心翼翼请示，可要详加调查此女的来历？
　　当时的他怎么回答来着？
　　他不记得了，只记得看见那女子拧着那人的胳膊往小巷子外走，他再也站不住，迫不及待地追下了楼……
　　唇上传来的温热和热烫，几乎烧灼了他。
　　他的心在发颤。
　　本能搂紧了怀中的小女人。
　　如此珍视，就仿佛搂着最心爱的瑰宝。内心缺失的那一块在此刻终于填补修复，圆满了！
　　“杜梨，我难受……”
　　怀中的小女人半阖着眼，星眸半启，娇魅十足。
　　“睁眼。”
　　萧玉棠霸道地命令：“看着我，乖！”
　　那个乖字，带着无限荣宠。
　　他一向是个行动派，既然确定自己内心想要她便会立刻行动。他的大手毫不犹豫从她的领口探入，轻轻一捏，那处的肌肤便开始泛红，也让他的心底泛起一抹怜惜，一缕心疼，一丝歉意。
　　她敏感的小身子浑身一抖，破碎的颤音从她嘴里流泻，激起二人新一轮的颤栗……
　　那丝歉意化作灰飞消散，下一刻，他从嗓子里低吼一声，将她整个扑倒……
　　冬日的雨夜，空虚寂寞冷。
　　破败的小屋内，却热浪蒸腾。
　　内心缺失的环终于被填补圆满，他快速扒拉着彼此的衣物，呼吸沉重，急切、而又猴急。
　　恨不能立刻与其合二为一，将她彻底占为己有。
　　破败的小屋外。
　　点燃的篝火没有了新柴加入，渐渐变小开始有熄灭的迹象。被下了药的众人哪怕陷入沉睡中，依然抵不过那抹寒意，本能的打着颤。
　　方子航斜歪在小屋门外，许是睡姿不好，略一动胳膊，整个人就往后倒了下去。
　　可下一刻，他的身躯被人接住了，悄无声息的两个人没有发出丝毫动静，直接抬着他出了破屋。
　　连同那横七竖八的小混混一起。
　　很快，现场里不该出现的人都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破屋里的二人。
　　原本快要熄灭的篝火重新燃烧，照得窗影忽明忽暗，火焰燃烧，轻微的火爆声“噼啪”的响，给冬日里添上了一抹温暖。
　　远离破庙后院柴房的周围，明里暗里布下了密集的人手。
　　如黑夜里的幽灵，井而有序的散落，护卫着那间破屋。
　　屋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里面还夹杂着女子特有的娇泣和吟哦声。
　　世子有分桃断袖之癖的谣言不攻自破。
　　围在破屋外的几名谋士眼中发光，那是内心隐藏不了的欣喜。
　　
　　
311  做了一场春梦？
　　
　　世子有分桃断袖之癖的谣言不攻自破。
　　围在破屋外的几名谋士眼中发光，那是内心隐藏不了的欣喜。
　　“怎么，你好像很高兴？”
　　涂郎中令靠了过来，站到了文同知身旁。不等对方回答很快又点点头：“说来也是，那女子听说是从你同知府上出来的。涂某还没来得及恭喜文大人啊！想必今夜之后，贵府上就要添一名王妃了。啊？哈哈哈……”
　　涂郎中令刻意压低的畅笑声让文司峒的脸色越发阴沉。
　　不过很快，他反倒笑了起来。
　　“涂大人说错了，我文家已经有一位王妃了，何来的再添一名王妃一说？难不成，涂大人还想让我文家女郎效仿那娥皇女英，两女共侍一夫？哼！”
　　文司峒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涂郎中令愣了，良久才倒吸一口凉气，重复道：“再添一名？难不成……嗬！”
　　世子要和文家联姻？文司峒被下放成了区区一名同知，文家更是根基浅薄，在他的想法中，世子即便想留人在身边伺候，也不该是文家的女儿。他文司峒何德何能，承受此等大恩？
　　不应该呀……
　　涂郎中令想不明白。
　　破屋内，烈火依然在熊熊燃烧。
　　情意绵长的两人早已失控，身上的衣服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减少，当萧玉寒的手来到小腹上时突然一顿。
　　良久，他的目光下滑，落到那已然挺起的大肚子上。
　　这是……
　　他瞬间瞪圆了眼，某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如冰凌兜头淋下，浇熄了他的满腔欲火。
　　他的大手轻颤，迟疑许久才收回手。
　　紧握成拳，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躁动的内心。
　　他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去，刺骨的冷意，从尾椎骨处升起，不住往上蔓延，将他整个人重重包围。
　　好冷好冷……
　　不，这不是真的！
　　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床上的女人似乎也感觉到冷，下意识朝外侧了侧身，敞开的小腹毫无预警袒露在他面前。
　　萧玉寒脸色惨白一片，顾不得其它，夺路而逃。
　　寒风从耳边刮过，他一无所觉。外面守候的侍从紧随过来，却被他甩开了，“都不许跟上来！”
　　他一路猛跑，却跑进了一条死胡同里。躲在墙角处不断喘大气。
　　他居然，险些做下了禽兽不如之事！
　　那是一名孕妇，他怎么能……
　　啪！——
　　他用力甩了自己一个耳光，火辣辣地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却还不解气，用力抓扯着头发。原本戴在头顶的发冠被扯掉，头发凌乱成一团。
　　他，一定是疯魔了，一定是！
　　清晨的天气，总是比白天更冷。
　　方春雨醒过来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敞开的衣襟冷飕飕的灌着风，冻得她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不是感冒了吧？”
　　她自言自语着，下意识裹紧衣裳，入手处却是敞开的衣襟，惊得她猛地翻身坐起来，盯着外面破门处透进来的一米亮光发呆。
　　她好像，做春梦了来着？
　　呼！
　　方春雨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坐回床头。还好还好！
　　那是梦，不是真的。
　　她努力忽视自己身体的异样起身梳洗穿衣，破屋里没有水，她努力忽视自己没有洁面的脸来到屋外。
　　破庙后院的空地被人用茅草圈了起来，勉强能遮风挡雨。
　　那几名小混混聚在一起说笑，讨论着昨晚一夜好眠，起来却全部感冒了。
　　正兴高采烈时，一扭头却看见了出来的方春雨，霎时所有人都停了口，目光定定的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而移动。
　　“醒了？过来吃早饭。”
　　方子航正在搅拌着锅里，见她出来随口招呼着。
　　“我先洗脸。”
　　上辈子在警队里出入惯了，对这群小混混方春雨并不害怕，自顾自打了洗脸水端到一旁洗漱。
　　她一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等她回头，那些声音又悉数消失了。
　　如此几次后，方春雨忍不住拧眉。
　　怎么回事？
　　水盆里的水波荡漾，映照出人的轮廓，带出层层叠纹。
　　“啊！”
　　方春雨惊叫出声。
　　下一刻，急促地脚步声响起，方子航冲上前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事。你出去，滚出去！”
　　方春雨涨红了脸，捂着自己的领口厉声呵斥，唯独那张骤然变红的小脸泄漏了她的心思。
　　“呵！”
　　方子航没动，反而顺势一靠，就靠在一旁的墙角拐角处：“昨晚我睡着了，是这段日子以来睡得再熟的一晚。说吧，你看中了谁？又和谁共度春宵恩恩爱爱了？是机灵的汪三还是憨厚的蔡五？或者是大块头刘，要不，就是瘦狗阿华？怎么说好歹我也是你二堂兄，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出头。谁要是胆敢吃了不认账，就是押我也把人押来和你拜堂！”
　　方春雨越听，脸色越白。
　　听到他说要押来拜堂，气得一张脸都黑了。
　　哗！
　　忍无可忍之下，她端起那盆洗脸水兜头淋下。
　　“啊！好冷……方春雨你发什么疯？啊！咳咳咳……呸，呸！你这个、这个该死的女人！”
　　方子航想骂，看着她挺起的大肚子，剩下的话又强行咽到了肚子里。
　　“我发疯？我还要杀人呢，滚！”
　　方春雨气坏了，顾不得眼下的情况，拧起水盆就朝方子航砸下去。方子航一边咒骂一边躲闪，方春雨还不解气，抄起一旁的大扫把兜头打下，二人从墙角一直打出了破庙的后檐，惹得那群小混混纷纷围拢上来不住叫好。
　　方春雨打出了真火，连续抽了方子航好几扫帚。
　　“喂！我说你来真格的呀？差不多就够了，你再来，我可就还手了！”
　　眼见得方子航脸上也挨了一下，原本就受伤的脸更是伤上加伤，这才勉强熄了心头的怒火。
　　“来呀，有本事你打死我。”
　　方春雨嗤笑，随手抛弃了手中的扫帚，转身往街上走。
　　“喂，你要去哪里？”
　　“你管得着吗？”
　　“可，你还没有吃饭那……”
　　方子航的话语隐约传来，却唤不回方春雨的回头。
　　
　　
312  受罚
　　
　　“可，你还没有吃饭那……”
　　方子航的话语隐约传来，却唤不回方春雨的回头。
　　与其说方春雨生气了，不如说她是又羞又气又怒，她狠狠拉高了衣领，试图遮掩脖子上的草莓印。
　　是谁？
　　昨晚究竟是谁进了破屋，又是谁在太岁头上动土？
　　居然在她身上……
　　她心头一紧，慌忙感受了片刻，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异样，这才松了口大气。
　　方子航这个人靠不住，她早就知道的，这次却犯了这么大个错误，险些令她万劫不复。还好，眼下大错尚未铸成，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罢。
　　文府里，文雅兰着急上火好像热锅上蚂蚁团团转。
　　“有消息了吗？快，多派些人手仔细搜查，务必要把人找到！快去呀！”
　　她把身边能派出的人手都派出去了。
　　就在她恨不能出府亲自找人时，终于有消息传来：“小姐，好消息！好消息！方姑娘回来了。”
　　方春雨回来了，虽然略有些狼狈，却完好无损的回转，让文雅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你还舍得回来？”
　　文雅兰是真的生气了，脸上不由带了些薄怒：“让我看看，你究竟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我、我……”
　　“别慌，你别急。”方春雨急忙安慰她：“雅兰是我不好，是我见到了我堂兄，他受伤着实不轻，我带他去看了大夫，看天色太晚便没有回来，就在他那里将就住了一晚。”
　　“哦，原来如此。”
　　文雅兰总算放了心：“是上次和你一起的男人？他受伤了，怎么受伤的？伤得重不重，你怎么不留下来照顾他？”
　　“没什么大事，就是额头上破了大口子，休息一段日子便好。”
　　“哦……对了，他不是在铺子里帮忙吗？怎么会受了伤？怎么没管事来禀报？还是说……”
　　“他没在铺子里了。说起来，这事还是对不住你。我那位堂兄比较喜好自由，不喜欢受人约束。所以……去了你铺子没两天，他便离开了。”方春雨有些难为情，“结果，惹了事被人伤了头……抱歉，辜负你的一番好意。”
　　文雅兰反倒乐了：“嗨，这有啥啊！一样的米养百样人。他是他你是你，再说了，我和家里的那几位也说不到一块去，更何况你那还是堂兄妹。”
　　“谢谢，谢谢你。”
　　方春雨由衷道着谢，“听杨柳说，你把身边的人安排去找我了，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若你有什么需要我去办的事，尽管开口！”
　　“我呀！不需要你铭记在心，我整天呆在府里也没啥事儿，就除了吃！嘻嘻，我就爱吃你做的饭菜。你若真有心，就给本小姐多做几道好吃的就行。”
　　“放心，我一定做到！”
　　方春雨保证着。
　　“小姐，小姐，夫人有请。”
　　二人正说笑时，杨柳进来禀报。
　　“惨了，这下坏了。”
　　文雅兰苦恼的捂住额头：“我昨天出去，留了这么大的把柄在那个女人手上，她早就巴不得抓我的痛处，有这个由头，她指不定在我爹面前怎么编排我，不知道这次又要我闭门思过多久！”
　　“是我连累了你……”
　　方春雨歉意万分。
　　“别说这些傻话了，我不爱听。走，我们一起去看看，她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文司峒的填房范瑾萱原本是文雅兰生母的表妹，按理来说，文雅兰该唤一声姨母。可范瑾萱虽未杀伯仁，崔芸九却是因她的介入常年郁郁寡欢，最终早早离世。
　　在崔芸九尚未出孝期时，范瑾萱便迫不及待地做了文司峒的填房，取代了崔芸九的位置。
　　那时文雅兰年幼，仇恨深埋在她心里，也是她一惯不喜范瑾萱的由来。
　　方春雨见到范瑾萱本人后，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位长相普通，就好似邻家妇人的女子，就是文雅兰口中那位横行霸道、善妒爱耍小性子的恶女人。
　　也许是她长相实在太普通了，范瑾萱的衣着十分朴素，淡雅，端坐在那和文雅兰说话，也是温柔平和的，并没有她预料中剑拔弩张的模样。
　　“你刚到江宁府，要出去买些女儿家适用的东西也无可厚非。可你不该不告而别，更不该在你爹禁你足的时候，公然藐视他的命令。不仅如此，更擅自调动府里的人手，还是为了……为了一个外人。”
　　范瑾萱瞅了眼方春雨，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宁静：“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想见到我。可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继母，更是你的姨母。姐姐既然去了，我自然要担负起你的教养责任。可我实在不想面对这些，却拗不过你爹。你爹的意思，是让我们母女二人多见面多聊天，也好彼此多了解了解。这一次，我也是奉了你爹的命令。你爹说了，让你禁足一个月，把女戒抄二十遍。不得假手他人，什么时候抄写完什么时候放你出去。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
　　文雅兰微微一撇嘴，并不想多言。
　　范瑾萱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后轻咳一声，又转了话题：“罢了，你不想听我也不说了。不过你爹还吩咐了，既然是禁足，府里的闲杂人等就不要再逗留府中，该去哪去哪，明白吗？”
　　旁得文雅兰都能忍，可一涉及方春雨，文雅兰当即撕破了脸。
　　“什么叫该去去哪？她是我的朋友！我堂堂一个同知大人的嫡小姐，难不成连留朋友在府上暂住的权利都没有？”
　　“同知大人的嫡小姐自然可以，可你不一样。你在禁足！禁足期间什么人都不许见，更不许和外人接触。”范瑾萱说话时的声音一直很平静。
　　“你的这位朋友不若安置到别庄里，这样一来，既方便你们联络，也不算违背你爹的意思。”
　　“是嘛？好，很好！”
　　文雅兰站起身，高傲地扬起下巴：“既然这是爹的意思，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无话可说。不过你别得意，在我的心里，我的母亲永远只有一个！哼！”
　　
　　
313 婚事
　　
　　“是嘛？好，很好！”
　　文雅兰站起身，高傲地扬起下巴：“既然这是爹的意思，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无话可说。不过你别得意，在我的心里，我的母亲永远只有一个！哼！”
　　说完，也不朝她行礼，带着方春雨就离开了。
　　刚才走出院子，远远就看见廊榭里文芷兰正转着圈频频往这边看来，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文雅兰假装不知，拉着方春雨的手快速走过。
　　“大姐姐。”
　　文芷兰专程在这里堵人，又怎么会任由她离开，当即拦住了去路拜下：“大姐姐你是从娘那边过来？妹妹听说你在找什么人，不知找到了没有？”
　　“不管你的事。”
　　文雅兰连眼神都懒得给她，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文芷兰脸色都变了。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她都是被娇养着长大，走出去谁不夸赞她肤白貌美身材好。如这般漠视她的人，唯独只有文雅兰，也难怪她总是和她不对付。
　　“大姐姐怎么这么着急离开？莫不是知道了自己的喜事，怕妹妹你的沾了喜气？”
　　身后，文芷兰的清脆悦耳的话语不紧不慢的传来。
　　“喜事？”
　　文雅兰心头一跳，猛一回头：“什么喜事？文芷兰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哎呀，原来大姐姐你还不知道呀！”
　　文芷兰装模作样的捂住嘴，一脸懊恼色，唯独眼底的得意色泄露了她的小心思。
　　“你爱说不说，不说，我回去问你娘去。”
　　文雅兰说完，果断转身往回走。
　　“啊？你不要去！”
　　文芷兰慌了。
　　这件事，她是昨晚偷听父母谈话才意外知晓了。事后娘还亲自吩咐她，不可随便在外面谈及。她为了显摆，才刻意在这里堵文雅兰，准备看她的笑话。
　　她不是能吗？她不是横吗？再能再横，身为女儿家，她的婚事还不是掌握在爹娘手里。爹娘让她嫁谁她就只能嫁谁。这就是得罪她文芷兰的下场！
　　“你别去，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看文雅兰都快转身跨进院门了，文芷兰这才慌了，赶忙喊住她。
　　“说！”
　　“也没什么，府上最近不是来了位汾亲王府的世子吗？爹的意思，就是要把你送过去，做他的女人。”
　　“什么？是那位世子？昨天你不是……”
　　文雅兰惊讶了！
　　昨天文芷兰追着那位汾亲王世子跑了半个荷花池，怎么一转身，居然要把她嫁过去？
　　不应该呀……
　　“我什么我，你可不要胡说八道败坏我的名声，本姑娘将来是要嫁进好人家做宗妇的，才不喜欢那什么劳什子的世子！”
　　文芷兰得意地往脸上贴金。
　　其实昨晚听说此事时，她便哭闹开了。
　　可娘的一席话，让她打消了心底的希望。
　　“芷兰，娘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女儿，娘不对你好能对谁好？即便是你大姐，也终究隔着一层不与娘亲近。可你不同！你是娘的希望，娘由衷盼望你能嫁个好人家，做宗妇掌家。娘这些年以来兢兢业业的活着，不敢有半分懈怠，更是把文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如此，这文家阖家上下有几人称赞一声娘好？谁不是一提起文家，就首先提到那位？”
　　都已经是个死人了，还和她争、和她抢！让她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下。
　　“芷兰，娘这辈子过得苦。娘不忍心让你走娘的老路。我范瑾萱的女儿将来是要宗妇的人，决不能胡乱塞给一个背付着‘巫蛊之术’遗祸之人为妾。别说他眼下前程不明，即便他顺利平了反，重振家门又如何？汾亲王府的人早就死光了！”
　　“坐在宝座上那位怕是没几天好活了，若太子登基，首先第一个要收拾的人，一定是他！”
　　“到那时，别说你荣华富贵不保，怕是我们文家都要被你连累，跟着下大狱。你爹的前车之鉴还在，文家的前车之鉴还在。芷兰，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呀！”
　　范瑾萱的一席话虽然不中听，却说进了文芷兰的内心。
　　天底下好看的男人多得是，区区一个犯了事的世子，若不是看在他那张脸长得还行的份上，她哪会主动舔着脸贴上去？
　　“那她呢？她怎么可以嫁过去？”
　　“她不一样，她不是嫁，是送。”
　　送去世子府上，成为世子的女人。运气好，说不得一朝得宠被赐下名分；运气不好，就只能老死后院，一辈子都见不到外面的世界。
　　文芷兰倒吸一口气！
　　“娘，你这招高啊！以文雅兰那胖成猪的肥硕身材还想得宠？做梦！怕是到死怕是到死也见不到世子一面。哎哟，娘，我想着就替她难过！”
　　她欢喜得抱着范瑾萱的手臂摇，亲昵的依偎着自己的娘。
　　范瑾萱长叹一口气。
　　“你想岔了，芷兰啊，这件事并不是娘提出来的，是你爹！你爹决定的事情，娘哪有插话的余地。”
　　她不过就是个填房而已！
　　外面的世人都说文司峒深情，救落水的崔芸九后，被迫迎娶了崔家女进门。又对和自己有婚约的范家女百般维护。更是在崔家女去后不出百日便扶了她做填房。这等情深义重的男人，她范瑾萱是上辈子积德，才能遇到这么好的男人……
　　每次听人们说，范瑾萱都只是笑，低下头作娇羞状。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假象！
　　文司峒这个人最善于伪装，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她还知道，当年崔芸九会落水，完全是文司峒刻意谋划的结果。甚至后来她做了滕妾陪嫁，也一样是文司峒算计好的。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那大姐姐是嫡长女，爹为何要把她嫁给一位指不定随时都会脑袋搬家的男人呢？若说联姻，比汾亲王世子更适合的人选多得是，爹为何选他呢？”
　　范瑾萱摇头：“娘也不知道，这问题你得问你爹了。”
　　文司峒究竟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
　　“你说，是爹要把我送人？送给那位汾亲王世子？”文雅兰气得浑身都在抖，她一抖，全身的肥肉都跟着打颤儿。
　　
　　
314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你说，是爹要把我送人？送给那位汾亲王世子？”文雅兰气得浑身都在抖，她一抖，全身的肥肉都跟着打颤儿。
　　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仿佛下一刻一口气上不来，就要一命归西。
　　“不错！是我亲耳听见的，是爹说要把你送人。”
　　文芷兰一脸纯真说道。
　　“不，我不信！我要去问问爹……爹！爹！——”
　　文雅兰顾不得旁得，横冲直撞冲进了书房。
　　早在外祖母家时，舅母就与她谈过此事，她其实就做好了这次回来就会被安排家人的准备。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她堂堂文家嫡长女，居然沦落到送人的地步！
　　甚至连妾都不算！
　　“爹，爹！爹你在哪里？”
　　文雅兰不顾阻拦强行闯书房，没找到人，又死心一头扎进了后院，将几个姨娘的院子都光顾了一遍，最后冲进了正院，舍了脸狠狠大闹了一场。
　　方春雨试图跟上，可惜，那些下人不敢对付这位大小姐，她这个借住文府的来历不明的女人，自然不被那些人放在眼里。很快，她被人抓住了，并关押在一间屋子里。
　　事后，她才听人说起文雅兰大闹文府的过程。
　　“爹！雅兰叫你一声爹，是看在娘千叮咛万嘱咐的份上，我才认下你这个爹。可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既然这个家没有我容身的地方。好！我走。我这就走！从今以后，我跟你们一刀两断！”
　　“天大地大，我就不信了。偌大一个天地就没我文雅兰容身的地方。”
　　“……”
　　文雅兰声势浩大闹着要脱离文家，等文司峒得到消息闻讯赶来，自然没她好果子吃。
　　“把这个不孝女给本官关起来！没本官首肯，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的爹，难不成我还能害了你？”
　　“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让你嫁你就得嫁！”
　　“还不动手？”
　　“……”
　　文雅兰被关了起来。
　　和关着方春雨的屋子只隔着一道墙。
　　文雅兰先是嚎啕大哭，任凭方春雨怎么拍墙怎么哄都不肯歇一歇。直到后来，她的嗓子哭哑了，嚎哭也变成了隐隐的抽泣声，闹腾得厉害的她终于停了下来。
　　方春雨侧耳倾听了片刻，没听见墙那边的动静。
　　“雅兰，你好些了吗？你听我说。”
　　方春雨努力保持镇定的语调，慢慢开口，“事情发展到现在，很明显你爹下定了决心，是一定要送你过去讨好那位世子。雅兰你硬碰硬，再哭再闹，除了会惹恼你爹吃足苦头外，也于事无补。不如咱们好好合计合计，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墙那边的抽噎声总算停下来了。
　　“什、什么办法？”
　　“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来。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可以慢慢想，还有时间。”
　　“嗯。”
　　文雅兰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撕裂的暗哑：“雨儿，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雨儿，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同样的话，突然有人再度说出来，一下子刺中了方春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生疼生疼的。
　　她闭上眼没说话，努力忽视心底泛起的酸涩。
　　“雨儿，你还在吗？春雨？”
　　墙那头，文雅兰在呼唤她。
　　“在，我在。”
　　按捺住那股酸涩，方春雨陪着她说话解闷。
　　文雅兰的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理智渐渐回笼，可惜，明显被他爹伤到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外祖母说得对，不是所有的忍让，都能换来感恩。不是所有包容，都能得到平等对待。我是他的嫡长女，我娘的坟就埋在那，她每天都看着我。他怎么就忍心怎么忍心……”
　　方春雨静静听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两个字。
　　“傻瓜。别想了，休息一会儿吧。想得太多伤身伤神，令亲者痛仇者快，何苦来哉。”
　　“亲者？我还有亲人吗？”
　　落寞的嗓音听起来就惹人疼。
　　“有！我就是你的亲人呀，怎么，你不想认了？是谁前些天还说我是她的好姐妹？”
　　“对对，咱们是好姐妹。”
　　文雅兰又哭又笑，大闹了一场她又累又困，渐渐睡了过去。
　　反倒是方春雨，出神的望着窗外的那一片黑寂，久久未能成眠。
　　“春雨，我想明白了。”
　　一觉睡醒，文雅兰的态度变了，就连话语都带着轻快：“你说得对，咱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我爹不要我了，不要紧。我有我娘我外祖母，还有舅舅舅母，还有你，就够了！那个爹，没有了就没有吧！我不该奢望太多。他不是要把我送人吗？他都能舍了脸面舍了自己的嫡长女，我一个女儿家我还怕什么？大不了一死！”
　　死又何惧。
　　她连死都不怕了，还怕被送人？
　　“你能想通就好。”
　　方春雨也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不用担心她走上极端。“有句话不是叫好死不如赖活着吗？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其它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嗯，我信你。”
　　文雅兰重重一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春雨，昨天我爹让你离开文府。我想过了，他说得对，你留在这个地方终究不好，我怕再有下次，我不但护不住你反而还要连累你。你出去后，就走得远远地，再不要回来。找个地方做点小生意，也可以糊口。哦，对了！你不是说要找你相公吗？你呆在府里怎么找呀？还是得到处转转，万一碰见了呢？你说是吧？”
　　她说了很长一席话，方春雨明白，她是不想连累自己。
　　不过，她说得对，她是该离开这里，唯有离开了这里，她才有可能帮到她。
　　“春雨你再等一等，等他们送午饭来时，我就和他们说。”
　　文雅兰强忍不舍说道，随即又自嘲：“我太傻了。我这么胖这么丑，别说是被送去暖床的工具，就算嫁过去，又有谁会喜欢我这样的女人？也好，至少我还可以安安静静呆在后院，偏安一偶，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315 人选
　　
　　不过，她说得对，她是该离开这里，唯有离开了这里，她才有可能帮到她。
　　“春雨你再等一等，等他们送午饭来时，我就和他们说。”
　　文雅兰强忍不舍说道，随即又自嘲：“我太傻了。我这么胖长得又这么丑，别说是被送去给人家暖床的工具，就算十里红妆嫁过去，又有谁会真心喜欢我这样丑的女人？也好，至少我还可以安安静静呆在后院，偏安一偶，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方春雨心一揪。
　　她才十七岁，就想着平淡过一生了？
　　不行，不可以！
　　文雅兰果然说到做到。
　　下人送午饭来时，她主动开了口。等傍晚天黑时分，方春雨已经拿着自己的行李，站到了文府侧门外。
　　回头看看圈起的那座围墙，她眸子深谙。
　　雅兰，等着我！
　　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她果断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
　　眼下天色擦黑，她也无处可去。虽说文雅兰给了她一张地契，是西大街上一个临街铺子，从东城走到西城委实太远，思索片刻，她还是决定去方子航那里暂时歇息一晚，明早再去铺子查看。
　　方子航还没有回来，破庙后院的屋檐下似乎比上次方春雨过来时更破烂了一些，也更冷。好在留守的两个人都认识她，看见她出现都瞪圆了眼。
　　“方、方姑娘，你怎么……”
　　“方子航人呢？”
　　“航哥他……”
　　“他不好好养伤，又跑去哪里野了？”都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
　　“方姑娘，你别怪航哥，是那帮人不肯放过我们，白天瘦猴出去被他们的人打断了一条胳膊，眼下躺在里屋人还没醒。航哥没办法，这才……”
　　方春雨顾不得再听下去，推开残破的屋门，果然看见瘦猴浑身是伤躺在床头，右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破布，人紧闭着眼一张脸涨得通红。用手一碰，额头滚烫好似火在烧。
　　“不好，他发热了。快，搭把手我们去医馆。”
　　“我、我们没银子，所以航哥才、才……”
　　瘦猴吱唔着，拿眼偷瞧方春雨又不敢多说。
　　“少废话，快过来。我有银子！”
　　文雅兰大方。
　　也许是文府的人巴不得她离开，临走时还封了二百两银子给她做盘缠。她没有拒绝，仔细收好带走了。如今出门在外处处都要用银子，她自然不会和银子过意不去。
　　好在她没有骨气的拒绝，否则，又怎么救瘦猴？
　　方春雨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
　　至于骨气什么的，能吃么？好吃么？
　　瘦猴伤势不轻，伤筋动骨一百天，被打断的胳膊最少要养三个月。等包扎好返回，江宁城城内早已宵禁。
　　好在他们都是惯常混的，有惊无险回到了歇脚处。
　　方子航已经回来了，正派人四处寻找他们，急得起了满嘴燎泡。看见方春雨再度出现，他诧异地挑起眉。
　　“来了？正好，快给我们做饭，饿死了！”
　　方子航这趟回来，带回来不少米面肉食，方春雨也没过问这些吃食的来历，去了临时支凌起的破灶台做饭。
　　“说吧，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一走就是以后都不见的意思。”
　　方子航放下碗，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拿了我的东西不赔，转身就想赖账？你想得倒美！”
　　方春雨呛声，用鄙夷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片刻，一边看一边啧啧连声的摇头：“算了，看你这样，养活你自己都难，我那些行李算是喂了狗，拿不回来了。算了算了……”
　　方子航受不得激将，当即怒了！
　　“什么算了，小爷说过了要赔你就一定赔。你等着，不出十天我一定把银子奉上。”
　　“银子我是不想了。不过，我要开铺子手头上事情多却缺少人手。你既然在街面上行走，肯定认识不少人吧？能不能帮我介绍几个人干活。三餐管饭管饱，另提供住宿。如何，能不能找到人手？”
　　方春雨的话一落，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忙着抢食的、啃骨头的、插诨聊天的，都停了下来，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大家都傻在了那里。
　　“包吃包住还管饱？”
　　方子航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上前一把抓住方春雨的手：“你说真的假的？什么时候要人？有没有要求？比如年龄长相什么的？”
　　方春雨瞄了眼聚集在他身旁这一伙人，很快又收回目光。
　　“没，说没有也有。年纪太大的不行，得而立之年以下。旁的都不打紧，只一条，老实肯干听指挥，指哪打哪那种。至于人数嘛，先要四个人吧，太多了我担心对方不听话。”
　　“听话，肯定听话！”
　　一众人点头似捣蒜。
　　确定了明天有活干，有饭吃，虽然只要四个人，却让一众小混混个个都精神抖擞，齐齐聚集在方子航身边，等着他训话。
　　方子航觉得自己至从来了郡城，就从未这么神气过。
　　他故意咳嗽两声，拿足了架势装模作样训斥：“都坐好了！刚才我堂妹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她找人手干活，老实、肯干、听指挥，指哪打哪那种。年纪在四十岁以下。自认为符合要求的站这边。”
　　话一落，呼啦啦所有人都站到了他左手边。
　　“你们莫不是傻子吧？”
　　方子航气乐了：“你连十岁都不到，还想去干活？下去吧！还有你，别告诉我你没四十岁，我不信。还有你，一身是伤怎么干活？下去下去……”他赶鸭子似的把不符合条件的人赶开，看着剩下的人挑选。
　　汪三机灵，蔡五憨厚，大块头刘很有一把子力气，瘦狗阿华虽然年岁不大，却胜在识字，能写会算……
　　“嗯，就你们几个，汪三，蔡五，大块头刘和瘦狗阿华，你们留下，其他人都去睡吧。下次要人再让你们去。”
　　被点名的四人兴高采烈，没点到名的众人一脸沮丧，只得窝回自己原来的地方拿羡慕的眼神看向四人。
　　“现在，你们四个去打水，然后，好好地洗一洗，都洗干净了，莫要熏到了贵人。另外，再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咱们输人不输阵，可不能让堂妹小瞧了咱们。”
　　
　　
316 客来香
　　
　　“你们四个去打些井水，好好地洗一洗，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莫要熏到了贵人。另外，再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咱们输人不输阵，可不能让堂妹小瞧了咱们。”
　　等方春雨醒来，就看见一字排开站在破屋前的四个收拾得干干净净，却红着鼻子的鼻涕虫。
　　方春雨很满意，方子航这个人虽然浑，却胜在重义气。
　　“走吧，咱们先过去。”
　　文雅兰给的这间铺子原本是做茶叶生意的，地段算不上好，有些偏。此刻大门紧闭铁将军把门，显然歇业多时。若不是头顶上方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她都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是这里吧？你确定没走错地方？”
　　“没错，就是这里。”
　　方春雨拿出地契对照，良久确定没找错地方，便拿出钥匙开门。
　　刚揭开一块木板，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方春雨连声咳嗽。
　　“方姑娘，这些体力活还是让我来吧，我有的是力气。”
　　大块头刘拍着胸脯主动上前接手。
　　“也好。”
　　方春雨顺势退了下来。等大块头刘将铺子的木板逐一揭开，才迈步走了进去。
　　这铺子虽然不算大，却有上下两层连带前厅后院，不大的后院里甚至还栽种着一些花草，可惜都枯败了。
　　“不错，不错，是个好地方。”
　　方子航两眼放光：“春雨，这铺子你是从哪里来的？你能做主？”
　　“你觉得呢？”
　　信心满满地方春雨越打量周围的环境越满意，闻言反问一句，便沿着楼梯上了楼。
　　二楼层高有些低，考虑到周围的建筑都这个高度，也没什么好讲究的。倒是二楼的房间里，还存放着一些陈旧的家具，显见得是前主人丢弃之物。
　　“我觉得、觉得肯定是文小姐交给你打理的铺子，对不对？”方子航猜测，却怎么也料不到这铺子的由来。
　　“堂兄果真好本事。”
　　方春雨笑，转了一圈儿，这才转下了楼。
　　楼下，汪三等人已经开始打扫清洁。铺子外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对她好奇不已。
　　“小姑娘，这铺子是你们盘下来了？”一名老大娘冲着她招手。
　　“大娘请了。”
　　方春雨堆上笑，朝老大娘福了福身：“不敢有瞒大娘，小妇人哪有这等本事？这铺子是东家的，眼下交到我手上代为管理。这不，都快年底了，过年时是喝粥还是吃糠咽菜，就看这段日子了。”
　　她这番打趣逗乐了老大娘，连带周围的一圈人都笑了。
　　“可不是嘛，咱们买卖人能不能吃饭，就看过年这段日子了。”
　　有人开了头，后面说话聊天的人就多了。
　　方春雨顺势请大家入内，命人买来些瓜子花生茶水一类的小吃招待大家。
　　大家七嘴八舌，也让方春雨听明白了这铺子前主人的一些事宜。
　　铺子虽然是崔芸九留给文雅兰的陪嫁铺子之一，却一直是文司峒代为管理。文司峒一个大男人整天忙碌自然无暇顾及，便顺手交到了范瑾萱手上。那时文雅兰还小，又刚刚没了亲娘，一天去自己寻常出入的点心铺子时，却被范瑾萱手下管理铺子的下人羞辱了一番。
　　等她哭着扑进自己外祖母怀里后，崔家人出面了。
　　以娘家人的名义收回了属于崔芸九的嫁妆，一些挣钱的铺子继续营业，却换了不少人手，而另一些不挣钱的铺子就关张减少开支，想改做其它营生又阻力重重，便一直存放到现在。
　　“可惜了，原东家早年来过铺子两次，老婆子我看见过，神仙一般的人儿，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听说早早就没了，果真是天妒红颜。唉……”
　　老大娘一打开话匣子，便没完没了了。
　　等她了解透彻后，茶水也续了好几壶，瓜子花生更是几次见了底。
　　直到汪三过来禀报，说铺子里外的清洁已经做完了，问后续该添置点什么时，大家才意犹未尽的各自散去。
　　“先买些米面肉食回来做饭，再添置一些棉被床单等御寒之物，免得着了凉。”
　　她一边交待一边招来瘦狗阿华：“你识字，记账的事情就先交给你。这些钱你拿着，你们买了菜买了面或是买的棉被等物都要记在账上，等回来时交给我。可明白？”
　　“明白，明白。”
　　瘦狗阿华连连哈腰。
　　说到买东西，几个人都意动不已，借口帮忙拿东西都跑出了铺子。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了？”
　　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方子航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
　　“我们？呵呵……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别忘了，你还欠着我的行李呢。”
　　方春雨转身上楼。旁人能歇着她却不能。铺子已经打扫干净，她得尽快添置一些东西，尽早把铺子开起来。
　　她要做的自然是她的老本行——开食肆。
　　不能把一生好厨艺浪费了。
　　开食肆需要添置的东西很多，锅碗瓢盆桌子凳子等等等……一应需要的都不能缺，这些都要花钱。采买食材的铺子在什么地方，她心头也没有底。最最重要的，是她得跑一趟木工师傅处，先把招牌做出来。
　　取个什么店名呢？
　　方春雨沉默良久，才提笔在纸上写下“客来香”三个字。
　　客来香，有客来就香。
　　做食肆也要分红案白案两种，红案，是特指烹调中餐。红案厨师主要以加工鸡鸭鱼肉、副食一类烹饪原料为主，包括炒菜，冷菜，蒸菜。
　　而白案是对制作面点，以及相关面食制品工作的代称。白案厨师在餐饮行业里只负责制作包子馒头、糕团、面点，不参与炒菜一类工作。
　　方春雨打算做红案，只卖中午和晚上。也省得深更半夜就得爬起来忙活。
　　虽然少挣不少钱，可人却没那么累。
　　她伏案书写需要添置的东西，想到什么需要什么都记下来，很快就写了密密麻麻一大张纸。等瘦狗阿华等人采买回来做好饭，她吃了晚饭又埋头继续写，连什么时候歪在桌子上睡着了都不知道。
　　
　　
317 重逢
　　
　　静静地冬夜，寒风呼啸。
　　摇曳的烛光如豆，闪烁着昏暗不明的光影。
　　半掩的窗户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下一刻，房间里多出了一道身影。
　　萧玉寒一身玄衣，与周围的光影几乎融合在一起，缓步走到书桌旁站定，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定趴伏在那睡得天昏地暗的身影。
　　就是她，这个彻底搅乱了他心湖的小女人！
　　这几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
　　不但要为联名的事宜周旋调和与世家的关系，更是在午夜梦回时，不自觉陷入一个个缠绵悱恻的梦境里。
　　梦里梦外，那个分明算不上熟悉的小女人一再欺入他的脑海，让他欲罢不能，不能忘，不敢忘。
　　他半蹲下来，仔细凝视着她的睡颜。
　　小女人有极长有细密的羽睫，好似扇贝一样美丽漂亮，一缕顽皮的发丝散落额前，挡住了她光洁的额头。脸颊触着一个账本模样的东西，似乎在书写什么时睡着了，脸颊上还沾染一些许浓黑的墨汁。墨汁无损她的纯美，反而将她的肌肤衬得白里透红，越发晶莹剔透。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拭着那一点浓墨。
　　入手的温热让他下意识顿住了手。
　　微微上翘的嘴唇唇峰上翘，形状优美，独属于女儿家的幽香在鼻翼间弥漫，吸引着他采撷。
　　他本能靠近，距离那张绯红的粉唇越来越近……
　　闭上眼，距离近得能清晰听闻彼此的呼吸，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吻上那张他魂牵梦萦的小嘴儿。
　　萧玉寒没动。
　　良久，幽幽的叹息从唇边流泻。
　　他睁眼，缓缓站起身，弯腰将睡着的小女人抱起走向床榻。
　　方春雨睡得沉。
　　睡梦里，好像杜梨回来了，就在她身边陪着她，让她哪怕睡着了，也忍不住笑弯了嘴角。
　　“你回来了？”
　　她本能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脖颈，贴近他胸口，听着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她幸福得叹了口气。
　　萧玉寒将怀里的小女人放到榻上，刚一动，却被对方的手抓住了。
　　“别走！留下来……”
　　方春雨难过的拧着眉，试图抓住那虚无缥缈的身影。
　　男人好似被点了穴，浑身动弹不得。
　　好似受不住那声音的主人的撩拨，激荡的心境犹如滚油里突然加入几滴凉水，飞射四溅。
　　良久，他才扭头看着她的脸：“你，在说什么？”
　　那话里的希翼，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回荡，一滴泪渗出了眼眶，方春雨哭得好像一个孩子，可怜巴巴的哀求着：“别走！陪我，陪我……”
　　沉默。
　　只余小女人低低的抽噎声。
　　“好。”
　　男人的心，终究软了。明知道自己该果断抽身，却不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他中了毒。
　　这个女人的毒！
　　重新坐回床沿边，他静静的反握住她的柔荑，赏玩着她的五指。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圆润而光滑，小巧的指甲宛如新荔般晶莹洁白。和他的大手相比，简直袖珍得可爱。
　　他的心底泛起重重叠叠的波澜。
　　只是简简单单握住她的手，他就觉得，他找到了自己缺失的另一半，人生圆满了。
　　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有多久没真心笑过了？
　　至从他三个月前意外受了埋伏身受重伤又中毒昏迷了三个月，醒过来之后养伤，连伤势恢复都等不及，便迫不及待联系父王的旧部为后续事宜做准备。
　　快节奏的生活令他下意识忽略了自身的一些东西。
　　他的大手抚上那抹殷红的粉唇，霸道地宣布。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来自何处，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你既然招惹了我，入了我的眼，就该承受招惹我的后果！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女人！你的人、你的心、你的身体，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记住了，不许忘！”
　　他单方面下了决定。
　　睡梦里的小女人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擅自定下。
　　她在梦里和心上人缠绵，恩爱，恨不能到天荒地老。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早上一起来，方春雨虽然奇怪自己什么时候爬上了床，却没有怀疑其它。早早就交待疯狗阿华等人去集市采买需要的物什，而她自己，反而转身出了铺子。
　　“喂，你要去哪？”方子航追出来问道。
　　“我吗？我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方春雨要去拂柳岸。听说，那位汾亲王世子就暂住在那里。不过转念一想，她又站定了脚步：“对了，你对拂柳岸一带可熟悉？”
　　“你要去拂柳岸？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呃，咳咳咳……要不，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咱们多一个人也多安全一些。”
　　拂柳岸在护城河沿边一带，环境优美，景色怡人。不过，那里最著名的，却是那拂柳岸上的为数众多的美人儿。
　　方子航自然知道，才不放心方春雨独自前往。
　　可惜，拂柳岸那么大，两人沿着护城河走了两趟，腿都快走断了，还是没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你真的确定，那人就住在附近？”
　　方子航累得再不想走了，随意往路边的石头上一坐，懒洋洋问道。
　　“你都问八百遍了，累不累？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不知道吗，我也是来碰运气。”方春雨也累得很。可文雅兰还在等她的好消息，无论如何她也要找到他！
　　“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人，哪那么容易。除非你知道他确切居住地，否则……”
　　方子航随意从路边折了根草放进嘴里，拍拍手起身，明显要撂挑子了。
　　“你等一等……”
　　方春雨赶忙追上，一抬头，却意外对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玉寒一身玄色带云纹的服饰，正在一行人陪同下从小巷子那头走了过来。一路似乎在说着什么，目光掠过这边，又飞快转回，最后落到方春雨身上。
　　方春雨如遭雷击，定在当场。
　　一抹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的大脑当机，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他！
　　是杜梨！
　　不，他不是杜梨，是他回来了。
　　是他！
　　方春雨的脑海里反复闪现出那个缠绵的画面，身中情毒的二人在密林的寒潭边翻滚、纠缠，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脸上是醉生梦死的神色，可眼底的寒意刺骨，几乎将她整个人冰封……
　　
　　
318 喂饱了你，你也该喂饱我
　　
　　方春雨的脑海里反复闪现出那个缠绵的画面，身中情毒的二人在密林的寒潭边翻滚、纠缠，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脸上是醉生梦死的沉迷之色。可眼底的恨意冰寒刺骨，几乎将她整个人冰封……
　　“春雨，春雨！喂，回神了，春雨你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方子航开口呼唤，手在她眼前一阵摇晃。
　　方春雨回神，顾不上方子航，慌忙看向道路的尽头。那道身影站立处空空如也，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了。
　　人呢？
　　方春雨急了，快步跑过去四下寻找，拂柳岸来往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却没有了那个熟悉的人。适才出现的一行人好似她的幻觉般，仿佛根本不曾出现过一般。
　　难道，是她太想念那个人，所以眼前出现了幻觉？
　　“春雨你倒底怎么了？你不是生病了吧？”方子航追过来，拿怪异的眼神瞅她。
　　“没，我就是有点累了。”
　　精气神从方春雨身上抽离，她失魂落魄的转身，闷声不吭往前走。突然撞到一堵肉墙上。
　　“小心！”
　　熟悉的嗓音，让方春雨钉在了原处，不敢想不敢听不敢抬头看。她怕她一抬头，眼前的幻象便再度消失了……
　　“你是掉了什么东西吗？总低着头？”
　　带着调侃的低沉嗓音近在咫尺。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更是大得出奇，让方春雨想忽视都难。
　　顺着手臂看去，对上了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俊脸。
　　“杜梨……真的是你！”
　　热泪，夺目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杜梨？
　　萧玉寒微微上挑的嘴角慢慢抿紧，握住她手臂的大手加大了钳制的力度：“萧，吾之姓，可记住了？”
　　萧？
　　萧姓是国姓，是大姓。
　　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方春雨拒绝相信他的说词：“不，不！你是杜梨，你就是杜梨！”
　　是她的杜梨。
　　活生生的杜梨！他还活着。
　　这样的认知让她心底的难受更甚，飞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杜梨，杜梨你还活着。我好开心，我好高兴……呜呜呜……”她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不住抽噎着，更是把眼泪鼻涕一起往他身上抹。
　　萧玉寒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身边跟随的一众人等更是被吓得冒出一身白毛汗。
　　这个女人好大的胆子！
　　上一个对世子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如今怕是连坟头上的草都长了三尺长了。没想到，如今还有人不怕死的自投罗网，居然扑到世子怀里，还把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这一次，怕是得血溅三尺？
　　众人齐齐为她点了一根蜡。
　　不负众望，萧玉寒果然出手了，可不是甩开自动巴上来的女人，反而顺势一抄，直接把人抱在怀里，转身回了临时歇息处。
　　众人傻了眼，面面相觑。
　　方子航也傻了眼，眼珠子险些掉下来。
　　“是姓杜的！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怎么又活了！
　　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揉揉眼，妈蛋的，大白天的见鬼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不但幻听还幻视了，我得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一切都好了……”说着话，他晕头巴脑转身就走。
　　可脚步刚一迈出，就被两名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
　　二人用眼神交流片刻，一点头：“带走！”
　　“喂喂喂，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家！你们……唔……”
　　不容方子航挣扎，两人一前一后直接挟制着他带走了。
　　“送些热水进来。”
　　尚未进屋，萧玉棠便吩咐了下去。
　　在外面走动了大半天，方春雨又冷又饿，浑身都冰冷冰冷的。直到热毛巾擦上脸，她才惊觉自己的狼狈。
　　“我、我自己来。”
　　她刚伸手，却被男子阻止了。
　　“别动！”
　　萧玉寒下手的动作很轻柔：“饿了吧？我让下人送些吃食来。”
　　方春雨这才注意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哪怕是临时暂住之所，可萧玉寒身为世子，身边又聚集了一众追随者，屋子里的陈设自然十分考究，精致。
　　泪，还挂在脸上，陌生的环境使得方春雨思绪慢慢恢复了清明。
　　看着眼前的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舍不得撒手，也不愿撒手。
　　萧玉寒对怀中小女人攀附的行为很是受用，拥着她快速吩咐着一众随侍。等随侍将桌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菜肴，他挥手打发了众人，这才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小女人。
　　“饿吗？来，吃点东西。”
　　他夹起一块酥饼，直接送到她嘴边。
　　方春雨顺势一口掩住，整个人如置梦中，本能咀嚼着食物。
　　刚咽下，一个剥好的虾仁又递了过来。
　　一个喂一个吃，两人配合无比默契。
　　“杜梨……”
　　“叫我奕晨。”
　　“奕晨？”
　　“嗯，奕晨是我的字。”
　　男子十八成年，20岁加冠时取字。不过，能取字的大多不是寻常人家，很多贫穷人家的孩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常常以狗胆，石头为名，又何来取字一说。
　　“好，奕晨。你告诉我，上次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又是……”
　　“嘘！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再多的话语，也堵在了喉咙里。
　　方春雨乖觉的吃了饭，喝了汤，也不过八分饱，便摇头不吃了。
　　“奕晨，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这里是你的家吗？你……唔！”
　　她的话，终结在他突如其来的热吻里。
　　那张粉嫩的小嘴，早就勾得他心痒难耐了。碍于她又冷又饿，他才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欲望。
　　等二人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分开，方春雨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进了里面的软塌上。
　　身上的男人目光火辣霸道，下颌线条紧绷着，面部轮廓锋利又威肃。
　　紧绷，束缚，蛰伏。
　　侵略性十足。
　　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充满致命的男性魅力。
　　“喂饱了你，现在，你也该喂饱我。”
　　话落，他的吻再度落到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睛干净透明，如琉璃般清纯。完全不似一个怀着孩子的妇人该有的眼神。
　　让他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欲望，恨不能立刻将她占，有。
　　
　　
319 甜蜜
　　
　　沿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精致小巧的翘鼻，再度来到她绯红的唇上。
　　轻触，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吻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唇，反而带着致命的魅力。
　　方春雨半眯着星眸，微微仰着头，闻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气息越发沉重。
　　她抿了抿嘴唇。
　　这样无意识的举动，让男人呼吸骤急，嘴里发出一声低吼，下一刻，他重重欺上。
　　大手也没有闲着。桎梏着她的后脑勺，
　　方春雨浑身一僵，身子一遇到熟悉的气息，整个人又热又燥，就连呼吸也急促了。
　　脸颊红得能滴出水来。
　　原本清澈的双眼因为他，而染上了一抹绚丽的色彩。
　　她伸出手，一手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一层，抚着他的背部线条。
　　抓挠。
　　沿着那肌线脉络，隔着衣衫触摸着他厚实的胸膛。
　　他的身躯以显而易见的速度僵直，原本如雕刻的五官更加棱界分明，全身每一块肌肉都是那么的完美，分毫不差，纹理清晰。
　　她贪婪地吻着。
　　萧玉棠感觉浑身有一道电流淌过，手指攥成了拳，又松开。心中的念头翻涌。
　　他等不及了！
　　腰带不知何时落了地。襦衫也飞到了一边，就连那女儿家贴身衣物，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她。
　　身子骤然和空气接触，让方春雨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是冷得，还是因为别的。
　　男人高大威武的身躯压下，深邃的五官英俊挺拔，表情冷淡而严肃，眸子冷漠而充满致命的侵略，唇部紧抿，头发从肩膀上散落，浑身散发着无尽的威严和魅惑。
　　当两个人终于完美契合时，方春雨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杜梨！”
　　她心心念念的男子。
　　萧玉棠的脸一下子黑了。
　　暴怒的他似乎要惩罚她一般，下一刻，迎接她的便是男人掀起的浩然狂涛。
　　仿佛无休无止……
　　——
　　房间外。
　　原本端坐的众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里面迟迟没有动静传来，眼看天色一点点的暗下，终于有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行了，都坐一下午灌了一肚子茶水，也该回去了。”
　　“文大人确实该回去了。”
　　旁边那位年长的官员冷笑着呛声：“听说，这一位，还是从贵府上走出来的，和文家大小姐走得很近。文大人比咱们都走快了一步，就不怕这一步走得太快扭伤了自己的脚？”
　　那女人和雅兰走得很近？
　　文司峒心中念头急闪，面上却丝毫不显。呵呵淡笑两声：“比不得黄大人，听说，令千金就在世子跟前伺候，怕是不久就有好消息传来了吧？咱们彼此彼此……”
　　说完，也不顾身后已然变色的脸，扬长而去。
　　世子房里多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怀孕的女人。
　　这样的消息虽然没有传开，可知道内情的人都闭紧嘴巴，暗自打探此女的来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居然有这份荣幸，怀上世子的孩子？
　　一时间，调查方春雨身份的人马无数。
　　端坐客厅的官员越走越少，眼看大家都走了，被冷落了一下午的方子航也跟着起身打算离开，却被人叫住了。
　　“这位公子，你不能走。”
　　生平第一次被人叫公子，方子航还有些回不了神。
　　他反手指着自己：“你，是在叫我？”
　　公子？
　　多新奇的称呼。
　　居然有人唤他公子耶，太新奇了。
　　“不错，在下正是在唤公子。公子可是累了？旁边有一处偏厅可供公子暂时歇息，若公子想沐浴更衣，尽管吩咐侍女伺候公子。”
　　方子航的双眼亮了！
　　“好好好，在哪里沐浴？你现在就带我去。”
　　想着有侍女伺候自己沐浴更衣，方子航乐得找不到北，早把方春雨抛到了脑后。
　　雨过天晴。
　　累极困极的方春雨早已撑不住，在半途便晕睡了过去。
　　在她的额头小心印下一吻，这才翻身爬起，扬声吩咐：“来人，拿水来。”
　　屋外瞬间响起一阵轻微的奔跑声。
　　这一晚，意犹未尽的男人完全变了一个人，将某个小女人反复怜惜，恩爱异常。
　　也将她彻底变成了他的女人。
　　萧玉棠精神抖擞的从她身上翻到另一边，小心拥着怀中的小女人，一脸餍足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爱怜的在她的额头留下一吻。
　　是他不好。
　　把她累坏了。
　　脸上的笑容融化了下颌的刚毅，连一惯绷紧的颈脖线条都跟着柔和了不少。不顾浑身大汗，顺手拉起被踢到床底下的被褥盖到彼此身上。
　　奇怪！
　　从前的他一直洁身自好，可为何会如此了解女人？
　　就好像，他们非常了解彼此的身体，天生因为彼此而存在一般契合。
　　她，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女人。
　　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拥着她，他安然入睡。
　　无梦到天明。
　　方春雨感觉自己浑身都好像散了架似的疼，动一动，不可说之处传来一阵异样，惊得她瞌睡虫瞬间飞走。
　　记忆慢慢复苏，昨晚的疯狂又出现在她眼前。
　　将她的双颊也染上了一抹薄红，仿佛涂了薄薄一层胭脂。
　　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含笑的双眼。
　　那双眼的主人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神满是疼溺，和难以言说的餍足。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你的身子骨还好吧？”
　　不好，一点都不好！
　　腰酸背痛腿抽筋，尤其是那，更是微微移动就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最终却只是红着小脸儿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那就好。”
　　对方轻笑，眉眼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疼惜。
　　低沉的笑声让她脸上的潮红更甚。这个可恶的男人，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笑话她？
　　她会这样那样，又是谁造成的？他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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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个章节萌芽因为失误，原本的萧玉棠居然打错打成了萧玉寒。又因为已经发出的V章无法修改，萌芽只能在这里向大家致歉了。
　　谢谢大家支持萌芽，么么扎！
　　
　　
320 心似猛虎，细嗅蔷薇
　　
　　低沉的笑声让她脸上的潮红更甚。这个可恶的男人，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笑话她？她会这样，是谁造成的？
　　“你……再不理你了！讨厌。”
　　她慌忙扯过被子盖上。
　　空气中弥漫着欢爱后留下的特别气息，让她又羞又窘。
　　慌忙从被窝里钻出来，又对上那双带笑的眉眼，她惊叫一声慌忙再度躲了进去。
　　男人低沉的闷笑声响起，带动了被子也跟着在抖。
　　方春雨心慌慌，出来不是，不出来也不是。
　　下一刻，被子被人拉开：“你还要躲到何时？出来！”
　　“我不！”
　　方春雨试图拒绝，扯回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却根本抵不过男人的决心，男人连被子带人一起抱在怀里，大手抽丝剥茧，让她再无处可逃。
　　方春雨慌了，手忙脚乱试图遮挡，也不知道先遮，还是该……
　　“别遮，让我看看。”
　　男人轻易捉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昨晚留下的痕迹毫无遮掩地显露在他眼前。
　　肌肤上布满青紫，那是他疼爱过她的证明。
　　唯一还算完好的地方，就唯有由于怀孕而高高隆起的小腹。那里，似乎被他刻意避开了。
　　“怎么这么严重？”
　　萧玉棠拧眉。
　　昨晚他确实失控了，只要一想到这个小女人成为了他的女人，他的内心又有了躁动迹象。
　　他试图用意志力控制自己，却徒劳无功。
　　在她的身边，他一惯强悍的意志力薄弱得几近虚无。
　　“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他翻身下了床，开始穿衣。
　　刚传出动静，房门被人敲响：“世子，您可醒了？”
　　萧玉棠回身放下帐幔，挡住了那一片春光，才再度开口：“进。”
　　吱呀！
　　一名小丫鬟垂着头推开门走进禀报：“世子，季公公命奴婢给您送药膏来。这药膏有活血化瘀的功效，用来缓和身体不适有奇效。最主要的是，此药膏孕妇也可以使用。使用方法和用量，季公公都写在这张纸上。”
　　“嗯，放下吧。出去！”
　　等小丫鬟离开了，萧玉棠仔细看过纸上的用法，才轻笑一声：“小季子还是这么细致贴心。”掀起帐幔，萧玉棠顺势坐下：“这药膏的功效你也听到了，来，涂上。”
　　他挖了块药膏作势帮她涂抹。
　　“你别……我，我自己来。”
　　“你害羞？”
　　萧玉棠一句话，方春雨窘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这人真是，知道就知道吧，干嘛还要说出来？
　　可下一刻，男人猿臂一伸直接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咬着她的耳垂，在耳畔吹拂：“昨晚，你的什么地方我没看过？现在才遮，不是太迟了些？”
　　轰！
　　热血冲击大脑，方春雨羞恼的闭上眼。
　　这个人真是，没眼看了。
　　“轻、轻一点儿，你弄疼我了。”
　　出口的声音如蚊呐，方春雨连眼都不敢睁开。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道，她一早就知道。许是一开始掌控不好力道，用力有些猛弄疼了她。很快，他调整了姿势，帮她涂抹药膏的动作却很轻柔。
　　随着涂抹，他的手也越来越往下……
　　眼看就要碰触到，方春雨再也坐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要！”
　　她慌忙摇头。
　　可霸道的男人会听。
　　捉住她的手，依旧固执的替她涂抹着，就连隐秘之处也没有放过。
　　实在是，太令人羞耻了……
　　没脸见人了！
　　等涂完药膏，方春雨慌忙缩回被窝里，任凭他说破嘴也不出来了。
　　“你当真不出来？再不出来，本世子就传膳了。让那帮小丫头们看看，你备受恩宠的姿态。”
　　“别，千万不要！”
　　想到要被无数人围观，方春雨哪里还躺的住，翻身爬起又很快再度躲回被子里：“我的衣服……”
　　她的衣服早在昨晚就被他脱光了，四处也没有她衣物的踪影，不穿衣服，她怎么出去？
　　萧玉棠轻笑。
　　随着他两声巴掌响起，房门再度被推开，一众小丫鬟捧着衣物鱼贯走了进来。
　　为首的小丫鬟上前见礼：“夫人，奴婢们为您更衣。”
　　还真要她们看自己的窘样？
　　方春雨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命令那个看笑话的男人，“你让她们都出去，我自己来。”
　　“好好好好，你自己来。”
　　话语中的怜惜，着实让人动容。
　　侍女送来的衣服分外华美，浅蓝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做工分外精致而别致，方春雨一穿上，感觉自己好似变了一个人。
　　“这是，给我的？”
　　她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美得让人不敢相信镜子里的女人就是自己。
　　“嗯，这衣服你穿着大小正适合。”
　　这衣服明显是昨晚根据方春雨的身形临时赶制的，好在大小正适合。唯一可惜的地方，就是方春雨的肚子有些大，却无损她的美。
　　“来，再披上这件，走出去也不冷了。”
　　华美的洁白貂毛长麾披到她身上，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分外秀气迷人，独属于女人的魅力绽放，迷乱了萧玉棠的眼。
　　“雨儿，你真美。”
　　他闭上眼，轻嗅其香。
　　“你这一身也很好看，很有男人魅力。”
　　方春雨毫不吝啬夸赞道。
　　今天的萧玉棠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绣着翠竹的深蓝色衣衫，原本深邃英俊的五官越发立体，不苟言笑的俊脸上带着情欲过后的慵懒，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你喜欢便好。”
　　心似猛虎，细嗅蔷薇。
　　铁汉化作绕指柔。
　　曾经地他不信佛，不信命，更不相信爱，直到遇见了怀中的小女人。
　　“你的名字叫方春雨？那以后，我就唤你雨儿，如何？”
　　方春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站起身来，盯着他仔细打量他，“你，刚才说什么？你是在和我说笑对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321 绝望
　　
　　她站起身来，盯着他仔细打量他，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你，刚才说什么？你是在和我说笑对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她叫什么，杜梨会不知？
　　“嗯，我手下的谋士调查过你的过往，你是从永乐县过来的。对吧？”
　　一席话，破灭了方春雨的最后念想。
　　“你不是杜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杜梨？告诉我，快告诉我！”巨大的恐慌蔓延上方春雨的心扉，她发疯般冲上前，捉住萧玉棠的衣襟哀求。
　　可他却轻易打破了她的希翼。
　　“杜梨是谁？”
　　方春雨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你真的不是杜梨？真不是？”
　　她的话带着哭音，泪雾弥漫上眼眶，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一步一步往后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不！我不信我不信不信！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甩开男人试图搀扶的手，方春雨夺路而逃。
　　他怎么可能不是杜梨？
　　怎么可能！
　　他若不是杜梨，那她昨晚都做了什么？
　　她居然怀着杜梨的孩子，和杜梨以外的男人，那个？
　　她怎么还有脸见他！
　　绝望，铺天盖地般袭来。
　　天大地大，却没有她方春雨的容身之地。
　　“春雨？快，你总算出来了。饭菜都准备好了，我等你很久了，快过来一起吃饭。”
　　方子航吃得满嘴流油，看见方春雨出来，兴奋地冲着她大喊。
　　方春雨似无所觉，越过他径直出了门。
　　“春雨？”
　　方子航再神经大条，此刻也察觉了不对。
　　方春雨哭了？
　　“春雨，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姓杜的不肯留下你？还是说，那姓杜的已经有了妻室，对方容不下你？哎哟，你别哭啊，你倒是说句话啊！”方子航追上来，噼里啪啦一顿瞎猜。
　　方春雨只是摇头，不停摇头。
　　捉住方子航的衣袖，整个人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推，就要乘风而去。
　　“带我走，快带我走……”
　　“别哭别哭。好好好，我带你走。咱们走！”
　　方子航一咬牙，顾不得究竟出了何事，搀扶方春雨离开了。
　　看着那道踉跄离开的背影，萧玉棠冷肃萧杀的脸上多了一抹势在必得的强势。
　　“来人！”
　　“世子。”
　　“小季子，找个得力的人，去调查一个叫杜梨的男人。他的年岁应该不大，和本世子应该有七八成相似。找到人之后不要惊动他，把他的详细资料送过来。记住，务必详实细致。快去！”
　　“……是，世子。”
　　小季子命令而去。
　　一掩上门，他迟疑片刻，脚步一转便去了偏院。偏院里住着的是前来投靠世子的谋士。他来找的，就是其中一人。
　　“楚夫子，在吗？有急事。”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季公公闪身进入，又随手掩上了房门：“坏事了！世子他刚才突然下令，要派人调查杜梨。”
　　嗬！
　　楚夫子也倒吸一口凉气。
　　慌忙朝门缝外看了看，也头疼不已：“世子他怎么突然想起调查起他来？”
　　“多半是和那名怀了身孕的女子有关。”
　　二人一起沉默。
　　“当初你说把事情隐瞒下来，老夫就知道迟早会坏事。这下好了，出了这档子事，咱们该怎么办？世子他最讨厌被人隐瞒，咱们明知故犯，怕是……”楚夫子着急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此事也怨不得你我。当初世子伤得有多重，要是不用虎狼之药怕是连命都没了。他醒来后什么都好，就是忘了他失踪那段时间的记忆，我们又能如何？难道告诉他实情，就能对他的病情有帮助？这实在不能怨我啊！”
　　“不怨你？哼，一条欺瞒主上的罪名，就足够你死十次还不够！还不怨你。”
　　楚夫子呛声。
　　“行吧，行吧。事情已经这样了，那你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楚夫子白了他一眼：“再怎么说，季公公也是世子身边的红人。处理这等事情还不是手到擒来，又何必来问老夫？为难老夫！”
　　这些个无根之人就是心眼多。
　　偏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多半是打定主意要祸水东引。若事情败露，和对方密谋过的他还不成了对方的替罪羊？
　　“哎哟楚夫子啊，您冤枉咱家了。”
　　季公公连声否认着：“好好好，是我为难你，我不该来。反正世子吩咐了寻找，咱家派人找便是了。至于能不能找到人，那就只有天知道！”
　　若世子想起，这杜梨自然就找到了。若世子一辈子都想不起……
　　但愿他永远都想不起来。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势还越下越大。
　　冬天的冷风夹杂着细雨，冻得人浑身冰凉。大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影，大家都缩在墙角屋檐下避雨。方春雨浑浑噩噩走在风雨中，脸上一片湿濡，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方春雨，你倒底发什么疯！”
　　方子航气坏了，抓住方春雨的肩膀拼命摇晃，恨不能将她的榆木脑袋摇醒：“你在这里淋雨，是做给谁看？是想害死你肚子里的孩子吗？还是说你想害死的人是我？啊~~阿嚏阿嚏嚏嚏……”
　　天太冷，冻得方子航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方春雨浑身都在抖。
　　迷茫的眼完全没有焦距，似乎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你呀你，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方子航拖着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带上了马车，径直回了铺子。
　　铺子里的几人正围坐一圈在赌牌，喧闹声吆喝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方子航搀扶着方春雨下了马车，抬起一脚重重踹到大门上。
　　“谁？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来惹事？我们可不是被吓……大……的……航、航哥？”
　　一看清冒雨进来的人是方子航，几人都呆了。
　　“还愣着干什么？不知道来搭把手！快，快去烧热水，顺便煮一碗姜汤过来。”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行动起来了。
　　在场的众人都是男子，实在不方便。方子航去隔壁请了那位马大娘过来帮忙换下方春雨的衣裙，擦干了长发，又灌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即便如此，等傍晚时分，方春雨依然不可避免的发烧了。
　　
　　
322 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场的众人都是男子，实在不方便。方子航去隔壁请了那位马大娘过来帮忙换下方春雨的衣裙，擦干了长发，又灌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即便如此，等傍晚时分，方春雨依然不可避免的发烧了。
　　方春雨这场病来势汹汹。
　　请来了郎中看过，滚烫的身躯好似着了火，擦身灌药扎针，方法用尽，不但没有好转，病得越发重了。就连灌下的汤药都给吐出来了，眼见到天明也不见退烧。方子航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在有马大娘帮忙，否则怕是更难。
　　郎中再度把脉，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妇人胸胁苦满，气机运行不畅，胃气外达肌表，郁于胸胁，寒热往来，怕是心头有事郁结于胸又得不到宣泄。偏生又淋了一场雨，外加她眼下怀有身孕，体质下降得厉害。眼下目前最主要的是先要让她把高热退下来。只有退了烧，其它的病症都好办了。”
　　道理谁都明白，只是眼下连汤药都灌不进去，如何退烧？
　　“这样，你们先去烧一锅热水，给她泡一泡热水澡。热水的温度务必保持，否则，对她的病情无益还会加重，到那时就得不偿失了。”郎中拿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可马大娘衣不解带帮忙照顾一整晚，年纪大了撑不住回去休息了。眼下要泡热水澡，谁来帮忙？
　　方子航愁得团团转时，屋外一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你来干什么？”
　　方子航沉下脸来：“姓杜的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有权有势就了不起，旁人怕了你，我方子航可不怕。方春雨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还有脸来？滚，给我滚出去！”他连推带轰，要把人赶走。
　　萧玉棠像扎根在地，身体丝毫不见动弹。
　　“她如何了？可是有哪里不妥？”
　　方子航愣了愣，随即一脸恨恨地连连点头：“好，好得很。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用知道了。滚，滚啊！你滚……”推不动，他直接跳起来用力一撞。
　　萧玉棠闪躲，下一刻，房门擦着他的头皮关上。
　　怎么回事？
　　是春雨不肯见他？
　　萧玉棠提起衣摆还要再去，可身后季公公急匆匆而来：“世子！出事了，出大事了！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卜尚书和曹国舅的联名上奏还没来得及呈报圣上，就被四皇子带领的禁卫军包围了。说是谋逆，眼下都下了大狱。世子，京城乱了！”
　　京城乱了！
　　萧玉棠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眉间皱得越发深刻，眸色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凝重，刚毅的下颌重重咬颌，连颈脖线条都绷紧起来。
　　“走！”
　　他终于开了口，转身走进了雨里。
　　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方子航拉开了房门，盯着萧玉棠跟着来唤他的男子离开了，没忍住呛声。
　　“这样就跑了？我呸！什么东西，下次你要是还敢来，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随后又想起了什么：“可惜呀可惜，那一桌上好的酒席都没来得及吃，我的烧鸡，我的烤鸭，还有我蜜糖肘子，我的四喜丸子……啊啊啊！实在太可惜了。唉，没有口福啊……”
　　他垂头丧气的叹息。
　　“嘿！怎么就没有口福了？身边随时随地跟着一位大厨，还说没口福？小爷不信。”
　　方子航回头，双眼瞬间一亮！
　　“周少爷，怎么是你！”
　　周毛过来了，身边还带着随从婢女，方子航一直头疼的问题终于得以解决。两名婢女都是做惯服侍人的活儿，伺候方春雨泡热水澡，再换上干爽的衣裳，契而不舍灌药……
　　折腾到天黑，烧了一天一夜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
　　“周少爷，此处简陋怕是比不得周家，让您见笑了。这些小菜，我就借花献佛请周少爷品尝了。”桌上的饭菜是周少爷的婢女做的，否则，以方子航从未下过厨房的手艺，怕是不能见人。
　　“无妨，小爷就是山洞也住过。”
　　周毛无所谓的摆摆手，想去楼上看一眼方春雨，又强迫自己坐下，一副坐立不安的架势，哪还有心情吃饭？
　　方子航也是人精。
　　见状眸子一转，随即笑了起来：“周少爷不呆在永乐县，怎么有空来郡城游玩？”
　　“什么游玩，我是追着方姑娘的脚步过来的。”
　　周少爷毫无心机，不用方子航追问，自己就噼里啪啦把事情缘由交待得一清二楚。
　　原来周少爷钟情方春雨的厨艺，一直想娶方春雨进门。却遭到了方春雨拒绝。他觉得方春雨之所以拒绝他，是他吃得太胖太壮的缘故，便躲在家里减重。哪里知道，却弄垮了身子骨。
　　等他身体好转再找到方家时，才知道方春雨跟着钱尘逸去了郡城。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以为你们跟着钱尘逸去了，不料追到钱尘逸乘坐的官船，才得知钱公子改乘了漕船去了京城。我本来都失去了你们的消息，正要打道回府回永乐县去，可郡城这边却传来了你们的消息。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
　　周少爷得意洋洋地显摆：“我周家虽然人丁凋零，可生意却遍布大江南北。前些日子为了追查你们的下落，我把你们的画像遍布了江宁府的大小县城。我追着钱公子的漕船失去了踪迹，却意外得到了你们在郡城出现的消息。你说，这是不是无心插柳？”
　　还别说，果真是运气！
　　这周毛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
　　方子航突然想起，过去永乐县总有人传言，说这位周毛的运气特别好，是天赐的宠儿。哪怕运势很差的人跟在他身边，连带的运气也会变好。
　　他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妙人儿。
　　“这说明咱们有缘啊！啊，不是，是你和方春雨有缘才对。否则，你们的婚事明明都黄了，怎么还能千里之外的异乡碰面？依我看啊，你们之前的缘份很深很深，即便中间有些波折，也是上天给你们的考验。”
　　“对对对，你说得很对，我和方姑娘一直都很有缘，咱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323 文雅兰进府
　　
　　周毛乐得笑开花，那张喜庆的脸瞧着越发圆满了。
　　“好！好兄弟，来来来，咱们来喝一杯。”
　　方子航畅笑，少不得和周毛推心置腹一番，等二人吃饱喝足醉倒在桌上时，两人已经勾肩搭背，亲热得比亲兄弟还亲了。
　　“有暗线禀报，说坐在龙椅上那位已经得到消息，知道世子还活着。世子，我等该如何处置？”
　　“他知道了更好，本世子正想去会会他。”
　　萧玉棠脸上的萧杀之气更浓：“传我的命令，命我们的人不要轻举妄动。若上面的人追查下来，让他们尽量保全自己。还有，你们都准备一下，我们提前进京。”
　　“现在就进京？”
　　几位谋士都傻了眼：“世子，此刻进京，会不会太冒险？毕竟坐在龙椅上那位……可是六亲不认的主儿。”
　　汾亲王可是那位的亲儿子啊！他都忍心直接动手杀害，可见其人性情。
　　“我意已决，你们无需再劝。”
　　萧玉棠坚定的说道。
　　众谋士依然不允，努力劝说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反倒是楚夫子站了出来，抱拳大笑：“大丈夫生又何欢死又何妨？若遇主逢时，必当建功立业，以取富贵。如今，某有幸追随明主，必定能替汾亲王昭雪，替主上分忧解难。”
　　“好！”
　　萧玉棠大喜，大赞：“可与吾论孙、吴之术者，惟楚夫子矣。”
　　敲定了提前进京之事，众人都快速行动起来。
　　萧玉棠也没有闲着，凡事都亲力亲为，此时此刻可容不得出半点意外。
　　正忙得脚不沾地，下人来禀，说是文同知派人送了礼物来。
　　文司峒此人虽然目前不得志，可此人是有真本事的，当初父王还在世时，没少在他面前夸赞此人。得知此人到来，萧玉棠只迟疑了片刻，便决定见一见对方。
　　“世子，来人并非文同知大人，而是，他的嫡长女。”季公公迟疑的禀报。
　　“嫡长女？”
　　“不错，文同知此人精于算计，心狠手辣。当初仅凭区区一介进士的头衔，便娶了世族崔家之女，就连范家女也作为滕妾陪嫁进了文家。此等人物，世子不可不防啊！”
　　崔家是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祖上历朝历代人才汲汲，能人辈出，发展到现在近七百年长盛不衰。不难想象，文司峒区区一寒门进士，能娶到崔家姑娘，是何等风光之事。
　　“哦？”
　　萧玉棠盯了眼季公公，目光里划过一抹暗色：“小季子，你逾越了。”说完，转身便去了客厅。
　　季公公满头冷汗。世子爷最讨厌底下的下人逾越，可自己偏偏在他面前说了不中听的话，怕是心头恼了自己。谁让自己也是受人所托，他还能咋办？
　　萧玉棠过来时，文雅兰正等在客厅。
　　她被自己的爹赶鸭子上架，硬逼着来了世子府上，伺候世子。心头原本忐忑不安，若是这位世子对她肥硕的身材不满意，赶她离开怎么办？又或者，对方是个急色性子，直接对她使坏怎么办？万一……
　　她心头有无数个假设，可近距离见到世子本人后，她原本的担忧反而渐渐淡去。
　　原来，这位汾亲王府的世子长得如此英俊！
　　她的脸颊飞起一抹红云，屈膝见礼：“雅兰拜见世子。”
　　“免礼。”
　　萧玉棠转身坐下，看了眼周围，不见文司峒这才问道：“文姑娘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要代令尊传达？”
　　文雅兰越发羞窘，在对方凝滞的目光下，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回世子，是家父命雅兰过来伺候世子，还请世子看在父亲的薄面上，留下雅兰。雅兰愿意为世子斟茶倒水，伺候世子。”
　　“你？伺候？”
　　萧玉棠将文雅兰打量一番，原本萧冷的脸色越发僵硬紧绷。
　　“是、是……”
　　文雅兰有些心虚气短，连头都不敢抬，只用手捏着衣角，等着对方一声令下，将自己直接从院子丢出去。毕竟这段日子以来，这位世子可没少往外丢人。
　　萧玉棠没动，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才再度开口：“听说，你和方姑娘是好姐妹？”
　　文雅兰双眼一亮！
　　急忙抬起头：“世子见过方姑娘了？是雅兰让她来找世子说情的，那时雅兰不曾见过世子，对世子有些误会。还请世子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不要为难方姑娘。雅兰愿意替春雨向世子赔罪。”说完，她倒头便拜。
　　“哦？你愿意代替对方赔罪？若是，本世子要你的命，又该如何？”
　　文雅兰浑身一抖。
　　果然如春雨闲聊时所说，自然界中，越美的东西越有毒。
　　人也是一样。
　　世子长得虽然英俊潇洒，奈何也是有剧毒的，让人靠近不得。不过，堂堂汾亲王世子，会平白无故伤人？
　　她才不信呢。
　　“雅兰愿意替春雨一死。”她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好，很好！”
　　萧玉棠起身，“本世子府上还缺一个打扫庭院的，你若是愿意就留下来。不过，若是哪天你厌倦了，尽可离开。本世子的身边，不是寻常人能靠近的。”
　　“谢世子！”
　　文雅兰高兴的欢呼。她被留下来了，她被世子留下来了！虽说只是洒扫庭院的，可只要她被留下了，是不是就还有再见到世子的一天？
　　她忍不住畅想未来，欢天喜地找了一间屋子住下。
　　————
　　退了烧，方春雨人依然昏沉沉的。
　　身边好似有很多人来来去去，说着什么，她努力想听，却始终听不清。
　　等她终于恢复了些精气神，已经是两天后。
　　这两天以来，周毛每天雨打不动来看她，每次都站在走廊上隔着一道门和她说话，和她聊天。一聊就自言自语几个时辰。
　　周毛的欢喜言于溢表，对她百般示好：“最近本少爷得了这只讨喜的八哥鸟，便迫不及待给你送来，希望你能喜欢。可惜，这只鸟太笨了，本少爷怎么教它它都不听话，白白浪费了本少爷一番苦心……”
　　“周少爷，周少爷！”
　　正说着话，那只八哥鸟就在笼子里叫了起来。清脆的叫声，可半点和他适才所说的笨鸟相去甚远。
　　
　　
324 笨鸟
　　
　　正说着话，那只八哥鸟就在笼子里叫了起来。清脆的叫声，可半点和他适才所说的笨鸟相去甚远。
　　“笨鸟，昨晚教你的话又忘了？快叫春雨，春雨！跟我学，春……雨……”
　　周毛契而不舍叫八哥学舌，偏生那八哥就是缺根筋，在鸟笼里飞跃纵跳，鸟嘴一张就骂：“笨鸟，笨鸟！周少爷，周少爷，笨鸟笨鸟……”
　　旁侧的人没忍住，“噗哧”笑出了声。
　　周少爷的脸一下子黑了。
　　“笑什么笑？我说的是这只笨鸟，不是说我是笨鸟！不是……我不是说这只八哥是笨鸟……哦，我是说我是笨鸟……”
　　“周少爷，笨鸟，笨鸟！”
　　一人一鸟一唱一和，倒是分外和谐。
　　周少爷越解释越糟糕，原本强行忍笑的众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哈哈哈，周少爷你是笨鸟！”
　　周少爷涨红了脸，生平第一次察觉到难堪二字的真实含义。
　　“咳咳咳……”
　　方子航一脸怜悯的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行了，咱们都知道了。就算你是笨鸟，也犯不着吼得那么大声，隔壁那只叫阿花的狗都被你吓到了。嘘，轻声，轻声！”
　　似乎为了配合他的说词，隔壁的阿花当真犬吠了几声。
　　“唔汪汪汪……”
　　众人哄堂大笑。
　　“你们、你们这一群人真是……”
　　周少爷哑然，连自己也没忍住笑红了一张脸。
　　唯独方春雨没笑。
　　至从高热退后，她就懒洋洋地呆坐在窗台旁发呆，经常一发呆就是几个时辰，原本说好要开张的食肆没有她发话，也处于停摆状态。
　　可众人也不忍心逼她，只能变着方的逗她开心。
　　“方姑娘，这只八哥你喜欢吗？让她陪着你，好不好？笨鸟，快说话啊！”
　　周少爷挺着将军肚，站在走廊上隔着房门讨好的冲方春雨笑着，却唤不回那道绝望而悲戚的身影。
　　“春雨，我把这只八哥放在这，就放在门口，你要是喜欢就逗一逗它，陪它说说话。可好？”
　　方春雨还是没动。
　　周少爷无奈，只得轻手轻脚放下鸟笼，“笨鸟啊笨鸟，你真是笨死鸟了，让你说话哄哄春雨都做不到，我养你何用？干脆晚上连同排骨一锅炖也好饱一饱口福。你说好不好？”
　　“乱炖周少爷，周少爷，周少爷！”
　　八哥拍着翅膀在鸟笼子里乱飞，叽叽喳喳吵得人厌烦。
　　“哼，本少爷不跟一只鸟一般见识。等着，自有人会来收拾你。”他恶狠狠警告完，一步三回头的瞅那道背影，可对方还是没有回应，只得垂头丧气默默转身下了楼。
　　走廊上的几人交换着眼色，都相继离开了。
　　“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
　　方春雨回来后就大变了模样，那副生不如死的表现，让众人心中猜测颇多，却碍于方子航和她的关系而不敢妄加猜测。
　　“这事怨我，唉！”
　　方子航深深自责着，他一直以为那人就是姓杜的，见二人恩爱异常他还为方春雨高兴。不料却是李鬼遇到李逵。也难怪方春雨一脸生无可恋，万事俱灰的模样。
　　方子航恨恨地磨牙，嘴角扯起痞气十足：“那位劳什子的世子占了我家春雨的便宜，眼下拍拍屁股就想走人，没那么便宜的事儿。咱们得为春雨做点什么。”
　　“对！不能便宜了他。咱们去找那位世子，为方姑娘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
　　“好！难为大家有心了，我先替堂妹谢谢大家。咱们先合计合计，看看究竟该做点什么才能连本带利讨回来。”
　　众人齐齐点头。
　　“也算本少爷一个！”
　　要说众人里面最希望方春雨开开心心的，当属周毛了。他追着方春雨离家追了近千里路途，可刚一来，就遇到方春雨出了事，二人连句话都没说上。
　　“出钱出人出力本少爷都成，只一条！谁欺负了春雨，谁就是和本少爷过意不去。谁和本少爷过不去，本少爷就要求生本能求死不得。本少爷有得是钱，你们放心大胆尽管去做，出了事有本少爷担着！”
　　周少爷拍着胸口说大话，半点不脸红。
　　就等你这句话！
　　方子航暗爽，当即一拍周少爷的肩膀，当即发了话：“好！周少爷也算一个！”
　　大家少不得商量一番，便各自分头行动了。
　　很快，郡城内的大街小巷开始有小道消息流传，谣传里的人物正是拂柳岸那位最近刚搬来的人家，听说那位仗着自己仪表风流便玩弄女人，把女人的肚子弄大了却始乱终弃，任由人家母子流落街头，而不闻不问。谣传还说，那位大家公子，就是最近声名鹤起汾亲王世子呢……
　　这样的谣言越演越烈，就连萧玉棠身边的几位谋士也听说了。
　　却碍于萧玉棠威信颇高，众人只敢在心里暗爽，谁都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
　　萧玉棠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留意街上的无稽之谈。
　　不过，他的身边也悄无声息的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附庸的官员笑容真挚了，谋士们也乐意和他说笑了，他身边的季公公数次欲言又止，就连他身边的小丫鬟们最近特别胆肥，居然还有人妄图爬上他的床……
　　萧玉棠是聪明人，这些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冷眼瞧着，看众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世子。”
　　季公公憋了好些天，眼下终于逮到机会，才问了出来，“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玉棠正仔细对照着行军战事图，偷空睨了他一眼：“何事？”
　　季公公连忙禀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既然不是大事，就先放到一边。眼下咱们的人马都准备妥当，成败在此一举。那些琐事不理也罢。”
　　“啊？”
　　季公公傻了眼，主子发话了，他眼下是接呢还是不接？
　　“怎么，还有什么要事？”
　　萧玉棠心头暗笑，表面却丝毫不显：“你派人把这封信交给文大人，请他务必留意京城那边的动静。还有，务必保密！去吧。”
　　
　　
325 何愁手上无良才？
　　
　　“怎么，还有什么要事？”
　　萧玉棠心头暗笑，表面却丝毫不显：“你派人把这封信交给文大人，请他务必留意京城那边的动静。还有，务必保密！去吧。”丢下信，萧玉棠又埋首仔细翻阅着飞鸽传书送来的密信。
　　季公公拿着信站在原处，是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还不走？”
　　萧玉棠的背后好似长了眼睛，还催促他。
　　“嗳！”
　　季公公应下，只得下去找人送信。等把信送走，这次回转，他也不再兜圈子了，直接来到他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世子，还请世子看在我汾亲王府人丁凋零的份上，将方氏接回来妥善安置吧！再怎么说，她也身怀六甲，总是我汾亲王府的嫡亲血脉呀！”
　　说完，埋头砰砰砰连续磕了三个响头。
　　旁人或许不知，身为世子贴身内侍的他却内心难安。从世子失踪以及出事时过程来看，那位方氏肚子里怀着的，多半是小世子了。若往常便罢了，如今汾亲王府人丁凋零，这个孩子的到来，就是为汾亲王府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也是汾亲王府血脉的延续。
　　而这一切，都是被他当初的一念之差给毁了。
　　好在，苍天垂怜，现在还有修正的机会……
　　嫡亲血脉？
　　萧玉棠手一抖，好好地一封信被浓墨划上了重重一笔，显见得是废了。
　　他放下笔，随意将信揉成一团丢弃：“本世子的后院之事，便是父王在世时也不曾说话，岂容你一个随侍任意插嘴。退下！”
　　“……是。”
　　季公公浑身一抖，急忙退下。
　　萧玉棠也失去了处理公事的心情，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台前。
　　窗外细雨纷飞，连续下了好些天的冬雨并没有停歇迹象。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席卷，冻得人浑身发抖。看来，是要下雪了。
　　嫡亲血脉吗？
　　或许，是时候为汾亲王府开枝散叶了。
　　他一惯是行动派，当即一转身往外走。
　　正在屋外团团打转的季公公一看见萧玉棠出现，双眼瞬间一亮，快步跟了上来：“世子，可要备马？”
　　“也好。备轿吧，方便些。”
　　他一个大男人自然不用那么讲究，可若是孕妇，还是乘轿更安全。
　　“是，老奴已经命人备下了。世子您慢着点儿。”
　　季公公撑着伞，快步跟上萧玉棠的步伐出了正院，恰好在影壁处碰到急匆匆赶来的文司峒。
　　“世子可是得了眼下的灾情禀报，特意赶过来的？”
　　文司峒一脸惊喜色：“世子果然忧国忧民，如此为老百姓着想，着实的江宁城老百姓之福，我大夏之福！司峒深感惭愧，今后还得多多在世子身边学习观摩，以便将世子的美德发扬光大……”
　　“行了。”
　　见文司峒夸赞的话好似不要钱般往外倒，没完没了，萧玉棠打断了他，“别说废话，究竟怎么回事？”
　　文司峒一噎，尴尬色一闪即逝，赶忙正色禀报：“世子殿下忧国忧民，前些日子不是让江宁府的百姓免除了三年徭役之苦。不仅如此，更是免除了人丁税、市税等苛捐杂税吗？此消息一颁布下去，立刻得到了江宁府万民的拥立和膜拜。使得我江宁府的老百姓如今丰衣足食，生活美满……”
　　听着他夸夸其谈大赞特赞，萧玉棠的眉头越锁越紧，不耐烦的催促：“说重点！”
　　“是是是。最近江宁府涌入大量人口，为我江宁府带来的蓬勃发展的大好机遇。非但如此，还……”
　　“不要说废话！”
　　萧玉棠的耐心彻底被他耗尽，直接撇开他甩袖大步流星离开。
　　文司峒傻了。
　　季公公睨了他一眼，轻咳一声：“文大人做事确实能干，不过，咱们世子殿下却喜欢多做事少说话之人。明白？”说完，追着萧玉棠而去。
　　文司峒打了个寒颤，宛若飞毛腿一般追了上去，见萧玉棠要上轿了，急速禀报：“世子，江宁城连续多天暴雨，气温急转直下，最近发现多起冻伤冻死者。下官人微言轻，宋大人似乎对下官误会颇深，下官几次找宋大人说事，都被他赶出了大门外……”
　　文司峒禀报得飞快，萧玉棠却步伐坚定迈步进了轿子，随着轿门掩上，“起轿”二字唱响，轿夫就抬着他离开了。
　　文司峒急忙追上轿子，不死心的继续说道：“世子殿下，若天气继续恶化下去，一旦下雪，出现大批冻伤冻死者，这江宁城怕是不得安宁啊！属下虽然官职卑微，却自愿请命，为百姓谋福，为万民请命！还请……”
　　就在他慷慨激昂背下那一番说词时，轿子却突然停下了。
　　萧玉棠掀开轿帘，宛如实质的目光扫过。
　　文司峒感觉自己好像被看光光了，一股凉意兜头淋下。
　　“既然文大人有这份为百姓谋福的心，本殿自然会成全你。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至于宋大人那边……我会想办法。”说完，他放下轿帘，吩咐：“走吧。”
　　轿子很快走远。
　　寒风夹杂着细雨落下，文司峒忍不住打个寒颤，身体一激醒悟过来，慌忙高喊：“谢世子殿下，微臣一定尽心尽力！”
　　等轿子走远，他兴奋的一挥拳：“嘿，成了！”
　　姓宋的小人平日里没少给他小鞋穿，碍于对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文司峒有苦在心口难言。这一次世子开了金口，他倒要看看，那姓宋的还怎么拽！
　　“世子觉得，这奸佞小人能压那姓宋的一头？”
　　一名谋士撑着伞挨近轿子说道。
　　“宋大人是名好官，这江宁府在他手上，老百姓并没有吃什么苦。至少比起其它地方来好得太多。加上他有才华，有能力，若借着宋家这棵大树，又何来外放到江宁府为官的道理？偏此人为人古板顽固不化，不喜与人结交，就连宋家那几位也不肯多走动一二。若能让他站到我们这边，又何愁将来手上无良才可用？”
　　“世子很看好宋大人？！”
　　谋士这话是疑问也是肯定，心头一动：“不若让属下再去宋府一试？”
　　
　　
326  谈心
　　
　　“世子很看好宋大人？！”
　　谋士这话是疑问也是肯定，心头一动：“不若让属下再去宋府一试？”
　　“不可。”
　　萧玉棠却否决了：“此等良才，当得起本殿亲自前往。改天吧！眼下尚未成熟，怕是难以说动他。”
　　自己身上还背着“巫蛊之祸”的罪名，虽说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自己是冤枉的，可只要那位一日不下旨，自己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是。”
　　谋士退到了一边，轿子继续行进。
　　“怎么样？她还是不肯吃？”
　　看见小丫鬟端着一口没动的饭菜下楼，方子航脸色沉重。转身冲上了楼。方春雨还是斜依着窗台，手肘支撑着身子的重量，若星光璀璨的杏眸却有一抹乌云，显得如此黯淡无光。
　　空茫，沉寂。
　　这样的她，看得方子航的心狠狠一揪。冲上前，一把扯起她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听小玉说，你又没吃饭？你究竟想闹到什么时候？啊！方春雨，你给我说话，说话啊！说话！！！”
　　“放、放开。”
　　方春雨被摇得骨头都好似散了架，想推开他，可身体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力。
　　“不放，除非你把饭吃完。”
　　方子航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也分外严厉：“方春雨，我不管你和那姓杜的闹什么矛盾，你犯得着这般寻死觅活？不过一个男人而已，这世界上旁得不多，三条腿的癞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那姓杜的不肯对你负责，换一个男人便是。我就不明白了，你不吃饭不睡觉是在惩罚你自己还是惩罚我？啊！你是不是还在怪我那天和你去了，又没能照顾好你？”
　　“不关你的事。”
　　方春雨挣扎着总算收回了手，跌坐在地上，“那个人，他不是。”
　　“什么不是？呃，你说话能不能说完整了？还是我老了，听不懂人说话了？喂！你别发呆，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你……”
　　“不是他，他不是杜梨。不是……不是……”
　　方春雨的话语很轻，很轻。
　　几近缥缈。
　　想哭，却根本就哭不出来。
　　“你说什么？他不是杜梨，那他是谁？那你那晚和他……嗬！”方子航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想明白事情关键，“你你你，你们那晚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了？”
　　方春雨没回答，把脸扭到一边，痛苦地闭上了眼。
　　“天！——”
　　方子航重重一巴掌拍到自己脸上：“乌鸦嘴！”这下该怎么办？
　　乱了，乱了，乱了，完全乱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周少爷焦急地等在楼下，频频探头往上看。等方子航的身影一出现在楼梯口，他双眼一亮飞奔上去抓住他的手：“怎么样怎么样，她吃了吗？她现在咋样了？吃了多少，睡得可好？她可有和我给她的那只笨鸟说话解闷？还有还有……”
　　“闭嘴！”
　　心情糟糕透了的方子航厉声呵斥：“你说得对，你就是只笨鸟！”
　　连脸色都不会看的笨鸟。
　　方子航白了他一眼，越过他回了屋。
　　“我、我是笨鸟？”
　　周少爷傻了。
　　环顾四周，望着散落在周围的众人，反手指着自己：“我是笨鸟？”
　　众人齐齐点头。
　　不是吧！
　　周毛彻底焉了。
　　饱受的打击的他只能去方春雨那里寻找藉慰。
　　让小丫鬟重新做了一份饭菜，他端起托盘磨磨叽叽上了楼，转悠了半晌才鼓足了勇气敲门，可刚一敲，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反倒吓了他一跳。
　　方春雨背着他半趴在矮几上，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对上那道魂牵梦萦的背影，周毛浑身紧张，连话都说不好：“春、春雨，那个……这门没关，我轻轻一敲门就开了，我真不是故意闯空门的。我我我……”
　　得不到回应，周毛小心翼翼地迈步进了门。
　　“春雨，那个、我我我进来了……”
　　方春雨醒着，两眼无神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雨，我给你送饭来，你多少吃点吧。你都两天没吃饭了，就算大人没事，可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啊。你可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啊……”
　　许是他的话终于起了作用，那双失焦的双眼终于有了别的色彩：“孩子？”
　　“嗯！”
　　周少爷用力点头：“你看，你都快要做娘了，都要当娘的人了，怎么可以那么任性不吃饭呢？你可不能饿着孩子。来，我喂你！”
　　胖胖的周少爷自顾自坐了下来，也不怕方春雨拒绝，打开食盒盛饭给她吃，又从碟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喂她。
　　嘴里还喋喋不休：“我小时候呀，肚子特别容易饿，偏那时我爹新娶了一房平妻又特别得宠。等他那位平妻怀了身孕，就更是嚣张跋扈，设计陷害我想要的小命，要不是我命大，怕是坟头的草都老高了。我娘大吵大闹了一场，却被偏心的我爹禁足关在了院子里，派了好多人看守我们母子。”
　　“那时候，下人们都有以为我和我娘已经失了势，对我们阴奉阳违，给我们吃的是馊米饭，还饥一顿饱一顿。那时我小整天喊饿……“
　　“后来，我娘把头上唯一一根簪子托人变卖了，买了些粮食，每天就变着花样做给我吃。那时候的我，觉得米饭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最好吃的东西了……”
　　方春雨被他的故事吸引，不自觉吃了好几口饭菜。
　　“后来呢？你爹那位平妻怎么失势的？”
　　“你咋知道她失势了？”
　　周毛惊讶了！
　　“你笨，要不是她失势，你能好好的做你的周少爷？你还成了你周家唯一一根根苗？”
　　“哦，对哦！我给忘了。”
　　周少爷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分外喜庆：“嘿嘿嘿，可能她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吧。后来，她和府里的下人幽会，被我爹撞见了。我爹把她关了起来，再后来她生下一名女婴，却没能养活。反正后来，我和我娘就被放了出来。”
　　
　　
327 示爱
　　
　　“哦，对哦！我给忘了。”
　　周少爷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分外喜庆：“嘿嘿嘿，可能她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吧。后来，她和府里的下人幽会，被我爹撞见了。我爹把她关了起来，后来她生下一名女婴，却没能养活。反正后来，我和我娘就被放了出来，就因为这事，这些年我娘都对我爹没有好脸色，我爹也对我娘言听计从，就连他外面那些女人也被他送走了。”
　　“这么巧，你爹就撞见了她和府里下人幽会？”
　　这大户人家的后院果然够乱。
　　“其实也不算什么巧合。那平妻本来就养在外面，说是平妻，其实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做生意的人家大多都会如此，老家有正妻，常年做生意的外地有平妻，这平妻虽然也会替他生儿育女，享受妻子的待遇，却不能在老家露面，享受身为正妻的尊荣。那一次，我爹本来离开了，凑巧临时有事半夜折转，这才凑巧发现了那个女人不本分。”
　　“原来如此。”
　　方春雨笑了笑，哪有那么凑巧的事，这里面的故事多着呢。看来，她当初的预感没错，那位周夫人果然手段了得。
　　毕竟，那位平妻一倒霉，得益的人正是周毛和他娘！
　　————
　　一顶看似平常却又大气的轿子稳稳地在铺子前停了下来。
　　一道身影撑着雨伞下了轿，出现在铺子前。
　　等伞移开，方子航才发现来人居然是个熟悉的人。
　　“是你！你还有脸来？”
　　他的语气很不好，就是这个男人，害了春雨一辈子！
　　“她在楼上？”
　　“不知道！”
　　方子航硬邦邦回答，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肯定已经被凌迟了千万次。
　　萧玉棠并不在乎他的不满，脚步一抬便直接上楼。
　　“站住！不许上去，你们……”
　　方子航刚要大叫，却被萧玉棠身边的侍卫轻易制服，眼睁睁看着萧玉棠上了二楼。
　　“所以后来，你就很喜欢吃，吃各种美食。”
　　想到周毛那贪吃的嘴，方春雨暗叹，都是天涯沦落人。
　　人活在世上，谁还没有点不愿为人所知的往事。
　　周毛却一本正经地辩解：“才不是呢！他们都说，是我伤了脑袋变傻了，贪吃。我娘说，傻有傻的好处，太聪明了反而不美。嘿嘿嘿，我觉得我娘说得很对。春雨，你觉得呢？”
　　“嗯，你娘说得对，傻人有傻福。”
　　“那是！我娘最疼我了！”
　　周毛畅笑起来。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脸，细细的眯缝眼，一笑起来五官都带着几分讨喜，几分傻气。这样的脸，只是让人瞧着就精神。
　　“周毛，你娘说错了一件事。”
　　“啥事儿？”
　　“你不丑，你长得很好看，很美。”
　　不过简单的一句夸赞，让周毛激动得浑身都在抖，高兴得傻掉了。
　　他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春、春雨，你你你你……你也很好看。我、我我……喜……喜欢你……”
　　结结巴巴的表白，是青春懵懂的小男子最纯真的爱恋。
　　窗外，一道身影静静地看着相拥的二人，修长的五指倏地紧握成拳。
　　他没料到，自己居然会看见眼前这一幕。
　　说什么茶不思饭不想，原来，这才是真相！
　　“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打了方春雨一个措手不及。
　　“我我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我会对你好，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只要我有的，都给你。春雨，你陪着我，好不好？”周毛焦急地辩解，眼里是深藏的爱恋。
　　上一次他向方春雨求婚，是喜欢吃她做的饭菜，他单纯以为自己喜欢的也仅仅只是她做的饭菜而已。
　　可当她离开了，他才发现，原来，他是喜欢她这个人，所以才喜欢吃她做的菜。
　　只要是她做的，什么菜都好吃！
　　他努力压制自己的真实心意，唯恐会吓到她。
　　可如今，他实在忍不了了……
　　春雨，春雨，春雨！
　　这样耐看的一张胖胖的圆脸，这样朴实的性子，这样全心全意的投入，若她当初先遇见他，若她喜欢的人是他，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他们应该会很般配、很幸福吧！
　　可惜，没有如果。
　　她喜欢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方春雨慢慢挣脱他，从他怀里探出头，沉默着，看着周毛脸上的狂喜一点点褪去，直到脸色惨白。她闭了闭眼，强行将心底泛起的不忍压下，松开了他的手。
　　“对不起。”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无限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周毛脚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良久，才带着哭腔开口：“不关你的事，这件事是我不好，明知道眼下你心情不好，我就不该说这些。来，你先……”
　　他再度伸出手，可方春雨被他刚才的举动吓坏了，本能后退。
　　周毛再度欺上……
　　“住手！”
　　一股旋风骤然刮起，等风停后，两人才发现现场多了一个人，而方春雨也换了位置，被来人搂在怀里。
　　“孤男寡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来人训斥。
　　“不不是的，我、我是想让她吃饭……我没别的意思……”周毛试图辩解，却越解释越乱。
　　“本世子有眼睛看。”
　　直到此刻，方春雨才反应过来，她居然被杜梨搂在怀里。
　　喔，他不是杜梨！
　　这样的认知，让方春雨挣扎着：“放开！”
　　萧玉棠松开了手，却顺势捉住了她的手腕，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喂，她叫你放开！”
　　周毛闯进二人之间试图把两人分开，一对上萧玉棠那张脸，呆愣当场：“你你你……”
　　杜梨！
　　他怎么会在这？
　　萧玉棠并没有回答，直接用实际行动宣誓了他的决定。弯腰一勾，直接将方春雨抱起转身往外走。
　　“啊呀！放开我，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放开……放下我……”
　　方春雨的心突然乱了，死命挣扎。
　　却挣不过男人的力气。
　　见抵不过，她顾不得旁得，重重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恶狠狠磨牙。
　　“唔。”
　　男人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你若想你肚子里的孩子安好，就给本世子安分点。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来。”
　　
　　
328 真的是他！她的杜梨
　　
　　“唔。”
　　男人痛得闷哼一声，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你若想你肚子里的孩子安好，就给本世子安分点。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来。”
　　什么？
　　孩子，她不能拿孩子做赌注，那是她和杜梨的孩子！
　　方春雨慢慢松了口，舌尖尝到了一抹腥甜。一想到杜梨，心底的疼痛感态度泛起，翻腾……
　　“唔唔！唔唔唔……唔！”
　　铺子里，方子航还在试图挣扎，看见萧玉棠抱着方春雨下楼，吓得眼珠子都突出来了，挣扎得也越厉害。
　　“听着！”
　　萧玉棠总算开了口：“从今天起，她就是我萧玉棠的女人。记住了？小季子，处理好这些人。”
　　说完，便抱着方春雨径直出了门，轿子很快离开。
　　直到轿子走远，方子航才被人松开。他回头对准侍卫就是两拳，转身追出，还没追出铺子脚下一踉跄摔倒在地。
　　下一刻，一只大脚踩上了他的背脊。
　　“你该庆幸，你是方姑娘的堂兄。否则，就凭你骂世子殿下那几句话，就足够你全家死一百次。好自为之！”
　　“我呸！”
　　方子航毫不犹豫吐了他一口唾沫：“一条走狗而已，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有本事，你杀了我啊！来呀，来呀！”
　　“杀你？不，咱家怎么会杀你呢。殿下说了，要好好招待你们，咱家可不敢违背尊上的意思。”季公公突然笑了起来，尖锐的笑声让方子航的心飞速往下沉。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了。”
　　————
　　萧玉棠抱着方春雨进了栖梧院，却依旧霸道地搂着她的腰。
　　“放开！”
　　方春雨挣扎，总算挣脱了他的钳制。她飞快爬到另一边，隔着书桌双手环抱在胸前，拿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你疯啦？你倒底要干什么？”
　　“本世子刚才说得话，你没听见？”
　　萧玉棠冷眼瞅她。
　　“我不信！你忘记了吗？我是个孕妇，我肚子里有别的男人的孩子。还……”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他当成亲生，仔细教养。”
　　身为世子，自然言出必行。他既然开口会把孩子当亲生，就自然会好好把他养大，给他应有的荣光。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方春雨的脑袋一阵揪疼。
　　谁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何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世子，郎中来了。”
　　适才世子被咬了一口，偏巧今天他穿了一身竹白色的衣裳，血渗透了衣衫，形成一片不小的血渍。
　　“嗯。”
　　萧玉棠顺势坐了下来，任由侍女替他宽衣，郎中急忙上前。
　　刚才那一口，方春雨半点没软口。在萧玉棠的肩膀上留下几个深深的牙齿印。
　　郎中处理这样的伤情熟门熟路，显得游刃有余，时间不长，便上好药，转过身来拿绷带。
　　方春雨惊鸿一瞬，突然对上了他胸口上的一道疤。
　　那道疤……
　　那疤……
　　“别动！”
　　方春雨突然跑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准备缠绷带的郎中，她的眼里只有那道已经长好的疤痕，伸出颤抖的手，慢慢摸了过去。
　　是他！
　　真的是他！
　　他就是杜梨，她的杜梨！
　　外貌可以相似，别的或许能假冒，可这道疤却万万做不了假。那道疤，是当初杜梨受伤流落到方家留下的，那时能救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自然顾不上留疤不留疤。没想到，眼下又让她看见了这道疤。
　　惊喜的泪扑簌簌落下，她飞扑进他怀里，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杜梨！杜梨，呜呜呜……”
　　萧玉棠不明白究竟出了何事，还是本能抱住他，顺便打发了周围伺候的下人。
　　等郎中等人离开了，他才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女人。
　　方春雨不依，固执地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不住往下流。
　　一直到哭够了，哭累了，这才埋头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玉棠把她放到床上，盖上被子，这才出了内屋，朝季公公招了招手：“那边都处理好了？”
　　“不错，都处理妥当了，世子尽管放心。”
　　“如此便好。”
　　萧玉棠有心事，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季公公善解人意：“老奴听说，刚才方主子哭闹了一场？”
　　“嗯，不错。她现在睡着了。”萧玉棠坐下来，抬起头看季公公：“小季子，你当初告诉本殿，说本殿重伤昏迷了三个月。那这三个月本殿一直昏迷？未曾去过别的地方？”
　　季公公心头一颤。
　　又很快稳住了，腰弯的更低：“此事千真万确。世子您忘了当初之事？您和玄衣卫撤退时，意外遭遇了埋伏，玄衣卫全军覆没，唯有您，九死一生活了下来。即便如此，您身上这大大小小一身伤就是那时落下的。世子殿下，可是有哪里不妥？”
　　“没，是本殿多虑了。你退下吧。”
　　“是，老奴告退。”
　　季公公慢慢退了出去，掩上门，寒风一吹，被冷汗浸透的湿衣透心的凉。他顾不得浑身狼狈，狠狠拧起眉。
　　奇怪，世子怎么会再提此事？
　　可是有什么地方露了馅？
　　头疼！
　　萧玉棠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头，他总觉得，自己好似忘了什么。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究竟忘了什么。只要一想，头疼之症便会再次发作，让他狼狈不堪。
　　也不知道派去调查杜梨的人查到什么没有，算一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方春雨一觉睡醒，记忆复苏后，她猛地翻身爬起，连鞋子也顾不上穿跌跌撞撞跑出屋子。
　　“杜梨！杜梨，杜……”
　　对上萧玉棠看来的眼，她长长松了口大气：“原来你还在。”
　　“做噩梦了？”
　　“嗯！”她重重点头，主动走到他身边，盯着他的胸口：“做了个噩梦，好长好长的噩梦。这个梦，太可怕了！我、能再看看你这道疤吗？”
　　萧玉寒眸子暗了暗，没说话，直接拉开了衣领，露出那道疤。
　　熟悉的疤痕，让方春雨心中的忐忑平定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疤。
　　这道疤，真的还在！
　　
　　
329 只要你在，刀山火海我都陪着你
　　
　　熟悉的疤痕，让方春雨心中的忐忑平定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疤。
　　这道疤，真的还在！
　　可惜那天她被男色所迷，整个人又沉浸在找到杜梨的喜悦里，并没有仔细观察他，加上当时室内光线昏暗，他又是直到她意乱情迷时才脱去了衣裳，也难怪当时她没有发现这道疤。
　　说不出心头的滋味儿，她顺从地依偎着他坐了下来：“能给我说说，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萧玉棠失笑摇头。
　　“说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我身受重伤伤到了头，昏迷了三个月。这道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三个月？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四个月之前。怎么，可是有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
　　简直不要太对，时间完全对得上。方春雨收回了目光，伸出手，帮着他整理好衣衫，“能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吗？”
　　萧玉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萧杀冷戾之色愈浓，性感的薄唇紧抿，一挥袖，举手投足都流露出浑然天成的霸气。
　　“吾乃汾亲王世子。”
　　汾亲王世子，就是那位戏里说的那位？
　　方春雨张大了嘴，第一次仔细打量自己的男人。她一早就料到杜梨的身份非同一般，可他居然是亲王世子，她却是万万没有料到的。
　　“你不说点什么？”
　　“啊？”她被对方突如其来的问话问蒙了。
　　萧玉棠一把搂住她的腰，盯着她的眼睛：“本殿乃是在逃的钦犯，你不怕我？”
　　“怕！我怕你又把我丢下，我怕自己再找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
　　赶忙埋头进他的怀里，掩饰自己的失态。
　　“当真？”
　　他强势勾住她下巴，看着她含泪的眼。
　　“当真。”
　　“那好，你听着。”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目光相对：“本殿不管你过去喜欢的男人是谁，也不管你我之间会不会有将来。可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迫切的想拥有你。你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不管过去，不谈将来，只想把握住现在，轰轰烈烈的和你好好爱一场！
　　哪怕以后回忆起来，也无怨无悔！
　　“春雨，你可要想好了，我的身份，注定了是个没有将来的男人。我知道我这么说是对你极端不负责任，可我舍不得你，我想拥有你！又不愿强迫你。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在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会为你撑起一片天。为你遮风挡雨，绝不会再让你受一丝委屈。”
　　“嗯，好！”
　　方春雨泪如雨下，扑进他怀里，不住点头。
　　杜梨，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不过一个你罢了。
　　只要你在，刀山火海我都陪着你。
　　“那便好……”
　　随着话落，他的吻落了下来。
　　从开始的浅尝辄止，逐渐加深，到后来的狂风骤雨，二人合奏了一曲天地间最优美的交响乐。
　　————-
　　“你们说，世子已经回来了？还抱回来一个女人？你们确定，真的没有看错？”
　　站在栖梧院外，文雅兰小心翼翼问着身边的杨柳。
　　至从进了这座院子，见到了世子本人，她便改变了自己以前的态度。她怎么也没料到，世子殿下居然如此年轻，又这般英俊迷人，器宇轩昂！
　　这样是男子，是世间所有女子的梦中情人，是女子心目中最满意的夫君人选。
　　即便如今他落难至此，也依然无损他的魅力半分。
　　能成为世子后院的女人，是她文雅兰毕生之幸！
　　她还在为自己进了世子的后院沾沾自喜，不料杨柳却传来一道消息，世子出去一趟，竟然带回来一个女人！还将这个女人留在了栖梧院。
　　“小姐，奴婢肯定没有看错。再说了，此事又不是奴婢一人看到，院子里那么多下人都在议论此事，奴婢所言句句是真，绝无半句假话！”
　　“那好，咱们进去看看。”
　　文雅兰大着胆子，悄悄溜进了院子。
　　杨柳却非常害怕：“小姐不要，万一被人看见了，我们怕是……”
　　“怕什么？真被发现了，就说咱们是过来给世子送热烫的不就行了？快走，快走！”
　　二人小心翼翼避过侍卫，来到花丛里。惊鸿一瞬间，她看到窗户那边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当即傻在当场。
　　“谁在那里？出来！”
　　呵斥声响起。
　　坏了，他们被发现了！
　　文雅兰顾不得再看，拖着杨柳急急忙忙往回跑。
　　方春雨心情很好，适才的恩爱消耗了她不少体力，肚子更是饿得咕噜噜叫唤。好在萧玉棠是个体贴的，命人送来了一桌子美食。她正大快朵颐着，外面却传来一阵动静。
　　“小季子，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何事？”
　　季公公领命而去，时间不长就回转禀报：“回世子，是文大人家的千金。据说是来给您送热烫的，居然摸到了花园里。眼下已经被侍卫拿下，正准备严刑逼问，看看可有幕后主使之人。”
　　“文大人家的千金？”
　　方春雨心念一动，也顾不得再吃：“你们刚才所说的，可是文司峒的嫡长女文雅兰？”
　　“正是。方夫人认识这位文小姐？”
　　季公公自然知道方春雨认识她，抓到文家小姐来给世子送热汤，这事原本就可大可小。具体如何处置，还得看主子的心情。
　　“我认识她。”
　　方春雨点点头，赶忙解释：“当初在船上，我的路引被她身边的侍女偷走。后来才知道，原来雅兰也是受害者之一。等下船时，她邀请我去家暂住，我们俩便成了朋友。”
　　“既是朋友，此事就此作罢。让她们回去吧。”
　　萧玉棠发话了，季公公自然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欢欢喜喜传令下去。
　　文雅兰都做好被责罚的准备，不料却毫发无损顺利回了院子。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依然有些回不了神。
　　“杨柳，咱们这么容易就出来了？不是说，世子一向杀人不眨眼吗？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奴婢也不知。”
　　杨柳也奇怪得很，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330  我的妻
　　
　　不过很快，杨柳就打探清楚了。
　　回来时，杨柳的脸色很奇怪：“小姐，奴婢都打探清楚了。”
　　“快说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世子吩咐的？还是说，世子他看中了我？”文雅兰一脸娇羞捂住脸：“杨柳你快来帮我挑选挑选，今晚我穿哪件衣服好看？”
　　杨柳不得不打破她的美梦：“小姐，奴婢打探到，今天被世子抱回来的女人咱们都认识。”
　　“我们都认识的女人？难道，是文芷兰那个小贱人！？”
　　“不是的不是的，小姐，是……是方姑娘。”
　　“方姑娘方春雨？不可能！”
　　文雅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是她？她不是说过要帮我吗？现在她跑来究竟要做什么？难道她忘了，她能有今天，都是我文雅兰给她的吗？”
　　“小姐，奴婢打探过了，此事怕是容不得方姑娘说话。因为，她是被世子殿下强行带回来的，大家都在议论她呢！说世子可宠她了，一回来，房里就要了三次水……”
　　“放肆！”
　　文雅兰大怒，厉声呵斥杨柳：“什么不干不净的话都说，谁给你的胆？”
　　吓得杨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哀求：“小姐，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乱说话，请小姐饶了奴婢吧。小姐……”
　　“既然知错，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吧。什么时候反省明白了，什么时候进来。”
　　文雅兰根本不理她，转身怒气冲冲走了。
　　方春雨？
　　她不是来找她相公的吗？
　　真没想到，她居然被一个大肚子女人比下去了。难怪当初一听说爹要把她送给世子，就迫不及待跳出来说要帮她。她确实帮忙了，只不过帮到床上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败给旁人她也认了，唯独方春雨不行！
　　“方春雨，你给我等着！”
　　文雅兰恨上了她，方春雨全然不知。
　　此时的她正端坐在书房里，帮着处理事务的世子磨墨，红袖添香。
　　书房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女人，还是个大肚子的孕妇，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大家表面都一本正经听着，暗地里，都各自交换着彼此才懂的信息。
　　“灾情已现，大家切不可掉以轻心。该做的准备都准备好，要确保运送的每一颗粮食都落到实处。万不可让那些祸国殃民的蛀虫钻了空子。大家可听明白了？”
　　“世子放心，我等必将竭尽所能！”
　　“很好，此事就这么办吧。”
　　萧玉棠说完此事，随手将手上的卷宗丢下，“说完了公事，本殿再说一件小事。虽说本殿如今尚在孝中，可事急从权。”他顿了下，伸手握住了方春雨的手，又才继续说了下去：“查了查，下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同时也是父王的生祭。本殿决意，在下月初二迎方氏进门。也不用大办，就咱们这些人聚一聚，吃一顿便饭即可。”
　　“委屈你了。”
　　最后这句话，是他对方春雨说的。
　　下月初二迎娶方氏？
　　众人面面相窥。
　　不过很快，就有人站了出来：“恭喜世子，贺喜世子！就是不知……世子是打算以什么礼迎娶方氏？”
　　若迎娶方氏为世子妃，且不说方氏未婚先孕，就说她一介贫家女的身份，怕是不够格。
　　所有人心中都闪过这道念头。
　　“自然是我的妻。”
　　萧玉棠神色分外镇定，说出口的话却分外铿锵有力。
　　“不是什么世子妃，更不是什么侧妃。她，就是我的妻，唯一的妻。”这样的念头，从他第一眼看见方春雨时，就确定了。
　　众人接头接耳，议论纷纷。
　　果然，很快有人站了出来：“回禀世子，此事万万不可！世子乃人中豪杰，身份尊贵。此等无媒无聘的做派，实在有违祖训。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祖训？哼！”
　　萧玉棠不怒反笑：“祖训？父王可身为圣上亲子，每日兢兢业业治理封地，安民立业，可有违祖训？父王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被圣上一道圣旨摘去了项上人头，可有违祖训？我汾亲王府上下几百条人命尽皆浮尸午门之外，血流成河，腥臭之气三天三夜也洗不干净，可有违祖训？！既然遵从祖训让本殿家破人亡，为何还要遵从？为何？为何！！！”
　　萧玉棠的声声质问，让在场的一众人等纷纷俯首拜下，谁都不敢再言。
　　“下月初二，我与方氏结为夫妻。尔等无须多言！都散了吧。”
　　说完，他牵起方春雨的手径直离开了。
　　方春雨被他浑身气势折服，走出老远，都没能回神。
　　“世子，你当真，要娶我？”
　　她有些不敢相信。
　　“此等大喜之事哪能儿戏？只是凡事从简，终究委屈了你。”萧玉棠握紧了她的手。
　　“不，不委屈。我就怕……自己不能嫁你。”
　　说好的婚事一再出波折，她怕，怕这次又是空欢喜一场。
　　“放心，我意已决。”
　　萧玉棠安慰她，搂着她的肩膀往回走。
　　突然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一道急匆匆的身影来报：“禀世子，门外有一位公子，自称是方夫人的堂兄，要求见方夫人。”
　　仔细倾听，还能听见方子航宏亮的骂人的声音。
　　“是我堂兄，世子，不如请他进来见一见？”
　　“嗯，也好。”
　　萧玉棠随口应下，拥着她往花厅走：“饭菜早就准备好了，久了就凉了，来，咱们先过去吧。”
　　方子航急匆匆进来，抬眼就看见被萧玉棠照顾得很好的方春雨。
　　此刻的方春雨和两日前相比完全变了模样。
　　那张原本憔悴的小脸此刻容光焕发，嘴角的笑容彰显出她的好心情，她的头上梳着云近香髻，头顶斜插着一支红翡滴珠金步摇。身着一袭水蓝色的烟水百花裙，脚上穿一双双色缎孔雀线珠芙蓉软底鞋，半跪在萧玉棠身旁，吃着他递到嘴边的虾仁，眉眼柔和半眯，十足享受模样。
　　他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原本慌张的脚步也放慢，慢条斯理来到二人面前。
　　萧玉棠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二堂兄，你来得正好。今天世子爷准备了不少美食，是这个时节少见之物，你也过来尝一尝。”
　　
　　
331 方子航的挑衅
　　
　　“二堂兄，你来得正好。今天世子爷准备了不少美食，是这个时节少见的吃食，你也过来尝一尝。”
　　远远地，方春雨冲着他招手。
　　方子航说不清心底是个滋味儿，慢慢走上前。亏他还在为某人的安危担心得彻夜难眠，几乎一得了自由，便急火火跑来打算救某人于水火之中。没成想，却看到了眼前这幅温馨景象。
　　这一波狗粮撒得实在噎死人了，闪瞎了某个单身狗的眼。
　　心底的担忧渐渐褪去，随之浮现出来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想吼，又吼不出声，只能傻呆呆地站在原处发愣。
　　“二堂兄你别愣着啊，快过来尝尝。”
　　方春雨再度冲着他招手。
　　方子航怔愣良久，目光对上萧玉棠。
　　萧玉棠垂眸，顺手替身边的方春雨挑拣了一片鱼肉放进碗里。
　　方子航才走到她近前坐了下来：“你、还好吧……”
　　心头的重担卸下，方春雨眉眼都疏散开来。和萧玉棠对视一眼，莞尔一笑：“嗯，我很好，再没有比此刻更好！”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她的欢愉，那种愉悦是怎么也隐藏不了的。
　　“如此便好。”
　　方子航没有再说，拿起筷子埋头大吃。
　　他要化悲愤为食量，将这些天受的罪都吃回来！
　　方子航还肯拿筷子吃东西，方春雨也悄然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自己闹情绪，二堂兄没少照顾自己，说起来自己真的欠了他不少。
　　“二堂兄尝一尝这道松茸菜，真的很好吃。”
　　方子航夹菜的动作一顿，又埋头继续苦吃。好似和谁赌气一般，他风卷残云，很快将桌上的饭菜席卷一空。
　　萧玉棠静静瞧着，随意一拍手，很快，制作精美的菜肴再度被送了上来。
　　方子航适才为了赌气胡吃海喝，眼下肚子早就吃撑了，这些菜一上来，他当即变了脸色，“啪”的一声摔了竹筷，蹭一下站起发飙：“姓杜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别以为你现在有权有势我就会怕你，当初在方家村的时候，要不是我堂妹，你这条小命早就没有了。你现在还在这里显摆给谁看。说啊！你说啊！”
　　方春雨被吓了一跳，赶忙阻止：“你在胡说些什么？二堂兄，你是不是喝醉了？来人，快扶二堂兄下去休息。”
　　“我没醉！老子一口酒都没喝怎么会喝醉！姓杜的，有本事你就出来单挑，不用武器咱们一对一打一场。打输了，我跪在这里叫你一声妹夫。否则，你就放了我堂妹。如何，你来呀？你敢来吗？啊呸！”
　　方子航的挑衅，并没有激怒萧玉棠。
　　他的脸上是一惯的冷硬肃杀之色，站起身，踱步上前：“单挑？”
　　方子航一怔，很快又挺起胸膛：“不错，咱们单挑，谁叫人帮忙谁就是孬种！”
　　萧玉棠的目光锐利而深邃，薄削的嘴唇紧抿，强大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周围的下人们连大气都不出，纷纷缩成一团装鹧鸪，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行！”
　　方春雨总算回过神来，慌忙跑上前捉住方子航的衣角：“二堂兄，这下大雨的天，你在瞎闹什么？走，别耍酒疯了，你快跟我进去……”
　　方子航甩开了他，回头继续冲萧玉棠大喊：“怎么，怕啦？”
　　一句话，方春雨就知道要糟。
　　真是作死啊！
　　她是想救他才一再阻止，不过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自己这位好堂兄明显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也不想想，以他的本事能和萧玉棠相提并论？
　　“怕？”
　　萧玉棠笑了，如冰雪融化春花绽放；“本世子这里，就没有怕字！走！”
　　他转身往后院走。
　　“不要……”
　　方春雨一个飞扑，捉住萧玉棠的衣袖，冲着他不住摇头：“奕晨，他是我二堂兄……”
　　“放心。”
　　萧玉棠拍拍她的手安慰她，率先前行带路。
　　方子航兴奋地跟在身后，等到了后院的那片空地上，方子航得意地拍拍肩膀：“看在雨儿的面子上，我会下手会轻些。来吧！”
　　“要战便战，少啰嗦！”
　　萧玉棠随意站在那，连姿势都懒得摆。
　　方子航明显感觉受到了侮辱，大叫一声，抡起拳头冲了上去。
　　方春雨不忍心看，慌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响起。
　　随后，迟迟没有动静。
　　方春雨悄悄睁开眼，就看见方子航四脚朝天仰倒在地，浑身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
　　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几次未果。
　　“你、你耍赖。我都还没有准备好你就出手了，这次不算！”
　　方子航大喊，好不容易爬起，再度冲了上去。
　　嘭！
　　这一次，方春雨看清了。
　　眼见方子航快要打到萧玉棠身上时，对方身体一晃，并没看见他出手，方子航整个身躯就倒飞了出去……
　　“哎哟，咳咳咳……疼……死我了……”
　　方子航不想认输，强忍着痛爬起，又契而不舍冲了上去。
　　连续几次进攻都被萧玉棠轻易化解，方子航涨红了脸，又悍不畏死再度冲上去，完全采取耍赖的打架方式，光挨打，死活不肯认输。
　　他是认准了萧玉棠不会下死手，这才故意钻他的空子。
　　“够了！”
　　方春雨冲上去，强行隔开二人，“方子航，你是无赖是不是？你没看出来他是故意让着你吗？”
　　“我瞎，看不见！”
　　方子航又一脚踢来。
　　萧玉棠顺势一抄，抓住他的腿一带一推，方子航再站不稳，嘭一声仰倒在地摔进了泥水里，当即成了泥人儿。
　　这一招，他并没有再留手。
　　方子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摔断了，爬了半晌也爬起来。
　　“外面冷，仔细些感冒了。走吧，我们回去！”
　　和方子航的狼狈不同，萧玉棠依然神清气爽，衣冠整齐，半点也看不出适才还大战了一场。
　　方春雨顺从地点点头，临走时，终是不忍劝说着：“二哥，别闹了！你也回房换身衣服，顺便泡泡澡吧，仔细着了凉。”
　　“可恶！老天爷，你不公！”
　　方子航愤怒的抡起拳头，一拳砸到泥泞里。
　　
　　
332 消失的铁矿
　　
　　“为何阻止我与你堂兄比试？”
　　等离开了后院，萧玉棠才问道。
　　“他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平日里作威作福就罢了，毕竟小地方也没什么人管。就自以为长本事了，天不怕地不怕，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不过呢，他有多少本事我自然知道，找你比武？那不就是自找死路！”
　　“看来，你很了解我？”
　　萧玉棠搂紧了她的腰。
　　又来了！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来了。
　　他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却本能觉得，方春雨所言句句属实呢？
　　“自然……不了解。”
　　她原本想说了解，却突然惊觉，自己还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
　　萧玉棠还想说什么，可季公公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先朝方春雨见礼，随后凑到萧玉棠耳边一阵耳语，这才退到了一边。
　　萧玉棠脸色丝毫未变，回头摸了摸她的脸颊：“对了，郎中来了府里，正好给你请一下平安脉，看看你的身子骨。怎么样，可要见见他？”
　　平安脉？那不是该七老八十的老一辈才有的吗？
　　方春雨腹诽，目光落到季公公身上后，话在出口就变了：“这些天一直病着，都没顾上我这肚子里的孩子，让郎中正好瞧瞧。”
　　“嗯，去吧。”
　　等方春雨跟着季公公离开，萧玉棠也快步去了花厅。
　　花厅里众人齐聚一堂，神色都不好看。
　　萧玉棠往上位一坐，直接发话：“免礼！柳大人赶紧说说，事情倒底是怎么发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大人站了出来：“世子，您可还记得当初，您在那缙云山脉一带出事之事？”
　　“自然记得，那山脉可是有什么不妥？”
　　当初，他一路奔逃，被后面追兵一路追杀，最后慌不择路逃到了缙云山脉。众人都以为事情只是凑巧，唯有他自己知道，在逃离时，他是刻意选了那条逃走路线。缙云山脉山高林密匪患横行，一旦深入山脉深处便九死一生。他刻意往山里逃，其实是因为棣属于他汾亲王府的另一个秘密。
　　那山脉深处有一处铁矿，那铁矿里出产一种质地特别坚硬的铁，用来制作杀伤性武器的威力特别大。
　　这处铁矿归属于汾亲王府实属偶然，外人更是不得而知。
　　就连他，也是在父王离世前一夜突然将他叫去，特意将此事告知与他才得知，并仔细做了不少安排。
　　原本只是为以防万一，不曾想，等父王奉早召入宫却一起不回头，汾亲王府也大难临头。他侥幸逃得一命，一路逃到缙云山脉并跑进了深山，试图寻找父王所说的铁矿。不料追兵从天而降，他在侍卫护送下突围，最终侍卫悉数战死，而他自己也身中奇毒，昏倒在寒潭旁……
　　“世子殿下，铁矿那边出事了！据传来的消息说，是那座山附近的虎头帮捣乱，有人趁此天赐良机渔翁得利。等我们的人追查过去，却没有任何发现，那座铁矿神奇地消失了。任凭我们的人马如何调查，都找不到丝毫踪迹。”
　　出事了？
　　场中众官员议论纷纷。
　　一个铁矿，尤其是能出产特殊玄铁的铁矿，那价值简直不可估量。
　　萧玉棠胆敢拉起虎皮作大旗，和圣上叫板，归根结底，还是和这个铁矿有关。毕竟，那铁矿所产的玄铁非一般玄物。
　　“世子，这可如何是好？”
　　“诸位大人，此事你们怎么看？”萧玉棠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铁矿会突然离奇消失，此事之前闻所未闻，下官不敢妄下论断。”一名官员率先开口。
　　“老夫也觉得此事处处透着古怪。”一名老大人也站了出来：“会不会是有人知道世子曾在闹出出事，眼下又故技重施，就是想引诱世子出面？”
　　“想引世子出面办法多得是，对方犯得着冒险毁了一座铁矿？那铁矿的价值如何，想必你们都心知肚明。谁会这么傻，做出此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会不会是旁得其它特别缘由？”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就此事展开了讨论。
　　天色渐渐暗下去，很快就到了掌灯时分，小丫鬟点亮了花厅的烛火，同时也送上来一份份精美热烫的食物。
　　“这件事，就依照之前大家探讨的行动吧！天晚了，诸位大人不要客气，都先吃，吃饱喝足后咱们再继续商谈详细细节。”
　　世子发话了，众人道了谢，都纷纷享用起美食来。
　　“咦？”
　　有人突然惊讶地叫了起来：“这菜……好特别！”
　　他面前摆放的是一份葱爆羊肉，羊肉外焦里嫩，葱中淡淡传来羊肉的味道，羊肉中裹扎着葱的香气。越是简单的菜做起来越是容易做出家常菜的味道，成不了精品。而越是简单常见的菜式，往外越考验厨子的手上功夫。这道菜，羊肉鲜嫩，葱香入骨，多一份则重，减一分则淡，委实相得益彰。
　　萧玉棠也没忍住夹了一片羊肉，随即点了头：“唔，确实不错，这些羊肉细嫩可口，我等可真有福啊。季公公，传令下去，这道菜做得很好，本世子很满意。给师傅送五匹锦缎过去，就说是本世子赏赐的。”
　　“这……”
　　按理说世子种上，季公公该高高兴兴应下才对，可季公公反倒迟疑了。
　　“小季子可是有事？”
　　“回禀世子，这道菜，乃是夫人亲自下厨烧制。夫人做这道菜时，老奴就站在旁边。”
　　换句话说，季公公全程监视了这道菜出锅的历程。
　　“是雨儿烧制？”
　　萧玉棠也没料到，方春雨居然还有这手本事。当即来了兴致，“她只烧了这一道菜？”
　　“除了这道菜之外，还有不下五种菜都是夫人亲手烧制。”
　　季公公的腰越来越弯，都快成九十度角了。
　　还别说，方春雨的菜摆放到御厨烧制的菜品旁，也丝毫不逊色。
　　“这些菜，是春雨见世子劳累辛苦，特意做来给世子以及诸位大人尝尝的。”
　　
　　
333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夫人这手好厨艺，世子今后有口福了。”
　　几位官员都吹嘘着方春雨的一手好厨艺，就差将方春雨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不过，也有官员不服气，站出来禀报：“回禀世子。方氏这手好厨艺确实难得。不过，外面风雨飘摇，路有冻死骨的寒冬，方氏却为了哗众取宠，刻意做出此等美味佳肴博君一笑，所耗银钱颇丰，陷世子于不仁不义的境界。你，是何居心？”
　　居心？
　　她就是想让大家填饱肚子而已，能有什么居心？
　　诸位官员冷汗淋漓，都替这位不怕死的小官捏了一把汗。
　　方春雨也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正好看见对方斜睨的鄙视眼神。
　　“本殿不明白，不过区区几道菜而已，方氏就怎么陷本殿于不仁不义了？”萧玉棠连本殿都说出来了，可见心头已经恼火。
　　他整个人散发出威震天下的霸气，邪恶而俊美的脸上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浅笑。哪怕就那么随意坐着，也掩不住他卓尔不群的英姿。这就是天生的王者！那君临天下的强大气势，配上棱角分明线条，和锐利深邃目光，不自觉的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那刺儿头半点没察觉，反而出列抱拳拜下：“世子明鉴，这道葱爆羊肉倒是平常菜色，可另外四道菜却如此丰盛，可见花了不少心思。就连圣上也提倡节俭，下令每日饭食只用八道菜；皇后自行酌减，不过六道菜。方氏却大鱼大肉宴请诸位同僚，不是陷世子于不仁不义又是何居心？”
　　这番说词一说出口，萧玉棠的脸都黑了。
　　“你是在指责本殿铺张浪费？”
　　“下官不敢！”
　　“很好，好你一个不敢！”萧玉棠动了怒，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站起身下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来人！将……”
　　“且慢！”
　　方春雨突然打断了盛怒中的萧玉棠：“这位大人，妾身有几句话想说。等妾身说完了，大人再指责妾身也不迟。”
　　方春雨将自己做的几道菜点出来：“这第一道，葱爆羊肉，用料我就不介绍了。
　　第二道，是麻婆豆腐，麻婆豆腐的原料是用豆腐制作而成，豆腐物美价廉，还下饭；
　　第三道，是锅巴炒饭，这道菜虽然卖相十足，完全看不出这道菜是用中午剩下的冷饭做出来的菜肴吧？
　　第四道：升龙饺子，这道菜虽然摆盘华美异常，用料却算得上简单，饺子出锅时，呈现出飞龙在天之势，委实难得不是吗？
　　而第五道：凤凰于飞，也同理，用豆芽做出来的菜品，考验的是厨子的手艺和功力，把小小的豆芽菜掏空灌入肉馅儿摆盘成腾飞的凤凰，和飞龙在天这道菜相得益彰。
　　一共五道菜，所花费的成本估计还不够买大人你身上这枚玉佩的一个边角。妾身倒是想问问大人，就这样的菜色，当得起大人适才所言，不仁不义的评价？”
　　方春雨越往下说，对方的脸色就越难看。
　　说到最后，对方早就一脸青紫，却还是梗着脖子在强撑：“即便你这次做的五道菜没花什么钱，谁又能保证你每次做菜都这般节俭？好一个巧舌如簧的贱妇！怀着身孕还不甘于室，勾引世子殿下不顾皇家颜面执意娶你为妻。就凭这一条，就足够你死百次、千次。”
　　方春雨愣住了。原来对方刻意编排罪名给她，不过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怀了身孕的缘故。
　　“大胆！”
　　萧玉棠爆怒而起，大吼：“来人！将这个老匹夫给我抓起来！”
　　“慢着！”
　　“不可！”
　　“世子殿下！”
　　无数道劝阻的声音响起，人影哗啦啦跪了一地：“殿下，老大人是醉酒和糊涂了，还望世子饶了他这次吧！”
　　对方却根本不领情，被侍卫押解着，还梗着脖子大吼。
　　“老夫死不足矣，若世子能因此幡然醒悟，也不枉老夫以死相谏。世子殿下，老夫，先行一步了！”
　　“混账！——”
　　将桌子上的饭菜一扫而空，萧玉棠拂袖而去。
　　临走时，还顺便带走了方春雨。
　　好好地一场晚饭，闹得众人不欢而散。
　　“你别多心。那老匹夫自己找死，你千万不要因为他那些话生气。本世子喜欢什么人，还由不得外人插嘴！”萧玉棠劝慰方春雨。
　　反倒把方春雨逗得“噗哧”一笑。
　　“放心吧，我一点也不生气！至于这个孩子，今天郎中来把脉，还说，这孩子很健康，很顽皮。对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她确实没有生气，这孩子本来就是她和杜梨的孩子，即便眼下萧玉棠忘了自己就是杜梨，更忘了他与自己那段露水情缘，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萧玉棠随口说道，他对孩子无感，要不是这孩子在方春雨肚子里，他就更不可能喜欢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还是男孩吧。这个世道，对女人太苛刻了些。”
　　就因为方春雨怀着孩子，那老匹夫居然就当着众人的面指责她，甚至还用莫须有的罪名陷害她。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
　　“小季子，传本世子的命令，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本殿的亲子。谁再胆敢对夫人不敬，就是对本殿不敬。杀无赦！”
　　杀无赦！
　　冷酷的三个字，让季公公的手抖了抖，又很快强自镇定。
　　“是，老奴遵命。”
　　“你、你刚才说什么？”方春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奕晨他，居然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这太令人意外了！！！
　　“你嫁我为妻，你的孩子自然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容不得旁人说三道四。方春雨你听着！我可以不计较你的过去，可你的将来，却只属于本殿，也只能有本殿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你可明白？”萧玉棠霸道地宣言。
　　“我明白了……”
　　方春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是她太想当然了，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孩子呢！
　　
　　
334 想办法
　　
　　方春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是她太想当然了，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孩子呢！
　　“刚才你没吃饱吧？咱们再用一些？”
　　萧玉棠找来随侍，又在偏厅里摆了一桌。
　　“奕晨，不是听说那边赈灾正如火如荼吗？你来陪我吃饭，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要不，我……”
　　“让你吃你就吃，本殿还不至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萧玉棠沉下脸。
　　“可我，真的吃饱了呀……”
　　方春雨很委屈。
　　眨巴眨巴委屈的小眼神，看神态要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等饭菜送来，她只顾着一个人低着头喝汤，凤眸如水，睫羽如烟，神色都分外寡淡。
　　而另一个，则含笑望着喝汤的小女人，眸中映着璀璨灯火，灯火里有楼台春雪，映月梨花，那两扇长长的睫毛轻颤时，仿佛湖中落了涟漪，荡开星辰千万点。
　　那其中的情意，怕是连这双眸子的主人自己都不曾察觉。
　　“真不想吃？”
　　萧玉棠被她逗乐了：“唔，既然你吃饱了，那咱们就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儿。”
　　他这个人，情绪一惯都很内敛。
　　这段日子的负面情绪一直积压在心里，刚才发了那一阵脾气，心里的气并未因此散开，还一直压着不发。
　　哪怕是劝方春雨用饭，他都是一直压抑着，尽量照顾这个身怀六甲的小女人。可自己的一片苦心，却被对方当成了驴肝肺，也彻底惹毛了某个小心眼的男人。
　　这次，他攻城略地，极尽挑逗，哪怕某个人哭着求饶，他也毫不手软。
　　终于他终于心满意足的放开她时，方春雨后悔极了，她攀着萧玉棠汗涔涔的背，哑着嗓子开口：“好累……我刚才真不应该信你的……”
　　什么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她信了他的邪！
　　萧玉棠吻了吻她被汗水濡湿了的额角，“居然还有力气抱怨，看来是我不够努力了。”
　　那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点放肆的嘶哑，带着浓浓的情欲。方春雨的耳边阵阵酥麻，被他的男色所色，诱是一回事，她听懂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着，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赶忙低头认错：“咳咳咳……那个，是我错了。”
　　“你怎会有错？你又没有说谎，是为夫的错。”
　　方春雨：“……”
　　连反讽都用了，那她还怎么自救呢？
　　阿弥陀佛！
　　就是不知道神佛能不能救她。
　　事实证明，求佛念经在萧玉棠面前都是无用功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方春雨就醒了。不是她自己醒了，而是外面突然有人敲门禀报。
　　“世子，宋大人过来了！在大门外求见世子，说是为了聚集在江宁府外那帮逃难的百姓而来。”
　　宋大人来了？
　　萧玉棠这些日子都等着宋大人来，此刻听了禀报，一翻身精神抖擞爬起。
　　“奕晨？”
　　睡眼朦胧的方春雨翻身爬起看向床边的男人。
　　萧玉棠快速在下人的伺候下穿衣，整理仪容，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起来，眼下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养一养精神。”
　　方春雨确实被累坏了。
　　这些日子二人恩恩爱爱，很是消耗体力。
　　哪怕她每晚都借口自己是孕妇，拒绝他的求爱，也照样无济于事。反而会被他摆，弄成各种形状，以满足他的私欲。
　　他尤其喜欢听她讨饶的声音，每当她讨饶时，他不但不会放过她，反而越发卖力。
　　那真是个人形马达啊！
　　问题是，对方明明白天忙于公事，晚上还要加班加到深夜，实在不敢相信，他那充沛的精力都是从哪里来得？
　　她混乱思考着，又慢慢睡了过去。
　　等她睡饱爬起，却看见萧玉棠正坐在花厅里发呆。
　　“奕晨。”
　　她轻唤，顺势走到他面前身形一转，便坐到了他衣兜里，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在想什么？可是有什么问题困扰你？说出来吧！不是都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吗？说不定我正好可以帮助你呢？”
　　“你说得对。”
　　萧玉棠沉默片刻，才把自己的无奈之处说了出来：“最近天气变化很大，这又是风又是雨还有雪的，已经又不少人死于这场严寒。尤其是最近，山上的雪太厚，百姓们都饿着肚子找不到吃食，变成流民的人越来越多。你说，咱们有什么办法，让那些赈灾粮款都落到实处呢？”
　　汾亲王府治下的这片土地贫瘠，加上严寒，早有百姓抵不住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病倒。更有甚者，直接被冻死……赈灾银两是朝廷派下来的，可那些赈灾银两总是被人吞没，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身上。你说，她能不苦恼吗？”
　　“这个很简单呀！”
　　看着他困扰的模样，方春雨笑开了，“这些赈灾粮食之所以送不到需要他的人手上，是因为这些粮食还不够低廉。”
　　“你想哪里去了？那些粮食虽说是存粮，却都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亲手从粮库里拿出来的。那已经是最最便宜的粮食了。”
　　“这里都是些什么粮食？”
　　“还能有什么，自然是米面和粗粮这些。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只是我发现了赈灾银两被吞没的缘由。什么米呀面呀，那都是灾民，为了能让更多人活命，我们完全可以用米糠等物作为赈灾银两。你觉得如何？”
　　“那不行！开国至今，我大夏朝却从来没有用米糠赈灾的先例。”
　　“确实没有先例。不过，你可以想想，米价几何，米糠几何？好的大米要十五文以上的银钱，而米糠却不然，只要一两文就够了。相同的银钱，能买的米糠数量远远比米糠贵多了。”
　　拿买米的钱，去买米糠，买回来的米糠足足多四五倍，若把多出来的粮食都拿出去卖出去了，他也没办法。
　　
　　
335 方春雨的好办法
　　
　　“确实没有先例。不过，你可以想想，米价几何，米糠几何？上好的大米要十五文钱，而米糠却不然，只要一文就够了。相同的银钱，能买的米糠数量远远比米糠贵多了。”
　　拿买米的钱，去买米糠，买回来的米糠足足多十四五倍，混合各种杂粮一起煮，对真正的灾民来说，能有食物填饱肚子已属万幸，又怎会计较那些食物太低廉，太难下咽？
　　当然也有例外！
　　若对方并不是真正的灾民，而是混迹灾民群里，想借机敛财之人……
　　萧玉棠是一叶障目。
　　听方春雨一解释，当即醒悟：“不错不错！若是快饿死了，又有谁会计较食物好不好吃，难以下咽。好！你这办法好，本殿这就吩咐下去……来人！”
　　萧玉棠快速下去了，打算尽快达成此事。临到花厅，他心念一转，派季公公请来了宋大人。宋大人此人虽是宋家嫡脉一系，却和宋家行事做派格格不入。
　　用宋家人的话说：此人一惯刚愎自用，又眼高于顶，妄想自立门户还偏偏手短衣袖长，等着吧！以后有他好看的！
　　可萧玉棠却甚喜宋大人刚正不阿的品质，宛如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荷。
　　宋大人来得很快。
　　他虽然不喜与汾亲王世子走动，可事关赈灾，他来得很快。
　　得知世子的想法，便主动把此事承担下来。
　　等几位官员到来后，便主动商议起关于这次赈灾的具体事宜来。
　　用米糠代替米面，混合杂粮一锅煮，卖相虽然不好，却是眼下解决灾情的根本。此法一出，有人大赞甚妙，也有人认为此前从未有过先例，恐有人趁机散步谣言，在民众中散步恐慌……
　　两帮官员展开了一轮唇枪舌战，十足一副要大战三百回合的事态。
　　眼看事情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萧玉棠拧眉往桌上重重一拍：“此事是本殿亲自提出来的，以后若真出了事，自有本殿兜着。季公公，传令下去，就照着宋大人的意思办！”
　　江宁城的天气越来越恶劣。风雪交加，连续多日不停歇。
　　城门外已经聚集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灾民，即便官府加快速度修建临时住所供灾民暂住，依然抵不过灾民涌向江宁城的速度。浩浩荡荡的灾民将江宁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而江宁城城门紧闭，早在几日前，由于城内人口过度饱和，宋大人早已下令，许进不许出，以免灾民过多闹事引发新一轮灾难。
　　纷纷扬扬的大雪很快将天地变成了一片洁白，那些包围在城门边上的灾民互相依偎着取暖，饥饿、寒冷、穷苦几乎将他们掩埋。
　　突然，沉寂了很久的城门边有了动静。
　　当当当当！——
　　“官府施粥了！官府施粥了！”
　　随着铜锣突然敲响，伴随那声高呼，几乎陷入死寂的所有人都行动了！
　　那一个个雪堆纷纷翻动，起身朝城门口涌去。
　　当当当当！——
　　“肃静！肃静！大家排好队，大家排好队！官府施粥了，要领粥的排好队啊！”
　　粥棚很快搭建起来了，施粥的大锅前很快排好了长长的几条队伍。大家满怀希翼盯着那口大锅，都恨不能尽快吃到热腾腾的吃食。
　　“排队，排队！谁胆敢插队的，发现了直接打死！排队啊！”
　　衙役一声吼，原本想插队的几人急忙灰溜溜去了队伍最后。
　　这一次施粥与往常不同。比起往常稀得能照出人影子来的薄粥，这次施的粥格外不同。这粥里主要成份是米糠，其次还有都菽菜叶之类混合其中。虽然卖相不好看，却是滚烫的、能填饱肚子的吃食。
　　“大家手中的碗都拿好了，这是汾亲王世子亲自下令开仓施的粥。这些粥，会从辰时到戌时不间断施舍。大家都不要乱，排队排队！”
　　饿极的灾民哪顾得卖相好不好看，领了粥也顾不得烫不烫，不住往肚子里倒。
　　更有甚者，前脚刚刚领了粥，一转身又去了队伍末尾排队，等新一轮的施粥。当然，也有人有样学样，奈何饥饿贫穷下最容易滋生黑暗，很多人刚刚领了粥，走到衙役照看不到的地方就被人抢走……
　　而同样的场景，在四个城门同时上演着。
　　蜂拥的灾民依然还在往前挤。
　　米糠虽然不好吃，可这样的冬日这样的灾年还能有一口暖呼呼的热食，对他们来说已经难能可贵。
　　那些试图趁机发灾难财的人见没有油水可捞，都愤恨骂着悄然离去。
　　而那些成本低廉的米糠，果然因为数量大，所以从早到晚不停施粥也依然有不少剩余。
　　眼见到了戌时，劳累了一整天的衙役这才宣布今天的施粥完毕，明儿再来。
　　即便如此，他们一个个也累得战都站不起来，两腿僵硬双手打颤，举都举不起来了。
　　萧玉棠也站在城楼上目睹了整个施粥过程，见今日施粥的任务圆满完成，这才满意回转。
　　“如何？今天可有灾民闹事？”
　　他刚一进门，方春雨便追了过来。
　　“还好。就是人实在太多。”
　　萧玉棠抖落身上积压的厚厚一层雪，又拂开眉眼上的水珠：“你今天忙什么了？”
　　趁着今天萧玉棠出门，她也没闲着，趁机坐上马车去了趟铺子。
　　铺子里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在她离开的这些天，小食肆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张了。卖的是很简单的云吞面，并没有太大的技术含量。主厨是周少爷带来的随身备用的厨子。食肆最大的主顾是周少爷，和他身后那帮随从。
　　方春雨如今的情况，自然不可能还和她的预期一样自己动手做主厨。周少爷那张讨喜的圆脸往柜台前一坐，居然立马就成了活招牌。看见那张笑脸，小食肆便有源源不断的食客进门。见大家都各司其职显得井然有序，她干脆直接做了甩手掌柜。将铺子的事宜全权交给方子航和周少爷处理。
　　方子航一下子兴奋了！
　　那搞笑劲儿就差学狗狗摇尾巴了，火急火燎召来那帮流浪的小混混来店里帮忙，具体打算做什么，方春雨并没有插言。
　　
　　
336 取暖
　　
　　方子航一下子兴奋了！
　　那搞笑劲儿就差学狗狗摇尾巴了，火急火燎召来那帮流浪的小混混来店里帮忙，具体打算做什么，方春雨并没有插言。
　　在她看来，只要自己这位二堂兄不拉帮结派，就比什么都强。
　　唯独对周少爷，方春雨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
　　还好她去时，周毛恰好不在，否则更尴尬。
　　“没什么，就是去了趟食肆，看二堂兄经营得很好，我也放心了。”
　　“是嘛，那就好。”
　　“奕晨，二堂兄那边，你当初是怎么和他们说的？”方春雨好奇询问道。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周少爷，当初他是如何搞定周少爷的。
　　周毛这个人吧，就是皮了点儿，心却是不坏。
　　“也就那样。”
　　萧玉棠明显不想说，随即转了话题：“按照你说得办法，我让他们把米面换成了米糠，效果出其不意的好。就是有一条，官府的人手实在有限，我看那些衙役今儿累了一天，明天怕是……有些困难。还有御寒也是个大问题，官府临时搭建避难处终究还是太少，也太慢……”
　　“我还当什么事儿呢，这个很简单呀！”
　　方春雨故意冲他眨了眨眼：“既然官府人手不够，那些灾民不是多得很吗？干嘛要让衙役施粥呢，直接从灾民选出一部分人手来施粥不就行了？”
　　“那临时避难处？”
　　“同样的办法，从明天开始，施粥的方法要变一变。统计难民的身份和数量，老人和小孩一天可以免费领取一碗粥，妇人免费领半碗，而那些壮劳力必须以劳动才换取食物。比如一个壮劳力劳作一天可以管饱，外加领取一斤米糠或菽麦、或柴火。这些壮劳力能做的事多着呢，比如搭建临时避难处，修补河堤，拓宽河道、上山砍柴等等等……当然，生病者除外。”
　　想了想，方春雨又补充：“其实，我就是这么个提议，具体如何行事，还得你们自行商量着来。我……”
　　“雨儿！”
　　萧玉棠突然开口。
　　“嗯？”
　　“你简直就是我的智囊。”
　　他俯身在她颊边亲了一口，复又站起身来：“雨儿你先歇着，我要和他们商量商量，毕竟灾情不等人。今夜早些睡，不用等我。”
　　这是今晚不回来的节奏？
　　方春雨目送萧玉棠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也不知道这场大雪还要下多久？
　　萧玉棠果然一夜没回。
　　第二天又继续下了一天雪，屋里的下人们都议论着这场反常的天气，一边打扫着屋顶的积雪。
　　“这么大的雪，据家里的老人说，都好几十年没见过了。更不要说还持续了这么久。眼看城里的粮价一天比一天精贵，眼下更是想买都买不到粮食。尤其是柴火，这雪要是再不停，怕是连热水都用不上了。老天爷这是不给大家一条火路啊！”
　　城里的粮价着实吓人，完全是跳崖似疯涨，比原价番了多少个番，还有价无市。尤其是柴火，由于城门关闭的原因，这些天家家户户都缺。更有甚者，没了柴火又没钱的，直接将家中的家具拆来引火，可见那疯涨的价格完全疯狂了。
　　眼下官府全力赈灾，也不知道能不能压制疯涨的物价。
　　萧玉棠离开的第三天，雪停了一日，天依然阴得厉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度下起雪来。而到了第四天早上，雪果然又开始下了，萧玉棠也总算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去了花厅，和一众官员和谋士商议了半日，才舍得踏进后院。
　　看见他一身疲惫，满眼血丝，身上的衣服还穿着离开时的那套。
　　方春雨急忙吩咐下人准备热水，还准备了一身换洗衣物，又命人进去伺候着。
　　等他再出来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很多。
　　即便早就饿坏了，吃饭的动作还是那么优雅贵气，风度十足。
　　“怎么了，灾情还是控制不住吗？”等他吃饱喝足后，方春雨才开口。
　　“还行。”
　　萧玉棠喝了口热茶漱口：“这些天一直心焦赈灾粮款之事，如今终于落到实处，这才回转了来。”
　　“这倒不错。”
　　方春雨点点头：“灾民有了食物，又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想必一定能挺过这场灾难。”
　　萧玉棠拧眉摇头：“难，食物的问题虽然解决，可柴火供应却成了大问题。没了柴火，没有御寒之物，这寒冷的冬天，怕是有很多人挺不过来。”
　　“岂能少了御寒之物？”
　　方春雨眼睛骨碌碌一转，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突然想起一物，或许能解咱们眼下的燃眉之急。不过，我需要出去一趟，才能确定此法究竟可行不可行？”
　　“出门？”
　　萧玉棠盯着她越发显怀的大肚子，脸色明显不赞同。
　　“外面天寒地冻，路面很滑，你眼下身子重，最好在家静养着，不可随意乱跑。”
　　“我不是乱跑！奕晨，春雨虽是一介女流，也愿意为世子分忧，为百姓谋福。岂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困难就退缩？若我真的能找到那物，别说柴火紧张，就是御寒之物也再不用愁！再说了，说不定那东西很好找，我根本不用走多远呢。”
　　“那也不行！”
　　一想到这个男人挺着大肚子行走在雪地上的场面，萧玉棠就死活不肯松口。
　　方春雨的扭劲儿也上来了，他越是不同意，她便越是要做给他看。
　　二人纠葛了半天，最后还是萧玉棠软了口：“你要寻找什么？只要告诉本殿它的颜色形状大小气味，本殿一定命人把东西送到你手上。”
　　“……”
　　|看来，自己去出去不成了。方春雨很想大吼一声，她今天才出去了一趟！
　　不过看萧玉棠眼底的认真执着之色，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头，最终还是软了口。
　　“我要找一种黑黑的东西，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块状物，可以烧火做饭，还可以取暖。燃烧时有一股浓浓的难闻气味……”
　　
　　
337 咱们以前是不是很熟？
　　
　　“我要找一种黑黑的东西，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块状物，可以烧火做饭，还可以取暖。燃烧时有一股浓浓的难闻气味……”
　　她要找的是煤。
　　煤这种东西人们远在很多很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开始采煤，并用这种“黑石”来取暖、烧水煮饭了。在可煤炭燃烧会产生大量的废气，加上全靠人力开采成本并不便宜，并不被人们广泛使用。
　　这时的人们大多烧柴和炭火来取暖。
　　适才萧玉棠谈到御寒，她突然想到现代农村依然有不少地方会采取烤火方式——蜂窝煤！
　　蜂窝煤用无烟煤制成的蜂窝状的圆柱形煤球。由煤、木屑、石灰、红（黄）泥、木炭粉等混合物再辅以硝酸盐、高锰酸钾等易燃助燃物制成，造价委实低廉。加上蜂窝煤易燃，燃烧时间长达1小时，无烟无味，燃烧完全。若处理得当，一个火炉燃烧一天也只需要三四个蜂窝煤而已。
　　这样的花销对大多数穷苦人家来说，都可以承担。
　　方春雨将她的想法一说，萧玉棠也来了兴致：“此物应该不难找寻，毕竟还是有不少人家使用它。你等一等，我让小季子去找一找。”
　　萧玉棠是行动派，很快便吩咐了下去。
　　方春雨很有些失望，这些天她整日被关在屋子里，实在是有些闷了。
　　“你有心事？”
　　萧玉棠坐了下来，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审视：“我觉得，你和过去不一样了？”
　　方春雨呲声。
　　“你不是都不记得我了吗？还知道我过去是啥样子？”
　　“……”
　　萧玉棠拧眉，派去调查她的人并没有返回，而他确实不该了解她的过去，可就在刚才那一霎那，他的脑海里却突然闪现出一副画面。倔强的小女孩正倨傲地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纯真的眼里闪过一抹戏谑，小脸儿距离他的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慌忙一甩头，揉了揉眼睛。
　　肯定是他这些天连续奔波，太过疲累，所以才会出现这样诡异的画面，一定是！
　　那肯定不是春雨。
　　……
　　“雨儿，咱们以前……是不是很熟？”
　　方春雨端茶的手微微一晃，又很快平静下来：“见过啊，怎么没有见过？你忘了，上一次咱们见面时，你和我还……”
　　“我说得是之前。”
　　“之前我都不在郡城，一直生活乡下从未离开过。还是说，殿下您去过乡下？”
　　方春雨问得淡然，心，却噗通噗通乱跳，完全乱了章法。
　　不，他虽然是汾亲王世子，却从小在皇宫里陪同太子读书和他一起长大，寻常虽然父王也会进宫看他，可碍于他的身份来往不便，父子俩相见的次数有限。远不如与皇祖父亲厚。等太子成年后，他才多了和父王走动的机会。即便如此，乡下那种地方，又岂是他这种身份的人会去的地方？
　　“并无。”
　　“那，你看。”方春雨仔细和他分析：“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咱俩过去就是想见，又该怎么见面？难不成神交？”
　　话虽如此，那噗通噗通乱跳的心，却因为这席话而彻底乱了心湖。
　　杜梨当初性命垂危被带走时，她的心也跟着他走了。她一度以为，自己需要费尽心机耗尽力气才能找到他，却没料到，她居然刚到郡城就和他产生了交集。
　　他的身子骨明显大好了，却彻底将她忘了……
　　一开始时，她还以为自己弄错了人，那种绝望，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好在老天爷都在帮她，杜梨就是萧玉棠，萧玉棠就是杜梨。他更不是普通人，他是汾亲王世子！那个戏文里被换了无数个段子的男人！
　　杜梨，只要你安好，忘了就忘了吧！
　　我不在乎！
　　还能陪伴在你的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说不定还真是……”
　　萧玉棠忍不住认真思考起“神交”已久这两个字来。他和方春雨之间的进展确实太快了！明知道对方是有夫之妇，还怀着孩子，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将她强占彻底据为己有！
　　只是那些偶尔闪过脑海的画面，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他的臆想？他也没底。
　　“嗯，你说什么？”
　　方春雨没听清。
　　“我是说，你若真想出去，咱们等雪停了便去附近的庄子走一走。如何？”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方春雨有些失望。
　　“乖，听话。”萧玉棠抚摸着她的头，将她搂进了自己怀里：“你现在身子重不比得寻常，要是真有个万一，怕是不好……”
　　他盯着她越发挺起的肚子，这段日子以来的纠结又浮现出来。
　　其实，他不止一次想打掉她腹中的胎儿，又顾念郎中所言，胎儿太大贸然堕胎，恐伤大人性命。这才不得已留了这孩子一条小命。
　　可若雨儿出门，这孩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掉了……
　　不正好解决了他的一块心病？！
　　可一想到这也是雨儿的孩子，那股疯狂的念头又慢慢沉寂了下去。
　　再怎么说，这也是雨儿的骨肉。爱屋及乌，他做不到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动手！尤其是这个孩子还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的骨血！
　　“其实，我们乡下人不比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出来的，在乡下多得是女人挺着大肚子上山下地干活，哪怕快生了也要为生活奔波，可没听谁说不能走动也不能出门的。你要是不信，去问问他们即可？”
　　“当真想去？”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用低沉地嗓音问道。
　　“嗯，想去！”
　　她用力点点头。
　　“那好。”
　　“嗯？”
　　“……”
　　“你说好？你同意我出去了？是不是，太好了！”方春雨反应过来，立刻兴奋了！
　　“是咱俩同去！”
　　他怎会放任她肚子前往，除非她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否则，他如何能放心？
　　“好！”
　　方春雨是行动派，萧玉棠也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既然答应了，他也没有刻意拖延，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带着方春雨往上了山。
　　
　　
338 是天灾，亦是人祸
　　
　　方春雨是行动派，萧玉棠也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既然答应了，他也没有刻意拖延，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带着方春雨往上了山。
　　连续十几日的风雪过后，终于有了放缓的迹象。
　　路上行人稀少，天空中依然飘散着零星的雪花，街道上有不少民众在自发的扫雪，堆积的积雪被逐渐清理运送出城外，来往的马车和行人都形色匆匆，几乎无人在路上逗留。
　　今天的方春雨穿了一身厚厚的狐皮大衣，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行走的毛毛球。也将她的大肚子也完美隐藏，只留一颗小脑袋在外面。
　　好在狐皮大衣看着蓬松，却并不厚重。
　　胜在很是保暖。
　　出城门时，高扬的吆喝声吸引方春雨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只见城门护城河外几里远的地方，远远矗立着几间临时搭建的棚子，棚子上拉着高高的幌子，上写：“施粥处”三字，民众自发排着四个纵队的长队，等着那边施粥。
　　马车继续往前行进，不多时，便来到队伍的源头，施粥的地方。
　　方春雨仔细看去，发现原本由衙役执掌施粥人，如今也改用了普通老百姓，几位年近半百的大妈正掌勺施粥，而原本的衙役则在周围巡逻，维护秩序治安。
　　看来，她的提议得到了那些官员的采纳呢！
　　方春雨笑了笑，正打算收回手，高台上的衙役又开了口。
　　“都排好队排好队，大家不要乱！都有、都有！”
　　“只要大家填了表格摁了手印，便可以来这边免费领粥。每人一天限领一碗，若有户籍者可加半碗。”
　　“要用劳力换取更好的食物、更多的物资的，请移步后面，后面有专门安排领取任务的地方。只要你们完成了任务，便可以得到相应的报酬。童叟无欺、童叟无欺啊！”
　　随着衙役高喝，有很多壮劳力已经朝后面蜂拥过去。
　　“我，我要报名！”
　　“还有我，我要报名。”
　　“算我一个！”
　　“……”
　　蜂拥的人群很快便将高台后面的统计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是按照你的意思，只要统计了原户籍信息的灾民便统一发放食物。老人小孩一天一人一碗粥，有户籍者多加半碗。壮劳力可以以工换取米面、柴火、御寒之物。目前可以做的工有书写、整理户籍、伐薪、修建临时居住所等，一切都井然有序。众人担心的灾民暴动并没有发生。雨儿，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萧玉棠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方春雨手微微一抖，慌忙放下车帘，脸上窘迫得很：“我只是提议而已，具体施行的还是你们。算不得什么功劳。”
　　“不但要算，还当记你首功。”
　　萧玉棠大笑。
　　“那不行！不是有句话叫做：‘出头椽子先遭难’嘛，只要我的办法能帮到你即可，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枪打出头鸟。
　　她一个农家女又没有丝毫根基，还是个女人，这在以男人为尊的世界里，还是不要做那先出头的椽子了。
　　“不要虚名也行，这份功劳本殿会牢记心里。绝不忘记！”
　　萧玉棠自然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也为雨儿的明事理感到高兴，郑重的抱了抱她，“我们这次上山是有公务在身，只是些寻常小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要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记得，一定要跟紧我，我会护你周全！”萧玉棠反复叮咛，不厌其烦。
　　“你傻没傻？都交待我七次了！”
　　谁说唠叨是女人的专利？
　　要是男人唠叨起来，就没女人的份儿了！
　　萧玉棠大笑！
　　出了城走出十里，路上的积雪逐渐变多变厚，即便如此，还是能在道路两旁看见源源不断往郡城赶的受灾百姓。他们拖家携口，一脸疲惫机械的往前移动着。
　　看得方春雨一阵心酸。
　　“我觉得很奇怪。”
　　她慢慢放下了车帘：“即便从一开始的暴风雨算，这场灾祸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时间，怎么就有如此多的受灾百姓来了郡城？莫不是哪里出了大变故？”
　　“嗯，是天灾，亦是人祸。”
　　萧玉棠沉痛了闭了闭眼：“历朝历代，改朝换代无一例外都是胜利者踏着皑皑白骨爬上那象征着尊荣的宝座，哪管下面的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看多了，看透了，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江宁府这边的暴风雨转暴风雪不过才二十多天，可与江宁府毗邻的襄州和峡州两地内乱不断，加上从入冬以来便下起了大雪彻底耗尽了当地老百姓的最后一丝生存希望。数以十万计的老百姓纷纷南下，进入江宁府内。这也是江宁城外灾民的主要组成部分。由于大量灾民拥入，对当地的老百姓造成了恐慌，逃难的人群数目就好似滚雪球越滚越大，并到了眼下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襄州和峡州在打仗？那，会波及到江宁府吗？”
　　方春雨自然知道这两个字代表什么。
　　对眼下短暂的和平景象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江宁府是皇八子永贞的封地，永贞在三年前涉嫌参与江南考题舞弊一案，一直被金銮宝殿上那位软禁在京城府邸里，不得外出。而这块封地，也暂时成了无主之物。当初我逃离京城，便是看中此地的地理优势。”
　　萧玉棠说得简单，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还是让方春雨听明白了眼下的局势。
　　“你打算东山再起？”
　　萧玉棠望着车窗外皑皑白雪，良久没有开口。就在方春雨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坚定地开了口。
　　“不，我只是拿回该属于我的东西！”
　　汾亲王府上下几百口血染午门外的场景，日日夜夜在他脑海里反复呈现。那一个个屈死的冤魂，尸首分离的头颅都在无声地呐喊。他忘不了那样的场景！
　　那血流成河的场面，那清洗了三天三夜也依然冲刷不掉的暗红色的鲜血……
　　那位欠汾亲王府的债，他要一分不少拿回来！
　　
　　
339 财帛动人心
　　
　　马车越前进越偏僻，等到了山脚下，天上的雪花不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一行人冒着风雪赶路，好不容易来到山腰，天也暗了下来，风雪交加下越发看不清前面的路况。
　　眼看无法到达目的地，一行人密语一番，很快便有一纵侍卫分散跑远。时间不长，其中一名侍卫去而复返，把马趋近二人乘坐的马车。
　　“殿下，雪太大马车不好赶路。前方山坳处有一个村庄，不如我等去那处暂时歇歇脚，等暴风雪停了再走？”
　　那侍卫顶着风口说话，嘴巴一张开，就被灌了一嘴的雪沫子。
　　“速速前往。”
　　萧玉棠当机立断下了决定。
　　“等一等。”
　　一名谋士却提出反对意见：“世子殿下，咱们刚到此处便风雪交加，又那么恰好出现一个村庄，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另一位谋士却和他的看法完全不一样：“这大雪天哪有那么有诈？难不成对方还有本事，算到我等会冒着风雪赶路，并来到这附近，早早埋伏在此？我看，你就是哗众取宠，故意表现出自己的不同，想让殿下多注意你一些罢！”
　　“你……胡说八道。”
　　对方被激怒了，上前抱拳：“世子殿下，属下之心苍天可鉴。您可要明辨是非，莫要误信小人谗言啊！万一因此害殿下您陷入危险之中，属下等人万死莫辞了……”
　　“行了，都不要再说。过去吧！”
　　萧玉棠为这场争执划下了句号，这暴风雪太大了，雨儿又身怀六甲，实在不适合继续赶路。别说前方不一定有危险，哪怕当真是危机四伏，他也要闯一闯。
　　即便如此，他还是命一队人马先行一步，扫除潜在的危机。
　　众人都熟知世子的秉性，侍卫很快分为两队，一队侍卫策马前行扫平障碍，而另一队人马则护卫在马车前后。
　　一行人护着马车顶着暴风雪又奔驰了一会，前面的路马车再无法通过。一行人只得弃了马车，套上马骑马继续前行。方春雨被萧玉棠裹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裹成了肉球，护在胸前坐在马背上，冒雪前进。
　　转过山湾，果然远远便看见山坳里有一片村庄。
　　眺眼望去，那村子并不大，低矮的房屋散落在山坳之间，只露出依稀可见的茅草屋顶，上面也积压着皑皑白雪。偶有缕缕炊烟从屋顶升起，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再没有比这更让几乎陷入绝境的众人心生喜悦。
　　迫切想要进村取暖。
　　一行人又小跑了一段路，刚到村口，顺着风传来的，依稀还有凄厉的哭嚎和惨叫声。
　　众人心头一紧，“吁！”都下意识勒紧了缰绳。胯下的骏马去势一顿，齐溜溜排了一整行。马儿焦急地踱步，不耐烦地喷出一股股白雾。众人都下意识屏息静气，目光纷纷投向萧玉棠。
　　萧玉棠侧耳倾听片刻，紧锁的眉头微微一挑：“快！分两队从侧面进村。”
　　众人得令，立刻分散开来，从两侧包围进村。
　　萧玉棠脸上一片肃杀之气，低下头，看向方春雨，开口时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温和：“别担心，一切有我！”唯独握住缰绳的手臂僵硬得硌手。
　　“嗯，我相信你。”
　　方春雨努力朝他一笑，那一笑，如樱花绽放，霎那间迷花了人眼。
　　萧玉棠心中一暖，心底的念头越发坚定。
　　一踢马腹，便果断朝村子里前进。
　　村子里的情况分外惨烈。雪地上到处都是血，艳红的鲜血尚未彻底凝固，显见得尚未失去多久。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三四具死尸，其中两具残缺不全，尸首和尸身分离，那头颅的眼睛爆睁，怒瞪着进村的方向，两行血泪从暴突的眼眶里滑落，猛然一瞧，吓得人胆战心惊！
　　方春雨用尽全身力量，才强行克制住从喉咙里溢出的惊呼。
　　一身冷汗立马下来了。
　　前世作为冲锋的第一线的人民警察，死人的场景她并非没有见过，可如今这样悲惨的场面，还是狠狠刺激了她的心脏。
　　让她整颗心猛地一缩，一股剧痛从小腹处升起。
　　“唔！”
　　她慌忙捂住肚子，努力忽视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
　　明知道该移开眼什么都不看，却好似被点了穴，怎么也动不了。
　　“别看。”
　　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方春雨这才察觉自己居然忘记了呼吸，两眼又干又涩，她拼命调适自己，良久才将他的大手推开。
　　“别管我！快去看看，看看可还有有人活着……”
　　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不用世子吩咐，侍卫一部分紧守二人左右，另一部分已经分散开来窜入村子的各个角落。
　　训练有素的侍卫分成几组追着声音策马奔驰了过去。
　　“世子殿下，风雪太大了。不如去屋子里躲一躲吧。”
　　许是此地是山腰的缘故，猛烈的狂风好似冰刀子一样刮过人脸，疼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此处的房屋家家户户门洞打开，众人随意挑了一户看似最好的屋子走了进去。在场的众人都是习武之人，眼力都不差，自然轻易就能看见那屋子中央横陈的几具死尸，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鲜血流了一地。
　　萧玉棠护着方春雨进了屋，留下的侍卫已经开始清理地上的尸体。很快便整理出一处可以暂时供人坐下的地方。
　　尸首明显是一家四口，一位老妇，一对夫妻外加一名年仅六七岁的稚子。老妇倒在房门口，正胸口被刺了一剑。男人最惨身上多处刀伤，断掉的胳膊和腿散落一旁，哪怕死去了，也依然怒目圆瞪，满眼不甘。而那名妇人是后背中了一刀，从上劈砍下来的一刀几乎将她劈成了两半。她的怀中，那名到死都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稚子则是眉心有一个血洞。同样死不瞑目。
　　如此惨状，别说方春雨一个女人忍不住落泪，即便是在场见惯了生死的侍卫们，也都红着眼眶，愤慨万分之余，都有些惨不忍睹。
　　
　　
340 屠村
　　
　　“狗娘养的杂碎，那些个王八羔子这般丧心病狂！”连老人妇孺都不放过？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却都是有血性有担当的汉子。更有性子豪放不拘小节者，当即便骂出了声。
　　大家都心有戚戚。
　　就连萧玉棠却是仿若没有听到，一脸冷漠坐在那里，素来淡漠的眼底是凝聚得化不开的冰寒。
　　搂着方春雨的腰那手好似铁臂，勒得生疼生疼的，方春雨却都顾不上了。
　　不久，派出去的护卫渐渐的都回来了。
　　侍卫统领出去问了一下情况，过了一会儿，转回来向萧玉棠汇报情况。
　　竟是屠村！
　　第一拨侍卫到的时候，那些个杀人不眨眼的匪徒正杀得痛快。
　　人分成几波，挨家挨户的杀人。
　　“殿下，行凶者一共有四五十人，我们到来得晚了，上前制止时有人试图反抗，被我们的人宰了几个，剩下的都全部捆了起来，带了过来。”
　　“可还有活人？ ”
　　“有。”
　　侍卫统领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只剩下不到二十人，我们终究迟了一步。那些匪徒见有人制止，不但不跑，反而下刀更快了，我们的人只来得及救下这些人……”说着，往屋外指了指。
　　幸存者此刻都聚在了屋子外，有哭嚎声、有痛骂声，也有傻呆呆坐在那不动弹的，每个人的脸上既有庆幸又有最深沉的悲痛。
　　萧玉棠带着方春雨出去的时候，就看到幸存的几位村民在踢打那些行凶的匪徒。
　　那些匪徒被粗麻绳捆住了，又堵住了嘴。正好让大家发泄心中的悲痛。
　　“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狗东西，还有没有人性？啊！我们犯着你们什么了，你们居然要赶尽杀绝！我打死你们！……”一老妪模样的老妇又踢又打，似乎依然觉得不解恨，抄起一旁的一块石头，就往一名匪徒身上砸。
　　“你还我儿子，还我孙儿！还有我那苦命的媳妇。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爷呀，你张开眼看看啊，还有没有天理呀……”
　　那悲痛的哭嚎引得一片悲戚声不断。幸存的村民纷纷顺势拿起各种武器，朝那些匪徒身上招呼。
　　侍卫并没有制止，刚才的那副惨状就连他们也难以接受，自是任由人们泄恨。
　　直到见到萧玉棠出来，才上前把幸存的村民隔开。
　　“谁是长者？谁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幸存者目光齐齐看向一名发须皆白的长者。
　　“你可知晓，这群匪徒为何会跑来村子杀人？”
　　幸存的村民都茫然的摇摇头，各自述说起经历来。他们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甚至一开始有人被杀时，他们都不知晓，直到听到了外面的惨叫声，才跑出去看。有的刚跑出去就直接被砍死了，还有的人侥幸逃走，高呼“杀人了！”大家这才慌忙逃离。可惜，眼下天公不作美，恶劣的天气加上匪徒太多，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乡下人，更没有武器，根本无从抵抗。
　　这群匪徒挨家挨户的搜索，见一个杀一个，老的小的都不放过。
　　这名长者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可他的家人悉数被杀，就连尚在襁褓之中的孙儿也被这些匪徒直接摔死了，也彻底断了根苗，着实惨绝人寰。
　　这些村民你一句我一句，述说着悲惨。说一阵，哭一阵。看似说了很多，却都是些无甚用的。萧玉棠看方春雨苦累了，困倦的歪在一旁，才朝着侍卫统领递了个眼色。
　　侍卫统领赶忙站了出来，指挥手底下的人：“你们把那些行凶者都带下去，严加盘查。必要时，死活不论！”
　　那些匪徒想求死，又被侍卫直接卸了下巴，不多时，惨叫声便陆续传来。
　　侍卫统领这才转身看向幸存者。
　　“你们如果有知道的情况，例如发生这事之前，村子里有什么异常的人来过，或发生过什么异常之事，都尽可以说出来，也方便我等帮忙找出元凶。”
　　幸存村民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哭着说道：“说出来也没用！他们那些当官的都不是人，都是禽兽不如的畜生！谁都帮不了我们，你们也走吧，省得到时还连累了你们。”
　　众人都心有戚戚地抹着泪，显见得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侍卫用极其怪异的眼神看着那少年，不禁有些谛笑皆非。可想着众人确实惨，也不好过多叱责。
　　侍卫统领指点道：“这位小娃娃，你要真知道什么尽管开口，这一位，可是汾亲王世子，你觉得你有天大的冤屈不能说出来，咱们还有可能会帮不了你吗？”
　　“您是世子？”
　　少年惊疑的目光在萧玉棠身上扫视，一脸不可置信。
　　萧玉棠这次出来本就是穿着老百姓的便服，可即便一身普普通通的布衣，也依然阻挡不了那通身从内往外散发的尊贵之气。可惜，这少年见识太少，即便觉得这人有些不一样，也看不出具体哪里不同来。
　　萧玉棠看着那少年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少年傻住了，嘴里喃喃低语：“可戏台上不是说，汾亲王一家子都倒台了吗？早就全家死光光了，又怎么会跑出来一个活人？你要怎么才能证明你就是汾亲王世子殿下？”
　　一席话，不说一众侍卫的脸黑了，就连萧玉棠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一个侍卫跳出来怒骂：“你这臭小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殿下身份高贵，还犯得着骗你这毛头小子？认识我手中这令牌不？这可是世子殿下贴身的玄衣卫才能佩戴的。 ”
　　那少年心里还是拿捏不准，看着周遭这一大群侍卫，又想着他们那一身高强的武艺，收拾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如同切菜切瓜，举手投足之间又很有行事章法。再看萧玉棠表情淡漠，却满身威仪，身份明显非同一般。心下这才信了八、九分。
　　即便如此，他的表情还是很迟疑：“这件事很重要！我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因为这，才给咱们村招来这杀身之祸……毕竟当初我爹也是犹豫了好久……”
　　
　　
341 发现银矿
　　
　　即便如此，他的表情还是很迟疑：“这件事很重要！我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因为这，才给咱们村招来这杀身之祸……毕竟当初我爹也是犹豫了好久……”
　　萧玉棠心中一动，朝侍卫统领看了一眼。
　　侍卫统领立刻上前，将那名少年带到了屋子内室。
　　“这里没有旁人，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看少年还有些迟疑，侍卫统领冷笑一声：“你要不说也可以，世子殿下只是来此躲避风雪适逢其会罢了，你要是不说，也省得我等还要为此事奔波。这大冷的天，躲在家里暖暖和和还能躲清闲，何乐而不为？正好，我这就出去向世子禀报，也省得你如此为难……”
　　“你别……”
　　少年慌忙拉住他的衣袖，咬咬牙，这才把他知道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其实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我也不敢肯定，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导致了现在这场祸事……”
　　少年将事情缘由娓娓道来。
　　这村子背靠大黑山，人们便叫它靠山村，而少年的爹是村子里一位普普通通的农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由于这里背靠大山土地贫瘠，地里的出产太少，所以他爹也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农忙时在地里忙活，农闲时则上山打打猎什么的贴补一下家用。
　　听说今年官面上来了个特别好的人，还减轻了农人的赋税，让大家都喜出望外。由于省下了一笔赋税银子，他爹便打起了养猪的主意。
　　这年头的猪仔可不便宜，等猪仔养大了或卖或杀掉吃肉都是一条出路，今年村子里不少人家都这么干。他爹也心动了，寻思着从垒个猪圈抓两头小猪仔养。
　　靠山村背靠大黑山，土地贫瘠不出产粮食，却盛产石头。漫山遍野都是乱石疙瘩，村里人建茅草屋、垒猪圈、羊圈啥的，都是直接从大黑山上捡一些大小适宜的石块垒成的。
　　他爹自然也不例外。
　　由于最近抓猪仔的人多了，靠近山腰的个头较小的石头都被挑选得差不多了，他爹便特意往深处走了一段路，多辛苦一些挑回来几担石头用。
　　等垒猪圈时，他意外发现其中有一块石头的颜色不对。不同于寻常石头的颜色，而是银色的。也不全是银色，应该说是石头里面还掺杂了大量银色。
　　大黑山之所以叫这名儿，就是因为这座山上盛产煤炭。山中的石头大多数都是黑色的。可突然冒出来一块银色的石头，自然令人好奇。
　　大山里人家不多，都没有什么秘密。很多村民听说此事，都赶过来看热闹了。都摸着那块银色的石头啧啧称奇。
　　里正自然也跟过来了。
　　比起其他人，里正明显要有见识得多，毕竟山里人，很多人终其一辈子也没见过银子是什么颜色。
　　里正越打量越觉着不对，便沉着脸把大家都赶走了，并把那块大石头仔细包起来带走了。还特意吩咐他们，不要再对任何人谈起这块石头。
　　里正把那块银色的石头带回了家，独自琢磨了一整晚。那块表面黑色的石头里的银色，在烛光下银晃晃的，他越看越不对。最后一狠心，拿来锤子直接把石头砸开。这一砸，还真的看出了不一样。原来那黑色石头里的银色并不是整块，而是一些颗粒状的银色。和碎银一比，完全看不出区别来。
　　到了此刻，里正心里也有了论断。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散碎石头来找了他爹，二人不敢耽误，当即便出了村直奔县衙……
　　可二人这一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都一直没有回来。
　　期间，有不少陌生人出现，甚至还有身穿皂衣的衙役。衙役只在前期出现过两次，更有人打探那块石头的来历，村里人早就得了里正的交待，都闭口不谈，还把人都赶走了。
　　可就在今天，大家都躲在屋子里躲避风雪时，意外发生了……
　　财帛动人心，财帛催人命！
　　故事讲到这里，大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里正带着石头去了衙门，衙门派人来确定了这座山上的不同寻常，之后，便起了贪婪之心。随即，便有了如今的屠村灭口之事。
　　这边少年抹了泪，那边对匪徒的审讯也告一段落。
　　和少年所讲的话略有出入的是，这些人都是附近山上的劫匪，原本是逃难到此的灾民，靠打劫路人的钱财糊口。可三天前突然有人找到他们，捧来了大量银钱，要他们办一件事，并承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赏。而来找他们的人，据他们供述，是一位衣着普通，却脚穿皂靴的人。
　　衙门的衙役有下发的统一服装，服装里也包涵了皂靴。这些早已利益熏心的人只是换了衣裳，却连皂靴都懒得隐藏，怕是早就打定主意，等这伙所谓的匪徒一旦事成，便立刻杀人灭口，完美隐藏他们幕后主使者的身份。
　　这如意算盘打得够响，却偏偏被他们撞破，还从虎口里救下了这二十余人。
　　萧玉棠一行人之所以进山，原本就是为了调查山上的玄铁矿而来。可如今，这山上不但发现了煤矿，居然还有银矿出现，当真是再没这么巧的事。
　　得知了山上有银矿，等暴风雪一停，萧玉棠立马调转马头，急火火带着众人下了山，直奔郡城。之后，又立刻调兵遣将，将大黑山所属的县衙众人悉数控制起来。
　　至于之后的事，要如何开采银矿，如何处置那些丧心病狂的人们，就不是方春雨能参与的事情了。
　　虽然对村子里死了这么多人深表痛惜，可萧玉棠还是很高兴。
　　“若不是担心雨儿身怀六甲，不便继续赶路，我等必然要继续前行，到原本预定的庄子落脚。却因为担心雨儿的身体，意外来到这个村子，还救下了这二十条人命，更发现了这座银矿。雨儿，你真是我的福星！”
　　银矿啊！
　　对着急为父王平反，急需用钱的萧玉棠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有了这些银子，他的大事可期！
　　
　　
342 蜂窝煤
　　
　　有了这些银子，他的大事可期！
　　“只是凑巧罢了……”
　　对这样的赞誉，方春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心安理得的接受。
　　“不不不，这不是凑巧。”
　　萧玉棠反而否认了：“雨儿，这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莫非天定。一件事是巧合，两件事是巧合，可无数个巧合串联起来，却构成了你我的宿命。我们的命运随着时间推移紧紧缠绕在一起，到最后，构成你我斩不断掐不灭的情缘。雨儿……”
　　他搂着方春雨的腰，紧紧的抱住。
　　方春雨回报着他，不由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多少次明明山穷水尽，她都不知道该不该还要继续时，冥冥之中的巧合让她又遇见了他。这世间，或许真的有天定。她和他，是天定的姻缘。
　　想到这，她慢慢闭上眼，笑了！
　　郡城几十里开外的荒山上居然发现了大量煤炭，可以开采供人们取暖之用。消息一传出，官府便大量征用了统计上来的灾民壮劳力，悉数开赴大黑山开采。采矿虽然辛苦，可官府开出的条件也是一等一的好——
　　只要壮劳力肯前往，且不说先发半年的工钱，一年后不但可以落户到江宁城，还可以带领家人一起迁入，额外还奖励十亩良田。
　　那可是良田啊！
　　是老百姓赖以生存的田地。
　　更不要说落户到江宁城这样优越的条件了。
　　尽管大家都明白采矿的危险性，可为了子孙后辈能有赖以为生的土地，多得是人愿意铤而走险。
　　灾民沸腾了！
　　前往报名者险些将临时搭建的幕台挤垮。好在后来官府派了大量衙役镇压，有临时增设两个统计处，这才稍微缓解了现场彻底暴乱的场面。
　　由于大家的热情空前高涨，短短七天后，第一批开矿的民众便进了大黑山。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
　　暗地里，对银矿的开采更是迫在眉睫。派去勘察的人手很快返回，圈定了银矿大致出产位置。在第一批开矿民众进入大黑山之前，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批好苗子已经下了矿山。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暗地里静悄悄地进行。
　　煤很快开采出来了，而山脚下建造的蜂窝煤制造点也已经建造完毕，可以投入使用了。
　　蜂窝煤出来的第一批，就被送到了各个施粥处，用蜂窝煤取代了原本的柴火，用来煮粥。这蜂窝煤可自由调节火力大小，很快便受到了大家的重视。
　　尤其是那帮贫苦的灾民，毕竟，那蜂窝煤可远远比烧柴火方便，还省事，更省钱。即便眼下大冷的冬天，只要稍微留下一些缝隙透气便可以可以放心取暖，更不用说，那一天到晚都不熄灭的火苗，更是大雪天众人取暖的最佳之处。
　　一大家子七八口人围着炉火围坐一团，不但暖和，还很是温馨。更有甚者，几户人家联合起来购买一个火炉，一起分摊蜂窝煤的钱，和买柴火，买炭火的银钱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尤其是在眼下大雪封了山的情况下，那薪炭的价格就更是高得离谱了。
　　江宁城里一条小巷子内，一家外面挑着“云吞面”幌子的小店内，时下已过饭点，可铺子里的条凳上依然坐满了人。
　　“这小店的东家人可真好，这大冷的冬天不但把炭火烧得旺，还允许我等进来取暖，实在是难得的大好人。”
　　一名围坐在火炉前的汉子感叹道。
　　“那可不是！听说这云吞面的东家是个女人，还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这云吞面不但好吃，份量更足。外面那粮价一天天的疯涨，外面多少食肆都无米下锅只能挂牌歇业，唯独这云吞面，份量丝毫不见减少，实在难得、难得！”
　　“可不是难得的大好人嘛！不说那云吞面了，就是专门为我等多烧这三个火炉，就得多浪费多少银子啊！”
　　“大好人哪！真的是大好人哪……”
　　“……”
　　二楼里。
　　方子航听着楼下的赞叹，一脸不虞斜歪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在那抖啊抖的，目光不住往对面的那道人影斜睨。
　　“听见了吧？都是夸奖你的，这下你该满意了吧？唉……”
　　“听你这语气，似乎很不高兴？要不，怎么叹气也叹得如此有节奏？”
　　方春雨眉眼舒展，偷空看了眼对面的方子航。
　　“喲，真难得！你也看出来我不高兴啊！”
　　方子航沉下脸来，坐直了身体：“嗳——我就不明白了！咱们既然是出来做生意，就该有个做生意的样儿。你一开始说，把这铺子全权交给我来经营，好！我才当家做主几天，你就跑出来横插一杠。先是以倒贴钱的价格卖云吞面，好，我忍。可你又整天任由这帮人呆在铺子里取暖，占用桌椅，让原本好好生意根本没办法做下去……来来来来，你过来说说，你究竟想咋样？”
　　“看来你怨念颇深哟！”
　　方春雨并没有将他略带威胁的话放在心上：“好吧，我来告诉你原因。我把铺子交给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好好做生意，可不是让你趁机发灾难财。”
　　“什么灾难财？那米那面那油那柴火，我买回来时可比寻常时候涨了足足有三倍！你让我用老价钱卖，我不得亏死！”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米面都是殿下的人送来的，你除了第一天，根本一文钱没花。”
　　“那又如何？反正，反正大家都这么卖，凭啥我不能这么卖？”
　　方子航不依地背着他坐下，不住地磨牙。
　　“你没花本钱，这些云吞面你老价钱卖出去也不亏，反而赚了不少，你也该知足了。”
　　方春雨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方子航，你想一想你这铺子里有多少张嘴在吃饭，你真的没赚钱？”
　　原本她只要了四个人来铺子帮忙，可等她一走，方子航立刻让那一帮小混混都住进了后院里。吃住都在铺子里，众人都不事生产，所有人都围着这小店吃饭。就是他有金山银山也吃垮了。
　　
　　
343 狠狠大赚了一笔
　　
　　原本她只要了四个人来铺子帮忙，可等她一走，方子航立刻让那一帮小混混都住进了后院里。吃住都在铺子里，众人都不事生产，所有人都围着这小店吃饭。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吃垮了。
　　“那、那个……咳咳咳，反正，反正二楼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总比让这些人占了桌椅，让真正想吃云吞面的人都挤不进来强！”
　　“你又说错了。我不是特意在铺子里添加了三个火炉吗？咱们这铺子里温暖如春，那些真想吃面取暖的人会不进来？”
　　“……”
　　好吧，还真是这样！
　　方子航却咬着牙不肯认输，“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你要是看不惯我们这帮人，明天我就带着我的兄弟离开。这铺子，你就自己拿回去吧！”说完，他站起身来就要走。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方春雨慢条斯理地冲着他招招手：“来，你过来看。”
　　看什么？
　　方子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几名衣着料子都很讲究的管家模样的人正围着火炉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就几个看热闹的，可有什么不对？”
　　“是没什么不对。嘁，你有点耐心行不行？再等一等。”
　　见方子航又想跑，方春雨强行将他留下来。下面的那几位管家模样的人窃窃私语片刻后，就看见瘦狗阿华下去了，时间不长，就搬来了好些个火炉，兴高采烈地出了铺子。
　　“看明白了吧？”
　　方春雨得意地挑眉。
　　方子航再看看正往外面走的几位管家模样的人，迟疑地摇摇头：“还是不明白。”
　　“真笨！”
　　方春雨恨不能敲：“火炉！那些火炉啊！一两银子一个的火炉啊！刚才虽然不知道他们买了多少个，反正至从开始卖火炉以来，第一天那边送来的50个卖光了，第二天是130个，第三天是250个，今天是第四天送来280个也不知道卖出了多少……”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道身影已经飞窜了出去。
　　方春雨停下了话语，端起桌上已经略微有些凉了热烫慢慢品着。
　　等她把那盏热汤喝完时，那道身影已经飞窜了上来，小心翼翼坐到她对面，脸上不同于刚才的不虞反而一脸谄媚色。
　　“那个，堂妹啊！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再怎么说也是堂兄妹不是，堂妹你现在都说世子殿下的女人了，指不定明儿就做了世子妃。这些生意买卖的事情哪用您亲力亲为？堂兄不才，愿意为堂妹分忧解劳。这笔生意您看……”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方春雨也不多言，站起身重新裹好披风，往楼下走。
　　至从施粥处做饭时使用蜂窝煤开始，偌大一个江宁城就开始刮起了一阵使用蜂窝煤的热潮。
　　一开始，人们都是把蜂窝煤当成柴火般直接丢进灶里，这样虽然省些柴火，却并没有太大的成效。可方春雨早就看到了商机。她特意联系了铁匠铺子做火炉，再让人把做好的火炉内部敷上红泥。这样制作的火炉自然省时省力还省蜂窝煤。
　　目前为止，江宁城里只有施粥处、官府、以及她这里有蜂窝煤和火炉出售。这也让她占尽了商机，狠狠地大赚了一笔！
　　也有人试图对这个小店动手，后来得知她背后站着的那位是世子殿下，又纷纷打了退堂鼓。
　　所以，小店的生意到目前为止一直火爆，也一直没有人胆敢上门闹事。
　　不过这蜂窝煤的生意怕是做不长久了。
　　因为她打听到，有人暗中仿制出了蜂窝煤，正在以比官府低廉的价格出售蜂窝煤。
　　不过，这也正中了萧玉棠等人的下怀。
　　做蜂窝煤虽然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眼下，银矿那边的人手紧缺，偏偏还要紧着人手开采煤炭，给世人造成开采煤矿的假象，委实脱不开身。若真有人能取代官府，将蜂窝煤的生意做大做强，从而可以减少这边的压力，让堂妹的人可以尽心尽力开采银矿。
　　方春雨抬头看看已经不再下雪的天色，迈步跨出了大门，钻进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里，“走吧！”
　　一扭头，那张若圆盘的笑脸就凑了过来。
　　“方春雨……”
　　“周毛？你怎么会在我的马车上？”方春雨站起身想下车，可马车却已经启动了。“停车，停车！”方春雨连续喊了两声，马车不但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周毛你搞什么啊？”
　　方春雨生气了，回头冲着周毛就开始发火。
　　“雨儿，这是我的马我的车……”
　　周毛一脸无辜，“我好好儿的坐在马车里躲避大风，可你自己钻进了马车，还让马车启程。咱们的关系这么好，我自然不能拂了你的意思对吧？再说了……”
　　方春雨这才注意到，这辆马车确实不是她早上过来时那辆马车。这辆车比早上那辆更大更宽敞，也更气派。适才她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其中的差别，上错了车。
　　她深吸一口气，陪着笑回头：“好吧，是我上错了车。你让马车停下，我要下去。”
　　“上了我的马车哪有这么容易下去，我可是要收车马费的。嘿嘿嘿……”
　　周毛揉着手，笑得分外可乐：“这样吧！咱也不要多，你赔我出去走一走，咱们就算两清了，如何？”
　　“……”
　　方春雨盯着他，没有回答。
　　原本跨出去的脚了收了回来：“周毛，你虽然老实憨厚，却也是能读会写识大体的周家大少爷，孤男寡女同坐一车的后果，你也明白，就不用我多说了。趁我没生气前，你把马车停下，今天这事儿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何？”
　　周毛佯装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低下头，马车晃呀晃，好一会他才开口：“雨儿，我喜欢你。”
　　“我真的喜欢你。”
　　“方春雨我喜欢你喜欢到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就这么坐着，只需要这么坐着就好！好不好？好不好？雨儿你说好不好？”
　　他的话里都是卑微的祈求。
　　
　　
344 动了胎气？
　　
　　“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就这么坐着，只需要这么坐着就好！好不好？好不好？雨儿你说好不好？”
　　他的话里都是卑微的祈求。
　　方春雨的脑海里划过第一次见到周毛时的模样。
　　是那样意气风发，是如此霸道强势！
　　那个周毛哪去了？
　　“周毛，你听着！我方春雨从来就不是喜欢玩弄人感情的女人。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说一就是一。我对你真的只有朋友之情，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不！我不信我不相信，我不信你！”
　　周毛突然动了怒，不顾此刻二人在马车上，站起身来，高大而肥壮的身躯几乎将整个马车空间占满，情绪非常激动的挥舞着壮硕的双臂。
　　偏偏马车在此刻剧烈晃动了几下，险些将车上的二人甩下马车。
　　也将车上的二人摔落成一团，抱在一起叠成了罗汉。
　　周毛那近两百斤的重量重重砸到方春雨身上，吓得方春雨慌忙抓住马车，肚子被撞得猛地一疼，她捂住肚子一张脸吓得煞白。
　　周毛手忙脚乱想爬起身来。
　　伸出的手臂无意识中碰到了她的身子，当下两眼冒光，脸色立刻就变了。
　　方春雨大惊失色！
　　顾不得疼痛的肚子，急忙倒退，呵斥道：“周毛，你冷静点！周毛，刚才跟在我身边的小丫鬟没上车，她只要回去禀报了世子，殿下很快就会派人过来寻我。你这样的举动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你听见了吗？周毛……”
　　“冷静？不，我一直都很冷静。方春雨，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突然扑上来，壮硕的身躯一下子堵死了方春雨的出路。
　　让她躲无可躲。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状况，肥手向她伸了过来：“别怕，春雨我不会伤害你。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伤害你的人就是我！只要你乖乖跟我走，做我的女人，我一定将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他的眼底满是祈求，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
　　方春雨很失望。
　　肚子的疼痛让她浑身都在发抖，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眼前的周毛。
　　周毛血红着双眼，步步紧逼，狰狞着脸肥手朝她的衣襟抓了上来……
　　嘭！
　　突然从窗外飞起一脚，周毛肥硕的身躯径直从车窗飞出，失去了踪影。随即一声重物落地声响响起。
　　“雨儿！”
　　伴随一声焦急的呼唤，车帘被人拉开，萧玉棠那张熟悉的脸突然在她眼前。
　　“杜梨？！！”
　　方春雨神色一松，不过很快又变了脸色。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快，我的肚子……”
　　暴怒从萧玉棠脸色上褪去，目光落到她紧紧捂住的肚子上时，随之浮现的便是急迫，“怎么回事？你是要生了？不是才七个多月吗？”
　　八个月都不到，怎么会生产？
　　方春雨疼得连话都说不来了，只能无助地揪着他的衣襟，死死咬住牙关不住深呼吸。
　　萧玉棠也顾不得其它，弯腰抱起她便冲下了马车。
　　“把人给我抓起来！”
　　事态紧急，也顾不得回家，萧玉棠将她送进了附近一家医馆里，便被郎中赶了出来，只能在门外焦急等待。
　　良久，呼痛声才渐渐淡去。
　　正当萧玉棠等得火急火燎，正打算冲进去时，郎中终于出来了。
　　“大夫，大人没事吧？”
　　“夫人的肚子受到撞击动了胎气，老夫帮她扎了针，安了胎，也服下了安睡了汤药，眼下她已经睡着了人没什么大碍。不过，她目前的身子很虚，怕是暂时不能移动。如果方便的话，不如就在这里休息几天？等病情稳定下来再离开。”
　　“多谢大夫。”
　　等大夫出去了，萧玉棠钻进了里间。方春雨惨白着一张脸沉沉睡着，高高挺起的大肚子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和她纤细的四肢比起来是如此脆弱和纤细。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到嘴边轻吻：“对不起，雨儿，我来迟一步。”
　　即便在睡梦里，方春雨也紧锁着眉头。看得他的心又是一软。
　　“殿下。”
　　侍卫统领在门外轻唤。
　　看着床上睡着的方春雨，萧玉棠不舍的站起身来，将她的手放进被窝里，这才转身出了里间。
　　嘭！
　　他恨得重重一拳落到了墙壁上。
　　“殿下，您没事吧？”
　　“去，给本殿仔细的查！”
　　“是，殿下。”
　　随从领命而去。
　　“殿下，我们已经把人控制了，还有车夫都关押在一块。可要把人带进来给殿下发落？”侍卫统领站了出来禀报。
　　“不用。”
　　“殿下是觉得其中有诈？”
　　“那姓周的眼色不对。还有，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我怀疑……”萧玉棠一脸沉重。
　　身为汾亲王世子，又常年跟在太子身边做伴读，这些年接受的训练在此刻也派上了用场。周毛身上那股味道，好像是禁药的特殊味道。
　　“禁药？”
　　侍卫统领也吃惊了。
　　周少爷虽是周家子孙，可他们那一脉一直留在乡下，出仕者极少，更和京城嫡脉一系联系甚少，应该没有什么人会算计他。除非……
　　“除非，对他下毒的人要算计的目标并不是他。”萧玉棠补充。
　　不是要算计周毛，自然是算计和周毛同车的方春雨了。
　　“白天殿下您前脚才提及和姑娘的婚事，姑娘后脚便出了事。若不是咱们的人紧密盯着姑娘的行踪，等那几个一路跟随负责保护姑娘的笨蛋，来报信的话，怕是就中了那些人的圈套。”
　　“不，说不定我们已经中了圈套。”
　　他的那些暗卫为了在第一时间联系到他，肯定已经暴露在了敌人的眼中。目前最要紧的，还是让那帮人尽快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殿下，那婚事还要不要继续操办？”
　　“先等等吧。”
　　雨儿动了胎气，在这种时刻举办婚事也是不可行之事。还是等雨儿醒来，看看她的身子情况再说。
　　一想到那群老顽固，居然以死相逼，威胁他不允许他迎娶春雨，他就头疼。
　　
　　
345 中毒
　　
　　雨儿动了胎气，在这种时刻举办婚事也是不可行之事。还是等雨儿醒来，看看她的身子情况再说。
　　一想到那群老顽固，居然以死相逼，威胁他不允许他迎娶春雨，他就心生恼怒。
　　调查的随从很快返回，也带回来一则好消息：“殿下，那位周少爷确实是中了毒。”
　　“什么毒？”
　　“是、是中了五石散之毒。”
　　随从的声音暗了暗。
　　“五石，散……你肯定确实中了此毒？”
　　所谓“五石散”，其实是一种中药散剂。这种散剂据说是张仲景发明的，张仲景发明这个药方，是给伤寒病人吃的，因为这个散剂性子燥热，对伤寒病人有一些补益。称它“五石散”，是因为它是用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合成的一种中药散剂，而之所以又被称为“寒食散”，乃是因为服用此药后，必须以食冷食来散热而得名。
　　由于五石散服用有严格剂量控制，一旦过量，便会出现幻觉、兴奋、妄语、暴躁等副作用让人性情大变。甚至让人服食后死亡。
　　正因为此物霸道，本朝开国以来便将五石散作为禁药，禁止人们服用。一经发现，必严惩不贷。
　　而周毛居然服食了数量不少的五石散，难怪行为做事都异常奇怪。
　　“确实是中了五石散，郎中已经帮忙拔毒，祛除他体内残余的药性，只是人还没那么快醒来。最快也得等到明天。”
　　“派人去查一查，那五石散从何而来。”
　　“已经派人去查了。”
　　“很好。”
　　他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居然连禁药也敢拿出来。
　　方春雨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了。睁开眼，就看见萧玉棠握着自己的手斜靠在床边，在闭幕养神。
　　她一动，对方就醒了。
　　“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这是在哪儿？”
　　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方春雨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很快，昨天的遭遇就在她脑海里闪现。惊得她慌忙坐起：“孩子！”一摸，孩子还好好地在她肚子里，虽然肚子还有一点点隐痛，比起她昏迷前已经好了太多。她这才松了口大气，躺回床头：“周毛呢？他没事吧？”
　　出事前，周毛被杜梨一掌打出了马车，也不知道眼下如何了。
　　“大夫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事，不过动了胎气，必须好好静养暂时不能移动。”
　　萧玉棠左顾而言其它，拿起一旁的食盒：“饿了吧？厨房煲了些龙凤汤，如今冷热正好，你吃一些吧。”
　　还别说，肚子真的饿了。
　　“奕晨，我想见见周毛，我有话想问他。我想见见他。”
　　方春雨提出要求，却被他躲过了：“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我不，除非你答应我，让我见见周毛。”
　　方春雨固执地躲闪着，不肯就犯。让萧玉棠的脸色越发难看：“先吃饭！”见对方脸色都黑了，方春雨只得顺从的吃了饭喝了汤，大夫也过来了。
　　把了脉，大夫才点点头：“夫人的身子底子好，精神恢复得也很好！虽然动了胎气，如今也没有大碍，只要多卧床静养便可。这药方我再调整一下，等抓药后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三次顿服。”
　　“谢郎中。”
　　萧玉棠放松下来，只要雨儿没事一切都好：“小季子，重赏！”
　　“是，殿下。”
　　季公公给了赏赐，大夫刚刚退下，两名随从便押着周毛过来了。
　　此刻的周毛和两天前相比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人瘦了一大圈变瘦了不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破损处还能看见隐隐的血痕和青紫。尤其是他那张胖胖的圆脸上，更是青青紫紫，好似开了染坊。
　　“周毛？你怎么这样了？”
　　方春雨很吃惊。
　　她知道周毛甩出了马车，不料摔得这么严重。
　　“雨……”
　　“咳咳咳……”
　　周毛刚刚说一个字，就被萧玉棠的咳嗽声打断了。
　　周毛的眼色黯淡了不少，还是强行笑了笑：“方姑娘别担心，我没事。前天有幸得世子殿下搭救，否则，怕是半路上就会毒发身亡，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毒发？奕晨，究竟怎么回事？你们莫要瞒我！”
　　“真的没什么？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嘛……”
　　周毛话说了一半，就被萧玉棠打断了：“他服用了过量的五石散，险些毒发身亡。”
　　“世子殿下说得不错！我吃了过量的五石散眼前出现幻觉，妄语的毛病。”周毛一脸沮丧：“我也没料到，那死骗子会骗我！他告诉我那是符水，我不疑有他便喝下了。好在发现得早，世子殿下又处置妥当。我体内的毒素都随着那一口上冲的血气排了出来。否则，你怕是见不到我了……”
　　“瞎说。咱们现在不都好好地吗？你也要好好的，别贪吃。”
　　周毛最大的毛病就是贪嘴，什么都想尝一尝，也不管能不能吃。
　　周毛尴尬的笑了笑，低下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碍于身边有一个超级大电灯泡，两人说话都带着别扭。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周毛这才告辞离开。
　　等出了门，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了眼身旁的两名侍卫，哼了声：“我都按照你们的交待说了，你们是不是也该履行你们的承诺，放了我？”
　　“放了你？”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这些话，你还是到牢里去说吧。”
　　周毛急了：“你们、你们说话不算话？！你们……放开我，放开！”
　　“周少爷您别不识好人心。我们殿下也是为了你的小命着想，凭你一己之力加上你身边的那些酒囊饭袋，你又能躲到几时？怕是刚刚一离开，立刻就被人抓去严刑逼供，打得浑身血迹斑斑，死去活来。到了那时，哪还由得你不说？”
　　周毛脸色白了白，还是不甘心，大吼：“我要见我爹，我要见我娘！你们这些言而无信的小人，小人！”对方又泼又踹，还是被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346 蜜里调油
　　
　　周毛脸色白了白，还是不甘心，大吼：“我要见我爹，我要见我娘！你们这些言而无信的小人，小人！”对方又泼又踹，还是被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方春雨不习惯住在医馆，可眼下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只能强迫自己适应。
　　尤其是吃饱喝足后，那忍不住的生理需求着实令她难堪。看着坐在床沿边一动不动的萧玉棠，她难耐地夹，紧双腿，试图憋回那满溢的尿意。
　　“怎么了？是不是肚子又疼了？我去叫大夫。”萧玉棠起身就要喊。又被方春雨捉住了。
　　“别，不用了。我、我……”
　　“那是你口渴了？”他作势要递水。
　　“才不是呢！是、是人有三急……”
　　“你要小解？”萧玉棠恍然大悟，看他大意得……
　　她眸子闪了闪，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嗯……”
　　耳根子却悄无声息红了。
　　他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样子，抿唇笑了，转身走了出去。不多时，拿了个便盆进来。
　　这个盆，她要怎么用？
　　即便萧玉棠躲出了房间，方春雨盯了那盆，却怎么也尿不出。
　　“春雨，你好了吗？”
　　可越来越膨胀的尿意让她几乎要哭出来，憋得一张脸通红，只能死死咬紧牙关不说话。
　　屋外的萧玉棠没听见动静，便推门走了进来。一看见方春雨此刻的脸色，目光闪了闪。
　　“我、我我……”
　　方春雨抓紧了被子，涨红了脸什么都说出口。
　　下一刻，他大步上前，弯腰一把抱起了她。
　　“呀！你要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方春雨惊得一紧张，小腹的尿意越发紧迫。
　　“我能干什么？还是说，你希望我干什么？放心，我带你去小解。你眼下身体不舒服，我还没到那么禽兽不如的地步。”
　　萧玉棠轻笑，抱着她直接走出了房间。
　　医馆共用的茅厕很脏，还被人从里面锁住，显见得是有人。看方春雨的脸色，萧玉棠二话不说抱着他就往屋后走。
　　医馆后面有一片荒废的山坡，由于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里面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眼见都没有旁人了，萧玉棠这才站定把她放了下来，健壮的身子站在一块大石和树丛的间隔处，将外面的视线彻底分隔开：“这地方不错，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也还算干净。你到里边草丛里解决一下吧。”
　　方春雨应下，双颊唰一下就红了！
　　低垂着头踩着那枯枝败叶，走进那大石后面。大石后和那草丛之间是一片杂草丛生地，枯枝败叶遍地，并无荆棘，的确是如厕的好去处。
　　方春雨手伸向裙摆，回头看见萧玉棠依然盯着自己看，不由愣了愣。
　　忍着尴尬瞅了他一眼：“此地……咳咳，不错。”
　　虽然说二人已经你侬我侬，蜜里调油，床头上更是如胶似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孩子都有了，彼此坦诚相见之时也不是没有过，可眼下这般……
　　让她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然后小解，她还真做不出来！
　　“嗯，是不错。”
　　萧玉棠一本正经盯着她，看得她瞪圆了那双丹凤眼，配上那飞霞般的俏脸，立马儿让萧玉棠看得两眼发直！
　　他当即一笑，抬眉张望了一下四周，眸子中却是别有意味：“还愣着？怎么，又不急了？”
　　急呀！
　　怎么不急！方春雨彻底无语了。
　　恼羞成怒一跺脚，想也不想随手从旁侧拾起一块小石子儿，直接丢过去……
　　“萧玉棠！”
　　萧玉棠脚下一错步，身形一闪便躲过了那小石子儿。
　　笑得分外邪佞：“怎么，还怕我看？”
　　“你！”
　　方春雨羞得满脸娇艳欲滴，赶忙压低声呵斥：“萧玉棠，你想讨打不成？”
　　“哈哈，不逗你了。”
　　萧玉棠哈哈大笑着背转身：“要不有什么不对劲的对方，你记得立刻喊一声。”说着，他大踏步走开了。走到大石头另一侧背转身。
　　这个混蛋！
　　方春雨又羞又气。
　　可生理需求急需解决，她也顾不得和他置气，找了个隐秘处，赶紧解开腰带撩起裙子褪下衣裙，解决了生理需求。
　　寒风吹拂，带起杂草摇曳，也拂动了她身旁半枯不枯的大茅草叶，轻柔刮过她那敏感，恍惚感觉是男人夜里用粗粝的手指，的触感，说不出的感觉异样古怪。
　　她心下一惊，慌忙低头四下看了看。
　　见到是那大茅草叶子轻轻拂动，心下稍安。急急忙忙解决了内急，赶忙又把衣裙穿戴整齐。
　　这才慌里慌张从草丛钻出来。
　　萧玉棠的耳力何等敏锐，更何况他现在心无旁骛，侧耳倾听？
　　些微响动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自然听闻了她一系列的动作，唇边止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来，嘴里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口哨声让方春雨羞得满脸臊红，又不得不鼓起勇气重重咳嗽了声。
　　萧玉棠转身看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内心有鬼的原因，她感觉到萧玉棠的目光似乎紧紧黏在她身上，朝着她走来。惹得她一张脸直发烧，脚下发软，险些撞到了大树上。
　　下一刻，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又被他抱进了怀里。
　　“哎呀！”
　　她惊呼一声，即便被他抱过好几次，她还是无法适应，慌忙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好在一路无人，两人安全的返回了里间。
　　等重新躺回床头，方春雨直接将被子提起，把脸整个蒙住，连丝毫空隙都不留。
　　太丢脸了！
　　真是丢脸丢到爪哇国去了，出了这么大个糗，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你是想学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还是打算用被子把自己捂住？就不怕把自己闷坏了。”
　　比起她的窘迫，萧玉棠的态度就明显正常很多，目光时不时溜过她身上，那含笑的眉眼，怎么看怎么令人讨厌！
　　“要你管！出去，我要睡了。出去！”
　　她驱赶着对方。
　　见赶不走人，只能裹着被子转身朝里，不听不闻身后的动静。
　　可下一刻，她身后的床铺突然一沉，随即，一只铁臂伸了过来，将她抱在自己怀里，一具火热滚烫的身躯贴了上来。
　　
　　
347 所谓世子妃，谁愿做让谁做去
　　
　　“怎么还是这么害羞？”
　　滚烫的热气在耳后吹拂，他的话里带了笑，宠溺意味十足。
　　方春雨的脸都红透了，又羞又窘，“谁、谁害羞了？不要脸……快下去，当心有人进来看见了不好。”
　　“放心，他们不会进来。”
　　明知道他在里面，那些人未经允许岂会闯空门。更何况，他的侍卫又不说吃素的，别说闯了，即便真有人来，恐怕连门都没摸到，就被他的侍卫带走了。
　　“那也不行！”
　　方春雨想摆脱他，又被他牢牢桎梏在怀里。
　　那双大手顺势欺上，让她嘴角溢出一声难耐的轻呼，又察觉不对，慌忙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真的不行？你好好想想，别说本殿没给你机会。”
　　某人的话语里危险的气息分外浓厚。
　　方春雨果然上当，心一软，当下气势一垮，敢他离开的愿望也没那么强烈了。
　　“你给过我机会吗？在哪，在哪哪？”
　　“呵呵……”
　　他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掰过她的身子望着她的眼睛：“雨儿，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方春雨张大嘴，有些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上次说好带你出去玩，结果，走到半途就回转了。本殿知道，委屈了你。等天气好转，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到你出去玩个痛快！”
　　“那么多无辜的村民身首异处，被我们撞见了，我们还能兴致勃勃出去游玩？”
　　方春雨翻身面对他，反问：“放心吧，我没有生气。心底有点小失望才对。”
　　难得出去玩一趟，却遇到这种惨事。她又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女人，不会连大事小事都分不清。
　　“雨儿真乖！”
　　萧玉棠欢喜地夸赞。
　　顺势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又低下头，再吻一下，又一下……
　　他乐此不彼吻着她，似乎吻上了瘾，刻意撩拨着她。
　　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副景象来。
　　风和日丽的秀丽风光山水之间，他搂着她，将她困在他与墙壁之间，轻啄着她的唇瓣。她的脸上带着爱恋的迷蒙，回应着他的吻……
　　突然出现的画面让他定住了，慢慢离开她的唇，望着眼前的小女人。
　　那个女人是雨儿吗？
　　应该是她！
　　虽说要比如今的她瞧着稚嫩得多，要青涩得多，身上穿的衣服也很轻薄，可那种奇异地熟悉感告诉她，那个小女人就是雨儿！
　　他的脑海怎么会突然闪过那样的景象？
　　奇怪……
　　方春雨气喘吁吁地，慌忙以手抵着他，不让他再靠近：“你别耍赖，哪有人向你这样的。”
　　“我这样是哪样？”
　　“癞皮狗！”
　　方春雨才不怕他。
　　“好啊，那就让我这条癞皮狗赖上你。来吧……”
　　他轻笑着扑上来，二人又玩成一团。
　　好在他还顾虑她腹中的胎儿，只是浅酌即止，将她那粉嫩的嘴唇更添上了一抹绯红。
　　回头又坐起身仔细地替她揉着腿，她的腿至从月份大了之后，便有轻微的浮肿现象。今天许是身体不舒服的原因，腿肿得更厉害了，连走路似乎都不那么顺畅了。
　　萧玉棠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之前走路时都分外小心，便用双手沿着两条腿轻轻的搓，替她活动血脉。
　　“奕晨，你别这样。我真的好不习惯。”
　　想他堂堂一个世子，居然跑来替她揉腿，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萧玉棠并没有停下来，反而让她侧身，替她揉着后背的酸疼：“本殿是你的夫，为夫的替你揉揉腰不是很正常之事？时间久了你就习惯了。”
　　问题是，你是世子殿下啊！
　　方春雨话在嘴里口难言，若他一直是乡下那个事事都顺从她的杜梨就罢了，可他不是！他是万人之上的世子殿下！
　　即便眼下他落难至此，也不改其风貌。
　　“我看了日期，下个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咱们就在那天成亲，也顺便让你拜祭一下我父王和家中众人。”
　　尽管是牌位，也该见一见。
　　方春雨脸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淡去，她抓住了他的手，平躺下来认真的看着他：“我听说，你的那些谋士都反对咱们在一起。还有那些追随你的官员，都不看好你我。我们……”
　　“我娶你，是要你做我的发妻。”
　　“生同衾，死同穴。那所谓的世子妃，他们谁愿意做谁做去。”
　　“左右你才是我的妻，他们管得着吗？”
　　方春雨心头一暖。
　　可随后，一股巨大的酸涩疼痛感袭来。
　　“可万一他们因此反对，甚至……阻扰了你的大事，该咋办？”
　　“若真有人因为我娶你这样的理由背叛了本殿，那么改天也会因为另一个理由背叛。本殿这里并非善堂，这种人，早去早了。”
　　“你父王和母妃如今葬在何处？”
　　要祭拜逝去的先人，她应该做些准备，总不能失了礼数。
　　不曾想，她的话刚落，萧玉棠却变了脸色，厉声呵斥：“不要和我提那个女人！”
　　吓了方春雨一跳！
　　那个女人？是指他母妃吗？难不成，这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萧玉棠明显也察觉自己的语气不对，他翻身爬起，走到窗台前站定，一动不动的身躯带着几分萧索。
　　两人都没再说话。
　　唯有蜡烛燃烧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火爆声。
　　良久，他才转过身来，重新走到近前掀开被子一角爬上了床：“很晚了，快睡吧。”
　　蜡烛被熄灭了。
　　暮气沉沉的黑暗仿佛连空气也被凝结了。
　　“抱歉。”
　　黑暗中，极其轻微的歉意声响起。
　　方春雨捉住被子一角，并没有开口。
　　“我、不是有意要凶你。”
　　有黑夜做掩护，似乎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让萧玉棠紧闭的心门有一丝松动：“那个女人她，背叛了我父王。汾亲王府几百口人都死光了，唯独她！在汾亲王府惨遭灭门之祸前，和父王……和离了。如今她依然锦衣玉食，享受着荣华富贵。所以……”
　　难怪他不愿提起他母妃，原来，他的母妃根本就没有死！
　　反而撇下了汾亲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享受她的荣华富贵去了。
　　
　　
348 他真的舍得下她吗？
　　
　　难怪他不愿提起他母妃，原来，他的母妃根本就没有死！
　　反而撇下了汾亲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享受她的荣华富贵去了。
　　有这样一位母亲，也难怪他不准提。
　　“对不起，我事先不知道这些。我不该提这件伤心往事，都是我不好……”
　　“不知者无罪。不怪你。”
　　许是这样的话题太沉重，两人静静躺在床上，都睁大眼了无睡意，却谁都没有说话。
　　萧玉棠枕着手臂，看着躺在他身旁的她。
　　老实说，至从汾亲王府出事后，这一年里他的意识是混沌的。
　　过去他所认知的世界，都被那个端坐在金銮大殿上，他应该叫一声皇祖父的人全部摧毁。那是他的皇祖父，是他父王的爹！
　　自古虎毒不食子。
　　可身在帝王家，却连最后的亲情都失去了。他爹的爹杀死了他爹，还将王府上下赶尽杀绝！偏偏又留了他一条贱命！
　　他想不明白，人性为什么会如此的扭曲不堪！
　　他痛苦过、迷茫过，也挣扎过，困顿过，试图寻找因由，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这个荒诞的世界，那些恐怖的人奇怪的想法。
　　为了求生，他费尽心思，明知道继续前进是死，也固执的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哪怕毫无反击之力，他也不愿意再退一步！哪怕是死，他也要爬回那座金銮宝殿上，去问一问那个连自己的儿子也下得去手的狠心刽子手！
　　可他没有实力，这些年又一直没有作为，要想爬回那座金銮宝殿，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和各种关系，不惜一切往上爬。
　　可明明他都算计好了，为何所有算计遇到雨儿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顾一切想要拥有那个女人，明知道对方早已有相公，有了身孕，也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扑了上去。
　　好在，他成功的把这个小女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可他们为何还要逼他？
　　除了报仇，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想在最后这段日子里，能让她好好陪着他。
　　他早就算计好了，他进京之时，也就是雨儿离开之日。在这之前，就让他好好享受一下她的温柔吧！
　　这些，都是他一早就算计好的。
　　可是现在，当他真正拥有她后，他的心为何越来越不满足？他真的舍得下她吗？
　　萧玉棠开始深思。
　　许是白天睡得多了，方春雨没有丝毫睡意。
　　她睡在里边，那挺起的大肚子让她连翻身都困难。这一翻身，正好侧着身子面对他。她偷偷的瞄了仰面躺着的他。
　　睡着的他棉布线条很美好，鼻梁高挺，睫毛长长。瞌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可哪怕是睡着，他的眉宇之间也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她还记得，第一次自己中了情毒，毒发时遇见了逃命的他。
　　那时的他给她的感觉是高不可攀的，淡漠的表情，凌厉的视线，让人感觉他就如那俯视众生的神祗，高不可攀，贵不可言。
　　后来，他却失去了记忆，变成了杜梨来到她身边。
　　那时的他又如邻家男孩般，憨厚、老实，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干活麻利的身手。让她不由自主陷了进去。偏偏就在二人逃婚论嫁时，他又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他被人送走治伤后，每一天每一个日夜她都在后悔，又在希翼中渡过。
　　等她再遇到他，她才会如此乱了心智。连是真是假都险些分辨不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二人在床上虽然很亲密，可下了床，她却怎么也看不清摸不透他的心思。
　　尤其最近发生这一连串的事。
　　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却让方春雨心中多了那么一点猜测。
　　奕晨他，一定是失去了在乡下那段日子的记忆。至于缘由，应该是和那一次受伤伤了脑袋有关。
　　她既盼着他恢复那段记忆，又害怕他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来。
　　若他真的有一天恢复了，他还会如现在这般，一心一意待她吗？
　　方春雨在医馆里住了三天。
　　第二天，萧玉棠便拨下来两名伺候她的小丫鬟。两名小丫鬟一左一右朝她见礼，天真活泼的那个叫叶子，沉默寡言那个叫月月。尽管年岁都不大，照顾人却很有一手。
　　这三天以来，方子航来过，云吞面生意很红火。价廉物美份量十足的云吞面不好卖都没有天理。不过，他主要是为了火炉存货已经卖光了而来。蜂窝煤源源不断被送进来，又被源源不断的主顾买走。
　　这些主顾大多倒是附近的人家，尤其是城里的那几户大户，需要量极大还给钱分外大方。
　　同时，方子航也谈及几位世家都与他合作，共同售卖火炉和蜂窝煤。所以，他今天过来特意和方春雨谈此事。
　　蜂窝煤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被仿造扩大生产很容易。几位世家不直接去城门和官府谈，反而找到方子航身上谈合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些人想和她合作，多半是看中了她背后的势力。
　　方子航离开时一脸兴奋，显见得很满意。
　　他前脚刚走，后脚周少爷也来了。周少爷一身伤虽是皮外伤，却也伤得不轻。来求见方春雨，却连方春雨的面也没见着，直接被人赶走了。
　　等到了第三天傍晚时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医馆里。
　　文雅兰来了，方春雨在里屋和她见了一面。那时恰好萧玉棠有事不在，文雅兰倒是很会挑时候。
　　这段日子以来，文雅兰住在栖梧院东面的院子，院里同住着好几个同样被家人送来伺候世子殿下的女子。这些个整天除了打扮就是抨击旁人。又胖又贪吃的文雅兰自然成了众人重点攻击的对象。
　　她们虽然都被安排在一个院子里，却并未被限制出入。
　　她这次出来原本是想散散心，不料却意外从文芷兰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世子后院里那个一直很受宠的女人就是方春雨，而方春雨眼下正在医馆养胎。
　　明知道文芷兰告诉她这些是不安好心，可文雅兰还是控制不住心头的妒火，甩开了文芷兰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349 男色误人
　　
　　明知道文芷兰告诉她这些是不安好心，可文雅兰还是控制不住心头的妒火，甩开了文芷兰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可真面对方春雨时，文雅兰却不知该说什么。
　　“雅兰来了？快过来坐。”
　　方春雨招呼她。
　　文雅兰不但没前去，反而后退了两步：“为什么，你不是要来找你相公吗？！”
　　这件事，原本就不好解释。
　　方春雨有些心虚，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雅兰你听我说，当初我来郡城确实是来找我家相公的，可我没想到，我要找的人就是世子啊！这巧合实在是……”
　　“你撒谎！”
　　文雅兰大吼：“世子会是你的相公？真不要脸！你为什么会成为世子殿下的女人？你忘了你还怀着身孕吗？亏我当初还那么相信你，甚至还帮你……可你……”
　　“够了！”
　　方春雨也生气了：“文雅兰，你帮我补办路引，我很感激你。我说来找世子让他说服你爹，不要让你跳入火炕。那时我也是真心实意的。我来找奕晨，因此认出他就是我家相公。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脱不开身去告诉你，可……”
　　“你抢了我的男人，还有脸说帮我？对！你确实在帮我，因为你想独占世子对不对？方春雨，你真恶心！”
　　方春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文雅兰，你是在质问我？”
　　方春雨坐起身，眼上是一片黯然：“对，当初你确实帮了我，但是你别忘了，是你身边的丫鬟偷了我的路引，你帮我重新办路引只能算功过相抵。我确实该感谢你，可这也不能成为你挟制的理由。我和世子的关系如何，和你没有丝毫关系，你凭什么跑来质问我？又凭什么说我抢了你的男人？”
　　“你自己心里有数！难怪当初一听说我爹要把我嫁给世子，你就立马主动跳出来帮我，还说什么要帮我。结果呢，你帮忙帮到男人床上去了。我、我要抓烂你这张脸，看你还敢……”
　　文雅兰惊叫，飞扑上来。
　　方春雨下意识护住头，可疼痛并没有到来。文雅兰刚一上前，就被叶子和月月一左一右抓住了手，动弹不得。
　　万万没想到，这两个看似文文弱弱的小丫鬟居然有这样的身手。文雅兰那身肥肉足足有两百多斤，就凭这两个小丫鬟，居然就将她牢牢抓住了。实在是太令人出乎意料。
　　文雅兰还在大吼：“放开我放开！方春雨，从今以后，咱们俩一刀两断，有你没我！”
　　“文雅兰，你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带下去！”
　　方春雨吩咐道：“堵了嘴，派个人把她送回文家，就说、就说世子吩咐，文小姐也该多学学礼仪，免得坏了文家百年书香之家的名声。”
　　“是，姑娘。”
　　“方春雨你敢！你……唔，唔唔唔……”
　　文雅兰被堵住了嘴，直接被月月和叶子押着带了下去。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方春雨才颓然倒回床头。
　　这种事，她做起来心头真不好受！
　　文雅兰原本誓死不肯伺候世子，可真被送进来见到了萧玉棠本人后，态度立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样的变化，只有一个解释——男色害人！
　　男人长得太帅，太有权有势，也是一种原罪！
　　可惜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和文雅兰处得很好，毕竟她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方春雨心塞。
　　“我要睡一会儿，如果世子来了，不许他进来。”
　　她心头有气，自然要把气往正主的身上洒。
　　可惜，那一晚，萧玉棠并没有过来。第三天，她就坐上一顶软轿，回了院子。
　　院子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小丫鬟急忙送来了好几个火盆，摆放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屋子很快暖和起来。
　　“叶子，你去查一查，这后院里究竟住了多少个美人。还有，世子他、他去过哪几位的屋子？”
　　“是……”
　　“不用查了。”
　　一道男声打断了叶子的话，萧玉棠走了进来，朝小丫鬟们一挥手，叶子松了口大气，急忙见了礼领着小丫鬟们退了下去。
　　“既然想知道，为何不来问本殿？”
　　“嘁！”
　　方春雨一翻白眼儿：“我问你你会说实话？”
　　“你可以试试。”
　　他鼓励她。
　　“那好，你的后院里有多少个美人？你临幸了几个？去了几次？有几个孩子……”说着说着，她眼眶就红了。
　　她是新时代女性，即便她对那层薄膜看得很淡，可她对感情却很忠诚。否则，也不会在当初错误认为萧玉棠并不是杜梨时，那么伤心欲绝。
　　同理，她更希望，她看上的男人不是那种种猪，见一个就上一个，到处留情。
　　又或许，是怀孕的缘故，她的情绪波动很大，动不动就想哭。
　　“后院里的美人有一个，就在本殿眼前。”
　　一根手指头勾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与对方对视。萧玉棠的语气里带了些莫可奈何：“本殿的后院就只有一个美人，本殿也只临幸了一个，至于多少次……数不清了。孩子嘛，目前还在她肚子里。不知道本殿这样的回答，美人儿可还满意？”
　　“萧玉棠！你……”
　　方春雨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滚落了出来。
　　她不甘示弱，慌忙用手去擦，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雨儿别哭，快别哭了。好好好，我投降还不行吗？我刚才说得都是真的，我就只有你一个女人，后院里确实有很多女人，可我都把他们当做摆件儿，丢在库房里积灰，没拿出来看过，更不敢用。雨儿，雨儿看着我……”
　　方春雨不肯看他，只是不停地哭。
　　他慌忙帮她擦着泪，轻声诱哄着她：“雨儿，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
　　她也不想哭啊，可心受委屈了，她怎么都控制不住要流泪。
　　见她只是哭，他慌了。
　　低下头，一口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抽泣声止住了，有些诧异地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完全没反应过来。
　　她的鼻息之间全是男人特有的味道，莫名心里就升起了一股蠢动。
　　
　　
350 胎动
　　
　　她的抽泣声止住了，有些诧异地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完全没反应过来。
　　鼻息之间全是男人特有的味道，莫名心里就升起了一抹异动。就好似那破茧的蝴蝶，要张开翅膀迎接风雨的侵袭。
　　他吻够了，才念念不舍的离开她的唇。
　　“雨儿，乖，闭上眼。”
　　方春雨身子一抖，完全忘记了反应。
　　他爱极了她吃醋的小模样！
　　这是不是表示，她的心里也有他？他在她心里有了一席之地？
　　只这么一想，他的身子便立刻有了感觉。
　　他的吻细细密密落下，在她的脖颈处辗转。手一勾，直接抱起了她，转身走进了里间。
　　烛光透过窗棂洒在小院里，床头一对鸳鸯，正掩在帐后。
　　她刚躺好，萧玉棠就追着压了来。
　　方春雨其实并不排斥这事，比起他是杜梨时的和风细雨，而身为世子时的他则多了一股狠劲儿，一抹嗜血，一种掠夺，她也从其中体会过不少的好处。
　　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路，更何况她早就尝过了肉的香味，身子被这个熟悉的男人这么抱着，身体便自然而然有了反应。
　　可眼下，方春雨很不舒服。
　　无奈，她只得尽量舒展身体，让自己可以放松些。因为她知道，只要熬过了前头那一会儿，后面就会好很多。
　　她倒是想忍耐，可今天的萧玉棠明显有些不对，动作比寻常时候更深沉……
　　让她难以忍受，真心不舒服极了！
　　嘴里传来一股铁锈味儿，她瑟缩着，下意识松了口，肩膀上深深的牙齿印里有点点血丝，。
　　方春雨心中无意间就升起了一股发狠之意。手臂环上他的脖子，人整个的贴了上去。
　　回应她的，是箍着她腰的那铁臂，环得更用力了……
　　一时冲动的后果，便是她彻底被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渣渣都没剩下。
　　事后，方春雨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萧玉棠精神抖擞的起身，一脸餍足，穿上里衣喊了水。
　　一用水，就说明外面伺候的几个小丫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看着低垂着头，连目光都丝毫不敢倾斜的小丫鬟们，方春雨羞得一张脸绯红。却又没力气爬起来，
　　不是在讨论他后院里那些美人吗？怎么说着说着，她就落到了眼下的地步？
　　被人吃干抹净了不算，还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来，我替你洗。”
　　不顾她挣扎，他拧了热帕子仔细擦拭着她的身子。他的大手落到她的小腹上。
　　“孩子没事吧？”
　　孩子似乎感受到自己亲爹的到来，顺势动了动，仿佛在和他打招呼。萧玉棠骇得飞快缩回手，瞪圆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的肚子。
　　“他他他……动了！？！”
　　“嗯，胎动了呢。”
　　方春雨也很兴奋，这孩子好像很顽皮，就在二人说话时，胎儿真的又伸了伸小胳膊小腿儿，在她的肚皮上鼓出一个个包：“你看，孩子在和你打招呼呢！”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眼下，拉着他的手再度覆盖到自己的肚子上。
　　圆滚滚的肚皮鼓得像皮球，上面还有一些细细小小的花纹，像一条条青筋。
　　这些妊辰纹是最近才开始出现的，颜色有白有紫，纵横错落，瞧着很丑很难看。
　　“是不是丑死了？别看……”
　　方春雨想遮，手被他抓住了：“别遮，孩子是在和我打招呼？”他俯首贴到她的肚子上。
　　萧玉棠觉得太新奇了！
　　孩子的胎动，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象征着新生的希望，让他的脸上也带着一种霞光。
　　过去他一直知道雨儿肚子里有一个孩子，甚至他还想过，要用这个新出生的孩子，把汾亲王府发扬光大。可真的摸到孩子胎动的这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算计，什么计较，在这个时候统统都不重要了！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这个孩子早日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这个孩子，将是他萧玉棠的孩子！
　　他的孩子！
　　这一晚，他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大肚子入睡。
　　却睡得无比香甜，连梦都没有做。
　　等他睁开眼，眼瞳里还余留着初醒时的混沌，不过很快就清澈起来。
　　他的眼光一转，体态娇小的人儿就背靠在他怀里，小身子蜷着，她纤细的脖子枕着他的一只手臂，闭着眼睡得分外香甜。
　　他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低下头在她的发间轻嗅其香。
　　她身上的体香非常好闻，不同于普通的脂粉香味儿，额外带着一种额外的甜香。许是她怀孕的缘故吧，他想。
　　怀里的人儿动了一下。
　　他身体一紧，贴近那纤柔的脖颈，细细碎碎的吻着，“醒了？”
　　方春雨还没睁眼，就感觉到自己身后传来异样。
　　方春雨慌了，赶忙讨饶：“痒！……”
　　声音里还带着些昨儿过度用嗓后的沙哑。
　　分外撩人。
　　脖颈处传来一阵热，他没有回答，反而用行动表示。在她的脸颊和额头又落下几个细密的吻，甜腻的点着她的小鼻子，才轻笑出声。
　　“这是早安吻，奖励你的！”
　　说着，又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这样的亲昵，让方春雨心头一荡。本能抱住了他的胳膊：“别，等会儿月月她们闯进来看见了。”
　　“不会，没有得到命令，她们不敢进来。乖……”
　　方春雨羞得脸都快臊没了。
　　这一大早的，就躲在屋子里玩亲亲，实在是让她臊得厉害。背后那男人又搂着她抱了半响，才终于放开她。
　　方春雨把脸埋在被子里，装睡，羞得不敢抬头看他。
　　萧玉棠看了她一眼，轻笑了几声，把她散在背后的长发合拢，吻了吻她的脸颊.
　　
　　
351 关于方春雨的消息
　　
　　这一大早的，在屋子里这个那个啥，实在是让她臊得厉害，通红着脸闭上眼不敢再有动作。
　　背后那男人又搂着她抱了半响，才放开了头。方春雨把脸埋在被子里，装睡，羞得不敢抬头看他。萧玉棠看了她一眼，轻笑了几声，把她散在背后的长发合拢，吻了吻她的脸颊。
　　可偏偏那个男人要和她作对，居然又叫了水，听见外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方春雨恨不能死一死。可当那大浴桶被抬进房间后，看着又准备好的干净衣裳，她恨不能再死一死。
　　那个男人还不肯放过她，一弯腰直接抱起她，不顾她的惊呼，抱着她进了浴桶里。
　　方春雨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他似乎爱极了她的窘迫的模样，故意戏弄着她。一边替二人清洗，一边又在她身上揩油。
　　结果，这场洗澡便足足洗了一个时辰。等二人离开浴桶时，桶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二人这么一闹，方春雨比以往起的晚多了。
　　冬季的天空灰蒙蒙的，完全不辨时辰。眼睛睁开，却发现旁边的那人还没起。方春雨偷偷的瞅了一眼，却恰好和他的目光撞上，方春雨脸一红，悄悄的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被子里，再不敢看他。
　　昨儿究竟来了几回，方春雨都记不住了。
　　只记得自己死去活来的那种畅快，那种极致的欢愉，到现在她的身子都保留着那股满足后的余韵。
　　极致畅快过后，便是疲累。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怀着身子，好在她腹中的胎儿很乖，即便昨儿他们胡闹了一晚，这孩子也乖乖的睡着，并没有闹腾。
　　可能是因为心里感觉不一样吧，两人明明已经那么熟了，方春雨此时却无端心里窘得厉害。
　　萧玉棠坐起身，开始更衣，“你再睡一会儿，我那边还有事，今晚可能得晚些才能回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别等我。”
　　“今晚会回来吗？”
　　他是杜梨时，二人每天都能见面。
　　可如今他成了世子殿下，二人见面的机会却少了。
　　“嗯，我尽量。”
　　萧玉棠没留下来用早膳或者说是午膳，临走之前，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摸了摸方春雨垂在胸前的头发，这才转身离开。
　　方春雨愣了，这个什么意思？
　　萧玉棠一路出了大门，带着季公公去了同知府。
　　文同知那边已经约好，今天见面有事要谈。刚没走几步，就看见侍卫统领一路小跑过来，刚好撞上迎面走来的萧玉棠与季公公。
　　“殿下，永乐县那边有消息传来。”
　　统领附在萧玉棠耳朵说了两句，本来还打算去同知府上的萧玉棠立马脚转了方向，径直骑上马直接去了前厅。
　　进了前厅，里面有人正等着他。
　　那人一见着萧玉棠，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殿下，您派人调查的方姑娘那边有消息了。”
　　前些日子萧玉棠派人去调查方春雨，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如今他和雨儿琴瑟和鸣，倒是对她的过去没有太大的好奇心了。
　　如今有结果了，他便顺手接了过来，看着那封封了火漆的信封，一挑眉：“这封信可有人经手？”
　　“属下一拿到信便立刻拿来了。”
　　侍卫统领的意思，便是只经过他一人之手。
　　其实用火漆封的信封很难被人动手脚，萧玉棠自然也明白，撕开信口，取出信纸一目十行看着。似乎看到某些不可置信的内容，那浓密的眉毛叛逆地向上扬起，那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也染上了几分不明之色。他快速看完，又返回第一页重新把信再看了一遍。
　　最后，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冲二人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季公公有点奇怪，赶忙提醒：“世子，文同知那边在等您……”
　　“下去！”
　　不容置啄的呵斥响起。
　　“是，属下（老奴）告退。”
　　侍卫统领和季公公这才退了出去。
　　厅门缓缓被掩上。
　　萧玉棠拿着那封信，长久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春雨今天的心情很不错。
　　她一觉睡过了中午，才起床洗漱吃饭，等装扮好之后，又带着萧玉棠拨给她的四名护卫和叶子、月月一起上了街。
　　后院里那么多美人呢，虽然目前她不曾听说萧玉棠去过哪个院子，更何况只要奕晨在府里，都会来栖梧院和她住在一起。可做人要居安思危，她头顶的红色警报不住地闪，提醒她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今天出来，她打算添置一些衣裳，再顺便去铺子走一趟，看看方子航找谁合作。
　　云吞面分量足，卖相好，味道好，回头客自然也多。
　　最近天气开始回暖，虽说还是很冷，至少风停了，大雪也停了。
　　方春雨裹着厚厚的披风从马车上下来，刚一露面，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就连手中刚刚添加的汤婆子仿佛也开始结冰。
　　叶子撑着伞，护着她进了铺子。
　　今天铺子里人影寥寥，方子航不见身影，唯有瘦狗阿华在看着铺子，正坐在火炉旁烤火，脑袋时不时点着头，显见得快要睡着了。
　　“小二，要一碗云吞面。”
　　“好咧！云吞面一碗！……呵，呵呵，是方姑娘您啊……”
　　被惊醒的瘦狗阿华唱道，一发现来人是方春雨，当即讪讪的望着她笑。
　　“嗯，云吞面，记得少放些面，多加些汤。”
　　方春雨点餐，随后在火炉旁坐了下来。火炉里的蜂窝煤燃烧得正旺，温暖了她的后背。让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一扭头，却看见瘦狗阿华动也不动站在原处：“怎么，不舍得这一碗云吞面？”
　　“不，不是。呵呵呵，是、是怕你吃不习惯。”
　　瘦狗不住赔笑：“方姑娘，听说你病了一直没好，怎么今天有空来铺子？”
　　“过来尝尝你的手艺，怎么，不欢迎？咱们先别忙着聊天，去帮我做一碗云吞面来解解馋。”
　　这大冷的天就是要现做的云吞面好吃，热乎的美味儿一进肚子，该有多美！
　　瘦狗阿华不敢违逆她的话，急忙下去煮了碗云吞面来，放到了她的面前。“还有一份特色小吃，方姑娘您也尝一尝。”
　　
　　
352 换工作
　　
　　瘦狗阿华送来的小吃，是一份糖耳朵。
　　糖耳朵又称蜜麻花，因为它成形后形状似人的耳朵得名，在糖的产量不高又价格较贵的年代，自然深受大家的喜爱。
　　方春雨至从怀孕之后就非常嗜吃甜食，尤其是这种小吃。
　　只是她最近的肚子大得厉害，害怕自己太胖，生产后身体恢复困难，她有意思控制自己进食甜食的数量。
　　眼下看见瘦狗阿华送来的糖耳朵，顾不得那碗云吞面了，率先将筷子朝糖耳朵伸了过去。
　　“唔！这，糖耳朵是谁做的？真不错……好吃。”
　　瘦狗阿华的双眼亮闪闪的，有些害臊的挠了挠后脑勺：“还、还好吧？这糖耳朵是我做的，我娘还活着时也特别喜欢，那时每当过年时总会做上几个。可惜，我的厨艺比我娘差太远了……”
　　“令慈不在了？”
　　“嗯，她走好几年了。”
　　瘦狗阿华有些感伤地低下头：“至从她走后，我伯父先是霸占了我家的地，又霸占了我家房子，最后，还让我没日没夜替他下地干活儿。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半夜偷偷去灶房拿了半个馍，结果被伯母发现打得半死。后来，后来我便逃了出来……”
　　“还有这种事？”
　　方春雨惊讶地看着他：“你家里没别人了？你娘走了，那你爹呢？你家的其他人呢？”
　　瘦狗阿华摇摇头：“我爹早年服役，去了塞外打仗，这一去就没有回来。我娘当时怀着我，我爹身死的消息传来，我娘悲痛之下动了胎气生下了我。他们都说我命硬……后来我娘一死，我这一房人便只剩下我一个。”
　　方春雨这糖耳朵便再也咬不下去。
　　“既然你爹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娘又走了，你是男丁，撑起你们那一房人，应该不是难事吧？”
　　“男丁要年满十八才能自立门户。”
　　他那时年纪还小，便被那所谓的亲人钻了空子，趁机霸占了家产。又努力笑了笑：“其实我家这样的情况在我们那里很多。那几年去打仗的人都没有一个回来的，剩下的孤儿寡母的没了顶梁柱，就如同风雨中的漂萍。我家还好，至少我娘走之前，我伯母不敢明目张胆对付我……”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你现在要努力挣钱，等你以后衣锦还乡，便可以将你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我一定会挣多多的钱！”
　　瘦狗阿华笑了，有些腼腆地扯了几下身上的衣服：“可是我、我想……”
　　“有话你就直说。”说了这么多，也该说到主题上了。
　　“我想，和蔡五大块头刘一样，去卖火炉、买蜂窝煤，当初航哥让我留在小厨房，可我想挣银子……”
　　方春雨听明白了，原来是不满方子航的安排，想换工作了呀！
　　“不管是卖火炉也好，还是卖蜂窝煤也好，抑或是继续留在小厨房煮饭也好。既然方子航这么安排，就说明他是经过深思熟虑了，他觉得你的厨艺比你记账的本事更好。你觉得呢？”
　　“真、当真？”瘦狗阿华一喜，见方春雨点了头，这下越发欢喜了：“那，我下去做事了。”
　　“别急，我想问问你，方子航去了哪里？”
　　她来了这么半天都不见人，看来，他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航哥他今天一大早去了文同知府上，好像是说什么合作什么，小子可弄不明白。哦，对了！”瘦狗阿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这几天那位文家小姐总是过是来客来香找他，说不定，嘿嘿嘿……”
　　瘦狗阿华的奸笑声让方春雨皱起了眉头。文家少爷倒是有三个，可小姐却只有两个。文雅兰在奕晨的后院里，剩下的那位，就唯有那位文芷兰了。
　　奇怪，方子航怎么会和文家小姐搅合到一块儿？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那位可是文家大小姐，要你的小命也就一句话的事儿。你胆子不小呀！”
　　“我不是故意的……”
　　瘦狗阿华缩了缩脖子。明明就是航哥招惹的文家小姐，怎么又让他背锅？他想不明白。
　　“行了，你也别觉得委屈了。真惹恼了那位文小姐，你觉得她是怪罪你航哥呢，还是怪罪你？是你的脸大，还是你航哥的脸大？”
　　“航、航哥……”
　　“既然你都知道，就该知道做了，你去吧。”
　　“啊？哦……是。”
　　瘦狗阿华很沮丧，他人长得丑，皮肤很黑人又瘦，就好像一条黑色的土狗，所以才被大家瘦狗瘦狗的叫。航哥却不然，航哥皮肤白，一身书卷气，偏偏还带着一点痞子般的坏坏的感觉。
　　奇怪的气质在他身上糅合，恰好对女孩子形成致命的吸引力。
　　尤其是那种家教甚严的女孩子，就爱极了他的坏，他游戏人间的那股子痞味儿。
　　他哪里能航哥比？
　　瘦狗阿华一脸沮丧下去了。
　　方春雨吃了糖耳朵，又吃起云吞面来。客来香的云吞面也不知是谁在主厨，做出来的火候掌握得不错，也难怪顾客不少。
　　不过，就在她坐着吃云吞面的时间，来铺子吃云吞面的客人并不多，来买火炉蜂窝煤的客人却不少。
　　专门负责照看火炉蜂窝煤生意的大块头刘和蔡五忙得脚不沾地，很不能爹妈多长两条腿，那眉飞色舞的姿态，哪里还有半分前些日子混迹街头时的小混混模样？
　　难怪连街上那些乡邻都羡慕起二人来了。
　　吃完云吞面，方春雨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她面前的面汤都渐渐渐冷，她才惊觉。
　　萧玉棠追着过来了，脸色凝结成了冰凌。
　　“大夫让你多卧床休息，怎么又不听话跑出来了？来，我看看你冷不冷？”说着，就捉住了她的手。
　　方春雨慌张抽回手，赶忙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不冷。奕晨，你怎么过来这边了？”
　　可眼睛一转，目光对上了倚在门框上，正好整以暇瞅着这边的方子航，她慌忙移开视线，脸上隐隐有些发烧。
　　
　　
353  萧玉棠打人
　　
　　“不冷。你怎么过来了？”
　　可眼睛一转，目光对上了倚在门框上，正好整以暇瞅着这边的方子航，她慌忙移开视线，脸上隐隐有些发烧。
　　“去了趟文同知府上，路过此地恰好看见你在，便过来了。”
　　这条路并不在同知府到栖梧院的必经之路上，其实还要绕一段路。萧玉棠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他去了文同知府上时，正好遇见了方子航。知道方子航是雨儿的堂兄，便邀他一起上了马车赶了过来。
　　“难得难得，难得有些人还记得自己开了家铺子。我还以为，某人早就忘记了。”跟在后面的方子航挖苦着。
　　“我还以为我已经把铺子交给某人了。”方春雨反唇相讥。
　　“那也不是你偷懒的理由。”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句话你没听过？”
　　“抱歉，还真没听过！”
　　二人争锋相对，谁也不服谁，都成了斗鸡眼。
　　“方子航！你有病是不是？翅膀硬了，故意要和我作对！”
　　“我是跟你学的……”
　　方子航还要再说，又强行忍住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嘁！”说完，起身便蹬蹬蹬上了楼。
　　方春雨虽然胜利了，心头却没有半点兴奋劲儿。
　　这铺子是文雅兰的嫁妆，眼下他们为了同一个男人闹翻了，她也该把这铺子还给对方。
　　可如今，方子航把这铺子经营得很好，她能让方子航搬走？能不顾瘦狗阿华、大块头刘等人没有了歇脚处，只能再度露宿街头？在一想到文雅兰和她争执的缘由，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算了，还是尽快在这附近另找一间铺子搬家吧！
　　想到这里，她起身走出客来香，踱步到周围四处打量。刚一冒头，左邻右舍便争先过来打招呼，闲聊片刻，说得最多的，自然就是她铺子的好生意了。
　　生意好不好，方春雨不知道。可眼下要搬家了，却是迫在眉睫的事。
　　她向左邻右舍打探可有人要出租或售卖铺子，不知不觉走出了半条街。
　　“春雨，真的是你！”
　　一道圆滚滚的身躯从另一头滚了过来。之所以用滚字，实在是周毛那吨位太重，完全看不见他长襟下的双腿移动。双眼兴奋看着她：“你是知道我回来了，所以特意来迎我的？太好了！咱们真是心有灵犀呀！”
　　“呃……”
　　方春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这是我在寺里替你求的平安符，保佑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无病无灾。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你拿着吧！”
　　他的胖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荷包。
　　那只荷包是浅粉色的，用绣线在上面绣了一対戏水的鸳鸯。荷包下部缀着长长的流苏，端是好看。
　　“你愣着干什么？快拿着呀！”
　　见她迟迟不收，周毛强势的往她手里塞。
　　方春雨赶忙躲闪。
　　“可是这、这荷包……”
　　躲闪间，那荷包直接从他手上滚落……
　　方春雨一怔。
　　周毛也愣住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弯下腰，试图捡起那荷包。
　　可下一刻，萧玉棠带着清冷的寒气，长臂一捞捡起了那个荷包，视线落到上面的鸳鸯戏水上，腮帮子却是一阵发紧……
　　方春雨也是一脸惊讶，直看着那一对戏水鸭子，下面还有一句话——相思似满月，夜夜减清辉。
　　“喂，看够了？可以还我了吗？”
　　周少爷倒是没有遮掩的意思，神色大方如常的抢过荷包，“这是我的东西。”
　　“……”
　　萧玉棠掀开眼皮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下一瞬，只手上一动，那只眼看到了对方手里的荷包突然被他捉住了。
　　本来和她没关系，可此时此刻此景，让方春雨心头有点发毛。
　　这种感觉有点不可控！
　　周少爷的眉头随着萧玉棠撕扯而越发用力，肥胖的指头都发白了，嘴角却噙起一丝冷笑，“世子殿下，您的气度呢？不过就是一个平安符而已，至于么？”
　　“不管是什么符，周少爷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他猛一把摔开了对方的手。
　　周毛脸色大变。看着对方眼底的凌寒之色，嘴角那一惯带起的笑容也消失了：“世子殿下，这平安符是我为春雨肚子里的孩子求来的。我知道，有些话你不想听，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春雨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你搞清楚，你才是后来的那一个……”
　　啥！？！
　　方春雨吓了一大跳！这屎盆子她不接！
　　“周少爷，我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
　　“不是我的是谁的？春雨，你倒是说啊，说啊？”
　　周少爷唇角牵着，隐忍的情绪像是随时都会喷发的活火山，“春雨，咱们都谈婚论嫁了，我爹娘都带着媒人去你家提亲了，可你却突然离开了永乐县。我知道，你是不满意我的不作为……可是我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你愿意，我会负责。我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会让你幸福！”
　　“不是的……我……我们，根本就不可能的啊！”
　　方春雨彻底无语了，她真是有口难辨只得解释，“那不是……权宜之计嘛，再说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
　　“春雨。”
　　萧玉棠揉皱了那个荷包，扭头看向我，音沉着，眸底淡淡的猩红。
　　可怕的是，他的嘴角上挑，带着一道优美的幅度，“你先回去，听话。”
　　“我……”
　　“对对对，你先回家。”
　　周少爷也是笑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了，我肚子饿了，你记得做点我最爱吃的菜。我的口味你一直都清楚的，记得，份量做多些……”
　　啊！！
　　方春雨哑然，感觉头都大了！
　　哥，咱能不拱火了么！？！
　　“爱吃的菜？”
　　萧玉棠轻音儿重复，眼一转，看向周少爷，“你经常吃春雨做的菜？”
　　“哦，这不算什么秘密吧。”
　　周少爷牵着唇角，“不过我要感谢春雨这么体贴，我爹娘也很满意这一点。就是太辛苦她了。”
　　“这样啊……”
　　萧玉棠拉着长音，脸微微朝旁一侧，对上方春雨的眼，刹那间绽放了一个美极的笑。
　　没待方春雨反应过来，他的眸色旋即一沉。
　　回手一拳，就正中周少爷的口鼻！
　　风带着他的眼睛一眯，只听一记砸到麻袋上的闷声，反应过来时周少爷已经踉跄的后退了几步，鼻下口唇尽出鲜红——
　　
　　
354 争风吃醋
　　
　　“周少爷！！”
　　离得老远的方春雨脸色一变，身体比意识的反应更快，拦在周毛身前。眼看又一拳即将到来，她吓得赶紧闭上眼睛。
　　萧玉棠挥出一拳微微停顿，拳头堪堪停在方春雨的鼻子前，没有再挥出，也没有再说话。
　　久久没有动静，方春雨慢慢睁开眼。
　　一抬头，就对上了萧玉棠那双隐藏着暴怒的戾眼。
　　“奕晨，你……”
　　“回家。”
　　生硬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
　　方春雨不敢动，看着他那一双眼带着嗜血的红，迟疑地开口：“你，你别生气了。我和他……”
　　“滚回去！”
　　他突然大吼！
　　吓了方春雨一大跳，本能倒退了几步躲闪开来。
　　坏了。
　　事情闹大了哦！
　　“呸！啊呸……”
　　周少爷倚靠着墙壁缓了一会儿，擦了擦自己口鼻处的血，往自己衣襟上随意一抹，突然笑了起来。根本就没有给旁人反应的时间，猛地跳起来对准萧玉棠的脸就是一拳——
　　“啊！”
　　方春雨惊的大叫。
　　周毛这样憨厚老实的人居然还会打架？
　　她从来都不曾想过。
　　她更没想到，男人居然还带这么打架的。
　　这算什么？礼尚往来吗？
　　萧玉棠身形一闪，躲开了这一拳。可对方这样的挑衅，明显激怒了他。他唇角牵起，似乎还笑着，奔着周少爷就迎了上去！
　　并没有贯穿内力，反而只用了拳头本身的力量，一拳接着一拳落下。那叫一个拳拳到肉，砰砰砰作响哇！
　　当然，周毛和萧玉棠之间完全不具备可比性。
　　二人的打斗呈一面倒的架势，完全就是萧玉棠单方面虐打。
　　方春雨完全不敢靠前，之前是人傻了才敢冲上去，还激怒了那个占有欲十足的男人！眼下，她自然要顾虑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下意识不住地往后缩。
　　不住大喊：“住手！住手快住手！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两个人打出了真火，谁都没听她的。
　　周毛口鼻全是血，双眼血红好似被惹怒的公牛，只知道野蛮冲撞。
　　而萧玉棠一脸凌厉冷峻，眼若寒星，不喊还好，方春雨一喊，对方下手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方子航，你是死人吗？快，拉开他们呀！”
　　眼见着没法，她一回头便看见听见动静跑过来的方子航。方子航站在旁边也急的不行，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拆开二人。
　　“我、我也没有办法啊……”
　　“你，平时嘴上吹得厉害，真有事了，你能什么能？”
　　方春雨气到了，抱怨的话都跑出来了。
　　又看向一旁将众人团团围住的侍卫，侍卫们都盯着战圈一个个一脸无事人模样，还有站在一旁安静看戏的季公公，更是笑眯眯地，半点不为眼前的情况着急。
　　“季公公，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你快帮忙给拉开啊！！”
　　季公公一抬头，正好对上萧玉棠看过来的眼，感觉头皮一阵发炸，哪里敢上前搅了自己主子的好事，赶忙朝方春雨赔笑：“姑娘，您放心！殿下的这一身好本事，可是当年王爷亲自教导的。他要么不出手，既然出手，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再说了，杨统领他们不是都在？大家肯定不会让殿下陷入危机之中。姑娘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
　　她哪里是在担心殿下，她明明是担心殿下把周毛打死了……
　　看着季公公笑眯眯地双眼，她一口气堵在那上不来。他分明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求他还不如求己呢。
　　“都给我住手！！”
　　方春雨急了，四下一打量，看见旁边一位挑着箩筐的大爷瑟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她跑过去说了句：“老伯，借你扁担一用。”她抢了扁担上前就朝二人挥出去：“闪开！”
　　她一出手，扁担直奔二人而来。
　　周毛被彻底激怒了，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看不见扁担呼啸而来，不管不顾闷头往前冲。萧玉棠自然发现了，打出去的拳头猛然收回来，一把抓住了扁担。周毛趁此机会冲上前，一把抱住了萧玉棠的腰，把他往死里扑，张牙舞爪朝他攻击。
　　萧玉棠嘴里闷哼了一声，脚下仿佛生了根，一动不动。
　　方春雨急了，身为他的枕边人，她又如何不知，萧玉棠表面上不出问题，可他身上的诸多伤口才刚好，尤其是他那一身内伤，没个三五个月，哪有那么容易就痊愈的？
　　眼下被周毛这么近距离攻击，怕是会引发旧伤？
　　心头一急，她冲上前试图掰开周毛的手：“周毛你快放手，放手！”
　　“春雨，你走开！”
　　萧玉棠大喝，手上一抡，那力道根本就不是方春雨能招架的，她立马被甩飞了出去，“啊！——”
　　方春雨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下一刻，她重重摔了出去，屁股一落地，险些摔成了两瓣。下一刻，一股深沉的疼痛从下腹处传来，疼得她当即脸色一白，本能哼出了声。
　　“春雨！”“春雨！”“春雨！”
　　方子航大喊一声跑上前，立刻惊动了扭打一起的二人。萧玉棠和周毛终于停手，顾不得再纠缠，跑到她几步冲到她身前，“春雨，你没事吧……”
　　方春雨疼啊，肚子一阵阵的搅疼，她咬着下唇完全说不出话。
　　“春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伤到吧，来……给我看看需不需要包扎……”周毛连滚带爬跑上前，顾不得一脸血污，爬到她跟前盯着她捂着的大肚子，伸出来的手都在抖。
　　“滚开！”
　　他还没碰到方春雨，就被方春雨挥开了。她忍着痛咬牙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头对着萧玉棠的肩膀就是一下子：“打啊！打死一个少一个！你们打啊，继续。身体好了就嘚瑟是吧？在躺一回更好！！”
　　“……”
　　萧玉棠没动，看她这样，脸色反而好转了很多。
　　方春雨一看他笑就更来气，双手对着他前胸一推，“去啊去啊，怎么不打了？继续！呲！——”肚子突然一阵抽疼，她下意识叫出了声。
　　
　　
355 生产（1）
　　
　　方春雨一看他笑就更来气，双手对着他前胸一推，“去啊去啊，怎么不打了？继续！呲！——”肚子突然一阵抽疼，她下意识叫出了声。
　　“春雨，你……没事吧？”
　　周毛不死心又靠过来。他刚一动，萧玉棠那刚刚好转的脸色立刻一沉。
　　“你别动我！！”
　　周少爷一动方春雨就急了，火气突突直往上冒，根本压不住，“你有病啊，动不动就出手，你以为自己很能打是不？要不要我找几个人来陪你练练拳？”
　　“……”
　　周少爷被她骂得一哆嗦，反应就跟被掐脖子似的，一脸无辜的看着她又慌忙低下头，又擦了擦滴落下来的鼻血，“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方春雨被气得跟要吃人似的，尤其是她一抬头，又对上萧玉棠那双带笑的眼睛，心头更是不爽，“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打架？脑袋有病是不？俩大傻子！！”
　　她万般嫌弃地推开萧玉棠靠过来的脑袋。
　　看热闹的这些人都被她的大胆吓到了。
　　这可是世子殿下啊！虽说眼下世子殿下落难，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如何，这位的身份也非常人能比。
　　“走，回家！”
　　方春雨险些被气炸了，甩开萧玉棠的手，顺势扯住一旁的方子航，强撑着站了起来。方子航看了眼萧玉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肚子一阵阵的抽疼，她扶着方子航一步一挨往回走。
　　没等几步，手腕就被后头的人一扯，“等等。”
　　“你还想干嘛？”
　　她没好气地扭头瞪着跟来的萧玉棠，“怎么？没打过瘾？是还想跟我比划比划？来啊！”
　　“别说气话。”
　　萧玉棠倒是没了气模样，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回家的路在这边。”
　　“你管我！”
　　她摔开他的手扔下三个字就走，她根本就不是要回去，她要去铺子。出了这样的事，她觉得，大家都该冷静冷静。余光中那满脸血的周少爷悄悄跟了上来，而一直装聋作哑的季公公终于动了，一伸手就把周少爷拦住了。
　　“方春雨！”
　　萧玉棠黑着一张脸追了上来，在拐角处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在使什么小性子？”
　　方子航见势不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后退几步随即转身就跑了。
　　“你干嘛！谁使小性子了？”
　　方春雨呼喊不及，眼睁睁看着方子航跑过转角消失了踪迹。回手就开始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放开！放开我，放……”
　　“不放！”
　　萧玉棠一拽，将她揽到了怀里，“方春雨，打死我也不会放，不放！”
　　“可恶！”
　　方春雨被抱住了，心头更加气愤，推搡不开就开始锤打他。
　　他任由她捶打，只是紧紧地抱住她，任由她的拳头落到他胸膛上，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很有安全感，怀抱渐渐的温暖，她挣扎了一会儿，心头那股怒气一泄，就没在动。似乎发现了她的妥协，萧玉棠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处，温润的呼吸喷洒，“雨儿，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会生气……”
　　他的声音轻轻儿的，脸微俯着，眼底透着一丝小心。
　　“他送你荷包……”
　　“那是他求来的平安符。”
　　方春雨气过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了误会就要把话说清楚。否则，心头总是梗着一根刺，天长日久，那根刺就总会跑出来刺一刺，实在惹人厌。
　　“可荷包上有对鸳鸯。”
　　“荷包我没接，你忘了？”这个别扭的男人哦……
　　某男人的嘴角悄无声息地上挑：“你还经常给他做他爱吃的菜。”
　　“我家以前是开食肆的，他来吃饭，我难道还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方春雨都忍不住翻白眼了：“再说了，某人吃我做的饭菜，怕是比旁人多多了……”
　　他住在方家那段日子，住她家的，用她家的，穿她家的，吃的饭菜更是她亲手做的。
　　眼下还跑来吃周毛的醋？
　　实在是笑死个人了！
　　“某人是哪个人？”萧玉棠嘴角上挑的幅度越发的大。可目光落到她挺起的大肚子上，又深邃黝黑了好几许：“那你腹中孩子的爹可是……”
　　“啊！——”
　　小腹处突然传来一阵巨疼，方春雨脸色一白，下意识叫出了声。
　　“怎么了？春雨你伤到了哪里？来人！快来人！”萧玉棠被她的惨呼声惊到了，弯腰直接抱起方春雨就走，“快，去请郎中！”
　　“不对，快！去找郎中，我怕是……动了胎气……”
　　方春雨强忍着痛交待。
　　下腹处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袭来，强烈的宫缩告诉她，这一次绝不是动了胎气那么简单。
　　动了胎气？
　　萧玉棠如遭雷击，傻傻地站在了原处。
　　“嗳，我堂妹都这样了，你还傻站着干嘛？快抱去医馆啊！”方子航急了，连连催促。
　　萧玉棠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一把抱起她快速跑远。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地侍卫，很快便没了踪影。
　　等那群人一走，躲在暗处看热闹的人纷纷走了出来，围着躺在地上的周少爷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滚！都给我滚开！”
　　周毛好不容易咧着嘴角从地上爬起，顾不得自己一身的伤，朝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追去。
　　“……哎呦呦，快走走走，这人怕是脑袋有毛病……”
　　见状，路人们交头接耳的离开了。
　　萧玉棠直接把人送回了府里。
　　府内早得到消息，府门大开，丫鬟婆子来回奔走，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快，多派几个人来伺候！”
　　“再多派几个人把附近有名望的大夫都叫来！”
　　“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进去里间帮忙，快去！”
　　“……”
　　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大夫很快来了。
　　附近能请的大夫都请来了。这里虽说是皇八子永贞的封地，可八皇子在三年前涉嫌参与江南考题舞弊一案，一直被金銮宝殿上那位软禁在京城府邸里，不得外出。萧玉棠来这里后，便将此处作为自己的暂居之所。可以说，整个江宁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对他的邀请，那些产婆和大夫是长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拒绝。
　　
　　
356 生产（2）
　　
　　这里虽说是皇八子永贞的封地，可八皇子在三年前涉嫌参与江南考题舞弊一案，一直被金銮宝殿上那位软禁在京城府邸里，不得外出。萧玉棠来这里后，便将此处作为自己的暂居之所。可以说，整个江宁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对他的邀请，那些大夫是长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拒绝。
　　大夫很快诊断出来了：“夫人动了胎气，眼下怕是要生产了。只是夫人的年岁尚小，骨盆不大。加上这孩子又尚未足月，要顺利生产，怕是……要多费些心思。”
　　准确来说，是难产的几率很大。
　　民间都说“七活八不活”，意思其实是说怀孕一旦早产，7个月分娩的早产新生儿能活，而8个月的早产新生儿反而不易活，也是民间广泛流传着的一种说法。
　　虽说并没有什么科学道理在，只是眼下方春雨肚子里怀的这一胎，恰好就是八个月。
　　可被汾亲王世子这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大夫保命还来不及，哪里敢多说半句不好听的话来。
　　萧玉棠的脸漆黑成墨。
　　“要生产了？孩子不是才八个多月吗？怎么会……”
　　旁边的方子航腿一下子软了，哆哆嗦嗦几乎站不稳。
　　他露了怯，萧玉棠脸色就更糟糕了。
　　大夫一着急，咬着牙赶忙再上前禀报：“殿下，眼下的情况可容不得半点拖延。小人不会接生，您还是速速派人把产婆请来吧！”
　　“对对对！快，请产婆！”
　　霎时间，院子里顿时人仰马翻。
　　方春雨肚子很疼很疼，大冷的冬天还疼出了一额头的冷汗。好在那疼是一阵一阵的。等阵痛过后，她在产婆的搀扶下，先是起身擦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无菌产房之类的条件，方春雨能做的，便是尽其所能杜绝细菌的侵入。
　　换好衣服，她这才坐下来用了饭。
　　这顿饭，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份量十足又内容丰富。
　　方春雨实在没胃口，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不吃哪有体力生产？还是忍着疼先吃了碗红糖鸡蛋，又用了些肉食，和少量蔬菜。把肚子填的饱饱的，又喝下一份刚刚送上来的汤药，这才去了产房待产。
　　临时辟出的产房整理好了，热水送进了产房。
　　接生婆很快被找来了，都是附近很有名望的产婆，一溜儿站了两排，在产房外待命等候。
　　等方春雨一躺下，便先后有几名经验丰富的产婆上前向她拜见。方春雨此刻阵痛刚好过去，一名年岁颇大的嬷嬷便上前摸了摸胎位。一上手，脸色略微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笑着说道：“还好，孩子不大。来，你们也来搭把手。”
　　几名稳婆先后上前摸了摸胎位，交换着眼色，什么话都没说又陆续退了下去。
　　“来两个人，扶着夫人走一会儿。”
　　“这……嬷嬷，夫人都疼成这样了，还要走啊？”伺候在方春雨身边的叶子和月月都惊讶了。
　　“现在多走一走，虽然眼下看着吃点苦，可晚些夫人也好少受些罪。快些，别磨蹭。”
　　产婆催促二人。
　　“是得多走一走。月月，来。”
　　生产前确实得多活动活动有助于生产，方春雨前世就听人说起过。如今听稳婆这么一说，忙招呼两名丫鬟扶着自己，就围着产房转起了圈。
　　临时设置的产房并不大，眼下时值大冷的冬天，外面皑皑白雪尚未融化，天气虽说不如前些日子那么冷，却也算不得暖和。好在这间产房摆放了数盆炭火，室内倒是不怎么冷。
　　即便如此，她走了不过一刻钟，便疼得出了一身大汗，实在走不动了，只得停下来歇一歇。等阵痛过去，起来又继续走。
　　看着方春雨疼得一身大汗淋漓的，两腿直打颤还在继续走，叶子心疼不已：“夫人，您都疼成这样了，就别走了罢？”
　　“现在多走动走动，对生产有好处。”
　　老稳婆并没有松口。
　　叶子和月月都看着方春雨，恰好方春雨此刻阵痛过去了，朝二人勉强笑了笑：“听她们的，咱们走。”
　　“夫人这就对了。”
　　老稳婆显得很高兴，对着方春雨就是一顿夸：“夫人这会儿受点罪，等晚些生产时就不用受大罪了。夫人，您可一定得坚持住，别怕，老婆子也陪着您呢！”
　　方春雨勉强点点头，惨白的脸上全是密布的汗水，任由二人搀扶着继续绕着圈。
　　趁着方春雨走动的机会，那名年岁颇长的稳婆便出了屋子，去外面禀报。
　　产房历来被视为不洁之处，一向禁止男子出入。萧玉棠原本想追着方春雨进入，却被众人拦在了产房门外。至从方春雨进了产房，他便在外面屋檐下放了张椅子坐着，也不顾眼下寒风刮得凛冽。好在有方子航陪着他，还有几名被强行带来的郎中，众人都是满脸凝重，萧杀之气越发沉闷。
　　老稳婆快步走出来，将里面的情况如实禀报：“眼下夫人的胎位不正，加上夫人的骨盆不大，这次生产怕是……要费些功夫。”
　　老稳婆虽然说得含蓄，可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心都沉了下去。
　　“这可怎么办好？”
　　方子航急得团团转，恨不能冲进去看看，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住。
　　回头一对上好似晾衣杆一样杵在那不说话不动弹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春雨用得着吃这份苦？喂！如今该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对始作俑者，实在拿不出好脸色来。
　　要不是他害春雨怀了身孕，又怎么可能会有如今这场难产的祸事？
　　“都是我的错！”
　　萧玉棠重重一拳头击打在桌子上。要不是他刚才逞一时之气，又怎么会害得雨儿动了胎气，提前生产？
　　难产二字，简直就像魔咒一样勒住他的咽喉，让他的一双眼都红了。
　　“以她目前的情况，你们可能保证她母子平安？”
　　“这……”
　　老稳婆气息有些不稳，又赶忙笑了笑：“大人莫着急，女人生产哪个不是踩着鬼门关硬咬牙撑下来的？眼下夫人的宫口未开，尚未发作。急不得，急不得……”
　　
　　
357 生产（3）
　　
　　“这……”
　　老稳婆气息有些不稳，又赶忙笑了笑：“大人莫着急，女人生产哪个不是踩着鬼门关硬咬牙撑下来的？眼下夫人的宫口未开，尚未发作。急不得，急不得……”
　　话未落，产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
　　随即，就是稳婆焦急的安慰声：“夫人您尽量忍着些别叫，别浪费了体力，眼下您距离生产还有段时间。来，吸气，大口的吸气！”
　　屋里的惨叫声明显小了，取而代之的便是忍痛的悲鸣声。
　　“急不得……”
　　萧玉棠眉头乱跳，锐利的视线紧盯着眼前那张老脸：“若果真如你所说，那为何她痛得如此厉害？”
　　老稳婆仗着自己年纪大，脸皮厚，咬着牙硬顶，却又不得不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大人，老婆子我说得都是实话。您要不信，可以问问这几位郎中？您别听里面的夫人哀嚎得厉害，其实所有女人都一样，没有哪个是轻松的。我老婆子看得多了，也都习惯了。”
　　老稳婆说着话，又慌忙用胳膊肘撞了下身旁的郎中。
　　几名郎中都瑟缩在一旁装鹧鸪，看见世子的视线扫来，也只得站出来保证：“殿下，产妇阵痛时都这样，等孩子顺利生产一切都好了。”
　　许是众人的说词劝服了他，萧玉棠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也不理众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老稳婆暗暗松了口气，不顾身旁朝她瞪眼的郎中，慌忙又钻进了产房里。
　　方春雨躺在床上抱着肚子，浑身大汗淋漓。
　　眼见得阵痛过去，方春雨卡白的脸色和因为忍痛而咬得发白的唇齿印，不由很是疲累。生孩子确实是件体力活，她的体力确实消耗得厉害。
　　老稳婆进得房来，看见她微闭着眼睛养神，定了定心神，赶忙吩咐杵在一旁愁眉不展的几名稳婆。
　　“别都杵着！没看见夫人身上的衣服湿了。赶紧的，再去拿几个火盆来。再准备好热水替夫人净身，再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众人都行动起来。
　　原本的火盆送了出去，新的火盆又送了进来。热水也很快送上，净了面擦了身，重新换了件干净的亵衣，下半身只穿了件长裙里面却中空什么都没有。叶子刚扶着她刚躺回床头，月月就把新取来的羽绒被盖到了她身上。
　　这么收拾一番，方春雨感觉浑身都舒服多了，昏昏沉沉的，就想睡。
　　“夫人饿了吧？再吃点东西，否则，稍晚些阵痛密集了怕是顾不上了。”
　　一名稳婆颤抖着手端来了一碗小米红枣燕窝粥。
　　方春雨没有拒绝，接过碗来一口气吃光了。
　　还没来得及放下碗，那一次比一次严重也一次比一次密集的阵痛又来了。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呼啸的北风越发肆虐，产房里的火盆换了一次又一次，血水也送出去一盆接着一盆，天色暗了又亮开，亮开又逐渐暗下。一个日夜过去，烛火通明的产房里却丝毫没有好消息传来。
　　门外等待的萧玉棠愁眉不展，焦急地走来走去，险些把地板磨出了窟窿。
　　方子航更是双手抱头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那群稳婆都变了脸色，焦躁不安。就连那一直端着脸色的老稳婆也暗地里皱眉，更不要说那每个一个时辰便进来请一次脉的郎中那沉重的脸色。方春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难产！
　　两个字眼在她脑海里闪现，心，沉了下去。
　　嗓子早就喊哑了，脑子昏沉沉的好想睡……
　　“夫人，夫人您千万别睡！醒醒，您醒一醒！”
　　一名稳婆率先发现了她的异常，慌忙拍打着她的脸。她这一喊，立刻惊动了疲惫不堪的众人。
　　那声音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方春雨想睁开眼，可眼皮却好似有千斤重。只得呢喃：“好吵……让我……睡一会儿……”
　　“这可怎么办好？”
　　眼看唤不醒人，叶子没忍住一下子哭了出来。
　　老稳婆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出了产房禀报：“大人，夫人她……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
　　“雨儿……”
　　萧玉棠心尖尖猛地一颤，哪里忍得住，闷头就往产房里闯，又被众人拦住了。
　　“殿下，使不得啊！”
　　“产房这种污秽之地，实在不是您能踏足的地方。”
　　“殿下，殿下您稍安勿躁，就算进去了您也帮不上忙。还是等郎中进去看看夫人的情况，再酌情处理！殿下……”
　　众人七嘴八舌阻挠着，尤其是季公公，更是整个人都挂到萧玉棠身上，情真意切劝阻着。
　　“放手！”
　　萧玉棠牙咬得咯吱作响，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滚进去？！”
　　他冲郎中厉喝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嗜血的笑容：“听着！你们不要妄想着偷懒，都给我尽心尽力的伺候着。只要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生产，本世子定重重有赏。若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你们也休想活命！今天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这话一出，当即黑压压跪倒一片。
　　“世子殿下，不是我等不肯尽心尽力，实在是……夫人的状况很不好啊！我等也是无能为力啊……”众人哀哭悲嚎。
　　萧玉棠的眼里一片血红，嘴角的笑容却越发完美：“没有能力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若你们到现在还想着偷懒，也好……来人！将他们统统抓起来，凌迟处死！”
　　“不！不要啊……”
　　众人慌忙磕头求情：“别杀我们，我们一定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很好！”
　　萧玉棠手一挥，眼看被带下去的人又被送了回来：“无论你们用哪种方法，都要让她腹中的胎儿平平安安出生。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来是不用本世子多说了。你们看着办吧！怎么，还不进去？”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们此刻自然都明白了。
　　被放开的稳婆和郎中一个个面色凄苦，抖若筛糠，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聚在一起商议眼下该如何。
　　
　　
358 生产（4）
　　
　　几名郎中不敢迟疑，领着医女慌慌张张去了产房后面的小隔间里。
　　原本这些郎中也进不了产房，奈何眼下情况特殊，便在产房后用屏风隔开了一个小间，专门供郎中悬丝诊脉。郎中一个接着一个排队上前把脉，又讨论起各自的心得。
　　“夫人的胎位不正，一条腿卡在了产道上，再这样下去，大人孩子怕是……”
　　“产妇气虚体弱，眼下体力消耗过甚昏厥过去，必须让她醒过来，千万不能让她继续睡下去。”
　　“孩子的胎心也越来越弱，若再拖下去，别说孩子，怕是连大人也……”
　　“……”
　　这话一出，众郎中都沉默了。
　　在场的诸位郎中都是造福一方的名医，又是被刻意挑选过擅长妇科的郎中，自然都有两把刷子。这脉象一诊断都能得出个差不离来。只是刚才才被叱责了一顿，大家都紧着胆子不敢乱说，唯恐做了那出头的椽子。可如今病情被人挑开，大家反倒没话说了。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也不知是谁，突然悄悄说了句。
　　这一下，场面落针可闻。
　　大家都屏息静气，打量着彼此迟迟没有下一步行动。
　　“罢了，还是老夫出去说吧。”
　　眼看大家都有推脱之意，一名老郎中站了出来，把情况向殿下如实禀报。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这样的选择，没有愿意选，萧玉棠怒目而视，恨不能将面前的这位老郎中千刀万剐，紧握成拳的十指松了紧，紧了松。
　　“保大人！”
　　这一刻，萧玉棠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
　　那个孩子，他曾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孩子，后来基于爱屋及乌，才被迫接受了他的存在的那个孩子，终于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该感到高兴的，可为何心中会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触？
　　似心疼、似不舍、似难过……
　　或许，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那个孩子的存在。
　　那个孩子，是周毛的种吗？
　　老稳婆身形颤了颤，又很快镇定下来，朝萧玉棠福了福身转身又进了产房。
　　“等一等！”
　　眼看产房的门要掩上，千钧一发之际，萧玉棠一把抵住了房门，“如果可能，请尽量保住孩子。那，毕竟是一条命！”
　　他来到人世间，尚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啊！
　　老稳婆没接腔，只是掩上了房门。
　　她一转身，就被几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稳婆扯了过去。偷偷看了眼正围着昏睡的产妇团团转的几名丫鬟婆子，稳婆才悄悄开了口：“好姐姐，你说眼下该怎么办吧？不会就为了那几个钱，让我们把命都搭上了吧？”
　　刚才外面的动静，大家想听不到都不可能。
　　“这孩子一条腿先出来，这种情况还能平安生下来的，嬷嬷我接生了几十年，可一例都没遇见过。”
　　“就是就是，还有那位夫人的那血流得哦……怕是顶不了几个时辰了……”
　　“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
　　恐慌，在这群稳婆中间蔓延。
　　“急什么，慌什么？就算要抵命，也是我老婆子先走在前头。老婆子我都没有着急，你们着急什么？”
　　老稳婆表面淡定得一逼，暗地里心头早就慌得六神无主了。
　　她千不该万不该，本来早就洗手不干了，却禁不住那一大笔银子又出了山。这下好了，把这条老命都搭上了……
　　不行！
　　她还没看到大孙子成亲那，她怎么能死？
　　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办法……
　　哦，有了！
　　老稳婆双眼一亮，急忙忙去了后面小隔间里。小隔间里的那群郎中也愁眉不展，哀声哉道。
　　“要止住只能用非常的办法，而胎位不正要纠正恐怕就难了。”
　　“胎位不正老夫倒是有一法子，可现在夫人昏迷着，就算强行扭转了胎位，也于事无补。”
　　“不错！产妇体力消耗太大，即便我等能强行将人唤醒，也只能昙花一现，最多让她再多坚持一盏茶时间。一盏茶之后若是还不能顺利生产，恐怕……”
　　老稳婆一出现，立刻让众郎中的目光看了过来，都拿希翼的眼神盯着她。
　　“老婆子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要你等将夫人唤醒，剩下的便交给老婆子我！”
　　“快，你们去准备些绫罗来。要快！”
　　产房里要绫罗，尽管大家都不明白要来做什么，可殿下早就发下话来，只要产房里要的东西，都一应答应。更何况区区绫罗而已。
　　绫罗很快送来了，老稳婆直接把绫罗穿过屋梁套了个活结，这才上前去搀扶方春雨。
　　原本昏睡的方春雨在郎中扎针后勉强醒了过来。
　　这群郎中里果然有能人。一名看着年岁颇大的郎中被蒙上眼，哆哆嗦嗦的带进了产房，在一旁医女的指点下辩证了位置，下手时的银针丝毫没有抖，几针下去，方春雨果然嘤咛了一声醒了过来。而此刻，恰好另一边也准备好了。
　　“快，你们只有一盏茶时间。”
　　几名稳婆一拥而上，架肩膀的肩膀，托腰的托腰，总算将方春雨带到了悬挂起的绫罗前。
　　一众稳婆都围过来看热闹了。见过躺着生孩子的，也见过跪着生孩子的，还见过坐着生孩子的，却没见过把人吊起来生孩子的。
　　老稳婆把人吊起来后，便拿了根擀面杖沿着那依然挺起的大肚子往下赶……
　　刚刚才被救醒的方春雨惨叫起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让她下意识剧烈的挣扎起来。
　　等候在屋外的众人早就被里面的动静折腾怕了。
　　原本她的惨叫声越来越凄惨，可后来却逐渐暗淡下去，直至归于沉寂。不久，里面便有人来报产妇昏厥过去了。可眼下里面的惨叫声再起，让众人那颗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忐忑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
　　萧玉棠再也等不下去，一撩衣袍，径直朝产房门口走去，大有要强行闯关的架势。
　　可下一刻，里面却传来一声欢呼声：“生了，生了！终于生了！”
　　
　　
359 令人心惊的消息
　　
　　萧玉棠再也等不下去，一撩衣袍，径直朝产房门口走去，大有要强行闯关的架势。
　　可下一刻，里面却传来一声欢呼声：“生了，生了！终于生了！”
　　那喜极而泣的呼喊在此刻是如此迷人。
　　稳婆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小小的一团。顾不得查看性别，赶忙到提起小脚，对准小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哇，哇哇哇……”
　　伴随着几声拍打声，婴儿特有的哭声响起。
　　“生了？真的生了！哈，哈哈哈……殿下你听见了吗？我妹妹她生了，她真的真的平安生下你的孩子了！”方子航欢喜得疯了，抓住萧玉棠的胳膊猛摇。
　　萧玉棠早就欢喜得傻了，一醒悟过来不便想闯进屋去，偏偏那道门又被人从里面拴上了，根本推不开，只得拍打着房门门口大声询问：“雨儿！雨儿你怎么样了？雨儿！”
　　孩子一哭出声，稳婆很快把孩子抱起来，看了一眼，随即欢喜莫名：“夫人，是个小公子！”
　　是个男孩呢！
　　看来今天这一场冒险很值！虽说中间有点刺激，甚至险些把命都丢了，可眼下能接生下一名男婴，稳婆几乎已经看见一大堆银子在向她招手。
　　她嘴里说着讨喜话，手上也没闲着，先清除了婴孩口腔和鼻子里的粘液和异物，又用细棉布小心翼翼的仔细擦干，才用襁褓严密包裹起来。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您看，小公子多听话多乖。”
　　她抱着孩子弯下腰给方春雨看。
　　方春雨疲累得很，被月月和叶子松开绫罗绑缚的手后根本站不稳身子，几名稳婆刚刚手忙脚乱搀扶着她躺下，收拾妥当。
　　闻言顺势朝孩子看去，却只看见孩子的头顶稀疏的胎毛上，黏糊着一层薄薄的膜，以及那分外碍眼的暗红色的皱巴巴的皮肤。那层皮肤分外的薄，就好像芦苇荡里那弯幽潭表面浮着的那层水皮子，仿佛用指尖轻轻一碰就会破碎似的。
　　“好丑！”
　　她没忍住，一下子说了出来。
　　“不丑不丑哪里丑，小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等过几天长开了就好了。”
　　老稳婆眉飞色舞的向她邀功：“您别看他眼下皱巴巴的不好看，身上又脏，可这一层脏东西可不能随便清洗，得等洗三那天才能洗净，可保孩子百毒不侵。”
　　方春雨自然也知道这些，只是刚才一时没忍住说了出来，“嗯，多谢嬷嬷了。”
　　屋里突然闹嚷嚷的，可屋外的人却迟迟没得到消息，不由分外着急。就在萧玉棠当二人等得不耐烦，准备破门而入时，产房的门终于被打开了，老稳婆喜气洋洋地抱着一个襁褓出来道喜。
　　“恭喜，恭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诞下一名麟儿，母子均安。”
　　“好！”
　　萧玉棠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地：“赏、重重地赏！”说着，就往里面闯。
　　老稳婆急了，赶忙阻止：“大人，男子不能进产房……”
　　他的气势骇人，可老稳婆根本不怕他，挤上前驱赶着他：“大人，夫人已经睡了。产房这种腌臜之地，可不是你们男子能进来的，您还是快些离开吧。快走快走！”
　　这院子里有胆子驱赶殿下的，可没有两个人。
　　不得不说这名老稳婆胆大包天！
　　老稳婆丝毫不怕！她可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接生了一位小公子，回想起之前这位大人的威胁，心头可不是有口气儿不平？
　　萧玉棠也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不顾老稳婆的阻拦，闯进了产房。
　　“雨儿！你没事……吧……”
　　方春雨已经被安置好。
　　巴掌大的小脸埋在那厚厚的被褥中，被汗水凝结的头发一缕一缕的纠缠在额前，被一条头巾缠住，露出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产房里血腥气浓郁得很，加上屋子里燃烧得正旺的火盆，房间里的气味实在是不好闻。
　　看见萧玉棠走过来，勉强撑起一抹笑。
　　“杜梨，孩子……我们的孩子……”
　　说着，一滴泪滑出了眼眶。
　　萧玉棠的心一颤！
　　很快上前握住她的小手，微红着眼，蹲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上她的小脸，“嗯……孩子很好，你可以放心了。”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气息，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想，看一眼他……”
　　方春雨挣扎着要起身，又无力瘫倒回床头。
　　老稳婆很有眼力劲儿的把孩子抱了过来：“夫人您看，民妇接生了这么多小孩，小公子是长得最最漂亮的！您看这眉、这眼、还有这鼻子小嘴儿，等以后长大了呀！肯定迷倒一大群小姑娘哪！”
　　被老稳婆这么夸着，方春雨似乎也觉得这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虽说还看不清眉眼，却也变得好看起来，怎么看也看不够。
　　似乎察觉众人打量的目光，小家伙嘟起了小嘴儿，无意识地蹭着襁褓皮。
　　让方春雨的心都被他萌化了。
　　“给我抱抱……”
　　她伸出手想抱抱他，可刚刚一动，眼前突然一黑，意识就逐渐迷糊了。
　　“雨儿！雨儿你怎么了？雨儿！”
　　萧玉棠大惊！
　　咆哮声响彻整个庭院：“快！郎中，快把郎中请进来！”
　　郎中都集中临时辟出来的隔间里根本没有走，来得自然很快，结果也很快出来了。
　　“殿下放心，夫人只是气厥了没有大碍，我等先开一剂汤药熬煮好灌服，稍事休息便能醒转。”
　　“嗯，你速速开药方。”
　　“是，殿下。”
　　方子很快开好，抓了药送下去煎药。
　　趁着众人忙碌的当口，萧玉棠将那名郎中又召到僻静处：“说吧，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郎中眉头剧烈跳动了几下，慌忙低下头：“殿下您是指……”
　　萧玉棠斜睨了他一眼：“适才禀报时，本殿见你欲言又止，可是有不尽不实之处？此刻周围没有旁人，你尽管仔细道来。”
　　“是。”
　　郎中心头一惊，表面越发诚惶诚恐的低下头：“回禀殿下，适才小人替夫人诊断时，发现夫人此次生产对身子的损伤不小，短时间内怕是再难有孕。”
　　“什么！？！”
　　萧玉棠的视线犹如利箭直射而来。
　　
　　
360 做娘的太狠心
　　
　　郎中心头一惊，表面越发诚惶诚恐的低下头：“回禀殿下，适才小人替夫人诊断时，发现夫人此次生产对身子的损伤不小，短时间内怕是……再难有孕。”
　　“什么！？！”
　　萧玉棠的视线犹如利箭直射而来。满眼暴戾，犹如凶神恶煞般的死神视线翻滚着滔天煞气：“你再说一遍，她究竟如何了？”
　　“没、没没……”
　　令头皮炸开的恐怖感扑天盖地而来，郎中心头一慌，噗通跪倒在地慌忙描补：“许是小人医术不精看得不仔细，想来，想来夫人定会吉人天相、逢凶化吉。若、若……找到擅长妇人之症的高明大夫再细细调养一番，说不得、说不定……还有希望。”
　　“哦？！”
　　萧玉棠眯起眼看他。
　　盛怒之下，那浑身的阴鸷吓得郎中额头的冷汗唰唰往下掉，砰砰砰拼命磕头的力道更厉害了。
　　良久，那两道几乎凝结成实质的视线终于挪开，低沉地嗓音传来：“去吧！”
　　“是是是，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连额头的冷汗都顾不得擦，郎中慌忙拜谢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道幽幽地话语：“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你是知道的。对吧？”
　　郎中吓得浑身一激灵，慌忙下拜：“小人知道小人懂！小人今天过府替夫人诊了一次平安脉，一切平安。其余地，小人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郎中吓得匍匐在地痛哭起来，又不敢哭出声，只得哽咽着。良久也没听见动静，他偷偷抬起头，眼前却早已没了人影。他哪里还敢逗留，连赏赐都顾不得拿，哆嗦着腿出了侧门，一回到家连夜便收拾东西，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
　　那副汤药果然有用。
　　灌下去两刻钟后，方春雨才幽幽地醒来。
　　一醒转，便四下寻找着孩子的踪迹：“孩子呢？他还好吧？”
　　“夫人醒啦？太好了！您别急，小公子好好的睡着了呢。”
　　原本在一旁眯觉的月月听见动静急忙上前，开口说道，“夫人您刚生产完，刚才又睡过去了，可不能如此再劳费心力，要多多休息才是。小公子那边有人照看着，保准没问题的。”
　　“夫人，您吃些东西再休息罢。”说话时，叶子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进来了。
　　“不，我要看看孩子。你们去把孩子抱过来。”
　　方春雨坚持道。
　　“夫人……”
　　二人拗不过她，只得去了隔壁把孩子抱了过来。原本的产房已经收拾过了，方春雨也被移到了相邻的房间歇着，而孩子则在耳房那边有专人照顾着。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看怀里的小人儿，方春雨小心翼翼捧在怀里心头欢喜莫名，眼中满是不舍。
　　是个男孩儿呢！
　　她心头欢喜，又有些感伤。
　　之前她一直装聋作哑，即便奕晨曾几次提及要娶她，她都故意漠视了。
　　因为她明白，奕晨是要做大事的人，有很多事哪怕他不想做也必须去做。比如，他身边的人都反对他娶自己。深究其缘由，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与她想匹配的身份，更不能辅佐他为他的立业添砖加瓦。
　　这个孩子的到来，原本就是意外。
　　她这段日子她刻意漠视心底的不安，总是自我安慰着这一胎一定是个女孩儿，说不得她还能把她带回乡下，日夜陪着她。可惜，老天爷不作美，他是个男孩。在这个注重传承的朝代，她要想带走孩子，怕是千难万难……
　　转念一想，是个男孩也好。
　　至少，她不用担心他的将来会因为跟着她受尽白眼。
　　她一时喜一时悲，抱着孩子那瘦弱的小身子，眼圈都红了。
　　“小宝贝，我是你的娘啊！你看看娘，乖宝宝……”
　　她贴近他的小脸，忍不住落了泪。
　　许是她的动作让孩子不舒服了，那小小的一团似乎动了动，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微弱地哭泣声让方春雨几乎六神无主。
　　“夫人您怎么了？您平平安安产下了小公子，怎么还哭呀……”
　　“没，我是高兴，高兴的！就想和孩子说说话。”
　　方春雨慌忙掩饰自己的失态。
　　“夫人，小公子还这么小，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哪里能认识人？您饿坏了吧，先吃点东西。”叶子又把那碗红糖鸡蛋端了过来：“这是奴婢特意替您煮的，这东西看着普通，可女子生产后用一些于身子有益。您要是没胃口，就多少吃一些。”
　　虽然才醒过来一会儿，方春雨确实觉得浑身的乏力，看来她是该休息了。
　　“你去准备些温开水和热毛巾，我要用。”
　　她把孩子小心翼翼的放到被褥里侧，紧紧挨着自己盖上一层薄被。这才起身接过碗，拿起汤勺吃了一口鸡蛋：“对了，可准备了奶娘？”
　　“夫人您别担心，殿下早就有安排了。只是您提前生产，原本安排的奶娘怕是不能来了，殿下已经命人出去寻找，想必很快就会送来了。”
　　听到这一席话，方春雨点点头放下心来，她委实没有胃口，可为了身子骨还是强迫自己把那碗红糖鸡蛋吃光了，这才躺下。
　　抱着孩子小小的身子，想起上辈子听说的关于初乳的好处，她也没想其它，直接掀起衣襟就笨拙的给孩子喂奶。
　　“夫人不可！”
　　叶子和月月都阻止她，就连旁边的几名伺候婆子也喊了出来：“夫人，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儿能自己喂奶呢？小公子的奶娘殿下早就吩咐去找了，听说眼下正在挑选适合的人选呢，想来很快就有好消息了。您且忍耐片刻吧。”
　　“奶娘不是还没来吗？等她们来了再说这话也不迟。”
　　尽管身子很疲累，方春雨还是坚持着要自己喂，“这孩子因我之过早了两个月来到这世界上，已经是我这做娘的不是。若是连他天然带来的粮食都不给他吃两口，那我这个做娘的，不是太狠心？在咱们村子里，那些孩子都是自己的娘亲手养大的，孩子都健健康康特别壮实。我想，肯定有一定的道理在。”
　　
　　
361 亲自喂养
　　
　　她的话，得到大家一致点头。
　　“夫人说得是，在咱们乡下生养了孩子，都是自己养大的。那些孩子都长得特别壮实，早早的就能跑能跳，身体怪棒。确实不像那些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公子哥那般、那般……”
　　话虽然没说完，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嗨！老婆子我为人接生二三十年，早些也是为不少穷苦人家接生过的。那些穷苦人家要填饱肚子都很困难，生了孩子谁请得起奶娘？甚至还能见到不少那种怀孕时因为饿肚子而营养跟不上而体弱的婴孩……”
　　“不错不错，那些婴儿有的小有的大，胖瘦不匀，民妇还见过生下来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孩童，体重不超过两斤。这种孩童若是在富贵人家里出生自是不好养活，可若是在乡间出生，这种刚生下来体弱的娃儿却大多都是能长大的。”
　　“这事老婆子也没少遇见。老婆子想来想去，思虑良久才得知，这些娃儿都是他自己的娘亲自喂养的！”
　　“初生婴而肯定是自己的亲娘喂养最好不但照顾得仔细，最主要是这口粮，自己的亲娘的奶水是孩儿天然的口粮，哪有比这天然的食物更适合孩子的……”
　　众人议论纷纷。
　　方春雨默默听着，心疼更甚。
　　这孩子原本就是早产儿，别说是在医疗条件低下的时代，即便是前世那般，早产儿的夭折率也是超高的。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八个月的早产儿！
　　“你们说得不错！刚刚出生的孩子，还是吃自己亲娘的初乳最好……”
　　“那哪儿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样的提议太荒谬了！别说咱们殿下这样的身份，就是稍有积蓄的富户家里，妇人生产后也是雇请奶娘喂养，哪有让夫人亲自喂的道理。”
　　旁边月月着急了，慌忙附耳到方春雨耳边：“夫人您别听她们瞎说，您要是自己奶孩子，以后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句问话。
　　反剪着双手的萧玉棠一声凌寒之气进了房间。
　　锐利的视线在屋子里一扫，吓得原本争执的众人噗通噗通好似下饺子一般跪倒一地。
　　“都起来吧。说说，是何缘由。”
　　众人都被吓到了，一名年岁在三十上下的妇人颤抖着站了出来：“大人，奴婢们小时候家里穷，请不起奶娘，都是亲娘养大的。还有村子里的那些孩子也是。”
　　“咱们怎么能跟那些泥腿子比！”
　　为何不能比？大家都是人。
　　那时家里穷，自然不能像富户人家一样，大家没那种想法也没请奶娘的条件，所以穷苦人家养孩子都是自己喂，人人都觉得正常。
　　只是现在，殿下的身份不同，地位不同，接触的人也不同了，连她身边都有了好些个下人侍候，产下孩子自然也有奶娘喂养，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才是正常。
　　可到底什么才是正常的呢？
　　不过是看人、看环境不同罢了。
　　“哎呀！夫人呀，您想想那些达官贵人为何不自己养孩子，要交给奶娘呢？你说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大家都沉吟着。
　　“奴婢也觉得可行，富贵人家求子难，生产难，养大孩子更难。而穷苦人家甚少听说孩子不易生养的。即便有一部分夭折的，也不是养不大，而是生了病，却没钱医治……”
　　这话题有些沉重。
　　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她自然更支持母乳喂养。
　　“行了，你们都不用说争执了，我决定了，自己喂！”
　　萧玉棠深深地盯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良久才道：“可有弊端？”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
　　“自然是有！就是夫人得辛苦些，因为婴儿喝奶都是无定数的，饿了就要吃，坐月子时一天要喂好几次，肯定休息不好，伤口不容易复原。另外，对夫人的身子肯定也有损耗，否则，有怎么有‘一孕傻三年’的说法呢？还有就是……”
　　王嬷嬷顿了一下，才迟疑道：“可能会有损仪态。”
　　前面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应该是最后这项吧！
　　“都不用再说了，我刚才说过了。我自己喂！”
　　为了能让身体尽快恢复原貌，更为了能留住自己男人的心。毕竟要喂养孩子，就必须得牺牲美丽出众的外表，甚至为了奶孩子，还得进食一些油腻的食物。哪个女子不注重自己体态的。
　　可方春雨却下了决定。
　　无论如何，前头六个月要自己喂。
　　萧玉棠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结，见她一再坚持，也只能退步：“你要自己喂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得留四个奶娘备着，决不能亏待了孩子。”
　　她尝试着奶孩子，许是眼下她早产了两个月，并没有下奶，就是想喂也有心无力。
　　好在孩子似乎也不饿，哼哼唧唧了几声又睡了过去。
　　萧玉棠也很忙，之前方春雨生产他没顾上另一边，如今孩子平安降生，他着人又重新寻来奶娘，让有经验的几位嬷嬷帮着挑选了一番，这才带着四个奶娘去了里屋。
　　这么一耽搁，前后也花去了两天时间。
　　这两天里，方春雨一次又一次试图自己哺乳孩子。看着那小小的孩子似乎用尽了全力吸吮，却根本吃不到嘴里。吸几口，又不得不停下来哭唧唧几声，又舍不得放弃般契而不舍又吸几口。
　　方春雨也是第一次哺乳，被揪得生疼生疼地，还是强忍着一次又一次让孩子尝试。
　　许是营养充足的缘故，方春雨在生产后的第二天晚上便下了奶。虽然量很少，好在现在孩子也小，胃口并不大。
　　初乳的颜色就好像鸡蛋黄，有些稠，而且还带有黏性，里面初乳含有较多胡萝卜素、蛋白质和有形物质，更含有大量活的淋巴细胞，这些淋巴细胞在母体内是制造免疫球蛋白A的。恰好能提高婴孩的体质和对各种病菌的免疫力。加上出入的脂肪和糖分含量比较低，十分适合刚出生的婴儿食用。
　　看着用力吃着乳母的小小婴孩，方春雨心中母爱泛滥。
　　“宝贝，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长大，娘很爱你，你知道吗？”
　　
　　
362 出手
　　
　　看着用力吃着母乳的小小婴孩，方春雨心中母爱泛滥。
　　“宝贝，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长大，娘很爱你，你知道吗？”
　　亲吻着孩子的小脸，这一刻，方春雨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隔着帘子，萧玉棠站在外间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
　　那张小脸上洋溢地浓浓母爱，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忘记了自己来找她的目地，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殿下，那边的事儿……不告诉夫人了？”
　　季公公压低了尖细的声线，小心翼翼问着，内心很是不解。
　　萧玉棠沉默良久，鼻子里哼了声。
　　“嗯……眼下她身子虚，就不用拿麻烦事打扰她了。吩咐下去，让他们仔细照料！”
　　“是，殿下。”
　　“还有，那姓周的前些日子不是还吸食了五石散吗？找点事给他做做，省得他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做到处蹦跶。”
　　“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去吧。”
　　季公公连头也不敢抬，等殿下走远，这才抬起头来。
　　那位周少爷吸食了五石散冲撞了方夫人，原本殿下看在方夫人替他求情的份上，已经把这件事按下去了，眼下再度旧事重提，恐怕也和方夫人早产了腹中孩儿有关。
　　至从方春雨生产后，大家对她的称谓便从“方姑娘”变成了“夫人”，其中，她生产下那名男婴“居功甚伟”。大家对这位给殿下戴了“绿帽”的方夫人很是不喜，也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盯着内院，就等着看好戏呢！
　　可季公公却知道，那位方夫人生产的婴孩，确实是殿下的亲骨肉！
　　即便眼下殿下并不知道。
　　那孩子体内流淌的可是殿下的血脉，如今汾亲王府只剩下殿下一根独苗，若殿下知道了这孩子来历，恐怕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但是要让殿下知道这孩子的身世来历，必定要扯出当初他们努力隐藏的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却是最为致命的……
　　他越想心头越是打鼓，急忙把世子殿下交代的事情安排好。
　　别说有周毛吸食五石散的事情在前，即便没有此事，那周家身为太子的爪牙，也是殿下急欲铲除的世家。如今，不过恰好多了一个借口而已。
　　连五石散那种禁药也敢碰，他周家的胆子果然越来越大了。
　　更应该让他们知道，千里江提毁于蚁穴的道理。
　　他笑了笑，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季公公。”
　　文雅兰那张宛如肉包子般胖乎乎白胖胖的圆脸近在咫尺，把他吓了一跳。
　　“嗬！文姑娘您这是为何？”
　　文雅兰至从进了后院，便一直住在北苑。北苑距离世子所居住的前院距离甚远，中间还要穿过听风堂才能到达。真可谓是冷清至极。
　　也不知是不是不得宠的原因，她明显清减了不少。
　　原本的水桶腰小了一大圈，三下巴也变成了双下巴。即便如此，还是依然白白胖胖的，如今出现明显精心打扮一番，头上梳着飞天髻，斜插着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身着一袭品竹色的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脚上穿一双软底珍珠绣鞋，虽说不上很漂亮，却也是十足的富贵样儿。笑一笑，腮边泛起两个深深地小酒窝，瞧着分外讨喜。
　　“听说方姑娘平安生下了一位小公子，妾身便想着过去探望一二，再怎么说，她与我文家也有一段交情在。”
　　文雅兰笑眯了眼：“可季公公您也知道，至从上次之后，妾身便出不了这北苑。这不，就只好托季公公您帮帮忙……”说话间，旁边的婢女芍药急忙双手奉上一个盒子。
　　“季公公，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季公公帮忙说和说和。”
　　季公公眼里划过一抹寒意，又很快散去，笑眯眯推辞：“文姑娘您客气了，老奴哪有那么大的脸面，敢驳了殿下之意……”
　　文雅兰见他推辞，急了，赶忙插话：“季公公，妾身只是想和方姑娘说说话，叙叙旧，绝对没有要为难季公公的意思！只求、只求……”越说道后来，她的声音越小。
　　季公公默了默，随即还是把盒子收了起来：“既然是文姑娘的一片心意，看在文大人的面子上，老奴就斗胆收下了。至于殿下的意思，文姑娘怕是得等一等，不能急。”
　　“季公公放心，妾身省得。”
　　文雅兰连番道谢，这才拉着芍药回了北苑。
　　盯着主仆二人回了北苑，季公公看也没看，随意将手中的盒子往身旁自己的干儿子怀里一揣，又想起了什么，扬声吩咐。
　　“去，给栖梧院的那边送些银丝炭过去，务必仔细些挑选，当心熏到小世子。还有，再挑一些上好的药材送过去，若那边问起来，就说是殿下的小小心意。”
　　“是，干爹。”
　　小喜子得了赏，欢天喜地拿着盒子下去了。
　　文家那位姑娘居然要去见方夫人？
　　他可不会忘记，上次文姑娘对着方夫人咆哮的一幕。说起来，那位也是个没头脑的，明知道殿下对方夫人的心意，还敢对方夫人下手？
　　要不是眼下文家对殿下颇有助益，眼下不宜得罪。否则，殿下怎么会容忍这样的女人留在后院？
　　回头，他脚步一转，去了正院后面的厨房。
　　殿下对方夫人有多重视，他都看在眼里。小世子的身子弱，又是吃母乳，他可得好好监督一下厨房这边，这营养可一定要跟上。
　　回到北苑，文雅兰悄然回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子垮了下来，连连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呼，真想不到，一个老奴才也有这等气势。”
　　芍药赶忙上前搀扶她：“听说那位在没划封地时就在汾亲王身边服侍，后来跟着亲王出了宫。等世子出生后便拨到了世子身边伺候。这一路顺风顺水的，若说没点本事谁信？小姐您对上他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说的也是。”
　　文雅兰只觉得后背上有一背的冷汗，回了房，便吩咐芍药打水。
　　
　　
363 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芍药忙进忙出很是体贴周到。
　　换上干净的衣服，文雅兰才任凭那肥胖的身躯瘫软到床上：“还是芍药你贴心，明白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我那好姨娘派那杨柳到我身边做眼线，害得我这些日子进退两难，别提有多憋屈了。只是可惜了冬青那丫头……”说道一半，她沉默了。
　　芍药和冬青都是外祖母给她的贴身丫鬟，几个月前她爹来信再三催促，她带着几名贴身丫鬟回家。半路上，几个丫鬟先后因为种种缘由留在了半道上。等她进了世子的后院后，芍药病愈后返回，冬青却永远留在了半路上。
　　“小姐您别难过了，眼下您也脱离了虎口，彻底脱离了姨娘的挟制。虽说还有杨柳那个耳报神，可如今她想往外送消息，也是千难万难。最少，您也不用再看二小姐的脸色。”
　　杨柳原本就是姨娘的人，芍药平安回来后，文雅兰便找了个由头，把杨柳打发到洗衣房去了。
　　“虽然惩治了杨柳那个小贱人，可杨柳也只是姨娘外院的洒扫丫鬟，动了她，也伤了姨娘的筋骨。更何况，我的那位好妹妹不是马上就要嫁给太子殿下了吗？”
　　自己被送到汾亲王世子的后院，连个妾室都谈不上。可文芷兰却要在半年后，以侧妃之礼抬进东宫。这让她内心如何甘心？
　　说起此事，文雅兰就恨得咬牙：“明明我才是嫡女，可送进东宫的却是她！我那好父亲算计得好啊，嫡女不分不说，还把妾室提拔成续妻，文芷兰那庶女也水涨船高成了嫡次女。如今又进了东宫！那汾亲王世子呢？他不过就是太子身边的伴读罢了，自己还有罪在身，又能裨益我什么？哪怕将来我得了宠，孩子生下来也是个累赘。更何况，我连世子的面都见不到，又谈何有孕？”
　　芍药也黯然神伤。
　　可此刻，她却是万万不敢替小姐增加心理负担了。
　　赶忙笑着宽慰她：“小姐，您忘了上次咱们偷听老夫人说过的话？老夫人说，世子从小就聪慧过人，有胆有识。虽说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其文采也天下难寻。为此，他才备受太子殿下猜忌，加上汾亲王又是个狂妄自大之辈，更是让他在东宫那边备受排挤，以至于有了后来的灭门之祸。您和二小姐水火不容，而世子和太子之间也有灭门之仇，您跟着世子，总比跟旁人好。”
　　“别说有那巫蛊之祸在前，即便如今汾亲王府还在，世子也无能和太子殿下对上，那可是未来的储君！咱们现在这般，也不过是饮鸩止渴，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身首异处……”
　　文雅兰感叹。
　　汾亲王府因为那巫蛊之祸，满门几百口血洒午门外。如今世子自己还潜逃在外，又如何顾得上她？又如何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那小姐您的意思……？”
　　“不说了，咱们还是想办法出了这园子，再找机会给外祖母送信，看看她老人家好办法。至于栖梧院那边……”
　　文雅兰说着，顿了下，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在粉嫩的唇瓣上留下了几颗深深的牙印。
　　又补充道：“当初我还是太冲动了！算了，咱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先看看再说吧。”
　　她和方春雨之间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如今却要因为同一个男人而站到对立面？她有些拿捏不准自己的心意。可往昔的岁月告诉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为了能活下去，多少后院的女人不择手段，最后彻底变成了连自己也不认识的人。
　　或许，她还可以再试一试……
　　在方春雨安安心心做月子这段日子里，朝堂上发生了不少大事。
　　首先是江宁府等遭雪灾之事被摆到了金銮殿上。这场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灾，造成了包括江宁府在内数个府城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亡，比起江宁府死去的区区千余人损失，其余相邻的顺天府、大名府、梓州府等更是灾情严重。朝廷急忙派遣了人手和物资赈灾，连夜奔赴受灾地区。
　　文武百官也被发动参与了捐赠以济灾民。
　　偏偏在这种时候，市面上居然涌动着“六月飘雪窦娥冤”的说词。江宁府等地遭受雪灾之时分明已经是十月，等消息传到金銮殿上时，已经到了冬月。和六月完全扯不上关系。
　　偏偏市面上的人都在流传“圣上枉杀了汾亲王府上下满门，连老天爷都在为他伸冤”的说词。
　　等传到皇帝耳朵里，立刻激起了千层浪！
　　皇帝当即下令立刻彻查此事，严惩挑起事端者。偏偏还有不怕死的朝臣站出来，要求皇帝旧案重审。
　　天子一怒，满朝文武百官都震动了！
　　汾亲王有没有罪，暂且不论。
　　但巫蛊之术一出，无论是真是假，从古至今上位者对此都采取一刀切的办法——胆敢诅咒皇上，简直活得不耐烦了，杀！
　　千刀万剐！
　　即便汾亲王是他的亲生子，依然逃不脱灭门抄家的下场。
　　此案重审，若汾亲王依然有罪，找出来替他说话的大臣自然一个也活不了。若汾亲王无罪，当今圣上乃汾亲王的亲爹，自己的父皇误杀了自己的儿子，这亦是皇家丑闻。
　　如今旧案重提，姑且不论皇帝是不是冤枉了汾亲王，不都是在指责当今的圣上？
　　皇帝还能忍？
　　消息通过秘密通道传递到萧玉棠手中时，一室的幕僚都面色凝重。
　　萧玉棠沉吟片刻，“你确定，刻意在大殿上提起此事的是太子殿下的人？”
　　“不错！下面传来的消息确是如此。”
　　“我们原本商议好，原本打算趁冬至祭天时，借由钦天监之口引出当年的冤案。可如今，太子此举把咱们的部署悉数打乱，我们的人完全处于风口浪尖上，用心实在险恶！”
　　原本由钦天监说出口，可以让他们处于弱者的局面。眼下太子这般一出手，他的人出手与不出手都处于被动局面。
　　该如何做？
　　萧玉棠沉吟着。
　　
　　
364 孩子高烧，郝郎中诊病
　　
　　该如何做？
　　萧玉棠沉吟着。
　　“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咱们该尽快想出应对之策。本殿想听听大家的想法。你们说说，如今我们该如何？”
　　在场的谋士也都不藏拙，纷纷畅所欲言，各自发表自己的看法。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季公公悄悄在门口探了几次，萧玉棠才摆摆手，打断了此次晤面。
　　“天色不早了，大家先都回去休息吧。若你等有了好的想法，随时都可以来本殿。”
　　讨论了一下午，大家也都疲累不堪，纷纷起身拜别。
　　“恭送殿下。”
　　萧玉棠一出了花厅，季公公便急忙靠了过来，“殿下，方……”
　　他看了眼随后跟着出来的众人，又止住了话题。
　　萧玉棠眼眸一闪，步伐不急不缓的穿过月亮门，这才问道：“何事？”
　　“殿下，方才杨嬷嬷来报，说小主子发热，眼下高热不退，方夫人着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好……”
　　“什么？！！”
　　萧玉棠一急，直奔栖梧院而去：“不是说只是有些消化不良吗？怎么又开始发热了？你们一个个都是吃闲饭的不成！郎中呢，郎中还没请来？”
　　季公公疾步跟上，嘴里也快速禀报着：“小主子这些天一直都有些爱哭，郎中说是小主子肠胃虚弱之故。今儿早上似乎有些不舒服，额头有些烫，便请了郎中过来，不料到现在也不见退热，反而越发烫手。小主子太小，那些汤药喂进去又悉数吐了出来……”
　　“行了！现在别说那些废话！上次本殿受伤，不是那位郝郎中医治好的？你速速命人在跑一趟，务必把郝郎中请来。要快！”
　　“是，殿下！”
　　季公公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便下去了。
　　萧玉棠急匆匆走进栖梧院。
　　尚未进屋，便听见婴孩微弱的哭泣声。
　　他急匆匆进屋，站在门口的两名丫鬟急忙替他打帘子。眼下天气依然寒冷，栖梧院的正屋内摆放着好几个火盆，帘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暖意便包围了他。
　　方春雨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抱着小小的婴孩轻轻摇晃着哄着。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回头，脸上是一片揪心的惶然，“奕晨，快！你快看看我们的孩子，他……”话未说完，声音便哽咽了。
　　我们的孩子？
　　萧玉棠前行的身形略微一顿，一股莫名的思绪在心底蔓延，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去！”
　　“孩子烧得这么厉害，我怎么还躺的住？我……”
　　方春雨话没说完，就被萧玉棠牵着手强行送回了里间。
　　尽管杨嬷嬷一再不赞同，世子依然我行我素，一回来便往内室里钻，全然不顾方春雨还在做月子，依然坚持搂着她睡。
　　当然，两人是单纯的同盖棉被睡觉，除了搂搂抱抱外，再无其它。
　　“别急，有我在。快进里间去，仔细着凉。”
　　他安慰着。担心身上的寒气过到孩子身上，他随手脱下厚厚的披风，等身上暖和了些，才转过屏风走上前去。
　　“孩子如何了？”
　　正手忙脚乱的几名郎中急忙拜见。
　　“拜见世子殿下。”
　　“行了，这些虚礼就免了罢。快说说，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郎中起身，相互对视一眼，这才支支吾吾说出了缘由。
　　“回禀殿下，早产儿的体质天生要比寻常的孩童弱，更何况小公子还是八个月的早产儿。比寻常孩童容易受凉感冒肠胃不适等，也在情理之中。等小公子大一些，自然便痊愈了。”
　　这一席话都是废话！
　　萧玉棠浓眉一挑，暴怒地气息迅速弥漫开来，刚要开口训斥，偏巧婴孩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他也顾不得训斥郎中，慌忙亲手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着哄着他。
　　早产的婴孩个头小小的，皮肤红得带紫色，一看就不是正常的肤色。许是由于哭得太多的缘故，孩子的哭声很嘶哑也很虚弱，无力挥动的小手更是皱巴巴的，怎么看怎么可怜。
　　一看到孩子这样，萧玉棠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少说废话！本殿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务必要想办法把药给孩子喂下去。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殿就拿你们是问！”
　　几名郎中一脸苦楚。
　　还在月子里的奶孩子怎么喂药？
　　更何况眼下小公子虚弱得连哭声都比猫儿叫还小声，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启禀殿下，这么小的婴孩，一般、一般都是让乳母喝药，然后让孩子吸食乳汁，达到治病的目地。可早上到现在，小公子就一直不肯喝奶。即便勉强喝了几口，不久也都呕吐了出来。是以、是以……”
　　这可如何是好？
　　“郝郎中呢？怎么还没到！快，派个人去看看！”
　　世子大吼。
　　实则就在片刻前，前去催促的人刚刚离开，尚未回转呢。
　　就在众人心焦烦躁时，郝郎中终于到了！
　　郝郎中是被人背着一路跑进来的，带着一身浓郁地寒气。一落地，便踉踉跄跄的拜见。
　　“老夫拜见殿下……”
　　“快别拜了，快看看孩子，他烧得很厉害。”顾不得那些虚礼，萧玉棠直接拧着他来到孩子身旁。
　　“急什么？”
　　郝郎中却是个暴脾气，胳膊一抡甩开了世子的钳制，气哼哼地捋了把胡须：“老夫颠簸了一路，连歇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自己的气血都不平静，还如何诊脉？荒唐！”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郎中自己都气息不稳，又如何诊断病人？
　　坏脾气地萧玉棠难得没有发火，反而命人送上热水供郝郎中擦脸，又命人送来热茶，更是连声赔礼：“是本殿的不对，怠慢了郝郎中。您放心，只要您治好了吾儿，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说那些虚的作何？本郎中可不会忘了殿下当初重伤濒死的凄惨模样。”
　　郝郎中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哼了声，用了热茶，擦了脸，净了手，把众人赶了出去这才坐下来看诊。
　　方春雨等了又等，实在放心不下孩子，隔着一道墙又不住偷窥着。
　　“奕晨……”
　　
　　
365 文雅兰的条件
　　
　　方春雨等了又等，实在放心不下孩子，隔着一道墙又看不清里面。着急得心头火急火燎的。
　　只得站在门口不住朝里偷窥着。
　　“奕晨……”
　　听见动静，萧玉棠回头，急忙走了过来：“你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让你歇着吗？”
　　方春雨固执地摇头。
　　“我担心孩子，我怎么安得下心休息，奕晨，你就让我进去吧……”
　　“不行！”
　　萧玉棠耐着性子哄她：“这大冷的天你在月子里还到处跑，要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得了？你看见刚刚进去的郝郎中了吗？当初我身受重伤又有奇毒在身败坏了身子，也是郝郎中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相信我，孩子一定会没事的。回去安心歇着吧，听话！”
　　郝郎中？
　　他这一席话，立刻让方春雨回忆起当初他还是杜梨时，被带走那时的惨相。
　　“郝郎中的医术当真高明？”
　　“嗯，本殿信他！”
　　萧玉棠淡定地一句话，那一句信他，让方春雨一直悬着的心莫名平定下来。
　　“好，我回去等着。不过你要记得，若是孩子的病情有变化，你要立刻通知我。好不好？”
　　“放心，我省得。”
　　方春雨尽管还是不放心孩子，却也明白眼下自己的身体要紧，她留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还给大家添乱。只得忍着心里的难受回了房。
　　“夫人您快些躺着。”
　　月月和叶子搀扶着她躺下，脱鞋的脱鞋，掖被的掖被，递枕头端炭盆，两人齐心合力很快就把她安置在被窝里。
　　“月月，你别留在这，快去门口守着，要是那边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夫人。”
　　月月慌忙出去了。
　　叶子又忙着送来一碗汤药：“夫人，今天的汤药您还没喝呢，可不能断了。”
　　对，不能断了。
　　孩子醒了还要喝母乳呢。
　　方春雨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那苦涩的药味，接过碗一口把汤药喝完，又躺了回去。
　　“你去看看，奶娘那边可安顿好？”
　　“那边有专门的人照看着，夫人您就放心睡一会儿吧。”叶子安慰着她。
　　方春雨也知道自己不该这般，可孩子眼下高热不退，身为娘亲的她自然忧心忡忡，又如何能睡着？
　　这个时代医术条件落后，别说早产儿，即便是大人，因为感染风寒而丧命者众多。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却烧得那么厉害。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她……
　　不！
　　他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突然想起来，以前听人说起，婴孩不能用药时可以给孩子用物理降温，想必眼下也适用。
　　“叶子，你帮我带几句话给殿下，就说我们乡下的孩子生病后，所采用的办法……”
　　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都被她支出去了，方春雨内心的焦急却没有减弱半分，躺在床头辗转反侧，恨不能立刻跑出去守着孩子。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再出去时，屋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惊，慌忙爬起来：“月月？叶子？是不是孩子的病情好转了？你……怎么是你？！”
　　也难怪方春雨惊讶，进来的人并不是月月也不是叶子，而是另一个她熟悉的人。
　　文雅兰默默放下珠帘，自顾自走进在椅子上坐下。
　　“我刚刚过来时，那位郝郎中还在救治孩子，据说那位郝郎中不但擅长解毒，更擅长小儿的病症。小公子交由他医治，治愈的希望起码多了几成。”
　　方春雨如今哪有心情和她瞎扯，往后一躺倒回床头。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自然不是。我之所以趁着现在过来，是想和姐姐你说说话。”
　　文雅兰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叹了口气：“你该知道，我一直都不想进这后院，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唉……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上次，我和你上演了那么一出姐妹相残的戏，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呵！”
　　这一次，方春雨是真的笑了起来。“你今天特意跑来，就是要和我说这些？”
　　“我是有事想请你帮忙。当初你也说过会帮我，那句话，如今可还算数？”
　　“怎么说？”
　　她和文雅兰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互惠互利的关系。那时文雅兰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那小乞儿的消息，而自己，则是希望文雅兰能拿回自己的路引。
　　小乞儿迟迟没有踪影，而路引是文雅兰托人办下来的，虽说自己欠了文雅兰一个人情，可自己原本是为了帮文雅兰才来打探，结果却遇到了奕晨，才发生了后来之事。她没想到，文雅兰进的是奕晨的后院。
　　这句“可还算数”，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呆在这里，我想离开。你想个办法，让我能名正言顺、平平安安的离开这里。当然，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帮到你的，你也尽管提。”
　　“哦？我凭什么要帮你？”
　　方春雨好笑，当初她跑来闹事时，仇恨自己的脸色可半点没作假。如今却反其道而行之，肚子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以后，但凡你有所求，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一次。我这提议你觉得如何？”
　　不等方春雨开口，她又急切地接了下去：“当然，我的事不急。眼下小公子身子不好，你恐怕也没有心思想旁得。我今天之所以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我对你的这位汾亲王世子不感兴趣。”
　　方春雨不置可否，冷眼瞅着她没有说话。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半途又回了头：“哦，对了。后院里的几个女人这些天好像都有往外面送信，我的人还看见有人从外面买回来一大包东西，听说都是要对付你的。她们可不是我，不会像我这般只会动动嘴。你自己当心些。”
　　方春雨冷眼看着她出了房门，直到脚步声远去，才重新靠回了床头。
　　文雅兰专程躲开人跑她这里一趟，她究竟想做什么？
　　或许，她也该让人好好查一查……
　　
　　
366 寻找真相
　　
　　郝郎中的医术确实很不错。
　　虽然一整晚孩子的高热都反反复复，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孩子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等孩子被送过来时，已经会重新吸食母乳了。
　　看着慢慢吸吮着母乳的婴孩，方春雨抱着他亲了又亲。
　　“小宝贝，你要乖乖的知道吗？要吃好喝好睡好，咱可不能三天两头装小狗。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知道不？”
　　“夫人，孩子还这么小，哪里听得懂这些？”
　　杨嬷嬷笑意盈盈地看着乖巧喝奶的小公子，内心也松了一大口气。
　　她可不是寻常的老嬷嬷，原本她和季公公一样，都是老人。所不同的是，以前在宫里季公公是伺候在汾亲王身边，而她，则伺候在前淑娘娘身边。淑妃娘娘就是汾亲王的生母。等汾亲王封王开府后，两人便跟着出了宫。等世子出生后又被一同派到了世子身边伺候。
　　后来，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使，便主动去了庄子上。
　　也因为这，恰好躲过了汾亲王府满门被灭的那一场大祸。
　　她听说世子得以生还后，便四处打探消息。好不容易回到世子身边，可世子却让自己过来照顾小公子的饮食起居。
　　不同于旁人对小公子的怀疑，只看见这一张和世子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脸，杨嬷嬷便把这孩子疼到了骨子里。又小季子将小公子的身世来历都说了一遍，她对这个孩子更是心疼万分。
　　如今孩子发热高烧，她一整晚都没敢闭眼，唯恐有负世子所托。好在小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居然熬了过来。
　　“谁说孩子小就听不懂？他肯定能听明白的。是不是呀，小宝贝？”
　　方春雨哄着孩子睡觉。
　　杨嬷嬷拿了张干净暖和的襁褓过来：“夫人，小公子有乳名了吗？”
　　是了！
　　这些天都还没有确定孩子的乳名呢！
　　“在我们老家那边，有小名越贱越好养活的说法。等世子回来，让他想一个好一些的乳名吧。”
　　“不如你亲自取一个吧。”
　　说话间，萧玉棠从外面走进来。方春雨一看见他进来，慌忙将衣襟拉好，还暗地里瞪了他两眼。
　　萧玉棠才不在乎这些，他又不是没看过。
　　别说看了，甚至还上手过不知多少次。眼下见方春雨害羞，他也没有点破。
　　看孩子也差不多也吃饱了，便亲手接过孩子转身递给杨嬷嬷，挥挥手让杨嬷嬷等人下去了：“孩子是你亲亲苦苦怀胎，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乳名就交给你取，等他满百日时，再由我给他命名。”
　　“嗯……也好。不过，取什么乳名好呢？”
　　孩子退烧了，方春雨说着话也困倦了，边说话边打呵欠：“小猪猪怎么样？还有小狗子、小牛牛这些，又或者天天、多多、呱呱、石头……”
　　“要不这样，你先睡一会儿，我呢就想一些乳名，你再从中挑选一个适合的，你说怎么样？”看她困得厉害，萧玉棠心疼得很，主动提议着。
　　“嗯，这办法好。”
　　乳名要想记还要够贱，确实有点考验人，萧玉棠皱着眉想了想，回头看见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睡熟了的小女人，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起身替她掩好被褥，这才走出了房间。
　　乳名可以慢慢想，可有些疑虑他迟迟得不到答案，着实令人不爽。
　　他找来郝郎中仔细询问当初他昏迷后的情况，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身上究竟是中了毒，还是受了伤？
　　“世子当初头部受到重创昏迷不醒，从伤口来看，应该受伤有段日子了。老夫记得，当初正值重阳节，有人找到老夫让老夫替世子诊治……”
　　“等等！”
　　萧玉棠打断了他：“你确定是重阳节？”
　　“不错。当初老夫是被人从酒桌上带走的，这件事自然记得牢。从世子头部的伤痕来看，应该是受了两次重创，前后两次间隔半年左右。”
　　萧玉棠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两次重创？而且还间隔半年？
　　“本殿当初当真是在病床上躺了半年？”
　　“这……”郝郎中迟疑着：“当初老夫来替殿下您诊治的时候，您便是昏迷着的。至于之前，老夫就不清楚了。”
　　萧玉棠拧着眉，有些不满的看着郝郎中。
　　“本殿觉得，本世子少了一部分记忆。”
　　这句话，带着满满的试探。
　　尽管白天他依旧如常，可一到晚上却总是做梦，梦里的经历光怪离奇，等梦醒后，任凭他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梦中的所见所闻来，着实令人懊恼。
　　郝郎中并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肯定：“人的大脑是最为要紧的器官，受创后会自动采取保护模式，其常见的情况便是失忆。这原本就是为了起到保护大脑的作用……”
　　“殿下。”
　　郝郎中话未说完，季公公突然走了进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是么？”
　　萧玉棠好似在疑问，却并没有等郝郎中回答，深深盯了眼季公公，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季公公心头猛地打颤，看了眼一脸木然的郝郎中，咬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走到花园里，萧玉棠突然站定。
　　“说吧！我失忆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季公公低垂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还是说，你也不知道本殿做了什么？又或者……”
　　“殿下，朝廷那边有消息来了。”
　　季公公打断了他的话。
　　对于一个伺候主子的奴才来说，贸然打断主子的话原本就是很失礼的行为。可眼下，一向进退分明的季公公却顾不得了。
　　萧玉棠沉着脸，眼底的萧杀之气越来越凝重。
　　季公公半垂着头，一动不动。
　　那几乎凝结成实质的目光定在他脑门顶上，让他的心神不住摇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顶着压力牢牢钉在原处不动弹。
　　“哼！”
　　最后，萧玉棠率先收了气势，一甩袖转身快步疾走。
　　季公公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察觉自己一直忘记了呼吸，被猛然呼进喉咙的寒气呛得不住地咳嗽。
　　
　　
367 皇宫来人
　　
　　这一咳，一下子堵住了气管，呛得他死去活来，连眼泪都下来了。
　　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
　　做了一件亏心事，便需要用无数个借口去圆谎。
　　“不是说朝廷那边有消息来？还不走？”
　　前方，萧玉棠低沉地话语传来。
　　季公公吓了一跳，慌忙回过神跟上。
　　朝廷那边确实有消息过来。
　　周家严格来说，是靠女人发的家。太上皇还是五皇子那时，周家的嫡次女入了宫，被当时皇妃娘娘选中，赏赐给当时并不得宠的五皇子。周家的先祖是开国候，虽然大夏到现在已经有几百年了，祖辈的荣光早已不在，却还是有不少人脉在手。
　　周家姑娘也真是本事不凡，不仅凭借一己之力在五皇子的后院站稳了脚跟，更联合整个周家搅乱了整个朝堂，顺势将五皇子捧上了宝座。而她自己，自然也水涨船高，从普通的宫娥，一步步坐到了皇贵妃的位置。
　　虽然上面还有一个皇后压着，却也是风光无限。
　　皇后和皇帝是少年夫妻，感情非同一般，她的嫡子虽贵为太子储君，却才能平庸，在朝中呼声很高，是皇帝早已选定的皇位继承人。那时皇贵妃所出的七皇子能文能武，风流俊朗又胆识过人，锋芒正盛，又加上她的娘家周家更是人才济济，又坐镇内阁，手掌禁卫军统领一职。
　　对太子一系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太子一朝沉疴在身，等皇帝细细查明之后，却发现太子是得了寻花问柳的脏病。
　　皇帝大发雷霆！
　　下死令彻查此事，这等皇家丑闻自然不能轻易外传。连番追查之下，皇帝究竟查到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但一夕之间，连累了几位皇子先后被贬的贬，被废的废。其中，便有皇贵妃所出的七皇子。
　　七皇子当时尚未成年，（二十立冠，要年满二十岁才算成年可以出宫单独开府）却也被暴怒的皇帝轰出了宫，封地落到岭南苦寒之地。
　　太子至从得了脏病之后脾气越发暴躁，他的脏病时好时坏，偏偏又屋漏偏于连夜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夺走了太子的性命，皇后娘娘思虑成疾，也倒下了。
　　满朝文武一片缟素。
　　皇帝伤痛之余，紧跟着也病倒了。
　　急匆匆将皇位传给临时推选出来的四皇子玄靓，不久便撒手人寰。
　　新帝登基之后，对先皇贬责的几位皇兄都采取了怀柔政策，多加安抚。唯独对贬斥到苦寒之地岭南的七皇弟，多年来都不闻不问。
　　而周皇贵妃，哦，应该是周皇太妃感念先帝的疼爱，早年便主动搬去了帝陵，礼佛陪伴先帝。
　　曾一时春风得意的周家，更是迅速凋零。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周家虽然比不得全盛时期的周家，在朝中依然还有人做官。
　　这次季公公急忙来报，朝堂上传出的消息，便是周侍郎的嫡子闹出的笑话。
　　周侍郎的嫡子却是次子，是正妻所生，整日遛狗逗鸟，胡作非为；而他的长子却是小妾所出，满腹经纶，早在几年前便下场中了进士，却一直赋闲在家等着候补官员。
　　这次出事的便是正妻所出的嫡子，被发现时正伙同一帮公子哥公然押妓，横七竖八倒了一屋子的人。
　　一查，居然从屋子里搜出了五石散。
　　五石散又被称为寒食散，其药性皆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应，实际上是一种慢性中毒。
　　兴起于前朝的金丹服食之风，如服用“五石散”等，也被称为有壮阳的作用，但由于其对人体的伤害太大，故而逐渐无人敢用。从大夏立国之后，更将此药化为宫廷禁药。
　　这一下，立刻捅破了天！
　　圣上亲笔下令，将一众参与此事者统统关押到大牢，听候发落。
　　“这事办得不错。”
　　萧玉棠点头夸赞着，嘴角也有了些许笑模样：“周家仗着自己有从龙之功，这些年在朝堂上没少树立劲敌。咱们既然把梯子搭好了，想必等着落井下石者比比皆是。本殿就等着看好戏。”
　　与其说是看周家的好戏，还不如说，他是借由惩治周家，来扫除那碍眼的周少爷。
　　区区一个不事生产的少爷而已，还不值得他堂堂世子出手！
　　活该周家有此一祸，谁让他周家刚好碍了他的眼，挡了他的路。
　　“殿下，那边还有一道消息传来。”
　　季公公有些迟疑。
　　“说！”
　　世子不耐烦地下令。
　　扭扭捏捏的，实在惹人厌恶。
　　“是。暗卫那边来报，伺候在圣上身边的蔡公公秘密出宫了。他化装成过路的行商，身边只带了一队人马，轻车简行，径直朝江宁府所在的方向而来。所以……”
　　从盛京往江宁府的方向，便只有江宁府、襄州府、峡州府和岭南府。江宁府、襄州府、峡州府呈不规则品字形排列，岭南在最后方。对方直奔江宁府而来，其目地很值得深思。
　　“蔡公公？你确定没下面的人没看错人？”
　　萧玉棠拧眉，蔡公公多年以来身受圣上隆恩，一直贴身伺候圣上，此番居然离开京城秘密前往江宁府，难不成是为了他？
　　不可能！
　　很快，他又自我否定了。便是当年边关告急大军压境，甚至几位王爷造反搅得天下大乱，也未能让圣上派出自己身边的心腹蔡公公出宫，别说他只是区区亲王世子，又何德何能劳动圣上身边的红人？
　　或许，是因为……
　　萧玉棠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发现的银矿。那银矿并不如他一开始所想那样，产量委实不少。里面不但有银矿开采，更在银矿里发现少量金矿，铜矿和铁矿。难不成，蔡公公是为那银矿而来？
　　这么一想，他立刻吩咐下去：“你派一个得力人手走一趟银矿那边，务必将银矿的存在保护好。若发现有人探查，格杀勿论！再派一队人马，严密监视蔡公公的走向，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殿下。”
　　
　　
368 乳名
　　
　　孩子退了烧，乖乖地在她身边睡了。
　　方春雨一觉醒来后，便搂着孩子不错眼的看着。
　　她虽然没见过别的婴孩，可如她的孩子这般瘦弱的婴孩，怕是也不多。
　　“郝郎中交待，小公子的身体单薄，抵抗力较弱，让奴婢等一定要注意给小公子保暖，万万不可再让小公子伤风。郝郎中离开时还留下了几副汤药，是给奶娘预备的，等小公子吃了奶就大好了……”
　　杨嬷嬷转述着郝郎中的交待，看见世子走了进来，这才停了话。
　　“嗯，你下去吧。”
　　方春雨让杨嬷嬷下去了，撑着身子想爬起来，又被萧玉棠阻拦了。
　　“别起来，你要多躺少起来走动，否则，等将来年纪大了骨头会疼。”
　　方春雨依言又躺回床头。
　　“你不是在处理在正事吗？怎么，忙完了？”
　　“嗯，都处理好了。”
　　萧玉棠弯腰伸出手指想逗她怀里的婴孩，却被方春雨避了过去，“怎么了？”
　　“刚才郝郎中交待，说孩子抵抗力弱，在出月子之前不宜接触过多的人，免得大人的病气沾染给了孩子。”这些话哪里是郝郎中交待的，分明是上辈子方春雨听人说起的。却不妨碍她借着郝郎中之口说出来：“郝郎中还说，一点点病气大人自然没事，可刚刚生下来的孩子体质弱，自然抵抗不了，所以才容易生病。”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对。”
　　萧玉棠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你身边不能没人照顾，孩子也不能没有奶娘。吃喝拉撒睡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这办法不行……”
　　“我有个办法，能暂解燃眉之急。”
　　方春雨坐起身子：“郝郎中不是说，大人身上容易沾染病气吗？那这样，让四个奶娘轮流进来照顾小公子，必须沐浴更衣才能进来屋子抱孩子。奶娘吃的饭菜专门准备，所穿的必须是经过沸水煮过晾晒干的衣衫鞋袜。还有孩子的小衣服小鞋子小被子尿布一类的，统统都要用沸水煮一遍才能沾身。闲杂人等，包括伺候的丫鬟婆子，不得任意出入。这样一来，肯定能有效防止病气过给孩子。你看，我说得办法可行？”
　　方春雨说的办法，不过就是严格执行消毒杀菌程序。这样的环境，对于早产儿来说是很有必要的。
　　“行，你说行就行。”
　　萧玉棠自然依了她的意思，对他来说，不过是交待一句话的事情。
　　“那……你呢？”
　　方春雨斜睨着眼看他。
　　比起旁人来，动不动就喜欢冲孩子伸出手的他，不是更应该严格执行？
　　萧玉棠伸到半途的手又收了回来，摸了摸鼻梁骨：“行！我也一样，下次我进来时，也会洗漱一番。”
　　“不行！”
　　方春雨却否认了：“不是下一次，是现在。你快去呀，先洗一洗再进来抱孩子。”她催促着他。
　　这里要说接触外人最多的人，肯定就是世子了。他每天都要忙碌公事，接见很多谋士和官员，谁知道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多少细菌。要想尽量隔绝细菌，首先就得从世子这里开始。
　　“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萧玉棠无奈地摇摇头，还果真应下她的话，去了净房那边从头到脚洗漱一番，顾不得头发没干又钻了进来。
　　“来，给爹抱抱——”
　　他伸手来抱孩子，这一次，方春雨没有再拒绝。
　　还别说，萧玉棠虽然贵为世子殿下，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练习，抱孩子的姿势还是有模有样的。
　　方春雨拍了拍床沿，让他坐到床沿边，拿起干毛巾仔细替他擦拭着尚未干透的长发。
　　“怎么样，我家漂亮吧？像我！”
　　看着怀里的小皱皮猴，他左看右看，也没觉得哪里漂亮。
　　可小女人满是自豪的话语，让他拒绝不了，还是违心的跟着方春雨的话点头：“嗯，确实不错。等长大了，肯定比他爹我强！”
　　“你当我是在夸你呢？哼！”
　　方春雨不依地哼了哼。
　　却让萧玉棠的轻笑出声：“是是是，你是在夸咱们家的小宝宝。哦，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回头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趁着午时空闲的时间，我给孩子想了几个乳名。你看看，觉得哪一个更好。”
　　纸条不大，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孩子的乳名，方春雨仔细看了又看，首先把那些她看着就不行的去掉，比如什么臭臭、屎坨、蛋蛋、瓜蛋一类的，再剃除一些明显把男孩当女孩养的乳名，剩下地她一再斟酌后，指着其中一个点了点。
　　“你看这个如何？”
　　“壮壮？”
　　萧玉棠只略微一沉吟，便明白了方春雨的心意：“嗯，这乳名不错。祝愿他长得壮壮实实的，身体强壮，平平安安的无病无灾的长大。好，壮壮好！”
　　“嗯嗯嗯，壮壮，咱们就叫他壮壮！”
　　方春雨也很高兴，轻拍着小宝宝的小胸口轻唤：“壮壮乖哦，以后你要乖乖地，长得壮壮的知道吗？娘的小壮壮……”
　　许是听见了他们的呼唤，小家伙儿睁开了眼睛，朝着二人张开无牙的小嘴儿，咧着笑了笑。
　　“哇！他在笑，他在笑！他刚才冲着我笑了，奕晨你看到了吗？小壮壮冲着我笑了呢！”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笑？
　　那分明是孩子的无意识行为。
　　萧玉棠却没有反驳她，也高兴了：“小壮壮是冲着我在笑，来，给爹爹抱抱……哈哈哈……”
　　屋外，奶娘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守在外间，听见里间传来二人的欢笑声，都忍不住笑了。
　　世子爷和方夫人的感情真好呢！
　　杨嬷嬷悄然松了口气。
　　世子确实是将这个女人放到了心尖上。这些年她跟着老王爷从皇宫走到王府，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了，后院里的阴私特别多，她见过的早产儿并不少。小世子虽说是早产儿，其实比起其它的早产儿来说，身子骨还是要好上不少。
　　她还记得小世子刚刚出生时，可足足有四斤重。
　　虽说比不上足月出生的孩子健壮，却也算不上很瘦弱了。她会精心把小世子照顾好，也无愧于王妃当年对她的知遇之恩。
　　
　　
369 到了嘴边的美食
　　
　　也不知是孩子的乳名有效果还是怎么的，在方春雨悉心照料下，接下来一段时间壮壮都没有再发烧，做月子这一个月总算有惊无险度过了。
　　在方春雨忙着坐月子期间，朝堂上也发生了很多事。
　　被抓进大牢的周家嫡公子等人吸食五石散一事，在早朝时遭到了圣上严厉斥责。不仅将几位有官职在身的嫡公子罚俸三个月，没有官职在身的公子则罚其父的俸禄，不是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嘛。不仅罚了俸禄，还每人挨了二十庭杖，责令回家闭门思过半年。
　　这样的惩罚虽然看起来好像不重，其实眼下的结果，已经让几位大臣喜出望外。
　　当年就因为这五石散，可是令朝中两个大姓贵胄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如今圣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着实让众官员喜出望外。
　　周家也不例外。
　　周侍郎罚了俸禄，领着受了刑走不动道的自家嫡子回府，闭门思过。等闲暇下来后，众人才仔细回味，越想越不对劲。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浓浓算计，可算计他们的人是谁？众人查来查去，却始终不得要领。最后不得不强行按捺，心头好似吞了苍蝇。
　　过了不久就是冬至祭天大典。大典上，达官显贵和一众诰命夫人们都需要跟随圣上祭天，祈求来年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偏偏在这样严肃的气氛下，周夫人居然不慎摔了庆典所用礼器，中断了庆典。
　　圣上当即便动了怒，直接勒令周侍郎回府好好反省，不得奉召不许进宫。
　　周家原本就日薄西山，早已不是当年开国功勋的时代，眼下还在朝堂上做官的，除去挂着一个国公爷的闲职的老太爷外，还唯有周侍郎的官职最大。不准周侍郎进宫面圣，几乎断了周家再起的可能。满朝文武都是人精，惯会逢高踩低。在周家发达时，这些人一窝蜂都过来了，眼下周家落难，周国公四处求人，不是吃了闭门羹，便是一通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周国公四处奔波了几天，回到家便病倒了。
　　他一病倒，周家更是大门紧闭，连进出的下人都夹着尾巴。
　　仿佛一夕之间，周家便倒了。
　　消息传到萧玉棠耳朵里时，眼见该给的教训已经给足，对周家落得如此下场不置可否，随即便把此事抛到一边。
　　他重视的，是已经来到江宁城城下，蔡公公一行人的行踪。
　　蔡公公并未在驿站落脚，也没有前往郡守府，反而在一处不显眼的民宿住了下来。
　　一众谋士都聚集到花厅里，讨论圣上身边的大红人此行究竟为何。
　　还不等他们采取行动，蔡公公却率先登门了。
　　蔡公公来时已经是三更天，萧玉棠正和方春雨商议壮壮满月礼大办之事。
　　“趁着孩子满月，我想把你和孩子介绍给诸位参将和叔伯。雨儿，我一直都记得，我还你一个盛大的婚礼！趁着这一次，两桩喜事一起办了。”
　　他的意思是当初孩子早产体质弱，身边又没有亲朋在，洗三礼便直接省略了，眼下满月自然再省不得，也趁着满月的机会大办一番，把壮壮介绍给众人，也顺便为雨儿正名。
　　方春雨却不这么看。
　　壮壮还小，身体虽说比刚刚出生时好了一些，可对幼儿夭折率奇高的时代，她是半点也不敢懈怠。与其把孩子刚刚才满月的孩子抱到外面去被人当作猩猩来观赏，不如好好在后院呆着，等他再大一些，身体再壮实一些，那时抱出去和众人见面还差不多。
　　“旁的事情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萧玉棠一口回绝了她的想法。
　　汾亲王府如今惨遭灭门之祸，人丁稀少。他好不容易有了子嗣，自然要介绍给追随他的一众幕僚知晓。
　　岂有还藏着掖着的道理？
　　“作为本殿的嫡长子，这样的身份难道还辱没了他？抑或是你觉得，我汾亲王府已经彻底败落，你不想再和本殿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我没有！”
　　方春雨大声否认，脑袋扭到一边：“他是你的孩子……当然，你要是不想养他，我自己一个人也照样能把他养大！”
　　“既然如此，那你放宽心把一切交给我，我会让人安排好一切，绝不会委屈了你！相信我，嗯？”
　　他用力握着她的手，双眼里写满认真和执着。
　　方春雨沉默良久，最后只得败下阵来。
　　“好，我都依你……”
　　“这就对了，乖！”
　　萧玉棠高兴得吻了吻她的脸颊，还顺势吻上了她的唇。
　　方春雨赶忙推开他，躲闪开：“别，我都一个月没洗澡了，身上早就馊了……放开，唔……”
　　那条癞皮狗却分外黏糊，根本推不开。
　　他的吻还是落到了她的嘴唇上，双手也毫不客气地歪缠上来，来到那分外饱满之地，感觉整个脑袋里“嗡”的一声，便整个都蒙了。
　　被窝里的小壮壮已经醒了，似乎对眼前二人抱在一起很感兴趣般，用力挥动着小胳膊，踢腾小腿儿，似乎也在为二人加油助威。
　　这个吻缠绵许久，等分开时，二人都气喘吁吁地。
　　萧玉棠却笑得分外慵懒，抵着她的额头，强行压制着那逐渐翻涌的欲望：“别怕，我不会对你用强……”
　　就在二人难舍难分时，季公公不合时宜的轻咳声在门外响起。
　　萧玉棠亲吻下去的动作一顿，蹙了蹙眉，又再度低头歪缠着方春雨。
　　季公公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咳嗽声再度传来，还越发重了。
　　“别……”
　　方春雨捂住了他吻上来的薄唇：“季公公是积年伺候你的老人，若不是确实有事，他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他肯定有事！你去看看吧。”
　　“不急，再等一会儿。”
　　萧玉棠正在兴头上，又如何肯舍弃到了嘴边的美食？
　　方春雨却怎么都不肯再让他亲，连连躲闪。躲避的幅度大了些，让踢腾不开小被子的壮壮逮到了机会，当即张开就哭。
　　
　　
370 密旨
　　
　　壮壮一哭，萧玉棠纵有满腔欲望也只能偃旗息鼓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偷了个空在她肩窝处吻了一下，这才咬牙切齿地发誓：“等着！过几天再收拾你！”
　　方春雨却乐了！
　　更乐得轻触虎须：“来呀！我等着……”
　　萧玉棠倒吸一口气，眸色越发深谙莫名。至从方春雨肚子里的孩子八个月之后，二人便不再同房，等她八个多月早产之后又坐月子，素了太久的男人，就仿佛饿绿了眼的恶狼。
　　早就恨不能将眼前的小女人就地正法！
　　偏偏又顾虑她的身子骨尚未养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还被小女人刻意撩拨，他忍得简直快要爆炸了！
　　“坏女人！”
　　萧玉棠恶狠狠地低吼，用力在她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又迅速推开她，强忍着不适径直去了屏风后洗漱。
　　季公公焦急地在门外转圈，他实在等不及，都恨不能打发小丫鬟进去通报一声，偏偏那些小丫头片子的胆子一个更比一个小，早就躲得没影了。只因方夫人早就吩咐了，任何人未曾洗漱换衣不得随意进入内室。
　　只有他，孤苦无依地傻等在这……
　　就在他自怨自怜时，那道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
　　“你最好有恰当的理由要半夜闯进来，否则……哼！！”
　　某个欲求不满的男人，脸色黑得好似凝结了一团浓墨。
　　季公公浑身一激灵，赶忙拜下：“是老奴的不是，老奴不该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殿下，老奴该死，老奴该死。”一边说，还一边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见他刻意讨好卖乖的模样，萧玉棠纵有满肚子的火气也消了。
　　“行了，有事说事。”
　　“是，府门外有人求见。是、是蔡公公来了……”
　　蔡公公？
　　“他怎么会来？”
　　萧玉棠大惊，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疾步往外走：“速速吩咐下去，让几位客僚来花厅议事。快去请文大人过来，就说本殿有事找他。另外，照咱们之前商议的对策，让你手中的人手都准备着，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对了，和蔡公公一起来的都有什么人？”
　　“只有蔡公公本人和他身边的一名义子。”
　　许是内侍身体上缺了点东西，心里上也缺失了某些东西，这些人惯常喜欢拉帮结派，偏偏圣上身边又离不得这些人。蔡公公自然也不例外，他便先后收留了几名义子，有些因为某种缘由早早就去了，活到现在的还有三人。
　　蔡公公居然就带了一名义子便来了府上？
　　萧玉棠着实吃惊！
　　“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蔡公公就带着一名义子过来的。若非他自报家门，咱家也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孤身前来。老奴不敢擅自做主，也不敢惊动旁人，是以……”
　　萧玉棠原本暴怒之色迅速褪去，“不错，本殿知道了。我去会会他。”
　　他回头吩咐丫鬟婆子：“照顾好雨儿和壮壮，若有事立刻来报。”便急匆匆去了偏厅。
　　等候在花厅里两人听见脚步声回头，兜头大礼参拜。
　　“老奴参见世子殿下。”
　　“蔡公公无须多礼，快快请起。”
　　不等他拜下，萧玉棠快走几步上前搀扶起他：“您可是皇伯父身边的老人，又从小看着本殿长大，待本殿更是亲厚，本殿一直都敏记在心。蔡公公，快快就坐吧！”
　　萧玉棠年幼时便被选作太子伴读，从五岁起便一直跟随太子出入东宫，陪同太子学习文韬武略，学习领兵之法治国之道。一般来说，太子身边的伴读自然都是太子近臣，等太子将来登基，他身边的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自然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和太子殿下自然亲厚。
　　蔡公公贴身伺候圣上，跟随圣上督促太子的学业，自然没少和萧玉棠打交道。
　　“老奴不敢。”
　　蔡公公依然一板一眼朝萧玉棠拜下，坚持见了礼，这才含笑禀报：“世子尊贵非凡，又深浴皇恩。如今虽说落了难，想必很快便能否极泰来，荣华富贵自不在话下。老奴能给世子磕几个头，是老奴的本分，也是世子给老奴的恩宠。老奴求之不得。”
　　萧玉棠眼中划过一道光。
　　这位可是圣上身边的大红人，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也代表了圣上的意思。
　　看来，事情有转机！
　　二人客气一番各自落坐后，少不得要互相问候闲聊片刻，等香茗送上，这才屏退左右把话带到正题上。
　　“蔡公公今晚深夜来访，可是皇爷爷那边……有什么指示？”
　　蔡公公虚坐在椅子边，闻言赶忙放下茶盏起身：“不敢欺瞒世子，老奴此次前来，正是奉了圣上的密旨，来请世子进京见驾。”
　　“哦——？”
　　萧玉棠愣了下。
　　“世子殿下，圣上已经查明当初巫蛊之祸，亲王是被陷害的。圣上得知事情真相后，内心既是懊恼又是痛心，伤心之余大病了一场。圣上有心还汾亲王一个公道，奈何如今朝中无人敢提及当初的惨案，加上眼下太子殿下监国，圣上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得知世子身体康健，圣上欢喜之余，特命老奴前来迎世子进京……”
　　蔡公公还在絮絮叨叨着圣上的不易，世子的注意力却落到了窗外。
　　深夜的窗外一片黑寂，呼啸的风夹杂着点点落雪。临近年关，原本已然好转的天气骤变，又要开始下雪了。
　　萧玉棠不由得想起他年幼时，奉召入宫见驾成为了太子伴读那一回。那一晚他留宿宫中，天气也和今晚一样的冷。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缩在空荡荡的大殿一角，分明害怕得要命，又牢记着父王的教诲，不敢哭更不敢随意走动。
　　那种飘泊无依的感受，他到现在依然还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最后都说了什么，等他明白过来时，他已经回到了栖梧院外，而蔡公公早已趁着夜色回去了。
　　栖梧院的烛火还亮着，窗影上倒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影的怀中抱着尚在啼哭的婴孩，来回走动着轻声地哄着。
　　原本冷寂而冰寒的心，突然又活泛开来。
　　萧玉棠忍不住笑了。
　　笑容柔和了他菱角分明的五官，他的目光随着窗影上的那道熟悉的身影移动。
　　
　　
371 拜堂
　　
　　“殿下？”
　　好不容易把壮壮哄睡着了，方春雨安置好孩子，本能往外看了一眼，便看到了萧玉棠沉吟的身影。
　　她急忙走出房间迎上：“你回来了。外面那么冷，怎么不进来？”
　　“本殿刚到。”
　　萧玉棠回过神，牵着她的手往房间走。
　　盯着她逆着光的柔媚眉眼，他的思绪又飞了很远。
　　“圣上听闻世子受了重伤，紧张世子身子之余，还命老奴替殿下带了不少珍贵的药材过来。不仅如此，还命李太医和程太医随行替世子诊治。只是眼下天色太晚，不敢打扰殿下。若殿下方便，明日一早老奴便带两位太医登门拜会世子……”
　　“老奴听闻，殿下最近喜得麟儿，老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大喜呀……”
　　……
　　“奕晨？奕晨！奕晨，你怎么了？”
　　方春雨连续呼唤了几声，才唤回明显神色不对的萧玉棠：“可是出了事？”
　　“无事。”
　　萧玉棠回神，却并没有再多言，反而拉着她的手随意坐下，沉吟片刻，才说道：“雨儿，等孩子满月宴后，我要出门一段时间。估计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好，我会带好孩子在家等你。”
　　方春雨回答得很轻缓。
　　他挑眉：“你就不问，我要去哪里？”
　　方春雨反倒有些好笑：“殿下若是想告诉春雨，不用春雨问，殿下也会告诉妾身。若殿下不想春雨知道，春雨问了，不是让殿下为难？”
　　答案让萧玉棠有些惊讶，抬起大手揉乱了她披散的秀发。
　　“难为你了，雨儿。”
　　他有些迟疑：“刚才，皇爷爷身边的贴身内侍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说……皇爷爷已经知道，当初父王是被冤枉的。”
　　“你要进京？”
　　“嗯？”萧玉棠有些惊讶，“你如何知道？”
　　他好像没告诉她吧？
　　“这还用猜？”
　　方春雨有些好笑，既然圣上知道当初是冤枉了汾亲王，而汾亲王府又只留下萧玉棠一根独苗。既然派了蔡公公专程走一趟，于情于理，他都会招萧玉棠进京加以安抚。
　　是啊！连雨儿都能想到的事，他如何会不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如今汾亲王府满门上下几百口人都差不多死绝了，召他进京，其目地还能是什么？
　　当初的汾亲王府是怎么败的，他记忆犹新。
　　只是不知，当初对汾亲王府出手的，究竟是那几位？
　　不过也好，他也是时候回到京城，顺便会不会那位百病缠身的好太子殿下了！
　　还有，蔡公公临走前的那句话，是何意？
　　他为何专门提到壮壮？
　　那雨儿呢？
　　难不成……
　　他的心狠狠一揪，一抹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泛起。
　　他嘴角勾起一道邪佞的笑，往床头一倒，便闭上了眼睛。
　　“时辰不早了，睡吧。”
　　方春雨愣了下，不过很快又调适好心情，什么也没说熄了灯，躺回了孩子和他身边。
　　第二天，蔡公公果然登门了。
　　他不但带来了圣上的口谕，身边还带着李太医和程太医。
　　两名太医检查一番后，开了药方，“世子的身子骨并无大碍，只是身上尚有余毒未清，这些余毒潜伏世子身上时日已久，要彻底清除也颇为耗时。另外，我等在殿下的后脑勺上发现了旧疾，这恐怕就是殿下总是头疼的缘由……”
　　二人说词和郝郎中差不多。
　　萧玉棠心头有些失望，脸上还是客气地道了谢。
　　又特意命人收拾了一个院子安顿蔡公公等人，蔡公公没有推辞，客气几句后住了进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萧玉棠并没有刻意把蔡公公的来意捂着。很快，汾亲王世子奉召进京的消息，便传到了有心人耳里。
　　江宁府表面一派宁静，暗地里却暗涛涌动，风雨欲来。
　　萧玉棠特别忙。
　　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方春雨也总是要到深夜才能见到他。
　　而此刻，文雅兰再度找上门来。
　　她的来意很简单，便是前来拜见方春雨的。
　　方春雨无心见她，不管文雅兰所谓何来，眼下的她都无心招呼她，只是让她先回去等着。
　　很快，就到了壮壮满月的好日子。
　　也是萧玉棠早就安排好的迎娶她的好日子。
　　府中里里外外装饰一新，喜气洋洋。尽管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由于提前筹备，几乎整个江宁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提前一天，方春雨就被送回到暂住的铺子里。这天一大早，便有提前安排的两位嬷嬷替她梳妆打扮好，全身上下焕然一新，换上了大红的喜服，乘坐着花轿绕着江宁城转了一圈，再从府门大门进入，被世子带在身边。
　　一整天，方春雨都好似在做梦。
　　她一早就明白，以奕晨的身份，要他和自己像普通人一样举行婚礼是不可能的。可今天，萧玉棠却圆了她的梦想。
　　虽然婚礼一切从简，可拜堂却是实实在在的。
　　二人三拜九叩。
　　替她揭开盖头时，萧玉棠一脸歉意：“春雨，委屈了你。等将来有机会，本殿一定会补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方春雨却摇了头，由衷地笑了。
　　“能跟随殿下身边，春雨已经很满足了。”
　　“本殿说话算话，来，跟着本殿。”
　　萧玉棠高兴的说完，便亲自领着她坐到了上首，接受众人的祝贺。
　　今日前来露面的人中，都是追随世子殿下的左膀右臂。
　　方春雨听着众人的祝福，脸上笑着，对殿下把自己介绍给在场的众人很是有些心惊。
　　因为她知道，这段日子萧玉棠为了娶她，和多少周旋，又耗费了多少力气。
　　她更明白，殿下此举分明是为了替她正名。
　　壮壮还小，酒宴上只在萧玉棠的吩咐下，露了一下脸便被抱了回去。
　　众人对壮壮的接受程度良好，对她这位端坐在萧玉棠身旁的夫人，有不少人颇有微词。
　　可惜，萧玉棠却不是一个任人摆弄的主儿。
　　原本站出来反对的人，直接被人丢出了府邸，看得方春雨一阵心惊胆战。
　　“殿下，您不可为了我，和他们闹翻。若是那样，便是我的不是了。我……”
　　方春雨还想再说，却被萧玉棠冷笑着打断了。
　　“本殿的话，难不成是放屁？本殿岂能容忍旁人挑衅？如今虽说本殿落了难，可那些着急落井下石之人，不要也罢。”
　　
　　
372 你终于是本殿的人了
　　
　　“可眼下殿下正值用人之际，若因春雨之故，还世子损失了这么多，那……”
　　方春雨还想再劝，可萧玉棠却打断了她的话。
　　“行了，本殿知道该怎么做。”
　　今日大喜的日子，这些人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若改天他需要这些人时，还能奢望这些人伸出援手？若不能为他所用的人，迟早都是绊脚石，不如早早舍弃。
　　“可是……”
　　方春雨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萧玉棠捉住了手。
　　“别说可是了。”他轻轻放到了唇边：“眼下是咱们的新婚夜，咱们何苦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占据了宝贵时间。良辰美景，咱们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儿，嗯？”
　　他的眉眼都带着笑，分外勾人。
　　“别这样，咱们还没有喝……”交杯酒呢！
　　方春雨不自在地想要抽回手，下意识左右看了两眼，双颊一下子就红了。
　　月月和叶子早就飞快地低下了头，趁着空档，和小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还体贴地替二人掩上了房门。
　　“看你，害得我又被人笑话了。”
　　方春雨挣扎不开，慌忙锤他。
　　他却顺势一带，便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谁？谁敢笑话你？说出来，本殿替你出气。”
　　谁要他出气了？
　　方春雨懊恼地白了他一眼，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可他却笑了。
　　“饿坏了吧？刚才看你在宴席上没用什么菜。要不要再吃点儿？”他自顾自端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酒壶，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自己也端起一杯：“来，一起干。”
　　两人的手腕缠到了一起，方春雨看着眉眼都带着笑的他，慢慢饮了杯中酒。
　　烈酒入喉，让她浑身都跟着燥热起来。
　　他更是头一仰便一口闷了杯中酒，抬头朝她笑了笑，在方春雨放下杯子时，他的脑袋已经压了下来，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雨儿，你终于是本殿的人了。”
　　厚重的呼吸吹拂在耳畔，带着浓浓的酒香，他气息急促：“本殿早就想这么做了，雨儿，你真甜……”
　　温度，在冬夜徐徐攀升。
　　……
　　他，和她。
　　世界只余下他们两个。
　　只有他两。
　　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们。
　　明明早已经拥有过彼此，之后她生产仅仅素了两个月，他却觉得像已经度过漫长的一生。让他分外怀念她的滋味。
　　两人的身体是如此契合。
　　激烈相拥，相吻，唇与齿之间的交流，鼻翼里充斥着彼此的气息，就连灵魂也融化在彼此的呼吸中。
　　放飞思绪……
　　单是亲吻哪里够？
　　不够！
　　耳鬓厮磨哪里够？
　　不够，还是不够！
　　这是他们的新婚夜，是名正言顺拥有彼此的良辰美景，他们激烈地纠缠。
　　浓厚的呼吸。
　　深情的凝望。
　　亲密，再亲密一些！
　　要让彼此的身上，留下彼此的气息。
　　要让彼此，合为一体。
　　方春雨早已浑身无力，腿脚虚软，直到躺在被子上，直到衣服全都彻底离开自己，她才慢慢清醒。
　　嗯！
　　他的吻，激荡着她的理智，让她失神，让她迷茫，让她认不清自己。
　　他的眼里，有一片熊熊燎原的火海。
　　仿佛要焚烧尽视线所及的一切……
　　她不安地动了动，羞涩的试图遮住自己。
　　“别。”
　　他阻止了她，轻轻吻一下她的眼睛。
　　然后，笑着起身，“等我一下！”
　　他起身快速褪去衣裳，眼睛须臾也未曾从她的身上移开，目光里的火热愈盛。
　　方春雨慌忙扭头到一边，不敢直视他，一张脸迅速涨成了红色。
　　紧张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却让他轻笑出了声。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现在还害羞，嗯？”
　　他刻意凑近看她。
　　她不敢回应，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
　　她原本就紧张、激动，加上酒精一刺激，一张脸越发嫣红一片，莫名醉人。
　　他覆盖着她，凶狠的……
　　他重重的呼吸，这样的亲热，紧张、刺激、像骤发的雷阵雨，来得又快又猛，反应得极致而汹涌……
　　方春雨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本能地伸手一摸，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被窝凉凉的，世子已经起了好一会儿了。
　　她撑着起身，却浑身酸痛，一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挣扎着起身，唤来叶子和月月伺候她洗漱。
　　“夫人醒了？”
　　叶子把哄得睡着的壮壮放进小床里，盖上被子：“殿下见夫人睡得香，便没有叫醒您。离开时吩咐了奴婢，说您昨儿累坏了，让夫人您多休息一会儿。”
　　一句累，让方春雨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气血再度翻涌，一张脸不可抑制的红了。
　　“世子呢？”
　　“殿下天还没亮便起了，之前季公公来了，殿下便随同季公公一起出去了。”
　　两名丫鬟都很为她高兴，叽叽喳喳的说过没完。
　　“夫人，世子可真是疼您呢。有了昨天那一遭，那些大人们再不敢小瞧您了。”月月高兴地眉眼都笑开了。
　　叶子深以为然：“夫人，奴婢也没想到，世子居然会让你跟着他出去见客。奴婢看得真真的，那文大人看见世子领着您出现的时候，那张老脸都黑透了呢！”
　　方春雨只是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明白，她区区一个农家女，没娘家作为靠山，即便进了世子的后院，也不过区区一名夫人而已。那些人之所以任由世子瞎闹，不过是尚未涉及他们的利益罢了。
　　这次世子进京，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多得是人不希望顺顺利利。
　　若圣上为汾亲王平了冤屈，世子肯定会再进一步，承爵世袭汾亲王府。到了那时，汾阳王妃的位置，肯定不会是她区区一名村姑能坐稳的。
　　她现在站得越高，到时候就摔得更重。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就在几人说说笑笑时，一名小丫鬟进来禀报：“夫人，文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
　　方春雨有些想不明白。
　　上次文雅兰说得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若文雅兰真有心离开，多得是办法，何苦找到她面前来。
　　
　　
373 熟人
　　
　　就在几人说说笑笑时，一名小丫鬟进来禀报：“夫人，文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
　　方春雨有些想不明白。
　　上次文雅兰说得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若文雅兰真有心离开，多得是办法，何苦找到她面前来。
　　“文姑娘没说。”
　　“不见。”
　　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求见，她都不想浪费时间。
　　可就在此时，门口处却传来一阵喧闹声，文雅兰不顾丫鬟们阻止径直闯了进来。
　　“恭喜你呀雨儿，终于如愿以偿，做了世子侧妃了。”
　　尚未站定，文雅兰便笑着向她道谢。
　　世子侧妃？
　　方春雨诧异地一挑眉，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回过头来：“真想不到，方姑娘整天呆在后院，倒是消息灵通得很。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世子侧妃，方姑娘居然就知道了。”
　　“这等大好的事儿，雨儿何苦要瞒着我？昨儿宴请宾客的排场那么大，我又不瞎，自然不敢错过，可羡慕死雅兰了。”
　　文雅兰夸赞着，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你今天来，就是专程来和我说这些？”
　　这般枯燥的对话，实在是没劲。
　　“自然不是。雨儿，我上次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文雅兰也巴不得早些进入话题：“上次你说你帮不了我，可如今，你成了世子侧妃，整个后院都是你说了算。你就帮帮忙在世子跟前说说话……”
　　“你错了，这种事你不该来求我，你应该去求世子殿下。”
　　“我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
　　方春雨眼也不眨地盯着她，让她剩下的话再无法说出口。
　　“雨儿……”
　　来到方春雨身边，文雅兰伸出手试图握住她的手，却被方春雨躲闪开了。
　　说起来，当初来江宁城时她失了路引，还是文雅兰帮了她一把……
　　“你若果真想离开，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或许可行。”
　　方春雨的声音很平静：“我听说，江宁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座清风观，香火很是鼎盛，没到初一十五上山进香者比比皆是。可惜一直无缘前往，倒是不知真假。”
　　“清风观？”
　　文雅兰愣住了。
　　“记住了，我只帮你这一次。是成是败皆由天定。从此，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文雅兰深深地看着她，随即点了头。
　　“好！后天便是初一，正是清风观香火鼎盛之时，雅兰就下去准备准备，先行告辞了。”
　　文雅兰领着杨柳离开了，月月急忙靠过来：“夫人，您给她指了路，若文大人那边得了消息，追查下来，咱们怕是……脱不干系。”
　　“即便没有这事，我与文大人也说不上话。还有那位文二小姐横在中间，就更谈不上交情存在。文雅兰离意已决，即便我今天不答应她，改天她也会想办法离开。当初我来江宁城时，她帮过我。这一次，就当我还了她当初的情分。”
　　“什么情分？”
　　就在二人说话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丫鬟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二堂兄？你好点了吗？过来有事？”
　　方子航昨儿也来喝了喜酒，醉酒便留宿在府中，并没有回去。他眉宇微蹙，似乎还在头疼。
　　“没啥大事儿，就是头还有点疼。”
　　他迟疑着：“对了，你和家里人有联系没有？”
　　“最近下雪，我又一直没能出门，自然没办法传递消息。你呢？给家里人写信没有？”
　　“没，我哪有那份闲情。”
　　方子航一直都不耐烦读书，又被家里人逼着去上学，整天不去学堂和那帮混混四处鬼混，眼下到了江宁城，依然狗改不了吃屎，一说起拿笔就头疼。
　　“那你还问？”
　　方春雨白了他一眼，“吃过早饭没有？坐下来一起用些吧。”
　　恰好叶子等人已经摆好了饭菜，方春雨邀请，方子航也没客气，坐到了她的对面。
　　“我之所以问，是因为我刚才看见了一个熟人。”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
　　“你的熟人那么多，你指哪一个。”方春雨不以为然，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
　　方子航也闷头苦吃，闻言，他夹菜的动作顿住，又三两下干掉了碗里的饭菜，这才放下了竹筷。
　　“什么叫我的熟人那么多，明明是你的熟人多……是钱尘逸钱公子，你说，是不是你的熟人？”
　　“钱公子？你碰到他了？他在哪里？”
　　方春雨心头一阵激动，连饭也顾不上吃了。
　　当初她身怀六甲，为了不连累对方，故意中途走人，结果阴差阳错自己还是来了江宁城。偏偏原本说好要来江宁城的钱尘逸却不见了踪影。
　　想想就觉得奇怪……
　　“就在大厅里，我从花厅经过，无意中看见钱尘逸和世子殿下有说有笑进了大厅。我本来想和他打声招呼，又想到你，不知道想不想见他，这才转过来找你。”
　　“你会不会认错了人？”
　　钱尘逸怎么会来府上？
　　“就他那样，我还能认错？你别忘了，我在方家村生活了这么多年，方家村的陌生人就那么几个，我能认错你也不会认错有钱的金主是吧？”
　　方子航觉得自己被深深侮辱了，连连翻白眼儿。
　　再说了，钱尘逸再怎么说也是俊俏书生模样，正是他最讨厌的类型。他如何会不认识？
　　“喂，三妹，我在跟你说话那，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方春雨想了想：“如果真是钱公子，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所以才登门？”
　　“这就要怪你。当初是你故意离开的，连声招呼都不打。要不是我跟着你，恐怕你都被那帮混混吞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好好好，都是你的功劳行了吧？大功臣。”
　　方春雨无意与他多说，快速把饭吃完，又好好收拾了一番，这才去了前厅。
　　
　　
374  账册
　　
　　“好好好，都是你的功劳行了吧？大功臣。”
　　方春雨无意与他多说，快速把饭吃完，又好好收拾了一番，这才去了前厅。
　　“……世子可是在担心京城那边的情况多变？”
　　前厅里，钱尘逸说话尖锐而直白。
　　萧玉棠眉头紧锁，对眼前这位突然造访的钱公子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尤其是对方与他说话时，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熟稔，更是让他心头空落落的，没有底气。
　　他，是谁？
　　尽管他早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是钱大人的嫡孙，可他从未见过对方，为何对方却很熟悉他？
　　“殿下大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祖父既然命尘逸带话，自然是看重世子，看重这些年与汾亲王的袍泽之情。如今，圣上龙体欠安缠绵病榻，太子监国，趁机在朝中遍值党羽。眼下朝堂上一切事宜由太子殿下和他手下的诸位党羽把持，早就成了他的一言堂。祖父的性子刚正不阿，自然没饱受排挤。如今借口养病一直在家休养。得知殿下您平安无事，便急忙命尘逸来此，为殿下尽一份自己的心力。”
　　“钱大人深谋远虑，本殿由衷感谢钱大人的来回奔波之苦。”
　　“能为殿下分忧解劳，是我等之幸。”
　　钱尘逸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了上去，“尘逸临走前，祖父命我亲手将此物交给殿下，还请殿下笑纳。”
　　他递上来的，是一本账册。
　　萧玉棠接过一看，脸色立马就变了。快速往后翻动着，又轻轻合上了账册。
　　“尘逸兄，你这是……？”
　　“这一份是我等派人收集到的证据。当初太子一系之人刻意污蔑汾亲王，提交的所谓证据。这上面，不但有当初证人的证词，更有太子的人来往信笺，和贪墨银两的罪证。有了它，殿下替汾亲王洗刷冤屈指日可待。”
　　钱尘逸侃侃而谈，脸上是一惯的淡定从容的浅笑。
　　萧玉棠翻看完，顺手将账册递给了身旁的谋士幕僚，谋士幕僚聚在一起快速翻查着，脸上都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王府至从出事后，他们就一直在努力收集证据。先有蔡公公带来的好消息，如今又有钱公子送来的太子来往的信笺和贪墨罪证，只要运作得当，替汾亲王洗刷冤屈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殿下……”
　　几位谋士迫不及待地呼唤着。
　　萧玉棠自然也知道这份账册的重要性，摆摆手，屏退了左右，这才好奇地问着钱尘逸。
　　“钱大人身为三朝元老，在朝中的威望甚高，本殿难望其项背。钱公子也是人中龙凤，芝兰玉树，绝非寻常人。本殿很好奇，钱大人为何要帮本殿？敢请钱公子替本殿解惑。”
　　钱尘逸似乎有些诧异，一挑眉：“世子会不清楚？自然是因为……”
　　“世子殿下，方夫人求见。”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前厅外有侍卫在高声禀报。
　　萧玉棠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坐回椅子上：“让她进来。”
　　方春雨过来时，前厅里两位同样出色的男人都停止了谈话，似乎说了些沉重的话题，二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钱尘逸似乎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人也精神干练了许多，一身风尘仆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了的疲惫。
　　“世子！听闻故人来访，春雨冒昧前来一见，没扰了二位的雅兴吧？”
　　方春雨快步走进，朝世子见了礼，又回头冲钱尘逸略微一点头：“钱公子，好久不见。”
　　钱尘逸的脸上带着浅笑，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反而好笑的摇摇头：“确实是好久不见，都有几个月了吧？你人瘦了些，也变笨了些，见了大哥还如此客气。该打！”
　　大哥？
　　萧玉棠一挑眉，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
　　方春雨：“……咳，钱大哥。”
　　她有些难以招架，也有些难以启齿。她和钱尘逸虽说有交情，他也帮助了自己很多，可一直以来她都拒绝拉近彼此的距离。只是眼下这种情况，她也不好说不。
　　“钱大哥，当初春雨有事离开，给您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还请钱大哥原谅则过。”
　　“你我是结拜的兄妹，当初发生的事我都不曾放在心上，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不过，你当初不辞而别，很是让大哥寻找了好一阵。直到再度得知方妹妹的消息，知道你在世子府上，大哥这才放下了心。对了，听说你顺利诞下一名麟儿，孩子呢？怎么不见他？”
　　钱尘逸左顾右盼。
　　“壮壮太小，我怕他着凉没敢抱出来。等以后有机会，再让他来见过。”
　　方春雨无意多说，目光流转间落到萧玉棠身上：“殿下，刚才我看见诸位大人和将军离开了，还以为你们谈完话了。不过我进来时，好像听见你们在说什么认识不认识的，要解惑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小事想问问钱公子。”
　　世子的脸上早就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看向钱尘逸：“既然你是雨儿的义兄，那么也是本殿的义兄了。都是亲戚，不若你就在府上住下，好好梳洗一番。等晚上再替你接风洗尘？”
　　钱尘逸起身拜谢：“多谢世子殿下厚爱，尘逸却之不恭了。”
　　等出了前厅，方子航早就等在了前厅外。看见钱尘逸跟在方春雨二人身后走出来，得意地冲着他笑：“喂，姓钱的，咱们可真是有缘得很那，这么大的地方，居然又见面了。”
　　方子航十足自来熟的和钱尘逸打招呼，半点也不拘束。
　　他之前就想跟着方春雨进去，却被方春雨阻止了。眼下看见那张熟悉俊脸，反而让他觉得特别解气。
　　谁让眼前的这位，曾经是方家村出了名的俊俏公子呢，如今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连俊俏都损了几分，他自然高兴得很。
　　
　　
375  方子航耍无赖
　　
　　比起方子航的得意，钱尘逸的态度算得上很平静。
　　“听说你开了家铺子卖些吃食？不在铺子里忙活，怎么跑来这边？”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开铺子？
　　方子航的脸色变了。
　　假咳两声：“连小爷在铺子的事儿你都知道？那怎么不知道，那铺子是三堂妹开的？我就是一个帮忙打杂跑腿的，三堂妹在这儿，我来向她禀报不可以？”
　　“不错，不错，跟着出来见了世面，总算知道上进了些。”
　　钱尘逸赞许的点点头。
　　可他的赞许，却让方子航羞红了脸。
　　没办法，谁让他过去在老家就是名小混混呢，对方只是说话意有所指，又没有直接当面锣背面鼓的说出来，他还能自揭其短不成？
　　“小爷不上进是吃你家的米了？还是吃你家的面了？要你管！”
　　“二堂兄……”
　　方春雨拧眉轻唤。
　　“无妨。”
　　钱尘逸摆摆手，反倒是笑了：“几个月不见，子航还是一如既往地豪爽。改天有机会，某一定去铺子里捧场。”说着，畅笑着出去了。
　　“嘁，还是那张令人讨厌的嘴脸！”
　　方子航的脾性是属猫儿的，需要人哄着顺毛撸，偏生钱尘逸这等天之骄子又是历来自大惯了的，哪里会哄人？以前处在一起时，方子航是跟着方春雨混迹在船上的小跟班，一惯小心翼翼的，自然没有和钱尘逸打交道。如今借着自己堂妹和世子成了亲，原以为能与昔日这位公子哥平起平坐，不料，却被人狠狠打了一回脸。
　　这让方子航的脸色很难看。
　　当然，他这点小心思也瞒不住人。
　　世子看破没挑破，关注这边的动静之余，正和季公公吩咐着晚宴诸多需要准备的事宜。
　　“二堂兄，你今天冲动了。”
　　方春雨自然也看明白了，对自己这位二堂兄的小混混脾气犯了，也有些无可奈何。
　　“我冲动？方春雨，你没听见刚才是他在故意挖苦我吗？怎么还说是我冲动了？好，不过就是对方长得好看又有钱吗？你为了那个公子哥儿，居然跑来指责自己的堂兄了。你是不是忘记了，这段日子都是谁护着你，谁在照顾你？”方子航明显动了怒，说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方春雨沉下了脸：“二堂兄，咱们就事论事，不要扯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叫扯那些有的没有的？分明就是你心虚，你不敢说这些！你这边勾搭一个，那边还惦记着一个，也不怕阴沟里翻船？那位世子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儿……”
　　“方子航，注意你的措词！”
　　方春雨生气了，语气分外严厉，“你心情不好不难理解，可也不能像只疯狗一样，逮着人就咬！”
　　“我是疯狗？！！”
　　方子航拿手指着自己，还要大声嚷嚷，萧玉棠已经吩咐好事宜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我们堂兄妹就是说说话。”
　　方春雨无心多说。
　　努力化解矛盾。
　　可方子航却不这么想，脸色越发难看了：“行，我是疯狗我自己走总成了吧？别以为他今天对你好就是真的好，顾好你自己吧！”
　　说完，他直接转身闯出了府门。
　　“别担心，年轻人火气大，等他气消了自己就回来了。走吧，我们下去。”
　　也只能这样了，方春雨也很无奈，方子航的脾气也太大了些。
　　“钱公子来找你，可是有事？”
　　虽然她和钱尘逸打过交道，方春雨却拿捏不准，值得让钱尘逸专程登门走一趟的事，究竟是什么事。
　　“他来，是代表钱大人欲与本殿结盟。”
　　这件事萧玉棠并没有隐瞒她。
　　钱尘逸的来意可疑，最可疑的是他对自己的态度，他的态度太熟稔了，让他想忽视都难。
　　他沉默片刻，站定了脚步。他对钱公子的感觉很奇怪，他们……他和他之间……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他也说不好。
　　“钱公子要与你结盟？你们不是早就是一伙的吗？当初你数次与钱公子合作，同进同出。怎么，现在反倒提起这遭？”
　　方春雨很好奇。
　　萧玉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的脑海里突然晃过一副画面，画面是在一处青山绿水之间，一张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在眼前闪现，甚至还有带着稚气的雨儿，似乎在和他说着什么。在他俩对面，正是笑得如芝兰玉树的钱公子……
　　“唔！——”
　　伴随画面而来的，是脑袋仿佛要炸裂般的钝疼，让他再不敢深看下去，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世子？殿下您怎么了？殿下，殿下您没事吧？来人，快来人，请郎中！”
　　方春雨慌忙大喊。
　　季公公也急了，尖声吩咐下人前来服侍。
　　很快，整个府邸都慌乱起来。
　　“不用……”
　　萧玉棠咬牙切齿地交待着，抱着脑袋的他痛苦得一张脸都扭曲了，“让我歇一口气，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了……”
　　方春雨着急万分，又帮不上忙，只得和季公公一起左右搀扶着他去了就近的花厅歇息。
　　良久，世子终于缓过气来，只是那张惨白的脸上满头大汗，没有丝毫改善。
　　看着焦急等待地方春雨，世子勉强带起一抹笑，用力握着她的手：“我没事，就是老毛病了。只要那一阵疼过去了人就轻松了。别担心，嗯？”
　　“您都这样了，还不看郎中，又如何能让我不担心？”
　　方春雨忧心忡忡的：“殿下，还是自己的身子骨最要紧，要不，您先招来郎中看看吧，也好让我们大家都放心。”
　　“真没什么。”看自己的答案无法宽慰她，世子只得补充：“我这是老毛病了，这种情况已经很久，小季子也知道此事。你要是不信，尽可以问问他。”
　　季公公在一旁佝偻着背不发一语，世子的身体究竟如何，他们心头都有数。只是眼下世子说无事，他自己也只能说无事。暗地里，却对殿下这次发病忧心了很多。
　　距离上次发病的时间大大缩短了不少，会不会有一天，世子会想起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去？他心里吗底。
　　
　　
376  怒气
　　
　　季公公在一旁佝偻着背不发一语，世子的身体究竟如何，他们心头都有数。只是眼下世子说无事，他自己也只能说无事。暗地里，却对殿下这次发病忧心了很多。
　　距离上次发病的时间大大缩短了不少，会不会有一天，世子会想起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去？
　　方春雨看了眼季公公，并没有询问，反而只是吩咐让人送些暖胃的甜汤来。
　　等季公公一下去，方春雨便坐到了他身边。
　　语态分外柔和：“当真无事？”
　　“嗯。”
　　世子点点头，似乎察觉自己这话并没有安慰到她，又强扯起一抹淡笑：“真没事。至从汾亲王府出事后，将近两年时间，我便添了这宿疾。
　　我好像忘了一些事，也忘了一些原本该记得的人。
　　我的记忆里，还有一个不大的小村子，村子里民风淳朴，热情好客。即便偶有些邻里的小打小闹，却显得人与人之间分外质朴……
　　另外，你刚才说起那些，我好像也有一些记忆……”
　　萧玉棠拧眉，对时不时闪现又迅速隐去的一段段影像很是头疼。
　　“别想了，该记得的，老天爷肯定会让您想起来；不该记得的，连老天爷都不想您记得，您又何必强求？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方春雨安慰着他，心底却一阵阵地抽疼。
　　世子他，当真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
　　还好还好，他虽然忘记了自己，却还是凭着身体的本能把她留在了身边……
　　方春雨思绪翻涌，感慨万千。
　　晚上，世子设宴替钱公子洗尘，请来了最近忙得很难见到人影的蔡公公。
　　今晚的世子一身奢华的紫绸描金长袍，衣冠楚楚，往那一坐，十足十的天家风范。他的身旁，赫然便是打扮收拾一新的方春雨。
　　今晚的方春雨很是沉默，端坐在萧玉棠身旁安静得好像是隐形人。
　　而下首两侧的矮几首位上，一边端坐着目光清冷的钱尘逸，另一边则是嘴角含笑的蔡公公，文大人和一众官员分列其后。
　　对端坐在上的这位方夫人，众人面色不显，心里的小算盘拨弄得噼啪响。
　　如今世子虽说落了难，可眼下又得了圣上的召见，眼看翻身之日指日可待，而世子身侧空虚，不但尚未有子嗣傍身，就连侧妃也不曾迎娶。正是他等下手的大好时机。
　　至于这位方夫人和世子的那场婚礼闹剧，更无人将其放在心上。
　　酒宴是为了钱尘逸而设的，当世子把钱尘逸——方春雨的结拜义兄介绍给众人时，众人对钱尘逸的到来都有些好奇。
　　钱大人的嫡孙啊！要知道，掌管着两淮盐运使肥差的钱大人，在朝中一直标榜着不偏不倚的中立派。眼下居然也卷入汾亲王府当年的惨案中来了，莫不是有什么内情？
　　众人心头揣测着，表面上却推杯置盏，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世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诸位大人应该都听说了，蔡公公奉皇爷爷的圣谕召本殿入宫。这次回京，本殿定当替父王洗刷冤屈，替我汾亲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鸣不平，重振汾亲王府！诸位追随父王多年，好多伯伯叔叔都是看着本殿长大的，本殿在此当着诸位伯伯叔叔的面发下宏愿，若能替父王平冤昭雪，必不忘今日伯伯叔叔之功！但凡伯伯叔叔有所求，本殿绝无二话！”
　　慷慨激昂的豪迈声落下，世子起身，直接抓起酒坛子高举过头：“来！一起痛快畅饮一回，今夜我等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众人痛快畅饮着，欢笑声，划拳声，吹捧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眼看这群男人喝酒喝得没个正形，方春雨起身避了出去。
　　走上游廊，喧嚣的喧闹声还在身后响彻，方春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
　　要进京了吗？
　　她原本还想着，等开春后回一趟方家村，也把壮壮带回去给家里人看看，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世子奉召进京，回方家村的想法怕是不能成行了……
　　“喂！喂……”
　　她正想着自己的心事，身前却有人招呼她。
　　方子航气鼓鼓的，白天的事让他憋了一肚子气，他还等着三堂妹来哄哄他，不料这位倒好，直接不见了人影。
　　“做了世子身边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走路都硬气了，不认识人了，哼！”
　　方子航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哼哼。
　　方春雨这才看到他的存在，“你今天跑哪里去了？钱公子远道而来，你不去联络联络感情，到处瞎跑做什么。”
　　“我跟他？我……我们有啥感情好联络的？”
　　方子航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肚子都是气。
　　“咱们离开方家村那么久了，你不该找他打听打听我爹娘和你的父母的下落？你的脑袋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整天不着调。”
　　方春雨简直是对这位二堂兄无语了。
　　他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每句话他都能理解出别的含义来。
　　“不去！”
　　方子航很坚决：“他们还有什么好想的，肯定吃得好穿得好，尤其是你爹你娘，指不定现在正清点着白天的收入笑呢。”
　　“你怎么不说，你爹抱着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在笑呢？”
　　方春雨反问。
　　这话一落，让方子航着实奇怪的盯了她好半晌。
　　“酸！你这句话够酸。”
　　方子航重重地呸了一口：“她今年多大年纪了，别说那时……反正，那孩子肯定落不了地。呵呵呵……”
　　自己爹已经多久没回去了，整天流连花街柳巷，可自己娘却怀了身孕，那孩子是怎么来的，方子航自然知道。
　　方春雨也知道。
　　正因为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偏偏方春雨哪壶不开提哪壶，难怪方子航心头的怨念越发的重。
　　“方春雨！你要是不想认我这个二堂兄，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何苦让小爷听你数落，平白受这份罪！别忘了，你也姓方！”
　　说完，他一甩袖，转身就走。
　　“等一等！”
　　方春雨拉住他，见他强硬扯开她的手，也动了气，“方子航你有完没完！我如此严格要求你，还不是希望你好，希望你立得起来，希望你成为我的助力！方子航，就如你所言，你姓方，我也姓方。”
　　
　　
377 我心悦你
　　
　　方春雨拉住他，见他强硬扯开她的手，也动了气，“方子航你有完没完！我如此严格要求你，还不是希望你好，希望你立得起来，希望你成为我的助力！方子航，就如你所言，你姓方，我也姓方。”
　　“那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方子航明显一愣，随即端正了态度：“你不是说想我立起来吗？那行啊！你也知道我的心思，我旁得都不求，只求一个珠儿。你要是真心想帮我，就让世子殿下出面帮我说说情。我和珠儿的事情已经拖得太久，我实在没耐心再等下去，这事儿就全权拜托你了。”
　　“珠儿？”
　　是沈珠玉吧？真没想到，他到如今还念着她！
　　“你对她，是认真的？”
　　“废话！”
　　方子航一翻白眼儿，把方春雨寻常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方春雨，只要你能达成我的心愿，别说是成为你的助力，就是把我的后半辈子都压在你身上都成。还有沈家，世子殿下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沈家旁得没有，却有的是银子。若我真的能娶到沈珠玉，我肯定会说服她，倾尽全力支持世子。如何？”
　　“你当沈家是你的囊中之物不成？别忘了，沈家上下可没人看好你。”
　　方春雨嗤了声，甩开方子航走了。
　　“你……”
　　方子航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死女人就喜欢揭人伤疤，哪里疼专门往哪里踩。要是沈家那边中意他，他会求到这个死女人身上？笑话！
　　他有心追上，又不知道该追上去说点什么。
　　偏生此刻一名小丫鬟上前禀报：“方公子，周少爷让奴婢来向您禀报，他在侧门外等你多时了。”
　　周少爷来了？他怎么不进来？
　　难不成是铺子那边出了事？一想到这，他就不淡定了。
　　罢了！
　　还是先回铺子吧。
　　这些天天气越发的冷，食肆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尤其是那蜂窝煤，更是卖得风生水起。他老是不在，也不知道那些个底下人有没有阴奉阳违。
　　等世子回房时，脸上明显带着一缕轻松之意。
　　看方春雨抱着壮壮心事重重的，顺手将手上装饰精美的盒子递到她手上：“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打开看看，看你喜不喜欢。”
　　跟在身旁的杨嬷嬷悄无声息地拜见了世子，抱着昏昏欲睡的小公子下去了。
　　等下人出去了，方春雨把打量着手中的盒子。
　　盒子装饰分外精美，一打开，她险些被盒子里的那一套首饰晃花了眼。
　　“这，是东珠？”
　　“好眼力！这是一套用东珠做成的首饰，我无意中看见觉得很称你，便给你带了回来。如何，你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萧玉棠一脸求表扬的神态，顺势搂着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方春雨拿起其中一支珍珠吊坠步摇，上面的珍珠颜色相同，大小几乎相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又默默放回了盒子里。
　　“殿下，眼下江宁城受了灾，虽说不至于爆发难民暴乱等祸事，可眼下也正是殿下急需要用银子的时候，您还不如拿这些首饰换些武器和粮草给麾下的将士们，何苦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平白让旁人多了一个说项的罪名？”
　　她这番话让萧玉棠的脸上多了一抹不虞。
　　“旁人？旁人要说就说去，本殿才不担心。你只说你喜不喜欢吧！”
　　“喜欢，只要是殿下送给春雨的东西，春雨都喜欢。”
　　方春雨抬头认真的看着他：“尤其是这套首饰，春雨更是满意。不过殿下……”
　　“你喜欢就好，旁的，都不重要！懂吗？”
　　世子打断了她想说得话，脸上凝聚的怒气奇迹般被安抚住了。
　　“来，让本殿替你戴上。”
　　萧玉棠来了兴致，拉着方春雨坐到梳妆镜前，拆散了她头上的发髻，拿起那支珍珠吊坠步摇，替她在头上轻挽了一个髻。
　　珍珠吊坠步摇的光芒在额前微微晃动，衬得她的小脸分外晶莹剔透，眉梢眼角都带上了一抹淡淡的春意，模样端庄之中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妖媚之感，青丝如绸缎般披散在肩上，凤眸潋滟流华，夺魂摄魄，唇若点樱，引得人升起无限遐想。
　　此等美景，委实迷花了萧玉棠的眼。
　　“雨儿，你真美！”
　　他修长的食指从她的绛唇上划过，让她的唇瓣添染上一抹绯红。
　　方春雨微微抿了下嘴唇，张口刚要说话，可他的吻却轻轻地落了下来。
　　如蜻蜓点水般，在她的眼珠子上轻轻一点，又飞速离开了。
　　“殿下，我、我心悦你。”
　　方春雨迷迷糊糊的，直到把话说出了口，她才恍然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脸上当即红了个透彻。
　　她怎么会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嗯，本殿知道。”
　　这句话明显取悦了他，萧玉棠的铁臂猛地收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出口的话语却不紧不慢，若不看他的动作，但从他的语气来看，是半点也看不出他平静的语气下，那沸腾的心潮。
　　方春雨蹙眉。
　　尽管她还红着脸，却固执地捉住他越发动作出格的手，“殿下，那您呢？”
　　“嗯？”
　　他挑眉，很轻松便从她的手上挣脱，大手继续攻城略地，轻松地解开了她的腰带，半点没有慌乱或窘迫的意思。
　　“殿下……我想知道您的心意。你可对我有那么……一丝丝的……”
　　“什么？”
　　他的大手很快钻进她的衣领里，开始放肆起来。
　　方春雨一着急，慌忙捉住他的手，硬是继续问他：“殿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呵呵……”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容融化了他脸上的凌厉的线条，反而平添了几分魅惑：“我的心意如何，你会不知？若不是早就中了你这小猫儿的毒，本殿会不管不顾把你留在我身边。真没想到，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些，看来，是本殿不够努力，才让你有时间胡思乱想。嗯？”
　　说着话，他好像惩罚似的，在她的脖子上重重一口咬下。
　　
　　
378 待人以诚
　　
　　“我的心意如何，你会不知？若不是早就中了你这小猫儿的毒，本殿会不管不顾把你留在我身边。真没想到，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些，看来，是本殿不够努力，才让你有时间胡思乱想。嗯？”
　　说着话，他好像惩罚似的，在她的脖子上重重一口咬下。
　　“殿下别，你等等！我有话要说……”
　　方春雨还记得正事，慌忙阻止他的动作。
　　可那个男人却好像根本听不到似的，搂着她就往榻上带。
　　方春雨用仅剩的力气和意志力推开他凑上来的脸：“殿下！我真的有正事要和你商量……”
　　“天大的事，也得等本世子完事后再说！”
　　世子的脸色很是狰狞，不管不顾的压了上去。
　　方春雨还想挣扎，却根本挣扎不脱。
　　意识迷迷糊糊随着他浮浮沉沉间，原本要说的话都悉数忘到了爪哇国去了。
　　冬夜，室外冰雪盖地，清清冷冷。
　　室内却旖旎一片好春光。
　　等方春雨恢复了神志，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好似散了架似的，连动动手指头这样的小事都做不了。
　　而那个一脸餍足的男人却精气神十足，小麦色的胸膛上肌肉焚张，十块腹肌块块分明。
　　一抬手，随意披上一件外套，似乎察觉了她的视线，他转身看来。对上方春雨嗔怒的眉眼，他笑得分外慵懒而魅惑。
　　“如何？要不要一起洗一洗？”
　　谁要和他一起洗？
　　方春雨想拉起被褥盖上，手臂却动弹不得，干脆把小脸往枕头里一埋，直接装死不看他。
　　他笑了起来。
　　扬声吩咐下人备水。外面的下人似乎早有准备，很快，热水就被送了进来。
　　等关门声响起，昏昏欲睡的方春雨却突然被人抱起。
　　她本能抱住那道伟岸的身躯，任由他抱着自己进了里间。里间里氤氲着热气，大浴桶里的水温宜人，躺在里面舒爽得方春雨完全睁不开眼，再度沉沉睡了过去。
　　“小懒猫。”
　　萧玉棠好笑地摇摇头，也不劳烦下人，亲自动手拿起汗巾替她清洗。
　　身上再度一沉，等方春雨再度恢复意识时，才惊觉自己回到了榻上。身侧一道火热的身躯依偎过来。
　　“睡吧。”
　　“不睡，我有正事要说……”
　　方春雨还心心念念惦记着正事，却抵不过瞌睡虫的召唤。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壮壮的哭声传来。
　　“殿下，壮壮在哭……”
　　方春雨摸索着探向身旁，却摸了个空。下意识睁眼，就看到世子正抱着壮壮在屏风外转圈圈，哄着他。
　　“把壮壮抱出去，别吵着雨儿。”
　　世子低声的吩咐传来。
　　方春雨一下子醒了，不等叶子把孩子抱走，赶忙开口：“月月，把壮壮抱进来。”
　　“醒了？”
　　抱着壮壮进来的却是世子。
　　小壮壮的身子骨明显比出生时壮了，也胖了，白白净净的，一笑起来，就露出尚未长牙的小牙床，那带着治愈系的笑容着实令人心生愉悦，什么烦恼都飞走了。
　　方春雨的心软得像棉花，接过壮壮抱着他开始哺乳。眼角余光却对上了一道火热的眼神。
　　“转过去。”
　　她手上掀衣的动作一顿，剜了眼杵着的男人。
　　萧玉棠哑然失笑，不但没走，反而好整以暇的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怕什么，本殿又不是没看过。昨晚，本殿还细细把玩……怎么今儿还害臊了？”
　　方春雨羞红了小脸，没忍住“呸”了他一口，可壮壮早就熟悉了她的体味，一挨身，便四下搜索着，小手儿不住的试图抓握，偏生又吃不到嘴里，急得在她身上嘤嘤的直哭。
　　方春雨无奈，只得背对着他躲藏着开始喂奶。
　　奶香浓郁。
　　壮壮吸吮着乳汁，吃得分外欢快。
　　“还是母乳最养人，看，壮壮长得多快！”
　　世子把玩着小壮壮的小手儿。
　　白胖胖的小手胳膊小小的，五指小小的，指甲盖小小的，就连手背上的小酒窝也小小的。
　　白白嫩嫩的小手抓着他的食指，上面传来的力道让萧玉棠的五官越发柔和，“听杨嬷嬷说，壮壮现在有八斤一两重，算是长得很快的。我看他身上的小被子有些小了，赶明儿让下人多准备几套。”
　　“孩子长得快，哪儿能时时准备换。再等等吧，我之前给他做了好几件，等下个月就可以用大些的了。”
　　方春雨说道，想了想，又想起昨儿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来：“对了，我有件正事要和你商量。”
　　“嗯哼？”
　　“你听说过沈千三吗？”
　　“沈千三？你说的是那位在江宁府号称富甲天下的大善人沈千三？”
　　还别说，世子还当真听过沈千三的名字，不但听说过，还了解甚深。
　　沈千三也有一个传奇的人生，他原本是个放牛娃，却性子随和待人以诚，后来得蒙恩师提挈，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之后，又给他本钱出去做买卖，从而一发不可收拾。直至成为了江宁府的巨富，哪怕是在富甲天下的江宁郡，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加上沈千三多年赈灾施粥，修桥铺路，修缮书院，就算时下风气重文轻商，但沈千三的风评却着实不错，人人见了他，都要尊称他一声沈大善人。
　　而让萧玉棠记住他的，却是他后院起火之事。
　　“据说，他膝下有一女，是他四十五岁时，他的爱妾所出，也是沈家唯一的一位女孩子。他对此女如珠似玉。一直有心将此女嫁进官宦人家，不料此女却被人贩子拐走，虽说后来找回来了，却也因此引出了一桩祸事。怎么，你在后院足不出户也知道这位沈大善人？”
　　“连你都知道沈珠玉被人贩子拐走了？”
　　方春雨的脸色变了变。
　　要知道，当初为了隐瞒沈珠玉被人拐卖之事，他们做了不少准备。可如今连萧玉棠都知道了，难不成，是有人故意走漏了风声？
　　“本殿自然有本殿的渠道知道。你要和我说的事，就是这位沈大善人？”
　　要知道，当初为了隐瞒沈珠玉被人拐卖之事，他们做了不少准备。可如今连萧玉棠都知道了，难不成，是有人故意走漏了风声？
　　“本殿自然有本殿的渠道知道。你要和我说的事，就是这位沈大善人？”
　　“不是，我要说的是我二堂兄。”
　　方春雨把吃饱睡着的壮壮抱起来，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打嗝，等叶子接手把孩子抱了下去，这才和他说起正事来：“我二堂兄和这位沈姑娘相识。”
　　
　　
379 沈家
　　
　　“哦？”
　　世子有些惊奇，不过很快又笑了，“传闻，沈珠玉如今抛头露面跟着父兄在学习行商之道，还在满天下寻找一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她所指的那个人，不会就是你二哥吧？”
　　也不怪他有这样的想法，前后连贯起来想一想，这样的答案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这个我不清楚。”
　　“嗯。”
　　萧玉棠沉吟片刻，给了她一个准话：“沈家那边本殿自会派人联系。你且安心呆着，把需要准备的都备上，省得路上来回折腾短少了什么。”
　　“路上？”
　　这次轮到方春雨吃惊了，“是要去哪里吗？”
　　一句话，让萧玉棠一下子沉了脸色：“本殿奉召入京，自然是要进京去。难不成，你不想随本殿同往？”身为他的女人，她难道还有别的去处不成？
　　一想到这点，萧玉棠的脸色更黑了。
　　真是个善变的男人！
　　前一刻还极尽温柔的百般呵护，下一刻却翻脸无情，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方春雨暗自腹诽，表面却装作懵懂样儿：“这不是壮壮还小嘛？眼下冰天雪地的，我要跟着你带孩子进京？这路上要是有个万一……”
　　她这样的解释，总算让某个黑面煞神缓和了脸色。
　　“圣上召见，又岂是他年岁小不小就能拒绝的？”
　　萧玉棠狠狠地拧眉，烦躁地起身走了两圈儿：“你且安心收拾行装，旁得，自有本殿处理。”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连饭也不用了。
　　“是，殿下。”
　　方春雨应下，把他送出了月亮门。月亮门外，季公公等人早已等候在此，见方春雨跟出来，忙朝她拱手一拜，又亦步亦趋跟上了世子远去的脚步。
　　“吩咐沈家那边的人，是时候动一动了。”
　　萧玉棠吩咐着。
　　他既然在江宁城落脚，自然会摸清江宁附近的人脉。这沈家的人也是乖觉的，前些日子便派人和他搭上关系。只是沈家是商贸之家，除了银子之外再无其它，他此前一直拒绝来着。不过，若沈家和方子航有了干系……
　　他的眼底带上了几分慎重。
　　方子航虽说为人轻浮又看重名利钱财，可他到底是壮壮的娘舅！
　　不管壮壮的身世如何，如今他是他萧玉棠的孩子，他自然要为壮壮的将来早做准备。而方子航是壮壮的娘舅，这是不争的事实。
　　古语有云：“天上老鹰大，地上娘舅大。”
　　“天上雷公，地上舅公。”
　　在民间，约定俗成把娘舅的地位也拔高在其他亲戚之上。因为娘舅是娘家人，卷入家庭与亲戚之间利益纠纷的事情相对少，于是很多矛盾，哪怕是分家或者和离时，就有“娘舅来了断”的说法。
　　老娘舅在民间似乎有着一种至高无尚的地位，哪怕是女子过世，须大客（娘舅家）在场，再清点女子嫁妆交由娘舅打理，等其女子的子女年长后交还。如系老丧，娘舅家则向死者告别，瞻仰遗容。这也是为了避免落下口舌，担上污名。
　　而在帝王家，娘舅这种身份的便利就更大了。
　　多少帝王为了平衡朝中各系的关系，又为了能尽快扶持自己的人脉，大都会在登基后，扶持自己的娘舅势大，好与朝中势力抗衡。
　　为何不扶持父系一脉的人呢？
　　那自然是为了不让父系一脉的人马势大。娘舅再势大，最多也只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至少小命安全无虞。而父系这边，却多得是摄政王自己登上了宝座。当然，若娘舅和摄政王同时势大，大多数皇帝都会放出自己的近身内侍出面摆平，这也使得宦官当道，毁了多少江山的大好基业。
　　总的来说，还有什么比娘舅这种关系更可靠的呢？
　　萧玉棠思虑着，也起了扶持一把方子航的心思。
　　当然，这还得看方子航自己值不值得他扶持，毕竟，方春雨还有亲兄弟，若方子航自己不争气，他能捧起他自然也能毁了他。
　　回头，他又吩咐下去：“对了，安排去方家村的人手可回来了？吩咐下去，尽快替方石柱安排几个得用的心腹，尽心尽力引导他。还有她那位小弟，也是时候入学了。你派人把王子深送去他身边，让他好好教导这位小徒弟。告诉他，这是本殿的意思。”
　　季公公明显很吃惊，不过很快垂眸掩饰下来，“是，老奴这就按照殿下的意思吩咐下去。”
　　王子深这人是大族王家的人，虽说是旁支不得重视，可王家人这重身份还是很好用的。他遵循王家人的惯例成年后游学，受过世子的恩惠，便留在了世子身边。很得世子重用和喜爱。
　　季公公也没想到，世子居然会把王子深派到方家兄弟身边。
　　看来，方夫人在世子心目中的地位……
　　季公公心头一凝，慌忙告辞退下，按照世子的意思吩咐了下去。
　　沈家是商贸人家，沈家不缺人不缺钱，缺的恰恰是朝中人脉。朝廷有人好办事，沈家自然没少和官场中人打交道，可谁不想能搭上便车直上青云？
　　汾亲王世子在江宁落脚，身为地头蛇的沈家自然对其关注甚多。自然也发现了方家兄妹的存在。方子航和沈珠玉的事情，或许一开始沈家人并没有察觉，可禁不住沈珠玉这些日子异动频频，截获了几次通信往来。可方子航是个无权无势又家徒四壁的二痞子，沈家如何会将自己精心培育多年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
　　可偏巧世子膝下新添的儿子是方夫人所出，方子航是孩子的娘舅……这消息让沈家人动了心思，这或许是条捷径？
　　后听闻世子奉召入京，甚至前来传旨的还是圣上的近身内侍，当即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蠢蠢欲动，频频派人和世子接触。
　　等世子的人一来，向沈家人有意无意间透露的信息，方夫人居然在后院里独得恩宠，世子更重视方子航，对沈家也期望身高，希望能与沈家联姻时，沈家的口吻终于软和下来。
　　
　　
380 清风观祭祀
　　
　　不过，沈家人虽然软了态度，却并没有直接应下。
　　这也难怪，世子虽然奉召入京，可进京后是造化还是催命符还是两说，沈家想作壁上观，也是人之常情。
　　萧玉棠得知此事后，笑了笑：“既然入了瓮，还想瓦全？趁眼下本殿进京，让沈家钻进套子里。至少，也要从沈家刮下一层皮来。”
　　不来找他也就罢了，既然主动招惹了他，他向沈家伸出了橄榄枝，还由得沈家逃走？
　　笑话！
　　一切进京准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着。
　　等连续下了多天的风雪停止时，进京的日子也提上了进程。
　　不过在进京前，世子却领着方春雨，带着壮壮和方子航去赴了一趟沈家的邀约。同行领路的，正是这些日子几乎进出都跟在世子身边的钱尘逸。
　　钱尘逸明显比以前瘦了，人也变得沉默了许多。
　　衣衫比以前在钱家庄子时光鲜了无数，可人的精气神却黯淡了几分。他是以方春雨的义兄的身份在府里走动，这些天他进出花厅和前厅，自然也和方春雨打过好几个照面。可每次见他，方春雨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让她下意识避着钱尘逸。可这样明显避嫌的举动，并没有让她与钱尘逸之间的尴尬减轻，反而在府里的后院里，蔓延出一些不好的说词来。
　　听说，方夫人那位姓钱的义兄，和她曾经谈婚论嫁，甚至钱公子还去方家提过亲。
　　听说，那位钱公子之所以肯让钱家站到汾亲王这条大船上，也是钱公子从中周旋的结果。
　　听说，小公子和那位钱公子的长相有八分相似呢……
　　听说，昨儿在花园里，方夫人和钱公子这对狗男女搂搂抱抱在一块儿，那场景，简直没眼看了……
　　听说……
　　听说……
　　别说府里的各种谣言满天飞，就是江宁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对义兄妹的故事，故事里的二人说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尤其是那些站在戏台子上的说书先生，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众人都亲眼目睹了一般。
　　方春雨原本一无所觉，却偏偏嘴馋想吃食肆里新出来的沙河粉，吩咐身边的月月走一趟，结果，月月回来时带着一身怒气。
　　得知外面谣言满天飞，方春雨也很是吃了一惊！
　　随后，她又很快明白过来，传这些谣言的人，要对付的肯定不只是她一个，若放任谣言乱传，不但她会吃亏，钱尘逸在世子身边再呆不住，就连世子本身，也会被谣言所累……
　　这么一想，她自然无法淡定了。
　　让谣言停止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另一个更大的谣言发酵流传。
　　方春雨如此这般吩咐了下去，不但让月月专程跑一趟，还把方子航叫来，也吩咐了一番。
　　方子航也明白此等事事关重大，不用方春雨再吩咐什么，便火急火燎下去了。
　　这天便是初一了，是清风观做法事的大好日子。
　　世子早就放下话来，要替汾亲王府的众人超度，地点，便是清风观。
　　世子身边的所有人几乎全员出动，只要是能动能跑的都出动了。就连文雅兰也跟在队伍后面，一路浩浩荡荡往清风观走。
　　看着马车外由江宁城的车水马龙，变成一成不变的山野老林，路上行人寥寥，寒风萧瑟，方春雨看了眼骑在马背上，颇有些沉默的方子航，默默放下了帘子。
　　“你在想什么？”
　　身旁，正抱着壮壮轻哄地世子扭头看来。
　　这是壮壮第一次出门，眼下壮壮有两个多月了，一天天比一天壮了，也大了，居然知道认人了。
　　每次见到萧玉棠时都咧开无牙的小嘴冲着他笑。而这种带着治愈系的笑容，也每次都让世子心花怒放，抱着他自说自话的逗着壮壮。
　　父子俩鸡同鸭讲，也能一讲就是半个时辰，可把方春雨憋笑憋坏了。
　　世子他，对壮壮是真心放在心尖子上疼爱的。
　　“没什么，就是在想那大街上，怎么莫名其妙多了那么多我和钱大哥的传闻。还有沈家那边，二堂兄他……”
　　“不用理会这些无稽之谈，本殿相信你。”
　　小手被萧玉棠握住，掌心传来的热度，让方春雨的心一下子活络开来。
　　“嗯！”
　　她重重一点头。
　　她本来就不打算追究，只是担心那些传闻会影响她和世子的感情。不料，世子似乎并没有将这些传闻放在心上。
　　“至于你二堂兄，傻人有傻福。若沈家识时务也就罢了，若是试图棒打鸳鸯，本殿也不是好惹的！”一开始便是沈家来招惹他，眼下给了沈家脸面，对方若不识时务，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方春雨自然明白他未尽的话语，便向他道了谢。
　　“不用谢，你的便是我的，是壮壮的。往后壮壮身上的担子不简单，有娘舅帮衬着，也轻松些。”
　　这么早就替壮壮打算了？
　　方春雨好心情地笑了，“我二哥和小弟还在方家村呢。”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正胡思乱想时，轿子在清风观前停了下来。
　　钱尘逸上前掀开帘子，引二人下了马车。
　　“殿下，沈家人早已在观里等候。”
　　江宁城外三十里的一座清风观，香火很是鼎盛，每到初一十五上山进香者比比皆是。可今天正值初一，观门外却没什么人。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有人出面清场的结果。
　　“嗯。”
　　萧玉棠应声，抱着孩子下了马车，又回头牵着方春雨的手下了马车。
　　钱尘逸的目光暗了暗，又很快低下头隐去了眼底的波动，再抬起头时，已经平静无波。
　　外面的谣传他自然知道，在听闻谣传的第一时间他便出手了。不料，那幕后之人本事不小，即便钱家的广大人脉撒下去，也依然收效甚微。
　　究竟是谁在幕后主导这一场谣传？
　　“殿下，咱们是直接过去？还是再等一等？”
　　跟随着世子走上石阶，钱尘逸问道。
　　“不急，咱们先去忙正事。”
　　萧玉棠早就想替汾亲王府上上下下做一场超度法事，之前虽然有偷偷祭奠，可都是小打小闹。
　　
　　
381 清风观祭祀续
　　
　　这一场法事，却是他遵循了蔡公公带来的，圣上的口谕办的，规格和形式自然不一样。
　　别小看这样一场祭奠，这也说明了圣上对汾亲王府的态度。否则，那些暗中盯着萧玉棠的人，又怎么会都蠢蠢欲动。
　　不得不说沈家人很会做人，得知这场法事后，便主动出面捐钱捐物，务必把这场法事坐到尽善尽美。沈家没有假手旁人，来的人正是沈千三！
　　沈千三早就等候在山门外，此刻正远远候在一旁，他并没有靠过来，只是领着身后的两名年轻男子向他们一行人拜下，深揖到地。
　　萧玉棠好似没看到般，面无表情走了过去。一行人都一身素缟，从山门外一步三叩往里走。
　　过程繁琐又卬长。
　　方春雨默默跟在世子身侧，跟着他一路拜进大殿里供奉的汾亲王府的众人牌位前。就连壮壮，也由杨嬷嬷抱在怀里，一路拜倒进大殿。
　　观里的唱喏声嘹亮而余韵悠长，等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是下午黄昏时分，祭奠也暂时告一段落。
　　天色已晚，已经来不及下山。好在世子来之前便提前安排好一切，观里的小道童将众人引导至客房歇息。萧玉棠不肯离去，依然固执地跪在蒲团上，替汾亲王府众人焚香祈福。
　　季公公急得团团转，偏偏又不敢开口说话。这两年多以来，世子奔波劳累替汾亲王府众人伸冤，又是被人下毒又是被人追杀，受伤失忆昏迷，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从未有过片刻安宁。这般苦楚，他就是个无根之人看着也不忍心，也愈加心疼起殿下来。
　　提醒了几次无果，可他身为下人，又不敢对殿下用强，只得用眼神求助于方夫人。
　　“殿下，下去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方春雨也注意到今天的世子特别沉默，二人除了在马车上说过话之外，祭奠全程对方都没再开口，别说吃饭，更是连水都不曾喝一口。
　　可萧玉棠依然木然的烧着纸钱，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沉痛，并没有动作。
　　“殿下，人是铁，饭是钢，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若王府上下见殿下这般，该有多心疼？”
　　许是她这话起了作用，萧玉棠总算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观里的大师们也都累一天了，他们也需要休息。殿下，咱们得为还活着的人打算！”
　　不错！
　　是得为活人打算。
　　昨儿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他的大哥没死，有幸还活着！
　　萧玉棠深吸一口气，总算从蒲团上站起拖着早已麻木的双腿去了客房。
　　方春雨赶忙吩咐下去，准备热水的准备热水，准备吃食的也赶忙送了上来，火炉熊熊，客房里的温度很快暖和了起来。等萧玉棠洗漱完毕走出来时，一切都已经安顿好。
　　“殿下，饭菜已经准备好，您用一些吧。”
　　方春雨的声音轻柔，让萧玉棠紧锁的眉头悄无声息地松开，默默走到方春雨身边坐下。
　　道家一向讲究道法自然，许是因为世子是来祭奠的缘故，送来的饭菜也中规中矩，并无出格之处。
　　萧玉棠每样的浅浅尝了些许，便放下了碗筷。
　　许是来到陌生之地的原因，壮壮今天特别闹人，之前哭累醒来，方春雨喂了奶，见萧玉棠吃好便吩咐人把饭菜收了下去，又把睡着的孩子抱给杨嬷嬷，起身替世子斟茶。
　　“其实在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同父异母的庶兄。”
　　萧玉棠端着茶盏并不喝，目光很悠远：“皇亲贵胄之家都有规矩，在正妻进门前，府上的小妾都会喝避子汤。汾亲王府却不一样。当年父王和母妃定下婚约，偏生准备成亲时，母妃染上了时疫，不得不将养了两年，偏生又遇到外祖母仙逝，紧跟着又守孝三年。等我母妃过门时，庶兄都已经5岁了。母妃隔了两年才怀了我，这也使得我与庶兄之间总是说不上话。”
　　“皇亲贵胄家出生的孩子自然与旁人不同，我从出生起，便肩负着重担。从三岁起便离了母妃身边，跟着父王找来的师傅们学习。虽说不上文韬武略，博古通今，却也略有小成。”
　　“那时，庶兄一直陪伴在父王身边，父王对我很是严厉，可对庶兄却很是疼爱。那时我年少却不懂事，没少和他争风吃醋，每每闹得父王和母妃头疼欲裂，多少次为了我吵架，冷战。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我真是不懂事。”
　　今夜的萧玉棠分外脆弱，嘴角微挑，满脸自嘲。
　　方春雨忙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你那时也是个孩子。”
　　“是啊！那时的我不懂，父王和母妃为何总是不断争吵，闹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等到我再大一些，我才明白过来，事情根源就出在我庶兄身上。”
　　“这是打不开的死结。呵……”
　　萧玉棠自嘲地笑了。
　　“殿下……”
　　方春雨想安慰他，才起了个头，萧玉棠就搂住了她。
　　“后来，我得蒙圣上看中，被选为太子伴读进了宫，没有了我在中间夹着，汾亲王府倒也平静了几年。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母妃和父王之间夹着一个庶兄，庶兄的生母更是父王的表妹，是疼爱到心尖尖上的人儿。那些年，母妃并不好过。”
　　“可我没想到，在汾亲王府大难时，外祖父居然会上奏本，让母妃和父王和离。”
　　“我更没有想到，我以为早就去了的庶兄，居然还活着！”
　　“真是……”
　　萧玉棠痛苦地闭上眼，把冲上喉头的哽咽吞了回去。
　　方春雨很心疼，起身默默地拥着他。
　　“别想那么多了。汾亲王府都没有了，就算你那庶兄还活着又能做什么呢？难道他想争世子之位不成？你才是嫡子，圣上会站到你这边。”
　　“嗯。”
　　萧玉棠用力拥着怀里的小女人，目光分外悠远，“我只是感慨罢了。”
　　哪里是什么感慨，他是被事情真相伤透了心。
　　想起京城那边传来的调查结果，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这位庶兄。
　　
　　
382 谈婚论嫁
　　
　　他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毕竟，如果这件事事情真相，庶兄又怎么会死？
　　直到自己这位庶兄死而复生，他才不得不信。
　　人性，赤裸裸颠覆了他的整个世界。
　　“你说，母妃她……和父王离异，会不会是她察觉了什么？所以才……？”
　　方春雨带着猜测的话语一落，立刻让萧玉棠变了脸色。
　　他沉吟片刻，随即扶额笑了笑。
　　“或许吧……”
　　若果真如此，那他这些年岂不是误会了母妃？
　　一想到这，萧玉棠坐不住了，立刻起身招来几位心腹密谋一番，如此这般吩咐了下去。
　　远远地，午夜地钟声响彻。
　　世子和众心腹所在的客房却灯火通明。
　　里面的茶水添了三回，世子依然没有歇下的迹象。
　　方春雨心中莫名翻涌着一句话。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当年的汾亲王妃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吗？
　　即便没有又如何？
　　若能让世子添几分动力，即便没有也肯定会变成有。
　　只是，他们回了京城，怕是以后都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客房里的烛火亮了一整晚。
　　直到天边亮开众人才各自散去。不过很快，众人又聚在了大殿里，继续替汾亲王府众人超度。
　　这场法事要接连做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方春雨敏锐的发现，昨儿跟着跪在众人身后的文雅兰并没有出现。
　　趁着中途休息时，她招来月月吩咐了几句。月月下去后很快又回来了，小声在他耳边嘀咕片刻才退下了。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文雅兰趁此天赐良机离开了。
　　想来，要等众人发现她不见了，传到文大人耳朵里，怕是还得再等一等，等到那时，文大人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她也算是完成了对文雅兰的承诺，两人互不相欠。
　　想到这，她也安心下来。
　　萧玉棠是在下午祭祀结束后，召见的沈家人。
　　召见的地方并不在客房，而是选在了清风观的后山上。
　　眼下积雪初溶，后山上寒风萧瑟，山壁上白茫茫一片中红梅点点，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萧玉棠牵着方春雨的手，身后跟着忐忑不安的方子航，领着一众下人慢慢走在林间道上。
　　时不时停下来歇一歇。
　　尽管冷，却让方春雨觉得心里很烫贴。
　　沈千三和他的两个儿子一同前来拜见世子，方春雨并没有见过这两人，沈珠玉也和她的两位兄长长得并不像，想到沈珠玉的生母是沈千三身边得宠的瘦马，应该是像她娘多一些，这便释怀了。
　　沈千三有些紧张的拜见两人，肥脸上堆满了笑，讨喜的话一串一串的，很会看人脸色。
　　萧玉棠最近事情多，也无心与他多说什么，客气片刻，就沈千三这些年修桥补路，施粥赠衣之举很是肯定了一番，便主动开口问起话来，“听闻，沈大善人膝下有一女，出落得亭亭玉立，闭月羞花。又贤淑温婉，深得沈大善人喜爱。只是不知，令嫒可曾婚配？”
　　来了！
　　沈千三双眼一亮，又强行稳住了。
　　“殿下谬赞了，小女何德何能，能入得了世子爷的眼。如今，她年岁尚小，加上小人膝下只此一女，小人本打算多留她两年承欢膝下，是以并未替她婚配。”
　　“沈大善人莫要谦虚，本殿知晓你对令嫒宠爱有加，舍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
　　萧玉棠话题一转，朝方子航指了指：“这一位是方子航，是我妻舅，得很本殿心意。子航，来拜见一下沈大善人。”
　　方子航跟过来就等着这一刻，闻言当即站了出来：“拜见沈大善人，拜见两位兄长。”
　　今天的方子航狠狠拾掇了一番。
　　虽说眼下时机不适合，不能穿红挂绿，可他身上这套衣服，也是方春雨提前为他精心准备的。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方子航本来就长得人模狗样，加上最近一段日子过得舒心，生活也大为改善了。如今一番打扮下来，身上也多了几分气质。
　　站在那里，倒也能当人看。
　　沈千三今天会站在这里，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不曾想，在他眼里一无是处的方子航一番拾掇后，倒也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
　　不过想一想，若不是这方子航长得还行，又岂能拐走他的宝贝女儿？
　　想到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乖女儿，今后就要被这头猪给拱了，沈千三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连带着脸上也露出不快来。
　　他身后的两个儿子也早就知道了这茬。
　　在一开始得知沈珠玉居然看上了这么个二痞子后，很是嘲笑了她一番。不料，沈珠玉突然一改过去漫不经心的模样，不但主动跟着沈千三管理铺子，打理生意，甚至还以“好玩”为由，从沈千三手上拿走了几个庄子和铺子，也经营得有声有色。
　　原本自相残杀的几兄弟难得联合起来，把矛头一致指向沈珠玉。
　　偏偏沈千三护沈珠玉护得紧，任凭他们怎么使坏，可只要和沈珠玉有关的事情，落到沈千三眼里都是他们的错，他无条件地宠着沈珠玉，出了事，也给她兜着。
　　几位兄弟无计可施，正着急得火烧眉毛时，方子航走进了他们的视野中。
　　几位兄弟无不拍手称快，恨不能立刻把沈珠玉打包送上门。
　　而这次沈千三来赴约，他们也厚着脸皮跟了过来，就是担心自己爹脑袋抽风，不舍得嫁女儿硬要留下沈珠玉，把沈珠玉扫地出门的大好机会丢了。
　　一看自己爹变了脸，两位兄长赶忙站出来。
　　“方兄，久仰久仰。一早听小妹说起你，直到现在才迟迟拜见，你莫要见外才是。”
　　方子航有些受宠若惊。
　　珠玉的两位兄长听说过自己？
　　他当下心头一喜，手忙脚乱抱拳：“两位哥哥听珠玉说起过我？那珠玉、珠玉她还好吗？她可有……”
　　“咳咳咳！”
　　方春雨重重一咳，打断了二堂兄套近乎的话。
　　“沈伯父，妾身与令嫒当初一见如故，多有书信往来。家兄护送我来回，也与沈小姐见过面，对沈小姐心生向往。只是不知，沈小姐眼下可还好？”
　　
　　
383 文雅兰的谢礼
　　
　　沈千三脸色好转，当即大笑：“好，好，我家珠玉好着呢，她最近忙得很。她……”
　　“爹。”
　　旁边，他的儿子拽了拽他的衣袖，拼命用眼神暗示他。
　　沈千三读懂了对方的眼色，心下一激灵，这才想起他们来此的目地，一转眼，又换回春风拂面的笑容，不但对着方子航一顿夸，就连坐在世子身边的方春雨也被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贤侄年轻有为，有得了世子青睐，飞黄腾达的好日子指日可待。老夫就在沈宅，静候贤侄的佳音了。”
　　这是有谱了？
　　方春雨喜从心中来，脸上也带出了笑。
　　方子航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一脸懵逼相，还是方春雨又咳了几声，他才清醒过来，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沈大善人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子航是我妻舅，本殿绝不会亏待与他。”
　　萧玉棠站起身来，也宣示着这次晤面告一段落：“等过些日子，京城那边事毕后，本殿会亲自登门，替妻舅向沈小姐提亲，以示诚意。还望沈大善人莫要推辞。”
　　“世子能光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呀！”
　　沈千三大喜过望，连连拜倒：“千三必定扫榻以待世子驾临！”
　　这算是彻底落实了，看着沈家三人走远，方春雨也松了一口气。
　　噗通！
　　方子航结结实实跪倒在地，给萧玉棠磕了三个头。
　　“多谢殿下为子航周旋！”
　　方子航虽然混账，又如何不知，以他的本事，岂能入了沈家人的眼？
　　那沈家之所以允婚，不过是看在世子的面上，看在自己是世子妻舅的面上。这给了他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恨不能立刻做出点成绩来给大家看看，以证明自己的能力，报答世子的再造之恩。
　　“别谢本殿，要谢，你就谢谢雨儿吧！”
　　萧玉棠丝毫不居功，把他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若不是看在雨儿的面上，本殿又何必自降身份，与沈家这等商贸人家结交？”
　　身为皇亲国戚，他有自傲的本钱。
　　方子航一脸讪讪，忙回头又谢方春雨。
　　“应该没啥大问题了。这些日子，你就留在江宁，好好经营你的铺子吧。莫要再胡作非为了，知道不？”
　　方春雨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些日子方子航全心全意护着她，她也看在眼里。能帮的，她自然会帮一把。能在进京前搞定他和沈珠玉的婚事，方春雨也由衷的高兴。
　　“多谢三堂妹。”
　　方子航眼眶泛泪，朝着她深深一揖。
　　他的态度明显取悦了萧玉棠，“如今你在江宁略有根基，不如暂且留在此处，帮本殿打理手中的一些产业。等京城那边稳定了，再来信让你进京。你身上的担子重，可有信心做好？”
　　“有信心！不过，不过……”方子航有些尴尬：“我怕做不好……”
　　他以前都没干过这些事儿。
　　“这个不用你操心，晚些本殿会留人手在你身边配合你。寻常小事，你尽管吩咐他们去办。至于沈家那边，怕是还得由你出面。到时候，你就……”
　　说是配合，说是监视也差不多。
　　一般生意上的事都有管事等人照应着，而方子航的作用，主要是用来和沈家拉近关系的。这么安排，虽说是利用了方子航，可方子航被利用得甘之如饴。
　　谁让他想见沈珠玉都想疯了呢！
　　若是能早日见到珠玉就好了，方子航如是想到。
　　趁着无人注意时，叶子偷偷递过来一封信。
　　“夫人，这是下午的时候，一位小道童交给奴婢转交给您的。说是给他信的那一位说，您一看就明白了。”
　　信没有封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一别两清。
　　方春雨看了眼，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咦！这是……盐引？谁送来的？”
　　萧玉棠无意中扭头看来，看见盐引上盖着“两淮盐政”的印信，脸色立刻就变了。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文姑娘送来的？”
　　方春雨有些迟疑。
　　当初文雅兰确实说过会重重酬谢，可她怎么也没料到，她送来的居然会是此等大礼！
　　可萧玉棠却肯定了她的想法，“应该是她。掌管两淮盐政的，正是崔大人。崔大人原本是当朝太尉，因受当年的巫蛊之祸一案连累被罢官免职，后来，又得当朝太子破额录用做了都转盐运使。”
　　方春雨虽然听不明白时政，却也清楚，这年头的太尉可是位列三公，是真正的一把手。后来破额录用成了掌管盐务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委实是因为盐务这一块油水实在是大，这位崔大人能这么快起复，还能做到都转盐运使的位置上，也不是寻常人。
　　“哦，还有，这位崔大人正是文小姐的外祖家。”
　　哦，难怪……
　　方春雨恍然！
　　难怪文雅兰能轻易拿出盐引来感谢她。
　　她心念一转，难不成当初世子会把文雅兰留在后院，就是为了崔家的盐引？
　　血色从她脸上褪去，刚刚心头升起的欢愉和感激，在这一刻飞速消逝。
　　若果真如此，世子知道文雅兰逃离后，会如何处置她？
　　还有文雅兰的请求。
　　她是不是一早就算准了，要让自己来背这个黑锅？
　　这样的揣测，让方春雨的心坠入了无底深渊。
　　她一把抓住萧玉棠，急切地交待：“快，文雅兰昨晚带着她的贴身逃走了，奕晨你快派人去追！快啊！”
　　萧玉棠实实在在惊讶了！
　　不过很快，他又有些哭笑不得：“文小姐本来就只是因为和你走得近，才留在府里。离开不是很正常？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呃……
　　真是这样？
　　方春雨脑子里乱哄哄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吧！她脑容量小，实在不擅长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还是能者多劳，交给世子去处理吧。
　　她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萧玉棠挽着她的手慢慢前行，听着她娓娓道来，心头却想着另外一件事。
　　当初，他之所以会同意文司峒，把文雅兰留在府里，其实是因为他和文雅兰之间，有口头婚约在身。
　　
　　
384 风起
　　
　　当初汾亲王府繁茂，文司峒的岳父崔明炜可是当朝太尉，郡守步大人与文司峒要好，和汾亲王府来往甚密。汾亲王府出事前，在郡守步大人牵线搭桥下，他的母妃和崔家祖母有过口头上的约定，想把文雅兰许配给他。
　　不料，此事尚未有下文，便发生了巫蛊之祸的憾事。
　　为了不需要的牵连，两家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
　　即便如此，崔明炜依然受了汾亲王府连累，被罢了官，丢了爵。
　　文司峒一直暗中帮助他，给了他不小的助力。在没有遇到雨儿前，娶哪个女人对他来说都没差别，他也早就接受了皇亲贵胄之间的政治联姻。等文大人提出让文雅兰进他的后院伺候他时，他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不料后来，他遇到了雨儿……
　　文小姐主动离开，让他暗中松了口气，又岂会怪罪雨儿？
　　“她既然能松盐引给你，只就说明了一件事，她已经和她舅家的人联系上了。”
　　文雅兰从文家的监视中摆脱出来，有舅舅家的人保驾护航，自然不用再担心安全了。
　　“谢天谢地！”
　　方春雨高兴了，“这份盐引，又该如何怎么处理？”
　　“这东西作用大得很。你可以直接把这张盐引卖了，也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把盐引交给他经营。自古盐务这一块就油水颇丰，你正好留些银钱傍身，买些自己需要的东西。女儿家，总要有些私房才行。”
　　卖了？
　　这就是块香馍馍，是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求不来的东西，方春雨傻了才会把它卖掉。
　　她思前想后，能沾染盐引的人选，就只有那么几个。
　　一个是钱尘逸，眼下钱公子正忙着逃命进京事宜，忙得脚不沾地，首先排除。
　　二是方子航，这位二堂兄现在管理食肆和蜂窝煤生意已经捉襟见肘，更没有人脉和官场中人打交道。
　　三是周毛，周少爷此人最近都销声匿迹好些天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以周家的人脉，要保住盐引倒是不难。
　　哦，还有沈家，沈家家大业大，又有世子和二堂兄这层关系在，拿到盐引就如同瞌睡送上枕头。
　　可她对沈家内乱没有信心，沈家的几位公子内斗正酣，即便她是外人都清楚。拿到盐引，沈家真能妥善经营，替她日进斗金？
　　她有些拿不准。
　　这次祭祀持续了三天，三天后，祭祀结束众人才离开清风观下山。
　　这次祭祀，一直在近身伺候圣上的蔡公公全程安静，没有增添半点波澜，还特意给众人上了三柱清香，倒是让世子感激不已。
　　“世子下了山，是不是该考虑尽快动身进京？”
　　原本他是打算直接带走世子，可偏偏遇到天降大雪，被耽搁了行程。后来，世子又提议祭奠汾亲王府众人，深谙圣上心思的他自然不会阻止。眼下事情都办完了，也是进京的时候了。
　　“蔡公公放心，若天公作美，我等七日后启程。”
　　萧玉棠回头看了眼方春雨，说道。
　　方春雨笑了下，心头很是感激。进京的这一路上，怕是不会太平。她并不怕这些，可她担心壮壮。
　　壮壮还小，早就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偏偏自己又无力保护他。她肯定会跟着世子一起走，又不能撇下眼下壮壮，别说她不放心，就是殿下也不放心。壮壮也快三个月了，等过了三个月，再带孩子赶路，相对来说也安全一些。
　　两个人眉眼间的官司，蔡公公看在眼里，却没说话。
　　出宫前，圣上心疼殿下这段日子的遭遇，又得知潘右相的嫡女秀外慧中，人品出众，目前正待字闺中，还特意将潘小姐配给殿下。后来又担心殿下心有所属，这才特意交代他留意着。
　　可在他看来，这位不守妇道的农家女委实没有可圈可点之处，和潘小姐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尤其是，这位农家女企图混淆皇家血脉，最让他心头恼火。又碍于殿下过于疼爱此女，让他行事束手束脚，迟迟无法得手。
　　心头打定主意，等回去后，他一定事无巨细向圣上禀告此事。
　　正想着，前头突然飞奔而来一人，到了世子面前倒头便拜，“报！”
　　“何事？”
　　传信兵急匆匆而来，肯定是出了大事，萧玉棠沉下脸来。
　　传信兵起身看了眼左右，附耳在萧玉棠一阵耳语。
　　萧玉棠一招手，他又急匆匆离去了。
　　“怎么了？”
　　方春雨看他一脸慎重，忍不住问道。
　　“出事了，城内又出现了暴民，伤亡惨重！”
　　世子语调沉沉。
　　在眼下他即将进京的当口，怎么会又有暴民出现？
　　“这么大的事，可不能耽误了。文大人和步大人他们呢？他们没有派兵吗？”
　　萧玉棠没有回答。
　　步大人手上是有兵，可前段日子不是发现了银矿吗？
　　步大人手上有一半的兵力都被调去银矿那边镇守，偏偏银矿这几天也出了事，又被调走了一部分兵力。剩下的兵力调了一部分给他，准备护送他进京。最后一部分兵力数量有限，加上轮休的兵力，还能调用的兵力实在不多。
　　“雨儿，我先行一步，却支援步大人。至于尘逸兄……”
　　“我和你一起去。”
　　钱尘逸率先打断了他的话：“钱家在城中还有一部分人马可以自由调动，他们不认信物，只有我才能掉得动。”
　　眼下他确实需要人手。
　　“也好，尘逸兄就随本殿一同前往。”
　　想到银矿那边也出了事，确实需要人手支援，萧玉棠努力忽略心底升起的怪异，点了头：“我把杨统领留下保护你等，若有事，你就找杨统领解决。雨儿，保护好自己和壮壮，明白吗？”
　　方春雨也明白世子的焦虑，当即点头应下，“好，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如此便好。”
　　萧玉棠带走了一部分兵马，留下一部分人手护着他们回城。
　　季公公是他的心腹，自然跟随世子。
　　世子本想把蔡公公留下，不料蔡公公却不肯。
　　
　　
385 遭遇截杀
　　
　　“咱家出宫时，圣上有命让咱家保护好殿下。眼下世子以身涉险，咱家怎么能躲在后面袖手旁观？殿下，这趟浑水，咱家趟定了！”
　　想到这起暴民伤人之事很是蹊跷，萧玉棠心念急转，若蔡公公通往，指不定还能镇住那些牛鬼蛇神。
　　“好，咱们走！”
　　萧玉棠带着人马急匆匆走了，方春雨清点留下的人手。
　　这趟来清风观几乎将府里的人手都带出来了，可那些人手包括依附在世子身边的谋士，陆陆续续都在下午撤走了。
　　如今还留在她身边的，便是杨统领手下的一百兵马。
　　可她这边，丫鬟婆子都坐了几辆马车，还有伺候她的叶子和月月，额外还有抱着壮壮的杨嬷嬷，还有车夫和脚力七七八八的人手加起来，也有近一百五十人。
　　人多了，这山路自然走不快。
　　好在山道宽阔，并肩通行两辆马车还是可行的。
　　山道一片死寂，马车行进在山道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吵得人心慌意乱。
　　“夫人，我、我心里发慌。”
　　月月脸色有些发白。
　　一行人下山时，就已经是下午时分，眼下天色昏暗天空中雾蒙蒙一片，看样子又要下雨（下雪）了。
　　“慌什么，咱们都还没有下山，暴民离这里远着呢。”
　　叶子没好气地回答她。
　　也不看什么时候了，还故意说这些话让夫人担忧，这小妮子被夫人宠得越发放肆了。
　　“叶子说得对，殿下一行人走在前头，若真有暴民，肯定会先和他们相遇。一挑眉一旦动起手来，我们又如何听不见？别自己吓自己了。”
　　方春雨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安慰月月的同时也安慰自己。
　　“夫人说得对，是月月不好，想多了。”
　　月月脸红了红，赶忙坐到她身边，抱起刚刚醒来的壮壮。
　　壮壮一醒，扯着嗓子哇哇大哭。打开襁褓一看，孩子不但尿了还拉臭臭了，难怪不停地哭。随后拉空肚子就要喝奶，不得已，方春雨只能让马车暂时停下，先照顾好壮壮再说。马车一停，那些得到消息，已经火急火燎的把火盆送了过来。
　　没办法，山道两旁都是皑皑积雪，气温低，万一冻着孩子就不好了。
　　大冷的天要给孩子换尿布，也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几人手忙脚乱的收拾着，先取下脏了的尿布，再脱下染上污物的小衣服，湿掉的尿布一离开身体，小壮壮光光的小屁股暴露出来，却让他的哭声停下了。
　　甚至还呀呀的冲方春雨笑着，把小手塞进自己嘴巴里，吃得“吧唧吧唧”作响。
　　“这孩子，真是顽皮。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吃起小手手来了，讨打！”
　　方春雨笑着作势要打。
　　可小壮壮的小嘴里却“呀呀”的，似乎在说着话。
　　“动作快些，别让孩子着了凉。你们都速度些。”杨嬷嬷吩咐着。
　　率先将自己的手在腋窝里暖热了，这才抱起小公子的身体，快速替他垫上尿布，穿上小衣服。等包上襁褓后，吃不到小手的壮壮还“咿咿呀呀”叫着，扁着小嘴儿，明显不依了。
　　马车上位置有限，后面车上虽然带着奶娘，方春雨却不希望壮壮离开温暖的车厢，干脆让叶子和月月去了后面的马车腾出位置，让杨嬷嬷拉起布条，自己给孩子哺乳。
　　这段日子，壮壮早就熟悉了方春雨的气息，虽说除了她自己外，平日里还有四名奶娘轮流照顾，可他最喜欢的，还是呆在方春雨怀里熟睡。
　　“夫人。”
　　就在她哄壮壮时，马车外却传来了杨统领的禀告，“夫人，外面起风了。天色已晚，咱们该赶紧赶路了。再晚，怕是天黑前不能赶着进城了。”
　　城门在日落之后会关闭，虽说平日里关城门的日子不会那么准确，可今天出现了暴民伤人事件，关城门的时辰肯定会提前不会延迟。
　　眼看天色渐晚，尽管知道不合时宜，杨统领还是硬着头皮来禀报了。
　　“好，你吩咐下去，全速赶路。务必在天黑前进城。”
　　“是，夫人。”
　　队伍重新启程，马车摇摇晃晃，壮壮眼睛半眯半睁，显见得要睡着了。
　　方春雨也有些困，半眯着眼睛养神。
　　杨统领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侧。这条路，是贯穿江宁城和清风观的大道，道路盘山而建，行进到现在，他们一行人正好穿过一条一侧是高山岩石，另一侧是山涧的狭窄山道上。
　　突然，一声鸟鸣传来，惊马的嘶鸣伴随一阵喧闹传来，方春雨心头一惊，赶忙整理好衣衫把壮壮包好。
　　“怎么回事？杨嬷嬷，快，你去看一看。”
　　不等她吩咐完，杨嬷嬷掀开帘子探身看去，可下一刻，伴随着杨嬷嬷的抽气声，她的身躯猛地缩回来。
　　咻！——
　　一声响，一支长箭擦着她的脸皮飞过，牢牢钉在马车的棚架木骨上，箭尾因为余力而不停摇晃着。
　　理死亡如此之近，杨嬷嬷瞪圆了眼，直接吓傻了。
　　方春雨心头剧烈的猛跳。
　　拉着杨嬷嬷蜷缩着，尽量缩小身体。
　　伴随着杨统领一声喊：“住手！你们都是什么人？”外面传来一阵喊打喊杀声，在她看不见的外面，山壁上落下无数巨石和箭疾，随从伤亡惨重。可杨统领却顾不得这些，大喊：“快，护住夫人先走，快！”
　　就在此刻，从道路的高坡上杀下来一大群黑衣人，将众人团团围在其中。
　　厮杀声一片。
　　那些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一部分人堵在了前来接应的人马中间，切断了他们首尾呼应的可能。而另一部分人则径直往前面的马车杀来。
　　杨统领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很快就和黑衣人短兵相接。
　　方春雨抱着孩子，听着外面激烈的战斗，内心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她咬咬牙，沉声吩咐外面的车夫：“马车还能前行不？冲！给我冲出人群，只要我和孩子安全了，回头重重有赏！哪怕你不幸牺牲，我也一定会好好抚育你的家人。”
　　
　　
386 圈套
　　
　　负责驾车的车夫也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是杨统领专门从影卫中提拔出来保护小公子的人手。
　　闻言二话不说，举起皮鞭重重一鞭子打在马臀上。
　　“驾！”
　　马儿负痛扬声嘶鸣，撒开四蹄就跑。
　　盘山道上，一辆马车飞驰而过。
　　身后遥遥缀着好几名黑衣人。
　　黑衣人身后，杨统领也骑马追了上来。
　　在马车跑远后，几名黑衣人并未离去，反而舍弃了追击马车，转而抄近道直奔下山。
　　“不好！对方要抄马车的近道！”
　　杨统领目呲欲裂，手中的马鞭舞得呼呼作响，身下的马儿亡命飞奔，在山道上划出一道残影。
　　可惜，马车跑得再快，也只能在盘山道上飞驰。
　　马车上，因为道路崎岖，而使得车上的几人东倒西歪。
　　叶子不慎一头撞到车厢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月月的情况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因为马车剧烈跳动，她晕车晕得厉害，也吐得厉害。
　　抄近路的几名黑衣人虽说与马车错之交臂，一名黑衣人不死心的纵身一跳，居然险而又险的挂在马车尾上。
　　剩下的黑衣人却并没有舍弃，再度抄近道追踪下去。
　　这可怎么办好？
　　看着挂在车厢后的黑衣人，原本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杨嬷嬷一狠心，突然起身端起火盆，探身朝那名黑衣人兜头倒下。
　　火盆里的火石兜头落下，黑衣人惨叫着，坠落下马车，从崖上滚落，生死不知。
　　————————-
　　萧玉棠领着众人回城，暴民的事态越发严峻。
　　那些暴民组织起来和官府派来镇压的官兵对峙，进退有序，纪律严明，一点不像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难民。
　　而在对峙的官兵和暴民之间，零散躺着十几具血淋淋的尸体。
　　冰天雪地里，那些尸体身上都凝结了一层白白的薄冰。却被对峙的两拨人漠视了。
　　他们的人一来，在暴民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而官兵那头明显轻快了许多，很快有人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
　　世子沉声询问。
　　“回禀世子殿下，是一帮无知的暴民奋起杀人，我们的人马前来镇压，又被对方杀掉了好几十人。眼下，双方在谈判，却迟迟没有结果……”
　　萧玉棠的眉头紧锁，越观察越觉得眼前的形势蹊跷。
　　回头看向钱尘逸：“你对此事怎么看？”
　　“尘逸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钱尘逸也发现事情不对，目光中透出几分迟疑：“世子，您看会不会是个陷阱？”
　　“若果真是陷阱，对方这么做目地何在？”
　　是陷阱，对方必定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布局，因为事情一开始就是从银矿发起的，而银矿，则是几个月前他与雨儿同去无名村时发现的。当时只是觉得那银矿发现得蹊跷，可仔细探查后发现那银矿里不单纯只是银矿，又没发现可疑之处，便将疑惑按捺下来。
　　如今想起来，细思极恐。
　　这个局，布得还真不小！
　　那布局之人究竟是谁？处心积虑要对付的是谁？
　　他和钱尘逸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二人心底都莫名闪过一张脸孔。
　　“不好！快，咱们回去。”
　　雨儿，雨儿怕是有危险！
　　萧玉棠脸色变了，转身就走。却被钱尘逸一把抓住了。
　　“你不能走！”
　　“放开！”
　　萧玉棠急红了眼，用力甩开钱尘逸的钳制。
　　钱尘逸却牢牢抓住不放：“你冷静些！这是对方的圈套，你明知道对方的圈套，还执意往里钻？哪怕毁了汾亲王府沉冤昭雪的机会也在所不惜吗？你想清楚了！”
　　一席话，让萧玉棠生生打了个寒噤。
　　此时此刻，他终于想明白布局之人的图谋。
　　他若回头去救自己的妻儿，必定会让这里成千上万双眼睛失望，失了民心，想让汾亲王府沉冤昭雪的愿望从此落空；他若不去救自己的妻儿，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儿落入险境。若雨儿和壮壮出事……
　　他重重一拳击打在自己的额头上，仿佛又回到当初汾亲王府满门抄斩时的绝望……
　　男儿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时。
　　“我去！”
　　钱尘逸站了出来。
　　“嗯？”
　　萧玉棠倏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春雨和壮壮平安带回来。一定！”
　　钱尘逸郑重地说完，转身便走。
　　“尘逸。”
　　身后，萧玉棠呼唤他。
　　钱尘逸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多谢！”
　　萧玉棠用力地抱拳一礼。
　　钱尘逸还是没有回头，快步疾走一段，骑上马飞奔离开了。
　　——————————
　　半山道上。
　　山道越往下走，就越靠近山涧底部，道路虽然经过几次拓宽能容纳两辆马车通行，却没办法地形，这条山道都是一面依山开凿的山道，一面是山崖深涧。这条河，水流太急，哪怕是严冬也未曾结冰。
　　一旦掉下去，便会滚落山涧坠入滚滚洪流中，九死一生。
　　月月吓得大哭。
　　杨嬷嬷更是好像力气被用尽，一下子跌坐在马车里。自己还惨白着脸，还努力安慰月月：“没事了，没事了！乖，我们安全了。”
　　顺着飞舞的车帘，方春雨朝车窗缝隙往外看去，正好看见了契而不舍追来的黑衣人。
　　“不好！他们又抄近路追上来了！”
　　黑衣人借助绳索和攀岩，抄近路从山壁上溜下。
　　这样下去，他们迟早都会被追上，一旦被追上，他们绝对逃不了。
　　车夫也发现了这一情况，手上的皮鞭挥舞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马车呼啸而过，再度从追来的黑衣人面前驰过。
　　这样下去可不行！
　　杨嬷嬷一咬牙，世子既然把夫人和小公子交给她，无论如何，她也要把夫人和小公子平安送到世子身边。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杨统领骑着马，追上了缀着马车的黑衣人，很快交上了手。
　　可那些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仗着杨统领骑马无法在攀岩，和他打起了游击战。
　　无可奈何之下，杨统领只得舍弃骑马，也缀着黑衣人追来。
　　
　　
387 他以为……
　　
　　山道越往下，“之”字形的距离就越远。
　　等马车走完之字形，黑衣人早已等在了半道上。等车夫发现前方横着的绊马绳时，已经太迟。
　　马儿发出一声痛苦地嘶鸣，被重重绊倒在地。
　　当下好似摔碎的西瓜，死得不能再死。
　　强大的惯性带动马车甩了出去，马车散了架重重砸在山道上，又在山道上滚了一圈，带着整个马车直接跌出了山道，坠落进山涧滚滚激流中。
　　杨统领追来，正好看见马车坠落河流的一幕。
　　“夫人！——”
　　他嘶声大喊。
　　——————————————-
　　钱尘逸领着人马赶来时，正好来迟一步。
　　眼睁睁看着马车坠落山涧，他脑海里“嗡”的一声，一下子就炸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杨统领目呲欲裂。
　　世子亲手把夫人和小公子交到他手上，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夫人和小公子死在他面前。他还有何面目去见世子殿下？
　　一想到这，他绝望地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夫人，小公子，是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夫人和小公子。就让属下到九泉之下再伺候两位吧！”
　　说完，他横剑一把抹向脖子。
　　当！——
　　清脆的击鸣声响起。
　　勉强回神的钱尘逸在千钧一发之际架开了他手中的长剑，恶狠狠地骂道：“你想死还不容易？可春雨和小公子呢？他们尸骨未寒，害死他们的人更活得好好地，你就忍心让他们屈死？你就不打算替他们报仇？”
　　对！
　　他要替小公子报仇！
　　杨统领眼前亮了，回头盯着和军士厮杀在一起的黑衣人，“呀！”的一声高喝，便杀了过去。
　　钱尘逸胸口隐隐作痛，可他来不及悲伤，果断转身往山下一路找去。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管是死是活，只要他没亲眼看见春雨的尸体，他都不会相信春雨已死。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和春雨相遇时的场景。
　　那时的她青春娇嫩，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她的嗓音带着羞涩，嘴角上挑起一抹魅惑地浅笑，迷花了他的眼。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下。
　　从此，她便一点一滴住进了他的心中，在他完全没有察觉之时，将他的心门占满。
　　他以为，自己对她好，只是好打抱不平而已。
　　他以为，自己对她好，只是出于对她的怜惜。
　　他以为，自己对她好，只是单纯的兄妹情谊。
　　他以为……
　　他以为……
　　他自以为是，站在高处俯视她，暗中得知她怀了身孕后，带着怜悯的姿态向她求婚，在以为她会感激涕零答应下来时，对方却拒绝了他。
　　他嘴上说没关系，心底还是升起了淡淡地不虞。
　　所以，在他打算离开时，他毫不犹豫邀请她同行。他一直没看清自己的内心，直到，她突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发疯一般寻找她。
　　差点把整个码头翻了过来。找不到人，他以为对方回了方家村，不但契而不舍追去了方家村，得知对方没返回后，又悄无声息返回。听下人回报说有一个相似的女子登上了前往京城的漕船后，他借着替世子办事之机，毫不犹豫追去了京城。
　　不料，却与她失之交臂。
　　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他也越来越无法说服自己，他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他，想要她！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喜欢。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他只能压抑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以义兄的身份留在她身边。
　　哪怕只远远看上两眼也好，也好！也好……
　　可如今，老天爷居然连这点奢望都不给他！
　　贼老天！
　　他想破口大骂，喉头里却传来一股腥甜。
　　他只能死死咬住唇瓣，才能压制住心头的汹涌澎湃，任由扑天盖地的懊悔将他淹没……
　　杨统领斩杀了黑衣人后，也快速追了上来。
　　二人舍弃了山道，抄近路一路往下，直下山涧。
　　马车并没有直接滚落山涧，反而卡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上。不过，马车已经散了架，马车前半截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后面的车厢，彻底扭曲变了形状，随着山风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便会坠落谷底。
　　只一眼，钱尘逸便知道，马车上无人。
　　“没有人。”
　　杨统领查看一眼说道，盯着散了架马车，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可能：“你说，夫人他们会不会在马车出事前，就不在马车上了？”
　　“嗯？”
　　钱尘逸好像没听清。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会不会中途跳了马车。”很快，杨统领又自我否定了，“应该不可能，当时黑衣人缀在马车后面追得很紧，我跟着他们抄近路用绳索下山，他们应该没机会跳下马车才对。不过，万一……呢？”
　　钱尘逸突然起身，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
　　“找到她们，将他们平安救回来！”
　　钱尘逸的双眼璀璨，里面仿佛有日月星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不会坐着等死。我相信她！”
　　说完，他提气纵身而上，一路飞奔。
　　杨统领倒吸一口气。
　　对啊，万一呢！万一她们真的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他浑身是劲，紧紧缀着钱尘逸追去。
　　杨统领重新领兵沿着山道寻找时，方春雨等人正狂奔在前往下山的途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没敢往回城的路上走，反而绕行取道向北，背向前行。
　　山上究竟有多少黑衣人，她不清楚。可她知道，只要她一露面，立刻就有性命之忧。她死了不要紧，可壮壮还这么小……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拖着杨嬷嬷在树林里穿梭。
　　密林越往深处走，积雪月厚。人踩在上面，走一步陷下去一个坑。等二人走出老远，才一屁股坐到地上猛喘气。
　　“也不知道，月月和叶子逃出去没有。”
　　杨嬷嬷一阵后怕。
　　方春雨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当初他们趁着车夫转弯时，把马车减速时，抱着壮壮跳了马车。随后，她们一行人分成两组逃走。
　　
　　
388 钱尘逸的懊悔
　　
　　原本杨嬷嬷想抱着壮壮单独离开，也免得被黑衣人一窝端。可壮壮太小还在吃奶，不得已，只能由方春雨抱着逃走。
　　而月月和叶子主动担负起了诱饵的作用，和她们分开引开敌人。
　　她现在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
　　二人心心念念的月月和叶子，此刻确实遇到了危险。
　　她们两人为了诱敌，并没有一开始便逃离，反而等在跳车的不远处，打算万一有黑衣人追来，便主动现身。不料，那些黑衣人好像漠视了这里，直到夫人三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她们可以用树叶扫平积雪，掩盖了夫人留下的足印，才从另一条山道离开。
　　一开始她们打算得很好，朝另条路下山和杨统领等人汇合。
　　可她们在上山时，杨统领下山去寻找马车。而她们下山时，杨统领和钱尘逸又爬山去寻找她们。生生和她们两人错过了。
　　等到了山下，她们就被黑衣人发现了。
　　眼看行踪暴露性命不保，叶子惊叫着大喊一声，不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闪过，黑衣人身形一顿，慢慢软倒在地。
　　“你们没事吧？”
　　是钱尘逸救了她们！钱尘逸来回奔跑上山下山，之所以还能救下她们，是他和杨统领分开行动后追着黑衣人跑，这才发现了她们。
　　月月和叶子死而复生，欢喜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快，快去救夫人，夫人带着小公子走了另一条路，还有杨嬷嬷。你们快去救她们！”
　　这些人要对付的目标，到现在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果方春雨落到黑衣人手上，肯定凶多吉少。
　　钱尘逸心中的喜悦立马被担忧冲散，顾不得一声疲累，集结人手开始爬山。
　　————————-
　　“夫人，老婆子我走不动了，就不再拖累您了，夫人您带着小公子先走吧。”
　　杨嬷嬷年岁大了，虽说做的是伺候人的差事，却也是多年在王府后院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等苦？
　　在抹黑逃跑这段时间里，她的脚早就湿透了，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呼出的热气都带着冰渣子，山林里根本没有路，她的鞋和裤子早就被灌木和树枝划破，每走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眼下，她是真的再走不动了。
　　“不行，咱们不能停下。留在这里，即便不被那些黑衣人追上，也会被山上的低温冻死。杨嬷嬷，您快起来！”
　　方春雨用力去扶她，可她一只手抱着壮壮，只能腾出一只手来。杨嬷嬷累，她又何尝不累？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把杨嬷嬷扶起来。
　　“夫人，您别管我，您快逃，快……”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方春雨咬咬牙，用力去拽杨嬷嬷，许是一只手用力还是怎么的，让小壮壮不舒服了，孩子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嘹亮的嗓音，在寂夜里的杀伤力堪称无敌。
　　他一哭，正在拉扯中的二人都吓坏了！
　　早已没了力气的杨嬷嬷“噌”一下站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反而拽着方春雨往密林里钻。
　　可壮壮太小，不是你想让他不哭就能不哭的。
　　方春雨哄着他，他反而哭得更厉害。
　　婴儿嘹亮的哭声在密林里响彻，这简直比超级信号弹更恐怖！
　　即便方春雨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周围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人群。这种未知的恐怖，实在令人揪心。
　　又不知道敌人身在何处，连躲都没地方躲。
　　“杨嬷嬷，咱们分头走。我带着壮壮向左，你向右，帮我引开那些黑衣人。”
　　“不，我不走。”
　　杨嬷嬷累惨了，气息不稳，心里却明镜着。
　　有婴孩的哭声在，那些黑衣人根本不可能追她这个无用之人。夫人之所以让她引开黑衣人，不过是希望她能独自逃走罢了。
　　她的使命，就是保护夫人和小公子。若他们出了事，她也没脸再活在世上。
　　“杨嬷嬷，你……”
　　“嘘！夫人您听。”
　　壮壮的哭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的哭声一停，黑暗中的雪地里却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正飞速朝三人的所在靠近。
　　淅淅索索。
　　淅淅索索……
　　人踩在积雪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本能想逃，可她们刚跑出不远，却被前面的几道黑影堵住了去路。
　　前进无门，后退无路。
　　真面临死亡时，方春雨发觉她根本做不到直面死亡。尤其是她的怀里，还抱着才两个多月大的壮壮。
　　他还这么小，才没有看清这个世界，今夜就要丧命于此，何其可悲！
　　“站住！你们不许过来。”
　　她虚张声势呵斥。
　　黑影不但没有后退，反而步步逼近。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为难我这个女子？你放心，他们给你什么，我可以双倍，不，十倍补偿你们。行不行？就一句话！”
　　方春雨也知道，这些话对眼前的亡命徒来说根本不起作用，可不说点什么站在这里等死，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却不是她的风格。
　　黑影越来越近，面巾下，一双双幽绿的眼里闪动着讥笑。
　　似乎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方春雨咬着牙关，强迫自己直面他们。
　　就在此刻，杨嬷嬷突然冲到方春雨跟前，张开双臂护着他们，大喊：“不要！不要伤害她们，要杀你们先杀我！今天你们要想伤害她，必须踏着我老婆子的尸体过去。”
　　闷笑声此起彼伏。
　　一个刻意改变过的嗓音说话了。
　　“老太婆既然这么想死，我们就成全你。”
　　黑暗里，抽刀的“呲”一声响响彻。
　　“不要！”
　　方春雨推开杨嬷嬷，拼命将她拦在身后：“杨嬷嬷，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回头又扯着嗓子大喊：“我知道，你们想要我的命。我就站在这里，你们想动手就给个痛快，不要牵连无辜。”
　　“夫人，您……”
　　杨嬷嬷还想再说，黑影却不给她机会。
　　一名黑影越众而出，慢慢走到二人近前，抡起手中的大刀一刀劈下……
　　伴随一声闷哼，片刻后，倒地声响起。
　　
　　
389 再见杜将军
　　
　　热血喷到方春雨脸上，腥臭的气息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她才偷偷睁开眼。
　　入眼处，那些黑影一个接着一个闷哼着倒下，一名黑衣人游走在黑影之间，快速掠杀着自己的同伴。
　　让她吃惊地瞪圆了眼。
　　怎么回事？
　　窝里反吗？
　　一时间，方春雨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是说她在做梦？
　　可手臂上传来的刺痛，清楚地告诉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是在做梦吧？”
　　杨嬷嬷攥紧了方春雨的胳膊，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了，究竟是什么回事？
　　“疼，杨嬷嬷，松手！”
　　疼得厉害了，方春雨沙哑着嗓子开口。
　　杨嬷嬷慌忙松开，只听见自己砰砰砰剧烈的心跳，被眼下这一幕惊呆了。
　　很快，那黑衣人总算停止了掠杀，转身，一步步向她走来。
　　方春雨这才发现，那名黑衣人并没有杀光所有黑影，还有一部分幸存的黑影跟在他身后，在她身遭周围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而那名黑衣人就站在她跟前，用锐利的双眼盯着她。
　　这双眼睛，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方春雨拧眉，仔细回忆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对方却突然闷笑一声，手一挥，他身后的黑影上前，就在方春雨以为自己小命玩完时，那些黑影却抢走了她怀里的壮壮。
　　“我的孩子！你们放开我，把孩子还给我，放开！唔，唔唔唔……”
　　黑影拿出绳子把她绑了个结实，还堵住了她的嘴巴，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杨嬷嬷也遭遇了她一样的待遇，也被五花大绑起来。
　　下一刻，天旋地转，方春雨被那名黑衣人当成抹布一样扛在了肩上，摇摇晃晃往外走。
　　而壮壮则被一名黑影抱在怀里，亦步亦趋跟随身后。
　　肚子担在黑衣人的肩膀上，每走一步，都顶着空泛的胃，让方春雨直冒酸水。偏偏嘴巴被堵住了，她想呕也呕不出来。
　　这种折磨简直让人发疯。
　　许是听见她的干呕声，对方身形一僵，突然抬起手来。在昏过去的最后的时刻，方春雨的脑海里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杜梨……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
　　江宁城暴民伤人事件还在继续发酵恶化，半夜时分，暴民突然炸营，疯狂攻击官兵。与此同时，江宁城以西三十里外的银矿里的矿工在同一时间同时发难，挑衅官府的权威。
　　而江宁城以北十里的清风观山腰上，另一场屠杀也在继续。
　　这是一场窝里斗的灭杀。
　　追杀他们的黑衣人居然自相残杀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钱尘逸等人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到发现死者都是黑衣人后的惊讶、迟疑、怀疑，以及担忧种种，自无法细诉。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些追杀他们的黑衣人里似乎也有两拨人马，奇怪的是，他们都蒙着面巾，也不知道是凭什么来分辨灭杀对象的。
　　方春雨是被食物的勾引醒来的，她醒过来时，才发现杨嬷嬷正抱着壮壮守在她身前，烤饼独有的香气在空中弥漫。
　　“夫人，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杨嬷嬷捂住嘴呜呜哭泣，也让方春雨很快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杨嬷嬷，这里，是哪里？”
　　她打量左右，发现自己三人似乎是在一个土地庙里。这种荒野的土地庙很小，里面的神龛早已破破烂烂，挤进了他们三人后，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
　　小壮壮在杨嬷嬷的臂弯里睡着了，嘴边还吐着奶泡泡。
　　“是那些人带我们过来的，小公子刚才喝了些羊奶，已经睡着了。”
　　方春雨来不及想羊奶从哪里来，她的目光落到土地庙外，盘踞在火堆前的那道背影上。
　　对方背对着她，正折断手中的柴火放进火堆里。似乎察觉了她的视线，对方投掷的动作微微一顿，又很好的掩饰了过去。
　　“醒了？”
　　对方背对着她开口。
　　嘶哑的嗓音，让方春雨心头那股熟悉感更甚。
　　她顾不得自己的狼狈，爬起来冲到对方身边看去，只一眼，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你！”
　　对方没说话，只是拿眼看她。
　　方春雨有些尴尬：“我、你，你……”
　　想说什么，该说什么，她完全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想表达什么。
　　良久，她才在对方的左侧背风处坐了下来，“真没想到，几个月不见，居然会在这里碰见杜将军。杜将军别来无恙否？”
　　杜冰抬眸瞪了她一眼，不说话，继续往火堆里添加柴火。
　　他不会告诉她，当初他为了她回去过方家村，后来又因为公务急匆匆离去了。这几个月以来，他也有心再回一趟方家村，却一直没有机会。直到这次被秘密调遣，路过方家村时，他还去了方家，不料却没找到她的身影。心头的遗憾，岂是三言两语能摆平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接到的秘密任务，目标人物居然是这个笨丫头！
　　“说起来，你我还真是有缘。”
　　方春雨还记得，当初对方的恣意跋扈，行事乖张。而如今，对方却沉默寡言，似乎和以前的他变了个人。
　　“是啊，真有缘。”
　　杜冰总算开口说话了：“笨丫头，当初分别时，你答应本将军的话。若你我真有缘，下次再见许你一个承诺。本将军一言九鼎，说过的话就是木板上的钉子，绝无二话！”
　　方春雨却因为他这句话气白了小脸。
　　谁稀罕你的承诺了？
　　可恶！
　　“哟，杜将军的承诺啊！这可是大将军的承诺，我该有多大的脸，才能得将军大人这样的替我长脸？真稀罕！”
　　方春雨嘴上说稀罕，面上的神态却完全相反，讽刺意味甚浓。
　　“呵呵。若不是本将军顾念旧时情谊，此刻的你，怕是已经魂归故里。就凭这，本将军便对得起与你相识一场。”
　　还别说，一别几月，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这个人，真的是杜冰吗？
　　方春雨很怀疑。
　　尽管知道眼前之人很危险，可她本能的放松了身体，许是明白眼前这人不会伤害她。
　　
　　
390 杜冰的小心思
　　
　　尽管知道眼前之人很危险，可她本能的放松了身体，许是明白眼前这人不会伤害她。
　　她伸手烤火，盯着火堆旁的烤饼，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杜冰取了一个饼，递给她：“快吃，半个时辰后咱们出发。”
　　“出发？去哪里？是回江宁城吗？”
　　方春雨接过烤饼，一口咬下。
　　杨嬷嬷脸色一变，想警告她饼子里可能有毒，却没来得及说出口，方春雨已经把手上的饼吞进了肚子里。
　　方春雨自顾自从火堆旁拿了个烤饼，起身走到杨嬷嬷身边，把饼递给她：“把壮壮给我吧，快吃。”
　　还是火堆旁暖和。
　　方春雨不管杨嬷嬷复杂的脸色，抱着壮壮重新走到火堆旁坐下。
　　她三两口吞下了饼，又拿起一个吃。
　　“你该知道，城里出事了。如今的江宁城对你来说，并不比在山上安全。”
　　方春雨咀嚼的动作略微一顿，沉下眼眸，又默默埋头大吃。
　　杜冰说得对，有人想要她和孩子的命！
　　人还不少。
　　期间杜冰递了两回水，她也没有拒绝，干脆利落的喝光，“笨丫头，你就不怕本将军在吃食里下毒？”
　　杜冰的恶趣味似乎一直没好转过。
　　“你要下毒我岂能防得住？更何况，你若是想杀我，又何必那么辛苦救我？”
　　他动手灭杀那些黑影时，她都亲眼看见了，对方对待敌人时可半点不会手软。
　　“本将军是不是该庆幸，你对本将军这么有信心？要知道，连本将军也不敢相信，我会不会改变主意，杀了你。”
　　“你不会。”
　　方春雨很平静，“在你说要杀我时，都足够你抽刀几十次了。”
　　杜冰深深看了她一眼，呲笑一声，闭上眼养神。
　　方春雨吃了四张饼，又喝足了水，走到背光处喂饱了壮壮，这才收拾好自己走了过去。
　　时间掐得刚刚好，等她过来时，杜冰已经浇灭了火堆，准备启程。
　　“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他率先走到前面，“江宁城外暴民动乱，有人借机动手要除掉眼中钉肉中刺，你留在这里和城里一样不安全。本将军的人手驻扎在河流上游的南岸。等我们到了那里，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幕后主使。”
　　方春雨默默听着，下意识把怀里的壮壮抱紧。
　　“世子那边可有消息？”
　　杜冰睨了她一眼，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旁人？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小心看路！”夜里夜黑风高，她不像他们习武之人能夜间视物，行走山林一路跌跌撞撞，还得护着怀里的孩子。
　　都说为母则强，他今天算是看到了，杜冰眼底划过一抹激赏。
　　是啊！
　　以世子的身份，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方春雨笑了，抱着壮壮亦步亦趋跟随。可杜冰对她磨磨蹭蹭的步伐很是不满，突然一回头，在众人惊讶地目光中，一弯腰，直接打横一个公主抱，把她和孩子一起抱进了怀里，大步流星往前走。
　　“呼！不要这样，你快把我放下。”
　　方春雨惊呆了！
　　这位杜将军行事还是一如既往地乖张。
　　杨嬷嬷走在后面，也急了，“放手！你这个登徒子快放下我们夫人！放……”
　　“放肆！”
　　杜冰黑了脸，一把甩开杨嬷嬷的纠缠，嗜血的杀气令周围的空气为之一顿，“看在笨丫头的份上，本将军容你苟合。若你嫌活腻味了，本将军也不介意再送你一程。嗯？！”
　　他的威胁赤裸，裸地。
　　恐怖的死亡阴影笼罩下，杨嬷嬷浑身都在抖，却还是固执地抓住方春雨的衣角不放。
　　“夫人，夫人……”
　　杜冰眼里划过一道浓烈的杀机，不知为何又强行收敛。
　　“全速赶路！”
　　等杜冰一走，杨嬷嬷顿觉压力骤减，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察觉自己刚才居然忘记了呼吸。
　　心下不由懊恼。
　　她可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了，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今晚却在区区一名将军身上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说出去，不笑掉了旁人的大牙？
　　她脸色变幻，咬牙跟上。
　　他们身后，缀着一群悄无声息地黑影。
　　跟着杜冰走出不远，她就看见前方的山道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的泥印很新，马儿身上还蒸腾着水汽，很显然，这辆马车是他刚刚找来的。
　　杜冰放下方春雨，“上车。”
　　方春雨深深看了眼杜冰，没多言抱着孩子率先上了车，杨嬷嬷紧随其后。
　　很快，马车就奔跑了起来。
　　马车快速前进着，寂夜里双眼难以视物，方春雨只能看见一团团朦胧的黑影。
　　随着马车前进，马车外异动频频。
　　黑暗中，方春雨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死死得瞪着前方，恨不能在身上插上翅膀飞过去。
　　旁边突然传来轻叩车沿的声音，吓了方春雨一大跳！
　　“小心，匪人已经追上来，多注意安全。”
　　杜冰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同时丢进来的，还有一个大包裹，“带上。”
　　方春雨急忙一把抢过那个大包裹。包裹里是一些黑色的圆润物和一张温暖的皮毛，方春雨双眼一亮，顾不得自己，慌忙用皮毛把怀里的孩子包裹起来。至于那些黑色小圆球，方春雨凑近鼻翼间一闻，脸色就变了。
　　这是火药？
　　哦，这应该是霹雳弹。
　　杜冰这人心真大，居然把这等危险之物交给她。
　　厮杀声从少逐渐变多，远处传来的混乱脚步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好几个月没见，杜冰的身手越发好了！
　　“杜将军，注意安全。”
　　“明白。”
　　杜冰低沉的声音传来，随后外面便没有了动静。
　　“现在的江宁城并不安全。咱们绕道去南岸，和我的人马汇合后，再和世子联系。当然，若他那时还有命活着的话。”
　　他有他的渠道，知道江宁城的混战。
　　可惜，他一开始并不知道，丑丫头就是世子身边的女人，否则……
　　他眼底寒芒一闪，又很快沉寂下去。
　　方春雨脸色霎时惨白。
　　她也明白杜冰所言句句在理，心底对世子的担忧，却没有减轻半分。
　　
　　
391 失控的马车
　　
　　她也明白杜冰所言句句在理，心底对世子的担忧，却没有减轻半分。
　　眼下她抱着壮壮，硬要回去的话只会成为世子的负累。可若世子不知道她的情况，派人找她……
　　“杜将军，您能不能派人和世子知会一声，报声平安？”
　　“……”
　　杜冰没说话，闷头赶路。
　　是了！
　　她出事，世子也出事，在世子身边是不是出了内鬼？
　　这样的猜测出来，让她的神经都绷紧了。
　　周围一片漆黑，伴随着疾驰的马蹄声声和车辙压过路面的呼哧呼哧声，还有那狂风从车外呼啸而过的声音，使得周围的一切越发死寂一片。
　　驾车的车夫对夜间行车好像很有经验，马车行进得还算稳当。
　　很快的，在死寂里传来一阵兵器交鸣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道濒临死亡的惨叫声。
　　混乱声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在方春雨心急莫名时，打斗声已经停止了。
　　是停止了，方春雨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听见动静，忍不住轻唤一声。
　　“杜将军……”
　　“别动！有好几波人马正在围拢马车，本将军无法分心，记得保护好自己！”
　　杜冰的话又快又急，话音未落，人已经逐渐远去。
　　很快的，周围厮杀声顿时四起。
　　马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
　　方春雨牢牢护住壮壮，随着马车不住摇晃。耳边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器击鸣声，此起彼伏。
　　伴随着马车突然一个急转弯，“砰”的一声，重物撞击在马车车厢的声响响起，随即一道惨叫声响彻，一道温热的液体喷到了车帘上，些许液体飞溅到了方春雨脸上，她本能的抬手去抹。直到一抹腥味儿传来，她才想明白这些热液是什么。
　　只是她还来不及惊恐，马车车厢上突然响起“呲”的一声，一道明晃晃的剑尖从破损处直刺进来。
　　方春雨大惊！本能的往前一扑，爬到车厢上，将壮壮压倒在自己身下。
　　那道剑尖并没有来得及攻击他们，外面又响起一道闷哼声，那道长剑的主人已经滚落消失不见。
　　方春雨稳定心神向外注意看去，原来是杜冰和他的手下，正牢牢攀附在马车四周，阻挡着前仆后继往马车攻击而来的匪人。
　　就在方春雨看出去的当口，杜冰似乎发现了她的视线，下意识回头看来，正好和方春雨望去的视线对上了。
　　“杜将军小心！”
　　方春雨大惊！就在杜冰回头的当口，她看见了一人正对着杜冰的后背偷袭。
　　只是不等方春雨的话语落下，杜冰早已猛然一偏头，回身就是一刀，直接将对方解决了。
　　“别出来，保护好自己！”
　　杜冰来不及多说，迅速又和攻击而来的匪人缠上了。
　　透过被剑尖划破的车帘，借着马头处气死风灯的微弱的光，方春雨向外面看去，只见远处从两边的山路上，正源源不断冒出无数的黑衣人，大有不将马车上的众人灭掉就誓不罢休之势。
　　她不死心的往后面看去，身后还缀着黑压压一大片黑衣人，前方路口处突然出现了几辆马车，一一横陈在山道上，拦住了众人的去处。
　　方春雨眉毛直跳，她果断下令：“走左边左边，直接对准人群冲过去！”
　　“好！”
　　车夫应着，把缰绳一抖，便直接朝着旁边的一条山道冲了进去。
　　对方将大路堵死，随后故意留下右侧的道路，多半是在前面的路上设下了埋伏。方春雨故意不走右边的道路往左边冲，是因为她早就看准了，在左边的大路入口处是一片平坦地！
　　随着这辆马车对准左边冲过去时，那些人不但不退，反而包围了过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
　　方春雨看着越包围越多的人群，一咬牙，突然从包裹里取出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对准人群最密集之处丢了出去。
　　轰！轰——
　　接连两声巨响突然响彻！火光冲天而起，那辆马车突然四分五裂，直接被炸成了粉末飞散。
　　这般突如其来的巨响吓趴了周围无数的人，就连拉着方春雨等人的马儿也受了惊，慌不择路朝着一旁的一条小道扎了进去。
　　“该死的！怎么跑到这条小道来了！吁！吁吁——”
　　车夫大声咒骂着，却拉不回已经受惊发狂的马儿，只能任由马儿拉着马车，在小道横冲直撞，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向未知的另一头。
　　“这边的道路不是去江宁的路线，我们该往右转才对！现在该怎么办？”
　　车夫奋力的勒着马缰，丝毫不敢大意，额头上全身密集的汗水，就连手上也全是被缰绳勒出来的血痕！调头是不可能调头的，死也不能调头。
　　“这边是去哪里？”
　　方春雨发现身后的匪人果然少了大半，尤其是看见杜冰和影卫等人骑着马和众多的匪人一边缠斗，一边追击着马车，她的心又悬在了半空。
　　“好像翻过这座山就是沈家的地界！”车夫忙里偷闲回答。
　　“那去沈家！”
　　方春雨果断下令，把壮壮交给杨嬷嬷，手中拿着另一个黑漆漆的疙瘩，把目标再度对准了身后的众人，随即用牙一咬引线，径直丢了出去。
　　轰！——
　　一声炸响再度响起，那群匪人顿时消失了踪影，消散在人世间，残肢断臂炸得到处都是。
　　马儿一惊，原本有所降低的速度再度提升上来，长嘶一声朝着出口飞奔。
　　方春雨有些着急，她虽然是对着杜冰和影卫的缝隙处丢出去的，可是有没有伤到他们，她根本来不及看到，马车就已经转了一道弯，看不见身后的景色了。
　　随后片刻，几道身影再度追击上来。看见依然健在的几个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们都没有事，太好了！
　　“夫人快闪！”前面的车夫突然惊呼一声。
　　“夫人……”
　　身旁的杨嬷嬷也惊呼出声，险些把怀里的壮壮丢了出去。
　　方春雨本能一回头，忍不住瞪圆了双眼！
　　马儿奔跑的速度太快，转弯太急，马儿根本来不及避让，径直朝着山壁冲了上去……
　　
　　
392  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方春雨本能一回头，忍不住瞪圆了双眼！
　　马儿奔跑的速度太快，转弯太急，马儿根本来不及避让，径直朝着山壁冲了上去。
　　轰隆隆！——
　　一声巨响过后，那山壁经不起这样的撞击，直接垮塌了！
　　犹如螳臂当车的惊马也完成了它们在世界上的使命，光荣地倒地，连连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车厢里的二人被剧烈的碰撞撞击得摔成了一团，身体由于惯性直接飞起，从车厢内翻滚出来，摔落一地。
　　“咳咳咳……”
　　方春雨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一般，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尤其是她原本就受伤的左手处，更是一阵火辣辣的抽疼，好像手腕已经折了！
　　可是此刻她却来不及顾及这些，急忙四下寻找着孩子：“壮壮，杨嬷嬷你们在哪儿？”
　　壮壮从睡梦中惊醒，啼哭起来。
　　“夫人……”又慌忙抱起壮壮轻拍哄着。
　　她慌忙将杨嬷嬷扶了起来。大略扫了几眼，并没有在壮壮身上发现明显的外伤，她才松了口气。
　　看来老天爷觉得她白天跳车躲过了车毁人亡的悲剧，没伤到她不甘心，不死心让她再死一回。
　　“小心背后！”
　　车夫惊惶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春雨本能一回头，就看见一名黑衣人手持长剑，正朝着她的额前一剑刺来，半点没有软手。
　　此刻，方春雨身旁是杨嬷嬷，杨嬷嬷怀里抱着壮壮，身侧便是悬崖。母性使然让她本能一侧身，护在二人身前。
　　眼睁睁看着那散发着寒光长剑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唔！”
　　对方嘴里突然发出一声轻哼，手持的长剑就在方春雨喉头前方一寸的地方停下了。
　　方春雨一抬头，才发现对方已经被拦腰砍成了两截，而杜冰正一脸狰狞的站在对方身旁。
　　居然是杜冰亲自动了手！
　　方春雨愣神之时，杜冰飞起一脚将踢飞，随即一把将方春雨扯起。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说话间，他随手抓起她一丢，直接将方春雨甩上了马背，随即自己也飞身上马。
　　“孩子！杨嬷嬷，我的孩子！”
　　方春雨作势要下马。
　　她知道不该，可要她丢下壮壮自行逃命，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别慌！”
　　下一刻，身后一空，孩子塞进了她怀里：“他们已经来了！快，你带着孩子跑，我来断后！”
　　杜冰也是拼了命，护在众人身前，只身对付蜂拥而来的黑衣人。每一次杀招挥出，必定有一两个人枉送了性命。
　　随后赶来的影卫被地势所限，更是迟迟无法突围，杜冰独木难支，现场情况危在旦夕。
　　可她不会骑马！
　　方春雨只得溜下马，抱起壮壮，扯起杨嬷嬷就朝着山道另一头亡命奔逃！
　　不敢沿着大路跑，只得往小道钻，一边跑一边回头观望着追杀他们的黑衣人。
　　“夫人，夫人我实在跑不动了，您别管我了！您，您快抱着小公子走！”
　　杨嬷嬷用力挣脱了方春雨的手，她实在是跑不动了，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全身完全脱了力。
　　这样下去恐怕谁也跑不掉！
　　方春雨一咬牙，看见旁边有个茂密的草丛，再顾不得旁的，拉着杨嬷嬷抱着孩子便躲了进去。
　　喊打喊杀声震天，从极远处慢慢靠过来，在不远处打斗在一起，无数血腥气弥漫。喷出的鲜血溅了杨嬷嬷一脸，杨嬷嬷险些惊呼出声，吓得方春雨赶忙捂住她的嘴，感受到对方颤抖不已的身躯，只能尽力宽慰她。
　　几乎贴在耳边的喊打喊杀声又逐渐厮杀着远去，渐渐的外面附于平静。
　　宅子偏院里。
　　“马三，马三。”
　　卧室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唤声。
　　屋里点亮了灯，急匆匆赶了过来：“去看看后院外面是怎么回事？怎么如此闹哄哄的。”
　　“是，少爷。”
　　马三不敢怠慢，急忙披上外衣，拿起一盏灯笼朝着后院走去。
　　此刻方春雨也是心急如焚！
　　外面打斗声逐渐远去，她从草丛里钻出来，想要带着杨嬷嬷偷偷离开。不想她刚刚一探头，就发现外面有大批人马在逐寸逐寸的搜查，她又急忙缩回了草丛。
　　杜冰也不知去向，她又拖着壮壮，眼下搜查的人过来了，该如何是好？
　　怎么才能逃过此劫？
　　马三拿着灯笼打着呵欠，往后院走。
　　“这大半夜的，外面到底是在闹腾什么？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那么多人蹦跶，还要不要人休息睡觉了？少爷也真是的，这大晚上的瞎折腾，还要我小春子来走这一趟。喔！呵欠……”
　　马三一边嘀咕着，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摇摇晃晃的朝着后门走去。
　　只是他的手尚未搭上后院的偏门，突然腰上一疼，一个尖锐之物抵上了他的胸口。
　　“别动！你要是不想死，就乖乖地听从我的命令！”
　　胸口被制，马三再不敢乱动，手上的灯笼也坠了地，里面的烛火摇晃了两下，随即便熄灭了。
　　虽然只是一刹那，马三还是听明白了对方是个女人：“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女侠想要什么，我必定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在性命面前，其余什么都可以放下！
　　-----------------
　　杨统领的心情很不好，准确的说是怒火冲天！
　　而更让他发怒的，是这么多人保护夫人和小公子，还把人丢了！
　　等发现主子被人掳走时，他们的人马已经追击着前面搅乱视听的几人，追击了整整一座山！等发现上了当回转，却错过了最佳时机。他们恨不能把整座山头都翻个个，也没找到人。
　　气得杨统领泄愤般追着黑衣人杀，稍微泄了口气，又才领兵再度折回来，拉开了地毯式的搜查！他就不信了，短短的一个时辰都不到的功夫，那些人挟持一个女人还拖着一个孩子，能遁地不成？
　　“给我仔细找！若是找不到人，别说世子会刮了你们的皮，就是本统领这关，你们也别想活！”
　　杨统领厉声呵斥着，指挥着众人继续找。
　　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打起精神来寻找。
　　
　　
393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方春雨缩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轻微的脚步声和听不清的碎碎念逐渐接近，随后，一脚踩上她们的容身处。
　　“啊……唔唔……”
　　“别叫，嘘！否则，别怪我手中的长刀子不长眼。”
　　身后突然抵着一个硬邦邦地东西，让马三浑身一激灵，瞌睡虫早就不翼而飞，手里的灯笼不知何时落了地，烛光一下子灭了，慌得不住点头。
　　方春雨不动声色把孩子交给杨嬷嬷，捡起已经熄灭的灯笼。
　　“走，进去。”
　　杨嬷嬷抱着孩子，颤抖着双眼紧紧跟随。
　　直到进了院子，院门关上，她才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那口气却不敢吐出来。
　　马三正一脸悲苦的走在亭廊上。
　　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方春雨二人，任凭他怎么使眼色，守门的侍卫都没有发现变化，任由三人穿过一个接着一个的花园假山，眼看公子的宅院就在前面了，可身后的牛皮糖却怎么也甩掉。
　　该怎么办呢？
　　前面的马三的频频异动，方春雨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只是此刻的她却别无选择。纵然她心急如焚，表面上她依然保持着一脸镇定之色。
　　尤其是此刻，她手中拿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刀，而是半截树枝。只是为了活命，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马三，在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斜刺里突然传来说话声：“咦？你身边的女人和孩子是哪里来的？”
　　随着声音响起，一名丫鬟支高了灯笼，照亮了方春雨的脸，也让方春雨看清了对方的面目。
　　“少爷！少爷救救我，救救我！”
　　马三连滚带爬地从方春雨身边滚开，躲到了那名少年的身后：“少爷，适才公子让我去后院看看，此人就挟持了我，少爷呀！呜呜……我险些就见不到你了！”
　　马三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春雨，是您吗？我没有看错吧？”
　　周少爷迟疑的询问着。
　　“周少爷，是你呀？太好了，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方春雨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露出了躲在阴影下的脸。
　　这样的对话反倒是把旁边的马三惊住了！也忘记了哭泣。不是劫匪吗？怎么一转眼就变成春雨了？
　　他慌忙回头。
　　方春雨虽然一身狼狈，可脸上的笑容却分外熟悉。
　　“春雨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
　　方春雨心头有事，脸上露出一道尴尬的笑容，急忙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抓住。
　　“外面有人追杀我，你这里可以让我们躲一躲吗？”
　　周少爷如何会说不？
　　当下一拍胸膛：“没问题，你跟我来。”
　　————————————————————————-
　　世子一夜未睡。
　　熬红的双眼里满是戾气与焦虑。
　　雨儿和壮壮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似乎有人刻意阻扰他前去救人，他纵然使出浑身解数，却也鞭长莫及。
　　这么多暴民，他也不能丢下不管。
　　“如何？可找到突围的办法？”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这些人不是寻常人，应该都是练家子，身边都有傍身的武器，有人借暴民之手对付我等。蔡公公还是没有醒过来。世子，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蔡公公原本跟着他们，不料他尖细的嗓子暴露了他的身份，不慎之下，蔡公公胳膊中了一箭。偏偏这箭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若不是他们见机得快，此刻的蔡公公早已是个死人。
　　即便如此，蔡公公也陷入昏迷一直未醒。
　　“找，不计手段也要把郎中找来！”
　　萧玉棠咬牙切齿地说道。
　　眼眸里腥红更甚。
　　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对付他，眼下暴民四起，蔡公公出了事，若是雨儿和孩子也出了事……
　　呵！
　　看来，有人对他的存在乍慌了啊！
　　这么迫不及待想灭了他的口！
　　本殿就偏不如你的意！
　　“不好了！世子殿下，城外有人来报，夫人和小公子一起失踪，生死不明！”
　　“什么？”
　　“报！——银矿发生大面积塌方，请世子早做准备救人！”
　　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传来，让萧玉棠愣在当场。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不行，一定帮你让雨儿出事！
　　“传我的命令，下令让中路军折返，全力寻找夫人和小公子。”
　　“世子！”“世子！”“世子！”
　　众人齐声相劝。
　　“不用劝了。”
　　世子阻止了他们：“壮壮是我的孩子，是我汾亲王府唯一的血脉延续。他若出事，本殿这些年的亡命挣扎还有何意义？本殿拼死为汾亲王府平反还有何意义？”
　　萧玉棠的话虽轻，却落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孩子是血脉延续，若小公子出事了，汾亲王府就真的完了。
　　“世子，您莫要上了那些幕后之人的大当！对方之所以算计小公子，就是知道您对小公子在意。”
　　步大人率先站出来开口：“世子，小公子若是遭遇不幸，您还年轻，还会有别的孩子。可汾亲王府不能没有您。您明白吗？”
　　“不，是你不明白！”
　　萧玉棠突然笑了。
　　雨儿生产壮壮时伤了身子，往后，他不会再有旁的孩子了。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他不在乎！
　　或许，在他的血脉里，也掺杂了父王的绝情。
　　对不在乎的人，不会生出半点心思。
　　“听我号令，中路军迅速集结。”
　　大军一下子调动起来了。
　　萧玉棠的目光落到人群后面，僵硬着身体走到了后面蔡公公养伤处。
　　“如何，春雨和壮壮找到了吗？”
　　方子航萎靡得向缺水的茄子，一看见他出现，赶忙围拢过来。
　　萧玉棠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方子航心头咯噔一声，眼底的光彩黯淡下去。
　　“子航，我想求你走一趟，找到雨儿。不过，你此行危险重重。你，可愿意？”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更恨不能亲自去把雨儿带回来。
　　方子航却笑了。
　　身为小混混的他旁得不行，最行的就是学了江湖人，最讲义气：“放心，春雨是我的堂妹，壮壮是我的外侄，我一定会他们平安带回来！”
　　
　　
394 躲藏
　　
　　方子航悄无声息离开了。
　　他赤手空拳前往，身单影只，再无其它傍身之物。他并没有直奔清风观方向，反而折向东方而去。
　　萧玉棠内心焦急万分，表面上还得一派平静稳定军心，个中滋味难以言说。
　　而让众人心焦莫名的方春雨，此刻正呆在温暖的房间里，洗漱一番后，吃着精致的食物。
　　她的对面，周毛高谈阔论，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你放心！这里是我爹特意建造来特殊时刻用的。没有自己人带路，就是把这座宅子挖地三尺也找不到咱们的藏身处。你就放心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巴不得雨儿能在这里住一辈子。
　　“眼下情况不明，我不敢出去寻奶娘，好在庄子里还养着一头母羊，就是这羊奶略有些腥臊，也不知道小侄儿习不习惯喝。”
　　“够了，周少爷，谢谢你。”
　　一天之前，她从未有过周毛居然如此可靠的想法。
　　可至从他知道自己被追杀后，有条不紊的安排了一切事宜，也刷新了方春雨对他的所有感官。
　　原来，周毛这种浑人也可以如此细致，他也能有条无紊安排好，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也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周少爷不耐烦地一挥手，“嗨！咱们是什么关系？你是我妹呀，又帮了我大忙，还谢什么谢。若真要谢，等你将来得闲，你再做几道好菜款待我便好。”
　　“放心，等安然渡过此劫，我一定亲自下厨做一桌子好菜感谢你。”
　　方春雨慎重保证着。
　　“好，一言为定！”
　　周毛大笑，见方春雨面露疲态，这才不舍的告辞起身：“你现在这里休息一下。外面一切有我，你尽管放心！”
　　周毛走了，方春雨松了口气。
　　她还真怕周毛说什么情情爱爱的话，她是俗人，有些东西给不了对方，不如一开始就掐灭在源头。
　　可这一次，她欠周毛的人情就欠大了。
　　杨嬷嬷连续受了一夜惊吓，安顿下来后很快睡着了。壮壮昨晚也没睡好，如今在被窝里睡得正沉。看着乖巧的孩子，方春雨心头软得像棉花，握着小壮壮的手笑着睡了过去。
　　临睡前，她想到了杜冰，也不知道发现她走丢了，对方会怎么样？
　　还有世子，他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可摆脱了那些人设下的圈套？
　　……
　　迷迷糊糊中，她睡着了。
　　方春雨没猜错，在发现方春雨失踪后，杜冰被激怒，一路追杀黑衣人直到对方老巢去了。
　　他是被临时调过来兵马，原本并不清楚此次行动目地为何。
　　可从他见到方春雨的那一刻后，他就明白，他和他的手下这些人马，早就成了对方的替罪羊，对方早就存了事成后灭口的打算。
　　在对方眼里，杜冰就是已经在阎罗殿挂上号的死人，死人自然没有隐瞒的必要。
　　所以，他们并没有对他隐瞒自己的藏身处。
　　原本此举是为了取信杜冰，不料此刻正好被杜冰利用反杀，直击老巢，引得老巢震动，上下一片鸡飞狗跳。
　　他手下这群人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死士，得知这些人的算计后，对这帮人恨之入骨。
　　发起狠来，对整个暗点施行了秋风扫落叶般的清缴。
　　等杜冰剿灭了这伙人，翻遍了周围，都没找到方春雨的身影，才确信对方并没有落到这伙人手中。
　　奇怪！
　　笨丫头人去了哪里？
　　他不死心，沉下心来又折转回去寻找。这么一番搜查下来，还真被他们找到了异常之处。
　　“杜将军您看，就是这里。”
　　斥候手指着草丛里，把可疑点指给杜将军看。
　　草丛里凌乱不堪，大大小小的脚印不少。昨天这一带原本就是冲击地带，混乱很正常。可草丛的叶片上，居然残留着几滴蜡烛留下的烛泪。
　　“昨晚这里应该有人观战，半途受惊，手中的灯笼掉落，烛泪滴落草丛。对方后来带走了灯笼，留下了烛泪。”
　　是什么意外，会让观战的人本途受惊？
　　杜冰深吸一口气，笨丫头，想逃离本将军？做梦！
　　既然咱们如此有缘再度遇上，哪怕本将军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搜！挨家挨户的给本将军仔细的搜，务必要找到人。记住，保护好她，谁要是粗手粗脚伤了她，我要了他的命！明白吗？”
　　位于草丛不远处的周宅，自然是众人重点搜查的对象。
　　可他们把周宅翻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
　　他们不死心，扩大了搜查范围，甚至把山坳里能查的地方，像梳篦子一样来回篦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人。
　　三个大活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无踪影。
　　人呢？
　　杜冰气急败坏，严厉叱责了手下人。
　　这些人也很委屈，他们已经用尽了全力寻找，接连三天三夜没休息了，还要受到杜将军的精神摧残，他们才是最最倒霉的人。
　　可他们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将军，有好消息。”
　　一位副将一脸兴奋跑了回来：“刚才咱们的人走访了小村子。村子里的人说，前不久这户人家里来了一位公子哥儿，穿金戴银，通身贵气逼人，长得还很富态，一看就不是寻常庄稼人。可对方进了院子后，再没出来过，应该还在院子里。”
　　“哦？”
　　杜冰眼一转，进去了没出来还找不到人，这说明了什么？他迅速起身：“他说对方住在哪里？”
　　“就是这座院子。”
　　副将手指向周宅。
　　富贵小公子么？也是，若不是富贵人家，又岂会挖洞掩藏，还能瞒过他们的眼睛？看来，对方藏人很有一手嘛！
　　“把这户人家里的人统统抓起来，严刑逼问。”
　　他从来就不是善人，对方把他逼到这份上，就要有死的觉悟！
　　“是，将军！”
　　可不等他们的人动手，另一边却传来了动静。
　　“不好了，将军！那边有大队兵马杀过来了。看人数，数量还不少。”
　　“几队兵马？”
　　“山高林密，我们的人看不清。看样子，应该有上万人。”
　　
　　
395 里应外合
　　
　　“几队兵马？”
　　“山高林密，我们的人看不清。看样子，应该有上万人。另外，来者好像不是一路人，两队人马双方赶路途中有过几次交手。”
　　看来，想保护笨丫头和想杀她的人一样多！
　　杜冰露出一道嗜血的笑容。
　　深深看了眼周宅，他果断一挥手：“走！咱们先离开这里。”
　　宅子里藏了人的秘密只要不被发现，笨丫头还是安全的。
　　外面的打斗还在持续。
　　底下的方春雨却丝毫没有察觉，她如今睡得正香。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只是地下一片漆黑全靠蜡烛照明，她也分辨不出是白天黑夜。
　　她是被食物的香味唤醒的。
　　咕咕叫的肚子叫嚣着急需要她填饱。
　　“杨嬷嬷？”
　　她一出声，杨嬷嬷就抱着小壮壮出现了：“夫人您醒啦？周少爷送来了吃食，您用些再休息吧。”
　　杨嬷嬷睡了一觉，又梳洗了一番，此刻安顿下来，抱着怀里的小公子，总算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
　　她总算无愧于世子的交待，夫人和小公子都平平安安的。
　　“嗯，也好。”
　　方春雨一边洗漱一边问道：“周少爷还在吗？”
　　“周少爷来过，放下食物交待了一声就走了。他说，外面一切有他，让我们不用担心。”
　　方春雨刷牙的动作一顿，又很快漱口洗了脸。
　　看来外面事情有变，若果真风平浪静，以周毛缠人的态度，肯定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了。
　　她的眼底划过一抹黯然。
　　还是静观其变吧。
　　此刻周宅上方乱糟糟一片。
　　赶来此地的人马先后有三拨。这三拨人都蒙着面，一对上，一句话不说提刀就砍，喊打喊杀半点不容情。
　　小村子里的这些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纷纷关门闭户，躲在暗处瑟瑟发抖。
　　那些人伤心病狂，不但破开村民的房门，还大肆搜查，将村民仅有的粮食洗劫一空，遇到村民反抗者，更是闹出了人命。
　　这些人命在这些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杀几个人，连浪花都激不起一朵。
　　却让这个朴实的小村子恐慌一片。
　　死亡笼罩着小村子。
　　可厮杀却没有因为恐慌而停止。村子里的人依然能时不时听见喊打喊杀声，浓郁的血腥味让人想呕。
　　慢慢的，三拨人又各自退开，划出一片真空地带，大家很有默契地谁也不看先涉足其中。
　　这片真空地带，正是小村子的所在。
　　村民们早就被吓坏了，不敢出声也不敢做饭。
　　周宅外观繁华富贵，更是这些人洗劫的重点对象。此刻的周宅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周少爷穿着仆从的衣服，抹了大花脸藏在一群下人中，连动也不敢动。
　　他对自己的处境倒是不担忧，唯独担心春雨。
　　自己已经有两顿饭没送下去了，也不知道春雨怎么样了。
　　周毛迟迟不出现，尽管没有沙漏不知道时辰，方春雨也本能猜到地面上出事了。她几次想破门而出，又担心坏了周毛的安排。
　　还有壮壮，她若出去暴露了行踪，她死事小，孩子怎么办？
　　她不敢生火，在地窖里寻找一番，倒真让她找到了食物。地窖里不但储存了储备粮，还有美酒，就是有一样，那只产奶的母羊没有青草，饿得咩咩直叫。
　　方春雨拿出储备粮，也不管母羊吃不吃，倒了不少粮食给它。
　　它产的奶可是壮壮的口粮，可不能短少了它的食粮。
　　杨嬷嬷明显也察觉了外面的异常，抱着壮壮忐忑不安：“夫人，咱们就一直在这里干坐着？要不，咱们出去看看吧？”
　　方春雨摇摇头：“出不去。虽然不清楚外面有没有我们的人，可我猜想，外面肯定有想取我们性命的人。世子不在，我们还带着壮壮，出去就等于送死。我们眼下只有一条路，就是等！”
　　这个等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可除了等待，他们还真没有好办法。
　　底下不缺储备粮，却不能生火，方春雨倒了点酒给杨嬷嬷暖身，拿着干粮慢慢的咀嚼，和着冰水生吞下肚。
　　杨嬷嬷也有样学样的吃着，吃着吃着，却哭了起来。
　　“夫人，您是精贵人，却被逼得要吃这等东西。老天爷不公！”
　　“不！我本来就是乡下丫头，这些苦不算苦。”
　　方春雨安慰她，她可没有乱说，原主饿极了时，连野菜都没有多一口的，而他们现在吃的好歹还是粮食：“老天爷都是公平的，所谓，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或许，这是老天爷对我的考验吧！”
　　她倒是看得很开，也把杨嬷嬷逗笑了。
　　“对，夫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杨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以前她被世子派到方夫人身边时，只是看在小公子的份上，伺候得自然尽心尽力。可眼下方夫人的表现，让她终于明白了，世子之所以如此看重她的缘由。
　　相比小山村，城门处的对峙更显剑拔弩张。
　　世子坐镇帐前，脸上一派平静。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偶尔轻叩桌面的指尖看出他的不耐。
　　他的耐心快要被耗尽了。
　　“钱家那边调派的人手还没到？”
　　“回禀世子，下面的人传话上来，说是钱家调派的前锋人马已经到达东城门下，后续人手也在快速集结的路上，随时听候世子的派遣。”
　　“很好！”
　　萧玉棠大喜，“啪”的一巴掌重重拍到桌面上，“噌”地站起身：“传本殿的命令，立刻按照之前的部署行动，不得有误。另外，吩咐下去，有功者，本殿必定重重有赏！”
　　“是，殿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世子的命令下达，很快，官兵阵营里突然有了动静。
　　原本只围不攻的官兵营里好似炸了营，突然分开好几拨人，朝不同的方向进发。
　　难民那边尚未反应过来，却被从天而降的官兵吓破了胆子。那些官兵都是从城楼上沿着绳索下来的。一下到地面，便立刻就和难民短兵相接。很多难民完全没闹明白缘由就被抓住了，套上了麻袋绑好手脚。
　　
　　
396  人性的考验
　　
　　“不好，出事了！”
　　就在众人以为胜券在握时，难民里暴乱突起。出手之人以雷霆之势，朝已经被制服的暴民下手。官兵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被捉住的难民一个个倒地，才想起奋起反抗。
　　只是已经迟了！
　　等官兵抓住暴乱的始作俑者时，那些难民已经所剩无几。
　　“如何？可有活口？”
　　萧玉棠得到消息急匆匆赶过来时，见到的便是一地死尸的凄惨场面，脸色当即大变。
　　众将士齐齐禁声。
　　“不好！快，阻止他……”
　　萧玉棠的呼喝声未停，身旁的副将已经冲上前。可惜已经迟了一步，几名始作俑者先后倒地，嘴角流出暗褐色的血渍。
　　副将探了下鼻息，随后摇摇头：“他们都咬破了事先藏在牙缝里的毒药，已经没救了。”
　　“看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世子，我等怕是中计了！”
　　一名谋士禀明。
　　萧玉棠自然也明白了眼下的情景。
　　当下冷笑了两声：“看来，本殿准备回京，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蔡公公，你说，眼下我等该如何？”他把目光转向蔡公公。
　　蔡公公正弯腰查看着那些始作俑者的死状，闻言将正在翻找衣服的手收回来。
　　“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之物，很显然，他们对殿下您下套，绝非临时起意。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想一想如何破除这帮人下一步行动才是。至于旁得，可以晚些再议。”
　　对方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单单说是为了陷害他激起暴民的民愤，甚至残忍的杀害了暴民？肯定不可能！对方把他引开，难不成……
　　是为了对付雨儿？
　　不，不是雨儿！
　　“不好！快，返回清风观，掩护雨儿，保护好小公子！要快！”
　　萧玉棠的心突然乱了！
　　犹如惊涛骇浪般，一下子将他整个思绪占满！如今的汾亲王府已经只剩下他，而他也只有壮壮一根根苗，若对方存了斩草除根的心思，那壮壮就危险了！
　　冷汗，如瀑布般落下。
　　明明是大冷的冬天，萧玉棠依然汗湿了项背，牵马就要纵马离开。
　　“不对，世子您不能走！”
　　文大人拦住了他：“世子，女人没了可以再娶，孩子没了可以再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您还在，这些都还会再有的！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座煤矿。您明白吗？”
　　“放手！”
　　萧玉棠将手中的皮鞭舞得虎虎生风，焦躁的内心让他心头怒火更甚。
　　“不，世子您不能去！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那就是个陷阱，是针对您的陷阱啊！您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文大人撒泼，心一横，扑上前直接抱住了马头。
　　马儿烦躁的踱着步，喷响鼻。
　　“谁也阻止不了本世子去救人，让开！”
　　世子真的怒了！
　　突然抬起脚，一脚将文大人踹出老远，随即打马离开。
　　等文大人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额头肿了个大包，滚了一身泥泞。他爬起身连吐了两口带血的唾沫，恨恨地呼喊：“殿下！殿下……殿下你会后悔的，会后悔的……”
　　蔡公公盯了眼陷入歇斯底里的文大人，微微眯起了眼。
　　可惜，萧玉棠已经领着人打马跑远，根本听不见他这番话，即便他听见了，也照样唤不回去意已决的他。
　　煤矿？
　　不用文大人提醒，萧玉棠也明白，那些人行的是一石数鸟之计！
　　一边着难民围困江宁城，一边派人追杀雨儿和壮壮，而他们最终极的目标，就是他们才发现的金银矿——那座以煤矿掩护，实则金矿和银矿产量着实不少的矿山！
　　这一招釜底抽薪之计，用得不可谓不妙！
　　要名，要利，还是要人，这是人性的考验！
　　地下室里。
　　从壮壮出生后，世子每天只要有空就会抱抱他，哄哄他，早就被世子惯坏了，眼下只能长时间呆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自然很不习惯。
　　早上醒来后更是不停地哭，连奶都不肯再吃。
　　方春雨又担忧又害怕，开始担心壮壮的哭声会传到外面，引来外面的窥探。抱着壮壮来回走动着，依然哄不好哭到打嗝的壮壮。
　　“这可怎么办好？夫人，小公子怕是……想世子爷了。”
　　杨嬷嬷提议着：“要不，让老奴出去看看吧，说不定外面的人已经离开了呢？”
　　那些人还没有找到她和壮壮，怎么可能离开？
　　“不急，咱们再等一等。要有耐心！”
　　方春雨嘴上说耐心，可她的耐心也快被哭哑了小嗓子的壮壮磨光了。
　　后来半日，小壮壮要么苦累了睡着，睡醒后接着哭，喂他喝奶也不肯吃。小孩子虽然不会说话，可闹起脾气来也着实够呛。
　　“夫人，小公子再哭下去，万一碰巧被人发现坏了事不说，哭坏了嗓子，可怎么得了？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吧？”杨嬷嬷小心翼翼的试探。
　　确实不能放任下去了！
　　方春雨黑了脸，见哄不好孩子，干脆将他翻过来趴在自己腿上，抡起巴掌对准他的小屁屁就是几巴掌。
　　“看你不乖，看你顽皮，看你不懂事，看你哭！看你不喝奶……”
　　杨嬷嬷大惊失色！
　　“夫人，您怎么打小公子？要是打坏了可怎么得了？您快些住手！您……”
　　方春雨如何舍得打孩子？
　　可眼下，她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刚打了两巴掌，壮壮哭得更厉害，而她自己的眼泪也哗哗下来了。
　　打在孩身痛在娘心！
　　她的心痛得撕心裂肺……
　　杨嬷嬷原本指责着，可一抬头，就看见方春雨满脸都是泪，剩下的话再说不出口。
　　她赶忙伸出手去抱壮壮，将孩子接过来轻哄。
　　方春雨再也忍不了，捂着脸“呜呜”的抽泣起来。
　　壮壮明明还小，却懂得谁是他亲娘，在杨嬷嬷怀里挣扎着，哭嚎着朝方春雨伸长了手臂，试图要她抱。
　　“夫人，小公子要你……”
　　杨嬷嬷担心孩子扭到，只得出声提醒。
　　方春雨也被壮壮的举动融化了，接过壮壮紧紧搂在怀里，抱得紧紧地。
　　“壮壮，娘的好壮壮！你要乖乖的，要喝奶，才能快快长高长大，你明白吗？……”
　　
　　
397 重逢
　　
　　许是孩子也听懂了娘的心声，又或许真的哭累了，等方春雨心情好些再喂他喝奶时，他居然肯乖乖吃了。只是一样，他只肯喝方春雨的乳汁，再不肯喝羊奶。
　　原本养得胖嘟嘟的小脸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方春雨着急，外面寻找他们的人马更着急！
　　杜冰这些天脾气很暴躁。
　　弄丢了方春雨，使得他这段日子一直像极了被激怒的黑熊，随时准备着冲上去和人干架。
　　等斥候来报，说山下又有大队人马赶过来时，他彻底陷入了疯狂！
　　“找！给我挖地三尺的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本将军找出来！找啊，快去！”
　　他暴怒的大叫，手下人也不敢迟疑，纷纷分散开来四处寻找。
　　狠狠发泄一番后，杜冰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奇怪的氛围里。他提着自己的长枪，慢慢踱步到山坳处，依着山壁坐了下来。
　　他把双手耙进头发里，烦躁地抓着头皮。
　　猩红的眼眸里疯狂更甚。
　　“春雨，春雨你究竟去了哪里？可恶……”
　　他纠结得狠狠拔这自己的头发，隐约间，他听见低低的婴孩的啼哭声。
　　婴孩？
　　杜冰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再试图倾听时，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仿佛他刚才听见的哭泣声都是幻觉。
　　肯定是幻觉！
　　他一早就调查过了，这个小村子的人家不多，最小的孩子都有两岁，不可能有婴孩哭泣，一定是他听错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他一心盼着找到春雨，连带的出现了幻觉，居然连婴孩的啼哭声都幻想出来了。
　　可下一刻，又有隐隐约约的啼哭声传来。
　　杜冰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原处。
　　良久，他僵硬的脑袋才慢慢地慢慢地扭转，目光落到身后的山壁上，山壁上生长着一些杂草，一点异常都没有。
　　可下一刻，他突然匍匐下来，把耳朵紧贴山壁仔细倾听着。
　　随即，狂喜淹没了他！
　　“快来人，来人啊！快，挖开这里……”
　　山壁能传出婴孩的啼哭声，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方春雨等人的藏身处。
　　越是这种时候，杜冰越冷静。
　　手下的人很快开挖，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的山壁挖去。
　　不得不说，杜冰的运气很好。
　　他发现哭声的山壁，其实是地下室的其中一个通风口附近。寻常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现，可偏生壮壮这几天赖哭，又恰巧他依着山壁歇息，这才发现了这个通风口。
　　通风口迅速被挖开，并逐渐扩大。
　　地下室的方春雨等人也很快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方春雨也没想到，孩子刚刚不哭了，可外面的人居然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藏身处。她已经打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对不要落入那帮人手中。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打开地下室的居然是杜冰的人马。
　　再次见到杜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瘫软在地，抱着壮壮哭得自已。
　　“方春雨！方春雨……该死的，你居然还活着还活着……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杜冰欢喜得抱住她，兴奋得语无伦次。
　　方春雨也欢喜得疯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杜将军，多谢。谢谢你救下了我们母子，谢谢你……”
　　她由衷道着谢。
　　重见光明的这一刻，没有人不渴望活着，好好活下去。
　　“雨儿？雨儿……”
　　一道惊喜的呼唤从身后传来，下一刻，方春雨的身躯就被人从杜冰怀里夺走，落入了一道熟悉的怀抱里。
　　上山的正是萧玉棠的人马。
　　他焦急赶到时，直接和山上的几对人马交上了手。还是惊惶未定的萧玉棠认出了方春雨，这才阻止了即将发生的混战。
　　“雨儿你还活着？真好，老天爷！壮壮，我的乖孩子……”
　　萧玉棠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内心。曾经他有多绝望，此刻就有多激动！
　　雨儿还活着！
　　还好好地躺在他怀里，抱着她。这具熟悉的身躯，让他多日来的担忧和悔恨很快淡去，热泪涌出了眼眶，他将母子俩紧紧搂在怀中，恨不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尽管呼吸困难，方春雨依然舍不得放开他。
　　“殿下，我没事了。我和壮壮都好好的，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
　　能再见到他，方春雨才真正相信自己已经活过来。
　　重新拥抱着自己的妻儿，萧玉棠心头的那块大石也落了地。
　　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做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
　　江宁城外的暴民动乱很快被平息了。
　　城里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平静的表面下，各种暗流涌动。各种小道消息传出，消息一面倒指责世子。说世子昏庸无才，宠幸一名女子，甚至不惜置数万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官府这边刚做好准备打算对付流言蜚语，还没来得及出手，不料街上的小道消息突然销声匿迹。反倒是另一则惊人的消息，突然在大街小巷爆发开来。
　　听说，文大人后院起火，青天白日里，他疼爱多年的好妻子居然在自己家的后院里，给他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不仅让他观看了一出免费的活/、春/、宫，还让同行的一众官员都瞅得一清二楚，简直让他丢尽了老脸。
　　他严厉斥责自己的好妻子，不料对方更是爆出爆炸性一条消息：他疼爱多年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种！
　　是她，趁着唱曲儿的小生进了后院卖唱时和对方勾搭上，趁着他醉酒时，隔着一道屏风和对方欢好，才有了他的宝贝儿子！
　　他膝下疼爱得如珍似宝的儿子，居然不是他的种？
　　受到双重打击，文大人疯了！
　　失心疯！
　　方春雨听说起这则消息时，脸上的神情很有些一言难尽。
　　文大人那个人，一直跟随在世子身边任劳任怨。至从她进了后院，后来世子坚持要迎娶她，反对的人中最激烈的，莫过于文大人。
　　原因很简单，说起来，方春雨还是从文大人府上出来的，随后遇到了世子。
　　
　　
398 进京
　　
　　按理来说，他应该扶持方春雨才是。
　　可惜，文大人还有自己的两个女儿。
　　文芷兰心比天高，一直对汾亲王府的世子看不上眼。她的目标，一直是那位站在云端高处的太子殿下。而文大人对文雅兰这位原配留下的嫡女，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在，不顾文雅兰的意愿，强行将她送进了世子后院。
　　世子如今奉召准备入京了，眼见得他很有先见之明将自己女儿送入了后院，得知世子要以大婚之礼迎娶方春雨，不说自己的私心，哪怕是为了世子的将来，也绝非明智之举。
　　文大人趁机联合其他几人，列出足足一百多条反对的理由阻止大婚。可最后，世子不顾众人的反对，还是迎娶了方春雨。虽说婚礼一切从简，婚后也并未给方春雨世子妃的名分，委实是现在，他自己这个汾亲王世子的身份都是虚的。
　　二人婚前婚后，文大人都没少向文雅兰施压，希望对方能凭借手段笼络住世子。
　　偏生文雅兰不是个听话的，不但趁着上山进香的当口一去不返，还趁机溜出了他的“保护圈”，找来她的舅舅做保护伞。
　　这可把文大人气得够呛！
　　如今，文大人得了失心疯，方春雨可不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这一出好戏，谁是幕后之人？
　　不管是谁站在幕后，倒是间接帮助了她不少。
　　文家倒了，文雅兰也成功离开了世子后院。只要她不是傻的，跟着她舅舅，又何愁没有一片广阔的天地？
　　就是不知以后她们还能不能见面……
　　方春雨感慨，抱着哄着他睡。
　　那天萧玉棠把她从杜冰手里抢过来后，便带着她和壮壮回府，随即，又急匆匆离开了。而壮壮一回府又发起了高热，直到今天才渐渐退了烧。
　　“世子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方春雨忧心忡忡，原本他们决定等祭祖回来后便动身回京，眼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行。
　　“这么想我？”
　　不等她身边的杨嬷嬷回答，外面珠帘晃动，萧玉棠带着一身冰霜走了进来，“老远就听见你说话，可是想我了，嗯？”
　　“世子！”
　　方春雨双眼放光，赶忙把孩子抱给杨嬷嬷，起身迎上前：“世子你没事吧？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萧玉棠顺势扶起她，“没事了，事情都处理好了。如果不出意外，咱们明天就动身回京。”
　　“这么快？”
　　她刚刚还想着能不能成行，没想到明天就要启程了。
　　“世子，我听人说起，街面上最近有很多传言，其中还有关于文大人的一些负面消息，是你让人动的手？”
　　“别瞎猜，咱们的行李收拾好了？”
　　萧玉棠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外面关于文司峒的流言，确实是他的人散步的。他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因为他手下的人调查出，这次难民暴乱和文司峒有关。
　　想当年，文司峒的岳父崔明炜可是当朝太尉，郡守步大人与文司峒要好，和汾亲王府来往甚密。可至从汾亲王府道了之后，文司峒却另外抱了一条大腿。他来到自己身边，与其是说来支持自己，不如说是奉命做打探之事。
　　这对萧玉棠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存在。
　　原本文司峒亦步亦趋行动，他也无从察觉对方有问题，可坏就坏在那座金银矿上。那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文司峒身后那位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染指，一连串动作下来，自然被萧玉棠的人马察觉。
　　而这次在生死之间游荡一圈后，文司峒也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下。
　　不过眼下，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
　　只是萧玉棠已经等不及了！
　　这个文司峒，居然敢对他妻儿下手，就该有死的觉悟！
　　眼下，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他不能再等，必须尽快回京。他也不能放任文司峒继续壮大，临走前，他必须把文司峒这个隐患扼杀在摇篮里。
　　可惜这些，萧玉棠都不打算让方春雨知道。
　　方春雨一看对方故意把话题引开，便明白他是不打算说了。当即白了他一眼，有些生气地扭头说道：“都已经收拾好，就等着动身了。”
　　“别闹！小傻瓜，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这些朝堂上的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明白吗？”
　　“可如果我什么知道，要是下一次再遇到这次之事，我不是照样被蒙在谷里？这次我能侥幸脱逃，下次还能如这次般幸运吗？世子，无知虽然是一种幸福，却也是一种悲哀。我宁愿明明白白陪着你死，也不愿懵懵懂懂独自求生。世子爷……”
　　“小傻瓜，我不会让人再伤害你，相信我！”
　　“雨儿一直都相信世子爷，可如果，下次你来不及救我了呢？比如这次，如果杜将军不是来救我的而是来杀我的，即便你赶到，你也只能替我和壮壮收尸。若真是这样……”
　　“绝不！那些妄图伤害你的人统统都得死！”
　　萧玉棠发了狠。
　　他重视亲情，偏偏整个汾亲王府蒙难，眼下他的亲人就剩下雨儿和壮壮，那些人妄图还要灭了他最后的希望。激怒了他，还想全身而退？呵……
　　“我是说万一呢？”
　　方春雨握住他的手，眼里带着祈求：“殿下，若再有下次，我希望我自己不要再被蒙在谷里。”
　　看着如此一本正经地方春雨，萧玉棠终于妥协了。
　　“好，我答应你。”
　　在壮壮满一百天后，萧玉棠终于启程前往京城。随行的，除了钱尘逸的人手之外，还有杜冰的兵马。
　　萧玉棠对杜冰很是忌惮。
　　尽管他没明说，方春雨还是从蛛丝马迹发现了这点。
　　许是担心路上不太平，他们的人手准备还算周全。不料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这一路上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不好的事情发生。
　　
　　
399 暗流涌动
　　
　　春暖开花时，他们有惊无险地到达了京城。
　　“世子回京后，是立刻进宫还是先歇息一晚？”
　　“进宫之事不急，我刚刚到京城，皇爷爷即便宣召也不会有这么快，不如暂且寻个落脚处安顿下来。”
　　经过一路上的磨合，萧玉棠和钱尘逸、杜冰等人明显亲近不少。
　　反倒是方春雨，从陆路改走水路后便一直借口晕船，再没出现在众人面前。
　　“世子如果没有确定好落脚处，若不嫌弃的话，不如随某去钱府暂住几日？家父一直盼着世子早日进京，传信来说，他已经亲自到码头迎接世子大驾。”
　　汾亲王府至从被满门抄斩后，原本的府邸被圣上赐给了靖江王，改名为靖江王府。如今，他并没有适合的落脚处。
　　“你是雨儿的义兄，去钱府暂住自然没问题。就是不知会不会打扰了？”
　　“世子严重了。”
　　钱尘逸心头暗喜，表面还是一脸慎重应下。
　　“世子无需担忧。”
　　倒是一直安静站在一旁装壁柱的蔡公公站了出来禀报：“圣上早就替世子准备了适合的府邸，就在城东靠北一带。老奴离京时就已经在休整，眼下几个月过去，想必府里该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您和小公子一同入住正适合。”
　　“哦？——”
　　萧玉棠是实实在在惊讶了。
　　不过很快，他又拧起了眉头。沿途一路走来，圣上病体日益沉重，时不时都有病重的消息传来，如今太子监国，把持着朝政，指不定什么时候这天就变了。
　　而偏偏圣上命人替尚未平反的自己修建府邸，这不但是在表明他的态度，也是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如今的京城，明里暗里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他不知道。
　　“既然如此，等下了船就得辛苦蔡公公帮忙指一下路了。”
　　“老奴警遵世子吩咐。”
　　官船漂浮了一路，等船身剧烈簸动终于靠岸后，已经窝在船舱两个月的众人迫不及待地下了船。
　　方春雨抱着因为长牙，口水滴得到处都是的壮壮下了船，打量着京城繁华的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呼唤声，喧哗声此起彼伏。
　　而站在码头最前端的人，正是钱家的家主钱明轩。
　　众人少不得一番拜见，钱大人一脸喜气，“下官奉了圣谕在此等候世子多时了！圣上怜惜世子沿途赶路辛苦，不如先回府邸暂住，等明天一早再进宫见驾。”
　　“谢皇爷爷体恤。”
　　萧玉棠朝着皇宫的方向拜谢。
　　“殿下，请上车。”
　　钱大人请众人上车，趁无人注意时，他才悄然靠近，在萧玉棠耳边低语了一番。
　　萧玉棠的脸一下子黑得像锅底，目光闪了闪，倒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随后一路也阴沉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方春雨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给予他支持。
　　萧玉棠也察觉了她的举动，勉强笑了笑，倒底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车队很快朝府邸进发。圣上特意为世子准备的府邸不算大，却摆放得很是富丽堂皇。
　　一下榻，方春雨顾不得眼下天气还冷，洗了个热水澡，这才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总算是脚踏实地了。你去吩咐厨房，今晚就做世子爷最喜欢的粉蒸肉吃！”
　　叶子领命出去了。
　　剩下玥玥依然还站在原处：“夫人，我们要不要也做些准备？”
　　“嗯，是得好好准备一二。”
　　方春雨认真点点头，回头吩咐她：“你去看看小公子现在可还睡着？要是醒着就抱过来。”
　　萧玉棠最喜欢小壮壮望着他笑，眼下的小壮壮整天就好像是开心果一般，总能逗得他笑，深得他喜爱。
　　“之前听杨嬷嬷在哄着小公子吃芙蓉蛋，现在估计还没有睡着。奴婢去看看便知。”
　　晴雯笑着说完，赶忙下去了。
　　眼下小壮壮渐渐大了，已经五个多月的他胃口很好，方春雨便开始给他添加了些辅食，而芙蓉蛋，就是这小家伙最喜欢吃的食物之一。
　　怕他伤了胃口，方春雨就吩咐厨房，一次就做一个芙蓉蛋，喂给孩子吃四分之一，剩下的便进了方春雨和几个小丫鬟的肚子里。
　　这芙蓉蛋好吞咽，又容易消化，又严格控制了食用的伎俩，倒是小壮壮几乎每天都能吃一个。
　　不久，杨嬷嬷就抱着小壮壮过来了。
　　“夫人，小公子刚刚吃了好些芙蓉蛋，不过，老奴看见小公子的下颚牙龈上，好似有点小白粒，多半是要长乳牙了。您瞧瞧！”
　　杨嬷嬷一脸欢喜色。
　　“是嘛？快抱过来，让我看看！”
　　方春雨顿时乐了，赶忙抱过小壮壮，把她的小嘴儿掰开仔细瞧着。可小壮壮却来回挣扎着，不肯让方春雨看，反而伸长了小手，要她抱，嘴里还咿咿呀呀的，顿时逗乐了方春雨。
　　“这孩子，怎么越大越猴精猴精的，一来就伸手要抱，讨打！”
　　方春雨含笑接过，着势在她的小屁屁上，轻轻拍了拍。
　　可小壮壮不但不哭，反而咧开小嘴儿咯咯直笑！
　　也正好让方春雨看清，那小小的牙床上，果真有一点小小的白米粒儿。
　　“呀！还真是长了牙齿了！居然才五个月就开始长牙齿了，这孩子，就是个馋嘴的！”
　　可乐坏了杨嬷嬷：“小公子这不是馋嘴，而是身子骨壮实，长牙齿自然就快。”
　　“可不是壮实嘛，这小馋嘴的。”
　　方春雨高兴得抱着她不住的亲，惹得小壮壮笑个不停。
　　萧玉棠进来时，正好看见方春雨母子俩笑得开怀的模样儿，感觉浑身的疲惫，一下子就神奇的消失了！赶忙含笑走进。
　　“小壮壮乖！来爹爹抱抱——”
　　他一面说，一面顺势从方春雨手中抱走了小壮壮，把小壮壮举得高高的。
　　引得方春雨赶忙喝止：“别抱那么高，小心把孩子吓着了。快抱来给我，孩子还这么小呢。”
　　“爹爹的乖儿子才不怕高高呢！小壮壮，你说爹爹说得对不对呀？”
　　
　　
400 进宫觐见
　　
　　“别闹了，小壮壮还这么小，怎么知道说话！”
　　方春雨分外好笑，赶忙扯了手：“我让下人做了你最爱的吃食，你先吃些糕点垫一垫肚子，免得饿坏了胃。”
　　说着，她便吩咐身后的叶子去取糕点来。
　　叶子应声退下很快回转，端出几盘小点心。
　　“这些东西我不怎么喜欢吃，你平时也少忙这些，多休息休息，别累着了身子。”
　　萧玉棠不喜爱甜食，可在方春雨的热情的目光中，还是依依不舍的把小壮壮递给了她，还是接过糕点吃了几块。
　　“没事儿！我在外和将士们也吃在一起，哪儿能就饿着了！”
　　见他这般不在乎，方春雨一瞪眼。
　　“这胃可是有记忆的，今儿你几时吃了饭，明儿不吃了，它还是依着记忆分泌胃酸消化食物，要是肚子里没有食物，它不就只能干磨着肠胃？你可不能不把这事儿重视起来，免得将来年岁大了，身体受不住了，才临时抱佛脚。”
　　她一面说，一面把小壮壮抱给一旁的晴雯。
　　晴雯很有眼力劲儿的把小壮壮抱了下去，不多久，饭菜也摆好了，果然有萧玉棠最喜欢吃的粉蒸肉。
　　这粉蒸肉依着萧玉棠的口味儿，下面用土豆垫了底，寸长的排骨表面裹着金黄色泽又喷香的五谷杂粮粉，吃进嘴里软糯而香甜，最是得萧玉棠的喜爱。
　　因着自己喜欢，还不等方春雨夹给他，萧玉棠就率先夹起一块，直接喂进她的嘴里。
　　“仔细着些吃，当心里面的肉骨头伤了舌头。”
　　萧玉棠好笑的说着，也自己夹了一块。
　　方春雨瞪了他一眼，想说这肉可是他夹给自己的，终究肉在嘴里咀嚼了老半天，就好似自己咀嚼得是他的肉一般，许久才咽下肚子里。
　　刚想开口说话，偏萧玉棠不让嘴空着，又一块排骨喂进了她的嘴里。
　　方春雨瞪了他一眼，可他偏巧不看她，自顾自吃着嘴里的菘菜，还不住点头：“嗯，这菜好吃，鲜嫩！”
　　居然故意不吃她准备的粉蒸肉，方春雨不服气，直接接连夹了五六块粉蒸肉进他的碗里，末了还夹了两个四喜丸子和魔芋鸭进他碗里，直接把他手中的碗堆得好似小山一般。
　　可偏萧玉棠啥话也没有多说，连眼神都不给她，自顾自吃着碗里的吃食，把正等着看他神色的方春雨郁闷得不行。
　　萧玉棠闷头吃着，心里却笑翻了天！
　　他觉得，每日里最让他开怀的，便是只要守着这个小女人，看着她那张小脸儿就足够了！
　　笑也好，哭也好，怒也好，发呆也好，生气也好，总归都带着道别样的风情，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也看不腻！
　　饭后，丫鬟赶忙收拾了桌子，奉上香茗，萧玉棠这才和她说起了眼下的时局。
　　“皇爷爷想见我，我明日一早就进宫见驾。这次进宫归期不定。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赶回来。只是眼下外面不太平，最近几日你千万不要随意出府，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杨统领必定尽全力守住这里，你无须担忧。”
　　“放心，我都记得。”
　　方春雨神色有些泱泱的：“可惜，我帮不上你的忙。倒是你要小心一些，该带的人手一定要带足。就是进宫不能带兵器，若那些人翻脸无情，一旦双方短兵相接，咱们怕是没有任何胜算。”
　　这话倒是让萧玉棠有好一会儿没有言语。
　　“你就放心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皇孙。旁得不敢说，留得一条命回来应该不难。”
　　这话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春雨，“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皇爷爷有心要取我性命，即便反抗，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除非隐姓埋名躲起来，或许可以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但是，他是汾亲王世子，又背负着王府上下几百条性命，他的尊严、他的傲骨，都不允许他做缩头乌龟。
　　方春雨沉默了。
　　只是无言的依偎着他，环抱着他的虎腰，故意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圈。
　　“世子，我、我想你了……”
　　沿途赶路这么长时间，他们一直没有什么独处机会，谁让壮壮年纪还小呢。
　　眼下，萧玉棠进宫在即，方春雨能感觉到，她指尖下的肌肉绷得究竟都多紧。看来，他的内心并不如他表现出来那样轻松。
　　让一个男人放松的最好办法，自然是女人。
　　方春雨的指尖还在使坏。
　　故意画着圈圈。
　　萧玉棠的眼神越来越深邃，突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随即一弯腰，一个公主抱将她抱起，大步流星进了内室。
　　帷幔落下，掩去了一室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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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上至从龙体欠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亲自早朝，一直由太子监国，主持早朝批阅奏折。
　　可今天不一样！
　　文武百官突然见到暴瘦成皮包骨头的圣上端坐在龙椅上时，都吃了一惊。
　　好在文武百官都是人精，表面丝毫不显。口呼万岁齐齐拜下。
　　“平身。”
　　圣上招呼众人起身，少不得和大家闲话片刻家常。说到后面，又说到自己的病情：“朕，这段日子一直嗜睡，好在有太子帮着朕处理朝政，将朝堂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朕深感欣慰。说起来，太子和煦儿的五官长相倒是有几分相似，朕看着太子就好像见到了煦儿一样。唉……说到煦儿，朕听说煦儿的孩子带着家眷进了京。可有此事？”他最后一句是在问他身边的蔡公公。
　　皇帝嘴里的煦儿，正是汾亲王。
　　他一提到煦儿，在场的人精便明白圣上之所以撑着病体出现，就是为了见见这位世子。
　　蔡公公昨天一到京城，便和萧玉棠等人分开，回宫复命。
　　眼下圣上问他，他急忙往前站了一步：“回禀圣上，确有此事。此刻，汾亲王世子就在大殿外跪着，等候圣上召见。”
　　皇帝满意地一挥手：“宣！”
　　“宣汾亲王世子觐见！”
　　传召的旨意下达，很快，身穿朝服的萧玉棠便走上了大殿。
　　
　　
401 买宅子
　　
　　萧玉棠去面见圣上了，方春雨担忧得睡不着，早早就醒了。
　　而方子航也很早就过来了。
　　又说到他过来的缘由：“我原本还想着就住在这里。不过，昨晚我想过了，我住在这里实在不妥当，便想着……”
　　方子航和沈珠玉定了婚约，眼下二人正热乎着。
　　方春雨原本打算把方子航留在江宁城，也是存了让方子航镇守这里的心思，毕竟这里的生意委实不少。
　　不过和方子航谈过之后，还是同意对方的提议，让他跟着来了京城。
　　只因为，沈家会同意这门亲事，原本就是存了看重世子的原因。
　　“难得你这么早过来，正好一起用饭。府中宽敞，你就住在旁边的园子里，我们兄妹二人也能好好联络一下感情。”
　　方子航想了想，却推拒了方春雨的提议。
　　“三妹妹的提议好是好，不过，我眼下已经和沈家人联系上，做买卖整日进出世子府怕是不妥当。这人来人往的，要是落进有心人眼里，怕是对世子的名声多有妨碍。我想，不如外城租一套两进的小院，地方不大，但是便于管理，就算暂时租下来，将来把乡下的方家众人接来，也能住下。”
　　方春雨看了他一眼，也不得不说方子航考虑得周全。
　　想了想，倒是提出不同的看法：“二堂兄要另外租宅子，还不如直接买下来。两进的宅子委实太小，要买，最少也要买三进的宅院，免得以后人多了排不上用场。反正最近几日我正好有空，要是大堂兄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这话一落，方子航的双眼一亮！
　　“还别说，还真有几套三进的宅院，能辛苦到你的地方还真有，就是请三妹帮我把把关，看看哪里更适合……”
　　方子航也不客气，便把那几套宅子的事情说了。
　　待得吃过饭之后，二人便连玦出了门。
　　方春雨之所以如此积极，也是希望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省得在家胡思乱想。
　　他们在街上转了一圈，到得晌午时分，便已经拍了板，在城东买了一栋三进的宅子。
　　这宅子虽然买得急，不过，原主原本就住在里面。
　　这宅子原本就是一位辞官回老家荣养的小官卖出来的，小官就等着宅子脱手便离开，里面的家具物什一应折旧卖与了方子航。
　　想到只是暂时落脚处，加上这宅子里的摆放也很合方子航的意，当即便拍了板。
　　萧玉棠也对这宅子很满意，只等过了户，便找人再稍微装潢一番，便可以搬进去住了。
　　方子航也不打算在世子府多留，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过几天搬进去。
　　二人一合计，都觉得是个好想法，当即方春雨便安排了人手过去收拾一二。
　　等方子航一走，方春雨的眉头紧拧，迟迟没有松开。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对？”
　　她身边的叶子好奇问她。
　　方春雨回神，摇摇头：“没什么不对的，不过，刚才我和他回来时，从他暂住的客房里走出来一个人，我觉得很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见到过的人多了，怕是什么时候二堂兄带在身边时晃眼看到过吧？”
　　“不可能。”
　　方春雨斩钉截铁的直接否认了：“那老仆我只是觉得面熟，可又好像没见过。他看见我，神色也非常激动，不过又很快克制住了……怪哉！”
　　想来想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种感觉。
　　“既然想不明白，再碰见舅爷时，不妨直接问上一问便是。”
　　二堂兄带在身边，必定也是他得用的。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开口问得好。
　　“嗯。”
　　方春雨可有可无的应了声，只得把此事暂且丢在脑后。
　　下午，她让杨护卫护着又出门一趟，带着方子航去户部办理了过户手续，剩下的便是拿到官府备案。
　　去客房找二哥时，方春雨心中对那老仆很是挂心，这一次，却没有看见那名老仆，不由很有些失望。
　　“三妹似乎有疑虑？”
　　方子航看出来她的神色有些失常，随口问着。
　　方春雨反应过来，也感觉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看见你身旁有一名老仆，我瞧着感觉很眼熟，是你从老家带出来的？”
　　方子航扭头看了看，又坐回来：“四妹夫说得是老潘？他是我在路上无意间救下的一名老仆，看他孤老无依，这才带在身边。不过一下人而已，我就没向你说明。加上老潘的腿脚不好，所以平日里都和下人们住在一起极少出门。今天他居然不在，这可奇了。”
　　“原来如此，那估计是我看错人了。”
　　方春雨笑道，又随口聊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回头又抬头看了眼客房，方春雨这才摇摇头离开了。
　　那个人，她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她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旁边的小巷子里，一道苍老的身影悄然静立在转角，露出半个花白的脑袋来。眼里满含泪意，目送着二人的身影上了马车，随后马车缓缓移动，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看不到了，他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失魂落魄般杵着手中的拐杖，佝偻着背回了下人房。
　　“老潘，您刚才出去了？”
　　是方子航身边伺候的小厮石砚在问。
　　老潘一惊，赶忙抬起头，见是石砚，随即笑了笑，低头咳嗽几声，这才用怪异的嗓音说道：“刚才觉得客栈里闷，出门去转了转。”
　　“那你快些回房歇着，可别累着了。”石砚一脸关心。
　　“知道了，你也趁公子不在，早些歇一歇吧。都赶路赶了几个月实在是累坏了。”
　　老潘没有推辞，当真杵着拐杖进了门。
　　石砚站在门口处看着老潘离开，眼底闪过一道惊异！
　　老潘的神态不对，加上刚才公子和姑奶奶的对话，由不得他不多想。
　　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二人之间能有什么关联处，只能摇摇头把此事暂且放在一边，还是等公子回来再告诉他吧。他随即忙碌起自己的事情来。
　　
　　
402 旧案重审
　　
　　直到回府良久，方春雨才想起那位老潘的身份。
　　“是他！”
　　那位老潘，不就是当初前去方家村接走杜梨的那伙人中的其中一个！
　　当时是半夜时分，又只有一面之缘，加上那伙人一个个都身穿重铠怀抱武器，和老潘此刻行将就木的苍老天差地远。
　　正因为这个，她一时才未能将二人联系起来。
　　“夫人您说是谁？”
　　叶子正好听见方春雨吃惊之语，好奇问道。
　　“没什么。”
　　方春雨随口回道，如果老潘和那位真是同一个人，老潘出现在二堂兄的缘由是什么？难不成，是世子派他去照顾（监视）二堂兄？
　　她沉吟片刻，又问起世子来：“皇宫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萧玉棠一早就进了宫，到现在天色都黑了还不见人回来，方春雨心里越发忐忑。
　　而此刻，萧玉棠正随着众人在宫宴上饮酒。
　　今日早朝时，很久没上朝的圣上突然出现，还宣召了汾亲王世子萧玉棠。对他很是嘉奖了一番。
　　萧玉棠趁热打铁，当即跪下恳求皇爷爷重审汾亲王的“巫蛊”一案。
　　当年的“巫蛊之祸”牵涉面甚广，多少人因此树倒弥孙散，也有多少人因此平步青云。如果此案重审，不知道会让多少人寝食难安，心慌意乱。
　　果然，萧玉棠一递上奏本，立刻便有无数势力站出来反对。几帮人马因此展开了口水大战，多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吵吵吵嗡嗡嗡叫，好像把金銮宝殿当成了菜市场，说得那叫一个口沫横飞。
　　原本该早早散朝的早朝迟迟没有吵出结果，圣上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看着下方言辞激烈的朝臣，心生黯然。
　　他老了，再也无力回天，治理这些拉帮结派的朝臣。
　　不过，他会竭尽所能，替将来的皇位继承人扫平障碍。只愿老天爷垂怜，让他多活几日，把身后事都安排好……
　　“够了！这件事大家都不用再议。朕心意已决。”
　　圣上突然开了口，朝臣都停下争执仔细倾听圣旨：“当年巫蛊之祸，牵涉甚广。此案结案也确实蹊跷了些。蔡公公，宣朕旨意，着太尉崔明炜崔大人官复原职，重审此案，朝中官员要全力配合调查。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内你务必将调查结果呈给朕。周大人可听明白了？”
　　崔明炜慌忙出列拜倒：“臣定当竭尽全力。”
　　崔明炜当年和汾亲王走得很近，受汾亲王造反一事连累，被削官夺爵，偌大的文家也迅速凋零，丢官的丢官，外放的外放。如今更是被贬为四品小官，在翰林院挂了个闲职。
　　不料圣上说提拔就提拔，在众人猝不及防下，直接让崔明炜官复原职，一下子打乱了朝堂众人的势力布局。
　　众大臣变了脸色，太子也变了脸色。
　　要知道，崔明炜被贬的旨意，是太子监国时由太子代替圣上下达的。如今圣上养病一上朝，就率先让崔明炜官复原职，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圣上对太子的处置不满！
　　太子急了，慌忙站出列试图辩解：“父皇，崔大人他……”
　　“嗯？”
　　圣上却不耐烦听这些，直接把手一挥：“此事朕心意已决，就这么处理吧。”
　　圣旨已下，太子就是有万般话要说，也都晚了。只得恨恨的咽下这口气。
　　“行了，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众人哪里还有本奏，就是有本要奏，也没人傻得在这种时候跑出来撞枪口。
　　圣上下朝了，临走时，有吩咐道：“棠儿难得进宫一趟，今晚朕已经安排好，设宫宴替棠儿接风洗尘。诸位爱卿不如也留下来一同享用一番美酒陈酿。棠儿，随朕来。”
　　“是，皇爷爷。”
　　萧玉棠随圣上起来寝殿，等众官员陆续离开，太子回到东宫，强行压制的怒火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
　　他直接摔了自己最心爱的砚台，愤怒的嘶吼：“凭什么？父皇凭什么对那个小畜生这么好？事事都听他的，都信他？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
　　殿内的下人一看形势不对，不是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就是早就逃之夭夭。
　　“别以为你仗着那老不死的宠爱，就不把孤放在眼里。不就是想替汾亲王府平反吗？孤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翻案，又有什么本事让满朝文武百官都听你调遣。等着吧！只要孤坐上了那位置，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东宫里不时传来瓷器碎裂的异响声，这种异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太子殿下从东宫出来时，他又恢复了原本的温文尔雅，仿佛之前那个歇斯揭底的人并不是他。
　　圣上带走了汾亲王世子。
　　回到寝殿，他强撑起的精气神一下子从身体里抽离，软软地倒了下去。
　　萧玉棠脸色一变，急忙惊呼：“御医，御医救皇爷爷，快！”
　　御医早就准备好了，赶忙上前有条不紊展开救治。
　　这期间，萧玉棠寸步不离地守着圣上，唯恐出现变故。
　　直到傍晚，圣上才幽幽地醒了过来。
　　“棠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现在是酉时两刻，皇爷爷您先把药喝了。”
　　萧玉棠端着药碗先行试药，这才把药喂进圣上嘴里。
　　“酉时两刻了吗？朕居然睡了好几个时辰。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圣上推开了他喂药的手，摇摇头：“宫宴快要开始了，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不过，朕想听听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又见到了什么样的风景。”
　　“皇爷爷，您先喝药，等喝完药孙儿再向您解说。”
　　“不用了，朕这病，是治不好了。”
　　圣上发出距离的咳嗽声，拉风箱一样的响声听着让人心头一紧。
　　他却好似没察觉般，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才靠回枕头上：“朕这些日子，总是梦见你爹。说起来，他当年出去单独开府自立门户时，还没有你年岁大。他在你这年纪时，都已经有了你和你大哥。你的年岁也不小了，要是遇到适合的就赶紧把人留在身边，千万不要放跑了。否则，你会后悔一世。”
　　
　　
403 试探
　　
　　“皇爷爷教训得是。”
　　萧玉棠沉默片刻，才说道：“只是眼下孙儿还在孝中，不想考虑那些。等将来皇爷爷身体好了，孙儿的婚姻大事还要皇爷爷多操心。皇爷爷，您可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圣上锐利的眼神略微松缓，他倒回龙榻上，又咳嗽片刻才再度说道：“皇爷爷的身体还撑得住，至于你将来的世子妃人选，皇爷爷也替你相看着，都是温婉贤淑的人选，和你也门当户对。是朕错杀了皇儿，害得你小小年纪就不得不自立门户，都是朕的错……唉！”
　　说着，重重在龙榻边缘捶打了好几下。
　　萧玉棠慌忙跪下，“皇爷爷您切勿自责，您也是被奸人蒙蔽，才误杀忠良。是他们的错，怨不得皇爷爷。”
　　“好孩子，你是个明事理的。”
　　圣上对他这番话很满意，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
　　还是撑着起了身，任由身边伺候的内侍替他穿戴好，这才领着萧玉棠去了宫宴。
　　席间，自然有不少人向萧玉棠敬酒。萧玉棠来者不拒，等宫宴散后，他早已醉眼惺忪，满脸通红，连走路都走不稳了。
　　好不容易出了宫门，在下人的搀扶下坐上马车，不由出了一后背冷汗。
　　伴君如伴虎。
　　这话果然不假。
　　圣上连番试探旁敲侧击，虽然步步惊险，好在他都闯过来了。
　　“快，尽快回府。”
　　雨儿怕是急坏了。
　　他原本以为早朝过后就能回去，不料拖到现在皇城都快宵禁了才出了宫。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真不是人过的。
　　方春雨将饭菜反复加热了好几次，才得到世子回府的消息。
　　可她还是没料到，回来的却是一个满身酒气的醉鬼。
　　“小心些，把世子扶到里间躺下。叶子，吩咐厨房，速速把醒酒汤送来。玥玥，你把小公子抱到美人榻上去别熏着他。”
　　方春雨有条不紊吩咐着，合力把人安置好，又动手替他脱去朝靴，褪下朝服。
　　正忙着对付他腰间的玉带时，她腰上一紧，整个人一下子扑到萧玉棠胸口上，忍不住惊呼一声。
　　一低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原来你在装醉？讨厌！”
　　她动手捶打他。
　　“谁说我在装醉？我是真的醉了，醉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他的嗓音略显嘶哑，醇厚而动听，听得方春雨的心忍不住颤了颤。
　　“别胡来！”
　　方春雨用劲儿拧了他一把，杨嬷嬷和玥玥都在外间呢！要是让下人听见了，那他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才没有胡来。”
　　萧玉棠从榻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出了里间，打了个酒嗝朝壮壮伸出手：“今天我家壮壮乖不乖啊？有没有听娘的话？小家伙……”
　　“别闹了，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小壮壮早就睡了！”
　　方春雨分外好笑，壮壮作息时间很准，好在没被他闹醒，赶忙扯了手：“我让下人做了你最爱的吃食，你先吃些糕点垫一垫肚子，免得饿坏了胃。”
　　说着，她便吩咐身后的叶子去取糕点来。
　　叶子应声退下很快回转，端出几盘小点心。
　　“这些东西我不怎么喜欢吃，你平时也少忙这些，多休息休息，别累着了身子。”
　　萧玉棠不喜爱甜食，可在方春雨的热情的目光中，还是依依不舍的把小壮壮递给了她，还是接过糕点吃了几块。
　　“没事儿！我在宫宴上喝了不少酒，吃了不少好菜，哪儿能就饿着了。”
　　见他这般不在乎，方春雨一瞪眼。
　　“宫宴上的菜，你能吃饱？”
　　那种场合，皇帝就坐在上面盯着，有谁的心那么大能吃饱吃好？
　　“空着肚子喝酒，是最伤胃的。”
　　她夹了些素菜进他碗里，“这胃可是有记忆的，今儿你几时吃了饭，明儿不吃了，它还是依着记忆分泌胃酸消化食物，要是肚子里没有食物，它不就只能干磨着肠胃？你可不能不把这事儿重视起来，免得将来年岁大了，身体受不住了，才临时抱佛脚。”
　　她一面说，一面把小壮壮抱给一旁的玥玥。
　　玥玥很有眼力劲儿的把小壮壮抱了下去，不多久，饭菜也摆好了。
　　“上次在船上，你不是最喜欢吃我做的粉蒸肉？今天我专程做了。不过也正好，要是换旁的菜，反反复复热几次估计都不能吃了。来，你尝尝好不好吃。”
　　这粉蒸肉依着萧玉棠的口味儿，下面用土豆垫了底，寸长的排骨表面裹着金黄色泽又喷香的五谷杂粮粉，吃进嘴里软糯而香甜，最是得萧玉棠的喜爱。
　　“雨儿亲手做的肯定很好吃。”
　　因着自己喜欢，还不等方春雨夹给他，萧玉棠就率先夹起一块，直接喂进她的嘴里。
　　“仔细着些吃，当心里面的肉骨头伤了舌头。”
　　萧玉棠好笑的说着，也自己夹了一块。
　　方春雨瞪了他一眼，想说这肉可是他夹给自己的，终究肉在嘴里咀嚼了老半天，就好似自己咀嚼得是他的肉一般，许久才咽下肚子里。
　　刚想开口说话，偏萧玉棠不让嘴空着，又一块排骨喂进了她的嘴里。
　　方春雨瞪了他一眼，可他偏巧不看她，自顾自吃着嘴里的菘菜，还不住点头：“嗯，这菜好吃，鲜嫩！”
　　居然故意不吃她准备的粉蒸肉，方春雨不服气，直接接连夹了五六块粉蒸肉进他的碗里，末了还夹了两个四喜丸子和魔芋鸭进他碗里，直接把他手中的碗堆得好似小山一般。
　　可偏萧玉棠啥话也没有多说，连眼神都不给她，自顾自吃着碗里的吃食，把正等着看他神色的方春雨郁闷得不行。
　　萧玉棠闷头吃着，心里却笑翻了天！
　　他觉得，每日里最让他开怀的，便是只要守着这个小女人，看着她那张小脸儿就足够了！
　　笑也好，哭也好，怒也好，发呆也好，生气也好，总归都带着道别样的风情，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也看不腻！
　　饭后，丫鬟赶忙收拾了桌子，奉上茶水，萧玉棠这才和她说起今日早朝之事。
　　
　　
404 分析
　　
　　他觉得，每日里最让他开怀的，便是只要守着这个小女人，看着她那张小脸儿就足够了！
　　笑也好，哭也好，怒也好，发呆也好，生气也好，总归都带着道别样的风情，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也看不腻！
　　饭后，丫鬟赶忙收拾了桌子，奉上茶水，萧玉棠这才和她说起今日早朝之事。
　　“……皇爷爷只是浅酌了半杯，倒是太子殿下喝了不少。经过今日之事，我与太子之间，算是彻底站到了对立面。”
　　萧玉棠语气很沉重。
　　眼看圣上龙体一日衰败过一日，而太子殿下的势力却如日中天。尤其是眼下，太子监国，朝中泰半都是支持太子的大臣。圣上对他的疼爱表现得越明显，就越是让太子忌惮。
　　“他是太子，是皇后娘娘所出的嫡长子，执掌东宫眼下又监国代理朝政。你不过是一位普通皇孙而已，即便深得皇爷爷喜爱，也不具备和太子一较高下的能力。他又如何要处处针对你？”
　　“很多事情你不都清楚。”
　　萧玉棠苦笑着摇头，“严格说来，我父王和太子之间有仇……”
　　当年汾亲王还是皇子母妃淑妃还在世，很是张扬跋扈一段日子。淑妃深得圣眷，很受当时的皇后和后宫嫔妃妒恨和忌惮。淑妃很有自傲的本钱，她膝下有两子一女。圣上的长子，次子都出自她的肚皮。
　　偏偏皇后主持后宫多年，膝下却只有一女。
　　国不可一日无君。
　　随着汾亲王和他皇兄渐渐长大，朝中奏请圣上立嗣的奏章也越来越多。圣上表面呵斥了众大臣，将一应折子驳回，可从一日比一日缓和的态度来看，立嗣之事只是迟早之事。
　　为此，更加重淑妃的嚣张气焰。
　　皇后在夹缝里生存，整日忍气吞声，自然没少烧香拜佛，就为了再求一子。
　　许是她整日拜佛吃斋的诚心感动了佛主，皇后再有身孕，圣上大喜，并扬言，只要皇后诞下皇儿，便立刻封为太子。
　　满朝文武齐呼圣上圣明。
　　原本一心一意支持淑妃的大臣纷纷转了态度，要么倒向皇后一派，要么沉寂下去。
　　皇后却越发温良谦和，不但对淑妃和两名皇子态度不改，甚至还多次在圣上面前进言，替汾亲王二位皇子说话。
　　淑妃能在后宫生存下来，自然也不是傻的。她犹如惊弓之鸟，百般防范，却还是没防住。
　　一场意外，皇长子摔断了一条腿成了废人，而皇后受惊，早产下一名男婴，就是如今的太子。
　　事后调查发现，始作俑者居然是淑妃！
　　皇家出了这种丑事，自然是捂都来不及。圣上连夜下令，将皇长子送去皇陵，替祖先守墓。而皇次子则封为汾亲王，即日启程前往封地。至于淑妃，从那天起便卧病在床，缠绵病榻大半年后悄然病逝……
　　而萧玉棠，因为和太子年岁相当，从记事起便被送进了皇宫。
　　美其名曰太子伴读，实则，是人质。
　　挟持汾亲王不敢有异动的人质。
　　“虽然证据不足，不过，当初你在江宁城郊外遇险，其中就有太子的影子。至于其它人，不过是他放出来的障眼法而已。”
　　那些年他一直在太子身边，作为太子伴读，他早就将这位未来储君的性子摸透。其实一般来说，作为伴读，他的身上早就打上了太子一系的印迹。可这位未来储君却不是能容人的性子，见不得任何比他更强的人或事出现。正因为他这阴晴不定的态度，可没少让他吃亏。那段在东宫的过往，他都不愿意回想……
　　“别担心，我们的人手上掌握了不少证据。眼下皇爷爷在，太子他就算要对付我，也要仔细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必要的时候，我们就人便会引蛇出洞。到时候，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嗯，我相信你。”
　　方春雨宽慰他，眼下这种情况，不是区区三两句惨白的安慰能起作用的。
　　等歇息时，萧玉棠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睡。
　　也影响了躺在他臂弯里的方春雨。
　　“怎么了？明天你还要早起上朝，都二更天了，怎么还不睡？”方春雨转过身来问道。
　　世子顺势搂住了她的纤腰，“无事，皇爷爷隆恩，体恤我等赶路辛苦，特准我在府上歇息几日，等下月初一再去上朝。”
　　“可我觉得你有心事，还在担忧太子？还是王爷的冤案有了变故？”
　　她也只能往这方面猜测。
　　“别怕！目前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他再想对付我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萧玉棠说得是实话。如今满朝文武的目光都盯着他们，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太子就是再傻，也知道眼下不是适合的动手时机。
　　“我倒是有个想法。”
　　方春雨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他：“如果继续让太子做大做强，一旦他登上宝座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人上去？不是说，圣上还有好几个皇子吗？”
　　“有倒是有这么个人，只是操作起来难度太大。”
　　当年的皇后早产，生下太子后身上一直不爽利，在太子六岁那年去了。第二年，圣上将身边的德妃提为皇后，其子颍川王也摇身一变，变成了皇室正统继承人。只是上面有原配所出的太子压着，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萧玉棠自己势弱。
　　萧玉棠得自己的势力支持，打算昭雪平反，借助了郡守步大人的势力，或者说，是郡守步大人上面那位的势力。文同知文司峒的岳父是当朝太尉崔明炜，当年和汾亲王走得很近，受汾亲王造反一事连累，被削官夺爵，偌大的文家也迅速凋零，丢官的丢官，外放的外放。文同知也没能逃脱厄运，被外放做了这江宁府小小一同知。
　　如今他想借力，就必须启用他的人马。
　　
　　
405 有细作
　　
　　“别急，只要王爷的冤案得以平反，一切都会否极泰来。”
　　方春雨只能安慰安慰他。
　　见他还是心事重重的，她干脆起身，去添了两杯热茶：“对了，你身边是不是有个谋士叫老潘的？晚上你回来得晚，这件事我就没说。眼下咱们都睡不着，干脆问问你。”
　　“怎么突然想起问他？”
　　世子接过热茶，拿在手里却没有喝。
　　“就是今天无意中碰见了。二堂兄说他住在这里出入不方便，便想在外面租房子住。我想了想，与其租房不如买房，便和他找中人看了一下。不料他速度贼快，上午才相看，下午就决定了宅子。而老潘，就是二堂兄身边的一名老仆。”
　　萧玉棠拧眉，握住茶杯的手下意识抓紧。
　　“我手底下的人很多，姓潘的人也不少，要去查一查才知道你说的是哪位。不过，这次咱们进京带在身边的人有限。这些中，确实有几位姓潘，不过年岁都不大。因为我让杨统领挑选的，都是年轻力壮以便应付路上突然状况的将士。绝无能叫一声老潘的人。”
　　说得也是！
　　好像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些人年纪都不是很大。
　　“也许是我看错了。”
　　方春雨打圆场。
　　“如果他真是我的随从，还是被留在江宁城那些人中的一位，这就表示……”萧玉棠脸上一片凌然：“我们的人里面有细作！”
　　“我们的人里面有细作！”
　　两人异口同声。
　　随后，都笑了起来：“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命人仔细去查，若有结果，你再通知子航那边。至于眼下，你暂时不要惊动老潘的好。”
　　“行。”
　　萧玉棠只略一考虑，便决定下来：“这种事交给旁人我也不放心，我看杜将军行事做派很有章法，有魄力，带兵打仗也言行令止，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查细作之事，就交给他去办。”
　　“奕晨……”
　　方春雨有些激动。
　　“怎么，嗯？”
　　“没，没什么事，我还以为……我是说杜将军他……”
　　她语无伦次。
　　“别以为本殿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萧玉棠放下茶盏，惩罚似的拧着她的小鼻头：“杜冰此人虽然对你有非分之想，可他当初救下你，是实打实的功劳。本殿一直拖着不奖励他，确实是本殿心中不舒坦的缘故。不过，这不代表本殿没有容人之量。更何况，杜冰才能出众，手下兵强马壮。只要他不动你，其它条件本殿都可以满足他！”
　　这是他的底限！
　　若杜冰不识时务，即便他再有才能，他也不介意取他项上人头！
　　“杜将军只是爱开玩笑，有些话你可千万别乱说！”
　　方春雨才不愿背负荡一妇的坏名，急忙给他打预防针，“不过杜将军手下的将士，不是守卫边城的人马吗？他领着兵马追随你，上面会同意？”
　　“别担心，本殿自有办法。”
　　朝堂上的事情，萧玉棠并未对方春雨细说。
　　不过，方春雨也不是傻的，便没有再多问：“朝堂之事，你多注意些，该怎么做心里也好有数。他……毕竟身份不同了……”
　　她还记得，当初杜冰对自己保证的那一席话。
　　也让她丝毫不怀疑，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杜冰是认真的。
　　想要强夺她的心，没有丝毫打折。
　　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回头看来，果真那时太年少！说过的话，大多都做不得数的。
　　两个人说着话，慢慢腻歪在了一起。
　　萧玉棠的手也慢慢抚上方春雨那柔若无骨的小身子。
　　那身子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调养，到现在早已经大好不说，更是出落得突兀有致，带着成熟的果子特有的神韵，好不令人遐想蹁跹。
　　当初方春雨怀孕、生产、坐月子，又加上连续赶了两个月的远路，萧玉棠就是心里头再难受，也一直憋着。
　　虽说一开始让萧玉棠憋得慌，可日子久了，心头那股心思也渐渐淡下去了。
　　可眼下身旁的娇妻香风阵阵，他又不是那不识那肉味的愣头青，哪里还忍得住？
　　夫妻二人再无顾忌，当即便行了那许多日没有过的事儿。
　　萧玉棠一开始时还带着些小心翼翼，唯恐自己的动作伤了她。
　　她丰韵了，衬得那腰肢越发纤细，好像稍微一用力，便会拧断了似的。
　　可后来发现盼儿的身子并没什么不妥，反而比起原本的青涩来，更多了几分成熟的神韵，当即便点燃了熊熊烈火！
　　就犹如那饿虎下山，势不可挡！
　　待得事后，两个人都是浑身大汗淋漓，好不畅快！二人这么好一番折腾，自然要了水来沐浴。萧玉棠更是忍不住再三采撷，食髓知味儿。
　　也着实让厨房送了好几次热水。
　　想到这段日子大家都忙着赶路提心吊胆，方春雨也由着他折腾，直到她手脚酸软得合不拢，动弹不得，这才作罢。
　　重新躺倒在他的怀里，枕着他的手臂，方春雨那纤细的手指在男人胸膛游弋，好似还有几分不舍般，低语呢喃。
　　“许久没这般，倒真的有些受不住了。”
　　她这身子按照常理来说，在生产过后，应该比原来更容易才对。可眼下明明都快半年了，平日里又不见她特别保养什么的，可偏偏她的身子骨看似娇柔，却偏偏柔韧度很好。
　　萧玉棠这么老长一段日子被禁，好好似那没有尝到半点鱼味儿的猫。
　　到得今晚总算得以饱餐一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餍足。
　　额头上身上更是滑落大颗大颗的汗珠，一只手还霸道的横陈在她的小身子上，舍不得放开。
　　此刻听她这么说，当即一阵闷笑，带动他的胸膛也不停。
　　随意捏了她那一把：“按理来说，这道明明应该更顺畅才对，可怎么到了现在，这路倒是比以往更加难走了。”
　　路太窄，他这般一路杀将过去，当真如同上了战场。
　　一路披荆斩棘，害他着实累得不轻。
　　却也让他越发畅快，舒爽！
　　方春雨一听脸颊就有些泛红，重重啐了一口，拧着眉用手指去掐他腰间的腱子肉。
　　
　　
406 别惯着他！
　　
　　“你还要脸不？”
　　这话也忒粗鄙了，说出来的话哪里像个一本正经地世子殿下，莫不是这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
　　只是，她好像来越喜欢这般带着点坏坏的，痞子意味儿的他？
　　“要脸有何用？又不能让为夫的多吃上几回。所以，为夫在夫人面前，早就把这张脸抹下来放兜里了。不信你摸摸，可还有脸在？”
　　他一脸嬉笑，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淡定与魄力！
　　突然再度朝着她扑了上来。
　　……
　　第二天一早，二人睡到日上三更才醒，自然起晚了。
　　季公公进来伺候：“殿下，您醒了？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兄长。”说完，他连头也不敢抬，佝偻着腰，唯恐被台风尾扫到。
　　萧玉棠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随后又淡定地放下：“不见。”
　　方春雨有些好奇，却没有说话。
　　兄长？
　　季公公说的兄长是哪位？
　　“嘛嘛嘛嘛……”
　　远远地，正在学描话的壮壮被杨嬷嬷抱了过来，向二人请安。
　　“壮壮来了？乖，来娘亲香一口。啪……”
　　方春雨接过孩子，在他小脸上重重亲了一口。逗得壮壮咯咯直笑。
　　壮壮虽然是早产儿，将养了几个月，还是把身体养好了许多。这次进京，萧玉棠唯恐孩子受不住，还特意放慢了赶路的速度。原本一个多月就能回京的路程，生生被他们走了两个多月。这中间还是走了大半水路的缘故。
　　“爹也亲一口，唔啊……”
　　世子也过来凑热闹，在壮壮另一边脸偷亲。
　　可壮壮却不乐意了！
　　咧着刚刚长出两颗小米粒门牙的小嘴儿“咿咿呀呀”说着，还用力推开自己的爹。
　　“哈哈哈……”
　　众人都被他的举动逗乐了。
　　“你的胡茬，肯定是刺到他的脸了。赶紧离他远点，不然晚些他的小脸红了，看我不找你算账！”方春雨赶忙把孩子抱走。
　　婴孩的脸嫩，男人的胡茬很刺，会伤到孩子的皮肤。
　　“你我之间的帐能算清？嗯？”
　　萧玉棠大笑。
　　顺势一捞，便将她搂进了怀里。
　　方春雨慌忙推开他，撇了眼周围：“小心伤到壮壮。旁边还有人看着呢，你这死鬼……”
　　萧玉棠抬眼看去，杨嬷嬷正忙着整理壮壮的小衣服；玥玥在准备壮壮的果泥，果泥要现吃先刮才新鲜；叶子在温羊奶，赶路的时候船上有只母羊，补充方春雨的奶水不足，壮壮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起床就有羊奶喝；就连季公公也在忙着指挥几名小丫鬟整理床榻，换上新的被褥。
　　他得意的冲方春雨笑：“你看，大家都很忙，我就说没人看见。”
　　脸呢？
　　还要脸不？
　　方春雨拧了他一把，恨恨地将他推开。
　　“看你脸皮厚的……死相。”
　　见方春雨的耳根子都红透了，世子才收了玩笑。不能再逗了，否则，吃亏的人就该变成他了。
　　“对了，我选了几个人手，你看着要是何用，就留在身边用着，要是见侍候得不尽心尽力，就尽管打发了事。”
　　萧玉棠直接一拍掌。
　　很快便从门外鱼贯进来了四名劲装侍女，纷纷朝着二人见礼。
　　方春雨凝神看去，这四名劲装侍女不但筋骨强劲，走路无声，更是神情内敛，安静有礼的站在面前，一个个分明都是练家子。
　　“这都是我特意挑出来的，真要遇到什么麻烦，她们也至于拖后腿。”
　　萧玉棠显然是对当初之事心有余悸，这才特意挑选了这四人，经过了精心培养，眼下到了京城，他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有这几人在，他也可以放心些。
　　“上次不是才给了我好几个，怎么又给？”
　　方春雨不由分外好笑：“行呀，就让她们都留下吧！正好护在我家壮壮身边，我也放心些。”
　　“她们手上都有一定功夫，这样的人才哪会嫌多……”
　　两人说笑间，饭菜已经上桌。
　　两人一边吃一边照顾壮壮，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皇家孩子一般配备了四名乳母，添加辅食的年岁是两到三岁。可壮壮不一样，壮壮吃母乳，喜欢喝羊奶，更喜欢吃大人吃的食物。只要看见方春雨吃什么，他就闹着要吃什么。
　　三个月后，方春雨就尝试着给他少许糊糊甜嘴。
　　糊糊是米浆细火慢熬而成的，每次只喂少少的一勺两勺。他吃得开心，不住踢腾那双逐渐变得胖胖的小腿儿。
　　四个月后，辅食的种类逐渐增多，稀饭、烂面条、蛋黄、肉泥、菜泥等，他也来者不拒吃得欢畅。
　　唯独今天他闹起了脾气，不住推开小碗：“呀呀……不……嘛嘛嘛……”
　　“他是不是不想吃菜粥？要不端羊奶过来试试看？”
　　方春雨提议着，可那双小手动作很快，就在说话的当口，小手儿抓住了就近的小碗一拂，“啪嗒”一声把小碗里的菜粥撒得到处都是。
　　“哎哟！”
　　小碗坠落，弹跳到方春雨脚背上，痛得她不住地跳脚。
　　“痛痛痛死我了，小坏蛋，讨打！”
　　她抡起巴掌，顺势就给了他小屁屁一巴掌。
　　众人呆了！
　　这可是小公子，是皇家贵胄，岂能说打就打？！
　　这一下，可捅破了马蜂窝。
　　正闹小性子的壮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挨了打，呆呆地盯着方春雨瞅了好一会儿，下一刻，小嘴儿一扁，扯起大嗓子嚎啕大哭。
　　“你搞什么？怎么可以打我儿子？！？”
　　萧玉棠当即变了脸色。
　　一把夺过壮壮，抱在怀里来回走动哄他：“壮壮乖，喔哦哦……壮壮不哭。娘亲坏坏把我们壮壮打疼了对不对？来，爹爹呼呼。乖喔……”
　　可他越哄，壮壮就越哭。那眼泪不住往下流。
　　“那别惯着他！”
　　方春雨也生气了，“他现在还小，才几个月大就知道摔碗了，大了怎么得了？你把他给我，看我不教训他！”
　　她脚背现在还一阵阵的抽疼呢！
　　“你和孩子计较什么？他才多大，你多大了？不就是一个碗吗？就凭本殿的身家，区区一个碗难道还摔不起！”萧玉棠也动了真怒。
　　
　　
407 哭得我的心都疼了……
　　
　　“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你把他给我……”
　　“不给！”
　　“快给我。”
　　“就不给！”
　　“……”
　　方春雨生气了，扯着萧玉棠要抱走孩子，可萧玉棠人高马大，她根本够不着。
　　两人拉扯间，壮壮的哭声就没停歇过。他伸长了手臂，要方春雨抱：“嘛嘛嘛嘛……”
　　“你听，他要我抱他。”
　　萧玉棠脸色很难看，最终还是把壮壮交给了她。
　　壮壮一到方春雨手上，便在她怀里不住地拱，显见得想吃母乳。方春雨原本还想教育他，一看见他哭得一张小脸儿通红，心一下子软了，顾不得萧玉棠在旁边，坐到帷幔后面给孩子喂奶。
　　壮壮一边吃，一边抽抽搭搭的哭。
　　抓着她衣襟的小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过。
　　萧玉棠很生气，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走动，黑着一张脸。
　　心底的怒气在攀升，他猛地转过头来，刚要训斥，却看见方春雨背对着他，不住在抹泪。那口怒火就好似漏气的皮球，“咻”一声便无影无踪了。
　　“你怎么还哭了？”
　　迟疑片刻，他有些放不下脸来宽慰她：“壮壮这么小，你和他计较什么？真砸到了，把御医请来看看就是。倒是孩子，他都还不会说话，开口第一个叫的还不是你？值得你和他置气？”
　　方春雨也生气，猛地呛声。
　　“我乐意，我高兴，我就要置气，碍着你啦？”
　　她狠狠抹了一把泪，“壮壮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会不疼他吗？你还凶我？”
　　“我、我我……”
　　萧玉棠语塞。
　　“还不是昨晚做粉蒸肉时，孩子看见了，闹着要吃肉。我怕他坏了肠胃，不敢给他。你都不明白事情缘由，你还骂我？不就是看我方家势弱，无人可依靠，你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吗？”
　　“没、没这一回事。雨儿，我……”
　　萧玉棠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我打他，比打我自己还疼。你不体恤我就罢了，你还指责我……呜呜呜……”
　　她放声大哭。
　　萧玉棠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哄她。
　　只能笨拙的用双臂圈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你你你别哭啊，雨儿乖，别哭，别哭了好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凶你，不该骂你。更不该什么都不知道指责你。你打我骂我吧，只要你高兴，你做什么都好。就是千万别哭了。你这一哭，哭得我的心都疼了……”
　　“哇……”
　　她放声大哭。
　　早在二人刚刚闹矛盾时，季公公便很有眼力劲儿的将身边伺候的人赶走了。
　　他独自守在门外，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眼见得里头的哭声渐渐停止，不由得暗暗叹息一番。
　　看来，咱们的殿下呀，是被这个女人吃定了咯！
　　可惜呀可惜，只是区区一个农女。
　　借着殿下对她的疼爱，往后的日子怎么也能在后院占一席之地。如此一来，小公子的将来多少也有了些保障，不至于那么容易夭折……
　　等萧玉棠哄得方春雨破涕为笑时，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
　　下人换了饭菜，等二人再度吃好腻腻歪歪走出府门时，都快午时了。
　　“我们今天去哪里？”
　　马车外行人如梭，方春雨悄然放下了车帘。难得今日闲暇一起出门，萧玉棠舍弃了骑马，和方春雨同坐一辆马车出门。
　　“你不是说二堂兄买了套宅子吗？咱们一起去看看，若有适合的，再买一套备着。等岳父岳母来了就可以直接住进去。”
　　方春雨一怔，一时间，没能把他那句岳父岳母听明白。
　　或者说，她听明白了却一时间没想明白。
　　“你……”
　　她紧张得握住衣角的双手泛白。
　　下一刻，一只大手包围了她的小手，萧玉棠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虽然咱们成亲的时候，岳父岳母都不在，可咱们是正儿八经拜了堂的夫妻，老是把岳父岳母留在乡下也不好。”
　　“嗯！”
　　方春雨用力点点头，一时间，连声音都哽咽了。
　　想想又摇摇头：“不，暂时不要。眼下时局不稳，我爹娘要是进了京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成为咱们的把柄。再等一等吧！等时局稳下来，我再走一趟方家村，向爹娘请罪。”
　　曾经，她之所以留在方家村，也是为了完成原主的夙愿。可爹娘对她的疼爱，一点一滴感化了她的心。
　　她安顿好之后，以及成亲前都有送信去方家村。只是爹娘从来都不曾回信。也不知是她的信没有送到，还是爹娘的信她没收到？
　　都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也好，等安顿下来再把他们接到京城来。不过，宅子可以先买着，免得需要时迟迟没有适合的。”
　　既然事情说定了，方春雨也没有再推辞。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来到方子航临时落脚的铺子。
　　方子航早就等在那里。
　　“辛苦殿下让杨统领帮忙，昨天下午就过了户，只等那边收拾好搬走，咱们就可以进去装修。”
　　“二堂兄，殿下说多买一套小宅子放着备用。你昨天看的时候，可还有看中的宅子？”
　　“有，还有两套我也看中了，只是最终选了现在这套。”
　　方子航眼珠子一转，便听明白了方春雨话里的深意：“不如这样，我找那位中人住得不远，不如咱们直接过去让他帮忙挑选一二？”
　　他那套宅子虽然过了户，对方却迟迟不搬走。如果殿下过去了，他相信那中人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不敢昧下他的钱。
　　“不用，你去把人找过来。”
　　萧玉棠一下令，自然有人跑腿。很快就把中人叫了来。
　　中人战战兢兢的磕了头，这才小心翼翼回话。
　　“不敢欺瞒殿下，小人手上是有好几套宅子。只是不清楚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宅子，大小如何？是内城还是外城？或者，有别的什么需求？”
　　萧玉棠看向方春雨。
　　方春雨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外城靠近内城的地方就可以了，宅子不用多大，两进就可以。你手上可有适合的？你放心，价钱方面尽管放心，不会亏了你。”
　　
　　
408 敲定事宜
　　
　　方春雨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外城靠近内城的地方就可以了，宅子不用多大，两进就可以。你手上可有适合的？你放心，价钱方面尽管放心，不会亏了你。”
　　“有。”
　　中人肯定的回答，别说有，就是没有也得说有。好不容易和殿下这样尊贵的大人物搭上线，他是傻了才把人往外推。
　　“小的手上有三套符合夫人要求的宅子。就这么说估计说不好，若几位不嫌弃，不如直接过去看看？”
　　方春雨原本没打算去现场看，听了中人的话，下意识看向萧玉棠。
　　萧玉棠还以为她想去看，当即便点了头。
　　“行。”
　　第一套宅子距离很近，走出不多远就到了。
　　宅子比较老旧，不难看出已经有好些年头没有翻修了，周围的环境比较清幽安静，胡同口也比较小。
　　方春雨打量片刻，便放下帘子喊走。
　　第二套宅子位于南市附近。这里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宅子外面是铺子，从小巷进去便是铺子的后院，连带的还有二楼。院子里有一口水井，还残留着前任住户留下的杂货堆在院子角落。
　　方春雨也不多说，上了马车赶去下一场。
　　第三套宅子是最靠近内城的一套，也是面积最小的一套。
　　极窄的巷弄里住满了人，说是二进的宅子，里面房间却很小，住下后可供人活动的空间很有限。
　　“夫人您也看见了，这三套宅子各有各的好处。一套相对比较安静，周围住户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家。第二套则是买宅子顺带买铺子，两者一起卖，价钱方面自然也要贵上几分。最贵的还是第三套。这套宅子它之所以贵，是因为它的巷尾靠近永和巷，穿过永和巷便到了链接内外城的护城河。朝中很多官员都住在那里，也方便早起上朝。”
　　中人将三套宅子的优劣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想买哪一套？”
　　萧玉棠问她。
　　方春雨只略微迟疑，便确定下来：“买第二套吧。价格不高也不低，买菜也方便。省心。”
　　其实，她确定要这套宅子还有她的小算盘在。
　　这宅子外面有铺子，将来如果二老歇不住，要继续开食肆也方便。若二老不愿意继续操劳，把铺子租出去也是一笔进项。最重要的是那宅子的院子里有一口井……
　　“只是这价格……”
　　她看向中人。
　　中人急忙报了个价格，“夫人尽管放心，小的是第一次和诸位打交道，给个吉利价，下次再有买卖也方便。就给诸位打个八折，您看……”
　　“之前我看了一眼，那宅子的院里堆着杂物？”
　　“夫人不用担心，小的晚些便过去将杂物运走，一定打扫得干干净净再交给夫人。”
　　“我看可以。”
　　萧玉棠拍拍她的手，回头又看向中人：“打折什么的就不必了，就按照你之前的报价来吧。你回去把宅子过到夫人的名下即可。”
　　“是，小的立刻去办。”
　　事情谈妥，二人走走停停，看见有什么感兴趣就歇一歇，看一看。
　　京城果然不愧是繁茂之地，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也如此繁华。唱卖声、喧闹声、讨价还价的高谈阔论声此起彼伏。
　　“前面有个布庄，咱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想到这一路走来，天气再过一段日子就要转暖了，自己等人的春装还没有着落，萧玉棠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好像还没穿过雨儿亲手做的衣服。
　　“你想进去？走，咱们看看去。”
　　也不怪乎她没注意到布庄。原本方春雨的目光都落在食肆上，所谓知己知彼，她不清楚京城的人们喜欢吃哪种口味的菜，看来看去却发现这里好像聚集了天南地北的各种菜式，果然不愧是京城。
　　“若你喜欢，等那宅子盘下来，不如咱们借着你二堂兄的名义，先把铺子开起来？”
　　萧玉棠看出她的不舍。
　　方春雨摇摇头：“不舍我小气，若我把这铺子交给二堂兄管理，等爹娘来了，以他们的性子，怕会先给我一顿排头。一个铺子而已，反正寻常的事也有下人打理，我还忙得过来。”
　　“行，只要你身体吃得消就成。”
　　一个小铺子而已，萧玉棠还没放在眼里。
　　布庄很大，放眼望去空旷宽敞又井井有条，不但楼下人来人往，客流如织，就连二楼上面也人声鼎沸。这样的铺子，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这家布庄是颍川王的产业。上次我和你说起过，你该有印象。”
　　趁着左右无人，萧玉棠轻声替她科普布庄的背景：“颍川王的生母是曾经的德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他也是除太子之外最有可能角逐宝座的人。”
　　“嗯，我明白。”
　　方春雨懂了，原来是来联络感情来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运气如何，这位颍川王在不在布庄里。
　　“京城这等繁茂地，你别小看这些看似平常的布庄、酒肆、赌庄，指不定背后就站着一个根本惹不起的大人物。有人用”吐一口唾沫，也会砸到一个三品官“的说辞来形容也不为过。”
　　方春雨乐了，“这么说，你在京城也有铺子？”
　　“以前很多，被抄家后就没什么了，剩下有限的两家铺子也分给了幸存的下人养老。等等吧，以后会有的。”
　　萧玉棠不打算多说，不是他信不过雨儿，而是那些铺子大都表面是铺子，暗地里却是联络点，不宜暴露。
　　“哎呀！原来是世子殿下大驾光临，小店荣幸之至呀！世子殿下，快快里面有请。”
　　他们刚刚跨进布庄，管事便快步迎上前来，一脸赔笑点头哈腰。他们被迎进了一个单独的包间里，管事很快送来各种样式的布匹供他们选择。
　　“小店最近一个月新进货的料子都在这里了，世子殿下看中哪些尽管开口，小的给您直接送去府上，也免得贵府的管事来回奔波。”
　　“雨儿，你看看可有喜欢的衣料？”
　　
　　
409 引诱
　　
　　“都很不错，我都眼花了，不知道如何选择。”
　　“这还不简单？既然都喜欢，就每样挑一匹送到府上。”
　　萧玉棠很淡然的下了决定，看向身旁的管事：“对了，管事可知道如今本殿在何处下榻？”
　　“知道，知道。殿下尽管放心，酉时必定送到。”
　　管事点头哈腰不住地说笑。
　　方春雨心头莫名一紧，他们刚刚到京城，前脚不过才落地，后脚连这种三教九流的人物都知道落脚处，这等本事，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很好。等送到府上后，就找季公公结账。”
　　“殿下说这话不是太见外了不是，什么结账不结账的，我家主子要知道小的怠慢了殿下，不得撕了小的这张脸皮？”
　　管事陪着笑：“放心，一准儿送到。”
　　“那便好。”
　　萧玉棠满意地点点头，领着方春雨下楼。
　　趁着左右无人注意时，方春雨压低了嗓子：“你今天出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哼！”
　　表面说出来陪她，实际上，来布庄才是目地吧？
　　这个男人说话满嘴跑马，哪句真哪句假，半个字都信不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话，咱们回去再说……”
　　萧玉棠捏着她的手低声说道。还打算再说，季公公急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一阵低语。萧玉棠点点头，挥退了季公公。
　　“你先在楼下转转，我有点事，很快回来。”
　　“好。”
　　方春雨很乖觉下楼。随意查看着一搂货架上的布匹。眼角突然传来一道锐利的视线，那视线赤裸裸的，带着一种莫名的感触。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对上一张隐藏在角落里的身影。
　　对方很高，穿着一身玄衣，头上戴着一顶毡帽遮住了大半边脸，看不见对方的长相。他的同桌还有几名着相同装束的汉子，一个个精神抖擞，危险的气息从他们周围散发，一眼看去就不像善茬。
　　方春雨蹙眉，本能向后一缩，试图躲开对方的视线。
　　“夫人，您怎么了？”
　　叶子率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四下看了一眼，布庄里人来人往，看上去人人都很可疑。
　　“你看那边角落里……”
　　方春雨朝角落指了指，却发现那一帮人已经起身，他们并没有从大门离开，背影反而消失在大堂另一侧。她追了过去，却意外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人呢？
　　她环首四顾。
　　“夫人，您可是发现有什么不妥？”
　　叶子的心提起来，快速寻找着周围的异常。
　　“无事。”
　　方春雨摇摇头，心底却本能揪起。她有种预感，她和那个人很快还会再见面。
　　“夫人您且等一等，奴婢去转一转就回。”
　　叶子和玥玥对视一眼，玥玥点点头，她转身很快离开了。
　　玥玥见她好像有些愁眉不展，急忙宽慰她：“夫人请放心，叶子手上的功夫很不错，即便查不到什么，也不至于拖了夫人的后腿。”
　　世子迟迟不见回转，出了这档子事，方春雨也不打算离开。这里是颍川王的地盘，比起其它地方安全得多。
　　她百无聊赖地喝着清茶，连续灌了好几杯，喝了一肚子茶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正好看见外面有卖烤红薯的，一时间觉得胃口大开。
　　“玥玥，去给我买两只上来。记得要选糖多的那种。”
　　“可是……”
　　“去吧，快去！”
　　“是，夫人您且等着，奴婢很快就回来。”
　　玥玥拗不过她，急忙下去了。
　　方春雨默默收回视线，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动静。
　　她本能一回头，目光流转间，视线落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纸团。
　　……
　　萧玉棠和方子航说话，自然是为了他身边的老潘之事。旁敲侧击之后，他的心情有些沉重。等二人重新回到二楼，却不见了方春雨的身影。
　　且不说这边找人找得着急上火的众人，方春雨此刻正飞快的沿着纸团上的路线走。
　　她先是坐马车去了城北。
　　城北的苦寒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这里地势险要，是皇城以北天然形成的天涧屏障。到了苦寒寺时，方春雨并未停下，反而径直入了后山。随着她逐渐深入，地势越走越偏，居然来到后山的小林子里。
　　此刻正值二月底三月初山顶上冰雪初融时，银装素裹的山顶上到处都露出些许地表的颜色，随着她越往上爬积雪就越厚。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稍微喘了两口气，方春雨就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小山石上，正侧身坐着一名玄衣男子，看不到他的脸，他正屈起一条左腿右手持剑杵地，迎着萧瑟的寒风和细雪，衣衫猎猎作响。
　　周围的绿树化作光秃秃的树枝，被积雪妆点成了一片银白。将他的一身玄衣映衬得越发显眼。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真没有想到，你的胆子居然会这么大？”
　　玄衣男子转过身，露出一张戴着判官面具的脸。面具下的嘴角正微微翘着，那双勾魂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光华流转。
　　方春雨只觉得一股寒意迎面扑来，很快涌上了心头，迅速随着脊柱往全身蔓延。
　　她的心中有太多谜团等待着对方揭开，所以哪怕明明知道危险，她也义无反顾的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十指指甲都深深挖进了掌心里。
　　在这样的强人面前，她逼着自己挺直胸膛强迫自己面对他，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哪怕是一丝半点怯意！
　　嘴角扬起一道浅笑：“这年头都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觉得呢？”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回话，迟疑了片刻才轻笑一声。
　　“就怕你肚皮太小被撑死。”
　　“可是我对你的身份却更加感兴趣了。”
　　方春雨说话间，缓步慢慢前行，一步步的朝着对方逼近。“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我曾经见过？”
　　对方眼里飞快的闪过一道光，又极快的消失。
　　此人她确实见过，当初她为了救杜梨，迫不得已去酒楼里和人比试厨艺，此人当时就跟在杜冰身边！
　　
　　
410 这个荷包你从哪里来的？他人呢？
　　
　　他和杜冰是什么关系？
　　方春雨眯起眼。
　　“小丫头，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不长命。”
　　“我很惜命，可我更怕自己懵懵懂懂活。”
　　他微哂，露出好看的下巴：“真是想不到，你会对我的身份感兴趣。难不成是上次一别之后，你就恋上了我的迷人英姿，以至于夜不能寐茶饭不思，所以我一相邀，你就迫不及待赶来……”
　　说话间，对方一步步走近。
　　“自恋是一种病，有病就得治！”
　　方春雨白眼儿一翻，“没治好前千万别出来溜达，被人当疯狗打死就亏大了！”
　　对方步步靠近，在她面前不足两尺处站定，倾身向她。
　　近得让方春雨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他的眼底闪过一道讥笑，配上那狰狞的判官面具，着实让人莫名的胆寒。
　　“你说——我是疯狗？”
　　随着他话落，他的左手轻轻抚向她的下巴。
　　方春雨用力一拍，拍开他使坏的手。
　　可下一刻，对方却顺势一反转，就控制住了她的手。
　　“放开！”
　　她用另一只手推开他，又被他抓住把两只手绑在了一起。
　　“别急，我会放开，不过不是现在。”
　　他的手冰冰凉，不住在她的下巴上流连忘返。
　　“放肆！”
　　方春雨一脸讥笑，“疯狗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疯狗，疯子也不认为自己有疯病。喂，你究竟是哪家放出来的疯狗？该回去吃药了。”
　　玄衣男子好笑的摇摇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所以，你故意试探我，妄图挑衅我的底线。嗯？”
　　说话间，大手用力攒住了方春雨的下巴，让她难以呼吸。
　　“嗯！放开……”
　　她奋起一脚踢去，对方并没有要动她的意思，顺势松开了手。
　　“还没人敢这样和本殿说话，你是第一个！”
　　本殿？
　　他是……
　　方春雨心头砰砰乱跳。
　　坏了，今天怕是难以善了了。
　　表面上她丝毫不显：“凡事都有个第一，我是不是该放鞭炮庆祝一下？”
　　嗤！
　　该死的，下巴恐怕都青紫了。
　　对方目光沉沉，得意的笑着：“如果你想，西门外的炮竹行的鞭炮很不错。买得多还可以优惠，很合算……”
　　“够了！……你应该清楚我想问什么？”
　　不想再听对方胡言乱语，方春雨打断了他：“我就问你一句，这个荷包你从哪里来的？他人呢？你把他怎么了？”
　　没错！
　　方春雨之所以追着对方留下的线索上山，就是因为那个荷包。
　　当初在方家村那时，她闲来无事时缝制了几个荷包，家人每人一个。而对方故意留给她的这个荷包，正是属于方石柱的那个。
　　对方半点没有将方春雨的怒火放在心上。
　　“你这话问得奇怪，你哥在哪里我怎么知道，这个问题你不该去问你哥？”
　　“不想说是吧？好，告辞！”
　　方春雨转身就走。
　　对方故意拖延时间，打的什么主意她多半都能猜到。可恨她之前一时情急追了山。自以为自己给世子留了线索便万无一失。即便冒点险也值得。
　　谁让对方手上有二哥的荷包呢？
　　谁能想到，对方的身份居然是……
　　“等等！”
　　对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放手！”
　　方春雨早有防备，手中匕首顺势一划，直接划伤了他的胳膊。
　　鲜血立刻冒了出来。
　　“都说最毒妇人心，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用舌尖将血渍一舔，“小美人儿，你就不想知道你二哥的下落了么？”
　　动人心魂的笑容，配上那狰狞的判官面具，怎么看怎么违和。
　　“想说就说。别玩花样。”
　　“你的心肠很硬。真想不到，汾亲王世子喜欢的居然是你这样的女人，倒是出乎本宫的意料之外。”
　　突然远处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似乎还有其余的动静，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
　　对方侧耳倾听片刻，随即笑了：“有几个小杂鱼摸过来了。走！我们换一个地方，你想知道什么，本宫都一一相告，决不食言。”
　　方春雨下意识后退。
　　“不可……”
　　“嘘！别说话，走！”
　　方春雨话没说完，就被人带起飞掠了出去。
　　一回头，她正好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从斜坡处冒出头来。
　　她张嘴想喊，肋间突然一疼，所有的话都化为未出口的呜咽，只能任由对方带着她跃过山脊，投进那一片苍茫中。
　　方春雨的心头有一万过草泥马闪过。
　　恨不能破口大骂，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可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对方抱着她飞驰，寒风刮过脸庞，让她完全无法睁眼。
　　等风一停，她发现自己落到一片花海中。
　　迎着凛冽的寒风，满园珍珠梅在枝头傲然怒放，芳香馥郁。迎着寒风翩翩起舞，传来一阵阵清新淡雅的馨香，使人心旷神怡。
　　方春雨站在花海中，连自己恢复了行动也没发现。
　　“这一片珍珠梅是他亲手为我种植的。我酷爱梅花，尤其是喜欢珍珠梅，因为我幼时的院子里就开满了这种梅花。可惜，如今梅林依旧在，梅花盛开，那人却早已化作一钵黄土。我也再无赏梅的景致，任由这花开花谢，一年胜似一年。”
　　随着话语，一名中年妇人漫步而来，踩着一地花瓣走到她的面前，含笑望着她。
　　“你是……？”
　　看着那张和世子有几分相似，却依然年轻的脸庞，方春雨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渴得厉害。扭动酸疼的脖颈，她仔细打量着她。
　　只见她梳着参鸾髻，斜插着一支卿云拥福簪，端是那叫一个富贵荣华。身上传着一袭芙蓉色的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脚踏宝相花纹云头鞋，鞋尖上镶着两颗龙眼大小的珍珠。
　　方春雨松了口气，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原来这是夫人的梅园，妾身一时看呆了美景，多有失礼，还望夫人见谅。”
　　“起来吧，你我之间毋须客套。来。”妇人亲手扶起她，“我想见见你，便命人将你请来，也是为了让你欣赏这满园寒梅盛开的美景！没吓着你吧？”
　　“夫人客气了。”
　　方春雨趁着拜谢的当口，悄然倒退了两步，和对方拉开了两尺许的距离。
　　妇人不以为许。
　　
　　
411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我的身份，想来你已经猜到。”
　　妇人笑容淡然又倨傲：“早就听闻棠儿看中了一名妇人，不顾对方怀有身孕强行占为已有。甚至还为了她，不顾所有人反对拜了天地。本妃听说了这消息后，便一直想着，这女子该是怎么样的国色天香，才能让我儿如此倾心相待？今日一见，本妃却明白了他选择你的缘由。”
　　“妾身让您失望了。”
　　“不。”
　　妇人摇头否认了：“老实说，你长得虽然还行，不过比起你的容貌来，更美的女子本妃也见过不少。可惜，她们都不能让棠儿的目光停留。反倒是你，收服了他那个浪荡子。你的身上，有一股能让人心安的力量。”
　　也正是这种心安，才牢牢吸引了一生都在算计和防备中的棠儿。
　　“夫人谬赞了。世子对春雨的好，春雨一直牢记在心，不敢稍忘。不过晚辈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是想提本妃当初与王爷和离之事？”
　　“不是。”
　　方春雨却否认了：“晚辈不知道当初情况如何，每个人在面对生死时都有自己的选择。不管您的选择是什么，您是世子的生母，这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晚辈不打算，也没资格对此说些什么。晚辈刚才是想问，夫人要不要见一见世子？”
　　“我……”
　　前汾亲王妃很是迟疑。
　　“此时此刻，世子就在山腰上。”只要她想见，她愿意见，他们母子很快就能见面。
　　“还是不用了。他……恨我，我知道。”
　　她的眼里盛满了哀伤，却还是努力微笑着：“我今天只是单纯想见见你，如今见到了你，你还有一手好厨艺，知道他身边有知冷知热的女子照顾着，我就放心了。”
　　方春雨看着她失魂落魄的微笑，没有说话。
　　“听说，你生壮壮时伤了身子，很难再有孕，此事可是真的？”
　　什么？
　　方春雨惊讶了！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你不知道？”
　　看方春雨一脸惊讶，前汾亲王妃也吃惊了。不过很快她就明白过来：“是了，一定是棠儿命人不要告诉你。他这孩子的脾气就是这样，若是对一个人好，就巴心巴肝的对她好，很不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唉，这都是命。”
　　自己很难再有身孕了吗？
　　方春雨想到壮壮，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还想着，汾亲王府人丁凋零，等养好身子再替壮壮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不料，她连再当母亲的能力都没有了。
　　“方姑娘。”
　　前汾亲王妃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一脸哀切看着她：“我知道，我说这话是强人所难。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劝劝棠儿。如今汾亲王府只剩下他一个男丁，还等着他开枝散叶。可万万不能……方姑娘，你得大量些劝着世子些，可不能让世子在这个世界上，连个血脉都不能留下！”
　　壮壮就是世子的亲骨肉！
　　方春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夫人。”
　　她强行挣脱她的手：“您是殿下的母妃，您对他的性子了解甚深。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作为一个女人，我更希望我的夫君能陪着我，伴着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前汾亲王妃喃喃低语，眼底充满了哀伤。“是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对自己倾心相待，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罢了……”
　　她摇摇头，扭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迷雾，离得稍远便什么都看不真切。
　　一如她的眼底。
　　这是个哀伤的女人，也是一个连生死都不能自己的女人。
　　方春雨对她有浅淡的怜悯。不过很快，那浅淡的怜悯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若不是她的漠然，又如何会有殿下童年时的苦痛？
　　“对了，这是本妃前些日子命人专门为你准备的见面礼。这貂绒品相极好，色泽相等，做成长麾很是暖和。来，披上它看看。”
　　说话间，她一拍手，一名侍从悄无声息上前。她从托盘里拿起貂绒长麾为她披上。
　　“不用了，夫人，无功不受禄，此等贵重之物春雨一介村妇，实在是受不起。”
　　“我说受得就受得。单凭你照顾棠儿这点，你就受得。穿上吧。”
　　她强势替她披上。
　　这貂绒长麾一上身，浑身的寒意被阻隔在了长麾外，带起一阵阵暖意。
　　方春雨没再拒绝对方的好意：“多谢夫人赏赐！”
　　对方的目光久久的注视着她，似乎通过她在回忆什么。最后，她反手从一旁一丛盛开得正艳的枝头上，折下一支开得正艳丽的珍珠梅，帮她插在了云鬓上。
　　方春雨心头在狂跳！
　　她明明知道自己该拒绝，该有所动作，可是她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发了芽，丝毫不能动作。
　　“真美……”
　　良久，她才收回抚摸着那云鬓的手，叹了口气，一脸落寞的背转身。
　　“此次唤你过来，只是想要看看你。如今看到了我也就放心了。回吧！”
　　“等一等，夫人。”
　　见对方要走，方春雨急忙叫住她：“之前送我上来那位是谁？夫人能不能帮忙问一问，这荷包的主人此刻在何处？”
　　她之所以上山，就是为了追查二哥的下落。
　　她离开方家村一年了，也不知道爹娘如今怎么样了，还有二哥，皓皓，青青他们好不好？这个荷包怎么会落到对方手里？是不是家中出事了……
　　她越想心头越乱，恨不能立刻得到答案。
　　“什么荷包？我没见到什么荷包。我只是让他帮忙找你，并不清楚什么荷包。”
　　妇人迟疑片刻，还是劝着她：“方姑娘，不管你过去和你相公有多恩爱，既然你跟随在棠儿身边，还请你忘掉过去，好好和他过日子。棠儿的性子我明白，他最是眼睛里藏不得沙子。记住了！”
　　
　　
412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过错买单
　　
　　方春雨呼吸一滞，心中那口怒火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夫人，妾身敬重你是世子的母妃，不愿多说什么免得世子难做。可妾身的私事，不敢有劳夫人关心！若夫人当真在乎世子，关心世子，为何不当面与世子说去？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可您和世子之间的血缘是永远割舍不了的。我们回京也有几日，夫人哪怕是捎来只字片语，也能让世子心里好受些，总好过您如今这般惺惺作态，不是吗？”
　　“你……”
　　前汾亲王妃被激怒了，她深吸一口气，很快又冷静下来：“放肆！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有脸来质问本妃！若非棠儿对你一片痴情，你以为你有资格站在本妃面前说话？”
　　“怎么，被我一语中的，无地自容了？”
　　方春雨并不害怕，反而朝她的所在走了两步。
　　对方节节败退，下意识后退。
　　直到抵到后面那棵珍珠梅树干，才不得已停下脚步。
　　“夫人，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过错买单，今日之因是明日之果，您如今这般待世子，就真的希望你们母子形同陌路？”
　　“什么母子？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
　　对方话说到一半，又突然顿住。
　　恨恨一咬牙，她果断转身：“你不是我，又如何我的难处苦楚？罢了，看在你是棠儿特别钟爱的女人份上，本妃不与你计较！”
　　她甩袖离去，方春雨盯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眼底都是冷光。
　　说了半天，还是没告诉她荷包的由来！
　　妇人脚步匆匆，不得不说，她之所以如此生气，还是被方春雨说中了心事。可一抬头，她却心头猛地一跳。
　　“棠、棠儿……”
　　萧玉棠就站在她前方不远处，被一块矗立的山石挡住了身形。所以二人才迟迟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又听见了多少。
　　萧玉棠没回答，只是迈动脚步，走到她面前望着她。
　　这是生他养育他的母妃，也是他曾经最敬爱的人。可世事变幻，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用哪种面目面对她。
　　“棠儿你别误会，母妃把方姑娘请来只是想见见她，并没有别的意思。”
　　母子骤然相见，双方都尴尬又别扭，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时间，场面出奇地安静。
　　最后，还是萧玉棠打破了眼前的平静，“听说，您和刘大人琴瑟和鸣，他对你很好。恭喜。”
　　尽管对自己的母妃有颇多怨言，他还是忍不住探听到她的消息。她和离回了岳家张府不久，便改嫁给工部侍郎刘大人。刘大人官职虽低，前头有一房妻室早逝，不过她改嫁进刘家大门，还是低嫁。好在刘大人性子软和，身边除了一房通房，连妾室之流都无。倒也算幸事。
　　“……”
　　“玉棠该唤您什么？刘夫人？”
　　前汾亲王妃，如今的刘夫人浑身颤了颤，下意识捉紧了手中的绣帕。
　　“你父王平反之事，可有眉目了？”
　　“你还会关系这个？呵……”
　　萧玉棠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却还是破了功。他扭头看向远处正装隐形人的方春雨，强行将心口的那股怒气压下：“从你离开王府起，王府的一切都和你再没有关系。这些不是你该问的，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说完，不等对方说话，他迈步擦肩而过。
　　刘夫人身躯一踉跄，慌忙扶住那块山石才没倒下。
　　她想回头，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呜咽一声踉踉跄跄的跑远。
　　身后的动静，世子似乎听见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他慢慢走到近前，看着小心翼翼瞅他的方春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人不大，胆子倒不小！什么人叫你你都敢应约？嗯！”
　　“我……才没有，我、我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
　　方春雨陪着笑，把那个荷包递给他：“你看，就是这个荷包。这是当初我亲手绣给二哥的，我们家人手一只。你想嘛，我二哥的出现在这，我还能不来？”
　　至从离开家到现在，她都一年没家人的消息了。可对方突然拿着二哥的荷包要挟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一趟她肯定要走一遭。
　　“再说了，我不是给你留线索了吗？我知道你肯定会找过来的。殿下啊……”她揪着他的衣角轻轻摇晃。
　　萧玉棠很生气。
　　之前发现她不见了时，他以为旧事重演，吓得魂都险些飞了。好在后来及时发现雨儿留下的暗记，这才一路追来。
　　“要是我没追上，或者，对方就是为了杀人灭口，你该怎么办？”
　　他想臭骂她一顿，可目光一对上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纵有满腔怒火也化为乌有，只余下沉沉的无奈和叹息：“雨儿，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万一，我是说万一赶不及……”
　　“不会有这样的万一，我相信你！”
　　她对他有迷之自信，所以才敢以身犯险。见他脸色一黑，又赶忙描补：“好了啦，我向你保证，再没有下次了好不好？”
　　萧玉棠虎着脸没说话。
　　方春雨赶忙推推他，再推一推他。
　　最后，干脆半边身子都挂在他臂膀上：“奕晨——”
　　“好好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再没有下次。”
　　他无可奈何笑笑，他是拿这女人没办法。看来，他这辈子注定要栽到她的手上。
　　“天这么冷还傻站着？走，咱们下山。”
　　他搂住她的腰，把她带离山顶。
　　走出不远，便和他带来的那队人马汇合，快速下了山。
　　山巅上。
　　刘夫人站在山石上，看着那队人马远去，眼底流露出浓浓地不舍。
　　“既然这般不舍，当初为何还要舍弃他？是为了活命？”
　　身后，突然传出一道清冷的男声，让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就在身后一株高大的梅树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横跨坐在树枝上，冷冽的望着她。
　　看清来人，她忍不住蹙眉，随意将身上的披风裹紧：“本妃做事，何时需要向旁人解释？”
　　“您可是汾亲王妃，世界上谁人敢要你的解释？”
　　那道身影一跃而起，轻飘飘落下，露出对方那张面带讥讽的脸。
　　
　　
413 凤凰哪怕掉进了鸡窝，依旧是凤凰！
　　
　　“你这话是何意？”
　　刘夫人变了脸，目光恶狠狠地怒瞪着对方。
　　将对方打量一番，眼底杀机一闪：“别忘了，你只是他身边的一条狗！既然要做狗就该乖乖地听话，否则，兔死狗烹就是你的下场。”
　　“你在威胁本将军？”
　　来人眼里满是阴鹭，暗藏着浓郁的杀机。
　　让人丝毫不怀疑，对方下一刻就会暴起杀人！
　　“你可是治国的栋梁，是征战沙场的悍将。振臂一呼，无数人响应。本妃岂敢威胁你？”
　　刘夫人并不在乎他的威胁，高傲地仰起头：“杜冰，你别忘了，你能有现在的身份，是谁提拔你的？你这条狗的主人是谁？”
　　杜冰眼神很冷，冷戾又阴鸷。
　　“你真当本将军不敢杀你不成？！”
　　刘夫人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终于有了变化：“杜冰，你不会是想背叛他吧？你可要想清楚了，他可以把你从一介小兵提拔起来，自然也能彻底毁掉你！”
　　“不劳刘夫人费心。”
　　杜冰呲了声，舍弃刘夫人转身便走。
　　被丢下的刘夫人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对方走得看不见了踪影，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这个杜冰，太可怕了！
　　刚才那一刻，她丝毫不怀疑对方下一刻是下了除掉她的心思。
　　不行，她得提醒提醒他，此人怕是难以驾驭！
　　抬头望天，杜冰的眼底飞快闪过一道悲伤。
　　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雨来。细如牛毛的细丝密集洒落，越下越大，铺天盖地般，几乎对面难见齐影。
　　“我这般，真的做对了吗？”
　　“我记不得过去，也看不见未来。我只想让跟着我的那些兄弟活命，如此卑微的愿望，你们为何还不肯成全？”
　　“大将军死了，身边的几位副将也未能逃过死亡的运数。我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偷了众兄弟的命数活着，是向老天爷借来了这十几年的命！你想杀我的兄弟，就尽管放马过来吧！不过……”
　　杜冰突然止住了话头。
　　转身看向身后的密林之中，锐利的眼神几乎将人撕裂：“若你想伤害春雨，那就大错特错了！只要我杜冰还活着一天，我就绝对不允许你伤害她！伤害这世界上唯一肯亲近本将军的女人！你若敢对她动手，弑君也好，弑恩师也罢，杜冰都不介意试试！”
　　说完，他起身飞掠而起。
　　伴随一声高亢的长啸，他飞掠上树梢，足下一点，整个人再度拔地而起，再落下时人已在十丈开外。便投身进了密林深处，再不见踪影。
　　“混账！……什么东西，居然敢在本夫人面前大放厥词，哼！”
　　被留下的刘夫人愣了良久，才呵斥道。
　　她捂住胸口喘气。良久，才神情落寞的站在原处喃喃低语。
　　“浩哥，你告诉我，是我错了吗？”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为当年之事懊悔不已。若是当初我强势一些，懂得反抗爹娘，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可是，我做不到啊！他们是我的爹娘，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我不忍心，……他为何不能体谅体谅我？”
　　“他是我的孩子啊，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你我相爱的证据，我还能不护着他顾着他？……我不能失去他，即便让他失望，我也想看着他长大，娶妻生子。即便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我心里也甘之如饴……”
　　“浩哥，我们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可是我发现，他对我的误会很深。我该怎么办？”
　　“当初我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到了。他像普通人一样平安长大，无忧无虑的生活了这么多年，赚了。”
　　“他终究是你我的血脉，凤凰哪怕掉进了鸡窝，依旧是凤凰！”
　　“我们的孩子长得很好，只是很可惜，他一直在防备我！我想告诉他实情，可……当初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告诉他，关于你的存在。只是现在，我反悔了……”
　　“浩哥，你会不会怪我？”
　　“……”
　　细雨纷飞，依然扑簌簌下着。
　　下山的道路被雨水浸湿，又滑又难走。世子领着一行人急匆匆下山，把方春雨牢牢护在中间。
　　方春雨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却被萧玉棠扶住了。
　　“小心！”
　　他拧起眉看了看天色，干脆弯腰蹲了下来：“来，我背你。”
　　“不行，我自己还能走。”
　　这周围都是人，她才不要对付背呢！方春雨没忍住红了红。
　　“现在时辰很晚了，再耽搁下去，咱们怕是不能赶在天黑前进城，只能露宿城外。是上来我背你还是留着荒郊野外过夜，你自己选！”
　　世子给了方春雨选择的权利，可这样的选择，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方春雨白了他一眼，不得不趴到了萧玉棠的背上。
　　他的背很宽厚很壮实，下脚稳稳当当，趴在他背上，让人特别有安全感。方春雨任由他背着，含笑圈上他的肩膀，趴在他背上尽量减轻自己的份量。
　　走出老远，她下意识回头远眺，却看见半山腰处的苦寒寺角楼里，矗立着一道黑影。
　　黑影隐隐约约的，似乎光着头，给她的感觉分外熟悉。
　　只略一思索，方春雨就在记忆里翻找出一道身影来，当下倒吸了一口气，“是他！”
　　“是哪个他？”
　　自然是普梵禅师。
　　方春雨刚要细说，凝神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角楼里的黑影突然消失了。
　　“没，刚才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莫不是对方发现自己在看他，这才故意躲开了？
　　不可能！
　　刚才她距离角楼那么远，又如何肯定那人她没看错？
　　她有些失望的摇摇头。
　　普梵禅师站在角楼的阴影里，不由想起当初他查看着方春雨的面相。
　　同样一张脸，她的面相和她每一次看到的面相大不相同。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见到方春雨时她双颊凹陷，颧骨高耸，太阳穴外凸，死气缭绕暗沉，挥之不去。从当时的死气多寡来看，她怕是活不了几天。
　　
　　
414 贵客临门
　　
　　可如今，方春雨的双颊丰润，气色比之当初，完全变了模样。
　　眉梢眼尾的福泽深厚得好似要凝结成水滴，还有那股强大的凌然正气，比起当初强盛了岂止是一星半点。福泽之气如此强盛，比之端坐在那位置上的那位也不差了。
　　“师傅。”
　　慧明小和尚双手合十稽首。
　　“慧明，师傅有一件小东西，想让你代为师走一趟。”
　　“师傅是要慧明把东西交给谁？”
　　“自然是那位。”
　　普梵禅师再三交待清楚后，才打发慧明下了山。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口宣佛号恋恋有词。
　　天象异变，自己这位徒儿居然和天机扯上了干系。但愿他这次下山能了却尘缘，从此诚心向佛，将佛法发扬光大。
　　世子领着夫人回了府。
　　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的叶子和月月急忙迎上来，扯着方春雨又哭又笑。
　　尤其是小壮壮，更是哭成了泪人儿。扒拉着他娘的衣襟，舍不得撒手，任凭方春雨怎么哄，怎么让他喝奶他都不肯吃。嘴里更是不清不楚的呼唤着：“娘……娘……”
　　惹得方春雨又是一阵心疼，一阵酸涩。
　　这孩子，居然这么黏她。
　　“小壮壮乖，娘有事出去了一趟，你乖，快吃吧。吃了好好的谁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小壮壮也不知道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还是怎么的，当真吃起母乳来。
　　等他睡着再醒来后，一没看见方春雨又哭泣起来。
　　等她把孩子抱起，他便不哭了。
　　“小公子是不是开始知道认人了？这么小就很黏夫人了。”杨嬷嬷说着自己的发现。
　　方春雨也发现了，不过小壮壮才这么大点，就会认人了吗？应该……不会吧？
　　可随后很快就证实了，这孩子确实认人，好像怕她把他丢下，就黏糊她。
　　这边，那宅子过了户买下后，萧玉棠就拨了人给方春雨使用。方春雨也不客气直接收下，着人翻新那套小宅子。还把在厨房里忙活的阿华叫来，让他去负责监督那宅子外面的铺子。
　　那铺子她一早就打算好，做一间老本行的铺子。
　　她有一身好厨艺，如今却进了世子的后院，一身厨艺除了偶尔做给世子品尝，便再没有发挥的余地。
　　再开一家食肆，规模也不用太大，只要是可以让她解解闷顺便给方家把基础打好就成了。
　　打定主意后，小宅子那边就加班加点开始修缮了。
　　而另一边，汾亲王当年犯下的“巫蛊之祸”的案子开始重审。各方官员就当年证据确凿的铁案还能咸鱼翻身忧心忡忡，一个个都躲暗处，唯恐引火烧身。
　　当年汾亲王府的灭门惨案也被人翻出来，被冤枉了的汾亲王府更是站在风口浪尖，赤|条条地摆在天下人的面前。
　　众人哗然，街头巷尾都是议论那桩命案。
　　可惜，案件并不如预计的顺利。说起来那桩灭门惨案发生的时间并不长，也就一年多的光景。可眼下一重审才发现，当年的证人在短短一年多里面，死的死，病的病，疯的疯，早就没有了当初指责自己主家时的意气风发。
　　短短两天，吏部侍郎就着急上火起了一嘴燎泡。
　　没办法，线索断了就只能重现再找证据。
　　萧玉棠并不失望。眼前这一幕只是加深了他的设想而已。他这段日子一直都忙，忙着处理府上的内务，忙着上朝下朝，又忙着四处翻查这些年的记录，试图找出其中的关键。还不忘派人回方家村，找方石柱等人。
　　其实他们派去方家的人手前后也有两拨了，却迟迟没有消息回来。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可惜，案子却一直没有进展。
　　就在萧玉棠忙进忙出忙得脚不沾地，甚至连抱抱壮壮的机会都没有了。也不怪他，谁让他出门时，小壮壮还在睡；而他回来时，小壮壮更是早就休息了。两人的休息时间完全错开，让他想抱抱孩子都难。
　　这天方春雨还拿着那个荷包睹物思人时，杨统领却在门外求见。
　　“他可有说过是为了何事？”
　　方春雨很好奇，杨统领并非寻常下人，一般都在前院跟着世子进出，如眼下这般闯后院的机会着实少的可怜。
　　“他没说。不过，他好像很焦急。”
　　叶子补充道。
　　“哦？”
　　方春雨眼睛一转，随即开了口：“既然如此，就见见吧。叶子你去花厅那边安排一下。”
　　叶子领命而去。等方春雨到花厅时，杨统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看见她进来，便一脸焦急迎了上来：“夫人，府门外来了贵客。您看……？”
　　能被杨统领称为贵客的，估计这天下也没多少人。
　　“什么贵客？”
　　“是、是……”杨统领欲言又止，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是一位老人，对方身居高位，想见见您……”
　　“喔——？”
　　方春雨听明白了，“今天世子不在，妾身一介妇人，去见客人终究不好。不如等殿下回来后再……”
　　“夫人，那位指名道姓想见见您，和您说说话，再尝尝您亲手做的饭菜。”
　　杨统领说了几句话，背后就起了一层白毛汗，显见得是吓得不轻：“眼下世子不在府上，主子就剩下您和小公子。这位客人身份特殊，属下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来禀报夫人。”
　　“唔，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那我就去见见他。”
　　来人一看就是身居高位的有钱人，目光炯炯有神，面部线条冷硬而凌厉，方春雨出去时，正好看见那位老者就站在门外，似乎在打量什么。
　　听见外面她走近时的动静，这才扭过头来看她。
　　“前些天听世子说起夫人的好厨艺，我特意煮了些粽子，眼下正好多做了不少，正好煮了请大家一起吃。”
　　“难得贵客喜欢我做的小吃，还请贵客稍坐片刻，妾身失陪。”
　　“快去快去。”
　　方春雨仔细搜索着记忆，终于在记忆里找出了这个人的存在。她快速准备着饭菜，都饭菜下锅，那味道可就得大法则扣了。
　　
　　
415 睿智
　　
　　站在那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老人身边的，不正是当初去江宁城传旨的蔡公公吗？
　　蔡公公一脸拘谨陪同着那位，而那位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
　　也是，对方那通身气派和浑身气度，当真是：“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句的真实写照。
　　方春雨做菜的手一抖又很快镇定下来。
　　一边派人去通知世子尽快赶回，另一边，也考虑着究竟做点什么好吃的。由于不了解对方的口味，一时间她有些难以下刀。想问问蔡公公，可蔡公公却陪着那位寸步不离，很明显问不到。
　　如今她手上正做着回锅肉、鱼香肉丝两道菜，想了想，她又添了几道菜，白切鸡、白灼虾、清炖蟹粉狮子头，还有泰山三美汤和云片猴头菇，饭就做了扬州炒饭，起锅后顾不得擦汗，就急匆匆送了上去。
　　老者端在在上方正和季公公闲聊着，话里话外都在询问关于世子的饮食起居。
　　季公公明显难以招架，进退有据回答着对方的提问，事无巨细说着世子平日里都吃了些什么，用了些什么，又喝了些什么，甚至连世子喜欢吃方夫人亲手做的菜这一点，也被对方反复询问了好几次。
　　看见她进来，他当真松了一口大气。
　　方春雨见了礼开始摆盘，“难得贵客登门妾身准备不周，临时准备了几道饭菜，也不知道合不合贵客的口味。若贵客有任何需要，尽管告知妾身。”
　　以贵客的身份平日里自然没少见各种好酒好菜，委实不是寻常的饭菜能打动的。
　　“早就听闻世子新近带回府的女子有一手好厨艺，原本朕……我还不信，眼下见夫人厨艺精湛，这些菜又卖相极佳，似乎丝毫不比那些御厨的厨艺来得差。难怪世子坠入美人香，每天都在府中偷吃独食，连朕……连我设宴都三番五次推却不肯留下用饭。”
　　今天贵客的心情似乎特别松快，对送上来的几道美食叠声夸赞，不但每道菜都亲自品尝过了，甚至有些菜都品尝了三口。
　　要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事都由不得他按照自己喜好做事。而口腹之欲，更是他的身份不允许的。
　　眼看将桌上的饭菜都尝了个遍，贵客才满意地放下银筷：“上一次听棠儿说起，你最擅长烹饪沙河粉、剁椒鱼头一类的菜，尤其是那剁椒鱼头更是麻辣鲜香，味道十足十的好。可惜，今日无缘得以品尝。”
　　“做剁椒鱼头需要新鲜的鱼头，而新鲜的鱼头府中暂时没有。若贵客喜欢，不如贵客留在府上用完了晚饭在走，等晚上再请贵客品尝那道剁椒鱼头？”
　　“也好。”
　　贵客半是感叹，半是惆怅。
　　以他的身份，出宫一趟都不容易，又岂能说留就留，就不怕留在府上的时间里出了差池？
　　方春雨刚要回禀，世子终于急匆匆赶回来了。
　　一进门，他在距离老者还有几大步远之外停下，兜头就拜：“孙儿玉棠拜见皇爷爷，祝皇爷爷身体康健。”
　　“是棠儿回来了？来来来，你帮皇爷爷尝尝这个。看看好不好吃？”
　　雨儿做的饭菜可香了！
　　萧玉棠暗中捏紧了拳头，顺从道了谢起身看向桌子上。
　　仔细一看，看见那几道菜后，眉头没忍住颤了几颤。深深看了眼方春雨。这才顺手夹起一块白斩鸡品尝。
　　白斩鸡鲜香，沾上蘸料放进嘴里，浓郁地酱香让他松了口气。
　　“皇爷爷，这位便是孙儿向您提及过的，孙儿身边的方氏。不敢有瞒皇爷爷，孙儿流落民间那段日子里，便是方氏一直在照顾孙儿。否则，孙儿这条小命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嗯，倒是个细心的，对你照顾得仔细，不错。”
　　圣上毫不吝啬夸赞。
　　在他看来，男人嘛，身边有几个红袖添香的自然不错，棠儿都成年了，若不是汾亲王府出了变故，他的身旁早就该添几名通房教导人事了。
　　“若棠儿满意这丫头，就留在后院里伺候你，左右不过是添一双筷子的事。以棠儿你的身份，也不会有人敢拿出来说事。至于那些个目光短浅的，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会阻止他的决定的人，只除了他的那位娘。
　　圣上如今的身体虽然日渐衰败，可偌大的盛京发生了点什么，不用多久便会传进他的耳朵里。方春雨被挟持这件事，根本瞒不住这双睿智的眼睛。
　　一句话，让萧玉棠脸上大喜！
　　“多谢皇爷爷金口。”
　　他一顿，明知道眼下不合时宜，他还是没忍住拉着方春雨跪下：“皇爷爷，方氏人品出众，贤良淑德，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孙儿对她很是满意，所以孙儿想求皇爷爷一个恩典，把方氏许配……”
　　“棠儿！”
　　不等萧玉棠把话说完，圣上沉下脸来呵斥了他：“男子汉大丈夫该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然身在帝王家就该明白，很多时候，懦弱和滥好心就是你成功路上的拦路虎。若你能与朝中几大势力说得上话，又何至于如今又……”
　　“皇爷爷教训得是，只是眼下咱们的力量还不足以……”
　　萧玉棠突然沉默下来，脸上终于露出了异样，“皇爷爷，棠儿来给您布菜吧？”
　　“不用不用。刚才朕还和你侍妾说起剁椒鱼头，那道菜一听名字就觉得很美味，你们慢慢准备，朕在这里等着。”
　　萧玉棠：“……”
　　“是，孙儿下去准备了，先行告退。”走时，他把方春雨也带走了。
　　剁椒鱼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只是眼下没有现成的鱼，只能杀伤了。
　　她想做些好吃的东西，吃了美味的食物，可以让大家兴奋一整天。她翻炒着锅里的菜朝门口看了一眼，嗔怪道，“你堵门口作甚？”
　　萧玉棠眯着眸子打量着他的小妻子，她的脸是如此柔美，淡然，锅里不知炒了什么，浓香扑鼻，勾得人一肚子馋虫都醒了，他觉得他的小妻子看起来也分外可口。
　　对，就是可口！
　　
　　
416 拼爹的时代
　　
　　他眸子里化开了淡淡的笑意，胸腔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这种情绪能感染人，就是不知道极限在哪里。
　　胸口还在继续发涨，满腔的情意像是要溢出胸腔。
　　即便忙着在做菜，方春雨依然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被盯得有些窘迫，还有点羞恼：“你不出去陪着那位，一直盯着我干嘛？”
　　“刚才太尉崔大人过来了，眼下正和那位谈一些要事，我特意避了出来。”
　　太尉崔明炜原本就和汾亲王走得很近，当初被连累罢了官，连降了几级。如今萧玉棠回京，圣上特意提拔崔大人官复原职，审查当年汾亲王的巫蛊之祸一案。
　　萧玉棠慢悠悠走过去，站到了她的身旁，出口的话，满满都是温柔遣倦的味儿，“雨儿，等我汾亲王府平反，我就请那位重新替你我主婚，可好？”
　　方春雨惊得手上的铲子都掉锅里了！
　　“你在说笑吧？”
　　也难怪她吃惊，“奕晨，你我的家世门不当户不对，别说那位不会同意，即便那位答应了替你我主婚，你我也照样不般配。”
　　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别说在这个拼爹的朝代，即便是后世，门不当户不对带来的巨大文化差异和生活习惯相佐带来的不适，令多少向往爱情甜蜜果实的小夫妻遭遇滑铁卢。
　　更何况眼下的封建王朝。
　　奕晨是皇亲国戚，而她的身份太低也太尴尬，委实不是站在他身边的最好人选。
　　“雨儿，你在害怕什么？”
　　“我……对，我在害怕！我怕你一时冲动，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以你的身份，最适合的还是和你门当户对的女孩子，能对你光复汾亲王府有帮助。而不是娶我这样的负累……”
　　“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一片荒漠中唯一的一片绿洲。谁都可以不要，唯独你，是我不可或缺的存在。失去你，就如同花儿失去了水份，雨儿失去了海洋，鸟儿失去了天空。雨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一番话，萧玉棠说得情真意切。
　　这也是他的心底话！
　　要不是有雨儿一路陪着他，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坚持。
　　方春雨心头一痛！
　　爱情果然会使人盲目。
　　当初她誓言旦旦，要“一世一双人”！可如今，她却要把自己的身边人往外推，这对于她来说，也是耗尽了心力，血淋淋的，不住滴着血。
　　“别傻了，这个世界没有少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这个世界少了谁都照样运转，离开谁都可以活的很好。等你娶妻生子后，就有另一个女人会照顾你，给你再添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不！”
　　萧玉棠激动的握住她的手，一脸认真执着：“我已经有儿子了！壮壮如今也白白胖胖，我何必舍近求远再要别人？等着，只等父王沉冤昭雪，回头我就替壮壮请封！”
　　说完，不等她回答，他迈着大步出去了。
　　方春雨的心沉了下去。
　　这段日子她都在考虑何去何从。奕晨的身份，注定了他无法平平淡淡过一生，更注定他身边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而她，也做不到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等他沉冤昭雪，她唯一能替他做的，便是主动离开！
　　壮壮毕竟是他的孩子！是他的骨血！要不要把壮壮带走，她还在迟迟下不了决定……
　　“夫人，季公公派人来问，剁椒鱼头可做好了？”
　　叶子急匆匆进来禀报。
　　“哦，已经好了。”
　　方春雨这才收敛了心神，把剁椒鱼头盛起来，送进了花厅。
　　花厅里多了一位年过半白的男子。对方须长肤白，文质彬彬的，若不是事先知道，楚娇娇都不敢相信，这位便是她早有耳闻的崔大人崔明炜。
　　“现买的鱼速度慢了些，诸位请慢用。”
　　方春雨亲自把剁椒鱼头放下，见礼后正要退下，却被那位叫住了。
　　“夫人好厨艺，这道菜，用色香味俱全来形容也不为过。小蔡，去添一双筷子，让夫人也坐下来一道品尝。”
　　“是。”
　　蔡公公很快把筷子送了来，引导方春雨入座。
　　她的座位就安排在萧玉棠身侧，案几上还添了一小盅剁椒鱼头。她只得道了谢，坐到萧玉棠身侧动手吃鱼。剁椒鱼头不仅重辣还重麻味，吃进嘴里就觉得火辣辣地，刚开始吃不习惯，刺激得味蕾火辣辣地，偏偏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麻，令嘴皮子除了不住地跳，几乎没了知觉。
　　可正是这种味道，让人吃了还想吃。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对面那位也埋头苦吃，从对方被麻辣得眼圈红红，不住吸鼻涕的举止看来，说不喜欢说不出去都没人会信。
　　“嗯，方夫人这手厨艺确实绝了！”
　　连续用了几块，那位才念念不舍的放下了碗筷：“听说，前段日子江宁城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雪，你们在江宁城施粥又施粮食，还施药给灾民治病，委实不错，不错！不过，朕……我还听人说你发明了一种代替柴火的东西，可否取来朕……取来我等一起查看？”
　　“自然可以。”
　　原来这位对蜂窝煤感兴趣啊！
　　方春雨想明白了，回头吩咐叶子，叶子很快下去了。不久，蜂窝煤被人送了过来。
　　好在方春雨一早在路上时就知道万一遇到这事，她该如何做？
　　好在大家都无意为难她，她回来了，还早早就准备了炉灶，蜂窝煤更是准备了不少。
　　那位明显是有备而来，不但亲自接手，如何生火，如何调整炉火大小，方春雨都一一告知演示。烧火本来就不复杂，教导一遍后，那位小公公便学会了如何生火，如何放置蜂窝煤。
　　等大火燃起来时，那位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一早就听闻方夫人这项发明难得，如今一见，果然名副其实。我心甚慰。等回去后，宫中自然有赏赐下来，也算是给功臣良将应有的尊荣。”
　　那位含笑说完，又扭头看向萧玉棠，“朕还听说，你膝下新添了一个儿子。小公子呢？抱上来给朕瞧瞧！”
　　
　　
417  重赏
　　
　　“犬子年幼，瞌睡得早，眼下怕是已经睡着了。还请皇……还请大人稍候，奕晨这就命人把孩子抱来。”
　　这位的身份尊贵，他的一举一动都大有深意。可如今，他先是让人呈上蜂窝煤，转身又让人把壮壮抱来，是何道理？
　　方春雨看着萧玉棠朝她使眼色，只得表面欢喜的让叶子下去了，暗地里却隐隐担忧起来。
　　壮壮还这么小，这位不会是要对一个年幼的孩子下手吧？
　　方春雨内心忐忑。
　　蔡公公低垂的眸子微微一转，当即殷勤地上前替那位布菜，嘴里止不住地夸赞着。
　　“圣……眼下天气虽然开始转暖，可一到晚上就甚为寒冷。主子您尝尝这个，这菜虽说是配菜也委实难得，奴才瞧着就新鲜。”
　　蔡公公夹给圣上的那菜，就是煮在鱼汤里的配菜鲜豆芽。
　　鲜嫩的豆芽为这道鱼汤添加了别样的色彩。
　　圣上没忍住，又动了筷。明明被辣得鼻子通红通红的，不住吸鼻涕，还念念不舍的盯着碗里，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笑。
　　“嗯，确实很新鲜。”
　　没忍住，又开口询问：“这蔬菜是什么菜？以前朕……真没见过。”
　　“回禀皇爷爷，这菜是绿豆芽，就是用绿豆发芽然后食用。这道菜不仅夏天能吃到，到了冬天照样可以为餐桌添加一抹绿色。而且从发芽到食用周期短，又经济实惠，委实便宜。皇爷爷之前没见过？”
　　方春雨下意识反问。
　　见圣上不虞地瞅了眼蔡公公，她赶忙描补。
　　“这道菜在民间流转时间不长，约莫是下面的人担心皇爷爷用不惯这菜，不敢献上。妾身一时失察，还望皇爷爷明鉴。”
　　“无妨，无妨。这也不是你的错。你进献有功，今天朕这一趟来得巧，来得妙，果真是吃到了人间难得的美味。赏，有赏！”
　　圣上口中说赏，朝身旁的蔡公公递眼色。
　　可今天出来匆忙，蔡公公身上也没带什么适合赏人的物件。圣上摸索半天，突然摸到了指间的绿宝石戒指，便顺手脱了下来。
　　蔡公公惊讶地瞪圆了眼，又慌忙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就连萧玉棠也变了脸色，慌忙跪下：“皇爷爷不可！此物实在贵重，我等受之有愧……”
　　“嗳，别说什么有愧不有愧的，朕赏给你们，你们就拿着。看谁敢说三道四？”
　　圣上摆摆手，直接阻止了他的拒绝。
　　“可是……”
　　萧玉棠还是不肯起，这枚绿宝石戒指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戴在圣上手指上，跟随了圣上多年。朝中文武大臣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居然赏给雨儿？这消息要是泄漏出去，朝中文武百官指不定怎么着呢！
　　“嗯——？”
　　圣上不高兴了，沉下脸拉长了鼻音。
　　萧玉棠沉默，良久，这才拉着方春雨俯身拜下：“奕晨（妾身）多谢皇爷爷赏。”
　　“好好好，夫唱妇随，很好，很不错。”
　　圣上开怀大笑。
　　蔡公公和萧玉棠的目光一碰，又旋即移开。
　　当下又叠声夸赞：“圣上所言甚是，方夫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想我泱泱大国，国力强盛，可每年却有无数子民死于严寒酷暑之下。若这蜂窝煤果真造价如此低廉，势必连那等穷苦老百姓也有能力，购买这蜂窝煤取暖过寒冬。若果真如此，方夫人便是造福百姓的千古大功臣！”
　　“说得好！你这家伙今儿可算是说了句人话。”
　　圣上乐得大笑。
　　蔡公公和萧玉棠等人也跟着乐了。
　　壮壮总算被人送了进来。
　　这孩子明显是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眼下浑身睡得暖呼呼地，左脸上还有睡觉留下的压痕，被杨嬷嬷抱在怀里冲圣上见礼，眯着眼根本清醒不过来。
　　圣上想看孩子也是临时起意。
　　可他一看到壮壮那张小脸儿时，脸上的神色立马大变！
　　噌！
　　他一下站起身，盯着那张小脸儿不知道在想什么，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皇爷爷，这孩子睡得沉，实在是失礼至极……”
　　萧玉棠主动上前两步，隔在圣上和方春雨之间，几乎挡住了小壮壮的半个小身子。
　　视线被挡，圣上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想笑，脸上的肌肉却怪异扭曲，明显受了惊吓。
　　他好不容易才稳定了心神，勉强说道：“无妨，孩子还小，嗜睡是正常的，他们睡得多也长得快。来，给朕抱一抱。”
　　杨嬷嬷是伺候前汾亲王老人儿，圣上脸色大变时她就注意到了。眼下圣上说要抱孩子，她拒绝不得，可目光须臾都不敢离开壮壮。
　　壮壮吃得饱，吃得好，眼下半岁多身体也变结实了，再也不是之前瘦骨嶙峋的模样。
　　孩子一到圣上手上，似乎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扭动小胳膊想逃离。
　　那胖嘟嘟的小身子一扭一扭的。
　　睁开眼瞅眼前的人，似乎没睡醒，对着圣上笑了起来。
　　那乖巧的小模样，委实可爱极了！
　　方春雨知道男人多半都不会抱孩子，尤其眼前这位这种上位者。她看见对方伸手来抱，惹得她下意识闭上眼不敢看。直到良久没传来说话声，这才悄咪咪地睁开了一只眼睛，自然也错过了圣上盯着孩子那骤然色变的脸。
　　可萧玉棠注意到了！
　　“皇爷爷，皇爷爷？”
　　萧玉棠连续唤了好几声，才将又陷入回忆里的圣上唤醒。
　　“六个月的孩子，倒是有够壮实的，约莫有二十斤？奕晨啊，这孩子你们养得好啊。不错，真不错！”
　　“是六个月零二十天。”
　　壮壮这孩子真应了他的小名，长得分外壮实，不仅比同龄的孩子身体长一截，还胖嘟嘟的。最主要是他的精气神很好，圆溜溜的大眼睛，噘起的小嘴儿，无一不显示着这孩子的健康。半点不像宫里长大的病恹恹的孩子。
　　圣上越看越激动，开口连声音都变了。
　　“赏！给朕重重地赏！蔡公公，快……”
　　还赏？
　　刚才都没打赏的东西了，可君无戏言。眼下再赏，赏点什么好呢？
　　圣上上下摸索半天，最后干脆撸下大拇指上的翡翠指环，直接塞到了孩子手上。
　　
　　
418 最难猜测帝王心
　　
　　蔡公公瞬间瞪圆眼，愣在当场。
　　而萧玉棠更是被吓得一张脸煞白，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皇爷爷不可！”
　　他大惊失色扑倒在地：“皇爷爷，此物……非同小可！壮壮还小，眼下尚未断奶，未来不可期，还请皇爷爷您收回成命。切勿动摇国本啊！皇爷爷……”
　　那一声声凄厉的呼喊，吓到了方春雨。
　　方春雨看了眼那翡翠指环，又看着抓着翡翠指环窝在小手上玩耍的小壮壮，那小手儿好似藕节一样白白胖胖的，拿着亮晶晶的翡翠指环明显欢喜得很，小嘴儿里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那童言童语的欢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了老远……
　　噗通！
　　噗通！
　　噗通！——
　　还留在房里的几人一个个匍匐在地，黑压压跪倒一片。
　　现场气氛极致沉闷，落针可闻。
　　任方春雨再大条，此时此刻也明白这翡翠指环怕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否则，众人不会如此态度。
　　“皇爷爷，孙儿求您了……”
　　萧玉棠连眼泪都下来了，跪着匍匐上前，抱住老人的一条大腿哀嚎：“皇爷爷，孙儿遭逢大难，旁得孙儿再不敢多想，只愿以后能替父王伸冤，能为父王平反。之后，孙儿便带着妻儿闲云野鹤四海为家，绝不会做那等丧尽天良的勾当。皇爷爷，您要信孙儿啊！”
　　那哭嚎声声啼血，着实让人闻之心生不忍。
　　圣上本来在神游太虚，似乎被他摇晃大腿弄醒了，低头盯了他半晌，大手慢慢落到了他的头顶。
　　“傻孩子，都在瞎想些什么，皇爷爷只是喜欢壮壮这孩子，才把这身外之物赏赐给他。你这做爹的不仅不高兴，还要拒绝朕的赏赐？没听过：长辈赐不可辞，这句话吗？”
　　“可是皇爷爷……”
　　萧玉棠哭红了眼，抽泣着不住地抹泪。
　　“行了，朕赏赐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这翡翠扳指朕是赏给壮壮的，你即便是他的爹，也没有替他拒绝的道理。接旨吧！”
　　圣上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容不得萧玉棠拒绝。
　　萧玉棠慢慢松开了抱着老人的双手，后退着，一直退到拒绝老人五步远，这才叩倒在地，再也没抬起头来。
　　即便如此，接旨二字也没有从他嘴里说出。
　　“你呀你这孩子，唉……”
　　圣上明显被败了雅兴，起身一挥袖，大步往外走。
　　“摆驾，回宫！”
　　蔡公公赶忙从地上爬起，盯着萧玉棠匍匐的背影深深看了好几眼，这才果断一挥手。
　　“回宫！”
　　一行人来得快，走时也很迅速。不过片刻，那股一直盘旋在众人头顶的萧杀之气淡去，那一行人离开了世子府，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快！关闭府门。传令下去，就说本殿与夫人受不得沿途颠簸，兼之这些天没能好好休息，病倒在床不能起身。季公公，你速速走一趟太医院，把郝御医请来。
　　再往宫中第一份折子，就说我身体不适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杨统领，从今日起严密注意京城的动静，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还有，府里的一应应酬都统统推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府门，包括采买事宜，都必须由你亲自检查后才可放行。
　　还有……
　　还愣着干嘛，快去！”
　　萧玉棠焦急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将府里几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分别有条无紊的安排了下去。
　　“奕晨，你……没事吧？”
　　看着仿佛如临大敌的萧玉棠，方春雨赶忙把壮壮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询问。
　　萧玉棠焦急的神情一顿，慢慢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眉眼打量好久，视线逐渐下滑落到壮壮的小手上，突然带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雨儿，要变天了……”
　　都说六月的天，是孩子的脸。
　　眼下虽然是阳春三月，可这天气也照样说变就变。
　　明明之前天气晴朗，等天亮时又乌云密布，很快下起了小雨。
　　那枚翡翠指环一直被壮壮拿着把玩，睡着了也没放开。萧玉棠趁着把他放回摇篮里的空档，小心翼翼掰开他的小手取出，慎而重之的放进了楠木盒子里。
　　“此物虽说是个死物件，却干系重大。这枚翡翠指环的来历成谜，据传，是开国皇祖与帝后爱的见证。这枚翡翠指环便是帝后送与开国皇祖的定情信物，此后，在朝代更替时，便一直伴随传国玉玺一起传给后人。代代相传到如今……”
　　萧玉棠通红这一双眼，突然回过头来。
　　那锐利的目光刺痛方春雨的眼，“这翡翠指环干系重大，若消息走漏，壮壮不过才几个月的婴孩，皇权更替权势迷人眼，会在偌大的皇城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尸骨成堆，血流成河。又有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刀光剑影里，又岂是壮壮这等嗷嗷待乳的稚齿婴孩能招惹？……”
　　方春雨浑身都在打颤。
　　一瞬间，仿若有一盆冰水兜头淋下，冻得她连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让她的牙齿咯咯作响。
　　“圣……那位是何意？壮壮这么小，且不说父王还有巫蛊之祸的罪名没洗清，即便洗清了，你这一脉也是皇室旁支末梢，他为何……”
　　“嘘！——”
　　萧玉棠慌忙捂住她的嘴，赶忙将她拖进了内室，把门窗层层掩上，又拉上了厚重的帘子，这才回头看来。
　　“我也搞不明白皇爷爷的意思。不管他这么做是存了考验我的心思，还是确实看好壮壮的将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要如何面对四面楚歌的场面？”
　　汾亲王虽然是圣上的亲子，却并非皇后娘正统所出。
　　且不说替祖先守墓的皇长子，上面有先皇后所出的颍川王，后有如今正忙着监国的太子，若皇次子汾亲王还在，或许还能有那么一两分的妄想。眼下这些皇子们一个个都活得好好地，他们母家或娘家的背后势力一个比一个强悍，明枪暗箭你来我往，萧杀之气就是个傻子来了京城也能感觉到。
　　
　　
419 护他周全，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前文写现皇后，结果写成了先皇后。在这里更正一下。）
　　且不说如今正忙着监国的太子，替祖先守墓的皇长子，还有现皇后所出的颍川王。排在万年老二的皇次子汾亲王非嫡非长，若他如今还健在，又有强大的岳家做后盾，或许还能有那么一两分的妄想。
　　可圣上膝下皇子众多，即便先后有数名皇子折损，依然健在的皇子们也有好几位。就是轮上天，也轮不到萧玉棠这个皇孙头上。
　　且不说眼下这些皇子们一个个都活得好好地，他们母家或娘家的背后势力一个比一个强悍，明枪暗箭你来我往，萧杀之气就是个傻子来了京城也能感觉到。
　　如今圣上虽然还坐在皇位上，却由于年岁渐老，又沉疴在身，多年人脉逐渐瓦解，在朝中的话语权更是越来越少。
　　他都自身难保，萧玉棠只是他为数众多的皇孙当众的一个，而壮壮作为皇曾孙，要生出坐拥江山的美梦来，那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这样的想法刚刚从心底冒出来，方春雨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赶忙把这样的想法甩到脑后。
　　太可怕了！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是说好要闲云野鹤，看遍名川大山的吗？
　　“不可能是看好壮壮的将来，也许只是一时冲动才把这等重要之物送出。只是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必现在，那位心中懊悔渐生又没有恰当的借口也说不定。”
　　“或许吧……”
　　萧玉棠双眉紧蹙，心事重重。
　　这样的乱象，他该怎么做？
　　还别说，方春雨猜中了，此刻的圣上确实后悔了。
　　回到寝殿中，圣上并没有安歇，反而屏退左右，就带了蔡公公一人，拿着油灯钻进了暗室中。
　　狡兔三窟，更何况身处皇帝这样的高位，皇宫中的暗道密室自然不少。他们去的也只是其中一间。这间密室似乎常年有人走动，里面的空气并不沉闷。密室不大，空荡荡地密室一角摆放着一个置物架和一张桌椅，架子上摆放着一些书册和一些盒子。
　　他走过去亲自移开了置物架，在墙壁上一阵搞弄，随着一阵机括声响，他从洞开的墙壁角落里拿出一个长盒子来。
　　蔡公公早已殷勤地将桌椅擦拭干净，请他入座。
　　他走到椅子上坐下，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慢慢展开。
　　那是一副画，画纸只是普通的宣纸却被人保得很好。随着宣纸展开，一个姿色靓丽的少女就展现在他的眼前。
　　“爱妃……”
　　他轻轻地抚摸着画纸，似乎想透过画纸触摸到画上的人儿。
　　画中少女巧笑兮兮，明目妙盼，似乎透过画纸与他对视，深情凝望。
　　“爱妃，你猜我今天去见了谁？”
　　“没错儿，是一个孩子！”
　　“一个和他像极了的孩子！虽说眼下年纪还很小，却像极了他小时候。要不是理智告诉朕，朕说不定就失态了……”
　　“不，朕已经失态了！朕把翡翠指环给了他，朕想护住他。可朕一走出来就后悔了！那翡翠指环保护不了他，反而会让他身陷险境，要是消息走漏，指不定有多少人想取他性命。而这一切，都是朕造成的，是朕！”
　　“不，朕要护住他，朕一定能护住他。护他周全，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爱妃你知道吗？他们一个个都恨不得朕立刻死去，可朕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咱们的孩子现在还在受苦受罪，朕又如何放心下去与你团圆？”
　　“即便朕早就等着那一天了，可若不能将他的将来安排好，朕死不瞑目！”
　　“爱妃，你再等一等朕，朕很快就来陪你。”
　　“……”
　　他轻轻抚摸着画卷，画卷上的少女依然笑语嫣然，纯美依旧。
　　汾亲王世子病了，可汾亲王当年的“巫蛊之祸”一案依然如火如荼调查着。这种案子涉及皇室隐晦事，调查的人即便把皇宫闹翻了天，外面也照样半点风声不漏。众人只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事情真伪。
　　比如，太子岳家的几位兄长先后被“协助调查”，翰林院吴大人，周大人，小张大人等人先后被罢官免职，发配充军，家中妻儿财产悉数充公等等。都好像得到了某种信号，让京城上下人心惶惶，浮动不已。
　　短短半个月，整个盛京都被鲜血洗礼了一番。
　　而这时，对汾亲王的判决也下来了。
　　查汾亲王的巫蛊之祸一案是被人栽赃陷害，恢复生前荣耀，并追封为壮缪义勇武安汾亲王，令汾亲王世子继任，封为康王，举国欢庆。
　　“圣上把江宁城以及边城一带，都划归了康王。如此一来，原本颍川王封地之西，齐王封地以北，蜀王封地以南，都划归了康王领地。圣上虽说又另行封赏了领地填补了几位王爷的损失，可魏王的倒下也给众人当头棒喝，想必那几位就是存了心思要对付王爷您，也要多斟酌一番。”
　　季公公喜气洋洋地将三炷香插上了供桌，供桌上面除了供奉着历朝历代的先辈们之外，圣上刚下达的封王圣旨也被置于正中央，供奉火烛。
　　“季公公说得对，咱们无需担忧，只管静待佳音便是。”
　　萧玉棠安慰着身旁抱着孩子的方春雨，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段日子萧玉棠借着养病之由，在家修养没去上朝，可朝堂上的动静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一字不漏传到他耳朵里。
　　很快，边关大获全胜的消息传进了朝堂。
　　圣上龙心大悦的同时，也召集了驻扎边关的守将杜冰殿前觐见。
　　守将擅自离开边关，原本是一大罪。不过杜冰会出现在京城也是事出有因。他先是救了世子，后又为了护送世子进京才不得已擅离职守。念边关大捷，而杜冰率领的将士因抗击敌寇有功，被封为武安侯，食禄两千石。虽有功也有过，被罚食禄一千石，另行赏赐五十军棍，是对他擅离职守的惩罚。
　　赏罚分明是行军之道，杜冰欣然领旨。
　　
　　
420 被封县主
　　
　　早朝时圣上很高兴，问他有何要求时，杜冰居然跪下请旨，自己的义妹方春雨多次舍命相救，否则，他早就化为一钵黄土。他不求封赏，只求圣上赏赐自己的义妹。
　　圣上正高兴着，大笔一挥，便将杜冰的义妹封为县君，食禄二百石。
　　消息传到世子府，全府上下欢庆，各种奇珍古玩赏赐却好似不要钱一般流向府里。
　　无数双盯着世子府的眼睛都眼热得很。
　　那方春雨一个没教养的乡下野丫头，哪儿能做正妃？
　　众人早就卯足了劲儿，只等汾亲王平反后，便立刻上门议亲。他们早就打探过了，那姓方的小丫头没有丝毫背景，更没有把名字记入皇家玉碟，根本算不上皇家人。
　　可杜冰这一请旨，无形中就拔高了方春雨的身份。从今往后，人们再提及方春雨时，也得提一句武安侯府的妹妹。再要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对于很多根深叶茂的达官贵胄，尤其是那些王爷侯爷之流来说，一个小小的武安侯，他们还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新生武安侯的义妹。
　　他们照常该做什么做什么，半点没将这样的消息放在心上。
　　就在众人心中小算盘打得响时，又一个晴天霹雳在众人头上炸响。
　　又有懿旨下达康王府。懿旨是皇后娘娘下达的，上面写着武安侯的义妹发明了能让普通老百姓取暖之物，有功于朝廷社稷，特封为县主，食禄五百石。
　　前面圣上封方春雨为县君，食禄二百石。一转身皇后又封她为县主，食禄五百石。两道旨意前后不过三天，方春雨就从县君升为县主。众人也看明白了，看来这位深得帝心啊！
　　连皇后都主动向她抛出了橄榄枝，看来此人的名分是动不了了。
　　不管外面如何议论方春雨，方春雨自己也是懵逼的。
　　太子殿下从很小时便在朝中遍值自己的党羽。早年无法接触朝政，他便早早将自己岳家的人安插在自己身边，给予了他们很大的便利。萧玉棠早些年虽然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却没少被太子殿下拿小鞋穿。尤其是他回京之后几次进宫，没少被太子殿下刁难。
　　后来圣上病重，太子监国后就越发变本加厉。尽管没有实锤，可他前后遭遇的无数危险，或多或少都与这位外表仁慈，内里黑得烂了心肠的太子殿下有关。
　　而皇后娘娘是原本的德妃提上来的，和前皇后所出的太子不过面子情罢了。身为颍川王的生母，她突然对方春雨示好，这里面要说没点弯弯绕绕，说出去都没人信。
　　“皇后娘娘果然不愧是宫廷最后的大赢家，此举倒是算得精妙。”
　　看着那道册封她为县主的懿旨，方春雨叹了一口气，“那位就罢了，身居高位，义兄请封他顺口册封倒是合情合理。可皇后娘娘下懿旨封赏是几个意思？”
　　“做县主不好吗？小傻瓜，就你还不乐意呢。对旁人来说，也许是连想都不敢想之事。”
　　萧玉棠笑道，可不是嘛，那可是县主呢！
　　食禄都有五百石，吃朝廷的皇粮。
　　“皇爷爷前脚才封赏县君，而皇后娘娘后脚就封赏我做县主。难不成皇后娘娘看圣上有提携我的意思，便故意把咱们捧得高高的，让咱们打头阵和那位对峙？”
　　那位自然是指太子殿下了。
　　“唔……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看来，是那位的心已经乱了！”
　　心一乱，后面的行事就会变得疯狂。
　　“多正常。一个人若是没有尝过蔗糖的滋味儿，他就不会知道糖究竟有多甜。可他曾距离那位置只有咫尺之遥，又生生被人夺去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这股恨意足以摧毁掉一个人，他也不能免俗。”
　　太子殿下在监国期间，小动作不断。不但替换了朝堂中的大批老人，还将偌大的朝堂变成了他的一言堂。若圣上就此一病不起便罢了，偏偏圣上病着病着，眼看就吊着一口气没咽，居然又好了！
　　这下太子慌了！
　　最可怕的是，圣上病情好转后，居然开始清算。
　　这段日子他惶惶不可终日，偏生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那几位好兄弟也时不时变本加厉，来踩上一脚。前些天他就被几个兄弟拿捏到错处，在圣上面前狠狠参了他一本。
　　圣上大怒！
　　下令当场打他二十大板。
　　堂堂一国储君，哪儿能当众拔了衣裳打屁股？
　　惊得一众朝臣纷纷替太子求情。圣上被众朝臣劝住，便罚他回东宫闭门思过，无召不得离开东宫。
　　众朝臣不敢再多言，偏生又传出消息，圣上下令命颍川王即刻进宫。
　　颍川王是现皇后之子，比起太子这个储君来，也毫不逊色。
　　这些年以来他一直避其锋芒，躲在皇陵为先祖守墓，和皇长子淮南王比邻而居，兄弟二人的感情分外要好。
　　如今朝堂震荡，圣上召颍川王回京的同时，自然也对淮南王下了旨。两兄弟一同进宫，圣上的目地不言而喻。
　　太子绝望了。
　　开始疯狂反扑。命人在两兄弟回京路上设伏，淮南王因此断了一条腿，而颍川王则遭遇敌袭下落不明……
　　皇后娘娘坐不住了！
　　之前她一直放任太子为所欲为，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皇儿无心帝位，只想闲云野鹤过自己的小日子，加上圣上的再三告诫，她也只得熄了自己的小心思。可如今太子被囚禁东宫，都成断了爪牙的老虎了，还要伤害她的皇儿？
　　她如何还能置身事外？
　　女人疯狂起来，比饿极了野狼更可怕！
　　更何况，如今的皇后更是护犊子的野狼，后续会做出什么事来反扑，没有人知道。
　　……
　　“小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那位不肯束手就擒，临死前还要反咬人一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得不偿失了。”
　　“放心吧，我省得。”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又岂会没有防备？
　　“我出去一趟，你早些歇着。”萧玉棠有些坐不住，站起身往外走。
　　
　　
421 雨儿，我想赌一把！
　　
　　“奕晨！”
　　方春雨追出来：“你是打算去找他？”
　　萧玉棠眸光一闪，并没有说话。以方春雨的聪慧，能猜到他要去做什么，他并不意外。
　　“雨儿，我想给你，给壮壮一个华丽的未来，一个安稳的家。”
　　方春雨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可自古从龙之功都不好挣。我，担心你……”
　　“太子和我有杀父之仇，他若继位，便是咱们全家共赴黄泉之时。可颍川王不一样！他也是皇室正统继承人，又有当今皇后替他撑腰，若能得满朝文武百官拥戴，必定能取代太子。”
　　萧玉棠揽住她的纤腰，低头看她，双眸里写满了势在必得的气势：“最主要的原因，是圣上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太久。雨儿，我想搂着你，抱着你，想看到壮壮长大，娶妻，生子。我更希望你能再帮我添一对儿女，我想永远都不和你分开。雨儿，我想赌一把！”
　　————————————————————————
　　萧玉棠离开了。
　　可他的话，却在方春雨心底扎了根。
　　“雨儿，我想赌一把！”
　　王爷想赌一把，她又如何不想赌！
　　不为了别的，哪怕是为了壮壮能平安长大，她也必须要赌一赌。
　　她整理一番思绪，又去和已经快八个月的壮壮玩耍了一会儿，直到哄得壮壮吃饱喝足睡下，她才重新梳妆，换了身男装出了门。
　　王爷在努力，她也要努力。她不能支持他什么，却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乘坐马车来到外城的闹市里，直接赶着马车在她之前盘下的宅子内院停了下来。
　　宅子连铺子都粉刷一新，铺子是做的食肆，已经开门营业。
　　瘦狗阿华原本在铺子里帮忙，得到消息后急忙迎了过来，一脸兴奋望着她，“夫人，您可算来了！”
　　“这些天一直忙，没空过来看看。如何，铺子里的生意还好吧？”
　　“这里的生意，简直绝了！”
　　说起生意，瘦狗阿华当即竖起了大拇指：“夫人您不知道，一开始来这里时，我看见京城里的物价高，什么东西都贵，唯恐食肆的生意不好。结果食肆一开门，小的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客似云来！”
　　方春雨笑了。
　　这食肆的生意确实好，从这些天送来的账本来看，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其实也是这食肆的位置好，刚刚好处于十字路口转角处，敞亮又宽敞。后院又大又凉爽。二进的宅院被分成了两部分，前面部分被当作食肆的雅间使用，后进部分被单独隔出来供众人使用。而她的暂时住所，则在三楼靠南的位置，不但采光好，还有一个能看见外面马路的大窗户。
　　方春雨跟着阿华引领上了三楼，从楼上打量前院，能将院子里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推开门，也可以从大窗户看到街上的动静。
　　“不错，不错。你有心了！”
　　方春雨很满意。
　　“小的可不敢居功，还是夫人您盘下的铺子位置好。”
　　阿华嘴皮不住翻动不停地夸赞。听他说起方春雨才明白过来，原本盘下这套宅子后，要重新粉刷前，居然有工部的卢大人亲自上门过问，可把阿华吓得够呛！
　　后来才得知，卢大人和杜冰有私交，得他相托，这才过来帮忙看看宅子，毕竟时下的人们可是很在乎风水一说的。结果卢大人前后查看一番后，居然提议将东面的两间铺子也盘了下来。那两间铺子也有后院，和这套宅子一整合，不仅改建成四个门面，每个铺子都带上了一个后院。还额外有了一套位于中心点的宅院。这宅子虽然位于铺子后面，可以从四个铺子进出，也可以避开铺子从后门进出，委实方便。
　　四间铺子食肆占了两个，另外两个铺子一个是杂货铺，一个是布庄。
　　为了不引人注目，食肆由阿华管理，而杂货铺和布庄则是王爷另外找的人手管理。除了熟悉内情之人，外人根本无从察觉这两间铺子都是方春雨名下的产业。
　　方春雨随口询问了食肆的营业状况，少不得又夸奖一番，赏赐了一匹布，在阿华欢喜得险些找不到东西南北后，这才前脚踩后脚的离去了。
　　“把吴掌柜叫来。”
　　吴掌柜就是布庄的掌柜，是王爷手底下的人。此人为人精明又才干过人，很得王爷信任。
　　过来后也不多说，直接向她见礼后就安静立在一旁，连眼都不敢多看。
　　“前些日子的交待，吴先生办得如何了？”
　　“夫人请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那条地道的工程已经进行了一半，只是担心会引起旁人注意，所以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按照眼下的进度，到月底时，地道便能投入使用。”
　　吴掌柜事无巨细禀报着，并将工程进展图交到方春雨手上。
　　这图是草图，上面画满了各种弯弯绕绕的地道，看得方春雨眼睛疼。
　　“妾身妇道人家，对这些不在行，你只要暗室完成王爷交待的事情便是。哦，对了，王爷被圣上封为端王之事，你们该知道了吧？”
　　“略有耳闻。”
　　“那便好，只要你做得好，王爷不会亏待了你们。”
　　方春雨说着，一挥袖，叶子便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放到桌子上又很快退到门口外，掩上了门。
　　“这些，是王爷的意思。其中一半留给你做体己，另一半交给忙碌的兄弟们。劳大家日夜不停赶工，除了些黄白之物以表安慰外，再每人贴补五斗细粮，蜂窝煤一车。此事，便交给你全权去办。”
　　赶着挖地道的工匠人数可不少！
　　她的大手笔，让吴掌柜抬起头看她，又慌忙垂下头，“是，属下谨遵夫人吩咐。”
　　“嗯，去吧！若有事，你便直接联系王爷即可。”
　　“属下领命。”
　　吴掌柜心中对这位的重视又上升了几分。如端王这样的身份，身边岂能没有几个暖床的女人？区区一个夫人，在他被派来协助对方时，他确实存了几分轻视之心。后来被王爷敲打了一番，他才尽心尽力的办事。
　　可如今看来，这位夫人能得王爷独宠，不是没道理的。
　　
　　
422 爹娘的消息
　　
　　核对完吴掌柜带来的几本账册，方春雨这才起身下了楼，径直去了杂货铺。
　　杂货铺一半摆着各种杂货，另一半摆满了蜂窝煤。蜂窝煤一出现，就立刻在偌大的京城里刮起了一阵旋风！
　　蜂窝煤省钱，还省事。不仅经济实惠，还家家户户都买得起，不会像煤炭一样有毒烟，又不会像柴火一样耗费大。短短一两个月时间，便在京城里风靡开来。
　　而这件杂货铺里卖的蜂窝煤，自然是通过特殊途径拿到的售卖特权。
　　蜂窝煤价格便宜，却抵不住量大，眼下又被各大势力把控着。杂货铺就单靠卖蜂窝煤，便能日进斗金。
　　看着杂货铺的韦掌柜喜气洋洋送上的账册，那上面高额的利润，总算让方春雨紧绷的心情放松不少。
　　要做大事，就必须要有人手；要人手，就必须要有钱；要有钱，除去封地的收入之外，最好的办法就是经商。
　　她再度坐上马车，放下帘子时朝车夫吩咐了一句：“去城南沈家。”
　　沈千三是江宁府的巨富，经过这些年的积累，隐隐有富甲天下的趋势。
　　加上他多年赈灾施粥，修桥铺路，资助书院，使得人们对他的风评很不错，沈大善人的名号从江宁城一路传到了盛京。
　　他来到京城后便迅速站稳脚跟，用钱财开路，不但和朝中很多官员都打成一片，还时不时会来一趟府上，和方春雨“交流”一番。毕竟，方春雨偶然提出的某个点子，就有可能是他致富路上的又一块奠基石。
　　对此，方春雨也很无奈。
　　沈千三此人很有挣钱头脑，经常能从她偶然的“惊人之语”中发现商机。而那些所谓的“惊人之语”，在后世里大多是随处可见的点子。比如排版印刷，她无意中提及后，沈千三就看到了机遇。他联系到朝中的几位老学究（翰林院学士），将排版印刷呈献到圣上面前。
　　圣上大悦，对一众翰林院学士嘉奖之余，还把排版印刷的特权交给了沈千三。
　　沈千三就单单靠这一项，便每年有数之不尽的钱财进口袋。
　　好在他会做人，在他拿到排版印刷的特权后，便秘密送来两成纯利的分红协议，让方春雨很是满意。
　　圣上也满意！
　　沈千三虽然有钱，落到圣上等人眼里，也不过是商户。等他的人马顺藤摸瓜摸到方春雨头上后，他才终于满意了。
　　看来，这丫头身上的秘密不少。
　　好在她是奕晨的身边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她既然落到了皇家，一身财富累积最后也便宜了壮壮那孩子。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此一来，沈千三在盛京行事就越发方便了，累积财富的速度也越发的快。
　　沈千三一开始挣这钱还挣得心惊胆战。等后来辗转得到消息，他是借了端王的光后，他对方春雨的态度就越发谦卑。连带的，他对沈珠玉和方子航更是连消带打，让二人务必和方春雨打好关系。
　　这次方春雨相邀，他自然来得很快。
　　人未到，声就先到了，爽朗的畅笑声听着就让人觉得心情愉快：“恭喜恭喜啊！听闻世子被圣上封了端王，这委实是件值得普天同庆大喜事！正巧，小的前些天意外收获了一尊血珊瑚，不值俩钱儿，就是小的一点小小心意。正好送给端王让小的也沾一点喜气。”
　　牛血红珊瑚丛色泽靓丽，质地细腻，温润如玉。大大的一丛，品相完好无缺，委实令人惊叹！
　　此等物件，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不为过。
　　对方偏偏还说不值俩钱儿……
　　“沈大善人出手如此大方，无功不受禄，心意妾身就替王爷领了，至于这个物件，还请沈大善人带回去吧！”
　　她把珊瑚丛推了回去：“毕竟，你我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着呢！要一再讲究这些身外物，不是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
　　沈千三脸色变了变，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
　　“夫人可是嫌弃此物拿不出手？小的手上还有好几件小玩意儿，正好给小公子把玩。夫人请稍等，小的……”
　　“等一等！”
　　方春雨制止了他。心头有些好笑：“沈大善人你误会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有私人原因。”
　　沈千三的内心总算平定下来。
　　有私事好啊，有私事他们便还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夫人您指的是哪一件？”
　　“是我老家之事。”
　　说起这件事，方春雨就担忧不已：“我的来历，沈大善人自然知道。我离开方家村，也是迫不得已。等壮壮出生后，我就先后几次联系我的家人，甚至还托人带了不少东西回去。却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你可有我爹娘的消息？”
　　沈珠玉对方子航死心塌地的喜欢，好在他和端王如今是同一条绳索上的蚂蚱，倒是对此事乐见其成。
　　方春雨突然提及自己的爹娘，倒是让沈千三有些不好开口。
　　“这个……方家那边离得远，至从珠玉险些被拐走后，小的便再没去过方家村。要不，让小的托人去打探打探？”
　　她派去的人和王爷派去的人有多少，都没有消息传来。沈千三一个商贾，能带回好消息？
　　算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道，万一呢！他万一就带回了好消息呢！
　　“如此，就辛苦沈大善人帮忙了。”
　　事情说完，方春雨起身离去。
　　沈千三将她送出门口，同时谈起了另一件事来：“对了，小的好像听人说起过一嘴。好像是去年冬天永乐县遭遇了雪崩，好多人家都搬离了原本的住处。会不会夫人的爹娘也在其中？”
　　“什么？！！！！”
　　方春雨大惊！
　　突然醒悟过来，想明白了某些关键。
　　难怪她派去的人迟迟没有回音，就连王爷派去的人也铩羽而归。想必就是自己爹娘迟迟没有消息，他们才不敢禀报上来。至于说爹娘会不会遭遇不测，以她对王爷的了解，这种事王爷不会隐瞒她。
　　只可能是爹娘去向不明，才会如此。
　　想明白关键，她才收敛了惊讶朝沈千三道谢：“要不是沈大善人告知，妾身怕还要一直被蒙在谷里。旁得不多说了，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423 不愧是和本王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是了！
　　她到江宁城时，就遭遇了几百年难遇的暴雪，时间整整持续了两三个月。这样的暴雪天气并非江宁城独有，在江宁郡治下的偏远山区永乐县会遭遇雪崩，虽然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方春雨就心急如焚，坐不住了。
　　好在她理智尚在，和沈千三告辞后，便急速往回赶。
　　哪里知道，刚刚来到内城城门入口处，却发现城门已然关闭。
　　闹嚷嚷的人群议论纷纷，方春雨派人前去打探，才得知缘由，“现在全城封禁，许出不许进。说是要捉拿乱臣贼子，上面还下达了追捕令。一经发现可疑人员，可以就地革杀，先斩后奏！”
　　方春雨浑身一激灵。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晃过，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感悟来。
　　让对方如此忌惮不惜封闭城门追缴的所谓叛军，会不会是王爷的人马？
　　方春雨担忧着端王。
　　另一边，端王萧玉棠出府后也没有停留，点齐人手便径直奔颍川王失踪的马王庄而去。
　　马王庄虽然被叫庄，实则是一大片辽阔的丘陵地。前朝时这一带被封赏给一个因为献上大批战马的异性王而得名，一直持续用到现在。
　　马王庄都是连绵起伏的小山丘，上面遍值各种果蔬，源源不断供应盛京补给。甚至宫里的很多日常所需，也是从这里运送出去的。
　　内城之所以许出不许进，自然也和这里，和端王有关。
　　专供皇宫的置备购办，统由户部筹理，这些商人都被称作皇商。
　　这些皇商把控着马王庄，这些都是直供皇宫内院的所需。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被斥责事小，若是被撸掉了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皇商名号，那才是大事。当然，要是因此丢了性命连累了整个家族，那更得不偿失了。
　　因此，马王庄进出的人马都会受到严加盘查。
　　同样的，马王庄的严格把控，丘陵地貌为颍川王提供了绝好的隐藏地，为太子截杀的人马增添了无数搜索的难度。同样的，前往马王庄支援颍川王的端王也照样举步维艰。
　　他们的人马不但要避开马王庄无处不在的巡逻，还得避开太子派出的截杀人马，不得引起对方注意发现他们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要在马王庄找到藏起来的颍川王，无异于大海捞针。
　　端王率领人马避开明哨暗桩，由东向西好像篦子一样篦了一遍，却没发现丝毫线索。
　　正心急如焚时，身边的幕僚提出了一个建议。
　　“王爷，咱们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兵不厌诈，既然大家都把视线落在马王庄这里，不如……咱们来一招声东击西，祸水东引……如何？”
　　端王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
　　“咱们完全可以让人假扮颍川王，秘密将其送往宫里。一路上越隐秘越好。等这位假的颍川王吸引了对方的视线，咱们找人也容易得多。若那些人不上当，一旦假的颍川王回到宫里，那位势必会乱了针脚，咱们的人马再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把颍川王带出去。”
　　“好计策！”
　　众幕僚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
　　端王心头默了默，随即却摇了头，“办法倒是个好办法，具体要如何实施却困难重重。需要隐秘行踪，能吸引对方的视线，让对方信以为真还不能露出马脚。另外，这位假的颍川王身份不暴露便罢，一旦让对方察觉，势必就会……就是对方诛杀的第一目标。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也不为过。一般的人去做这件事本王信不过，信得过的诸位爱将，本王如何舍得？罢罢罢……咱们另外再想办法吧。”
　　他一否决，一众人等当即纷纷发言。
　　“王爷三思啊！”
　　“王爷，别忘了咱们离开王府时，您接到的密旨。圣上可是让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颍川王呀，王爷！”
　　“若能用最小的代价营救出颍川王殿下，就是让属下舍弃性命又如何？王爷，属下愿意假扮颍川王殿下！”
　　“不可，王将军你的身形和颍川王殿下差别太大。还是属下去一趟吧！除了这张脸，属下的身形和颍川王殿下有几分相似。不如让属下扮成颍川王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属下自愿前往。还请王爷吩咐！”
　　“……”
　　众人越说越激动，纷纷拜倒在地。
　　“好好好，不愧是和本王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好，好啊……”
　　端王双眼通红，重重地拍打着眼前主动请命的李将军，用力点了点头。
　　决定了前往的人选，众人又聚在一起完善计划，完善细节，力求做到各种紧急情况都有对应之策。
　　随后，众人便在小溪口分别，兵分四路，朝不同的方向前进。
　　假扮颍川王殿下的李将军带着两名灰头土脸的随从折转取道回京，而另一路人马则远远缀在后面沿途尾随。王将军带领一对人马半点没遮掩深入马王庄，打算联络马王庄的各路人马营救颍川王殿下。
　　剩下的人手则由萧玉棠亲自带领，暗中潜行，寻找颍川王的下落。
　　且不说其它几路人马，假扮颍川王的李将军着一身粗布衣，黏了一脸大络腮胡，假扮成老百姓的模样。他的身边跟着一名年岁不大的面白无须少年，一脸惊慌彷徨不住地着扫视人群，把一个胆小又犹如惊弓之鸟的小太监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位，原本是季公公的小徒弟，为人机灵老实，很得季公公器重。这次出行季公公特意带上他，原本也是存了提携的心思，让他在端王面前露露脸。
　　结果被端王相中，挑出来假扮“颍川王”身边的小内侍。
　　小内侍心里慌张又彷徨，与其说是在演戏，不如说他是本色出演，将那股害怕劲儿十成十表现出来。
　　惹得走在前头的李将军也看了他好几眼。
　　主公身边能人辈出，过去这些人都不显山不显水，认真筹谋的有，更多的却是打诨混日子的人。可主公封了端王之后，众人满心喜悦的同时，更是卯足了劲儿在主公面前露脸。
　　
　　
424 风云骤变，风波起
　　
　　就连一个小小的内侍都这般卖命，给了他强烈的危机感。若对方此行立了功，往后王爷身边，这个小内侍肯定站稳了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他赶忙放慢了脚步。
　　“可是累了渴了？前面不远处有人卖茶水，咱们去喝两碗再继续赶路。”
　　小内侍正害怕得很，闻言强忍咯咯打架的上下牙，细声细气应下：“主公想喝茶？您且等一等，奴……小的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急忙快跑几步，跑到前面树荫下卖茶水的窝棚前，尖着嗓子喊：“掌柜的，掌柜的……咳咳咳！”他假意咳嗽两声，慌忙压低声线，“老人家，来两盏茶。”
　　从窝棚后面转出来的发须都白了的老头打量他两眼，露出憨厚的笑容：“客官，咱们这里吃茶是论碗，不论盏。客官要几碗？”
　　小内侍的眉头下意识蹙起，不过很快又松开了，无可奈何摇摇头：“算了，荒郊野外的将就点。就来两碗茶吧。”
　　“好嘞！两碗大碗茶！”
　　老头唱喏着去了窝棚后面。
　　小内侍松了口气，快跑几步把捂着胸口等在外面的“颍川王”搀扶着进了窝棚。
　　“王……王大哥，这个窝棚正好卖茶水，您也喝一杯解解渴，咱们喝完了再继续赶路。”
　　“嗯，也好。”
　　二人坐下后，小内侍居然从怀里掏出银针探进送来的茶水里测试，见银针没变色之后才端给颍川王喝。颍川王明显在害怕什么，即便喝着茶，依然下意识扫视周围的环境。
　　等二人喝完茶离开后不久，一行人马悄悄从四面包抄上去。
　　那两人似乎发现了异常，突然惊慌逃窜，亡命逃亡。
　　这一逃，立刻打破了某种平衡，很快牵动了各方势力，纷纷朝中两人逃离的方向追去。拦截的，救人的，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你争我夺，鲜血洒满苍茫大地。
　　随着“颍川王”逐渐接近城门，太子一系的人马终于坐不住了，居然丧心病狂在城门设卡拦截，许出不许进。
　　目地，就是抓住颍川王将他就地革杀！
　　变天了！
　　京城上空凝结着厚厚一层阴云，仿佛下一刻就会电闪雷鸣，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而实际上，此刻的皇城中也正上演着悲剧的一幕。
　　太子党声势浩大的动作自然是有人在幕后指使，太子假借“清君侧”的名义反出东宫，在岳家的支持下包围了寝殿，妄图用武力逼迫圣上退位。
　　从一开始的内城许出不许进，发展到内外城完全封闭，再到后来，身穿重铠的军士手持明晃晃的长矛，借着捉拿叛党的机会，开始在城里肆意烧杀抢虐，大街小巷到处都上演着一幕幕人间悲剧。
　　恐慌席卷了京城民众。
　　家家关门闭户，龟缩在家，唯恐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从回来那天起，方春雨便失去了端王的消息，因为内城城门许出不许进，她只能躲在自家铺子后面的院子里，焦急等待端王的消息。
　　同时，又见不到小壮壮，担心他饿了，渴了，困了，担心他 没吃好，喝还要，穿好。一颗心吊在那里七上八下的。
　　后来还是她联系上杜冰杜侯，通过他的手将小壮壮带出了内城。
　　抱着哭得声音都嘶哑了的小壮壮，方春雨泪如雨下。
　　“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露面，外面到处都是胡乱抓人的官兵，要是不幸被那些人抓到，即便侥幸不死也得脱一层皮。记住，躲好了！要是需要什么，我会帮你弄来！”
　　杜侯爷一脸慎重告诫她。
　　方春雨忙不倏的点点头，她不担心自己也担心孩子受到伤害。
　　“我会躲好。杜大哥，你在外面行走也要多注意，那些人早就把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杜冰护送端王回京，这一举动自然被那些人化为端王的人。而端王拥护颍川王，自然也成了那些人急欲铲除的对象。
　　“我明白。”
　　杜冰点点头，欲言又止。
　　“杜大哥，你我兄妹之间不用如此客气，有什么话你尽管开口，只要我方春雨能做的，就一定尽力去做。”
　　“不是。”
　　杜冰有些狼狈地摇头：“雨儿，京城这一乱短时间怕是平复不了。你呆在这里短时间内看似安全，实则却危机重重。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如我派人把你们母子俩护送出京，躲在安全的地方静静等待事情平息。你看……？”
　　杜冰自己就是常年征战沙场的老将，对战事的敏感度远超普通人。
　　一旦开战，普通民众是最容易受到波及的。
　　方春雨这里短时间看似安全，可只要略微一调查，她呆在这里的消息根本无法隐藏。
　　现在他和端王还能护住她，那些人自然不敢随意出手。可一旦他和端王任意一人与那些人对上，方春雨母子就会进入那些人的视线。
　　如此一来，他们留在这里不但不安全，反而还会成为威胁他和端王的致命利器。
　　方春雨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她之前担忧小壮壮，又想尽快了解端王的消息，留在这里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现在小壮壮在她怀里，端王音信全无，她再留在这里反而会连累他们。
　　略一沉吟，她便下定了决心：“好，我和壮壮出京事宜就全权托付给大哥你了。”
　　杜冰大喜，“如此甚好！”
　　离京一事说来简单做起来难。
　　眼下大街小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个女子拖着一个小孩行走在大街上，就如同苍茫雪原上突然乍现的一朵雪莲，是如此显眼。
　　要出去自然得乔装改扮一番。
　　杜冰下去准备人手了，方春雨回了房间，迟疑片刻后，把阿华召来。
　　“阿华，眼下的情况你也见到了。铺子如今关张不敢开门揽客，也没啥事了。我记得你还有好些朋友，不如和他们联络联络，省得等重新再开业时忙碌得你们联系的时间都没有。”
　　“嗨，这里有吃的有喝的，不知道比外面好多少！夫人您不用担心我。”
　　
　　
425 将军，得罪了！
　　
　　“这里比外面朝不保夕好太多。我就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阿华说什么都不肯走，方春雨也不好多说，只得收拾行装，换上一身陈旧的布衣，用厚厚的布条重重捆扎胸口，变成十五六岁的小男孩模样，再将露在外面的皮肤细细勾勒，画出一身烟灰色。这个时候，她那一手精湛的化妆术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等杜冰带着方子航出现时，站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带着小弟逃难的小小少年。
　　“走，咱们立刻出发！”
　　杜冰神色很严肃，带着隐隐的焦虑。
　　方春雨抱着壮壮慎重的朝杜冰一揖到地。
　　杜冰脸色大变，慌忙搀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杜大哥，此时再多言语也无法形容春雨心中的感激。旁得春雨就不多说了，只这一拜，聊表心意。等你我兄妹再重逢时，春雨一定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感谢杜大哥。”
　　“好！杜大哥就等着妹妹的酒菜了！”
　　杜冰畅笑。
　　回头又重重拍着方子航的肩膀：“旁得不多说，本侯的义妹就交给你了。你务必让他们母子平安，明白吗？”
　　“杜侯爷放心，春雨是我堂妹，我一定不会让她有事。”
　　方子航连番保证道。
　　等护送的人手安排好，有人过来急匆匆禀报后，杜冰才深深看了眼方春雨，似乎要将她的容貌映入自己心底，这才催促众人出发。
　　起风了！
　　夜风呼啸着刮过，迷了人的眼。
　　方春雨抱着壮壮坐在马车上，方子航坐在她对面，一脸警惕盯着车窗外。
　　一股无形的萧杀之气在蔓延。
　　即便方春雨不清楚究竟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却也本能知道，眼下的情况复杂，她最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给他们任何人添麻烦，就是帮了他们大忙。
　　方子航也心事重重的，沉闷地气氛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能告诉我，外面是不是出了事？”
　　要让方子航护送自己离开京城，杜冰会瞒着自己，没道理连方子航也瞒着。
　　“你听。”
　　方子航指了指外面隐隐随着夜风送来的萧杀：“杜侯爷说，皇宫那边出事了。虽然守城的将士里有咱们的人，却不敢公然违抗圣上的命令。若皇宫那边乱了，恐怕城门这边很快也会出现变故。再晚，恐怕咱们出城都难。”
　　方春雨骤然色变。
　　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果断掀开帘子，沉声吩咐：“快马加鞭，尽快出城。不用顾虑我们。”
　　这个年代的马车颠簸，速度一快颠得人连隔夜饭都险些颠出来。方春雨用背带将壮壮捆在背上，任由颠簸的马车将他们载着往城门的方向赶。
　　争分夺秒。
　　外城城门逐渐近了，前方能看见城门处燃起的火把，黑寂的夜色里骤然出现的一抹光明不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平添了无数的萧杀之气。
　　方子航牢牢盯着前方，前头带路是杜侯爷麾下的副将，他手上还牢牢抓着杜侯爷临走时交给他的令牌，心凝结成一团。
　　“站住！什么人？停下，快停下！”
　　距离城门还有很远，他们一行人就被守门人发现，严厉的呵斥声传来。
　　“吁！——”
　　车夫扯着缰绳停下了马车，那马车距离前面的哨卡明桩仅仅只有几步的距离。
　　副将快步上前，高举那枚令牌，大喝。
　　“令牌在此！我等公务在身，任何人不得无故阻拦。速速让开！”
　　居然有令牌？
　　守城的几名军士中有几位是杜冰的人，几人隐晦的点点头，接头接耳一番，很快，便有人上前接过令牌验看。另外还有一人急匆匆登上城楼禀报了上去。
　　透过车窗的缝隙，方春雨眯眼看去。
　　黑夜里，城楼上隐隐有人影晃动，不多时，有几道身影从城楼上走了下来，和守城的将士一接触，似乎在眼看他们递上去的令牌。
　　副将的心悬在半空。
　　旁人不知道这枚令牌是怎么来的，他一直跟随侯爷的鞍前马后，还能不知？
　　这枚令牌，是傍晚时分侯爷宴请兵部侍郎，趁着对方饮酒如厕时，用假造的令牌调换得来。查验自然不用担心查验，却担心被兵部侍郎发现端倪……
　　他冲身旁几人偷偷递了下眼色，几人默契十足点了点头，突然驱马上前。
　　“几位大人可验看好了令牌？我等有要紧公务在身，不能再耽搁。诸位大人辛苦，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我等请诸位喝杯茶水。”
　　对方笑着上前，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
　　那些将士听见他的谈笑声，虽然警觉却并没有过多提防。这些守城将士早就习惯了眼前的一幕，对方若想尽快离开，多半会给一些“茶水钱”。
　　那一袋银子沉甸甸地，份量着实不轻。
　　对方顺手接过，查看之后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回头便禀报了上去。
　　“将军您看……？”
　　“当面贿赂本将军？你们好大的狗胆！”
　　那名头领脸色丝毫未变，明显并没有被那些银子收买，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大手一挥，“圣上有令，入夜后谁都不许开城门。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可偏偏此刻，远处一阵隐隐的雷点声密集传来。
　　副将脸色一变！
　　眼下大半夜的正值宵禁时间，听眼下这么大的动静，还敢在京城里肆意横冲直撞的不多。加上他们提前得到的消息，此刻赶过来那些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难道，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怎么办？咱们留在这里目标太大，有没有其它办法？”
　　前面有守城的将士，后面隐隐有大队人马逼近。
　　副将咬咬牙，看来眼下是不能善了了。
　　他突然把手指放进嘴里，重重一吹——
　　一声嘹亮的哨声出现。
　　哨声一响，明显打破了某种平衡。
　　守城的将士里突然有一道道人影暴起，双方很快交战在一起。不曾想，双方距离一接近，对方却突然暴起。同时，副将也飞扑上去，以有心算无心，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那位将军模样的人就被副将制住了。
　　“将军，得罪了。”
　　
　　
426 回方家村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箭，放箭！”
　　那名将军还在大喊大闹，却被副将抵住了咽喉。
　　“退下！都退开！”
　　两边很快对垒之势。
　　“将军，你是聪明人。皇宫里的变故你应该很清楚。可眼下，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将军你……就真的确定，不给自己多留一条退路？”
　　“放你们出了城，我等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放箭，格杀勿论！咳咳咳……”
　　那名将军还在大喊，却被副将果断一刀背敲在后脑勺上，死活不知。
　　副将随意将他抛给自己身后的同伴，提着大刀果断下令，“快，放下吊桥！”
　　守城将士一片混乱，很快，他们的人马渐渐胜出。
　　有人放下了吊桥。
　　几乎在吊桥放下的同时，马车快速从城门驰离。
　　那密集的马蹄声也很快靠近城门，同时还有隐隐的高喝声传来：“拦住他们，快拦住！混账……”
　　喧闹声被马车抛在脑后。
　　车夫快马加鞭，那皮鞭在空中被挥舞得呼呼作响。马儿嘶鸣着狂奔，渐渐将城门甩到了脑后，慢慢变成了小小的一点。
　　血淋淋的一幕在眼前发生，方春雨唇色发白，抱着壮壮浑身都在颤抖。
　　对面的方子航更是吐得稀里哗啦的，那种厮杀场面的冲击力委实太大，也太可怕。
　　“夫人，咱们西行的路线被人阻断，无法和王爷的人马汇合。夫人，咱们现在该往什么方向走？”
　　副将一身萧杀之气，驱马赶上询问。
　　方春雨掀开车帘，周围黑茫茫一片，哪里还能分辨出东南西北。
　　“一但城门那边发现禀报上去，此去马王庄的路肯定关卡重重。这样，咱们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假意前往马王庄，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另一队则随马车同行，朝南走。只要我和壮壮不落入那些人的手中，就算帮了王爷大忙。”
　　方春雨果断下令：“朝副将，一切都拜托你了！”
　　“夫人放心。既然王爷把夫人和小公子的安危放在小人手上，小人必定护夫人和小公子的安全。只是接下来的路恐怕不好走，有劳夫人了。”
　　“无妨。全速赶路，无须顾及我等的身体。”
　　方春雨下了令，一行人随即兵分两路。
　　一路飞奔，中途换了两次马车，似乎甩掉了身后的追兵。一直跑到黎明时分，马车才在一处驿站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夫人，赶了一整晚的路，咱们暂时在此歇息片刻，用些饭菜，半个时辰后启程。”
　　早在马车停下时，方春雨就从昏昏沉沉中惊醒。
　　她下了马车，才发现自己等人停留在一片小树林里，赶忙抱着壮壮下了马车。
　　此处早已没有了京城的繁华，明显是乡下僻静地。她处理好五谷轮回，又用了些干粮。
　　众人都四处警戒着，不敢有片刻懈怠。
　　唯独壮壮，少年不知愁滋味，眼下总算从马车上下来，踢腾着小短腿儿不住欢笑着，把这场急火火的逃命之旅当作郊游，反而开心得很。
　　如今的壮壮虽然小短腿无法使力，却喜欢尝试扶着东西站立，锻炼那两条软得好似棉花的小短腿。
　　方春雨顾不上旁得，尽可能多的喂孩子吃东西。好在壮壮这孩子从小就不闹腾，吃东西又快又利落，半个时辰不到，一行人再度换了一辆马车向南进发。
　　而此刻，他们一行人早就彻底换了装束。化整为零，分三个队伍行走在偏僻的山道上。
　　前面一队是伪装的商队，押送着几大车货物，中间则是架着马车的方子航，载着方春雨和壮壮。走在最后则是负责断尾的侍卫。都纷纷化作各式各样的身份，紧随马车后面。
　　即便准备周全，三天后，他们一行人还是被人追上了。
　　一场厮杀再度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快，保护好主子！”
　　副将大吼一声，便冲进了截杀的人群里。
　　方春雨顾不上其它，急忙抱着壮壮躲进了马车后面的草丛里。
　　刚一躲好，便有两名追兵发现了她的存在，提起大刀呼啸而至。
　　方春雨一激灵，本能躲闪，那大刀擦着头皮落下，带起一阵呼啸的劲风。
　　她还没来得及惊叫，对方顺势抽刀，又一刀劈下……
　　“小心！”
　　一刀身影突然飞扑过来，径直撞开了持刀的追兵。二人摔成了一团，很快扭打在一起。
　　“子航！——”
　　方春雨浑身一激灵，一股怒火突然从心底升起。她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安危，对准那道扭打的身躯就是一脚。
　　对方猝不及防，大腿突然一软，下一刻，便失去了准头。
　　方子航趁势夺过刀，手起刀落，一刀将对方的脑袋削成了两瓣。
　　鲜血喷溅到他的脸上，他瞪圆了眼，看着那张狰狞的脸，脑子里那根弦才突然反应过来。
　　“我、我杀人了？我我杀人了……”
　　他哐当一声丢下了刀，不可置信的瞪着自己的双手。
　　“小心！”
　　有人朝这边杀了过来，方春雨赶忙拉了他一把，看着失魂落魄的方子航，明显还没有从适才的惊戾中回神，不由得用力一巴掌拍下去。
　　“你是不是傻？那是贼人，你杀了他不但无过还有功。快，咱们快走！”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两边是起伏的群山，更有源源不断的追兵从山坳里杀出来。眼看生路断绝，趁乱躲进茅草丛中的方春雨一咬牙，偷偷扯了把方子航，“走！”
　　她拖着他就往丛林深处走。
　　方子航浑浑噩噩被她扯着走，身旁，还跟着趁势追赶上来的副将。
　　一行人一边撤走一边斩杀，等几人摆脱后面的追兵时，他们已经钻进了丛山峻岭里，茂密的树丛遮天蔽日，暗黑不见天日。
　　偏生天色渐渐暗下来，密林里的能见度更低，对面几乎看不见人脸。
　　朝副将清点人手，此刻还跟在他们身边的居然只剩下区区七八个人，余下的生死不知。
　　众人都沉默了。
　　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方春雨。
　　方春雨挺直了背脊，看着自己身旁所剩无几的随从，用力闭上眼，倏地又睁开：“咱们不去找王爷了。咱们取道南下，回江宁城，回方家村！”
　　
　　
427 惊艳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
　　太子被软禁，不得召见不得任意离开东宫。圣上派人迎回颍川王，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偏生在回程途中遇刺，颍川王生死不知。圣上听闻此事后喷了一口血，出动禁卫军捉拿叛逆。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朝野震动！
　　太子不甘受死破禁而出，率领玄甲军攻入皇宫，意图逼宫。
　　不料等待他的却是一座空殿！圣上居然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皇宫，去向不知。
　　太子再懊恼生气也于事无补，只能在太子党的拥护下，急匆匆坐上宝座。
　　可惜，他这个皇帝名不正言不顺，自然得不到文武百官的拥护爱戴。除去太子党以外，不少一直保持中立态度的文武百官直接罢朝，根本不肯拜见。早朝时原本满满当当的正殿更是空荡荡的，除了太子党一系的小猫三五只，再没有旁人。
　　气得他当即大发雷霆之怒，下令让玄甲军将那些藐视圣上的逆臣统统抓起来，关进大牢。
　　可惜，他登基后下达的第一道圣旨就遭遇了滑铁卢！
　　实在是犯事的朝臣太多，若将他们都抓进天牢，且不说天牢能不能装下这么多人，就说那些被抓的朝臣，原本对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就多有不满，眼下更是破口大骂。
　　让一度试图用官职收拢人心的新出炉皇帝暴怒，下旨斩了一批带头闹事的大臣，又急匆匆安插自己的人手代领官职，意图将原本该有的官职补齐。
　　另一面，他又派人积极寻找颍川王，又派人暗中追杀自己的父皇。
　　忙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
　　颍川王得知前太子居然初登大宝后，便在河西府拉起了“清君侧”的大旗，很快集结了一大帮拥护的人。毕竟圣上还在的时候，召颍川王进宫的行为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也得到了绝大多数官员的拥护。
　　不久，他的好父皇跑去相邻的应天府再度拉起了大旗，很快，那些官员呼啦啦都往应天府跑。
　　至此，三足鼎立之势形成，长达数年的拉锯战就此展开。
　　这一切，渐渐被方春雨等人甩到了脑后。
　　为了摆脱追兵，他们一行人不敢联系王爷的人马，唯恐走漏风声。
　　可惜，在翻山越岭时，他们的人马又与两拨山贼遭遇，又折损了几个好手。
　　等二人彻底甩掉追兵休整时，众人才察觉到浑身的疲累。
　　可惜，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肚子又饿得叽里咕噜直叫唤。
　　好在大家的动手能力都很强，下河抓鱼的抓鱼，上山狩猎的狩猎。时间不长，等这边准备好柴火和火坑时，鱼送来了，一头不大的野猪也被抬来了。
　　这帮人都是刀口舔血，上战场杀敌的爷们儿，做的吃食粗糙得很。方春雨连续吃了好多天，嘴里实在寡淡得很。偏生方子航也是惯常吃白食的人，也指望不上他。
　　方春雨打起精神，打算犒劳一下自己等人。
　　她拿起鱼直接宰杀了，切了一大块，洗干净，然后装盘，将蒸锅放了半锅水，开始蒸鱼。
　　在没有醋，没有酸菜的提前下，她加了一点酸草汁，跟鲜鱼一起蒸。
　　第一道菜品准备好，她开始处理红烧肉。
　　虽然不知道旁的厨师在野外是怎么炖肉的，但是美食可谓是博大精深，红烧肉算是浙菜系里最有名的一道菜了。
　　前世她做的红烧肉是一绝，她在开心时也会烧一盘软软糯糯，入口即化的红烧肉，算是镇场子的大菜，绝对能吊打一切炖肉。
　　她特意选了猪后臀尖部位的肉，这里的五花肉是极品的五花肉，五花三层，肥厚相当，做成红烧肉简直是极品。
　　洗干净，切块，架起铁锅，她挖了一勺子猪油炼油热锅，然后再将五花肉下锅，翻炒。
　　很快，众人便闻到了蒸鱼的香味。
　　那股奇异的味道说不上来的鲜嫩，还带着淡淡的诱人的咸香味，等方春雨架起铁锅开始翻炒五花肉的时候，整个平地都被一股霸道的香味包围了。
　　野猪肉肉质非常的好，即使没有酱油等提鲜的调味料，五花肉的独特肉香还是弥散开来，方春雨等翻炒的五花肉都打了卷儿，被翻炒的微微泛着金黄，这才加入过滤后煮沸的清水，开始小火炖。
　　方春雨擦了把额头的汗，就看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闪着渴望的光芒。
　　真没想到，她还有一手这么好的厨艺。
　　“家里就是开食肆的，从小耳濡目染学会了一些。”
　　方春雨微微一笑，说道：“这肉可能还要等一会儿，我再做两个菜。”
　　“还有菜？”
　　确实还有！
　　之前拾柴火的带回来一兜野鸡蛋，方春雨还仔细查看过，都是新鲜的尚未孵化的蛋。
　　洗干净野鸡蛋，轻轻地在壳上敲了一个洞，金黄色蛋液争先恐后地从蛋里流出来。将金黄色的蛋液打匀，加了一点水和食用盐，用一个大碗盖上大片的叶子，放在篝火旁开始蒸蛋。
　　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做起饭菜来也令人赏心悦目，那哪里像是在做菜，简直就是在表演。
　　众人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难怪她区区一个农女也能得到王爷的真心喜爱。
　　等菜熟的当口，方春雨最后拿起采摘的野菜一分为二，一部分放进滚水里燎水，拿起来后凉拌。野外没有调味料，也只能撒一些食盐，额外再将红烧肉汁舀出少许来凉拌。另一部分直接做成蛋花野菜汤，勉强凑够三菜一汤。
　　这一餐饭，是他们忙着逃命以来，吃的第一顿熟食。
　　小壮壮不住踢腾着小腿儿，咿咿呀呀不住要吃的。
　　那激动的小模样感染了众人。
　　虽然菜色简简单单，可吃到众人嘴里，完全要用惊艳来形容大家的感受。
　　这还是没有任何调味料，又简陋得连桌子都没有的情况下，吃到这等美味儿，足以让众人在随后很多年里，都还在回味今日的美味。
　　即便是方春雨自己，也清晰记得，在那逃难的日子里，那一抹少有的温馨日子。
　　
　　
428 有喜了！
　　
　　方家村
　　短短一年时间，如今的方家村彻底改变了模样。
　　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一切掩埋，千里冰封。方家村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也疏于防范，厚厚的积雪足足有三尺厚，呼啸的寒风根本不让人喘一口气，方家村冻死了不少人。
　　好在方铁柱成亲后，就带着青青一起住到了方家食肆里。由于食肆的生意很好，不仅方大山二人在店里帮忙，就连吴玉刚二人也留在店里。
　　食肆里的火炉从早到晚都没有熄灭过，加上后面的二层小楼是新建的，不但承重力足够，还冬暖夏凉。
　　即便如此，暴风雪来袭时，众人还是缩在房间里，围着火炉取暖。
　　不过比旁人更有优势的，是食肆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
　　地窖里的粮食足够他们食用到明年开春。
　　可村民却难挨了。
　　寒冷远超想象，食物匮乏，房屋陆续被大雪压垮……人力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渺小，用灭顶之灾来形容。
　　最严重的还不止这些！
　　由于方家村出于四面环山的山坳里，雪崩是在村民在睡梦中发生的。从山顶滚滚落下的积雪将村子掩埋，只有一部分人得以逃出生天。
　　方家人在睡梦中听见轰隆隆的巨响，随即就是地动山摇般的晃动。
　　众人哪里还躺得住？
　　纷纷爬起身，就连柳月娘也抱着小婷婷爬了起来，脸上是隐藏不了的惊惧。
　　“爹，出事了！是雪崩，山顶雪崩后把整个方家村都掩埋了。怎么办？”
　　“啥？”
　　方大山哪里还坐得住，一翻身爬起，“快，快回方家村救人！”
　　众人浩浩荡荡直奔方家村，就连万师傅等人也赶过来帮忙。雪崩声势浩大，救人何其难？
　　大家齐心合力辛苦了几日，也不过救出了几十人，超过半数的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初救人时，都乡里乡亲的，方家众人自然把救出来的幸存者安排在方家食肆里歇息。方家食肆好啊，有吃有喝还暖和，住进来后，谁愿意去外面受冻？
　　官府得到消息，也派了差役下来。
　　差役在方家村周围看了看，也对众人表示了一番关怀，就拍拍屁股离开了。
　　不久，就代表朝廷送来了两石大米给灾民。
　　方家人一开始是欢迎众人的，甚至方大山还发了话，大家都受了灾，就在这里暂时住着。
　　可这一住，就没了期限。
　　方家地窖里确实有粮食，只是这些粮食原本囤积来是用来供应日常开销的，如今几十口上百口人吃吃喝喝，方家只出不进，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地窖里的存粮就见了底。
　　眼看大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又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吃喝喝，方大山一合计，干脆组织人手进城购买粮食。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采买计划一提出，就立刻遭遇了第一次考验。
　　他想让人帮忙去县城买粮，这些天吃饱穿暖肚子饱饱的众人都不愿意走出方家食肆，更不愿出力。
　　方大山第一次黑了脸，才有几个小伙不情不愿站了出来。
　　可惜，这一去，众人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天色大黑后，他们一行人才两手空空归来。
　　“米价，米价涨了！疯涨，比以前的价格涨了十倍不止！”
　　疯涨十倍的米价是什么概念？
　　原来可以买十石大米的钱，现在只能买一石。
　　这里有几十近一百张嘴，方家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
　　愁云密布。
　　方家已经拿不出来粮食了，可众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方家，盯着方家众人，以及那个已经暴露在众人眼前的地窖——没办法，住在方家食肆避难的人太多了，地窖暴露的问题根本无法阻止。
　　方家人焦急，众人更焦急。
　　饥饿，让一部分人站了起来，扒开厚厚积雪寻找草根果腹。可更多的人依然在打方家人的主意，把方家众人当作肥羊，等着天上有馅儿饼掉落。
　　暴动好像是不经意间突起。
　　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暴动摧毁了方家食肆。
　　地窖被人强行打开，直到看见那个空空如也的地窖，众人已经不相信方家早就没了粮食。
　　方家食肆被人掘地三尺，也不知道是怎么的，火势突起。
　　这场大火起势来得莫名其妙，风壮火势，却一发不可收拾。
　　等大火终于熄灭时，方家食肆已经彻底沦为废墟，只留下一片漆黑的土地。
　　方家救人，最后却落得一大家子人无家可归，柳月娘哀嚎一声直接晕倒过去，方家众人慌了，搀扶的搀扶，呼喊的呼喊，掐人中的掐人中，折腾了半日，总算把人救醒。
　　可醒了之后，还要面对居无定所，家无隔夜粮的窘境。
　　愁云布满众人的脸。
　　最后，还是万师傅站了出来。
　　“东家，既然出了这等事，不如诸位先到我家去住几天。等这边的事态过去，咱们再回来也不迟。”
　　方大山看看并病恹恹的柳月娘，怀中嗷嗷大哭的小婷婷，还有苍白着脸色的吴青青，最后，默默点了头。
　　方家众人去了万师傅家，而方春雨先后派来的几波人也前后脚到达，却突然失去了方大山等人的消息。无法回去交差，这些人先后编了好些名目禀报。这才造成方春雨没有老家的消息，望眼欲穿也等不到她想要的。
　　到了万师傅家，柳月娘的身体每况愈下，整天泱泱的只能抓药补着。小婷婷倒是适应得好，任凭大人如此教导，说不开口打死也不开口。
　　反倒是吴青青，到了万师傅家后就病倒了。
　　请来郎中一探脉，对方反而抱拳接连道恭喜，“恭喜令媳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只是眼下胎儿的情况不太好，得静养着，多躺，尽量减少活动。等过了前面四个月危险，就苦尽甘来了。”
　　这应该是这段日子以来，唯一的惊喜！
　　众人喜笑颜开，方铁柱更是欢喜得连最都合不拢。
　　等商议后，为了能让青青安心养胎，一行人就在万师傅家附近买了几间土坯房，供众人落脚。
　　
　　
429 满目苍夷
　　
　　青青有喜了！
　　这样的惊喜来得太突然，一直沉浸在悲痛里的方家人总算醒悟过来。
　　等安顿下来，方石柱率先提出，想重开一家食肆的意愿。
　　方大山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孙儿都快降生了，坐吃山空怎么能行。
　　当即一合计，父子次日便进了城。
　　这个县城，并非永乐县，而是万师傅的老家昌河县。
　　花了几日时间，他们便在城里小巷里顶下一家不大的酒楼，改行卖起了酒，兼顾打尖住店生意。
　　方家人原本就有经营快餐饭的经验，这家酒楼位于街市旁边，住店的客商不多，可来来往往赶集的人却不少。
　　方石柱大胆改革，小心求证，将住店和打尖彻底划分开。虽然能通过大堂上楼，却在原本的建筑外面额外搭建了楼梯供住店的上楼下楼。
　　率先火起来的自然是大锅饭。份量十足的各种色香味俱全的肉菜往案桌上一放，等客人来时再每一样勺取一份，一份十到二十五文不等的饭菜便出炉了。
　　酒楼之所以带着酒字，自然和酒的关系密切。方家接手酒楼，也将卖酒生意接续了下去。
　　一时间，大堂上都出现了这一幕。
　　大堂里人手一份饭菜，一边喝酒一边吃菜。
　　也有选择时菜现炒的客人，从开店预计坐满楼下不同，随着时间推移，方家酒楼一到饭点，不但一楼客人爆满，就连二楼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加上酒楼还经营早点包子馒头，客人从早高峰到午高峰，再到晚高峰的间隔已经明显缩短。等好不容易晚高峰的客人消退，住店的客人又涌进了方家酒楼……
　　方家人和吴家人齐齐上阵，整天颠锅手臂早就酸麻得不是自己的，依然无法供应眼下火爆的场面。
　　好在他们又召了几个师傅进后厨，这才总算将生意顺畅的做下去。
　　而方春雨派来的人恰好在雪崩之后，方家人跟着万师傅离开后出现，方家村一片狼藉，早已看不见昔日的景象。方家村人愧对方家，一提及方家一个个惭愧得三缄其口，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
　　消息层层上报，等消息传会萧玉棠耳朵里，自然得到了另一番解读。
　　历经千辛万苦总算赶回方家村的方春雨一行人翻山越岭，总算找回方家村时，刚刚才新建一年有余的方家村瞬间沸腾了！
　　这些日子大家都不好过。
　　重建方家村的日常是由族长和里正发起，村民拥堵方家村甚至做出很多令人怄火之事，他们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后来方大山一行人离开方家村，他们才后知后觉把人赶走了。
　　且不说方家村各人心头的小本本，可方家人帮助了方家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即便他们想抹黑也抹黑不了。
　　更何况，上面的人也不允许他们抹黑方家！
　　在大家尚未察觉的时候，便有人登门施压，警告族长和里正。
　　原本沉默的族长和里正第二天就跳出来，先是对方家人救人救难的行为作出肯定，其后，又大肆嘉奖了方家。尽管没找到方家人，却不妨碍他们在重建村子时，将方家众人的名讳的刻在功绩碑上表彰。
　　村落的重建，绝非一日两日能完成。
　　方家村遭遇灭顶之灾后，众人便在双河口上游处重新选定了一块地重建家园。
　　而原本发生雪崩引发泥石流的地方，则在开春后被划分，重新种上庄稼。仅仅一年时间，原本雪崩留下的惨相尽去，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方春雨重回方家村时，正是稻穗压弯了腰的秋收时节。
　　经过近半年的长途跋涉，他们翻山越岭总算回到了家乡，却找不到丁点熟悉的地方。若非方家食肆的牌匾依然还屹立在路边，他们都怀疑找错了地方。
　　此刻的方家食肆还保留着大火过后，被众人洗劫一空的景象。屋后是一片焦黑的土地，残垣断壁下，到处都是被人遗弃的各种垃圾，原本精致的花窗也破了好几个大洞，能透过大洞看见里面的景象，上面烟熏的痕迹已经历历在目，不难想象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
　　虚掩的大门也有一扇要掉不掉的，仿佛一阵风吹过，就会掉下来。
　　“从种种痕迹来看，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多时。雨儿，眼下咱们怎么办？”
　　方子航这两年都习惯了围着方春雨打转，事事听从。如今回到自己的老家，他第一反应不是回自己家，反而屁颠屁颠的跟着方春雨后面跑。
　　“你觉得呢？”
　　方春雨心情很沉重。
　　方家食肆是方家的根基，眼下根基被毁，看样子还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难怪当初她送信回来却迟迟没有回音。想必很早之前，方家就遭遇了不幸。
　　她牵着壮壮一步一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一直来到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前，迟疑良久，才推开了那道虚掩的门。
　　一股子灰飞飘扬，呛得人不自觉后退了一大步。
　　方春雨随手拂开眼前的蜘蛛网，带着孩子一步跨入。
　　进了屋子里，那股陈年烟熏味率先扑面而来，满目苍夷，引得壮壮一阵呛咳。
　　“孩子给我吧。”
　　方子航见势不对，急忙把孩子抢先抱了起来。
　　方春雨的全部心神都被空荡荡地屋子吸引，看着屋子里残存的一砖一瓦，案几，破凳，似乎又看见了方家食肆曾经的辉煌。
　　她不死心转到后院。原本新建的三层小楼所在地只剩下一片焦土，那片被方家众人开垦的菜地上，更是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
　　她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只剩下一片清明。
　　“去，派人在周围打听一下，方家食肆究竟出了什么事。我要知道实情！”
　　方家食肆发生了什么并不难打听。
　　在他们一行人出现在方家食肆的时候，就有人主动跑过来阻止，“喂！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不准人进入吗？要捣蛋到外面去……方、方……”
　　来人惊疑不定看看方春雨，又看看旁边的方子航，瞬间哑了嗓。
　　“周伯，原来是您在这，我是方春雨呀。”
　　“方、春雨……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又……”
　　望着死而复生的方春雨，周伯彻底傻了眼。
　　
　　
430 她不是早就被拐卖了吗？
　　
　　方春雨回来了！
　　这消息好似龙卷风，席卷了附近十里八乡。
　　当初方家的事闹得有多大，如今方春雨突然出现就有多震撼！
　　方春雨，她不是早就被人拐卖了吗？
　　她怎么回来了？
　　无数人蜂拥而至，都试图查找事情真相。
　　而他们嘴里的谈资方春雨呢，此刻正在方家食肆被烧毁的残垣断壁下搭建了一个临时歇脚处歇息。
　　动手的是保护他们过来的朝副将等人，而方春雨，一边看着小壮壮跑跑跳跳，一边听着周伯将她离开后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你离开那时，大家都羡慕方家，都说方家走了大运要发大财了。可不久，你在路上失踪的消息传回，你爹娘他们当即就乱了分寸，那段日子他们总往县城跑。”
　　“偏生你那大伯娘不是个人，居然跑来找你爹娘要人，说你拐带了他家子航……”
　　周伯看了眼旁边虽然穿着普通，却明显气质完全变了方子航，心头暗暗叹息一番。
　　那薛氏对方春雨千般诋毁，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跟着方春雨出去一趟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张老脸该往哪里放？
　　哦，不对！
　　那薛氏早就没脸了，她还要什么脸……
　　“后来，方家村发生了很多事。事情还得从前年那场异常的白毛大雪说起……”
　　“最后，你爹娘就没了踪迹。大家四处寻找，也找不到他们的消息。也有人说，他们去了省城发展。总之，再没人见过他们。”
　　“大家都以为你出了事，或者……人没了。想不到，你居然嫁了人，连孩子都有了。”周伯看了眼方春雨，满心都是欢喜。
　　方春雨勉强笑了笑，沉默了。原来她离开后发生了这么多事，难怪找不到爹娘他们。
　　“娘，娘！”
　　小炮弹一样的小壮壮玩够了，跌跌撞撞跑回来，一头扎进方春雨怀里，用口齿不清的话语显摆：“娘，野炊……野炊炊……那？”
　　“小公子是看见了那些被烧毁的痕迹，还以为咱们是在山上……”
　　亦步亦趋跟随保护壮壮的朝副将解释着。
　　他们一行人翻山越岭回到方家村，沿途泰半时日都没有落脚处，不得已就露宿荒郊，顺便猎些野味，摘些野果果腹。好在眼下正是丰收时节，山上能吃的东西真不少，野味也肥肥美美的。
　　难怪壮壮看见烟熏的痕迹，就喊野炊。
　　“壮壮乖，娘还有事要处理。你和朝叔叔一起玩儿好不好？”
　　方春雨哄着他，顺势向朝副将递了个眼色。
　　朝副将急忙将壮壮接过，哄着他离开了，“小公子饿不饿？属下刚才新摘了好几个果子，小公子要不要尝一尝……”
　　周伯张大嘴看着壮壮远去的方向，一时间有些回不了神。
　　“这个、这孩子是……”
　　“是我的孩子。”
　　方春雨并没有隐瞒壮壮的存在。
　　却让周伯吃惊得眼瞪得溜圆：“你、你不是……你……”
　　“离开后不久，我就和相公拜堂成了亲。不久便有了壮壮。”
　　方春雨无心多说，从怀里摸出一角碎银：“多谢周伯告知我这些，也难为周伯你这段日子帮助我方家这么多。区区一点小心意，切莫嫌弃。”
　　这一角碎银约莫有半两。
　　富贵人家虽然不看在眼里，可在乡下，这已经普通人家劳作半年的收入了。
　　周伯慌忙摆手：“别别别，无功不受禄，老汉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如何好意思伸手拿银子？春雨啊，你带着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可不能乱花。快把银钱收好，啊！”
　　想当初，他还希望这孩子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呢。
　　没想到造化弄人，眼下，她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银子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这银钱是你该得的，周伯拿着吧。”
　　方春雨不由分说塞给他，周伯推辞不得，只能勉强收了。
　　不过回头，就送来不少米面一类的吃食，“都是家里自家种的，不值啥钱，给你们应应急。你也别再给我银钱，要是再收，周伯我成什么人了？”
　　“行，那我就收下了。”
　　方春雨也不客气，把菜都收下了。
　　等待的时间里，朝副将过来禀报，底下人已经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
　　说是收拾，其实是利用残垣断壁临时搭建了一间屋子，好在眼下正值金秋时节，秋老虎晒得厉害，倒是一点都不冷。
　　“夫人和小公子暂时住着，等过几天应该就能把屋子建好。”
　　朝副将忙进忙出，检查着刚刚平整好的地面。
　　建宅子不比得搭建临时住所，再怎么快也得等几天，打牢地基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好，辛苦你了，朝副将。”
　　方春雨由衷道谢，和蔼的吩咐身边的杨嬷嬷打赏，才想起当时出行匆忙，杨嬷嬷，还有叶子和玥玥都被留在了京城，忙亲自打赏：“一点小心意，朝副将还请收下。等将来见到王爷，妾身一定将朝副将一路相护之情禀明，王爷定会重赏尔等，告慰大家的一路艰辛。”
　　朝副将这般拼命护送为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王爷的命令，他效忠王爷，也是为了功名利禄，更是为了自己的家人。
　　这段日子他心里不是没有担忧，和众位手下商议了一番。
　　众人一直认为，可眼下时值改朝换代的多事之秋，他领命护送小公子来到乡下，虽然远离了全是中心，可一旦王爷得势，势必会提拔自己等人。到时候，虽然说不上加官进爵，但以王爷的性情，绝不会亏待自己等人。
　　若王爷侥幸失败，此处远离是非，同时也给了他们逃离的时机。
　　他们只需要隐姓埋名一段时日，便可以东山再起……
　　更何况，一旦王爷成功，小公子身为皇家子嗣，自己能伴随左右，本来就是一种荣耀，前程似锦。
　　是以，他现在对小公子，还有此时的女主子分外忠心。
　　他接过方春雨送来的钱袋，单膝跪下朝她行礼。之后才站起身，郑重表达自己的谢意。
　　
　　
431 薛氏的愤慨
　　
　　“夫人，属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得蒙王爷看重，能护在小公子身边，是属下的福分。请夫人放心，属下等一定会尽心尽力，务必保护好夫人和小公子。绝不会让王爷失望，让夫人失望。”
　　“好！很好。”
　　方春雨大赞，她很清楚，赏罚分明的好处。
　　朝副将告辞下去，几名一路追随的军士便围拢过来，“副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朝副将撩了下眼皮子，顺势将手中的钱袋取出，得意地笑着道：“吩咐嘛且不说，这是夫人赏给我们大家的。来来来，把空闲的兄弟们都叫过来，夫人统统有赏！”
　　“夫人有赏？！”
　　夫人一路跋山涉水花费颇多，到现在居然还有闲钱赏他们？
　　众人惊喜之余，纷纷围拢过来。
　　朝副将把银钱按照人头分成了若干份，拿到银钱的人自然欢喜莫名，没拿到银钱的人得了通知，也纷纷赶了过来。
　　一时间，大家欢喜雀跃，纷纷夸赞夫人的慷慨大方。
　　朝副将盯着众人，这才咳嗽两声，见大家都看过来才开口：“夫人和小公子是如何来的方家村，想必大家都清楚。即便在逆境中，夫人和小公子都还念着大家。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汉子，当初王爷对我等知遇之恩，想必大家心头也有数。这些年咱们拿着王爷的银子，喝着王爷家的酒，喂肥了咱们的嘴巴，喂大了咱们的肚子，也喂胖了咱们的荷包。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主家有难，咱们该如何？”
　　“拥护小公子，拥护夫人！拥护小公子，拥护夫人！拥护小公子，拥护夫人！”
　　“……”
　　众人的欢呼声特别特别敞亮。
　　方春雨看着这群热血汉子，默默放下了门帘，心底激情荡漾，一时间没忍住气血翻腾，恨不能一展身手大干一场。
　　她不由莞尔。
　　居然能让军士在逆境中散发出如此大的热情，这个朝副将倒是个人才。
　　“雨儿，你看我带来了什么？”
　　方子航欢欢喜喜冲进来，手上还拧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鱼。
　　大鱼被草绳穿了腮，依然不住蹦跳着，十足的新鲜。
　　“娘、娘，鱼鱼……鱼鱼……”
　　学着描话的壮壮很清晰地指着大鱼，不住摇晃她的手。
　　“鱼鱼，漂漂亮亮鱼喔，壮壮喜不喜欢？”
　　“壮壮呀，你看舅舅给你带来了什么？鱼，好吃的鱼鱼，壮壮想吃吗？”
　　“嗯！”
　　壮壮虽然不懂他在说什么，十分配合的点着小脑袋。
　　黑曜石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蔚蓝的天，怎么看怎么可爱。
　　“哎哟，我家壮壮真是……唔啊！”
　　方子航随手把鱼递给了身旁的随从，毫不犹豫地把壮壮抱起举高高，逗得壮壮“咯咯咯”笑个不停。
　　“行了，行了，仔细摔跤！”
　　方春雨担心孩子，恨不能赶紧把孩子抱在怀里。
　　可那小坏蛋尝到了甜头，哪里肯下来？抱着方子航的胳膊，小嘴儿不住地笑：“高高，高高！”
　　“好，咱们壮壮来举高高……”
　　方子航大笑。
　　笑声未停，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胆怯的呼唤，“子、子航，是你吗？你是子航吗？”
　　方子航浑身一激灵，笑容还在他脸上，可眼底却染上了一层阴霾。
　　方春雨回头看去，只见原本通往后院的小路旁，薛氏躲在被烧毁而坍塌了一半的断壁后，披散着一头斑白的头发，眼尾的鱼尾纹深刻，满面尘霜。要不是熟悉的人，绝对认不出眼前这个好似疯婆子的女人，就是曾经爱娇又爱俏的薛氏！
　　薛氏也很吃惊，盯着方子航的双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眼前的男子虽然长着一张和子航很相似的脸，却再没有了当年那吊儿郎当的姿态。
　　他穿着一身棉质夏衫，明明很普通，却被他穿出了另一番味道。怎么说呢？薛氏翻遍了脑袋里的形容词，贵气，对，就是贵气。根本不像是山沟沟里爬出去的人。
　　要不是他是从自己肚皮里爬出去的，她都不敢相信，这就是她那一直备受漠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小儿子！
　　“……”
　　方子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嘴唇动了几次，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慢慢把壮壮放下，放到方春雨的怀里。
　　刻意用轻快的话语说道：“咱们今晚就吃水煮鱼，你做的水煮鱼最好吃，每次我都能多吃两碗饭。”
　　“你、没事吧？”
　　方春雨看了眼薛氏，又看看他，把壮壮抱了过来。
　　壮壮似乎也发现了异常，歪着小脑袋瞅了瞅薛氏，又扑进方春雨怀里抱着她的脖颈：“娘，娘，丑丑……”
　　“嗯？”
　　什么丑？她没听明白。
　　壮壮指了指薛氏，不满地皱起了小鼻子：“丑！娘，漂漂……”
　　“呵，壮壮说，某些人长得很丑，不像他娘，漂漂亮亮的。刚才某人不是在说漂漂亮亮鱼吗？”
　　方子航玩笑着说道。
　　薛氏盯着方子航看了半天不敢肯定，可以对上方春雨，立刻双眼冒出了火光。
　　她从断壁后爬了过来，愤恨地怒瞪着她，恨不能生吃了对方：“小贱人，难怪失踪了那么多日子，原来生了一个小杂种！”
　　“喂，你说话客气些！”
　　方春雨还没来得及说话，方子航却跳了出来，“雨儿和玉棠可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不像某些人。偷人不说，有了野种还敢妄想前夫帮她养孩子。这种女人没被抓去沉塘都便宜了她！”
　　方春雨惊讶了！
　　下意识看向薛氏，这才发现薛氏怀中也抱着一个孩子。
　　只是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众人说话吵吵闹闹也没闹醒他（她），刚才又被断壁挡住，才迟迟没有发现他（她）的存在。
　　“小畜生！有你这么对自己娘说话的吗？”
　　薛氏气得要命！
　　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要不是她，她又怎么会和方大业和离？
　　要不是她，她又怎么会迫不得己生下这个小杂种……
　　薛氏内心汹涌澎湃，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道，大力使得她怀里的孩子开始挣扎，发出低低的好似小猫儿般的哭声。
　　
　　
432母子相残，是道德沦丧？还是人性缺失
　　
　　可她却一无所觉，一心一意只想抓花方春雨那张，随着时间流逝，而越发精致的俏脸。
　　小贱人瞧不起她，害得她落到如今有家归不得的地步，她恨不能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可子航是她的儿子啊！
　　她一惯疼他，有啥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他，可他居然，居然帮着那个小贱人说话？
　　“方子航，你究竟被这小贱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再如何我也是生你养你的娘！你连你娘都不要了吗？”
　　“我娘？呵……”
　　方子航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此刻愤怒的心情：“我娘早在前年就死了！你以为她像你这样不要脸，人尽可夫？”
　　“你、方子航！我打死你……”
　　薛氏被气坏了，怒气冲冲扑过来，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敢，居然敢如此对她！
　　可惜，她的怒火注定无处发泄。
　　挥出的手落了空，被方子航牢牢抓住了。
　　含怒的双眼复杂地盯着薛氏，让薛氏的心瞬间失常，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说话。
　　方子航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漠然。
　　“我不想再看见你，滚！”
　　他用力一甩，就把人甩了出去。
　　薛氏猝不及防，直到跌倒在地才察觉对方是认真的。
　　手掌传来一阵火辣辣地疼，顾不得被她摔在地上的孩子，她猛然回头，“你……好狠毒的小子，果然，不愧是你那畜生爹的种！”
　　“你！”
　　方子航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其实刚才把人甩出去时，方子航就后悔了！
　　他脚迈出去了两步，可惜，又被薛氏这番话怼了回来。
　　“石头，还愣着干嘛？”
　　他突然冲旁边吃瓜的石头怒吼：“你们不是负责警戒吗？让一个女人摸到这里来了，你们就这么警戒的？啊！”
　　这明显是在借题发挥。
　　石头在旁边当了一回吃瓜群众，自然明白方子航发怒的缘由。
　　其实他之前就察觉了薛氏在附近，奈何他们回到方家村后，就总有人躲在暗处偷偷打量夫人和小公子。只要这些人不会危及夫人和小公子，他们一般都躲在暗处警戒，而不会出面干预。
　　只是眼下，他还是一副尽职尽责般快跑几步，客客气气地把薛氏“请”走。
　　薛氏还想挣扎，奈何石头是个粗人，半点不懂惜香怜玉。当然，如今的薛氏也没什么勾引人的地方，被石头架着直接丢到了马路上。
　　原本躲在暗处的人们早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纷纷从藏身处走出来，对着薛氏指指点点。
　　薛氏做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被众人翻出来，不厌其烦地说了又说。
　　臊得薛氏连话都不敢回，用袖子挡住脸，急忙跑远。
　　她也知道没脸？
　　方子航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闭了闭眼，掩去了眼底的挣扎和痛楚。
　　“别难过。为这种人不值得。”
　　“嗯。”
　　方子航勉强笑了笑，有些难受又有些释怀：“其实，我真没什么值得难过的。从小，我就生长在我大哥的光环下，他越出色，众人就越只能看到他。我就只能孤零零地蹲墙角，也越不受宠。
　　小时候，我乖乖地安安静静地，想要什么都得不到，更得到他们的关注。
　　后来，我跟着他们学坏，我娘才终于把视线放到我身上。尽管，尽管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冲我发火，可那有什么呢，她总归看见我了不是吗？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可笑！”
　　他想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不可笑，谁没有那么两三件不可告人，或者不愿意告诉旁人的伤心事？咱们做人得往前看。”
　　方春雨安慰他，母子相残，是道德沦丧？还是人性的缺失？
　　可唯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明白其中的苦痛。
　　痛澈心脾，却无人可诉的悲哀。
　　她又想起一件事来：“之前周伯说，你大哥中了秀才。你家也改换了门庭，成了书香之家。眼下搬到了县城里住。你看，你要不要……”
　　“不用，就这样就挺好。”
　　方子航迫不及待打断她未完的话：“我谁也不想见，也不想沾谁的光。要不是咱们一路走来确实需要一个地方休息，又担心壮壮这孩子不习惯，我是绝不会再回方家村。”
　　“……行吧。”
　　见他态度强硬，方春雨没有再劝。
　　不过回头，就命人打探了关于薛氏这一两年的消息。
　　薛氏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
　　坐了大牢后，她巴心巴肝盼着方大业救她。
　　后来，方大业真的来救她了！
　　不但救了她，还高调地宣布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
　　她喜出望外又胆战心惊的出了牢笼，见大业神色如常甚至比过去对她更好，她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那段日子，她可没少借着自己娘家兄弟的手来作恶，拼命收刮那死老太婆的银子。
　　可后来，后来，直到方浩成学业有成，中了秀才，她在高兴之余又分外庆幸，好在一切都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可是，接下来的一件事，让她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那个时候她的肚子很大了，她像往常一样出去溜达一圈回来，方大业回来了。这段日子他回来得很勤，知道她害喜嗜吃甜食，便每次都带了金德楼的糕点回来。金德楼的糕点出了名的好吃，最重要是贵！
　　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每次吃糕点后都觉得心头发慌，头晕，又担心大业生气，每次都只当着他的面吃两块，都他离开后，便将糕点偷偷地给了霞儿。
　　霞儿嘴馋好吃，得了糕点自然吃得欢快。
　　可这些天霞儿也病恹恹的，说自己心头难受，眼前一阵阵发黑，闹着要看郎中。
　　薛氏最疼爱的自然是自己最有出息的大儿子方浩成，对两个女儿说不上好，但也不差，见她不舒服，还真的找了郎中。不曾想这一检查，便发现了问题。
　　中毒！
　　两个冷冰冰的字眼让薛氏一阵头晕目眩。
　　霞儿怎么会中毒？
　　她突然想到了糕点，赶忙让郎中也替她把脉，才发现她也中了毒。
　　
　　
433 思念，逆流成河！
　　
　　奇怪的是，她中毒的情况明显比霞儿好太多。
　　不等她松一口气，郎中一句话又把她打入了地狱。
　　“你之所以中毒较轻，是因为你腹中的胎儿吸收了大量的毒。这毒，用得多了不仅伤身，还对人的智力会产生影响。老夫建议，趁着你腹中胎儿不算大，尽快落胎，否则，指不定会生出个什么来。”
　　“你不想打胎？不打胎的话老夫根本没办法替你解毒。这种毒要解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以毒攻毒。”
　　“你女儿身上的毒好解。你想解毒，你腹中的胎儿就不能要……”
　　“不解？你当真决定不解毒？若果真如此，老夫也不敢保证什么。毕竟这毒一直潜伏你体内，等你生产时，有极大可能会令你和胎儿一尸两命！”
　　“……”
　　直到此刻，薛氏才知道方大业背后的险恶用心。
　　她惊慌失措！
　　她害怕！
　　此时此刻她终于想明白了，原来方大业早就打定主意，要让她不明不白去死！
　　不但要她的命，还要她腹中胎儿的命！
　　她怂了。
　　开始东躲西藏。她躲回娘家，却被娘家兄弟出卖，又被方大业以她疯癫为名关押起来。她用尽心机，才得以逃脱。好在方浩成突然高中，两父子都忙于应酬无暇对付她。
　　她躲躲藏藏，好不容易藏到腹中胎儿九个月大的时候，她还是被方大业找到了！
　　她被吓懵了！
　　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忙着逃跑。可一个大肚子孕妇又能逃到哪里去？
　　半路，她的肚子一阵剧痛，下一刻，她尿了……
　　是破水了，孩子要出生了！
　　鬼知道，她是怎么一边躲藏那个疯狂的王八蛋，一边把孩子生出来的！
　　即便她没有如郎中说的那般，一尸两命，可孩子活倒是活了，却一生下来就不对劲，病恹恹的不说，皮肤还泛着灰。
　　她知道，这是胎里带来的毒素。
　　她恨不得活撕了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可她无钱无权，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抱着孩子击鼓鸣冤，状告方大业抛家弃子。
　　这是一招险棋！
　　她明知道，自己状告会败诉，甚至还会丢掉小命。可唯有如此，她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果然，县令在经过一番调查取证后，以诬告为名打了她二十大板。又念在她刚刚产下孩子的份上，改为罚银50两。另，方大业和薛氏感情破裂，准许和离。
　　终于摆脱了杀身之祸，薛氏松了一口气。
　　可难的还在后面！
　　五十两银子让她将藏了多年的私房彻底挖空，她仰赖的娘家兄弟也被她的愚蠢连累，死的死，坐牢的坐牢。以前她走出去一个个都捧着她，如今她走出去，一个个都拿臭鸡蛋打她。
　　方家去不了，娘家回不去，她只能抱着孩子东躲西藏，艰难度日。
　　……
　　她落魄了，可那个死丫头方春雨却回来了！
　　跟着她一起回来的，居然还有自己一直没看好的小儿子方子航。
　　方子航光鲜了，却不认她这个娘了……
　　她抱着怀中的孩子哭嚎，可眼泪早已流干，她只能努力睁着干涉的眼睛，望着一片再不属于她的寂夜。
　　这段逃命的日子对大人来说，都是身心俱疲的旅途。
　　可对于小壮壮来说，却是开阔视野的最好的时机。沿途所见所闻，虽然年幼的他说不出来，却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他。
　　比如此刻，他被仔细地从头到脚清洗后，放到了临时安置的大床上。
　　这里，就是今晚他和方春雨的睡处了。
　　小壮壮被脱得光，溜，溜的，一岁多的小屁孩正是好奇心最重、玩性最重的时候，开开心心的在小床上打，滚儿。小嘴还咿咿呀呀的，说着他自己才懂的童言童语。
　　等方春雨洗漱好处来时，就看见他正掰着自己的小脚脚啃得欢。
　　“哟，壮壮，小脚脚好不好吃呀？调皮蛋！”
　　她笑出了声，没忍住在他的小屁屁上轻轻地拍了拍，“小脚脚好脏，再不许使坏。否则，娘亲就不喜欢你了。知道不？”
　　“娘，娘……喜欢……”
　　小壮壮别的听不明白，可喜欢二字却是听习惯了的，嬉笑着爬了过来，直接扭着窝进了她怀里。
　　“我家壮壮喜欢娘亲对不对？娘亲也喜欢我家壮壮，来，娘亲香香……”
　　看着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家伙，方春雨整颗心都融化了。
　　没忍住在他小脸儿上亲了又亲。
　　小壮壮咯咯咯笑着，又用小手推着她：“娘，娘，爹……爹爹……”
　　一个字，让方春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爹这个名词，小壮壮很早就学会了。王爷很偏疼他，一直以来，哪怕再忙再累回到家，也要抱着小壮壮亲香香。
　　可如今，好长一段日子没见到王爷了，小壮壮也只在最开始分开的时候吵着闹着要爹，后来就好似遗忘了般，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跟着他们爬山越岭。
　　可直到今天，壮壮却突然喊着要爹，她才明白，壮壮一直都没有忘记自己的爹。
　　“壮壮……”
　　方春雨搂着怀中的孩子，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思念，逆流成河。
　　唇角却勾起一抹笑意，脑子里又浮现出他的模样。
　　他蓦的跳出脑海，他踏着一路风雪而来，一点招呼都不打。
　　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任性地炽热地凝视着她，含笑的眉眼，执着的目光，就那么云淡风轻地看着她。
　　衣玦猎猎。
　　风起云涌。
　　矛盾与现实的结合体，突兀而真挚。
　　她怔愣的望着虚空，仿佛穿越重重时空和山脉的阻隔，看着那个男人，那道早已铭刻在心底的音容笑貌。
　　一抹微微的甜，在心头漾开。
　　一丝丝的甜化作一朵朵芬芳怒放的海棠，花儿开满山崖，开遍了大地，将二人重重包围。天地之间，仿佛就剩下她，与他。
　　甜美，如蜜般沁人心脾。
　　他向她伸出了手，一步步向她走来。
　　步步生莲。
　　她忍不住向他靠近，可脚底却生了根，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她笑了，笑中带着泪。
　　任由他一步步走近，她伸出手，鼓足勇气握住他向她伸过来的手……
　　
　　
434  拿去喂了那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可就在二人指尖碰触的一瞬间，他却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她闭上眼，笑了。
　　再度相遇的过程太美，不过一霎那。留在记忆里的，却是永恒。
　　等再度睁开眼时，她还在这间临时搭建的屋子里，旁边还有咿咿呀呀闹着要爹的稚儿，窗外有随从来来去去巡察的轻微脚步声，还有还有，从远处传来的，一阵阵犬吠……
　　......
　　“奕晨……”
　　她呢喃着，抬手拭去因为思念而落下的泪。
　　她知道，秋去冬来，花开芬芳，一霎那的灿烂终究会凋零，开花不见得会结果，只要，花儿努力盛开过，曾经拥有彼此就该满足了。
　　当思念逆流成河，她愿化作那条逆流而上的鱼。
　　……
　　壮壮闹够了，渐渐睡去。
　　方春雨却失眠了。
　　等她再度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壮壮正在旁边把玩她一头青丝，发现她醒来，便欢快地飞扑上来。
　　“娘，娘饿……”
　　“好，咱们小壮壮饿了，娘亲给你找吃的去。”
　　方春雨翻身爬起。
　　去他的缅怀思念，日子总要往前看，她还有壮壮要照顾呢，这可是奕晨的孩子，是他们的爱情结晶。
　　等方春雨收拾好忙着喂壮壮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闹吼吼的动静。
　　是颤巍巍杵着拐杖进来的方保全。
　　方保全完全变了模样，曾经精神抖擞的老人家此刻彻底被抽走了精气神，瘦骨嶙峋的杵着拐杖从外面走进来。
　　他的一条腿废了，是上次雪崩造成的泥石流席卷了方家，刘氏跟着方浩成一家子去了县城，好运躲过了那场天灾。而方保全就没有这么好命了，他被泥石流掩埋，又好运的躲在墙壁与床形成的犄角下，苦苦撑了三天才被人救下。
　　命是保住了，却瘸了一条腿，从此不良于行。
　　他哆哆嗦嗦进来，盯着眼前光鲜亮丽的方春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方春雨也在打量他，一时间，场面很是诡异。
　　“夫人，方家长房的人早就搬去了县城，只有您祖父尚在。因为我们的人好说歹说对方也不相信，没办法，我们只好把人强行‘请’来……”
　　朝副将低声禀报着，方春雨微微一点头，挥手把人都打发下去了。
　　等人一走，就只剩下方春雨，壮壮，和方保全了。
　　方保全依然瞪圆了眼，满心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早就被人拐卖了吗？你，还活着……”
　　“恐怕要让祖父失望了。春雨侥幸未死，又从坟墓里爬出来回来了。”
　　方春雨轻笑了声，抱着壮壮起身，朝方保全欠了欠身。
　　方保全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又险些站立不稳摔倒。
　　“祖父小心，别摔了。”
　　方春雨虚扶了他一把，笑意不达眼底：“听说，大堂兄高中了秀才，出息了。大伯父一家子都进了城，祖父怎么没跟过去享福？可是舍不下老家这一亩三分地？”
　　一句话，让方保全的脸涨得成了猪肝色。
　　“这就是你对自己祖父的态度？这些年的教养呢？都喂狗了？”
　　“可不是拿去喂了那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方春雨反唇相讥。
　　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强行压制着心底的怒火：“祖父在方家村住着，想必应该知道，我爹我娘我二哥他们去了哪里？还请祖父告知。”
　　“谁、谁耐烦管他们。”
　　方保全气得重重几拐杖敲打在地上。
　　当初自己大孙子刚刚高中时，全家人都欢天喜地，他也扬眉吐气，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辛苦都有了回报！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品出了一些不对味来。
　　活了这么多年，他人老成精，大孙子和长子寻常相处和说话时的弦外之音，让他本能觉得不对。又看见阖家欢乐的众人，不由安慰自己想太多了。
　　然而，现实给他狠狠一巴掌。
　　老大一家要搬到县城去处，老婆子也迫不及待收拾包袱，打算跟着去县城享福。
　　他不是没看见，老婆子那一脸迷茫中，又带着点欢愉的神色；更看得清楚，老大霎那间不自然的神色，还有大孙子瞬间哭丧着脸的丑态。
　　他黑了脸，不愿意跟他们离开，说要留下来照看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家人都表示难以理解的同时，却当真抛下他，欢天喜地进了城。
　　他的心瓦凉瓦凉啊！
　　直到夜色升起又落下，天黑了白，白了黑，他才醒悟过来。他们连假意劝阻一声都没有，就抛下他走了。真的离开了！
　　离开了这生他养他的地方。他懊悔不已，捶胸顿足，不禁老泪纵横。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他真的被自己最最疼爱的长子，最最最疼爱的大孙子厌恶了！
　　他们，抛下了他……
　　后来的后来，雪崩引发泥石流他被掩埋在地下，他分明能爬出来，却一直不肯动弹。那时的他觉得，就这样去了也好。
　　省得他担心被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厌恶。
　　更不用担心没人替他养老，没有替他收尸，方家老宅的宅基地很好，他埋葬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当头顶再度传来敲击声时，全身血液沸腾，欢欣雀跃着，想要重见光明。
　　是大业来了，是他的大孙子浩成来救他了！
　　可惜，等他扒开掩埋他的那堆土，才看清来救他的，居然是他最最厌恶的三儿子方大山。
　　怎么会是大山呢？
　　怎么可能是大山呢？
　　养伤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呢喃着问。
　　其实回过头来想一想，大山这孩子虽然和自己离了心，可这么多年以来却一直兢兢业业的做事，每个月的养老银子也是一分不少送来。
　　他又想到，这么多年，他是不是做错了很多。
　　否则，大业怎么会不来看他？
　　不！
　　不不不……
　　不是这样的！
　　是大业，他只是没得到消息，他不知道自己出了事。
　　对，一定是这样！
　　他开始发火动怒，作天作地的作，大闹着要见大业，闹着要吃好的，嫌弃这样不好那样不顺眼，闹得三房一家都不得安宁。
　　
　　
435 方保全的感慨
　　
　　其实，大山早在找到他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去通知了大业，。
　　只是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才故意隐瞒了他真相。
　　在他又一回摔碗，却砸中一旁找他玩耍的小婷婷的额头时，一切都改变了。
　　鲜血从孩子的额头喷涌而出，吓得孩子哇哇大哭，吓坏了方大山抱起孩子就跑，更吓得大山媳妇连动都动不了。
　　等月娘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沉积多年的火山终于爆发！
　　护崽的月娘彻底怒了，把方大业抛弃他的事实说了出来。
　　方保全再无脸在方家呆了，收拾东西回了老宅。
　　老宅早就被方大山带着人收拾了出来，虽然坍塌了大半，却还有边角几间勉强屹立着，修修补补后，又重新添置了东西。
　　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三房每天都派人送来吃食，可他一次也没吃过更没有碰过，任由那些吃食放在大门外腐烂，发出难闻的臭味。
　　后来，有人发现了这里有食物，便每天在大门外蹲守，甚至为了里面的几块肉扭打起来，险些闹出了人命。
　　“方保全恼了三房一家，连东西都不肯吃”的消息不胫而走。
　　之后，三房人再没有送食物过来。
　　再到后来，方家食肆被大火包围，熊熊火焰升腾，隔得老远都能看见道升腾的浓烟。方家村一片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得他这个废人都感觉到了。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三房的人不见了，消失了！
　　仿佛一夜之间，方家食肆被毁，方家三房消失无踪，之后，任凭他如何懊恼，他也再没了他们的消息。
　　如今，他被方春雨质问三房的消息，在羞恼的同时，他能有好态度吗？
　　方春雨虽然不知道她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可她太了解自己这位祖父了。
　　方保全表面上大气，实则暗里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对她爹漠视得很，最是宝贝他的长子和大孙子。他一直认为，将来他是要靠长子和大孙子养老的，有任何好东西，自然都是要留给自己的大孙子的。
　　更何况，昨天周伯虽然刻意回避，对很多事都语焉不详。她还是听回禀的随从说起，自己那位大堂兄中了秀才。
　　方家改了门庭，一跃变成了书香之家。
　　可自己这位好大喜功的祖父却落魄至此，要说这里面没有故事，打死她她都不信！
　　只是眼下，面对风烛残年的老人，她终究狠不下心来。
　　罢了！
　　终究是原主喊了十几年的祖父，尽一份心意便好。
　　“祖父还没吃饭吧？不如一起用些？”
　　方春雨邀请着。
　　方保全这时才注意到方春雨正在用饭，看着一桌子丰盛的早饭，他独自咕噜咕噜直叫唤，嘴上反倒硬得很。
　　“我早就吃过了，才不吃你的嗟来之食。”
　　“我可是您的孙女，吃一顿饭能叫嗟来之食？说出去怕被人笑话连词儿都不会用。”
　　方春雨笑着，也不理他，抱着小壮壮再度坐下：“壮壮来，咱们今早自己吃好不好？还想吃点什么？再吃一只蒸饺如何？”
　　桌子上有馒头，豆浆，蒸饺，发糕，菜团子等吃食，有些是随从自己做的，有些是随从从外面买来的。摆在桌子上，对尚未吃早饭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饺、饺……”
　　壮壮拍着小手儿笑。
　　把之前拿在手里把玩的竹筷规规矩矩放在了桌子上。
　　壮壮虽说是早产儿，却一直被众人精细喂养着。又得了萧玉棠的遗传，还兼顾了方春雨的美貌，长得那叫一个粉雕玉琢，白白胖胖的，好似糯米团子一样的可爱。
　　尤其是他笑起来，恍然间，好似拨开了云雾，骤然见到那一抹朝霞，是那样朝气蓬勃，欣欣向荣。
　　用人见人爱来形容也不为过。
　　方保全也不例外。
　　这是方家的下一代，是他的曾孙儿，还长得这么好看！
　　他再强势，可抵不住孩子生得好。不知不觉间，他悄悄在对面落了座，盯着孩子看得连眼都不舍得眨。
　　“这是你的孩子？”
　　“当然！我亲生的。”
　　方春雨深有荣焉回答，回头又看了眼旁边等候的随从。随从很快送来了碗筷。
　　“多大了？”
　　“喏，吃吧。”方春雨指了指碗筷：“孩子快两岁了。”
　　快两岁了，方春雨离开也快两年了。这么说，是离开方家村不久就有了孩子吗？
　　方保全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拿起筷子，直到蒸饺吃进嘴里，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不由有些耳根子发烧，“这孩子长得真好，想必他的爹也长得不错吧？”
　　“那是！”
　　方春雨眉眼间的欢喜根本就没有掩饰，看见他夹过菜都端起来，换到他面前。
　　又主动替他剥了一个鸡蛋，“壮壮这孩子长得像他爹多一些，眉眼都很像，还有身形。他爹个子高，连带壮壮小小年纪就比寻常人家的孩子高出一大截。可倒是他爹的功劳。祖父您尝尝这个，这粉团子的味道非常好，不费牙。”
　　方保全牙不好，吃这个油而不腻，又好咀嚼，入口味道咸淡适中，确实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美味。
　　一旦开吃，方保全就停不下来。
　　如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饭菜席卷一空。末了，还添了两碗饭。
　　等他满足的放下筷子，才后知后觉自己都做了什么。
　　“那个，我看孩子长得好，你可得仔细照顾着。女人家要紧的就是看顾好孩子，只要你安安心心的把孩子养大，不管男人如何，临到老了总有你们母子俩的容身之处。”
　　方保全絮絮叨叨，方春雨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劝解什么。
　　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他不会认为，自己是给人做了小，所以才抱着这么大的孩子回来吧？
　　她本想解释，看着那张固执的老脸，又歇了心思。
　　算了，随便他怎么想吧。
　　“雨儿，快！我打探到二叔的消息了。咱们一会儿过去……祖父？”
　　方子航急火火跑进来，抬头却对上了方保全那张明显苍老的脸，不由傻在了那里。
　　
　　
436茴香粉蒸排骨，百鸟归巢
　　
　　方保全对上突然出现的方子航，那双昏花的老眼倏地一缩。
　　方子航今天穿了身离开京城时穿的锦衣，精美的花色，复杂的工艺，都为这套衣服添加了无数价值。即便方保全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只需要一眼，也能明显看出这套衣服价值不菲。
　　更何况，方子航变化最大的，就是他的气质。
　　原本猥琐，懒散之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坚定的眼神，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你、你是……哪个？”
　　方保全迟疑良久，都没把方子航认出来。
　　“……”
　　方子航愣在原处，一时间百味杂陈。
　　这些日子回老家，他不是没想过再见到家人时，他会如何如何，尤其是一直只把大哥方浩成当孙子的祖父，更是他一直无法企及的大山。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二人再见，会是眼前这幅模样。
　　“祖父，我是方子航。”
　　“子航？你是……子航？”
　　方保全颤抖着手，想伸手摸摸他，余光中对上方春雨那复杂的神色，又慌忙缩了回去。
　　急忙忙杵着拐杖起身：“那个，我……回去了。”
　　方保全要走，也没人能留住。
　　方春雨也没有留他，命人收拾了一些东西，打包了一大包，又偷偷往里塞了些碎银，这才交到方保全的手上。
　　“这是我从路上买的一些小东西，是给你的礼物。你拿着，就当留一个念想。”
　　“不、不行，不！”
　　方保全慌慌张张拒绝，做人祖父落魄至此，还需要他曾经最看不上眼的孙女，孙儿救济，他哪还有脸活在这世界上？
　　他推开方春雨杵着拐杖急急忙忙走了。
　　走到半途险些被拐杖绊倒也顾不得，勉强站稳又快速走远了。
　　“雨儿，这包袱……咋办？”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方春雨抓起包袱，朝方保全离开的方向追去。很快追上了他，跑过去和方保全说了几句话，出乎方子航意料的是，祖父居然把包袱接了过去。
　　方子航看得一脸惊叹。
　　看着走回来的方春雨左看右看：“真想不到，他居然会收下。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你不是说有二叔的消息了吗？咱们边走边说。”
　　方春雨抱起小壮壮，率先往外走。
　　其实刚才，她真没对方保全说什么，不过就是告诉他，这些东西，是壮壮这个晚辈的一点小心意！
　　方保全虽然不喜欢她，刚才短短片刻，她还是看得明白，他对壮壮这孩子却是打心眼里喜欢。
　　打着壮壮的名义给他东西，他自然欢天喜地收下了。
　　“你刚才说，有二叔的消息了？他在哪里？”
　　方春雨吩咐着随从备车，又随口问着。
　　方子航快步跟上：“是我以前的朋友带来的消息，说是在临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方春雨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他。
　　“别，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都好久没和他们联系了。”
　　方子航赶忙做投降状，苦笑着解释：“我发誓，这个哥们儿之所以会告诉我这些，其实他是、他一直偷偷注意着方恋茹。方恋茹，就是二叔家的女儿……”
　　“我知道，不用你解释。”
　　方春雨白了他一眼，恰好马车来了，她毫不客气钻进去。又撩开帘子：“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上车，再晚等到了临县，不得天都黑了。”
　　可不是天都黑了，准确来说，是天都亮了！
　　他们上车后便一直赶路，直接赶往临县。餐风露宿两日后，终于在第三天早晨赶到了临县县城。
　　这一路，颠得方春雨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下车时浑身都在抖，扶着车厢好一会儿才挺直了胸膛：“你最好祈求你那朋友没骗你，否则……你就自求多福吧！”
　　方春雨明显心情不好，方子航缩着脖子呐呐难言。
　　“不会，我那朋友说过，他们是跟着万师傅走的，说是去了万师傅的家乡。他谁也没告诉，包括我爹娘他们……”
　　一行人打探了一番，从早上转悠到中午，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
　　众人是眼也花了，口也渴了，腿也软了，再无力继续寻找，干脆随意找了家酒楼落脚，准备吃饱喝足再继续。
　　“刚才在外面就看见这家酒楼的生意特别好，虽然现在满大街都打着炒菜的幌子，不过如这家这般火爆的还不多。咱们正好尝一尝，对比一下哪家的味道更正宗。”方子航玩笑着。
　　“嗯，我进来时也看见了。既然这样，不如就点几道家常菜，口味豆角、东坡肘子、金汤萝卜炖蹄骨、最后再来一道三鲜面，就行了。”
　　方春雨看着菜品牌点了菜，回头又吩咐朝副将：“你们想吃尽管点，都饿了，量适当多些，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
　　“多谢夫人赏。”
　　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众人纷纷道谢。
　　“咦？”
　　菜刚刚上桌，方春雨就惊讶了。
　　“夫人，可是有哪里不对？”朝副将急忙询问。
　　“没，也许是我想多了……”
　　方春雨惊疑的盯着桌子上的菜，等第二道再被送来时，她再忍不住站起来。不，至从她做的菜被传开后，市面上就到处都是卖炒菜的饭馆，菜色相似多正常。方春雨安慰自己。
　　等第三道菜再被送上来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小心翼翼伸出筷子夹了菜进嘴里，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小壮壮不知道好好的，娘亲怎么说哭就哭了。
　　急忙小大人般拍着她的手：“娘亲不哭，呼呼，不疼……不疼……”
　　“雨儿，你怎么……？”
　　方子航惊疑不定，方春雨总算从激动中平静下来，抹了泪，突然笑了：“小二哥，我还要点菜。你们这里是不是什么菜都会做？”
　　“瞧贵客说的，自然是菜品上的菜，咱们店里都会做。”
　　“很好！、”
　　方春雨满意地点点头，开始点菜：“来一份茴香粉蒸排骨，再来一份百鸟归巢。去吧！”
　　茴香粉蒸排骨，重点在茴香二字，回乡。
　　而百鸟归巢，自然有离燕归巢的意思。两道菜名便将她的来意点了出来。
　　
　　
437 久别重逢话离别
　　
　　“这位客官对不住，这两道菜，咱们店里都没有，也没有挂在菜品上。您看要不要换一些别的店里有的好菜？”
　　“你说不会，你就知道你店里的厨子不会？”
　　方春雨直接拍了一角银子赏他，这才挥手让他退下：“你去厨房问问，看看有没有人会这两道菜。只要有人能做出来我所点的菜色，必定重重有赏。去吧！”
　　尽管店小二百般不愿，可吃肉嘴短，拿手手软，只得去了厨房禀报。
　　厨房里。
　　这些天店里的生意好，方大山和万师傅、方石柱轮流上阵，到了饭点依然无法应付蜂拥而至的人群。逼不得已，便向外聘请了好几位大厨。
　　店小二过来时，厨房里的方石柱正忙得热火朝天。
　　最近青青腹中的孩子都已经九个月，再过一个月就要生产了。
　　酒楼的生意也蒸蒸日上，他忙得好似陀螺连轴转，却没有机会赔青青多说说话。当真是痛并快乐着。
　　“小老板，外面有个客人点了两道咱们店里没有的菜色。您看……？”
　　“既然是咱们店里没有的菜，店里自然不会供应。你去告诉他，来咱们店里自然要按照咱们店里的规矩来。怎么可能因为他一人而乱了规矩。”
　　方石柱正生气呢，说话自然不好听。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
　　旁边正在颠勺的方大山闻言就给了他瘸子：“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老子还要和你说多久？照你这样下去，我方家有再多家底儿都被你败光了。”
　　“哎哟，爹！我不就随口这么一说嘛，小王出去也不会告诉客人，就咱们自己人说说话还要计较这些？她点咱们店里没有的菜，本来就是她的错。真是……”
　　“你还说，你还说！”
　　方大山举起勺子又给了他两下，回头看向店小二：“小王，他点了什么菜？”
　　正看热闹的店小二被点了名，一愣之后急忙回答：“是一行穿着气势很强悍的人。点了一道茴香粉蒸排骨，还有一份百鸟归巢。还说，只要能做出来，价钱好商量。”
　　“茴香粉蒸排骨，百鸟归巢？茴香、归巢，这……”
　　方大山拧眉细细一想，越想心头莫名觉得心慌，随手将勺子一丢，扯下身上的围裙：“我过去看看。”
　　“爹！你去哪里？外面那么多客人正等着用饭呢。爹，爹……”
　　方石柱的呼喊被方大山抛到脑后，他加快步伐去了二楼甲字号包间。
　　推开房门时，他莫名心跳失常，连续呼吸了几次，才鼓足勇气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包间里，方春雨一颗心也七上八下，乱的很。
　　方大山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远处延续过来，让方春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却迟迟没有等到开门声。都有些无法忍耐想冲出去看时，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爹！”
　　“春、春雨……”
　　热泪盈眶！
　　父女俩分别这么久终于再见，场面一度失控，父女俩抱头痛哭。
　　小壮壮被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见两个大人没有停歇地迹象，试图把方大山推开。偏生方大山正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哪里肯松手？
　　小家伙小嘴儿一扁，扯着小嗓子开始干嚎。
　　别看壮壮人小，可从小身体就壮实，一嚎起来，那杀伤力那是杠杠的！
　　方春雨总算反应过来，这才从方大山怀里挣脱开来。
　　急忙哄娃。
　　旁边的小王早就混成了人精，一看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赶忙跑去后院通知方家人。
　　柳月娘正忙着给未出生的小孙子做小被子。孩子还那么小，这小被子先做好放着备用，多做一床两床也可以，反正方家至从酒楼开业后，生意就一日更比一日好。以方家现在的家底，也不差那点钱。
　　她觉得，至从搬到临县来之后，是哪哪都顺遂，要不是春雨迟迟没有消息，她真的觉得，人生再没有比此刻更惬意的了！
　　青青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端着茶出来了，“娘，孩子还没生下来呢，您就给他做了这么多小鞋子，小衣服，小被子之类的，真心足够了。针线活费眼，您还是歇一歇吧。来，喝口水。”她把茶水放到张晓萍身旁的桌子上。
　　“这些哪里多？等孩子生下来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孩子又哭了尿了，又要喂奶了，整个忙得团团转，哪里还有时间做这些？”
　　柳月娘笑得眯起了眼睛：“再说了，你怀的可是我方家的大孙子呢，哪儿还能亏待了他！”
　　她说这话是有原因的，当初吴家同意嫁给石柱，就是他们同意将第二个孙子过继给吴家继承香火。
　　尽管青青嫁过来这么久，也一直孝顺她，照顾好家里的生意，对石柱更是体贴入微，可一想到吴家居然要夺走她的第二个孙子，尽管这个孙子现在连影子都没见，她心中还是有些别扭。
　　好在吴玉刚两口也是实在人，整天在酒楼里帮忙，这才稍微解了柳月娘心中的不虞。
　　不过，对孙子的执着，还是让她好像护崽的老母鸡，本能张开翅膀。
　　所以做小衣服，小鞋子什么的，在别人看来是辛苦，在她看来却是幸福。
　　“那也不用做这么多，您可以休息一下……”
　　青青还想再劝，可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柳月娘瞬间变了脸：“哪个王八羔子在后院跑？是不是皮痒痒了忘记了我的吩咐？呵，原来是小王啊，是不是讨打来了？我……”
　　“夫人，前面、前面来了……是小姐回来了……”
　　小王气喘吁吁地，见自己说不明白，又急得直跺脚：“快，前面，很多人……”
　　柳月娘一愣，下意识以为前面有人闹事，慌忙将手中的小被褥一丢，急火火跟着跑了出去。
　　柳月娘过来时，方春雨和方大山已经止住了泪水，收拾好心情。
　　等柳月娘一出现，方春雨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泛滥的架势。
　　“娘……”
　　她扑倒进柳月娘的怀里。
　　
　　
438 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
　　
　　一别近两年，方春雨多次派人联系自己的父母，却一直没有结果。
　　如今再度相见，她才发现自己思念深切。
　　柳月娘再次见到自己的女儿，激动得大哭了一场。
　　方家人闻讯而来，很快将包间堵得个严严实实，激动莫名。吴玉刚夫妇和万师傅等人也赶过来了，看着变化很大的方春雨都惊喜得很。
　　方大山更是大笑几声，果断下令。
　　“去，传我的话，今天小女久别重逢，店里所有的消费一律舞着售卖，再每桌送一坛子花雕酒，以示庆祝！”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嗓音：“咱们早点把原料卖完就早点收铺。今晚大家好好吃喝一顿，还有大红封领，来者有份！”
　　“好咧！”
　　小王高高兴兴下去传话了。
　　等情绪平定后，方春雨才牵着壮壮的手，把孩子介绍给二老。
　　“爹，娘，这是你们的外孙壮壮。壮壮，来拜见外公外婆，祝二老身体健康，幸福吉祥。”
　　小壮壮像模像样拜见：“公……吉祥！”
　　“这孩子是……”
　　柳月娘惊疑不定地盯着壮壮，壮壮一看就不是人家的孩子，不但长得白白胖胖的，还精明可爱，尤其是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更让她心底堵得发慌。
　　她猛一把捉住方春雨的手，力道大得五指几乎掐进她的肉里：“春雨，告诉我，这孩子他爹是……？”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心头有某个不好的想法。
　　“娘您想问什么？”
　　“他是不是杜梨的孩子？是不是？你说！”
　　一看壮壮那张脸，就由不得柳月娘胡思乱想。
　　尽管现在年岁尚小看不出来，可壮壮的眉眼都和杜梨几乎一模一样。
　　“是！”
　　方春雨干脆直言。她就是想否认，可壮壮的年岁摆在那，骗不了人。
　　柳月娘惊讶得捂住胸口，几乎昏死过去。就连张晓萍和吴青青也是，都惊惧得瞪圆了眼。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怎么这么糊涂！”
　　张晓萍看了眼周围的众人，如今这么多人看着，她想隐瞒都隐瞒不了。
　　方春雨反倒笑了，安慰般拍拍她娘的手。
　　“娘，您别担心。春雨这次出去，侥幸与杜梨重逢，他明媒正娶了我。而壮壮，也是他膝下的唯一一根独苗。他对壮壮更是宠爱有加，您看我身边这些人，都是他派来保护我和壮壮的。”
　　方春雨典型的报喜不报忧，完全按照柳月娘最想听，也最喜欢听到的内容来说。
　　果然，她的话一落，柳月娘立刻转怒为喜。
　　“当真？你没有骗娘？”
　　“娘，这种事我还能骗您？您只要随意一打探，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对对对，还是春雨说得对。”
　　方大山挤进来，冲柳月娘猛眨眼递眼色。
　　又回头看向方春雨时，脸上是宠溺的笑容：“你别听你娘瞎说，她呀，这些日子呆在家里赔青青，整天没事就胡思乱想了。爹和娘都说过，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他们早就想过了一切恶果，想到春雨被拐卖了，到深山老林给老光棍当媳妇；被抓去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做一些迫不得己的事，都考虑过。
　　他们不止一次祈求上苍，只要春雨还活着，只要她能回来，他们都会无条件接纳她。
　　“对对对……你爹说的对。看我这个人，真是年纪大了，就喜欢胡思乱想……”
　　柳月娘擦了擦眼角，又强撑起笑容来。
　　如果真如春雨所言，就不应该是春雨一个人带着孩子回来了。应该是由女婿陪着登门拜见岳家。想来春雨会这么说，也是为了面上好看些，更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
　　“爹，娘，我真心没骗你们。等以后你们就明白了。”
　　一看他们的神色，方春雨就知道他们想岔了。
　　可眼下，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也不知道眼下，王爷可曾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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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方春雨忧心萧玉棠时，萧玉棠也在远方思念自己的妻儿。
　　朝堂局势越来越紧迫，而他追随的淮阳王也积极联系各部，借着“清君侧”的旗帜，从被动，逐渐转为主动。
　　端王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都生活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争斗中。
　　难得闲暇片刻，他的内心也被思念占领。
　　就是不知，雨儿是否也在思念他？
　　他慢慢停了笔，这才惊觉自己在无意之间，居然在宣纸上画下了雨儿的音容笑貌。
　　只见她梳着朝云髻，头顶斜插着一支银镀金嵌宝的蝴蝶簪。手持一柄泥金真丝绡麋竹扇，行走在花团锦簇的花圃间，一袭樱红的桃花云雾烟罗衫更比花娇，脚上的云丝绣鞋也微微被露水濡湿，正牵着蹒跚学步的壮壮散步。
　　“雨儿……”
　　他不知不觉摸向那幅画，沿着那眉，那眼细细描绘。
　　眼底的浓情蜜意让人沉醉。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杜冰从门外走了进来，目光落到桌面上的方春雨的画像时不由变了变。
　　“进来怎么不先敲门？”
　　端王很生气，出口的话带着浓浓的责备，顾不得再欣赏，顺势将画卷起来。
　　“我敲过了，但是没有人说话。”
　　杜冰半点不怕他，自顾自走到他对面坐下：“雨儿那边有消息了吗？”
　　“雨儿也是你能叫的？”
　　端王虎着脸，起身将画包好收起来：“杜侯爷，别以为你借着圣上成了雨儿的义兄，就真的成了雨儿的兄长。要不是看在你帮过雨儿的份上，还有你站着说话的份？”
　　没办法，二人只要凑到一块儿就各种不合，端王嫌弃杜侯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之事，这个公开的秘密让不少人津津乐道。
　　更恨不能二人大打一场。
　　偏生二人吵归吵，闹归闹，做事还是照样做事，回头该怨怼照样怨怼，改骂照样继续骂，委实不像王爷，侯爷之流该做的事。
　　“要不是看在雨儿的份上，你以为本侯会站在这里？”
　　杜冰重重呛声。
　　
　　
439 提议过继
　　
　　看那张变黑的脸，决定今天好心情的放过他：“这边事情已经解决差不多了，我决定离京一段时日，出去走走看看。这边就全权交给你了。”
　　“随你。”
　　萧玉棠当时没多言，等杜冰一走，他便眯起眼，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再也坐不住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也该加快步伐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去找她。
　　否则，指不定老婆孩子都跑了……
　　“报！——”
　　随着一声高呼，传令兵飞速跑了进来单膝跪下：“报王爷，前方斥候送来消息，还请王爷验看。”
　　原本离开的杜冰也随着传令兵身后追了进来，正好看见端王展开纸条验看的一幕，不由眉头剧烈跳动。
　　“如何？”
　　“坏事了。”
　　端王的脸色比死了爹娘还难看：“斥候传来消息，前太子的爪牙把手伸到了江宁府。”
　　原本的太子在起事后背圣上直接废黜。
　　而端王之所以如此忧心，是因为他们的人已经寻找到方春雨一行人的踪迹。
　　他们走的方向，正是江宁府！
　　“消息可靠否？”
　　“可靠！”
　　端王把纸条递给他：“前太子亲自带领了五万人，前往江宁。目地不详。不管他报着什么样的目地去了江宁城，江宁城原本就是本王的封地，也断然没有落到他手里的道理。”
　　纸条上的字迹小如蝇头，密密麻麻记录了不少东西。
　　杜冰快速扫视完，也沉下了脸：“此事确实不能大意。不如我领兵一万，从秦岭横插过去拦截。务必把前太子的人马阻挡在江宁之外！”
　　“恐怕很难，按照送信的时日，对方的行程已经逼近江宁城外。咱们即便现在过去，也迟了。”
　　端王快速转了几圈，又猛然回头：“最近圣上不是身体一直欠佳吗？这样，咱们兵分两路。我现在就去禀明事态严重性，务必劝导皇爷爷尽快启程。你速速点齐人马，随时准备护送皇爷爷前往江宁。江宁虽然地势偏远，却远远比大名府安全。”
　　“也好！”
　　杜冰应下，和萧玉棠整理一番，各自出了营帐。
　　时间不长，整个营地都躁动起来，开始拔营准备出发了。
　　萧玉棠归心似箭，很快说动了皇爷爷，圣上也同意了他的提议。作为前先锋，他接手了杜冰特意挑选的一万精兵，直奔江宁而去。
　　而杜冰则护着圣上沿途护送。
　　杜冰觉得，圣上对萧玉棠有种非比寻常的宠溺。
　　寻常事，旁人禀明或许会被驳回来，唯独端王！在他的记忆里，但凡端王所求，圣上无所不应。
　　或许，是看在萧玉棠乃是汾亲王一支唯一的血脉的缘故？
　　这也说不通啊！
　　若圣上如此重视血脉，又为何会有当初血洗汾亲王府？
　　若说不重视，可对端王时的神色和态度……
　　尽管那位尽力隐瞒，可神色间不自觉流露出的东西，才是最最让人纳闷的。
　　别说杜冰觉得奇怪，就是萧玉棠自己也觉得奇怪。
　　这种奇怪很早之前就有过，只是最近沿途护送皇爷爷时，那种感觉更明显。
　　只是眼下战事紧急，由不得他多想。
　　率领着三万人直奔江宁。
　　临县里。
　　方春雨重回父母身边，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她醒来时，小壮壮正坐在一旁玩儿。
　　新来的小丫鬟春兰和秋菊正在一旁安静伺候着。豆丁大的小家伙，抱着一颗大大梨子啃咬，虽然每次只能咬下一点点果肉，却吃得分外认真仔细。
　　那副专注的模样，像极了端王。
　　方春雨不由看呆了。
　　透过那张小脸，她似乎看见了端王认真批阅公文的姿态。
　　直到柳月娘端着鸡蛋羹走了进来。
　　一看见母子俩这幅姿态，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瞧瞧这孩子，不哭不闹是，小模样真是像极了你小时候。饿了吧？我做了点鸡蛋羹，你洗漱一下过来吃点。”
　　农家并没有每天洗漱的闲暇功夫，可至从春雨严格要求他们跟着学之后，柳月娘都习惯了她这种“龟毛”的性子。
　　尤其是眼下，这个小外孙长得如此之好，一看就是精灵可爱的小模样，更是让她动了心。
　　“谢谢娘。”
　　方春雨爬起洗漱。
　　趁此机会，柳月娘挥退了两个小丫鬟，亲自喂小壮壮用鸡蛋羹。
　　偏生小壮壮正值什么都想自己动手的时候，不但不肯让她喂，还主动抢了勺子，用笨拙的姿态往嘴里塞鸡蛋羹，偏偏人太小，勺子端不稳，里面的鸡蛋羹没喂进嘴里，倒是顺着嘴角倒到了衣服上，又洒得一地都是……
　　“慢着点，慢着点，不够厨房里还有。哎哟，我的好金孙真乖……”
　　柳月娘叠声夸赞。
　　没忍住又想帮忙，又被壮壮推开了。
　　“自己来。”
　　虽说只有三个字，却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可把柳月娘乐坏了。
　　“春雨你看，这孩子多乖，说话的腔调真好听。哎呀，这让我这个老外婆可怎么活。来来来，跟外婆香亲香亲……”
　　她想亲孩子，偏生壮壮不肯，用力往外推她。
　　方春雨急忙上前解救：“娘，孩子一嘴的鸡蛋羹，您也下得去口？壮壮来，自己慢慢吃，别洒了知不知道？”
　　“知道。”
　　总算逃离魔爪，壮壮小大人般明显松了一口气，用力一点头，又拿起勺子吃起来。
　　“春雨啊，那个，昨晚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不如，以后就让壮壮跟着我和你爹，正好咱们家子嗣不丰，就让他跟着你姓。或者，把他过继给你二哥……等将来你再说人家，也容易些……”
　　可怜天下父母心。
　　方春雨热泪瞬间盈眶。
　　即便他们是最最普通的父母，即便她做了错事硬要跑到外面去，失踪害爹娘担忧，等回家来还拖家带口。这么大一个孩子，他们二话不说就接受了。
　　如今，更是要把孩子过继到二哥头上。
　　尽管这是父母的一片苦心，可方春雨终究只能辜负了。
　　“娘，我都说过了，我和杜梨拜了堂成了亲，是和他生同衾死同穴的妻。而他膝下就壮壮一个孩子，根本不可能把壮壮过继给二哥。这事，以后您就别再提了。”
　　
　　
440 查找事情真相
　　
　　“这事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得了我？”
　　柳月娘气恼很了，没忍住拧了把方春雨，又刻意压低声音：“娘知道你在外面挣了些银子。且不管那些银子和壮壮的生父有没有关系。给你了，你就留着傍身！爹娘也不要你的钱。
　　倒是你，年纪轻轻的，还有很漫长的一辈子，难不成你还打算替那个男人守着？就一辈子不嫁人了？
　　我告诉你，娘可不依！”
　　柳月娘是真的生气了，可方春雨也很头疼。
　　“娘啊，我说得都是真的！我和奕晨的关系好着呢，你看看壮壮，要不是奕晨疼爱他，又怎么会……”
　　她说得是实话，奈何落到柳月娘眼里，却成了她狡辩又固执的表现。
　　“死丫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什么都不老娘的了？啊，你说啊，你说啊！啊……”
　　柳月娘重重点着她的脑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又气又恼，“反正老娘不管，我都已经和你二哥二嫂说好了，再过一个月，等青青生产后，就开祠堂把两个孩子都记到你二哥的名下。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说不！知道不？”
　　方春雨：“……”
　　谁来告诉她，这么强势霸道的老妈，她该如何说服她？
　　在线等，挺急的！
　　柳月娘是行动派，方春雨不肯同意，不多时，她就找来了不少帮手。不但把同谋方大山叫来了，还把张翠萍也找来说服她。到了晚上，更是把挺着九个月大肚子的吴青青也找来了！
　　吴青青的肚子大得好像叩了一个皮球，走路都小心翼翼，再也不像过去一样活蹦乱跳的，唯恐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别说吴青青小心，即便方春雨这个已经生产了壮壮的女子，看着吴青青的大肚子也惊讶了一下，慌忙起身搀扶她坐下。
　　“青青慢点，慢着点……慢慢坐下，别急。天啊，青青，我昨天看你这肚子，是不是也比现在小一圈？是不是我感觉错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我的胃口特别好，忍不住想吃，整天吃起来没完。”
　　吴青青也有些不好意思，怀孕短短几个月，她从黑黑瘦瘦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又胖又丑的圆球，别说别人看了会如何说，就是她自己，这段时间都不敢照镜子。
　　“看过郎中了吗？郎中怎么说？”
　　“说是我腹中的胎儿……有可能是双胎。不过，他也不敢肯定，所以……”
　　吴青青的脸又红了红，谈起这些来，她还是忍不住害羞。
　　“那郎中可说要如何调养？”
　　怀双胎还能怀孕满十月的很少，方春雨对青青的肚子分外重视：“要不，我再找个医术高明的郎中替你看看？”
　　吴青青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你也知道，有些郎中擅长接骨，有些擅长针灸，还有的擅长看妇人病的。至于接生又是另外的人。我想多找两个郎中看看再对比一下，也好安大家的心。”
　　吴青青想起公爹的腿原本断了，后来还是方春雨单独去县城请来的郎中才治好的，便点了头。
　　“其实，我现在看诊这位郎中，还是万姑娘帮忙引荐的。哦，万姑娘你还没见过吧？就是万师傅堂兄的次女，长得特别漂亮，一笑起来嘴边就带着两个小酒窝，特别乖巧……”
　　吴青青一说起话来，很快就找回了和方春雨之间的熟稔，早已忘记了自己来找方春雨的本意。
　　一下午，就在吴青青称赞这位万姑娘如何如何好中渡过了。
　　等吴青青一走，方春雨收敛笑容后，便招来了朝副将：“辛苦你走一趟，帮我查一下万师傅家的次女万姑娘，看看她平时都和什么人接触，可有什么喜好之类的，越详细越好。记住，慢些都无所谓，最重要的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了。”
　　朝副将就是个人精，方春雨才说了个开头，他便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当即应下。
　　“夫人您放心，属下明白。”
　　说是慢，实则等方春雨吃过晚饭，朝副将便来回话了。
　　“这位万二姑娘长得很美，白白净净，加上万家祖上原本就是御厨，只是后人对厨艺感兴趣者寥寥，所以到了万师傅这一辈，便只有万师傅万忠和万二姑娘的爹万全还拿着厨刀。万全在东大街开了家大酒楼，比这家酒楼足足大上两倍。
　　那位万二姑娘第一次登门，是来挑衅方二公子的，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但和方二夫人成了好朋友，还和方家人打成了一片。她也三五不时来方家酒楼，总是带一些小玩意儿小东西过来，哄得方老老爷，方老夫人眉开眼笑。
　　只是属下调查发现，她和帮方二夫人保胎的岳郎中走的很近……”
　　方春雨的手倏地攥紧了。
　　“你是说，那位替青青保胎的岳郎中和这位方二姑娘走得很近？”
　　“不错，曾有人几次看见她出入这位郎中的医馆。”
　　“我知道了……”
　　方春雨坐回椅子上。
　　二哥方石柱虽然是从乡下出来的，在这些年方家逐渐好起来后，身体养好了，壮实又勤劳，肯干，不但脸长得好看，笑起来十足十林家小男孩模样，特别和蔼可亲。
　　加上方家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偏生万师傅还跑到方家酒楼做事，加上万师傅膝下无儿无女，作为同行是冤家的万全酒楼的次女，她确实有对吴青青出手的动机——与其想办法扳倒方家，不如直接将方石柱收入囊中。
　　只要搞定了方石柱，以后整个酒楼，连同整个方家，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要达成此事，吴青青还有腹中的胎儿，自然就是她成为方少夫人这条路上的拦路虎……
　　其中关键的地方得到证实，方春雨在果然如此的想法之余，不由有些头疼。要是万师傅知道了此事，指不定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沉吟片刻后，抬起头看着他：“朝副将，你派人把这位岳郎中盯紧了。如果他和这位方二姑娘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夫人！”
　　“另外，暂时别把这件事泄漏出去。”
　　“属下明白。”
　　
　　
441 吴青青的急迫状况
　　
　　确定了那位岳郎中有问题后，楚娇娇便迫不及待另寻了郎中来给青青看诊。
　　郎中是朝副将找来的，只一搭脉，就蹙起了眉头。
　　他并未说话，等收起起身净了手后，才和方春雨谈及孕妇的情况：“你们是怎么照顾孕妇的，当是喂猪那？让孕妇补得如此厉害？
　　孕妇补得太过，胎儿的体型过大，照这样发展下去有很大概率会发生难产。
　　好在现在为时未晚，只需要在最后这一个月内，严格控制饮食，务必不能再让胎儿再继续增长。或许，还有还有那么两三分生机！”
　　方春雨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严重了吗？
　　“郎中，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适才老夫所言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郎中拧眉思索片刻，有些迟疑：“其实，老夫适才在她的
　　脉象里，似乎还探到另一种隐隐的涩滞感，好像是一种毒？只是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查不出究竟是中了何种毒，惭愧，惭愧！”
　　连郎中都查不出究竟中了何种毒？
　　方春雨的五指倏地收紧。看了眼旁边的二哥方石柱。
　　方石柱在今天被方春雨叫进来时，还有些不乐意。不是他不关心青青，实在是酒楼的生意太火爆了，大家根本忙不过来。他被强行叫走时，厨房里哀嚎一片。
　　可来到这里，发现居然是例行的请平安脉，心头不由一阵咕哝。
　　又碍于方春雨是自己的三妹，自己的妹妹自然是跪着也要宠。没办法，只好勉强留下。即便如此，也是十分耐烦的频频向外看。
　　可如今，郎中的话一落，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生意？
　　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郎中，你没看错吗？青青……内子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有请郎中，可郎中从来都说胎儿很好，怎么会……”
　　“孩子确实长得非常壮实。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她是头胎，本来就吃亏……”
　　面对质疑，郎中自然坐不住了，把胎儿过大，容易造成母体难产的情况，从头到尾都对他讲了一遍。
　　“……所以，夫人怀孕什么时候该补，什么时候不能补，都是大有学问的。”
　　方石柱早就傻眼了。
　　愣神片刻后，突然暴跳而起，就要动手打人。
　　“我打死你个胡说八道的庸医……”
　　“二哥住手！”
　　方春雨急忙阻止：“你闹得这么厉害，是打算惊动了青青让她早产吗？都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方石柱浑身一个寒颤，这才终于从暴跳中醒悟过来。
　　一把抓住方春雨，就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三妹，怎么办？青青还这么年轻，她怎么会……还有我们的孩子，他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看一眼他爹，他娘……”
　　“你慌什么慌，我有说过不帮你吗？”
　　方春雨拍开他的手：“放心，我一定不会让青青出事。”
　　“嗯。”
　　方石柱总算冷静下来，重重一点头。
　　“不过，你仔细想一想，之前帮青青看病的郎中是怎么来的？又是谁告诉她找到的这位郎中？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人打着为你们着想的旗号，行不可告人的目地？你仔细地想，想清楚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石柱原本不想听她说这些废话。
　　可他越听，脸上的神色就越糟糕。等她一说完，他阴晴不定着脸，突然一折转便跑了出去。
　　方春雨都有些无语了，自己的二哥啊……
　　“多谢郎中，我一定会按照你的交待，严格要求她的饮食。”
　　“如此便好。你们先按照我说的办法试试看，老夫三日后再来复诊。”
　　“多谢郎中。”
　　方春雨招呼春兰看赏，“送送郎中。”
　　“是。”
　　“方二哥？”
　　郎中刚刚离开，吴青青扶着大肚子从内室出来，左右看了看，没看见方石柱，不由好奇：“春雨，我好像听见方二哥在说话？他是不是又偷偷的偷懒了？”
　　看着一无所觉还在打趣的吴青青，方春雨心头一酸。
　　等回头看去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二哥？他有上来吗？你是不是听错了？喔——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咳咳！”
　　吴青青羞红了脸，不依地白了她一眼。
　　“臭妮子，居然还打趣起我来了？还记得是谁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我走哪跟哪？要不要我把某人的糗事都说出来？哼！”
　　“别别别，好二嫂，口下留情啊！”
　　方春雨打趣着。
　　见吴青青神态放松，这才正色将适才郎中的诊断说出来。
　　“眼下孩子太大，你又是头胎，郎中说，怕是有很大概率会难产。从今天起，你必须控制吃进肚子里的营养，不能让孩子太大。青青，这段日子，恐怕要辛苦你了。”
　　“原来只是要我忌口呀？吓死我了。”
　　吴青青拍了拍胸口，一脸后怕模样：“不瞒你说，我还以为出了啥大事呢。我娘也说我的肚子大得过分，只是方二哥总是让我多吃，说对孩子好。一开始我都吃不下，后来慢慢塞慢慢塞，肚子被撑大了我也习惯了。你看看我，这一圈的肉肉。”
　　是个女人谁不爱俏？
　　吴青青至从怀孕长肉后，胖得都不敢照镜子。
　　就怕方二哥会嫌弃她。
　　好在方石柱是个二愣子，从来没觉得她胖，更不觉得她的肚子太大。
　　反而每次都夸她长得好看，让吴青青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胖了好看，还是瘦更好看。
　　“那就好。从明天起，我会亲自下厨替你准备营养餐。除了我同意你吃的东西外，哪怕是一口水，你也必须经过我同意才能喝。还要配合我的要求做适当锻炼。你答应不答应？”
　　“我……”
　　“你想好再回答！如果答应了我，你却做不到……你该知道我的坏脾气。到时候肯定不会给你讲情面。”
　　吴青青摸摸高高鼓起的大肚子，想象着把孩子抱在怀里的场面，浑身母性的光辉分外勾人。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做到。”
　　
　　
442 减肥餐
　　
　　方春雨很快替吴青青制定了营养餐。
　　准确来说，是减肥餐。
　　尽量遵从“少食多餐，均衡营养”的原则。
　　方家人都是属于那种“怎么吃都吃不胖”的体质。饭桌上永远都是大鱼大肉，方家人的气色都很好，身形匀称，却不见一个人发胖。
　　唯独吴青青！
　　于是，在方家人桌子上全是大鱼大肉时，单独摆放在吴青青面前的，不是白粥配拍青瓜，就是小半碗米饭配一碟水煮青菜。
　　用柳月娘的话来说：“春雨啊，咱们家现在的生活虽然说不上很好，至少也没有苛刻孕妇的道理。青青还怀着咱们方家的孙儿呢，你就给她吃这些？这些菜……咱们方家早些年吃的，也比这菜油水多。”
　　她实在都没脸讲！
　　谁让这是自己闺女呢！
　　她心虚的看了旁边迟迟没动筷的张晓萍，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娘，您别怪春雨，这是我主动要求的。”
　　吴青青见势不妙，急忙站出来替方春雨说话，却让张晓萍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啪一下放下筷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过去我常说，我家青青要招赘要招赘，怕是是什么？还不是恶毒婆婆，难缠小姑子吗？偏你这死丫头不同意！这下好了，人家大鱼大肉吃着，你却只能吃酱瓜。等你生了孩子，怕是连口稠的都不给你喝了。看你怎么办？”
　　一边说，一边又抹起了眼泪。
　　这都啥跟啥啊！
　　方家人着急了，柳月娘慌忙上前，好话说了一箩筐。方大山也连声保证，绝不会亏待了青青。
　　这媳妇离得近了，婆家有什么麻烦事，娘家人都知道。娘家有什么，婆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一点隐私都没有。
　　比如现在，任凭柳月娘说破了嘴皮子，张晓萍的脸色依然不见好转。
　　吴青青在一旁着急得不行。
　　偏生方石柱从下午出去后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够了！”
　　方春雨突然拍了桌。
　　她一呵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
　　方春雨虎着脸，眼底的寒意袭人：“你们只看到我给青青吃酱瓜，和白粥，却没有看到，青青的肚子才九个月，就好像足月胎儿一般大。
　　我今天已经请郎中看过，郎中说，青青腹中胎儿过大，再继续这样下去，很容易造成难产。
　　娘，吴四婶儿，我和青青从小一起长大，和青青的感情非同一般。如果我对青青有意见，又怎么会积极促成二哥和青青的婚事？
　　更何况，青青肚子怀着的，可是我方家的子嗣。”
　　方春雨一席话，总算让张晓萍激动的心情平复不少。
　　“那你还……”
　　“吴四婶儿，我刚才说过了，青青腹中胎儿过大。你应该知道，青青是头胎，一旦胎儿太大难产会如何，后果不堪设想！青青现在吃点苦，只要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任凭你们说我如何冷血，我也认了！”
　　方春雨说完，也不看众人的神色，抱着吃得欢畅的壮壮起身离开了。
　　再呆下去，她怕自己会说出让彼此都难堪的话来。
　　她并不是在意张晓萍如何看她，而是担心二哥和青青夹在中间难做。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却不能不在乎家人。
　　方春雨一走，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不过这种尴尬很快就被方石柱打破了！方石柱鼻青脸肿的回来时，众人都被吓到了。
　　“天啊，石柱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了？快快，快去请郎中来。”
　　……
　　方石柱死活不肯说自己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不过从那天起，那个万二姑娘就再也没有登门。
　　一场风波就在方春雨刻意忘记，众人默契不提中揭过。
　　吴青青减肥的日常才刚刚开始。
　　她每天吃减肥餐，吃得她叫苦不已。孩子月份大了之后，对食物的渴求呈几何式增长，偏生方春雨每天给她的食物不是稀的，就是素的，量还很少。吃下去片刻就消化光了。
　　肚子整天咕咕叫，饿得吴青青两眼冒绿光。
　　最可怕的是，方春雨还规定她每天的活动量，下楼散散步，等活动开后，还要做一种很怪异地操。原本就吃不饱，这样一运动下来，吴青青觉得自己能吞下一头大象。
　　偏生送过来的，除了寡淡的吃食，连喝水的份量也严格被控制了。
　　吴青青那叫一个悔呀！
　　当初她就不该心软答应她，现在后悔了都没人说理去。
　　方石柱有心帮她说话，跑到方春雨面前才开了个头，就被方春雨堵了回来。
　　原因很简单，方春雨直接抓住了他的软肋。
　　原来，一发现青青是被人算计了，又经过方春雨刻意引导，方石柱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万二姑娘。奈何对方咬死了不承认，还哭哭啼啼说方石柱冤枉她。
　　方石柱脾气暴躁，受不得人激将。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方石柱一身伤回了家，那只青黑的熊猫眼足足半个月也没有消散。
　　至于那位岳郎中，在方石柱打草惊蛇后，勉强在家窝了几日，便再忍不住和万二姑娘联系要银子花花。万二姑娘恼火对方坏了事，不肯付钱。争执中，居然不慎伤了人……
　　也是那姓岳的郎中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居然就这么死掉了。万二姑娘杀了人，吓得胆战心惊的，慌忙逃离。
　　可惜，因为那一身血迹被人抓住扭送了官府。
　　由于岳郎中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人替他说话求情。而万二姑娘这边，由于万家给银子干脆，虽然万二姑娘吃了不少苦头，总算把此事按了下去。
　　等万家把对方送去庵堂清修后，此事也算暂时告一段落。
　　而吴青青这边，却一直没有停止减肥餐供应。
　　减肥餐给孕妇吃实在造孽得很，要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吴青青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来。
　　即便如此，方石柱也连续几天晚上都听见有人在哭。
　　等他仔细倾听，又什么都没发现。
　　要不是一个偶然，他还发现不了原来是他身边的吴青青在哭。
　　
　　
443女人婚后变娇气，都是男人宠的
　　
　　“青青，你怎么了？可是腿又抽筋了？还是动了胎气？
　　你倒是告诉我啊……
　　青青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是故意想看我难受吧。”
　　“我、我就是饿得难受。”
　　吴青青抽泣着，才勉强说了出来：“你别管我，我饿过这一会儿就好了。”
　　饿、饿了？
　　居然饿得哭了，那该是有多饿？
　　方石柱翻身爬起：“你等一等，我现在就去给你做好吃的。”
　　“不行！春雨说了，没有她同意，我连水都不能多喝。”
　　“你都饿成这副模样了，还管她那些狗屁道理？”
　　方石柱大怒，回头靸拉着鞋怒气冲冲地跑了。
　　“不，别去，求你了……”吴青青直哭，至从怀孕后，她变得越来越娇气了。
　　是饿的。
　　也是急的。
　　有人说，女人在婚后变得娇气，都是男人宠出来的。唯有得到男人极致宠爱，沐浴在爱河里的女人，才会如此。
　　若男人不看中自己妻子，女人在婚后反而会变得懂事，变得越来越独立。因为，现实逼得她不得不如此。
　　“你究竟中了三妹她什么毒，让你对她死心塌地的。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方石柱叹息着，唯恐伤了她，连回身都不敢太快，轻轻抱住了她。
　　“你胡说，春雨也是为了我好。”
　　刚才还觉得很饿很饿，现在饿过头后，吴青青刚刚松了口气，不料小腿却突然抽筋，疼得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方二哥，我的腿，抽筋了！好疼……”
　　“别慌，你先坐着，我去找三妹。”
　　方石柱宽慰吴青青别慌，自己却慌得一比，急匆匆跑到走廊尽头，砰砰砰用力砸门。
　　“三妹！三妹快开开门，三妹！开门……”
　　里面春兰早就听见了动静，急忙拉开了房门。方石柱落下的拳头险些砸到她脸上，把她吓了一大跳。
　　“二爷，您……”
　　“让开！三妹快，青青她不好了！”
　　他冲进房间，也不顾方春雨还披散着头发，拖着她就往外面跑。
　　方春雨原本想挣开他，听见他的话，也不挣扎了，反而主动配合他往前跑。
　　一直跑回房间，才发现吴青青正捂着小腿在那里哭。
　　“青青，你怎么样了？可是要生了？你别急，咱们慢慢来，你先躺回床头，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
　　方石柱的动静，也惹来了方家其余的人。
　　众人蜂拥过来围着吴青青七嘴八舌，让请郎中的有，让把稳婆找来的有，还有说让拿剪子烧开水的……闹哄哄的众人好像在菜市场一样。把外面酒楼里的客人都惊动了。
　　方石柱更是抱起吴青青，直接放到了床头。
　　“等一等！”
　　吴青青试图爬起，又被众人压了回去。
　　“别乱动，你先躺着。”
　　“可是我是……”
　　吴青青还想再说，众人什么都不让她说，甚至连烧水都烧好端了过来。她终于急了，再忍不住一声大吼。
　　“停！——”
　　众人终于停下了议论，纷纷转过头来。
　　“谁告诉你们我要生了？我只是小腿抽筋而已，太疼了，所以才……”
　　吴青青猛翻白眼：“方二哥，你倒是说说，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闹了场乌龙呗。
　　柳月娘神色泱泱的，“你、你真的没有要生了？”
　　“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你们究竟还要我说几次？”吴青青不耐烦了。
　　“……”
　　一场乌龙！
　　等众人接受现实各自离开后，就只剩下了小俩口面面相窥。
　　看着低头抹泪的青青，方石柱有些哭笑不得，赶忙哄她：“好了好了，大家都走了，你也别难过了。早些睡吧。”
　　“才不！”
　　“又怎么了？青青，你不会又在闹小脾气吧？你看看你，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又生气，你就不能学学别人，大大方方的，还……”
　　“方石柱！你要让我学谁？”
　　吴青青内心的小宇宙终于爆发了！
　　连续绷紧许久的弦崩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位别人，是不是就是那位好万二姑娘？你行呀你！
　　以前没娶到我的时候，整天在我身后转悠，现在把人弄到手了，你就嫌弃我了是不是？
　　你是不是还打算联合你的好万二姑娘，一起下毒弄死我？好给她腾地方？
　　方石柱，老娘要和你拼了！”
　　方石柱傻了眼。
　　他没料到吴青青居然说动手就动手，扑上来就给了两爪子。
　　他后知后觉慌忙躲闪，却没能躲开。脸和脖子留下了几道抓痕，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青青，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都是你和那个小贱人逼疯的！”吴青青哭了，不依不饶扑了过来。
　　这一闹腾，成功把大家又惊醒了。
　　不过有了刚才的乌龙，这次大家都聚在外面，并没有贸贸然冲进去。即便如此，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吴玉刚夫妻俩，更是黑透了一张脸。
　　张晓萍想说什么，被吴玉刚拉了一把终究没说。
　　吴玉刚看了眼烛影晃动的窗口，果断一挥手：“都这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做生意，都睡吧都睡吧。小俩口的事就让堂妹小俩口自己关起门来自行解决的好。”
　　“好个屁！吴玉刚，你是不是忘了青青还挺着大肚子？你……唔……放……”
　　张晓萍还想说，可吴玉刚却拖着她回屋了。
　　剩下的没有人说话。
　　反倒是被闹醒的小壮壮，正埋首在娘怀里哭嘤嘤。
　　方春雨拍着他的肩膀，回头朝自己娘使眼色：“娘，你们也去睡吧，这边有我照应呢。你们在这里，反而不好说话。”
　　柳月娘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叹息一声：“这，也罢。春雨，你多担待着点。那娘就……”
　　突然，前面酒楼突然传出一阵闹吼吼的声响。
　　紧接着，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直奔后院而来，动静惊动了几人，都从眼里看到了彼此的诧异。
　　“怎么回事？前面怎么这么闹腾？快派人去看看。”
　　开酒楼嘛，别的不怕，就怕遇到一喝了点猫尿就闹事的人。
　　偏生时不时都能遇到几个。
　　遇到这种事，就最是磨人的时候。
　　吩咐的人还没来得及过去，前面就有人奔跑而至：“东家，是二伯回来了！不过，他们似乎是逃难跑回来的，您快去看看吧！”
　　
　　
444 战事再起
　　
　　什么？！！！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里面正闹别扭的小俩口，急忙往外跑。
　　就连方春雨都不例外。
　　他们嘴里的二伯，说得其实就是她的二伯方大勇。
　　他们本来是追着方大勇的足迹而来，可来了之后才知道，方大勇出去了。方家酒楼对粮食的需求量巨大，而临县的粮食都把控在几家粮店里，粮价高昂。加上这里又是万家酒楼的老地盘，要不是有万师傅，他们根本在此站不稳脚跟。
　　即便如此，也没少在粮食方面饱受置啄。
　　方大勇主动请命，带着方恋茹去郡城淘粮食。算算日子，应该还有几日才到，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居然提前回来了！
　　众人赶往前厅。
　　刚刚穿过月亮门，方大勇就抱着方恋茹神色匆匆疾奔而至。
　　“三弟，快！战事从郡城那边打过来了，咱们收拾收拾细软，赶紧逃！都愣着干嘛，快，快呀！”
　　方大勇心急如焚催促大家。
　　见大家都愣着没动，焦急中，才发现了方春雨一行人。
　　“雨、雨儿？”
　　他仔细一辨认，在认出方春雨后脸上明显一喜：“太好了！你居然赶在这个当口回来了，太好了。
　　只是郡城那边有大军杀到，听说是从京城那边杀过来的叛军，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连运送的粮食都顾不上，连夜带着恋茹回来给你们报信。
　　想必等天亮后，就陆续会有消息传来。到那时再逃，就晚了！”
　　早在方大勇喊出有叛军来了时，一名随从就已经悄然离开了后院。
　　方春雨知道，那是朝副将放出的斥候。
　　她和朝副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警惕。
　　“速速回房收拾细软，任何人都不许携带小包袱以外的东西。大家都记得，这是在逃命，要快！”
　　方春雨都发话要逃命了，众人哪里还敢迟疑，纷纷往房间里跑。
　　方大勇一路直奔后院时没避着人，此刻的酒楼里已经乱起来了，到处都是奔跑和晃动的人影。
　　方春雨也没有耽误，火速回房收拾一番。
　　壮壮早就从一路逃难中逃出了经验，被换了男装的方春雨扯到背上用背带捆上时，从头到尾都没有哭过，叫过一声，只全程安安静静地任由方春雨收拾。
　　方春雨快速将值钱的东西收起，那些笨重又不好带走的直接舍弃。
　　头发先用绳索固定，之后用头巾严密包起来。等逃命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整理这些，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随后，便收拾了壮壮急需的东西，吃的东西，穿的小衣服，花的银子，揣了一个小包袱。
　　又打开另一个盒子，将里面的一沓银票取出来，放进贴身的衣兜中。有那么多张嘴都等着她吃饭，这些事她不能不操心。
　　想了想，又单独放了几张分散。
　　在乱世中，鸡蛋决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之后，又捡了些碎银放好，剩下的一股脑儿直接打包，快步走出了屋子。
　　两个新来的小丫鬟春兰和秋菊也各自挽着小包袱，一脸焦急守在门外，看见她出来，急忙迎了上来：“夫人……”
　　“你们是跟着我走？还是各自逃命？”
　　方春雨懒得废话，直奔主题：“你们要各自逃命，我就归还你们卖身契，你们想去哪里去哪里。如果你们跟我走，以后，你们的性命就掌控在我手上，生死相随。路有两条，你们速速决断，逃命要紧。”
　　方春雨快速说完，也不看二人的神色，快速拿出二人的卖身契拍到二人手里，转身就走。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等在外面的朝副将。
　　“给，这是给兄弟们的，你分发下去吧。”
　　这些金银和银票，分发下去后不但能稳定人心，也能鼓舞士气。
　　朝副将松了口气，随手招过旁边的随从把事情交给他去办，便亦步亦趋跟随在方春雨身旁：“夫人，您看杀过来的那帮人，可是……那些人？”
　　他们一路南逃，沿途都有人追杀他们，一直到他们进入了江宁城境内，才逐渐摆脱了追兵。
　　那些人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都警醒着点儿。不管是与不是，咱们都只能尽力避让。要记住了，只要咱们能留得性命等待王爷来接我们，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她未尽的话语，朝副将自然听出来了。
　　心头忍不住一阵激荡！
　　一直支持大家坚持下来的信念，不就是王爷平安，并找到他们吗？想来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这些将士都是经过严格挑选，个个都是从边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军令如山，早就整装待发。
　　又得了银子和银票这样的实惠，个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提刀杀上战场。
　　方春雨和朝副将一来，便立刻围拢过来。
　　“夫人，您看何时出发？”
　　“派人上去喊一圈，咱们等一刻钟。一刻钟后如果人没有到，便不用等了。”
　　方春雨说完，便快步朝二哥的屋子走去。
　　快到时，她突然回头来：“朝副将，你该知道我家的情况。眼下我父母还能自己行动，小弟皓皓活泼好动有几分鬼机灵我倒是不担心，唯独二哥，他个性冲动又正值热血年纪，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朝副将帮忙提携一二。春雨定不忘朝副将的这份大恩。”
　　说着话，她向朝副将见了一礼。
　　“夫人您快快请起。既是夫人托付，属下一定竭尽所能。还请夫人莫要折煞了属下。”
　　方春雨放下了心事，笑了。
　　“多谢朝副将，你只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携一下他就行。若他果真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就随他去罢。”
　　“夫人说哪里话？属下必定按照夫人的吩咐办。”
　　朝副将顿了下，恰好有随从过来禀报。等他听完之后脸色都变了变：“夫人，属下等还没找到方二公子的行踪，您看……？”
　　至从来了临县后，方子航就好像被放飞的野马。
　　居然故态复苏，不仅三五不时去喝花酒，还很快在身边聚集了一帮人。
　　
　　
445 方子航的明悟！
　　
　　来临县不过短短半个月，就把临县的边边角角摸熟了。
　　他倒是方便了，出了眼下这样要紧之事，朝副将派去的手下根本找不到人。无奈之下，只得禀报上来。
　　“之前我说过什么？一刻钟之后，不管人有没有回来，来了多少人，都准时开拔。”
　　方春雨恨声说道：“都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还指望别人救？把派出去寻找的人撤回来。半刻钟后，出发！”
　　“是，夫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方石柱披散着头发冲了过来，嘴里还嚷嚷着。
　　“要死了，要死了！你们这些人怎么也不叫醒我？”
　　“不叫你你现在能过来？青青呢？你不会直接把她抛在了屋子里吧？”
　　方春雨说话毫不客气。
　　“我是那种人吗？”
　　方石柱一翻白眼儿，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吴青青。
　　吴青青通红着眼，捧着大肚子站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方春雨心里哀叹一声。
　　成亲果然能将一个女人回炉重造。
　　明明曾经那么自强自立的一个阳光女孩，成亲后，却成了这幅模样。冲击力委实有些大。
　　恰好春兰和秋菊都赶过来了。
　　朝方春雨见礼：“小姐，我们愿追随于您。”
　　二人又不傻。
　　这样的乱世对女人来说，若没有可以依靠的后盾，想独自生存实在是太难了。
　　“想清楚了？”
　　“是，我等愿永远追随小姐。”
　　“很好。去把二嫂扶上马车。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她。明白吗？”
　　“是，小姐。”
　　半刻钟很快过去，所有人都在后院聚集了，唯独少了方子航。
　　方春雨又黑着脸等了半刻钟，那人还是没来。
　　叹了口气，便果断下了令：“出发！”
　　逃命都不积极，思想一定有问题。
　　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性命，还能指望旁人？
　　很快，队伍便抹黑了离开了方家酒楼。朝副将一早就准备好了，这些马儿蹄子上都裹了布，车轱辘上也缠了稻草，尽量减轻摩擦产生的声响。
　　方家酒楼渐渐被甩到了身后，柳月娘呆呆地望着依然金碧辉煌的酒楼，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这是咱们奋斗了多年的所有啊，说丢就丢了。我这心……疼啊！”
　　为了出行方便，方春雨带着壮壮和方大山，柳月娘，方文皓乘坐一辆马车。后面吴玉刚夫妇和方大勇母女乘坐一辆，为了方便照顾孕妇，方石柱陪同吴青青乘坐一辆，车上还有负责照顾孕妇的春兰，秋菊。
　　满当当的三马车人前行，加上这群人身上浓厚的萧杀之气，来往遇到的人无不纷纷躲避，让堂妹一行人先走。
　　方大勇之前进城是花重金买通了城门守卫，如今出城，这么多人，加上几辆马车，委实让这些城门守卫如临大敌。
　　好在朝副将对里面的门门道道都很清楚，驱马上前游说了片刻，这才回转。
　　“属下谎称车上有重病之人，着急回京看病。那些人明显不信，不过看在那些银票的份上，还是同意了我们出城。不过，只给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就是五分钟，这么多人出城，要从城内起步驱马出城，越过护城河到达对岸。时间委实有些紧迫。
　　只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行，传令下去，大家都速度些。”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吊桥被铁索拉升吊起。
　　不等吊桥落下，朝副将已经一马当先开道，冲出了城门。马车随后跟上，最后才是那群萧杀的军士。
　　不等那些军士彻底下吊桥，伴随一声“起”吊桥又再度缓缓上升。
　　就在此时，城门内突然奔出来一个黑影。
　　“等一等！等等我……”
　　“夫人，是方二少来了！”
　　朝副将急忙禀报。
　　吊桥已经缓缓升起，沉重的铰链带动铁索，发出沉重的“咯吱咯吱”声。随着吊桥升高，方子航距离众人反而越来越远。
　　方春雨不忍再看，下意识闭上眼。
　　突然，一声惊呼传来。
　　方春雨慌忙再看，这才发现方子航居然不要命般，直接跳下了护城河！
　　“快，快去救他！”
　　不怪她脸色不对，别看护城河表面风平浪静，谁也不敢保证，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安插了多少暗桩，又有多少隐藏的危机。
　　好在方子航的身影没入水面后，又很快探出了头，众人七手八脚冲上前，把他从护城河里拖上了岸。
　　“呸！呸，可恶……方春雨，你居然不等等我！”
　　顾不得整理一身狼狈，方子航跳起来就开骂。
　　“很好，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是没问题了。速速上车，即刻启程。”
　　方春雨冷漠的看了眼方子航，带着壮壮上了马车。
　　众人得了令，飞快各自散开，各司其职。
　　唯独方子航，浑身上下都在滴着水，却没有一个人来安慰他，同情他。
　　“喂，我说你们够了……可恶！”
　　见队伍真的要开拔了，方子航哪里还顾得上矜持，飞快爬上最后一辆马车。这辆马车正是吴玉刚夫妇和方大勇父女乘坐的马车。
　　看见他上车，大家有志一同当作没看见。
　　倒是方恋茹，因为这段日子一直跟着方大勇东奔西跑，已经逐渐有了女孩该有的身形体态的她，下意识往自己父亲身边缩了缩，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你躲什么躲？怕我把你吃了？”
　　方子航气闷。
　　突然觉得，还是方春雨那死丫头好，至少，遇到这种情况她会直接动手开扁，而不是这样躲着他，好像躲瘟神似的。
　　其实在方恋茹眼里，他可不就是瘟神？还是那种只会取人作乐的瘟神。
　　“方子航，你是不是想我把你丢下去？”
　　方大勇不知道这些日子方子航跟随在方春雨身边后，发生的变化，他的眼里，是赤裸裸的憎恶。
　　这样的眼神，刺痛了方子航。
　　突然想起，他好像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现在仔细想一想，不就是在老家那段日子吗？大家看他都是这种眼神，令人伤感而绝望。
　　
　　
446 大势已去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别人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带着讨好，带着敬畏，还带着几分仰视的姿态？
　　他慢慢收敛了怒气，坐了下来。
　　这些天他是玩脱了。
　　回到乡下后，他放松下来。又遇到了以前混迹一起的哥们儿，便没忍住和贪墨走得近些。
　　之后，他都做什么了？
　　方子航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宿醉之后钝疼的脑袋。
　　他玩脱了！
　　醉得连春雨派来找他的人都没见。
　　要不是他醉得摔下了床，爬起时，突然回忆起方春雨派人来找这档子事，趁着酒劲抢了一匹马飞奔过来，就真的和方春雨分开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阿嚏阿嚏”不停。
　　不行！
　　决不能和方春雨分开。
　　冥冥中他有种感觉，跟随在方春雨身边，他才是一个完整的人。否则，他方子航什么都不是！
　　再度沿路逃忙，方春雨还是无法习惯这种逃难的日子。
　　尽管临县还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可逃亡的路上却能时不时看见那些拖家带口赶夜路的人们，随意一打探，果然是郡城那边战事又起了。
　　硝烟未熄，战事再起。
　　吃苦受罪的还是普通老百姓。
　　可比老百姓更累的更苦的，便是那些战斗在第一线的将士们。还有王爷，从她前些日子打探到的消息来看，此刻王爷已经顺利把颍川王送到京城，和圣上汇合。可惜，这个年代消息严重滞后，她得到的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眼下，王爷是留在京城，还是去了别处？
　　一想到王爷，方春雨心里头莫名毛躁起来，突突一阵乱跳！
　　也让她暗暗警醒！
　　莫不是奕晨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得不说方春雨感觉很准，萧玉棠那边确实遇到了最大的难题。
　　一个人再厉害，他也终究是有底线的。一个人能以一当百自然不难，可要你抵挡三百、五百、甚至一千个人时，你还能那般淡定？
　　此刻萧玉棠的人马便遭遇了车轮战！
　　他们一行人在半道上和前太子的人马遭遇。由于地形的原因，他们的人马被冲散，分成了几个小队。几名朝中大将被迫分开，杜冰为了断后，更是与他们越行越远。而他和钱尘逸则护着圣上一路奔逃，领着众人躲进了山间的禅院里。
　　禅院香火不胜，到处都是破坏的景象。后面紧挨山壁的地方垮塌了两面墙，更显颓势。
　　端王一行人借着地势之便，躲在残垣断壁下，抵御来犯之敌。
　　前赴后继的人马蜂拥而来，没完没了，无休无止般，不管他怎么杀，围攻而至的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多了！
　　尸首在院子里堆积如山，几乎将整个院子埋没。
　　可外面的人还是没有停止！
　　钱尘逸也看不出来不对，趁着一个空隙，他赶忙高声问着萧玉棠：“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好像外面的人手没起作用？”
　　“我看眼前的情况也不对劲，你速速去禀报圣上，安排众人立刻撤。”
　　“不！这里有我来顶着，你去说。”
　　钱尘逸却拒绝了萧玉棠的提议。
　　萧玉棠一咬牙，猛的一抡，直接将自己跟前的几人逼退，很快便跳进了屋里。
　　“圣上，眼下的情况似乎不对！我们安排在外围的人手似乎出了错，得尽快从此处撤离！还请圣上速速降旨！”
　　二人适才在外面商量时，圣上便已经听见了。
　　此刻萧玉棠来问，他果断下了旨意。
　　“好！安排人手断后，我们立刻就撤！”
　　“是，微臣领命！”
　　萧玉棠得了旨意，便急忙安排人手下去。一部分人断后，而另一部分则护卫着圣上，从地道中撤离。
　　萧玉棠和钱尘逸二人自然一左一右护卫在圣上身旁。
　　说是护卫，实则几乎是把圣上架着一路奔逃，身后缀着长长一群追杀的人马。好在他们都有提前准备，虽然一路撤退，却并不见慌张！
　　只是他们一路撤退，很快便退到之前安排好的地头。
　　那里，是钱家军严密把持的一条逃生路。
　　成功和钱尘逸汇合，一行人都松了口气！
　　钱尘逸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只是一路奔逃的众人在晦暗不明的火光中，都没有注意到此事。
　　突然，他单膝下跪，一脸惭愧朝着圣上见礼：“圣上，臣也是被逼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您……宽恕微臣吧！”
　　“你这话从何说起？”
　　圣上脸色一变，厉声呵斥着。
　　“是、是钱家对不起圣上，还望圣上念在钱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绕过钱家家中父老。”
　　钱尘逸砰砰砰不住磕头。
　　想他钱家历朝历代都是著名的保皇党。偏偏这一次，家族命脉都被那人把控，前进一步是他一个人死，后退一步则是整个钱家替他偿命！
　　他即便再不愿，也只能遵从那人的指示，按部就班走到现在。
　　萧玉棠和众将士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等众人想明白，周围突然出现一层密密麻麻的的人群，个个手上都手持大刀长矛，纷纷将抢口对准了中间的圣上等一行人。
　　众人再有本事，可一下子被这么多大刀长矛对准，任凭钱尘逸和萧玉棠等人有通天的本领，也不敢再轻易动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人被对方抓起来，全部五花大绑，分别关押。
　　就连圣上也未能逃离魔爪。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适才钱尘逸那一席话是何意。
　　萧玉棠一脸悲愤，高声大呼：“钱尘逸，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居然敢！我等……唔，唔唔唔……”
　　他还在继续说，却被人直接堵住了嘴，再也说不出话。
　　钱尘逸等人的情况也相同。
　　见大势已去，圣上再忍不住抬起头，长长叹息一声：“这是老天爷要亡朕！”
　　很快，他便被人蒙上了眼睛，带到了一间小屋里。
　　等有人解开了蒙着他眼睛的布，他急忙甩动着头眨眨眼，等适应了屋里的光线，这才发现坐在上首处的，不是他的好儿子又是谁？
　　
　　
447 逼迫退位！
　　
　　前太子今天特别意气风发！
　　此刻的他身上穿着一身特制的龙袍，头戴龙冠，嘴角带着扬眉吐气的畅笑。看着站在下首处，那好似斗红了眼的斗牛眼怒瞪着他的圣上。
　　他抖了抖衣袖，又站起身来，举起双臂原地转悠了一圈儿，随即哈哈一阵大笑！
　　“父皇，您看儿臣这身打扮如何？是不是比你更称这身龙袍？”
　　说着，他又自恋般再度转了一圈儿，脸上全是志得意满的畅笑。
　　圣上眼底全是杀机！
　　“东施效颦，哼！”说完，还嗤笑一声。
　　这话让前太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即又歪着嘴角干笑了几声。
　　“嘁！孤……哦，不，是朕！朕还忘了，你可是从来都见不得朕过得好，从小就没有把朕当人看！”
　　虽说帝王家无亲情，可当初险些被自己的亲身父亲杀死的经历，让他不寒而栗。
　　即便在睡梦中也多次被惊醒。
　　那种极致的恐惧，这辈子他都忘不了。
　　眼下难得有扬眉吐气的机会，他自然要得意个够！
　　“因为你原本就不是人。”
　　圣上直接就回了他一句。
　　把前太子气得够呛！片刻后，他突然笑了起来：“不管朕是不是人，不过，儿臣倒是看父皇您龙体欠佳，无法再行朝政。不如您将皇位禅让于朕。从此以后，父皇您也可以高枕无忧的做您的太上皇。也再不用忧心国事了……”
　　这话与其是在说让圣上退位，更是把他一起威胁了！
　　圣上嘴角的笑容翘得更高！
　　“呸！你做梦呢？你觉得朕会做这样的人！别说朕不会禅让皇位，即便要禅让皇位，那也是属于朕的好儿子的。至于你……呵呵，你什么都不是！”
　　他冷嘲着。
　　瞅着左右仔细看了看，被带走的萧玉棠和杜冰二人都被分外挟持着，也带到了附近。
　　“是嘛，原来在父皇您的眼里，朕并不是你的好儿子……”
　　前太子眼中利芒一闪。
　　随即，他从桌子上直接取下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来。
　　哪怕圣上没有看过上面的内容，也知道那圣旨里的内容！
　　他抖了抖圣旨本身，走到圣上面前：“父皇您瞧，这可是禅位诏书，等明天早朝时，朕就会带着这份圣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您的旨意。父皇您可得瞅仔细了，这份圣旨上面，是不是还缺少了点什么东西。”
　　前太子所指的欠缺，自然是指那禅位诏书上，少了当今圣上的玉玺！
　　想明白后的圣上突然大笑！
　　“想朕在上面盖上玉玺？你做梦！你以为你抢了那个位置，你便能牢牢坐稳？只要朕一天不盖这章，你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前太子的兴奋并没有因为圣上的拒绝而消退。
　　“哈哈哈……”
　　他仰头一阵大笑，话语里的得意更甚：“即便你不盖这大印，明天朕照样登上那大位！照样做那一国之主！”
　　“靠阴谋诡计得来的皇位，即便你能坐上去，也不长久。”
　　“那就不劳父皇您来操心了。”
　　前太子并没有被他的话吓到，反而得意亮出一口晶亮的白牙：“别以为朕是被吓大的。说起来，父皇您身边的人，也不如您想象中那么中心嘛。否则，父皇您又如何会坐在这里？您说，朕说得对不对？”
　　圣上脸色不变，唯独眼中那杀机几乎凝结为实质！
　　盯着前太子瞧了良久，这才咬牙切齿般说着：“朕以前在你还年幼时以为，你不过是顽劣了些，倒底心性是朕的这些孩子中，是最适合做那张椅子的，可你却手段卑鄙，朕怜惜你，即便你惹下大祸朕也愿意替你兜着。甚至囚禁你，也只是将你放在东宫，从来不曾动过罢黜储君的想法。没想到，朕一时心软，居然酿成了今日之祸！看来，朕当初就该直接毙了你！”
　　“你还敢提及此事！”
　　一听他提及当年之事，前太子那张得意的脸总算崩溃了！
　　他突然冲到圣上的面前，用手指头指着他：“当年要不是你故意设计了那出戏，要不是你偏心，朕当年会受那等屈辱？这一切，都是父皇您这位好皇帝给予的！”
　　说话间，他突然凑到圣上的耳旁，低声轻语：“你的这份‘恩情’，朕可是一辈子都记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记……”
　　说到“恩情”二字，他咬牙咬得特别特别地重！
　　却让圣上微微一怔神，突然猛一头重重的撞向他。
　　“你这个逆子！朕恨不能一把掐死你……”
　　前太子没料到自己父皇居然同他存了拼命的架势，防备不及，被一头撞倒在地。
　　吓得他急忙大喊：“护驾！来人啊，护驾，护驾！”
　　可圣上早已存了必死之心，一逮着机会哪有放弃的道理？
　　再度朝着他一头俯冲下去，父子二人顿时摔作一团。即便这样他还不服气。
　　他张大嘴，重重一口咬在前太子横生出来抵挡的手臂上，重重咬下，死活不肯放手。
　　前太子惨叫一声，拼命甩动手臂试图甩开他，见对方咬得太厉害，无法摆脱。
　　场面立刻大乱。
　　旁边的诸位将士急忙围拢过来，可一个是积威多年的圣上，一位是即将要登上大位的新皇。这些人在旁边团团转，一副“狗拿刺猬——无从下手”的架势。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让多年养尊处优的他疼得眼冒金星，再顾不得旁边是不是有人，会有什么后果，对准自己父皇的脸就是两拳。
　　可圣上不管不顾的，死活就是不肯放开。
　　等好容易将二人拉开，圣上满嘴的鲜血淋漓，嘴里还叼着从前太子身上撕下来的一块肉和一片衣角！
　　他一口唾在地上，哈哈大笑！
　　“你这个狼性狗肺的东西，你不配做朕的儿子。朕就是拖你下地狱，也绝不会遂了你的心意！”
　　满嘴都是血的他显得如此恐怖，又让人不寒而栗！
　　让外围围观者不由心头一寒，想起了这位积威多年的圣上那一派雷厉风行的作风，生怕将来会被秋后算账的众人纷纷悄然后退，心中暗暗祈求对方不会记得自己。
　　
　　
448 血染龙袍
　　
　　前太子的脸色更难看！
　　他的手臂被撕下了一大块肉，疼得他满头大汗。这样的伤落到平常百姓身上都不是小事。更何况是从来没吃过苦的前太子？
　　就连龙袍也被撕破了一个大洞，沾染了不少鲜血。
　　早在受伤后便有太医被宣来，抖抖索索上前，替他止血、上药、包扎，手动的双手更是将药粉抖得满地都是！
　　前太子正有气无处撒！
　　见状直接一脚踹到那御医身上，将那御医踹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他不敢起身，直接趴倒在地不住的磕头求饶，却越发激起了前太子的怒火！
　　“来人！把此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那御医浑身一软，连求饶的力气都不敢，很快便被左右驾着拖了下去。不久，惨叫声和棍棒相加的声音传来。过不多久，就连惨叫声也没有了。显见得是死了。
　　另一名御医赶忙定了定心神，上前接手治疗，好在他没有出什么错，就包扎完毕，便全须全尾退了下去。
　　从头到尾，前太子都用一副杀机沸腾的目光盯着自己的父皇。
　　等御医退下，他突然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啊！好啊，好呵呵呵……既然你自己找死，就怨不得朕心狠手辣了！带下去。”
　　圣上依然大笑不止，一嘴鲜血瞧着委实瘆人。被人拖下去也没有反抗，很快便消失在前太子的视线里。
　　旁边的几位朝臣都面面相窥，不敢上前。
　　可又不得不过去，众人暗地里互相推诿了片刻，最终推出一个畏畏缩缩的小个头老头上前。
　　老头被推出来，正想回头骂人，不料前太子已经朝他看来。
　　他赶忙带起一脸的谄媚，“圣上，明儿一大早您就要登基的大喜日子，普天同庆啊！可当初事态紧急，龙袍只来得及赶制出这一件。眼下这……可怎么办好？”
　　说完，他朝龙袍缺口处指指。
　　前太子原本就怒火沸腾的脸色越发黑了。
　　制作工艺和材料等等各种原因，龙袍就赶制出来一件，并没有别的替换！眼下这件龙袍不但破了个大洞，更是沾染上了自己生父的鲜血。
　　一想到这些，前太子脸上的肌肉就突突直跳。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众人自然也有这一层意思，可这话谁都不敢上去说，偏巧这个畏畏缩缩的小老头倒是直接说出来了！
　　前太子阴沉着一张脸，扫视了众位幕僚一圈儿。
　　“此事你们怎么看？嗯，都说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互相推诿着，谁都不敢做那出头鸟。
　　说啥说，事情都摆在这里了，还让他们怎么说？
　　“怎么啦，都哑巴了不成？说，谁要是不说话，就都拖下去乱棍打死！”前太子心头突突直跳，心慌意乱的他恨不能将这群只会吃白饭的家伙都拖下去杖毙了！
　　幕僚无奈，只得分别上前出主意。
　　“做这龙袍不但需要专门的技艺精湛的绣娘，更是这些金丝银线都价值不菲。更不要说绣上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五爪金龙，也绝非一日两日之功。就是想要赶制也来不及了，除非……”众人各抒己见。
　　却让前太子越发恼火！
　　这不是废话吗？他重重瞪了众人一眼。
　　“要不，干脆把这龙袍上破损的袖子拆下来，再重新赶制这只袖子。这样一来，就大大节省了绣娘需要制作龙袍的工艺，时间上也应该还来得及！”
　　办法一出，众人都欢喜了。
　　前太子微微一沉吟，眼下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当即便点了头。
　　“行！就按这个办法去做。”
　　即便如此，血染龙袍之事，还是悄然流传开来。
　　众人对此事议论纷纷。
　　大都认为：前太子心狠手辣，并非明主。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就连原本拥护前太子的很多朝臣都心生动摇。
　　前太子知道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又棒杀了几人，这才勉强止住了人们议论此事的势头。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前太子对自己父皇的恨意更增添了一层。
　　下令让人百般羞辱太上皇。
　　这注定是要被载入史册的一晚！
　　这一晚，大雨倾盆，距太原府一百里开外圣山出现山体滑坡，直接将山脚下一个数万人的村落掩埋在地底。
　　这一晚，太原府东南门失火，火烧连营，将半座府城化为乌有，死伤无数！
　　这一晚，前太子追击自己的父皇至圣山脚下，总算抓到了自己的父皇，斩杀了跟随其左右的无数朝廷重臣，太原府血流成河。
　　更狭天子以令诸侯，逼圣上退位让贤，做了太上皇。
　　三日后，心病去除的前太子正式称帝，坐上了那无数人朝思夜想的九五之尊！
　　一时间，太原府外煞气冲天，人心惶惶！
　　也同样是这一夜，颍川王打着“大义灭亲”的旗号，在云中府自立为王，改年号为：颍。
　　前太子……
　　哦，不！
　　应该称之为新帝。新帝下旨怒斥了颍川王，并着人专门应对此事。
　　不料，多年以来都以前太子马首是瞻的淮南王，突然在淮南府反出。淮南王登高一呼，自立旗号为“齐”以秦岭为据点，很快聚集了大批能人异士，以供号令，协助他勤王。
　　短短时间内，就聚集数以十万计的兵马，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中，且声势浩大。
　　这天，已经变了！
　　再不是过去那个朗朗晴天。
　　这半个月，整个大地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另外一部分人，则是以颍川王为首的一帮老臣，从皇宫逃离后来到江宁城，以江宁城为据点，也打出了勤王的旗号。
　　而当初被前太子——也就是被新帝抓住分别关押的杜冰和萧玉棠等人，居然暗中游说了看管他们的守将，在斩杀了另外两名看管大将之后，居然借着山体滑坡的混乱之机，带着太上皇成功逃离，去向不明……
　　短短半个月，时局风云变幻，眨眼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快得让人应接不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天地都变了色。
　　
　　
449 逃难之旅
　　
　　清凉的夜，夜空挂着一轮半弦月。
　　山道上的马车就着月色飞驰，没有人在意天空上的月亮，不论马车里还是马车外的行人都忧心忡忡，谁也没有心思多说一句话。
　　小壮壮已经睡着了，静静躺在方春雨的怀中。
　　方春雨身上着农妇装扮，用一块头巾包着又黑发，透过敞开的车窗朝外面看，马蹄声和车轱辘碾压地面的声音响彻。
　　她忍不住趴在车窗探头瞭望远方，那里，便是昨晚离开的临县所在，她似乎还能看见城墙瞭望台上人影闪动，战旗被狂风席卷，旌旗飘飘。
　　那里，似乎还响起了唢呐的声音，紧接着，战鼓雷响，那鼓声和号角声混合，被那顽皮的风声传递，就这么响彻她的心中。
　　她慢慢缩回头，忍不住亲了亲怀里的小壮壮。
　　感受到小壮壮乖巧地窝在她的怀里，还依赖地在她的身上蹭了蹭，又嘟着小嘴儿沉沉睡去。
　　她不由暗叹，这孩子倒是个荣辱不惊的。
　　只是你知道么？
　　眼下你的爹爹正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她慢慢把目光从小壮壮身上收回，又扭头看向车窗外。
　　脑海里不由又浮现出端王那张刚毅果决的脸。
　　一袭黑衣，包裹着他健硕挺拔的身材，就这么威风凛凛的站在那里，威武挺拔，顶天立地！
　　当他开口说话时，神色果决断然。
　　而他长剑所指，淡定指挥千军万马冲杀之时，更是凛冽桀骜，让麾下人都为之慑服，莫敢不从！
　　他们那么艰苦那么艰难，都挺过来了。
　　一次次的悉数将敌人斩于刀下，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这点儿挫折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又为他的胜利再添上一笔重彩罢了！
　　她方春雨的男人，又岂是孬种！
　　纵然时不我待，挣扎求生，他依然能淡定指挥大军，用铁骑歼灭一切阻碍，名扬天下！
　　方春雨的嘴角微微上挑，终于放下了车帘，搂着怀里的小壮壮，相拥而眠。
　　直到马车在一阵轻吁声中停下，方春雨才睁开了眼。
　　方子航走了过来，
　　“三妹，前面有一个圩集，朝副将的意，咱们暂时进圩集吃些热菜，也让马儿吃些草料再继续上路。走了一天了，想必你也累了吧？”
　　方春雨习惯了赶路倒是没感觉到累，不过看见马车上的柳月娘等人都是一副意动的模样，她自然也点了头。
　　“是有些累，就依你们的意思吧。”
　　见方春雨有些泱泱的，方子航明白她是忧心着端王。
　　下了马车，方春雨就看见方石柱正在前方不远处望着她这边。
　　等一行人进了一家宽敞些的小店落座，方子航赶忙左右看了看低声宽慰她。
　　“三妹你不用担心，王爷本领高强，手下的人马又都是精兵强将，跟随多年的老人。不会有事的。再说了，前方传来的消息不是说了，王爷可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手下有近十万精兵强将。眼下前太子的兵马不过是打了王爷一个措手不及。只要王爷调动得当，要从他手里讨得了好，怕是不容易。”
　　方子航的话让方春雨浑身一震！
　　是啊，她孩子担心什么？
　　还是先顾好孩子和家人，留着命和王爷相逢。
　　等坐下来填了下肚子，方春雨又问起前进的方向。
　　“我的意思是沿着丝绸之路往前，前往成都府。就是要快，能避开官兵紧随其后的脚步才成。”
　　眼下成都府地界相对安宁、平和，老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他们一行只有几十个人，可就怕遇到了对方的队伍，那就得不偿失了。
　　“干脆这样，我们往雍州城方向走吧！”
　　方春雨突然来了精神。
　　以筷子头沾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画着：“你们看，这是秦岭，往南是乌山，往西是成都府，往北，则是密集的小村庄。这几条纵向山道和官道，多半就是大军到来的方向了。”
　　这个异世的山脉走向和后世有许多区别，不过好在方春雨对鸟瞻图分外熟悉，她的绘画功底又强，拿起一条筷子便将各种地形演示了个十足十。这等本事，让方子航和方石柱二人都瞪圆了眼。
　　方春雨却没有发觉二人的惊奇，继续说道。
　　“我们前往成都府的话，路程太远。不如前往这些小村子，看似不是更好的选择，实则进可攻退可守！”
　　“夫人的想法是不错。”
　　朝副将也拿起筷子头，在方春雨画出来的地图上添上了几笔。
　　“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都有关隘，设有重兵把守，我们要想不惊动对方穿过估计不可能。别看画出来的距离近，那可都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哪里能和平路相比？”
　　方石柱的话让方春雨和众人频频点头。
　　“那，依你之见呢？”
　　朝副将在逐渐淡去的地图上圈了一个圈儿。
　　“我的意思，是我们暂时前往巫山，那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只要等王爷发话，战事一结束我们便可以撤回来。最重要的，是此去我们只需要赶路几日便可到达。”
　　方春雨拧眉，指着地图上的圈儿：“你说，我们走到这，大概需要几日？”
　　“约么六七日？”
　　朝副将想了想说道，也不是很肯定。
　　“行，那就去吧！”
　　方春雨同意下来。
　　这圩集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不过好在能填饱肚子。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人流在赶圩，看来这里一切正常，暂时还没有遭遇到战火波及，让方春雨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少表示混战中的军队还没有出现，他们目前是安全的！
　　饭后，他们便继续启程。
　　只不过，地图是地图，路上的实际情况却由不得他们选择。一路紧赶慢赶，他们大多是昼伏夜出，白天休息，晚上赶路。走到第三天，还没有到前面的小村落，便遇到一大批逃难过来的人们。方子航急忙命人前去打探。
　　探子回来禀报：“夫人，大事不好了！前方驻扎了无数敌军，预计怕是有上万人。”
　　
　　
450 青青难产（1）
　　
　　大军在前方驻扎，他们当机立断即刻调转方向前行。
　　加上沿途逃难的老百姓众多，慌不择路中，他们很快便逃到了一片荒芜地带。
　　方春雨不是没想过丢弃马车步行。可吴青青预产期已经很近了，即便是乘坐马车都很危险，更不要说拖着大肚子孕妇在山里穿行了。
　　他们这一逃，便逃了一夜，眼看天色已经放亮，后面却突然有人过来禀报，吴青青动了胎气，怕是要生产了！
　　方春雨并不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生产对女人来说，就是一脚踩进鬼门关。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马路两旁荒草丛生，没过人的腰。着急的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处棚屋栖身。
　　这棚屋应该是路人用来临时避雨之所，就是用几根木桩支撑，上面盖上茅草做成。棚屋实在残破，也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了，就连那屋顶的茅草都不见了大半，露出下方的梁木。
　　“夫人，您看此处可行？就是委屈了夫人和小公子。”
　　“出门在外，不用讲究这么多。”
　　方春雨带着小壮壮下了马车，果然听见走在后面的马车里吴青青一声紧似一声的惨叫。
　　张翠萍早就急得不行，一个跨上了吴青青所在的马车，探头一看，当即就变了脸色。
　　“是要生了，不能再走了。快！烧一锅热水来。”
　　她快速吩咐着众人。
　　“快去。”
　　方春雨催促着，又吩咐车夫：“把马车赶到棚屋下方避雨，地面太脏，让青青就留在马车上生产。另外速速架锅做饭，让青青吃几口吃食，好保存体力。”
　　她快速吩咐着众人，各行其事。
　　柳月娘也从马车上下来，疾奔到方春雨面前，手上拿着剪子和婴儿的小衣服——这些都是提前就准备好的。
　　“青青的情况如何？”
　　“是要生了。”
　　方春雨肯定的点头，众人自动自发行动起来。方恋茹和方文皓两个小的聚集到她身边，不错眼的盯着棚屋里面的动静。就连小壮壮也趴着她的衣襟，有些怯生生地望着传出一阵阵惨呼的马车，很是不知所措。
　　“娘，你可会接生？”
　　柳月娘有些迟疑，赶忙如实回答：“我自己倒是生了你们四个，可帮人接生……”
　　“春雨别担心，我们都生产过孩子。说不得会，至少知道该怎么做。眼下又找不到郎中，事急从权，就让我和晓萍一起帮青青接生吧。”
　　“好，你快进去吧。”
　　方春雨松了口气，娘如果会，自然就用不着她了。
　　尤其是眼下，她还拖着小壮壮在身边，这孩子还这么小，实在不适合见到那副场面，可把他放到自己那辆马车上，方春雨又更不放心。
　　“好。”
　　柳月娘应下，就进了马车。
　　马车里的吴青青惨叫声一声紧似一阵，这边的众人也手忙脚乱。
　　方石柱第一回做爹，更是急得六神无主。
　　恨不能冲进去，替青青受了。
　　朝副将常年在外行走，对野外生存明显很有一套。他淡定指挥着众人将棚屋附近的杂草都清理了，堆积在一起当做柴火，另一些人已经架好锅，找来清水开始烧热水，另一口锅开始做饭。
　　几个孩子被关在车厢里这么长时间，能出来自由活动很是开心，时间长了，渐渐就不耐烦了。
　　小壮壮也渐渐放开方春雨的衣袖，很快就和他们笑闹成一团儿。
　　热水烧开了，肉粥也熟了，都被春兰端进了马车里。
　　方春雨也端了一碗肉粥，这肉粥是用熟肉干和大米熬煮的一大锅粥，说不上味道好，但是在荒郊野外来上一碗，解渴又解馋。听见吴青青喊得嘶哑了的嗓音，血水一盆接着一盆送出来，她怎么也吃不下碗里的粥。慢腾腾地喂着孩子吃。
　　方子航追了过来。
　　看着方春雨在喝粥，一脸都带着讨好：“我在后面发现了一些野果子，你吃点？”
　　“原来是地瓜呀！”
　　方春雨抿着嘴唇笑了，顺势接了过来：“记得年幼时最喜欢在山上找这地瓜了，沿着地瓜藤找，个个都顶大的。又甜又好吃！”
　　这地瓜比拳头大，却分外的甜，带着一股浓郁的清脆香甜，吃着可比那草莓、提子一类的果子味道要来得好得多！
　　最主要是，眼下正值深秋时节，正是地瓜成熟的季节。
　　“可不就是这个。这荒山野岭又没有人烟，也就只能找点野果子了。”
　　看着方春雨那张巧笑嫣然的小脸，方子航原本有千般话想对方春雨说，甚至专门找了个没有旁人在的空隙靠过来，借着给地瓜的机会搭话。等他真搭上了话，他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只能发呆般望着那张小脸。
　　“别单独离开瞎逛，现在外面到处都战乱四起，要遇上什么危险，我就是想救你都来不及。”
　　方石柱脸上的笑容一僵，不过眨眼间，他又换上了一副痞子似的笑容。
　　“春雨你是在关心我？”
　　原本默默把地瓜扒皮的方春雨一听这话，忍不住就笑了。
　　“关心你，可能吗？我不过是怕你给大家惹麻烦。”
　　“当真就只有这缘由？”
　　“不然呢？”
　　方石柱都眼神越发深沉，盯着方春雨看了很久，才眯着眼笑了！
　　“以后我会小心的。”
　　马车上，吴青青惨叫声停歇了不久，又再度响起。
　　二人都同时看向另一头。
　　“那个，青青叫得这么惨……真的没事？”
　　“没事。”
　　方春雨随意应着，把剥好的地瓜切块，给几个孩子一人一块，剩下的都给了那些将士们。终究又不放心起身：“我去看看。”
　　但愿不会有事。
　　马车上，吴青青的惨叫不断传来，血水从马车的缝隙不住往下流，在地上滴了老大一滩血水。
　　柳月娘也着急得团团转，不住鼓励着吴青青。
　　“你先忍着点儿，别晚些孩子还没有出来，你自己倒先没有力气了。”
　　方春雨听到这里，忍不住靠近马车：“娘，婶儿，青青的情况如何，她没事吧？”
　　
　　
451 青青难产（2）
　　
　　“没什么事儿，就是这孩子迟迟不肯下来。春雨你看……要不给她去请个郎中？”柳月娘从马车里探身出来，两手都是血污。
　　方春雨考虑片刻，她在上辈子做义工的时候，倒是学习过急救和接生知识。
　　青青好像也过去差不多快两个时辰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去哪找郎中？我看看！”说着，她便直接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柳月娘也知道自己的提议不靠谱。现在是忙着逃命的时候，可不是寻常时候。
　　一股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青青浑身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般，头发被汗水凝结成一团，身下一滩血污。
　　发现方春雨进来，她痛苦的哀嚎一声，忍不住向方春雨求救：“春雨，救救我肚子里的孩子……”
　　“别急，让我看看。”
　　方春雨宽慰她，顺势帮她检查了一番。
　　只不过片刻，方春雨的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了原状。正在哀嚎的吴青青没看见，可一直注意着方春雨神态的柳月娘却看了个仔细，心头忍不住“咯噔”一声，又赶忙强行忍住心底的担忧。
　　方春雨放开吴青青的手腕，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没什么事儿，你先储存体力。我去给你弄副催胎药，也好让你生得快些。”
　　吴青青无力说话，只能循着本能感激的冲她点点头。
　　“好，你莫急，深呼吸，深呼吸，别乱吼。”
　　方春雨出了马车，离开时冲柳月娘递了个眼色。张晓萍着急自己女儿，倒是没注意二人的眉眼官司。
　　柳月娘又安慰吴青青好一会儿，才下了马车。
　　而此刻，方春雨已经开了药方下去。
　　催胎药的方子并不难记，正好她当初生壮壮之后，担心会遇到相同情况，特意寻了方子来记住，没想到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难得就是能不能让孩子顺利娩出。
　　方石柱通红着眼拿着方子，迟疑着：“三妹，这药铺在哪？”他们急匆匆逃离，离开时根本就没有带草药，要煎药，哪里有药材？
　　柳月娘下了马车，正好就听见这句，当即整个人都不好了！
　　“春雨，青青她，她……”
　　她的嘴唇抖动半天，迟迟说不出后面的话。
　　方春雨拉着柳月娘走了几步，离马车远了些距离，这才附耳在柳月娘耳边一阵低语。
　　“什么？”
　　柳月娘吃惊得喊了出来，一脸焦急一把抓住了方春雨：“说得……都是真的？”
　　方春雨一脸慎重：“我至于用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开玩笑？我之前探查了她的脉搏，这孩子胎位不正，难产是必然。加上眼下青青受了惊动了胎气，胎婴又破了。加上眼下苦无药材又没郎中可用，实在是……”
　　“我苦命的青青……”
　　张晓萍不知何时跟过来了，痛苦的哀嚎一声，却被方春雨捂住了嘴。
　　“别叫，莫要让青青听见了！”
　　她严厉警告着：“婶儿，春雨说这话，是希望你心头有个底。我原本想开个方子，至少吊着她的那口气，然后我再想办法。可没有药材，这药方拿在手里都是百搭。”
　　柳月娘再也忍不住泪如滂沱。
　　张晓萍更是抱着方春雨的大腿缓缓滑落，摊倒在地：“我的青青啊！她还这么年轻，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春雨，她的肚子里可是你们方家的骨血，求求你发发慈悲，救她一次吧！”
　　“婶儿你快起来，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嘛。”
　　方春雨急忙拉起她，可拉了两次，柳月娘都扯着她的裙摆不肯放手，让方春雨很是尴尬。
　　“起来，你再这般我可就真的丢下她不管了！”
　　这话终于让她站起来，可依然忍不住抹眼泪。
　　“我之前查看过了，青青肚子里的孩子胎位不正。”
　　方春雨略微思索，最后一咬牙：“加上个头的个头大，眼下没有药材，青青要吃些苦头是必然的了。我能做的，便是把孩子的体位强行扭转。但是这么做的后果有几种……你也曾为人母，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吧？”
　　万不得已时，要么就是保孩子，要么就是保大人，要么就是一尸两命。
　　赵小平是吴青青的亲娘，作何选择，她才能最终拍板。
　　“懂，我懂！”
　　张晓萍果断抹了泪，当初她之所以生下青青后再没有怀孕，不就是因为当初她难产吗？
　　可如今，轮到她的女儿了……
　　她冲着方春雨深深一拜：“青青，如果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的话，求求您保住我的青青……我是青青的娘，原谅我自私一回。”
　　张晓萍做了选择，哪怕再心疼那未曾见到天日的小外孙，她依然选择了保住自己女儿的性命！
　　柳月娘在旁边着急了，“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如果只能保住一个，肯定是保大人。只要身体养好了，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大人只要还活着，就有万般可能。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这些丧气话，青青还等着咱们给她接生呢。”
　　“好姐姐……”
　　张晓萍泪水滂沱，回忆起自己生产青青前后的痛苦遭遇，对比如今的青青，自己的女儿是个有福气的，居然遇到这样的好夫家。
　　她用力抹去泪，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来：“对，青青还等着咱们接生呢，可不能懈怠了。”
　　三人合计后又吩咐一番，这才再度上了马车。
　　马车上的吴青青昏昏沉沉的睡着，艳红的血水不住从她身下流淌，又被一阵宫缩逼迫得勉强睁开了眼。
　　看见自己的娘在，她才有了主心骨，勉强动了动嘴，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娘……”
　　张晓萍又红了眼眶，连话都说不出。
　　“青青别说话，尽量保存体力，知道吗？”
　　方春雨回头吩咐送来吃食要亲自喂她：“我吩咐他们煮了糖水蛋，你先吃，吃了才有体力继续生。”
　　糖水蛋在平常时候自然容易拿出来，可这里荒无人烟的野地，为了弄这碗糖水鸡蛋，方春雨把自己带来给壮壮的零嘴都拿出来了。至于鸡蛋，更是军士们无意中发现的野山鸡蛋，得知青青生产，主动献上来的。
　　
　　
452 青青难产（3）
　　
　　“不，我不吃，不用浪费了……”
　　吴青青艰难地摇头，努力发出微弱的声音：“春雨，我知道自己不行了……只是可怜了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怕是也……等我走了之后，劳烦你告诉石柱哥一声，让他再娶一个……还有我的爹娘，他们以后就要拜托你了……”
　　旁边的张晓萍一听这话，哪里还忍不住，呜咽着哭出声来。又担心被吴青青听见，急忙跑到马车去抹泪。
　　柳月娘也通红了眼，任由泪水泛滥。
　　“你说什么丧气话！我都没有放弃，你放弃做什么？”
　　方春雨义正言辞地呵斥她：“别怕！你还有我，有大家在，舍得一身剐，就敢把阎王拉下马！哪怕阎王爷想带走你，没有我的允许，我也会跑到阎王殿去抢人！来，快吃！吃完了我就动手替你接生。”
　　说着，就把鸡蛋喂到她的嘴边。
　　吴青青勉强睁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吃了下去，可两行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
　　旁边的柳月娘刚刚一探头，便看见了这一幕，刚刚才抹去的泪又掉了下来。
　　“这就对了！”
　　见吴青青还肯张嘴吃东西，方春雨尽管心里着急，表面依然淡定自如的再度舀了一勺子糖水鸡蛋，喂到吴青青嘴边。
　　她的语调平稳中，还带着些许笑意：“这鸡蛋是野鸡蛋，还是手下的将士听说你生产，主动送来给你吃的。你可不能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吴青青静静吃着，静静地张口。
　　方春雨也平稳的喂着，不慌不忙：“等你吃饱了，我就替你推拿。你肚子里的小家伙虽然有些大，好在你后来仔细控制了体重，也不算要紧的。这孩子是个好动的，眼下他的胎位不正，等我纠正了胎位，孩子很快就会落地了。”
　　她的话语带着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让吴青青忍不住点头。
　　眼底又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直到把那碗糖水鸡蛋喂完，方春雨这才端着空碗出去：“热水呢？快把热水送来！”
　　“来了，马上就来了！”
　　柳月娘带着哭声的回话响起。很快，热水便送了进去。
　　孩子的一脚卡在产道里，一脚卡在子宫里，吴青青要想通过自然分娩产下孩子几乎不可能！
　　要想青青顺利活下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直接用手把孩子的腿推回去，再寄希望于她肚子里的孩子能调换身体，换个方向顺利分娩出来。
　　她更明白一点，吴青青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缺氧状态，偏偏此刻的吴青青生产已经用尽了浑身力气，根本无力生产。
　　时间就是生命！
　　一边是耗尽了体力的吴青青，一边是已经缺氧的胎儿，方春雨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可偏偏屋漏偏遇连夜雨！
　　就在方春雨用温开水仔仔细细净了手，准备动手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道惊慌的禀报声。
　　“报！——夫人，大事不好！”
　　一名军士冲过来单膝下跪禀报：“从东边追来了一队兵马，看旗号，应该是朝廷的人马！是从斜坡那边过来的，我们的人手一时不察，那些兵马最多再有两刻钟便会赶到这里，还请夫人速速拿主意！”
　　方春雨的手顿时顿住了！
　　吴青青和柳月娘、张晓萍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禀报，双双面如死灰。
　　吴青青更是一脸都是死气，勉强笑着：“青青，您别管我了，你赶紧带着他们逃命吧！我只求你一件事，帮我把爹娘带走，就算二嫂最后求你一次……”
　　“胡说！我绝对不会放弃的，也不许你说放弃的话！”
　　方春雨急声呵斥着。
　　旋即又朝外面的人吩咐：“二堂兄和二哥呢？还有朝副将，都给我叫来。”
　　“我们都在这。”
　　马车外，方子航大声应答着。
　　方春雨手上动作不停，开始急救。
　　“那好，你们速速率领人，各自带着孩子和马车分成两个方向撤离。只需要给我剩下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就好！”
　　方子航和方石柱等人都吃了一惊！
　　“春雨，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你打算留下来？不行，绝对不行！”
　　方春雨下手速度丝毫不曾停下，同时一心两用，看得柳月娘心惊肉跳，唯恐她手的推错了位置。
　　“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春雨恨不能撬开他们的榆木脑袋：“我的意思是，你们一队人马护送小壮壮离开，一队人负责断后。而我，则从另一个方向撤离。如果大家有幸活下来，就在往前百里开外的十里坡那里相见。别磨蹭了，快去准备吧！快去！”
　　方子航没有说话，可方石柱却不干了！
　　青青生孩子，他哪能离开她：“这样不行！我要留下来，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你。”更何况，马车上还有他的妻儿……
　　“保护我做什么，我马上也会离开。”
　　方春雨恨不能撬开他的脑袋：“我是让你们把人的注意力引开，给我们逃命的机会！你要是跟着我，目标太大，我们根本没有逃脱的希望。你明白不？”
　　“可是……”
　　方石柱还想再说，却被方子航拉住了手。
　　“别说了！三妹安排得对，我们赶紧行动吧！”
　　说着，便扯着方石柱离开。
　　方石柱再不愿意，却也抵不过方子航的坚持。
　　“不，我不走。我要陪着青青。”
　　张晓萍坚持不走，却被方春雨叫人硬拖了下去。
　　不久，破庙里面便传来小壮壮的啼哭声！
　　方春雨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要知道，眼下可是深秋时节，山里的气温其实有些冷，听见小壮壮哭，她的手忍不住微微一抖，又随即稳住。
　　一抬头，却大声吩咐车夫：“往西北方向的小路走！速度驾车，莫要回头。”
　　车夫没有回答，却很快驱赶起了马儿，马车向前移动了。
　　柳月娘紧紧盯着方春雨的动作，很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马车外面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快跑啊！军队已经追过来啦！”
　　那车夫不等方春雨吩咐，突然猛抽了马儿几鞭子，那马儿负痛，好似发疯一样急速奔跑起来。
　　
　　
453 青青难产（4）
　　
　　一抬头，却大声吩咐车夫：“往西北方向的小路走！速度驾车，莫要回头。”
　　车夫没有回答，却很快驱赶起了马儿，马车向前移动了。
　　柳月娘紧紧盯着方春雨的动作，很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马车外面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快跑啊！朝廷的军队过来啦！”
　　车夫不等方春雨吩咐，突然猛抽了马儿几鞭子，马儿负痛，好似发疯一样急速奔跑起来。
　　马车上的方春雨等人也颠得一个踉跄，柳月娘更是险些一个跟斗栽倒在地。
　　可偏偏方春雨却好似黏着般巍然不动！
　　开始试图把孩子的小脚推回去。
　　载着方春雨的马车一走，朝副将、方子航和方石柱等人也不敢耽误，当即各自行动。
　　方子航将几个孩子都带上两辆马车，朝副将亲自抱着小壮壮上了其中一辆马车，转身盯着几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春兰和秋菊叫到一边，细细吩咐了一阵。
　　春兰的脸上带着些微惊恐，却远远比方子航以为的要好上无数，规矩的应下，这才回了马车。
　　之后，三人这才分成两队各自驾着车，朝两个方向离开。
　　等新帝麾下的一名副将张大人带着几百人追来时，两队人马已经跑出很长一段距离。他当即命令两队人马朝两个方向追击，而他自己，反而转身回了破庙处。
　　将破庙周围扫视一番，很快把情况禀报了上去。
　　“破庙外有一滩血水，可是里面并没有人留下，显然对方把那受伤之人也带走了。”
　　受伤？
　　张大人虽然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受伤，却不妨碍他顺藤摸瓜。
　　“仔细看看，周围还有什么蛛丝马迹没有！”
　　小兵得令，很快散开四处寻找起来。
　　不久，便有消息回来：“回禀张副将，在破庙另一头的山道上发现了血迹，一直延伸去了老远。”
　　旁边一名亲信当即凑过来。
　　“此人居然受了伤还没有被遗弃，反而由两队人马掩护着撤走。想比此人不是普通人。张副将，您看此事……”
　　张大人原本是随着钱尘逸一同前行，从一条小道越过秦岭，往这边潜行。
　　钱尘逸的家人被新帝拿捏住，只能眼睁睁地变成了提线木偶。
　　再不愿，也只能替他冲锋陷阵，斩杀“逆贼”。
　　钱尘逸一行到得附近处扎营，顺便派出了将士，为得就是探查敌情。眼下也是有手下发现一队形迹可疑的人马，原本此事不用他亲自出马，奈何，至从钱尘逸做了违心之事后，虽然救下了家人，家人都被从天牢里放了出来，还加官进爵，赏赐众多。可他却一直郁郁不得志。
　　对战事更不看重，只是将手中的权利分散出去，还提拔麾下好些名将君。
　　张大人一直没机会领兵，这次好容易单独领兵出来，自然想着有一番作为，好扬眉吐气。
　　偏巧遇到手下禀报，他这才追击过来。
　　听见属下的说词，他心中不由一动。
　　“速速集合，我们沿着血迹往前追，务必要将此人拿下！”
　　将士们一听这话，顿时精神抖擞，纷纷来了精神。
　　朝着那条小道追击，果然不远便发现了血迹，心头大喜之下就一路追了上去。
　　这也难怪，吴青青生产，车夫驾车忙着逃命，颠簸之下洒出不少血水，那血迹顺着马车的缝隙慢慢往下滴，随着马车前行便洒了一路。
　　此刻正忙着替吴青青保命的方春雨即便注意到了，也来不及遮掩。
　　救人如救火！
　　不管是吴青青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都等不及了！
　　方春雨直到将手探进，用力推孩子的小脚。好在她的手骨骼细小，不会造成额外的伤害。
　　唯一的坏处就是，眼下马车行进在山道上摇摇晃晃，加上如今的马车车轱辘可没有减震装置，颠簸得让人欲死欲仙。这种情况下还要保持一个姿势，不伤到产妇和胎儿，委实为难了她。
　　看得张晓萍都瞪圆了眼！
　　“春雨，你这……”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口水。
　　她的话引得正闭眼苦熬另一拨阵痛的吴青青睁开了眼，一看见方春雨的手，当即再忍不住大声惨叫着，伸手去拉方春雨的手。
　　“春雨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不想死……”
　　要是能活，谁愿意去死？
　　方春雨并不搭话，任由汗水滴落，嘴里却依然镇定自如的安慰着吴青青：“你莫急！只要你配合我，我一定会让你平平安安生产的。连我都没有放弃，你也不许放弃！明白吗？”
　　阵痛使得吴青青不断惨叫，抓住方春雨手腕的力道大得将她的手勒出一道道红痕。
　　只能勉强一点头。
　　“别担心，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方春雨心里着急，表面却力持镇定轻哄着吴青青：“你放开我的手，我替你把孩子顺过来。”
　　到得吴青青总算放开她的手腕，上面便留下了五个指痕。
　　方春雨好似没有看见般，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自己手上，颠簸的马车上，片刻松弛不得。
　　可恰好就在此时，车厢外面突然传来了动静！
　　方春雨脸色一变，猛然回头看向马车后，眼底迅速闪过几道杀机！
　　那锐利的眼神让张晓萍吓了一大跳！
　　心脏猛的连续乱跳了好几拍，这才从惊吓中回神。
　　很快，马车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厮杀声、追击声，各种声音汇聚成一团儿。
　　吓得张晓萍心惊胆颤，顾不得自己倒地滚了一身污秽的血水，手忙脚乱爬起，悄悄掀开了车帘一角，偷瞧马车后方的动静。
　　这一瞧，她再也止不住惊恐！
　　回头颤声向方春雨禀报：“春雨，春雨他们追上来了！他们追过来了，好多人！好多的兵马……”
　　她紧张得浑身都止不住打着颤。目光落到一脸惨白的吴青青身上。
　　吴青青此刻的神态明显很不好，她躺在血泊中，卡白的脸色瞧着很是吓人。
　　即便不听见张晓萍说，从马车骤然变得颠簸，和时不时颠簸弹跳的情况来看，情况也不容乐观。
　　
　　
454 青青难产（5）
　　
　　一听到自己娘的话，当即心头的那点希翼逐渐褪去，只余下认命般的死寂，有点害怕的唤了声。
　　“春雨……”
　　“别说话！沉住气！”
　　方春雨呵斥着，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游刃有余：“我已经把孩子的小脚送回了子宫，等孩子调转胎位，你便配合我，尽快把孩子生下来。现在，你别胡乱使力，等我让你用力时，你再用力往外面挤。明白不？”
　　她的话语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让此刻早已无力开口的吴青青勉强笑了下，随即头一歪便闭上了眼。
　　张晓萍吓得连滚带爬，猛地一步冲了过来，不住摇晃着吴青青的身子：“青青！我的青青呀……你别死啊……”
　　她嘴里的痛哭声让人听了落泪，哭得伤心不已。
　　“闭嘴！她还没有死呢，你嚎什么嚎，真要让我失手了，看你找谁哭去！”
　　方春雨快被她气死了！
　　这个时候跑来添什么乱！
　　还没死？
　　柳月娘哪里还顾得哭，赶忙退开。
　　“春雨你多担待着点儿，是我不懂事，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呜呜呜……”
　　要不是那胸口依稀还能看见些微起伏，怕都以为青青真的去了！眼下嘴里不住自责着，赶忙退到一旁抹泪。
　　方春雨的动作丝毫没有停，努力把孩子往下推。
　　可偏巧就在此时，那马车外突然“咻咻咻”声不止，一道道羽箭破空袭来，很快击中了马车的车厢上，更有一只的箭头硬生生穿透了车厢，从后面探出半只闪着寒光的箭头，看得张晓萍一声惊叫。
　　来不及了！
　　车窗外马蹄声得得乱响，很显然，那些追兵已经到了近前！
　　而且，就跟在马车并肩前行！
　　方春雨盯着外面两眼，顾不得吴青青的肚子，眼底寒芒划过，突然身影一闪，便到了车窗边缘。
　　捡起朝副将留下的强弓，张弓搭箭。
　　咻！——
　　“啊！啊，啊……”
　　一声声惨叫响起，紧接着，还有马儿的嘶鸣声传来。
　　原来，前方的车夫已经放弃了驾车，也开弓射箭。
　　说是车夫，实则是端王留给方春雨的神箭手。
　　紧紧跟随着马车前行的几匹马上的将士纷纷中招，捂着额头从马背上摔倒下去，显见得是不能活了！
　　紧紧追随在后方的张大人见了，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微微放缓了马儿。
　　这一手箭术，可不是一般人能射出来的！更不要说这等百发百中的本事！
　　看来，马车上这位受伤之人，肯定不是寻常身份。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紧随在马车另一侧又有数人惨叫着跌下了马背。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一箭致命。
　　当即心头不住乱跳！
　　急忙吩咐下去：“不要靠近马车两侧，跑到马车前方去，下绊绳！”
　　不用他吩咐，众将士靠近靠近窗户的人死得蹊跷，都早已自觉远离。可要下绊绳却不是那么容易之事，必须要跑到对方前头才成。
　　随即便有一小队人马开始往山上跑，打算抄近路截住马车。
　　此刻的马车里，也是混乱成一片。
　　吴青青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张晓萍只知道哭，在旁侧完全帮不上忙，反倒是方春雨，快速拔针。又很快在吴青青的人中穴一刺。
　　“醒醒，我需要你配合！”
　　她心头着急！
　　眼下外面追兵这么多，即便她医术了得，能让吴青青母子活命，可外面那些追兵能让她们活命吗？或者说，如何才能活下去？
　　只是眼下，却由不得她想那么远。
　　人中穴的刺激让吴青青勉强睁开了眼，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方春雨，随即微微点了头。
　　方春雨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话。
　　“眼下，孩子的胎位已正，你只需要配合我行事，我保你母子平安……”
　　方春雨的话，让吴青青眨了眨眼，此刻的她反而思绪清明起来。
　　勉强动了动嘴：“救、救……我的……孩子……孩……”
　　孩子，只要她的孩子能没事，她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不错！
　　到了此刻，吴青青已经不再奢望自己能再活下去，反而寄希望于方春雨救下她腹中的孩儿。
　　方春雨并不为她的话所动，下手推宫的手反而分外平稳。
　　“你放心！我不但要救下你的孩子，更会救下你的命！”
　　随着她的话语，吴青青嘴里再度发出一声惨叫！
　　撕心裂肺般！
　　“快！用力！用力呀……”
　　马车里的惨叫声不断传出，那驾车的车夫头戴草帽，身披蓑衣，射箭阻挡片刻后，又一声不吭驾车飞奔，从头到尾任凭身后有多少追兵，也闷声不吭的驾车疾行。
　　山路颠簸，时不时有破空袭来的箭雨落下，可那车夫却全无所觉般，拼命甩动马鞭，催促马儿疾行。
　　好在这马车的马儿也是有灵性的，好像知道是在生死线上，拼命撒开四蹄往前跑。
　　就在此刻，山道突然一个急转弯后，车夫却突然惊觉前方不远处，正横着一条绊马绳！
　　而就在两侧山道上，还驻足着好几匹战马，马背上的人个个用冷漠的目光望着马车疾驰而来的方向，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车夫脸色大变！
　　急忙高声喊“吁”试图停下马车。
　　可疾驰中的马儿哪里是说停就能停得？
　　他的双眼暴突，双手使命把马缰绳往后拉，带得那缰绳深深勒进了掌心的肉里，他也依然一无所觉！
　　“吁！——”
　　他高喊着！
　　狂风吹拂着，呼啦啦作响！
　　也吹掉了他头上带着的草帽，露出那张方春雨熟悉的脸。
　　不是朝副将又是哪一个？
　　原来，之前朝副将见方春雨要驾车离开，终究不放心，便主动和车夫调换了身份，让自己身边的亲信假扮作自己，带着一队人马护送小公子离开，而他自己则跳上了方春雨所在的马车，驾车离开。
　　旁人或许也能驾车离开，可旁人会不会在生死之时抛下方春雨独自逃命……朝副将却信不过旁人，干脆自己来！
　　也好在他自己亲自来了，否则，要是换作一个普通车夫驾车，估计早就交待在半道上了。
　　
　　
455 青青难产（6）
　　
　　可即便如此，前方的绊马绳已经近在咫尺，朝副将也目龇欲裂，怒瞪着前方！
　　眼看那马儿就要撞到那绊马绳上，突然从他头顶上飞出一柄短刃，准确无误的落到绊马绳上。
　　“呲啦！——”
　　伴随着那柄短刃落下，那绊马绳断成了两半！几乎与此同时，那马儿已经扬着四蹄从绊马绳原本所在的位置冲过去……
　　惊出了朝副将一身冷汗！
　　道路旁等着绊马绳带倒马儿的众多将士惊呆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绊马绳会突然被一柄突如其来的短刃切割成两半，让马儿连同马车上的众人都逃过了一劫！
　　一时间，众人都忘记了继续追，目瞪口呆望着那马车远去的背影！
　　待后面追兵追上，少不得一通怒骂，催促众人再度追上。
　　方春雨此刻也着急！
　　她帮吴青青正了胎位，可吴青青早已用尽浑身力气，已经无法自行娩出孩子。
　　那死里逃生的一刻，不但让方春雨松了一口气，更因为心里那一口气憋得厉害，险些茬了气。好在她及时调整，用针刺吴青青的涌泉穴，吴青青的眼里终于有了一分神彩。
　　“快！用力呀，你不是想救你你的孩子吗？眼下，可就只有你一个人能救他了！快！”
　　许是方春雨的话让吴青青再燃信心，她一咬牙……
　　“出来了，出来了！我看见孩子的脑袋了，再用力点……好！”
　　方春雨顺势一托，孩子的小身子便落到了她的手上。
　　旁边的柳月娘再也顾不得哭，急急忙忙爬过来，查看着吴青青。
　　“青青，青青她……”
　　方春雨却注意着手上的孩子。
　　是个男孩！
　　孩子个头着实不小，却浑身青紫，显见得在母体时间太长，已经缺氧多时。
　　她再顾不得其他，提溜着婴儿的两只脚倒挂在手上，顺势在小婴儿的屁股上拍打了两下，促使婴孩张开肺部呼吸。
　　“哇！哇哇……”
　　婴孩微弱的哭声传来，让方春雨松了一口气，也让躺在那里等着消息的吴青青松了口气！再也忍不住昏迷过去。
　　“青青，春雨快看看她，她……”
　　张晓萍不住哭啼，不住拽着方春雨的衣袖。
　　方春雨手脚麻利的把孩子用襁褓包上，塞进张晓萍手里：“快，抱着。”
　　少不得一番收拾善后。
　　可偏巧就在此刻，那马车突然一阵倾斜，险些整个马车甩了出去！
　　原来，有人甩出抓耙，直接挂在了车厢上，试图将马车带倒。就连马车顶部似乎也上去了人，危险近在咫尺！
　　方春雨脸色大变！
　　顺气一脚踢向从车厢露出头顶的身影。
　　“啊……”
　　一声惨叫响起，那人也从车窗上散落，失去了目标。
　　砸落的身影瞬间将马背上的将士摔下马来，更有后续追击而来的马儿迎头撞了上去，马背上的人收势不及，纷纷坠马，又被马儿的四蹄恣意践踏，死伤无数。更是造成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混乱！
　　而朝副将驾着车，已经乘机跑出了很远。
　　等张大人这边好容易整顿好众人，依然不死心再度追上来时，已经被马车甩到后面老远的距离。
　　朝副将心里焦急！
　　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频频回头，想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甩开那些黏皮糖，不料那些将士好似认准了他们，好像狗皮膏药般契而不舍再度追来，这可怎么办好？
　　方春雨也在考虑着这个问题。
　　眼下吴青青刚刚生产，不宜移动。可这马车为了逃命，颠簸得实在厉害，根本不利于产妇养病。
　　只是眼下的情况，却由不得他们说不。
　　当下一咬牙，方春雨掀开车帘上前。
　　“朝副将，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她说得很慢，话语里都是沉重。
　　“还请夫人吩咐。”
　　后面的马蹄声显然又远远追击了上来。方春雨起身探出马车看向后方，没时间了！
　　当下，她再不迟疑：“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想让你带着青青三人下车，躲进深山里。我驾着车离开。等我甩开了追兵，就一定会回来找你们！在此期间，他们三人的安危就要拜托你了！”
　　吴青青刚刚生产，马车太颠簸不管对她还是对刚刚生产的孩子来说，都不适合。
　　而方石柱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女人并一个孩子，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刚刚生产的妇人……
　　方春雨知道这太不合适宜了，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朝副将这才认真扭头看着她。
　　就在方春雨以为他会答应时，他反而笑了：“夫人，末将是奉王爷之命，来保护您和小公子的。如果不是因为夫人在马车上，末将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的命，就是十条也比不过夫人和小公子的一根手指头。要末将舍弃你，让夫人身陷险境？抱歉，末将做不到。”
　　“不行！做不到也要做到。”
　　方春雨又探头朝后面看了两眼：“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救下来。还有这孩子，才刚刚来到这世界上。朝副将，那些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都是在战场上饮尽鲜血的，你必须听我的！行还是不行？你快些做决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朝副将回头看着方春雨那双如星眼闪耀一样璀璨的水眸，突然笑了！
　　看来，他明白王爷为何会对她死心塌地了。
　　追兵拼命抽打马臀，逐步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张副将心头也憋着一口气。
　　想他张也是侍奉过先皇的元老，可就因为当初阴错阳差，闹得如今已然坐稳了江山的新帝不喜，百官见了大多躲着走的地步。
　　此次心底早已发话，要是此次失利，怕死得就不是他张大力一条人命了！
　　一想到这些，他心头莫名一阵烦躁。
　　他又想到前面马车上的人，对方身受重伤居然强撑着跑了一路，到现在估计也油尽灯枯。只要他顺利解决这一波明显形迹可疑之人，至少也算得上出师首战告捷，也算是对朝廷有了交待！
　　想到这些，他旋即来了精神，忍不住连连挥动手中的马鞭，催促马儿奋起疾追。
　　
　　
456 获救
　　
　　“驾！驾，驾……”
　　马蹄得得，马鞭挥舞，一道道飞奔的身影急掠而过，带起漫天黄土。
　　随风席卷。
　　追着马车拐过一道弯，张大力发现众人距离前方的马车突然近了许多，旋即大喜！
　　“快上！只要生擒了马车上之人，重重有赏！”
　　众将士当即眼前一亮，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人一个个纷纷奋起直追。
　　“是，大人！驾，驾……”
　　很快便有人距离马车越来越近，一点点再度接近，试图超越马车。一个个都盯紧了这架马车，那一双双如狼一样饥渴的眼神，统统盯紧了马车上的人。
　　朝副将如何会轻易放弃！
　　他从一开始用长弓，到近身后使用大刀，完全都是拼命的架势。
　　他已经豁出去了，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是赚到了。这些敌寇委实可恶，助纣为虐，还滥杀无辜。真是死有余辜！
　　方春雨三人被朝副将“请”下马车后，只得尽量朝深处走。
　　这里的杂草齐腰深，很影响视野。可要躲进几个人还不被人察觉，也很困难。毕竟，杂草就只有那么高，还不算很密集。
　　吴青青的状况很糟糕。
　　虽然她顺利生产，胎衣也下来了。可她原本应该躺下来静养，却迫不得己跟着他们逃忙。委实拖慢了他们的脚步。
　　“娘，春雨，你们……带着孩子逃吧。别管我……”
　　“青青，你是要剜娘的心吗？”
　　张晓萍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行了，都别说话。”
　　方春雨厉声喝止了他们，抹了把额头上的大汗，才发现自己的头发都变成了一缕一缕的，黏糊在一块儿了。
　　“这样下去不行。要不这样。婶儿，你来抱孩子。我来背青青。咱们一路向北，那边的杂草最茂盛。能躲一时算一时。真被人发现了，大家都做好自裁的准备吧。”
　　有些话，不用方春雨多说，大家都懂。
　　为何战事四起时，普通老百姓都忙着逃命？
　　那是因为，借着战事发死人财的人很多。普通人在乱世都很难生存，更何况他们全是女人。如果不想受辱，被抓时自裁绝对是最体面的死法……
　　想明白这些，张晓萍也不哭了。
　　连死都不怕了，还怕其它？
　　抹了泪，她抱起襁褓中的孩子：“春雨，青青就拜托你了。婶儿谢谢你，这辈子来不及，下辈子做牛做马，婶儿也会报答你的这份大恩。”
　　“婶儿，别说这些了。快走。”
　　方春雨背起吴青青，吴青青因为怀孕吃得胖了几十斤，压在身上，让方春雨眼前金星乱冒。
　　却还是硬顶着移动脚步。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他们几乎是匍匐着向前。
　　偏生背上还压着一百多斤，方春雨每移动一步，就好似在移动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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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击马车的张副将存了活捉的心思，逼停了马车后，双方陷入混战中。或者说，这是朝副将一人的战场！
　　为了尽力拖延时间，他一直拼死护住马车，好似马车上还有很要紧的人。
　　战事呈一面倒态势。
　　他再厉害，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里有无数双手。
　　有人终于突破了防线，冲进了马车里。
　　马车中血渍仍在，可马车上却不见了人影。
　　“回张副将，车上没有人！”
　　没人？
　　张副将看了眼垂死挣扎挣扎的朝副将一眼，微微眯起了眼。
　　“肯定是半途下了马车。走，咱们回去找找！”
　　都同朝为官，朝副将这个人，张副将正好认识。没办法，都是武将家族出生，小时候父辈没少将题目放在一起对比。只一眼，张副将便认出了朝副将。能让朝副将这样的人拼死护住的人，马车上是什么人，已经呼之欲出了。
　　有认识朝副将的人都精神抖擞，纷纷往回扫荡。
　　朝副将强提起一口气，想尽力拖住他，可张副将连看都不再看他，下令让手下吊住他，便沿途找了回去。
　　方春雨四人虽然努力逃走，奈何地上的血水暴露了她们的行踪。
　　时间不长，她们就被追上了。
　　看着黑压压围拢过来的那些人影，方春雨苦笑着放下了吴青青。
　　连自裁都来不及，他们就被人制服。
　　她懊恼不已，刚才应该动作快一些的……
　　看来，这片芦苇荡就是她的葬身之地了。
　　“咦！”
　　张副将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盯着方春雨仔细打量。
　　眼底似乎闪过一道疑惑，不过很快，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腰间便将她认了出来，“真想不到，这趟出行居然收获如此之大。末将对鼎鼎大名的端王妃早有耳闻，却一直没幸相见。没料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端王妃本人。想来，端王会很喜欢这份大礼的。”
　　端王妃？
　　张晓萍盯着方春雨，眼底都是惊异。她们听见了什么？她们是不是幻听了？
　　怎么会……
　　身份被人揭穿，方春雨并没有反驳。
　　不过，她虽然和奕晨拜了天地，却一直没得到圣上承认，算不得端王妃。可对方为何会称呼她端王妃？
　　莫不是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带走！”
　　张副将果断下令。盯着方春雨就好像盯着一块肥美的大肉。
　　就在他们的人动手时，异变突生。
　　远处一支箭疾飞来，正中张副将的喉咙。张副将脸上还保持着怪异地笑容，眼底却布满惊恐，手捂着被箭疾贯穿的咽喉，仰面倒了下去。
　　随后，场面霎时乱了。
　　一道身影飞快冲了过来，见方春雨并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之余，倒头就拜。
　　“属下见过夫人。”
　　是杨统领！
　　居然是王爷派来寻找他们的人，在刚才那种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他们。
　　“快，快去救朝副将！他有危险！”
　　危机解除，方春雨却没有忘记朝副将如今的状况。
　　“是。”
　　杨统领不敢怠慢，立刻点了人马顺着辙痕追了上去。
　　看着眼前吴青青热泪盈眶的脸，方春雨慢慢的软倒在地。
　　大口大口的喘息。
　　良久，才嘴角上挑带起微微的幅度，笑了。
　　
　　
457 急寻神医
　　
　　此刻，萧玉棠和杜冰正躲在一个山坳里。
　　这山坳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里面储存着足够多的食物，倒是衣食无缺。
　　只不过，让他们在此滞留的原因，却是圣上的病。
　　圣上早已届古稀之年，龙体一向欠安。这次他旧疾复发，简直就是来势汹汹！任凭萧玉棠前后带来几名御医替他看诊，他龙体的病情还是在飞速恶化，根本无法控制。
　　眼下，圣上又是一阵猛咳，却呕出了一坨带着黑褐色恶臭的脓血，让杜冰和萧玉棠都吓得心惊肉跳。
　　好容易服侍着圣上服下药躺下勉强睡着，杜冰赶忙把萧玉棠拉到一边。
　　他回头看了眼哪怕是在睡梦里也依然拧着眉的圣上，压低了声。
　　“圣上这病，我看着惊险。这些个御医怕是……束手无策！除非，咱们能找到原本一直负责替圣上诊治的薛神医。否则，咱们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萧玉棠看了眼杜冰，目光里满是沉重。
　　做什么准备，二人谁都没说，又彼此心中都有数。
　　“我也未尝不知道此事。可眼下，我连薛神医在何处都不知道。如何让他替圣上治病？”
　　“我想，薛神医应该是在淮南王手里。”
　　杜冰想了想，这才分析着：“当时急匆匆逃离，圣上身边看重的人大多带了出来，只有薛神医，意外和我们的人马走散。当时前太子忙着和我们周旋，绝对不会想到要去抓薛神医。而后面的扫尾工作做得如此好，明显是早有预谋。能知道圣上的病离不得薛神医的，也唯独只有圣上身边亲近的人了。或许，我们再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就能找到蛛丝马迹。”
　　萧玉棠沉默良久，最后摇摇头：“我们都找了这么久，依然没有找到人。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抓走他的，并非前太子的人马？”
　　杜冰有些捞不准萧玉棠的意思。
　　“不是他的人马？那还能是谁的，你要知道，当时那种混乱状况，除去你我，便是那……”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猛然间住了口，抬头看向萧玉棠。
　　“你是说，是淮南王？他悄悄把薛神医带走，为何？”
　　“淮南王或许也和圣上一样，患上了相同的病症……”
　　萧玉棠这才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说起来，淮南王这些年并不出彩，龟缩在封地淮南，主要就是因为他一直身体欠佳。萧玉棠仔细看过，发现淮南王的症状，和圣上发病时的症状是一样的，多半都是肺痨……
　　这种病，说白了就全靠养着。病发作时整个人的脸都是青黑的，不及时治疗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影响正常的生活及工作，严重者甚至危及生命。
　　这事其实杜冰也知道个大概，只是他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内幕。
　　“你的意思是说，那淮南王很有可能看中了薛神医的医术，所以半道抢人？”
　　杜冰仔细一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我就说嘛，淮南王一直病恹恹的，怎么会突然跳出来。”
　　如果他病得严重，还想活，对薛神医自然是势在必得。会做出后续之事，虽然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闹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能一步步被人推着走到现在的地步。
　　登上了那个位置，看似一步登天。可乱世中自立为王的那么多，最后能坐稳江山，不被以各种名义清理掉的，才是真正笑到最后的大赢家。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担忧。
　　“莫急，既然知道了他的下落，要找人还不容易。”
　　萧玉棠的目光落到紧闭的房门上，“我想亲自走一趟，把薛神医找回来。只是……我要走了，圣上……”
　　“无妨，这边还有我和朝臣，不会出大问题。倒是你，出去后多注意一些，眼下那前太子就好像野狗一样，逮着谁咬谁，可别被他的爪牙伤到了。另一边，寻找雨儿的人手也加派一些。”
　　“也好。”
　　二人商量好了，萧玉棠下去准备。
　　杜冰回到山洞里，发现圣上已经醒过来了，正对着洞顶发呆。
　　他想了想，还是上前禀报了之前二人商议的事情：“……端王去寻找薛神医，想必很快就有结果出来。以薛神医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鬼神莫辩之能，任谁抓到了他，都不会害他性命，至少安全无虞。圣上不用太过担忧。”
　　“咳咳咳……”
　　圣上咳了好了一会儿，这才神情疲惫的点点头：“也好！端王想去，就让他去吧，离开这旋涡之地也好。只是眼下，我有一事要交待他，你去帮朕把人唤来。”
　　杜冰有些吃惊，还是顺从的抱拳一礼：“微臣领旨。”
　　萧玉棠很快就被叫了进来。
　　已经准备好行囊的他身上背着一个皮囊，换下了官服身着普通老百姓的装束，不卑不亢跪在地上，却依然这般气势非凡。
　　圣上盯着他的脸看了良久，反而朝着杜冰吩咐着。
　　“杜爱卿，你去把守住洞口，没有朕的传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咳咳咳……”
　　“是，微臣领旨！”
　　杜冰虽然好奇圣上有何隐秘事要说，可最终还是领命退了下去。
　　等山洞里就留下圣上和萧玉棠两个人时，圣上反而朝着他招了招手，一脸和蔼朝他笑着。
　　“奕晨来，你……过来！到皇爷爷的身边来。”
　　“是，圣上。”
　　萧玉棠低垂着头，虽然好奇圣上这般做的原因，不过还是顺从的依言走到圣上跟前，再度跪下：“皇爷爷，您有何事吩咐！”
　　圣上并没有开口，反而盯着萧玉棠的那张脸看了老半天，这才长长叹息一声！
　　“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朕曾经对你说过，朕早些年，做过不少错事？”
　　萧玉棠微微一愣，随即禀报：“皇爷爷，孙儿的记忆一向不好，已经不记得了。”
　　“记不得不要紧，朕还记得。”
　　圣上笑了：“其实，今天朕是有一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458  还是清白之身！
　　
　　呃……
　　在眼下他着急出去寻人的当口，给他讲故事？
　　萧玉棠虽然好奇，不过倒底还是顺从的应下。
　　似乎看出了萧玉棠眼底的奇怪，皇爷爷长长叹息一声，这才朝着他讲述了一个多年前的故事。
　　“早些年，朕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小小年纪便立志要将我朝发扬光大，誓要将阻扰我朝的一切邪恶势力连根拔起！！”
　　“那个时候，有几位和朕脾性相投的少年一起，时常便装出宫，秘密私访，打探潜伏在各大势力下的阴暗处。一次外出时，朕被人撕破伪装得知了身份，对方要对付朕，可朕被人拼死护住，带伤逃到一户农庄中。”
　　“直到很久之后朕才知道，那处农庄，是汾亲王元侧妃的陪嫁。”
　　父王的元侧妃？
　　怎么可能！
　　萧玉棠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
　　父王的侧妃他记得，就是庶兄的亲娘，根本就没有一个姓元的侧妃。
　　他刚要开口，可皇爷爷却对他摆摆手：“我那时心气高，又正值壮年，长得自然不是如今这幅风烛残年的相貌。带伤潜进庄子后，担心被人发现，便故意捡隐秘处走。在路过那片盛开的海棠林时，朕遇到了我一生的挚爱！”
　　“……”
　　萧玉棠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救了朕，后面的一切，便水到渠成。我在那里养伤，也渡过了人生中最美的三个月。她虽然是一介农女，却懂得很多，也很会照顾人。我们一起出游，一起赏花，一起绘画。到得海棠挂上枝头，朕的伤也大好。最重要的是，朕身边的人已经找了过来。朕只能离开！”
　　“朕早就打定主意，等朕处理好诸事便去接她回宫。可等再派人找过去时，她却不见了。我们一起游玩的海棠林，也化为了一片荒芜。朕不信她会失踪，发疯般找寻，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随后经年，朕也一直没放弃过寻找她。朕那时就想，只要朕成了九五之尊，便可以倾国之力找她。可等坐上了宝座才知道，人在高处身不由己。朕终究和她错过了。”
　　皇爷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是那种几乎把肺都咳出来的巨咳，看得萧玉棠急忙上前替他顺气。
　　“那么多年过去，朕原本都彻底死心了。可一切，在朕去汾亲王府时，意外发现了一个秘密！”
　　皇爷爷挥挥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看着萧玉棠那张脸，他突然笑了，“你一直想不明白，汾亲王是朕的儿子，朕为何会对他动手，是不是？”
　　萧玉棠没说话，却突然握紧了拳头。
　　“那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的野心，还有他背叛朕的秘密！”
　　皇爷爷突然激动得大吼！
　　吼声让他难受得再度咳嗽起来，只是这一次，萧玉棠却没有再上前。
　　等咳嗽过后，皇爷爷疲惫的倒回床头：“朕一直在找她，一直找，一直找，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个逆子甚至还主动请命替朕寻找，可到了最后，朕才知道，原来我心心念念的女人一直就在朕不远处。
　　她被汾亲王囚禁，关押在地牢里。
　　等朕找到她时，她已经疯了。被毁了容，挖了舌头，甚至连腿也断了，只能在地上爬行。要不是朕、要不是朕认得她的眼睛，认得她肩膀上那颗红痣，朕恐怕永远都找不到她！”
　　“不可能！”
　　萧玉棠大吼：“父王他不是这种人，你撒谎！”
　　“不要叫他父王，他根本就不是你的父王。你是朕的亲生骨肉！朕才是你的爹！”
　　吓！
　　萧玉棠原本跪着，在皇爷爷话一落平的时候，便直接跌坐在地。
　　完全傻了！
　　直到好一会儿，他才从这场震撼中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皇爷爷，您……您是在同奕晨开玩笑的吧？奕晨是您的孙儿，又怎么会是……嗤！这完全不可能的！还望皇爷爷莫要和孙儿开这种玩笑。孙儿……”
　　“你看着朕的眼睛，你看，朕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皇爷爷坚定的话语，让萧玉棠抬起了头。对上那双不含一丝玩笑的眼神对上，萧玉棠内心某个坚定不移处坍塌了！
　　“皇爷爷……”
　　“叫我父皇！”
　　“父……皇爷爷，我、孙儿……”
　　“叫朕一声父皇，朕等你这一句话，已经等了整整二十二年了！”
　　圣上的声音分外颤抖，朝着萧玉棠伸长了手臂，望着萧玉棠的眼底满是慈爱，怜惜，关怀！
　　“不、不不不！不会的，绝对不能的！”
　　萧玉棠被这样的打击击溃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真相会如此：“你在骗我对不对？你说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你知道，朕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皇爷爷一字一顿说道。
　　“……”
　　萧玉棠瘫坐在地，愣在了当场。
　　难怪，难怪汾亲王府一夕之间会被抄家灭族，难怪父王……不，是汾亲王会斩首示众，血流成河。难怪他会成为幸存者。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弄错了！
　　他这些年舍生忘死的拼搏，奋斗，希翼着有一天能让汾亲王府的冤屈大白于天下，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笑话……
　　呵！
　　应该说，他的人生才是最大的笑话。
　　萧玉棠低低地笑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你和汾亲王元侧妃通奸而生的奸生子？”
　　“胡说八道！咳咳咳……”
　　皇爷爷被气得一脸通红，又剧烈咳嗽起来，显见得被萧玉棠气到了。
　　等平息下来，他才闭了闭眼：“你以为，是我冤枉了那逆子？不，朕说得都是实话！
　　朕不死心亲自调查过，你娘明面上是他的侧妃，实际上却是他养在府上的暗线，只等机会成熟，就把你娘送到太子身边作为眼线监视太子。可惜，一次酒醉，他无意间闯进了你娘的房间，还被王妃逮了现场。
　　王妃动怒，这才把你娘送去了庄子上，还将你娘的侧妃名分除掉了。你娘后来与朕相遇，相识，相知，到后来朕离开后，她才发现自己怀了你。为了你的安全，才借机栽赃到那逆子身上。实际上，你娘跟着朕时，还是清白之身。”
　　
　　
459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萧玉棠心中百感交集。
　　动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深深埋下头。
　　“你娘从头到尾就是一颗被逆子利用的棋子。你仔细想一想，如果不是你娘怀了你，那逆子的计划得以实施，你娘最终会如何，而太子也会因为此事而落得一身腥。唯独那逆子，则完全成了彻头彻尾的受害者，毕竟这二人一个是太子，是他皇弟，一个是他的侧妃。
　　可你娘有了你！
　　偏生王妃又是个小心眼的，她一向把汾亲王看作她的私有物，不允许其它任何女人染指。你的存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汾亲王的背叛。她没有取你性命，不过是因为她一直无所出，需要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抱养在身边的嫡子。
　　而这，还有谁比你更适合？
　　至于你娘会变成那副模样，便是汾亲王种下的恶因。王妃会误会你的身份，以为你真的是那逆子的孩子，可那逆子心里却一直存着怀疑。只因为，你比预计的日子要晚出生两个月。等他理清前后缘由，大怒后，便把所有怒气发泄到你娘身上。
　　你娘咬紧牙关一直不肯说出你的身世，这才是那逆子恼羞成怒，丧心病狂的主因！”
　　“……”
　　萧玉棠浑身都在颤抖，握成拳的五指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难怪，从小母妃就不喜爱他，那时他小还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的缘故。
　　难怪，父王总是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现在想起来，他是怀疑加惊惧更多吧？他一直在怀疑他的身世，可自己那张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脸，让他也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自己是他亲生子的错觉。所以，他才如此矛盾……
　　“虽然不知道你娘是怀着什么心情甘冒如此大不讳，冒认汾亲王生下了你，可她给你取名玉棠，想必也是因为朕与她相识于那片海棠林中。这才给你命名为玉棠。棠儿，你怪朕吗？”
　　怪朕吗？
　　这话还真把萧玉棠问住了！
　　一开始的时候，母妃虽然对他不好，冷淡得比陌生人不如，可至少他不缺衣少食。
　　父王也对他照顾有加，他的一身武艺是他亲手所授，他写的第一个字，是他手把手的亲自教导。他虽然有一段不算温馨的童年，可至少他活下来了！至少在汾亲王府被抄家灭族前，他一直是汾亲王府的世子！
　　可要说他心头没有丝毫埋怨吗？
　　他萧玉棠并非圣贤，埋怨自然是有的。可随着他成长，那些童年时感觉仿若天塌下来般的坎，此刻他回头再看，都已经逐渐淡去。
　　如蜻蜓点水般，点点涟漪一层层在心头荡漾，却再激不起他往昔的那股悲愤。
　　好似在观看别人的人生般。
　　多了释然，多了感恩，更多了怀念！
　　有些复杂，更难以对外人诉说的感觉，充斥在心头。
　　“朕在发现你娘后，便将她偷偷从地窖偷了出来，可惜，你娘等了这些年，熬了这些年，等我们再见时，她说出了你的身世，便油尽灯枯与世长辞了。临死前，她还在替那个逆子求情。
　　看在他养育你一场的份上，朕打算放过他。
　　可他该死就该死在，他要废了你的世子之位，扶你庶兄为世子。呵！你那庶兄算个什么东西，他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那逆子居然还选他做世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不是想要把汾亲王府留给你庶兄吗？他现在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想收回来，朕倒要看看谁敢反对！”
　　“……”
　　原来，这才是事情真相！
　　原来，他一直心心念念寻找的仇人就在眼前。
　　可偏偏这个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不问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要，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害得他家破人亡，只身逃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重回京城。
　　五指指甲嵌入了掌心，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天塌了，地陷了，世间的黑与白都颠倒了。
　　萧玉棠既羞愤，又愧疚。
　　说不出心底的感觉。
　　看着萧玉棠低头不语，圣上心中叹息。
　　只怪当年阴差阳错，让自己的皇儿委屈了这么多年！
　　“罢了！事都过去了。如今朕也替你娘报了一箭之仇……眼下，朕希望你能回到朕身边，等朕百年后……”
　　“不，你说错了一件事！”
　　萧玉棠突然出声，打断了圣上未完的话：“你出手，并非为了替娘报仇，而是因为——
　　他在暗处算计你！
　　他是您的皇长子，即便他做错了事，你可以囚禁他，限制他自由，可以将他发配到偏安一偶之地，可以让他去镇守皇陵。还可以……
　　你有那么多选择，可你偏偏都不选，反而选择陷害他，污蔑他，利用莫须有的罪名将他的存在彻底抹去。
　　与其说，你在替娘报仇，不如说，是你的内心太阴暗，只因为你的猜忌，便害死了汾亲王府上下几百口人……”
　　萧玉棠的泪，一滴一滴滑落。
　　男儿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时。
　　有些痛，说不出口。
　　却刺进了肉里，轻轻一碰，便痛澈心脾。
　　“你也不是为了我好，你不过是想达成自己的心愿罢了。你是迁怒，迁怒了汾亲王府上下几百口人。
　　可怜那位元侧妃，她居然为了你这样的伪君子失去了性命，还受了十几年的苦楚。
　　更可悲的是，我的身上居然还流着你的血……”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从地上爬起。
　　眼底是一片死寂，哪里有半点欢喜雀跃的模样。
　　“你胡说八道什么？”
　　圣上怒了，咳嗽得好似拉风箱一样，几乎喘不过气来：“朕要不是为了替你扫平登上九五之尊的障碍，朕会这么多？你以为你那庶兄当真是失踪了？你以为前太子当真是自己要造反？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如果不替你扫平这一切，你如何可能成为……”
　　“够了！”
　　萧玉棠暴怒，突然一甩袖，直接将石凳上的物品一扫而空，发出重物坠地的异响：“做这些事之前，你可问过我？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在你看来至高无上的宝座，我并不需要。现在不会要，将来也不会要！”
　　他愤怒的咆哮完，也不管身后咳得喘不过气的皇爷爷，转身便出了山洞。
　　
　　
460 自投罗网
　　
　　山洞外，杜冰等一应人俱在。
　　他一出现，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惊讶，怀疑，不信，热烈……各种情绪交织，却都默然无语。
　　萧玉棠握紧了拳头，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经平复了暴怒，从众人中间穿过，径直离开了。
　　杜冰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不是故意要偷听些什么，可是习武之人天生听力便要比旁人好，加上圣上和萧玉棠的对话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经过山洞回音，里面二人的对话自然而然悉数落在他的耳内。
　　还有他身边的这些朝臣，想必从今天开始，端王在众人心中的地位又无形中上升到一个难以比拟的高度。
　　他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萧玉棠时，就觉得他分外眼熟，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现在想想，那张脸不就是年轻版的圣上吗？
　　虽然五官某些地方有不同，不过，眼下得知二人确实是父子时，心下自然生出一股恍然大悟来！
　　又想起之前自己拼死护卫萧玉棠突围，现在回忆起来，心头不由一阵后怕！
　　好在当初他拼死护住了二人，否则，就算自己活着回来了，怕是圣上也不会让他活下来！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杜冰又抬头看了看天，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压得特别的低，寒风不住在呼啸。
　　冬天来了？
　　可不是冬天到了吗！
　　方春雨望着外面那乌云密布的天，赶忙裹紧壮壮身上的小棉袄。
　　不久果然就下起了雨来。
　　唯恐寒气伤了小壮壮的身子骨，她让玥玥关闭了窗，听着杨统领禀报，轻拍着小壮壮的背，哄他午睡。
　　至从遭遇这场分别，小壮壮更黏着她了。
　　除了睡着的时候会离开她，其余的时候，都要看得见方春雨才肯下地玩，显然是被那晚给吓着了！
　　“你们是说，王爷和杜大哥一起潜入宫中，带着太上皇成功逃离了皇宫？”
　　杨统领用力一点头：“王爷原本一直在为夫人和小世子失踪伤神。后来无意中发现一队人马在追击什么。我们的人截杀了这队人马，从活口中掏出话来，推论出夫人眼下的行踪。王爷这才派了属下过来。同时，还有夫人惯用的人手带过来了。”
　　他说的人手，自然是杨嬷嬷、叶子和玥玥了。
　　玥玥泪眼朦胧：“夫人您心真狠，说不要奴婢就奴婢了。奴婢在府里等了您这么久，您也不回来。要不是这次王爷让我等来照顾您，恐怕奴婢头发都等白了，您也不记得奴婢了。”
　　“瞎说，我都记得的。只是，委实顾不上你们。”
　　她一路逃难都来不及，又哪里顾得上叶子和玥玥他们。
　　“玥玥快些别闹夫人了。”
　　叶子捧着一碟削好的苹果上来：“奴婢途中听说了，说是前太子已经登基称帝。圣上下落不明。还说，这是前段日子的事情了。他们还有人想去投奔，就是不知道圣上等人眼下的落脚处，没有办法前往。”
　　方春雨拧着的眉头没有丝毫松散，手上依然轻拍着小壮壮的背，默默想事情。
　　王爷和杜大哥在被关押的情况下，居然能说服守将反水，这其中的惊险，让她都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杨嬷嬷面带喜色，赶忙上前建议着：“夫人，既然眼下有了王爷的消息，我们还是尽快行动的好。说不得此刻王爷他们也在到处寻找我们的下落。要是我们继续呆在这里，指不定就和他们错过了！”
　　这场风波，波及面虽然广，可这年头消息传递慢，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打探到太多有用的消息。
　　叶子看了眼方春雨那张忧虑的脸，赶忙轻轻推了下杨嬷嬷，话语里都是敲打之意：“嬷嬷，夫人眼下怕是心急如焚。之所以没有立刻行动，自然有夫人的看法和道理。我们只管听命于夫人就好。”
　　这话说得杨嬷嬷分外难为情，赶忙跪下，一脸羞愧色：“是奴婢不好，奴婢僭越了。还请夫人责罚。”
　　“杨嬷嬷快起来！”
　　方春雨急忙把杨嬷嬷扶起：“我知道，你也是担心我们在外会遇到危险。其实，眼下王爷身边才是危机四伏。咱们跟在王爷身边，还得让他分神照顾，也不见得安全。在最困难的时候咱们都挺过来了，再多等几天等有确定消息传来咱们再行动也无妨。”
　　杨嬷嬷仔细一想，倒是这么个理儿。
　　“夫人，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
　　不等杨嬷嬷说完，方春雨便摆了手。
　　“你的想法我都明白，眼下，倒不是我们应该任性的时候。”
　　众人商议一番，决定还是选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走。
　　先安顿下来再说。
　　之所以没考虑回方家村，是方春雨担忧那些人找不到她的行踪后，肯定会去方家村查找。虽然知道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可她带着壮壮带着家人，她不敢赌！
　　赌徒都有博弈心理。
　　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赌输，她也不敢尝试。
　　谁让在她的心目中，爱情，亲情重于一切呢！
　　由于和杨统领带来的五千兵马汇合，两队人马一整合，尽管他们都挑僻静的荒野行走，还是很扎眼。加上队伍里拖着孩子和女人，委实走不快。特别是吴青青，刚刚生产的她也不易挪动，勉强乘坐马车，中途也多次停下来歇息。
　　如此平安行走了十天，他们来到了济安桥前。
　　济安桥位于江宁城和赵州之间，一过河，就到达赵州的治下。他们并不打算深入赵州，不过要摆脱追兵，直接离开江宁是个不错的选择。（本文架空，请勿与现实结合）
　　据说，此地早年洪涝旱灾不断，一个和尚云游到此得到点化，醒来后便在睡卧处修建了这座石拱桥，从此当地风调雨顺，这座大桥屹立千年不倒。石拱桥也就被人称为济安桥。
　　五千人马的目标委实太大，他们刚刚过桥，前方突然出现一队兵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杨统领一惊，下意识想回头，不料身后也围满了追兵。
　　
　　
461  淮南王的来意
　　
　　“杨统领，我等恭候多时了！”
　　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破开人群站了出来。“一别多日，再次相见甚是想念。如何，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杨统领目光猛地一缩，又随即黯淡下来，主动往前两步拦在前面：“原来是淮南王。真没想到，淮南王居然会跑到赵州来。看来，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淮南王自立，国号“齐”。
　　尽管他没得到正统之士的认可，可文武百官却好似草台班子般搭起来了。
　　“既然知道朕的来意，朕也不多说了。眼下齐朝初立，正值用人之际，若杨统领肯来朕的麾下效力，朕将以大将军之位托付，绝不让杨统领的一身武艺白费。”
　　“士为知己者死！杨某在端王麾下效劳，无意改投他人。多谢淮南王的厚爱。”
　　杨统领这幅油盐不进的架势，任凭淮南王好说歹说，也不为所动。
　　他的这番做派，明显气到了齐王。
　　“敬酒不吃吃罚酒，很好！”
　　他黑了脸后退两步，果断下令：“上，把人给我抓起来。记得，要活的！”
　　石桥桥宽四五丈，两头都被官兵把守，他们的人前进无路后退无门，被困死在石桥上。自然成了瓮中之鳖，被淮南王轻易抓住。
　　才逃离生天，又投进罗网。
　　方春雨感叹命运的多灾多难，表面上还算一言不发，跟随那些官兵被送到了一处府邸里。
　　府邸很大，对方明显给了他们很大的自由。除了不允许出门外，其余与在府里住着无异。他们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又是女眷还带着刚刚出生的婴孩，就是想跑也跑不远。
　　对方自然放心，方春雨这个做人质的自然更不担心。
　　她没有丝毫做人质的感觉！反倒像来作客一般，闲庭雅致。不是去看看自己刚刚出生的小侄儿，就是逗着壮壮玩儿，再不就是教导方文皓识字。
　　一别两年，方文皓长高了，也壮实了。
　　经过最初相遇时的彷徨后，他便是狂喜。整日歪缠着方春雨。好在现在年岁大了些，也不好意思和外侄儿抢人，趁此机会这段日子沉下心来练字，那字也写得越发好了。
　　她还记得，这个小屁孩年幼时曾发誓，一定会考上秀才，成为自己的靠山那件事，不由笑了起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淮南王跨步进来。
　　淮南王朝四下里一打量，无可避免对上了杨嬷嬷等人，随后目光一转，便看见正在耳房里陪同方文皓写字的方春雨，目光瞬间深邃了无数。
　　“都出去！”
　　他直接吩咐着杨嬷嬷等人。
　　杨嬷嬷和叶子对视一眼，都没有动弹。
　　“别再让朕说第三次！”
　　淮南王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不起一丝温暖，就好似那寒峭的冰刀子刮过。
　　尽管他这个皇帝没得到正统拥护，可那又如何？
　　想要一个小小下人的性命，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杨嬷嬷等人止不住浑身颤抖，却依然倔强的咬着牙站在原处，没有动弹。
　　方春雨看不过去，朝杵在原处的杨嬷嬷等人吩咐：“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们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杨嬷嬷等人无可奈何，只得见了礼退了出去。
　　临出门时，杨嬷嬷依然不放心，小心翼翼的开了一道门缝儿，只要里面一传出什么动静来，他们就可以立刻从外面冲进去……
　　她的这点小动作，自然落入了淮南王眼中，他的眸子里很快闪过一道晦暗之色。
　　“想不到，你这几个下人倒是衷心！”
　　“拿心换心，下人自然就衷心了。淮南王今天来，不会仅仅是对我的这几个下人感兴趣吧？”
　　“自然不是。”
　　淮南王那张满是笑容的脸上，更多了些许暖意。
　　“朕处理完朝事，特意过来看看你。”
　　方春雨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挑起一道嗤笑。
　　“果真难得，原来淮南王也有事情处理完了的时候。”
　　眼下朝野上下一片混乱，他打着“大义灭亲”旗号拥兵自立，先不说各方势力在虎视眈眈，就说他手下那老多的附庸者，也需要花不少时间安抚吧？对方居然说闲来无事，这天莫不是下红雨了！
　　“确实难得！”
　　淮南王一副没听明白她话里的调侃之色，权当赞美点点头。
　　“说吧！你今天来倒底所为何事？”
　　“就是来看看你这里还缺不缺少什么，朕派人送来。”
　　“区区小事，自有下人张罗。难为淮南王居然还念着此事，更是亲自跑这一趟，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不用受宠若惊，你是端王妃，更是朕的侄媳妇，怎么照顾都是应该的。”
　　淮南王总能把她话语里的讽刺当作赞美！
　　方春雨心一沉。
　　对方如此卧薪尝胆般，想来所求甚大。再联系他刚才的话，想到他如今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他把自己等人劫走的目地呼之欲出。
　　“担不起淮南王这句侄媳妇，想必我家王爷也不希望妾身打着他的名义到处行骗。眼下时辰不早了，淮南王还是请回吧。”
　　“不急，眼下时辰还早。”
　　看见方春雨眼底的不耐烦，淮南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其实，我今天来，是有关于太上皇的消息，想和你唠叨唠叨。”
　　他自立做了皇帝，自然学新帝一样，把圣上册封为太上皇，拉起一层遮羞布。
　　关于当今圣上？
　　方春雨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消息？”
　　他就知道，只要一提及这个话题，方春雨必定会感兴趣！
　　淮南王此刻反而不忙着说了，“听说，你烤肉的手艺很不错？不但香脆，更是外焦里嫩，味道十足？”
　　“……”
　　这话是啥意思？
　　方春雨的眉头一下子拧起了。
　　不久，在庄子的花厅里，四面都放下了续得厚厚的帘子，挡住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四周摆放了好几盆燃烧得熊熊的银炭盆，使得花厅里温暖如春。
　　方春雨手中正快速翻动着烤肉串，让手中已经逐渐金黄的烤肉串受热更均匀些。
　　一股浓郁的香味儿从肉串上传出来。
　　在方春雨对面，淮南王也拿着在烤，只是他手中的肉串明显受热不匀，有的地方出现了焦黑，和方春雨手中的烤肉串完全无法比拟。
　　
　　
462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真想不到，春雨你居然还有这般好本事，不但这肉片均匀大小一致，就连掌控火候的本事也是一流，难怪会让八皇叔一再夸赞，多次提及此事。”
　　淮南王分外感叹着，越发盯着方春雨手中那烤得金黄的烤肉。
　　原来是他透露出去的！
　　她就说嘛，对方如何得知此事！
　　眼见得手中的烤肉已经熟透，外焦里嫩，色泽金黄又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方春雨看得直点头，回手便把那肉串放进嘴里，三两口吃完。
　　这才随意抹了嘴，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脸无辜色。
　　“淮南王，眼下你是不是可以说说，之前你所言，是怎么回事？”
　　淮南王的嘴角不由抽抽。
　　他原本还以为，方春雨会把她手中的烤肉递给他吃，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那已经烤好的肉串居然进了她自己的肚子里。
　　想到之前她烤出来的烤串，再看看自己手中这明显已经烤焦了的烤串，他顺势往火堆里一丢，不料却燃起一阵浓烟，熏得他两眼发红，不住地咳嗽。
　　心头那未吃到烤肉的怨念愈发浓郁了！
　　“我也想吃烤肉！”
　　他的肉串都丢进火堆里了，这下子没有烤肉，她总该给他吃一串吧！
　　方春雨并不回答，只是扬了扬手中剩下的烤串，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淮南王，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看来自己要是不回答，估计今天这烤肉串也别想吃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听说，那边传出消息，父皇的人马和我那位好皇兄对上了。两次交锋，最终都以全军覆没为结尾，就连那应战的大将都被好皇兄的人马毙于马下。随后，他们的人马被人追击，一路奔逃进了秦岭一带。不知去向。这下，可以把肉串给我了吧？”
　　淮南王说着，朝方春雨伸出了手。
　　方春雨微微一眯眼，倒是取了一串肉串递给他。
　　“你就没有端王的消息？”
　　“有，据说杜侯也护在他身旁。”
　　淮南王接过肉串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大口大口吃着。
　　方春雨也拿起一串吃着，思绪却跑了老远。
　　圣上的人马居然被逼进了秦岭一带？
　　要知道眼下已经是十月末，随时都会下雪。那秦岭一带高山地方更是被大雪封山，圣上一行人逃进了秦岭，显见得是被追得无计可施，才迫不得已而为之。
　　一想到这里，方春雨感觉嘴里的肉串着实难以下咽。
　　“再来一两串！”
　　淮南王伸手继续讨要着：“你也不用担心，反正我得到的消息是，有不少能人异士都在往太上皇身旁汇聚。那些老臣也对太上皇抱着最坚定的支持。想来眼下也没什么大问题。”
　　方春雨递给他两串，脸上神色越发沉重的眯起眼：“我看你眼神游弋，说话时前言不搭后语，又吞吞吐吐的，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在隐瞒我？”
　　她怎么觉得，这淮南王说话不老实呢？
　　“隐瞒你的事情自然有的，只是那些大都涉及朝中的军事机密，抱歉我不能相告了！”
　　淮南王也没想过要欺骗她，直接把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搬了出来。
　　他隐瞒的又何止一点！
　　他手下的斥候带回来很多有用的消息。
　　比如圣上病重，正四处求医；比如萧玉棠已经离开父皇身边，四处寻访自己薛神医的下落；再比如说那位薛神医其实早就暗中逃走了，此刻他根本找不到人、还有，父皇身边确实聚集了不少人马，可已经折损大半，剩下的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在一日冷过一日，又缺衣少食的秦岭，熬时日也不容易！
　　更比如新帝上位后，朝中反对势力越来越强大。昨日早朝时，又有两名重臣因为当朝顶撞于他，被执行了车裂之刑……
　　还比如，原本无缘皇位的各地藩王也纷纷行动起来了，更有几个藩王自立门户称皇，朝中局势乱作一团儿。
　　这些都是朝中之势，可除了朝中，北面的突厥和西面的吐蕃也频频异动，骚扰我朝边境之地，已经有几座城池失守！好在守城的诸位将领拼死抵抗，又杀了个回马枪，重新从敌人手里夺回了两座城池。
　　即便如此，拉锯战也不可避免展开了。
　　眼下真正可谓是外忧内患，朝中形势岌岌可危！
　　这些，他都不会对方春雨说。
　　这话让方春雨心中的不满达到顶点。
　　“成！就你机密多。那你就自己烤吧，本夫人不奉陪了！”
　　说着，把剩下的烤肉串往火里一丢，起身走出花厅，撩开帘子往她原本居住的屋子走。
　　也不知道小壮壮睡醒了没有。
　　“嗳……”
　　看着被丢进火堆里的烤肉串，淮南王作势想抢救，虽然及时抢回来两根着了火的烤肉串，不过显见得不能吃了。
　　他只得一脸失望的把那烤肉串丢回火堆里。
　　太可惜了！
　　不等他可惜完，他就感觉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直响，肚子里开始闹腾不停，随后不久，肚子就开始隐痛，隐痛很快化为绞疼。而且来势汹汹，一次明显比一次来得凶猛。
　　他再也淡定不了，快速朝茅厕的方向飞奔，动静大得老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等他从茅厕里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不等他回屋，肚子又一阵绞疼，他又回头往茅厕钻。
　　到了此时，他要是还知道自己着了对方的道，也枉为他作为皇子还活了这么多年。
　　不由苦笑连连。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不过，哪怕此刻的拉得双脚发软，站立不直，可他却偏偏爱极了这样睚眦必报的她！
　　最后，淮南王是被几个人架着带走的。
　　那边传来的动静那么大，自然有消息传进方春雨的耳朵里。
　　方春雨倒是心中暗笑！
　　她方春雨的烤肉串有那么好吃？这次她就放了点巴豆，再有下次，就不会仅仅只是拉一下肚子那么简单了！
　　说起来，那巴豆还是沿途赶路时随手采摘的，数量并不多。当时也是灵机一动带在了身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杨嬷嬷等人却忧心忡忡的。
　　“夫人，那淮南王不会因为此事报复夫人吧？真要是……就不好了。”杨嬷嬷欲言又止。
　　
　　
463 夫妻久别重逢
　　
　　方春雨却一脸淡然色。
　　“放心！我没想把他怎么着，否则，也不会仅仅下点巴豆了。淮南王也明白这点，他还不至于这般小气，为这点小事忌恨于我。”
　　别说不会忌恨，若她猜得没错，他反而会巴结她，讨好她。
　　为的，就是王爷了。
　　她算看透了，只要王爷没事，她在这里住着就没事。
　　这边方春雨想着萧玉棠，萧玉棠也心心念念想着她。
　　和圣上不欢而散后，他着实消沉了两天。
　　脑子里回响的，总是“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做什么？”等等问题。好在两天之后，周毛来了！
　　周毛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胡搅蛮缠的本事倒是不小。
　　他一来，便嚷嚷着要去找寻雨儿。
　　“雨儿不见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发呆？也不想想雨儿在等你。还有我的小侄儿壮壮，我都整整半年没见到你了，可想死我了。还有我的红烧蹄髈、青椒回锅肉、泡椒牛肉、白斩鸡、香菇醉鸭……”
　　周毛絮絮叨叨着，越说，口水越泛滥。
　　如今朝野一片混乱，周家也备受连累。周老太爷已经告病多日，而周家小辈也先后获罪，革职的革职，发配的发配，一时间，周家上下愁云密布。
　　唯独周毛！
　　周毛这一支原本是偏房，并不得重视，所以才物尽其用，下放到乡下为家族贡献余热。不料周毛来了京城后上蹿下跳，很快就集结了一帮朋友。
　　在动荡的环境里，他一枝独秀，独领风骚。
　　周老太爷感慨半日后，干脆把周毛叫了过去，将周家托付给他。
　　周毛是什么人？
　　立志要尝遍天下美食的人！
　　又如何会愿意被俗事绊住脚步？
　　周老太爷的提议一落下，不等其他族人反对，他率先跳起来拒绝了，周老太爷气得大骂他不孝，不料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还用一大堆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来，试图说服他。
　　周老太爷从一开始的动怒，听到最后怒气也消了，反而拿怪异的神色看着他。
　　突然觉得，乱世中，周毛这种性子指不定才是周家的救命稻草。
　　随后拍板：事情就这么定了！
　　被赶鸭子上架，周毛自然不肯，连夜就从周家逃走了。
　　恰好得知了萧玉棠的下落，便迫不及待找来。心头更是打定主意，要跟着端王找到方春雨，吃最好吃的美食，看最美的风景！
　　周毛一番胡搅蛮缠，让萧玉棠心头阴影去了大半。
　　打起精神，他带领为数不多的随从，乔装改扮一番，直奔淮南王纠集的势力外围，守了两天。
　　可淮南王一直表现很完美，麾下聚集了不少人马，想近距离接触谈何容易？
　　就在他心急如焚又寻思着要不要另想办法时，果然看见淮南王的车架离开了住所，朝一处庄子驾车过去。萧玉棠身手敏捷，又一路依着马车留下的痕迹追击，这才一路跟着追到了庄子外。
　　这个庄子占地颇丰，少不得有好几十亩田地。里面人来人往，守候的下人可着实不少。见淮南王上午进去，到中午时分又架着马车紧赶慢赶离开了。
　　萧玉棠悄然起身，领着众人一溜烟翻过院墙，掩藏形迹，借着掩体翻墙越户。
　　院子静悄悄地，没什么动静。
　　可他分明从外面看到庄子里人手不少，他一路走来，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见着，也越发让萧玉棠浑身紧绷，警惕的扫视着暗中的动静。
　　他小心翼翼的沿着长廊走到墙角下，却看见周毛正冲他招手。
　　“这里，走！”
　　是地道！
　　端王心头狂跳！
　　也不知道周毛是如何知道这里有地道？
　　他跟着周毛钻了进去，才发现这条地道很空旷，黑幽幽的，也不知道通往何处。
　　别看周毛人胖，钻起地道来却分外灵活。萧玉棠阻止不及，只得跟上。
　　外院守卫森严，可一进了内院里面，防守的下人就更多了。尤其在来到一个小院前，居然在院子门外站了四个人护卫。
　　就在萧玉棠想着要不要想办法干掉对方时，那周毛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朝着四人走去。
　　“嗳，你……”
　　萧玉棠又急忙住了口，一脸担忧看向前去送死的他。
　　可下一刻，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站立在原处的四个人就好像见到了主子一般，齐刷刷跪了一地，任凭周毛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小院。
　　萧玉棠奇怪归奇怪，还是赶紧大步跟上。连原本准备灭杀这四人的他很是有些惊奇。
　　“他们……”
　　“兔子还有三个窝。”
　　周毛笑得一身肥肉都在抖动：“很不巧，这里曾经是我沈家的产业，所以……嘿嘿嘿……”
　　进了小院，里面明显不同了！
　　到处都有人影晃动，萧杀之气浓郁。
　　一行人悄然潜行，四处寻找方春雨的消息。
　　小壮壮醒了，方春雨正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不料前头突然传来一道轻浅的叩门声。一抬头，便看见周毛那张胖胖的老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当即惊喜的站起身：“周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循着香味儿找来的。”
　　周毛笑得一双眼眯成了缝儿，贪婪地打量着她，好像怎么都瞧不够：“瞧瞧，我身后这位是谁？”
　　萧玉棠一头撞进屋子。
　　一抬眼，他便再度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她！
　　“春雨！”
　　他惊呼一声，随即心头大喜！几个箭步就来到方春雨的身旁，一把将她和怀里的小壮壮一起抱进自己的怀里。
　　“春雨，春雨真的是你吗？春雨……”
　　巨大的惊喜瞬间将方春雨包围，让方春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一股委屈在心头弥漫！
　　“奕晨……”
　　她埋进他的怀里，也紧紧偎依着他，舍不得分开片刻。
　　二人亲密相拥，都激动莫名，恨不能将彼此都搓进彼此的身体里一般。
　　直到方春雨怀里的小壮壮受痛，突然挣扎起来，“娘亲，疼……”才让沉浸在重逢喜悦里的小夫妻回过神来，这才松开了彼此。
　　“小壮壮，来！小壮壮来给爹抱抱！”
　　一看见方春雨怀里的小壮壮，萧玉棠这个铁汉也化作了绕指柔，赶忙从她怀里把孩子接了过去。
　　
　　
464 成功逃离
　　
　　也不知道是不是父子连心，壮壮虽然几个月没见到自己的爹了，可再被他抱进怀里，慢慢地止住了哭泣，睁开那双黑葡萄般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着他。
　　似乎在辨认他的身份。
　　这可把端王萌化了，抱着他又是亲又是抱的，小壮壮，乖乖的唤过不停。
　　壮壮渐渐好像也认出了他，开始有了笑模样，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歪在方春雨怀里。
　　屋子里的杨嬷嬷等人激动得不住掉眼泪。
　　互相推了推彼此，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把这里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一家三口。
　　二人自然少不得一番互道别离，又是好一番腻歪在一起，两个人才终于从别后重逢的喜悦中平静下来。
　　“萧玉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最初的激动过后，理智逐渐回归，方春雨立刻便想到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是跟着淮南王来找薛神医的，没想到，却找到了你。”
　　萧玉棠现在想起来，也感觉眼前的一切不可思议，要知道，之前他可是派了不少人四下打探，也没有方春雨的丝毫消息传来。
　　可他没有想到，他跟着淮南王，原本是想找到薛神医，没想到居然找到了自己最想找的人。
　　说起此事，感觉好像在做梦一般。
　　旁边的周毛可不依了。
　　“春雨，你别听他胡说！今天要不是有少爷我在，他怕是连这个庄子都进不来。还在这里说大话，还说是他找到你的，不要脸！”
　　一时间，萧玉棠在滔滔不绝着，周毛也在一旁上蹦下跳的干嚎，就连小壮壮也张着没有牙齿的小嘴儿咿咿呀呀说着什么，让方春雨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了眼下的情况。
　　“圣上的龙体，当真如此严重？”
　　方春雨略微一想，当即便下了决定：“这个庄子里并没有你说那位薛神医。我没发现这里还住着旁人。我们立刻收拾一下离开，既然他不在这里，多半就被淮南王藏在了府邸里。”
　　“眼下情况危急，怕是等不了。我立刻派人去寻找薛神医。”
　　一说起圣上，萧玉棠心头一阵好似猫爪一样的心悸，生怕眼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救人如救火！就按你说得办，我们即刻动身。”
　　等众人离开时，却碰到了难题。
　　杨嬷嬷一脸担忧：“夫人，您看外面那许多守卫，我们要如何做，才能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安然离去？”
　　这倒是个不小的问题！
　　萧玉棠却摇摇头，看了眼周毛：“无事，周少爷可有得是办法。走吧。”
　　“那不是。”
　　周毛嘚瑟的笑：“春雨，你看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吧？连生死都不顾跑过来找你。”
　　“行了！我看你是嘴馋吧？为了吃，连死都不怕了。”
　　方春雨顺势踹了他一脚：“既然你有办法，就速度些。眼下这天气赶夜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赶紧的！”
　　“嘿！我说你这女人怎么总是过河拆桥！需要本少爷的时候，就当狗使唤。不需要的时候，就一脚踢开。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狗才不会像你这么聒噪。拿你和狗比，简直侮辱了狗。大不了回去之后，我准备一桌好吃的犒劳犒劳大家，这总行了吧？”
　　一听有好吃的，周毛这才高兴了：“早说不就成了，我要你单独做给我吃，本少爷才不屑和旁人一起吃！”
　　说着，乖乖走到前面领路。
　　方春雨和端王对视一眼，暗叹了一口气。
　　周毛的心思，她自然明白。眼下周毛刻意转移话题弱化自己的功劳，不过是怕她夹在中间难做人罢了。
　　众人再从地道钻出，看着夜空下的宁静夜晚，杨嬷嬷等人依然无法回神。
　　“大家都速度些！别发出动静，我们赶紧走！”
　　一行人快速朝外走，等大家从地道里钻出来时，却正好撞到了守在大门旁的那名家丁。
　　那名家丁没想明白这行人是如何出现的，愣了一霎，惊讶得张嘴就要大叫！
　　可他大张着嘴还来不及发出声音，走在前头的萧玉棠就直接拧断了他的脖子。
　　那家丁连话都未能喊出来，便头一歪栽倒在地。
　　方春雨一行人出了大门，快速朝小道走。等把庄子远远甩在了身后，众人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尤其是吴青青，更是满头大汗一脸煞白色，到现在她浑身还在打颤，显然没有从适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萧玉棠看了眼左右，回头握紧了方春雨的手：“大家都尽量跟紧些，可千万莫要走散了。咱们现在虽然出了庄子，却距离庄子并不远。等天一亮，这庄子里的人要是发现了异常追来。我们就危险了！”
　　这倒是眼下最为关键的问题！
　　方春雨想了想，随即问道：“萧玉棠，你对周围的环境熟悉吗？我们要往哪个方向走，才有可能顺利逃出去？”
　　“要能顺利逃出，我们不如冒险翻山。只要翻过这座山脊，继续往下，就有我们的一个据点。到了那里，我们就能找到补给。”
　　萧玉棠指了指那道山脊。
　　方春雨看了眼，那山并不算高，想要连夜翻山，还带着这几个女人做拖累，难度怕是不小！
　　萧玉棠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只是眼下，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好！走吧！我们翻山！”
　　打定了主意，众人自然便沿着山道继续往山顶攀登。
　　眼下已近黄昏，这山道被车轮碾压过，显得分外泥泞不堪。一行人走在上面，并不好走。
　　好在这一带的山道旁都种植了茂密的树木，倒是让众人掩去来自远处的探视。
　　众人走得辛苦，眼见得天色逐渐暗下，众人也来到了半山腰上。
　　原本随身携带之物，此刻大都已经到了萧玉棠手上。杨嬷嬷等人虽然都是从乡下出来的，可这泥泞的道路走远了，还是不可避免拖了后腿，走得艰难。
　　可偏偏就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
　　方春雨直觉喊了一声。
　　萧玉棠眼疾手快，朝着旁边的灌木丛一指：“走！我们到那边去躲一躲。”
　　
　　
465  好像郊游一样
　　
　　虽然说他们并不怕事，可要能躲开，自然还是躲开的好。
　　他们刚刚掩藏好形迹，就看见一辆看着朴实却分外结实的马车从山道另一边疾驰而来，很快便路过了众人藏身的灌木丛，继续往前驰去，很快便从众人的视野里消失。
　　众人松了口气，可方春雨的心却噗通噗通漏跳了好几拍！
　　就在刚才，那辆马车从他们跟前错身而过时，马车上的人突然掀开了车帘，朝着他们藏身瞅了一眼。
　　虽然眼下已近黄昏，树林子里的光线不好，那马车又只是一晃而过，还是让方春雨看清了，坐在马车里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淮南王！
　　“刚才过去的那辆马车里坐着的人，就是淮南王。他怎么会在此刻又倒回来？”
　　方春雨一脸惊奇！
　　要知道，她可是在淮南王身上下了巴豆的，那巴豆可没有什么特效良药，一般都是要拉个痛快。即便他及时找到了解药服下，那也得虚软一两天。倒底是什么情况，才会让他不顾自己的身体，这么快又折转了回来？
　　方春雨扭头，恰好和也是一脸担忧色的萧玉棠的目光对上，二人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走！我们尽快翻过这座山。只要翻过了山，找到我们自己人汇合，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马车上，淮南王不止一次撩开车帘，又朝身后的山道瞧着。
　　就在刚才，他居然觉得那山道上似乎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可他仔细瞧了好几次，又没有任何发现，真是奇怪得很。
　　想到庄子里居然敢对自己下巴豆的小女人，他的情绪总算好了些许！
　　只要他手上掌握了这位端王妃，想来以端王为首的一众人等也只能和他合作。到那时，他何愁没有大将替自己开疆扩土？何愁朝中无人替自己说话？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马车到了庄子门前。
　　大门外的看守不见了身影，顿时让他的脸色很不好。好容易等马车停稳，一下了马车，他便立刻高呼着下人。
　　“把管事叫来见朕！”
　　这些个下人惯会偷懒，居然他前脚一走后脚就阴奉阳违，给他来了这一套。看来是得好好整治一番了！
　　管事的来得速度倒是来得很快，面对淮南王的那张黑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出事了！小人……死罪！”
　　一听说出事了，淮南王心中一阵突突乱跳，再顾不得旁得，他突然好似疯了一样，一把推开那管事，朝着内院疾奔！
　　随即重重一把推开推门，立马就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屋子，原本摆放好的物品也不见了，就连几个服侍的下人也跟着不见了。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心没来由的突然抽疼起来，好似一下子没有了主心骨似的，痛彻心扉！
　　“来人！快来人啊！来人，快给我追……”
　　他那愤怒的怒吼声，瞬间在庄子上空回响。
　　————————————————————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担心身后会有人追来，他们一行人从山道上脱离，打算直接翻山过去。
　　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他们都不敢点上火把，只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手拉着手往前走。
　　大冷天赶路，其中艰难不用细说。
　　再辛苦，大人尚且还能坚持。可孩子到了饭点就要吃东西，闹着要了几回。
　　好在还算懂事，渐渐睡了过去。
　　天空也不作美，天黑之后，那雨夹雪下得越发的大，地上那是又湿又滑，迫使他们一行人不得不找地方逗留。
　　最后，他们在山顶附近找到了一块避风处。
　　那是一块大石的背后，中间有一个夹角，正好外面的风吹不进来，加上头顶上的大石下方有一个凹陷处，正是遮风挡雨的好地方。
　　至少，是一块干燥未曾被雨水打湿的好地方。
　　众人又冷又饿，小壮壮也闹着哭了两回饿，方春雨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行踪，赶忙找来些干柴点燃了火取暖。
　　等火堆燃起，众人聚拢来取暖。
　　赶了半天的路，大家人疲马乏，是再也走不动了。
　　方春雨用披风拉起一道帘子，让吴青青进去给孩子喂奶。
　　萧玉棠又出去一趟，砍回来几根翠竹，用短刃切开，倒入干净的清水，灌入干粮和肉脯，再重新把竹筒密封，放到火堆里去烧。
　　等到一股焖香味传出，萧玉棠才把其中一个竹筒取出，揭开密封处，浓郁的肉香四溢。
　　他顺势递给方春雨：“来！赶紧吃点热乎的，吃了身体就暖和了。”
　　“好。”
　　方春雨顺势接过，想了想却没有吃，反而顺手递给了柳月娘：“娘，您饿了吧？吃点热乎的。”
　　这段日子柳月娘等人都浑浑噩噩的。
　　莫名其妙被抓，在逃命心惊胆颤时，对方又好吃好喝供着他们。
　　最最最重要的是，那个她以为永远也见不到的人居然出现了！
　　是杜梨，杜梨来救他们了！
　　可，怎么会是杜梨呢？
　　“嗳，好……”
　　柳月娘拿着竹筒饭，看了眼杜梨，欲言又止半晌最终没有都没有说，这才回头小心打开，和方大山一人一半分食起来。
　　“我做了不少，岳父岳母不用担心不够吃，吃完了还有。”
　　“好好好。”
　　方大山和柳月娘比也不逞多让，面对杜梨那张明明同样英俊，又多了一股莫名气势的脸，呐呐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叠声应是。
　　更不要说吴玉刚等人，更是躲得远远地，根本不敢靠近。没办法，谁让如今的萧玉棠气势太强悍了呢。
　　“把壮壮给我吧，春雨，你先吃些东西。”
　　小壮壮闹着要自己吃竹筒饭，结果饭没多少吃进嘴里。倒是他的衣服上，粘了不少饭粒，还有火烧竹筒留下的炭火痕迹。他被方春雨接过，顺势在方春雨的衣服上蹭了蹭，委实调皮得很。
　　“这孩子，真够皮实的。”
　　端王这句话带着深有荣焉的喜悦。
　　“大家放心吃，我一人煮了一罐，大家都有份。”
　　萧玉棠一边说，一边又给方春雨开了一罐竹筒，还顺势招呼大家。
　　方春雨原本想说什么，最后终究什么都没说，随意折了一段树枝代替筷子，吃了这竹筒饭。
　　
　　
466 圣上驾崩
　　
　　还别说，干粮和肉脯加清水，一起装进竹筒放火上焖，做出来的饭就是香！
　　方春雨吃了一口，便连连点头。
　　又夹起一块肉，顺势塞进萧玉棠嘴里。
　　“怎么样，你吃着如何？感觉是很好吃的吧？”方春雨乐得眯眼笑。
　　眼下吃得这般香甜，要不是他们还在逃难中，她都要以为她们是出来秋游的了！
　　“唔！这味道确实好，不但有肉脯的香味，更带着一股翠竹特有的清香。二者合而为一相得益彰，实在是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
　　方春雨又喂了他一口饭，自己也跟着拔了一口饭。
　　萧玉棠看着她笑了笑，并没有拒绝。回头往小壮壮嘴里喂了一口，一家三口你一口，我一口，温馨的默默吃着。
　　“大家趁机吃几口热乎的，免得漫漫长夜特别难挨！”
　　众人早就饿了，又闻到了那浓郁的肉香，眼下得了令，自然不会客气，纷纷拿起竹筒饭吃了起来，个个都赞不绝口。
　　“我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我也是！这饭可真香！”
　　“肉也酥烂，简直太美味儿了，最重要的是，还是烫的。”
　　这样的夜里，能吃到热乎的饭菜，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方春雨也听着众人的赞美，望着萧玉棠乐得直笑。
　　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光了两竹筒饭，方春雨才意犹未尽的把那筷子丢进火堆。
　　“我来抱孩子吧。”
　　萧玉棠没有拒绝，顺势把刚刚已经吃饱喝足的小壮壮递给了方春雨：“也好，你抱着孩子休息一下。我去看看还能不能再捡来些干柴。”说着，根本不等方春雨说话，他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方春雨想喊，最终没有阻止。
　　想了想，还是直接让人找了些干柴铺在地上，又把披风铺上，再让众人抱成团取暖。
　　原本为了烧竹筒饭的火，也被周毛特意压得小了些，节省些柴火。原本还想上前替方春雨，却被方春雨赶走了。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怎么，可是今天的饭不合你的胃口？你要是困，就找个地方窝着。”
　　“饭菜很好吃，就是吃得太饱。我坐这里，不乱跑。”
　　周毛欢喜得眉开眼笑，露出一口晶亮的白牙。
　　还学着方春雨的动作，拿了柴火放到火堆上。明明在她手上乖顺的火苗，到了他这边却变了，不但升起熊熊浓烟，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直至几乎要熄灭。
　　他手忙脚乱试图抢救，结果越救火苗子越小。
　　看得方春雨乐不可支，险些笑死过去。
　　周毛故作生气摔了柴火，找了个夹缝窝着，嘴里还和春雨闲聊，看着密集的大雨，也渐渐睡着了。
　　“好玩吗？”
　　身旁，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是萧玉棠，他走过来坐到了周毛适才的位置上。适才周毛之所以怎么弄火苗都燃不起来，自然和眼前的小女人有关。是方春雨，她居然趁着周毛加柴火的时候故意搞破坏。
　　小女人双眼亮晶晶的，看到他走过来，眉眼都透着欢喜。
　　吐了吐小舌头：“他自己笨，连我故意戏弄他都看不出来，活该！”
　　“你哦——”
　　端王爱怜的伸手揽住了她，他爱到骨子里的小女人。也不告诉她，周毛其实早就发现了，之所以一直佯装没发现，不过是都她开心而已。
　　他感叹着，和她聊起了分别后发生的点点滴滴。
　　离别了几个月的夫妻从再见面到现在，一直没有独处的空间。如今好不容易趁着大家都睡着了，自然要亲香亲香了。
　　外面大雨倾盆，崖壁下众人却悄悄睡着。
　　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地交谈，也让周毛觉得那道嗓音听起来就分外暖心。让他的心中，也升起一种不甘来。
　　又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翻了个身，望着火光照印下的小脸儿，不由暗地里叹息一声。
　　突然发现不远处他以为睡着的众人，都悄然睁开了眼，看向那两道渐渐合拢的身影，终究大家什么都没有说。
　　大雨下了整整一晚。
　　临到天亮时，大雨终于停了，而天色也放晴了。昨晚的痕迹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也为他们离开赢得了时间。
　　等他们下了山，直奔秦岭时，却在路上听说了圣上驾崩的噩耗。
　　“圣上驾崩？怎么会……”
　　方春雨不可置信的看着前来报信的斥候。
　　斥候单膝跪地，闻言抬起头来：“回王爷，圣上至从您走后，便开始高热不退，昏睡不醒。强撑了两日，在睡梦中驾崩了。”
　　端王身躯摇摇晃晃，几乎栽倒。
　　斥候还在禀报：“圣上驾崩之后，几位大人先是大吵了一架，其后便大打出手。如今圣上的龙棺还停留在秦岭，可众人早已树倒弥孙散……杜侯的意思，是让你速速返回，主持圣上的厚葬事宜……”
　　端王什么都说不出来，强行咬着牙想挺过眼前一阵接一阵的眩晕。
　　“王爷，您没事吧？”
　　距离最近的方春雨自然发现了他的异状，赶忙和方石柱一起，把他搀扶到一旁坐下。
　　又喂了点清水，才终于唤醒了他的神志。
　　“皇……咳咳咳……”
　　叫皇爷爷？还是该叫声父皇？
　　想起临行前，那张殷切盼望他叫一声父皇的老脸，萧玉棠泪水溢满眼眶。
　　商议一番，众人加快了步伐返回。
　　十年人事几番新。
　　明明他才离开十几天，秦岭上的情况却彻底变了模样。
　　看着一团凌乱的状况和一身萧杀之气，甚至连眉毛胡子都沾染上黑血的杜冰，再多的话，端王都问不出口了。
　　“你回来晚了。”
　　看着他们一行人，良久，杜冰才嘶哑着嗓子开口。
　　后来方春雨才知道，之所以会这么乱，是因为那些人都在寻找一物——传国玉玺！
　　不得正统承认的皇帝当不久，那是因为皇帝登基，不仅需要传国玉玺，更需要挑选良辰吉日焚香祭天，禀告上苍。除了传国玉玺之外，自然还有那顶华丽的龙冠，以及能调动京师各部和锦衣卫的龙符！
　　可不管是传国玉玺，还是龙符，亦或者是龙冠，随着圣上驾崩而失去了踪影。
　　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纷纷露出了难看的嘴脸，不但冒犯了圣上的遗蜕，更是翻箱倒柜，恨不能挖地三尺寻找。
　　
　　
467  忆童年
　　
　　却最终一无所获！
　　杜冰为了保持先皇最后的体面，这些天没少杀人。
　　“先皇就躺在里面，是末将无能，只能寻来此等劣质如黄花梨木棺材替先皇停灵……”
　　杜冰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先皇的皇陵，早在他登基之日，便开始着手修建。
　　可惜，此处离帝陵所在相隔千里之遥，如果寻常倒也罢了，可以安排人手把龙棺移进帝陵。可落到如今，众人再不能移动了，只得在秦岭就近选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草草将先皇埋葬。
　　先皇下葬那天，天气越发恶劣。
　　鹅毛大雪纷飞扬落下，时间不长，就在人身上落下厚厚一层雪。
　　葬礼一应从简。
　　这位算计了一辈子的帝王，生前享受着人间至高的无上荣耀，死后，葬礼寒酸得连普通王公大臣都不如，就这样草草择了一块地，便被埋了进去。
　　当墓碑升起，众人各自三拜九叩之后，离别不得不提上议程。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聚在一起，不过是聚在圣上身边。如今先皇仙逝，再留下自然没有了意义。
　　是各自回家安好，还是另投明主，也是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众人纷纷朝着墓碑做最后道别，然后果断下山。
　　“你几时离开？”
　　看着在墓前跪的笔直通红着眼的端王，杜冰长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我还想留下陪陪他。”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端王第一回开口。那嘶哑的嗓音，开裂的唇瓣，都显示此人的身体状况极差。
　　一股戾气直冲上脑。
　　杜冰两大步上前，扯起萧玉棠：“起来！这大冷天你一直跪着，是不想要你的腿了？”
　　萧玉棠没动，任由他拧着，像一堆软趴趴地烂肉。
　　“起来！你这样对得起先皇，对得起他的你的厚爱吗？他刚刚才走，你就成了一堆烂泥，你对得起他的祈盼吗？说话，你说话啊！”
　　杜冰没忍住，一拳击打在他的下巴上。
　　“不要你管！滚开，让我自生自灭好了，谁让你滥好心？滚，滚啊！”
　　端王咆哮着，呐喊着。
　　顺势给了杜冰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到杜冰下巴上，疼得他“噗”的喷出一口血。
　　下一刻，二人便扭打在一起。
　　旁边有人想冲上去拉架，都被方春雨制止了。
　　“随他们去吧，发泄发泄一下也好。”
　　发泄完了，该干嘛干嘛。
　　人生的路很漫长， 总要为活着的人打算。
　　果然，两个打得浑身是伤的男人直到精疲力尽，才双双摔倒在地。
　　“起来！”
　　杜冰喘了口大气，想推开还试图扭打他的端王。
　　端王一头一脸都是血，狼狈得不成人样。
　　一道白色的娇俏身影从远处缓缓而来，有军士发现了异常想要阻挡，却被萧玉棠阻止了。
　　看着那道了无生气的倩影，萧玉棠神色复杂。
　　那女子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绢花，走到萧玉棠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默然无语。
　　最终，她再度缓步上前，越过萧玉棠身边，走到墓碑前站定，缓缓伸手摸向那座新刻的墓碑。
　　“圣上，等等我……”
　　女子终于开口，萧玉棠脸色大变，下意识想阻止，却快不过对方的动作。眼睁睁看着对方重重一头撞到墓碑上，身躯缓缓滑落，在墓碑上流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不！——”
　　萧玉棠疯狂大吼，颓然瘫倒在地。
　　方春雨狂奔上前后，才发现端王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奔流的泪，都落进了她的脖颈里。
　　“哭吧，好好哭一场，便什么都过去了。”
　　她抱着他，轻拍他的肩膀。
　　偌大的男人蜷缩在小女人的怀里，紧紧抱着她，力道大得几乎勒断了她的腰。
　　方春雨也落了泪，无声拥抱着他。
　　杜冰从地上爬起，冷漠地看着墓碑前身子逐渐凉了的女人，下令把此人葬在帝陵旁侧。
　　那一晚，端王飞起了高烧。
　　方春雨衣不解带照顾他，替他擦拭一身血渍，替他治伤。从头到尾都陪伴着他。
　　就连壮壮也乖巧地爬过来，笨拙地拿着帕子替他擦手。
　　“爹爹不疼，壮壮呼呼就不疼了。”
　　端王的手倏地一颤，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变化。
　　没有焦距的眼慢慢对上那道小小人儿，眼里终于有了反应。
　　他把壮壮搂进怀里。
　　没有说话，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搂着他。
　　壮壮僵着小身子。
　　有些不适应的看看娘亲，又看到自己父王衣襟下那一片青紫。
　　他明白那是什么，上次他顽皮伤了手指头，手上也青紫了一片，他好疼好疼，也渴望娘亲能抱抱他。他觉得，娘亲的怀抱让他的手都不你们疼了。
　　父王身上的青紫更多，一定很疼很疼吧！
　　既然如此，他就勉强让他抱一抱，安慰安慰他吧。
　　壮壮小大人般想着。
　　还笨拙地拍拍他的背。
　　端王的身躯倏地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将怀里的小娃娃亲了亲。
　　“壮壮，我的儿……”
　　壮壮年纪小，时间不长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方春雨接手安置了他。
　　身旁，那个男人总算开口说话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奶娘带大的。母妃一年有半数时日病着，轻易不让人探望。小小的时候，我就喜欢钻进花丛的狗洞里，只为了能在暗处偷偷看一眼母妃。哪怕只是一眼，我也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父王无意中教导了我一句诗，在见到母妃时，她第一次对着我展露了笑容。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笑，我很开心。从此便找到了自己努力的目标。我努力学习，人人都道我是出世的天才，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可谁能知道，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天才，天才都是百分百汗水，加一分天赋得来的。我有天赋，也肯努力，所以才成就了那时的我。
　　只是我还是不开心，我就算得到了全世界，可我最想要的，却永远也得不到。尽管父王偶尔会夸奖我，可更多时候，他会对我要求更加严格。母妃养病的时日愈久，我一年也见不到她两次，更逞论讨她欢心。
　　
　　
468 要是我儿虎子还在该多好？
　　
　　她第二次笑，是我成为世子那时，她破天荒对我展露了笑容。那笑容是如此的美……
　　后来，汾亲王府上下几百口被杀的被杀，发配的发配。家没了，父王没了，母妃也没了。
　　呵……
　　你知道吗？
　　她并没有死，她只是做了那个男人身后，不能见光的女人！
　　我不是没能力揭破此事，可我最终将此事掩埋在心底。因为，我倒底还有母妃，尽管她再也不是我的母妃。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
　　可是后来，他告诉我，原来他才是我亲爹，我是奸生子。尽管我生母跟着他时是清白之身。
　　我愤怒，
　　我咆哮，
　　我恨命运对我不公。
　　我惩罚了他，也惩罚了自己！
　　他想让我叫他父皇，我偏不叫！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叫他父皇？我过去的二十几年生命里没有他，以后也不会有。我会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地……”
　　他的话，终止在哽咽里。
　　父皇？
　　方春雨浑身一颤，整颗心都拧了起来。
　　前后缘由瞬间窜连起来。原来，这个男人身上承受了这么多，亲人先后离世，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留在世上，难怪他会崩溃。
　　“奕晨你错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你还有壮壮。你忘了壮壮吗？壮壮他是你的儿子！”
　　“是啊，我还有你，有壮壮……”
　　他的嘴角盛开了一道浅浅的笑容，终于睡了过去。
　　“那个撞碑死去的女人，是他的养母。”
　　最后，杜冰替她解了惑。
　　方春雨恍然。
　　原来那个女人就是奕晨心心念念的母妃啊！
　　一行人休息了两天，重新整顿好物品，把满目苍夷的秦岭交给武安侯去头疼，端王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往永乐县。
　　回到永乐县的距离并不远，一行人赶了半个月的路，就到了永乐县县城外。
　　此刻的永乐县一片张灯结彩，永乐县令早就领着一帮众人翘首以盼。等他们一行人乘坐马车来到城门前时，永乐县令早就翘首以待了。
　　远远的，永乐县令便迎了上来，大礼参拜。
　　“永乐县令率家乡的父老乡亲，拜见安宁县主，拜见端王！”
　　永乐县居然又新换了知县，让方春雨分外感慨。
　　她掀开帘子，在端王的亲自搀扶下，领着众人跨步下了马车：“诸位快快请起，免礼！”
　　“谢安宁县主！谢端王！”
　　等众人都重现站起来，端王这才感慨的望着大家：“离家整整两年零八个月，如今本王总算又回来了！都说故土难离，难离的是故乡情，难离的是故乡人，难离的是家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一树一花。远行千里万里之遥，蓦然回首，还是家乡好啊！”
　　端王越说越煽情，说得前来迎接的众人频频拭泪。
　　方春雨的目光落到县令身后，两鬓斑白的老人身上，随即含笑相询。
　　“几年不见，大人如今的身体还是那么硬朗。”
　　当年大人被圣上从繁华的京都，扁到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来，说没有怨言那绝对是假的。只是圣命难为，他不得不领旨来此。
　　原本想离开的念头，随着日深夜久渐渐淡去，反而在永乐县扎根下来。在整个江宁城乃至于整个王朝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时，永乐县却是临近的几个大县小县中，遭受战火洗礼最少的县城之一。
　　大人很是激动，听见方春雨的话，脸上一阵火辣辣。
　　“托县主的福，老朽身体还算硬朗。”
　　方春雨县主的名号是先皇亲封，新帝登基后，不但没有收回，反而为了讨好端王，特意将此消息传回他的故乡，大肆褒奖了一番。
　　随着先皇驾崩，原本混乱的局面渐渐有了沉锭的时机。
　　至于以后会如何，端王不愿意去想。
　　还是交给将来去头疼吧。
　　现在的他，只想好好享受一番当下，陪陪妻儿，过普通人想过的小日子。
　　“当年您老可以风风光光的还朝，最终却决定留在这里，如此胸襟着实让本县主佩服……”方春雨好一阵夸赞。
　　夸得对方脸露尴尬，心中剩余的最后一点不虞也消失了。
　　“下官略备薄酒，在县衙里为诸位接风洗尘。还望众人移步前往。”
　　端王回头看了眼方春雨，最后还是拒绝了。
　　“多谢大人的美意。只是今日时辰尚早，奕晨归乡心切，恨不能立刻回到老家，就先不在县城里多留了。等改天有空，一定亲自到县衙来拜访朱大人。”
　　县令眼珠子一转，却计上心头。
　　“难得侯爷驾临，下官虽然官职卑微，却盼望能跟随王爷左右，为王爷效鞍前马后之劳。陪同王爷一起前往。”
　　这次端王倒是没有拒绝。
　　“如此就劳烦大人了。”
　　众人再度坐上马车，朝方家村进发。
　　方春雨和众人坐在马车里，兴高采烈的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指指点点，而端王和方大山等人骑马跟随左右。
　　通往方家村的官道是年初才扩宽的，显得分外的宽敞，此刻正值初春，道路两旁到处都是一片片金黄色的油菜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吹来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
　　在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尽头，是一片粉色的花海。
　　那里，是盛开正艳的李花和桃花，点缀在一片青山绿水中，美得好似人间仙境一般。
　　马车缓缓从花海穿过，并未在路上停留，直接取道直奔老家。
　　离家越近，众人越沉默。
　　就连一路上最为闹腾的壮壮都安静下来，默默注视着车厢外的风景。
　　方石柱的儿子乐乐也有五个月了，正是对外界好奇的时候，总是要人抱着看窗外的风景。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被柳月娘总是夸赞，像极了他的伯父。
　　说起他的伯父，柳月娘曾经总是流泪。
　　当年方云虎服役去了边关音信全无，方家众人早就默认他已经为国捐躯了。
　　不曾想，在行路途中，柳月娘看杜冰身形高大，不由感慨起自己的虎子来。“要是我儿虎子还在该多好？想来，他要是还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
　　
　　
469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虎子？倒是好名字。”
　　杜冰不以为然，随口附和着：“怎么没听义妹提起过？”
　　“大家都不愿提及我的伤心事，你自然没听过。”
　　说起虎子，柳月娘又开始抹泪，把虎子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不曾想，杜冰越往下听，脸色越难看。
　　“义母，您说你的虎子，身上可有什么辨认的胎记一类？”
　　“你如何知道他身上有胎记？”
　　柳月娘才是实实在在惊讶了，“不错，那孩子的大腿间有一块银杏叶形状的胎记，胎记是黑色的，突出皮肤表面。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有人问过我这些，要不是我这个亲娘，我儿虎子十五不到离家，到现在还有谁能记得？”
　　柳月娘还在滔滔不绝着，杜冰却脸色惨白瘫倒在那里，什么都听不到了。
　　之后好多天，杜冰都躲着柳月娘走。
　　甚至，他还躲着方春雨。
　　不躲不行，他居然会对自己的亲妹妹生出那种龌蹉心思，还好最后没能成事，否则，他都恨不能一刀捅了自己！
　　察觉自己的真实身份，杜冰打算更改行程，和他们分道扬镳。
　　他怕，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将此事告知。
　　可众人都一致挽留。
　　尤其是方石柱，更是拉着他的衣襟死活不放。
　　“杜侯答应过要教导我习武。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忙，眼下乱世，外面除了打仗哪有什么好忙的？不如随我们去方家村，看看我方家村的景致。”
　　方家村？
　　原来那就是自己的家乡吗？
　　不可否认，杜冰心动了。
　　那之后，萧玉棠明显感觉到，那个令人厌烦的杜冰变了，虽然还是对方春雨关爱有加，却再不会拿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看春雨了。
　　连带的，让他的心情也变好了不少。
　　“看那边！那片茅草丛生的荒地以前还是一片良田来着，如今却变成这幅模样了。”
　　车上的张晓萍第一个说了出来。
　　“可不是嘛！我还记得这小溪两岸都是一片稻田的，几时成了一片荆棘丛生地？这得有几年没有人耕种了吧？”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越发沉默了。
　　对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土地就是他们赖以为生的根本。
　　原本的良田变成一片荆棘丛生地，怕是这些土地的主人已经多年不曾打理了。
　　紧随在端王身后的朱县令闻言回头：“县主您还真说对了！这些地确实已有多年未曾耕种。眼下乱世，我永乐县虽然相比其它县十室九空的状况来说，算是受损最轻微的县。可即便如此，也直接少了将近一半的人口。就这样的统计数据，还是今年年初统计的数据，到现在，怕是又减少了一成半成。”
　　少了一半的人口？
　　人口流失如此严重，这是怎样触目惊心的数字！
　　过了河，爬上山坡，远远的，方春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钱娘子……”
　　里正陪着钱娘子站在路边等候，这些年以来，钱家庄子交到钱娘子手上，倒是为附近的百姓谋取了不少福利。
　　只是如今，以钱尘逸为首的钱家已经投靠了新帝，彻底和他们背道而驰，而钱娘子居然就这样出现在端王等人面前，如何不让她吃惊？
　　“大山，你回来了……”
　　里正激动万分，朝着众人就要拜下，却被方大山一把搀扶住了。
　　“里正叔，是我啊！我是大山，你不认识我了吗？”
　　“好，好啊好！很好，好！”
　　里正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握住方大山的手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不住地抹泪。
　　他哪里是认不出来人，而是不敢认啊！
　　如今的方大山哪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一身簇新的锦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也规规整整，哪里寻常挽着裤管下地时的乡下泥腿子模样。
　　无数认识不认识的村邻纷纷涌了过来，朝着众人见礼。
　　方春雨也大大方方的和众人打招呼。
　　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行人从村口走到方家院子前，整整花费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再度回到家乡，方春雨的心里分外激动。
　　曾经被大火毁掉的方家食肆又重新建起来了，不但尽力维持了原貌，甚至还在很多细节处进行了完善。
　　平息了好久心情，她才轻轻推开那道尘封已久的大门。
　　并没有方春雨想象中的空旷，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后墙根处的那丛葡萄架子也吐露出新芽，焕发出浓郁的新机。井沿也做了护栏，而沿着井边往下的小池里，有小荷露出了尖尖角，水流清澈，碧波荡漾。
　　一切，好像都是原来的模样！
　　却又都不一样了。
　　“县主您看，可还满意？至从您离开之后，村里人便自发的组织起来重建家园，建成后，这房子也是每天将屋里的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风雨无阻。一直保持着现在的模样。”
　　“很好，难为大家有心了。”
　　方春雨里里外外转了几圈儿，心中的喜色更甚。
　　当即脸上堆满了笑容，直接冲着身旁的叶子使眼色：“赏！重重的赏！”
　　早在回乡之前，她就命人准备了许多铜钱，如今赏字下来，几个随行的丫鬟便端了铜盘出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大把大把铜钱撒了出去，引得无数人竞相争抢。
　　乡邻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纷纷前来给方春雨道喜，眼底的羡慕之意藏也藏也住。
　　当年的方家三房是怎么样的落魄，村里人都躲着他、避着他，唯恐对方会求到自己面前来。
　　不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转眼间角色对调，对方已经成了自己等人终其一生也只能仰望的人！
　　人生际遇，就是这样充满了无数变故，可不是普通人能想象到。
　　那道挺直了胸膛静静站在那的身影，方春雨脸上洋溢着一道幸福的笑容，是如此祥和又如此安宁，仿佛她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众人的心里忍不住生出一股子的自卑来。
　　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上前来和她说话，方春雨都一一微笑着答谢。
　　过去的恩恩怨怨，早就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淡去。
　　
　　
470 宴请乡邻
　　
　　另一边。
　　里正早已命人准备好了饭菜，抬来了桌椅悉数摆开。
　　乡下人置办酒宴，都是讲究大碗吃菜大碗喝酒，这所谓的接风宴自然不能免俗，零零总总坐了几十桌，每桌上都是整鸡整鸭整鱼的，分外合山里人胃口。
　　端王、方大业和县令及其他官员坐在堂屋那一张桌子，方春雨协同其余众多的女客坐在弄堂那边的桌子上。赵氏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直接坐到了主位旁边左首位上。
　　方春雨的目光溜过，只是微微一颤，却没有多说什么淡然坐下，默许了对方的存在。
　　原本缩头缩脑的赵氏一见，顿时直起身来，理直气壮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食。
　　几年不见，对方居然还能如此厚脸皮，倒是让方春雨高看了好几眼。
　　最为高兴得，还要数另一张桌子上的钱娘子。
　　“大家吃，都赶紧吃啊！我家春雨人美心肠好，这些吃食倒是在京城里吃惯了的，大家都给客气。啊！”
　　她大声招呼着同桌的众人吃菜。
　　抬手夹菜时，露出了手臂上一个硕大的手镯，手指上还带着好几个戒指，真真是财大气粗。
　　说起来钱娘子以前在村子里的人缘奇差，可偏偏架不住人家抱对了大腿，跟随着方春雨进了京。如今从京城里回来，身上穿得是绫罗绸缎，戴得是金银玉饰，人苗条了不说，整个人都神彩飞扬起来。
　　坐在她身边的妇人盯着她看了老半天，才突然惊呼一声！
　　“居然是翠花你！要不是你主动招呼，我们完全都认不出你来。天！你变了好多。”
　　话匣子一打开，同桌的众人立马纷纷吹捧起她来。
　　“真的是翠花呀？我们还以为是哪位贵夫人呢？你……变了好多，居然变得这么美，天啊！”
　　“就是就是，以前的你好胖的，如今居然瘦了这么多，变得如此的美！那钱富贵要是知道了，怕是得哭死咯！”
　　一提及钱富贵，钱娘子脸上的笑容一僵，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原状。
　　以前是她太傻，恨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随着时间推移如今的她再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她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
　　“他是他，我是我，这样的玩笑话以后大家都别说了。快吃，吃菜吃菜，这些好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招呼着众人，自己却没有夹几筷子的菜。
　　鸡汤太油腻、鸭子肉太老，鱼太腥……
　　这几年，她日子过好了，也见多识广，不但眼界开阔了，就连这张嘴如今也吃刁了。
　　曾经连白面馒头都要过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她，连肉食都激不起她的食欲了。
　　旁边的妇人吃得满嘴都是油，嘴里正啃着一条鸭腿，筷子又伸向了另一个碗里的兔肉，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不住的活动着，恨不能直接将桌上的饭菜悉数倒进自己的碗内。
　　看着哄抢成一团的众人，钱娘子默默放下了竹筷。
　　以前她怎么会觉得这些食物是如此的美味呢？
　　“钱娘子，你怎么不吃？赶紧吃、吃。”
　　她旁边的妇不断咀嚼着食物，忙里偷闲帮着她夹了一大块鱼腩放进她的碗里，又赶忙去抢桌上另一盘肉菜。
　　钱娘子的嘴角微不可见的抽动了两下，看着对方竹筷上还带着两粒米饭，瞪着自己碗里的鱼腩，眉头拧得死紧。
　　“你吃，我之前才吃饱了，不饿。”
　　她赶忙拿起筷子把那块鱼腩夹给了对方。
　　对方朝着她感激的笑笑，嘴里的米饭顿时掉落了好几粒，让钱娘子赶忙调头转开，来一个眼不见为静。
　　抬头正好看见正在上首处的方春雨脸上含着一道浅笑，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正专心听着她身旁的妇人唠叨。
　　唯独熟悉她的钱娘子知道，此刻的方春雨心里已有些不耐烦。
　　钱娘子忍不住笑了！
　　也不知道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居然会让春雨露出这样姿态来？
　　方春雨心中此刻确实是有些不耐烦来着。
　　回到家乡原本是喜庆的事儿，可一回来就被人簇拥着，嘴里说着各种恭维的好话，倒也让人觉着喜气洋洋的。
　　只除了她右侧的这名连珠炮似的妇人。
　　这妇人是谁方春雨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刚刚一坐下来她就挤了过来，战斗力十足。
　　听进她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脸上的笑容越发牵强。偏偏对方一无所觉似的，依然眉飞色舞的说着，整整一个时辰了，对方连一句重复的字眼儿都没有，战斗力十足的强悍。
　　“……县主您有所不知，我家姐儿今年十五，和你家皓皓的年纪恰恰好相配，长得那叫一个珠圆玉润一脸福气相。让她去伺候你家皓皓，保证将你家皓皓伺候得好好得！”
　　对方没有一点收敛，依然不停炫耀着。
　　方文皓如今才十二三岁，居然就有人打他的主意？
　　方春雨拧紧眉没有说话，旁边就有人看不过去了，忍不住翻出对方的老底儿。
　　“老王家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家大妞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我们大家谁不知道啊！就她那样的蹲位……就她那走一步还要喘三喘的身材，能配得上皓皓么？”
　　这泼妇还想将自己女儿塞给方文皓？
　　也不看看自己家闺女是个啥样儿？
　　方文皓一改幼年时的瘦弱，成长为一壮实的小伙子。长相俊朗的五官、彬彬有礼的笑容、进退有序的气度、一身衣着打扮非同凡响——最最要紧的，他可是端王的小舅子，有这身份在，还怕找不到媳妇？
　　这么好的条件，随便任选出一件来，也能让人抢破脑袋。何况还这么多优点合在一起，自然更是让人削尖了脑袋想往前挤。
　　这不，刚刚才坐下来，就有人打起了他的主意。
　　老王家的脸色一变！
　　这群遭瘟的东西！居然胆敢拔老娘的后腿，等回去了再给这些人好看！
　　当下主意打定，脸上飞快一换，笑容再度涌上那张老脸。
　　“哎呀！妾身也不过这么一提，最后做决定的这不是春雨吗？春雨你说是不是？”
　　
　　
471 这里的记忆
　　
　　方春雨抿着嘴唇依然浅浅的笑着，没有说话。
　　那老王家的妇人脸皮忒厚，立马又自顾自接了下去：“春雨你不别多心。我家大妞虽然胖了点，配皓皓是小了些，可配方家老大家的子航总配得？还有我那长子，今年十三岁，和大勇家的恋茹正般配着。可以让他们年轻人先自己处处看看，要是合得来，就再说下一步……”
　　这话让一旁的柳月娘当即拉长了一张脸，立马将手中的筷子一摔！
　　站起来厉声呵斥着：“老王家的，你还要不要脸！居然当着我的面说起浑话来了，今儿再不给你点教训，明儿恐怕是个人都能爬到老娘头上作威作福了！”
　　坐在方春雨左侧的里正夫人也看不过去了，“老王家的，你还能这般的不知羞，哪哪都有你的身影。丢人现眼，还不赶紧回去？”
　　瞧瞧那边坐的那些，不是王爷就是侯爷，再不济还有大将军。
　　这可是王爷啊！
　　和县太爷比，那可是大到天边去了！
　　这老王家的居然也敢得罪，也不知道她有几颗脑袋够砍？
　　众人心里虽然各有各的小九九，不过今儿方家人才回来，谁也不会拿这些烦心事出来说不是？
　　老王家的却不那么想！
　　难得今儿有这么好的机会接近方春雨，要是改了天，可指不定还有这样的机会了。
　　“哎哟！妾身这哪里是在落张家的脸，这不是妾身忘记了这茬吗？方夫人不会生气吧？”
　　切！
　　不就是及时抱住了一条粗大腿么？至于这般嘚瑟吗？
　　叫你一声夫人，你还真把自己当夫人了？
　　老王家一脸笑眯眯地说道，嘴上没说话，可眼底的眉眼官司，却把乡下旮旯妇人的流氓气发挥了个十成十。
　　让人责备又无从下口，端是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
　　柳月娘的脸色当即青白变幻，恨不能给对方一耳光。
　　她觉得很有必要说些什么，忍不住扫视了周围一眼，方家里里外外摆满了桌椅，不但将方家院里院外的地方全部占据了，就连方家院墙大门外也摆了好几十桌，今儿过来的人太多了！
　　实在是如今年景不好，难得有这么好的蹭饭机会，自然谁都不肯放弃。
　　“都给本夫人听好了！孩子的婚事，我方家不会这么早定下来。诸位还是安分点好！”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那老王家的被这么一唬一吓，总算是消停下来。
　　众人说说笑笑，一直吃到月上正空，才各自酒足饭饱散去。
　　“春雨，今儿多亏了你……”
　　方子航是得了端王的提携才有了今天，更和方子航自己所立下的战功有关。
　　方春雨赶忙安慰他：“谢我做什么？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道？你能有今天都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以为，馅儿饼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这心里明镜着呢。”
　　“不，还是要谢谢你！”
　　他郑重其事的说道。
　　方子航自己明白，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却一直得不到众人的认同，他心里的憋屈无人可以述说。
　　而今天方春雨的一番话语却让他心底最后一丝隔阂尽去，心里感觉好受了很多，人前他淡淡的笑着，人后他捂着脸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把心底的憋闷彻底释放出来。
　　随后，他再度挺直了身板，昂首而去。
　　方大山早已醉死过去，躺在床上说着些听不懂的醉话。
　　端王酒量差不多也见底了，却半点睡意也无。他感叹万千，负手而立在井沿边缘，双眼里反而多了无数分凄凉。
　　身后传来一道细碎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反而开了口。
　　“怎么这么晚了，你还没有睡？”
　　“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方春雨轻轻走到他的身边，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一直以来都是他主动着，如同今日这般主动的方春雨实在太难得。让端王忍不住偏头望了过去。
　　方春雨恰好抬头，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你的心情很不好，为什么？是因为近乡情怯吗？”
　　就算要近乡情怯，现在都回到家了，是不是太晚了些？
　　“不，不是。”
　　端王舍不得放开手，反而再次调头，望着潺潺流动的水流，无声的叹息着：“在没有回到这里之前，我的心中设想过无数重逢的画面。虽然也有一部分和自己预想中的情况一样。不过更多的，却是我预料之外的。”
　　“你觉得不熟悉吧？不要紧，多呆一段时间就熟悉了。”
　　“不，不是。我感觉这里很亲切，很熟悉，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有种亲切感，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家乡就是这幅模样？”
　　方春雨轻笑起来，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感觉。
　　“是啊！”
　　他虽然忘了这里，忘了过去，却还是对这里有记忆。
　　“江宁府连连战乱，永乐县前后也遭遇了数次战火洗礼。民众都生活在惶惶不可终日中，终日难以果腹。县令大人为了给你接风洗尘，足足准备几百人的饭菜。恐怕就单单这一项支出，就花费了整个永乐县一年的赋税收入吧？”
　　方春雨的话轻轻的，淡淡的。
　　却让端王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
　　是了！
　　他的心头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原来不协调的地方在这里！
　　就是这个原因！
　　他恨恨的一咬牙：“我就觉得不对，原来是这样。这县令着实可恶，这场接风宴就花去了县里一年的赋税收入。要是上面要求他缴税，他又拿不出来时，看他怎么办？”
　　“呵呵，他肯定会说，所有的银钱都拿来招待你了。说不定上峰还得往永乐县的库银里拨一笔款子。里子面子他都有了，所有的罪名最后都由你背了。”方春雨对这些事倒是看得透彻。
　　“可恶！那县令看着老老实实的，居然满脑子的算计。”
　　端王显得分外生气：“还有里正，居然也和县令同流合污，这也太……”令他失望了。
　　“恐怕里正也是身不由己。”
　　方春雨的话音淡淡的，伸手指着山下的农田。
　　
　　
472 方家祠堂
　　
　　月光下，还能看见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
　　“你看看这些地，当初这坡上的梯田可是种植得满满当当的。如今却有大片大片无人耕作之地。由于战乱，人少了是一个方面，人心惶惶又是另一个方面。还有就是朝廷的赋税太重，老百姓种地恐怕无法维持生计，这才宁愿任凭那些荒地空着……”
　　这些事儿，刚刚回到永乐县的方春雨自然不知道，却架不住女人天生八卦。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总会在不经意间流传出来，进入到方春雨的耳朵里。
　　“赋税重？是先皇在世时颁布的？”
　　端王陷入思索。
　　“如何折腾出来的我不知。不过你既然决定放下过去，好好经营封地，不如就从这里坐起吧。安天下先安内，把小家顾好了，大家就容易了。”
　　“唔——你说得倒不失为好办法，容我想想……”
　　他的目光落到眼前的出水小荷上。
　　春暖花开，这平静的水面下，小荷刚刚伸出水面，露出尖尖角。水流潺潺，耳边山风拂动，送来一股子浓郁的泥土芳香，沁人心脾。
　　“春天来了呢……”
　　方春雨微微闭着眼，深深呼吸着从空气中传来的各种花香，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方春雨等人还在梦中，有人来禀方家来人了。
　　方春雨还在睡，等端王再度出去招呼客人之后，方春雨便考虑了片刻，命人去将方文皓找来。
　　杨嬷嬷去的时间不长，就转了回来：“县主，四少爷已经出去了，要不要派人将他追回来？”
　　杨嬷嬷看了眼门口，凑近方春雨耳边低低说了两句：“据说是大老爷使了人来把二少爷叫走的。好像是和堂小姐有关。”
　　大老爷，就是指方大业了。
　　方浩成当初中了秀才，改换了方家门楣，方大业得意至极，便阖家搬去了县城。后来方浩成砸了银子，被委任为三和县县丞。三和县是一个比永乐县还要小的小县，县丞一职常年空置。方浩成过去后，自然饱受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排挤，打压。
　　等战事一起，更成了被人利用的最好人选。
　　他高高兴兴上任，落魄潦倒返回永乐县，不但县丞一职被罢免了，就连原本的秀才功名也被撸了。
　　大伯会找她，她不奇怪。可他居然找上了二哥，倒是有趣了。
　　“昨儿男客那边就有些吵闹，大老爷居然也过来了，看见二老爷坐在上首，当即就变了脸。勉强按捺，后来在行酒时借着酒劲嘲讽二老爷，被王爷给轰了出去。”
　　杨嬷嬷的声音低低的。
　　萧玉棠把方大业轰走了？
　　该！
　　方春雨心头畅快，“居然还有这茬，怎么没有人通知我。他找上二哥，看来是想二哥向王爷求情。不过我就奇怪了，他怎么不去找方子航？要知道，那才是他的亲儿子。”
　　方春雨淡然说道，眼底却没有丝毫迁怒色。
　　“是王爷说，这些都是小事儿，还特意交待千万不要和您说。”至于大老爷为何舍近求远不去找子航少爷，她也不知道。
　　方春雨也笑了！
　　方子航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以方大业的为人，怕不是没去找，而是没能在方子航那边讨到便宜，这才把主意打到二哥身上。
　　算了，随他吧。
　　站起身来：“既然二哥过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我们再等等吧。”
　　说话间，又有下人来禀报，“王爷说县令大人偕同本地乡绅前来拜访，想请县主一同前去四下走走看看。”
　　“告诉侯爷，就说我已经知道了。等我洗簌一下就过去。”
　　方春雨没有拒绝，难得回到故乡，自然得四下去走走看看才好。
　　只是出乎方春雨意料的是，他们的第一站，居然是方家祠堂！
　　方家村一直都是有祠堂的，只是很可惜，方保全非长非嫡，看管祠堂之事轮不到他，除去添丁进口这样的大事，一般是找不到他头上来。
　　如今，方家祠堂本家那边第一次主动来联系时，方保全原本因为中风而偏瘫的手抖得不像话，那兴奋劲儿两天了还没消退。
　　他们这次来，是方家有将做官的官员塑像放进宗祠的习惯。这次偕同朱县令一同来得，居然是方家本家的几名长老，甚至连方家族长都亲自过来了。
　　“……我们得到消息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了一步，到得昨儿天色擦黑才到，想着太晚过来甚是不方便，就在外面暂住了一晚，等今儿一早，我们一行人就赶了过来。”
　　方家老族长近来越发老迈，一张老脸褶子密布，眼窝深陷，说起话来直喘气。
　　“来人，将本王的软轿抬来。”
　　端王下了命令。
　　这种小地方，几时见过比县令还大的官？
　　而眼前这位可是王爷！
　　封地就在江宁府的端王爷！
　　方春雨挺直腰板安静的坐在那，眼神微微扫过众人，并没有下车的意思。
　　当初方家落魄，爹伤了腿，娘怀着身孕，她四处借粮却处处碰壁，那时他们是如何对待她的？她可是记忆犹新。
　　如今儿这般来得这般齐备的，实在是太难得。
　　老族长笑得露出一张没有了牙齿的老嘴：“多谢王爷怜悯。都说女婿就是半个儿。县主是我方家的骄傲，今后我方家全族族人都唯王爷马首是瞻，盼王爷能庇佑我方家，多为方氏一族昌盛谋福，庇佑方家。”
　　端王暗地呲笑，这个老顽固说话可真难听。
　　不过看在春雨的份上，他愿意给他这个脸。
　　“好说好说。”
　　老族长满意至极。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宗祠，宗祠是四间土坯房，两侧还种植了好几棵大树。
　　“这些都是族人的良田。可惜，我方家终究不是大家族，这些年饱受几大姓的挟持，族人生活每况愈下，委实让人心疼。”族长厚着脸皮子说道。
　　端王看了眼族长，目光扫过依然不动如山的方春雨，并没有接话。
　　反而指点着一旁的小路：“这条路窄了点儿，适才我们上来时很不方便。来人，速速将路拓宽一尺，方便马车通行。”
　　
　　
473 端王的宠妻路
　　
　　“是，王爷。”
　　他身后的亲信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下面便传来一阵响动，就在族长和族老，还有众人闹不明白时，一名脸色惨白的村邻跑了上来。
　　“有人、有人在铺路。他们的动作好快，马上就要铺到这里来了！”
　　众人都惊讶得倒吸一口气！
　　相比起众人的吃惊，端王不动如山，方春雨浅笑依然，半点没有觉得异常。
　　祭拜祖先的仪式还在继续，方春雨傲然端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朝着那些冷冰冰的牌位见礼。
　　等祭拜完祖先，端王转身轻轻搀扶起方春雨，一脸含笑的望着她：“走吧！我们下山。”
　　“好，我们走吧。”
　　方春雨轻笑一声，把小手交到了他的手上。
　　二人连玦走出祠堂，一名亲兵快速跑过来禀报：“启禀王爷，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道路拓宽了一尺，足够马车通行。”
　　“嗯，你们做得不错！走吧，一起下山。”
　　端王微微一点头。
　　他们身后的一帮老家伙双腿发软，争先恐后的出了祠堂，低头一看，原本的土埂路在短短时间内硬生生拓宽了一尺。虽然说不上有多牢固，至少短时间内通行马车不会有大问题。
　　这里地处半山腰，周围虽然是以泥地居多，山石裸露地少，不过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居然真的做到了铺多一尺宽的道路来，这速度和本事也着实吓人！难怪那帮老家伙双腿直发软，几乎走不动路。
　　端王麾下居然强悍至此。
　　看来他们此行的目地堪忧啊！
　　方春雨自然不知道众人心里的花花肠子是怎么样的，不过能吓一吓他们，她心里反而乐开花。
　　咳咳！
　　好像这么说有点儿不应该的说……
　　就在方春雨暗乐的当口，旁边的一名族老贴了过来，没话找话的询问着：“壮壮那孩子长得好，如今怎么不见带在身边？”
　　她回头看了眼躲在人群中央的方浩成，回答族老的话语也带着刺：“春雨倒是不知族老的消息居然如此灵通，连此事都知道。”
　　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嘛！
　　她才不相信这些老头子连这些事都不调查清楚了。
　　“那是，那是……”
　　那族老尴尬得打了个哈哈，灰溜溜的退了下去。
　　随后，几名族老都先后前来试探方春雨的反应，让她烦不胜烦，脸上的不虞之色甚浓。
　　走到半路，端王却突然喝停了队伍。
　　“族长，我和春雨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就辛苦您领着众人先回去吧。晚些我们自然会赶上来。”
　　族长有心要问他们想去哪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
　　“族长尽管回去，家中已经备好了好酒好菜，诸位尽兴千万不要客气。”
　　端王却不等对方再说，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语，带着方春雨很快走远。
　　方春雨含笑看着众人，眼底的戏谑之色挡也挡不住。
　　“真是想不到，看你之前对他们客客气气的，还能故意将他们都留下，给他们难堪。难得、难得啊！”
　　“我这可不是故意戏弄他们。”
　　端王显得有些无可奈何：“而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实在不适合让他们那么多人一起去。”
　　“哦？”
　　方春雨倒是有些诧异，片刻后恍然大悟！
　　“你是故意落他们面子？”
　　“他们敢算计本王，本王只是小惩大诫已经是看你的面子下，否则，这些老顽固早就轰走了。”
　　“好好好，就你能。”
　　“那是！”他得意得很；“走，本王带你去看落花。”
　　河西一带的桃李都开花了，他们回来了这些天，却一直没有小俩口单独相处的时间。也是时候放松放松了。
　　路上，端王谈及了另外一件事。
　　“之前有人说，你祖母在县城里和你大伯一家子住在一起。这些年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主要是方浩成就一个秀才，不上不下的，得不到上面重视。你看要不要……”
　　“他好高骛远，已经被革除了秀才的功名。”
　　方春雨颇有苦中作乐的意思。“你要帮，帮一把也可以，不帮也无妨。对长房那边，我早已无欲无求了。”
　　时至今日，刘氏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她要是愿意跟着他们住，也不过多添一副碗筷的事儿，她倒不是很在意。
　　她在意的倒是方大勇。
　　这些日子二伯没少帮助方家，更是在关键时刻不离不弃。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可惜，恋茹是个女孩不能做官，她能帮的，也只是帮她把把关，挑选一个德才兼备的好夫君。
　　偏生那孩子又是个固执的，这么些日子了，也不见她松口，更不清楚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让她无从下手。
　　“嗯，还是我家春雨最通情达理。”
　　端王分外高兴，将她的五指牢牢护卫在自己手中：“你别担心，这些事儿自然有你娘作主，还轮不到我们做决定。”说完，他冲着方春雨挤了挤眼。
　　是啊！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方恋茹生母早逝，长嫂如母，按理来说她的婚事应该由方大业之妻负责。奈何方大业和薛氏成功和离后，便没个正形，虽然整天到处鬼混，却一直没有找个知冷知热的身边人。
　　这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柳月娘身上。
　　不过方春雨觉得，她娘很是有些迫不及待呢。
　　方春雨顿时被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哟！这还像带领几十万大军的端王爷嘛？居然连这点儿家事还要推给我娘处理。”
　　“我不像王爷，谁敢说自己是？”
　　端王一本正经的说道：“你是不明白，让我上战场冲锋陷阵我在行，可是让我处理这些家事……我还真不如你。物尽其用，这道理本王还是明白的！”
　　“得！你就继续作吧。”
　　方春雨忍不住摇摇头。
　　一路上，壮壮骑在端王的肩膀上，又恢复了那个问题宝宝，拉着他问长问短，好奇心无比浓厚。没办法，谁让他正值“一岁两岁逗人爱，三岁四岁逗人跩”的年纪呢。
　　端王也化身好爹爹，只要是壮壮不了解的问题，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474 方恋茹的婚事
　　
　　等他们一行慢悠悠回到老家时，已过了午时。
　　原本围着方家瞧热闹的村邻依然不少，看见他们回来都纷纷笑着上前拜见。方春雨二人自然一一还礼。
　　等回到家里，才发现除了族长、族老和朱县令等人依然等在那里外，方大勇和赵氏也过来了。
　　见他们回来，柳月娘急忙命人摆饭：“怕是饿了吧？我已经让下人留了你们的饭菜，大家都先吃吃饱了再说。”
　　果然饭菜已经摆好。
　　一行四人慢条斯理的吃着碗里的饭菜，就连最调皮的壮壮也感觉到了大家的紧张气氛，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不敢随便说话。
　　方春雨拔完最后一口饭，端了茶漱了口，拿起帕子抹了嘴，这才抬起头看向娘。
　　“今早看大伯的意思，是想替恋茹保媒。原本要是大伯娘还在，此事交给她倒是无可厚非。可如今大伯出来做这件事，委实不妥。娘，恋茹年纪也不小了，王爷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搭把手处理了此事。你怎么看？”
　　“这是让自己帮方恋茹解决终身大事呢？
　　柳月娘两眼放光，拍着胸口保证：“这事好办，交给我就是了。恋茹这孩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说是我的亲闺女也不为过。”
　　“娘，您的亲闺女在这呢。”
　　“鬼丫头，这么大了还吃醋啊？”柳月娘大笑。
　　方恋茹很快被人叫了进来，一进来就低着头，半个字不吭。
　　“恋茹，今天三婶儿叫你过来，是三婶儿看你年岁不小，也是时候找人家了。三婶儿是个粗人，旁的话也不多说，我一定会好好的帮你挑选，找一个能匹配得上我们家恋茹的良人。再替你置办一套订好的陪嫁给你。”
　　“不，三婶儿，恋茹不想出嫁。”
　　让柳月娘惊奇的是，方恋茹竟然拒绝了她的提议。
　　“为何不想嫁？”
　　“嫁人有什么好，等嫁了人，也不过是从这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而已。”
　　方恋茹的嘴角挑起一道嘲讽。
　　她算是看透了，这些个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她才不要她往后的日子都围绕着一个男人转，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恋茹觉得，我是跳进了火坑吗？”方春雨反问。
　　这话可把方恋茹难住了！
　　看三堂姐如今这艳光四射的模样，还有王爷对她呵护备至的模样，虽然早年三堂姐也遇到了许多不如意的事儿，可是看如今三堂姐那总是上扬的眉眼，她是幸福的吧？
　　还有壮壮，那活泼可爱的模样。三堂姐此生，应该是无怨无悔的吧？
　　“那不一样！像王爷那样的好男人都死绝了。”
　　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方恋茹并没有普通姑娘那种害臊的姿态，反而侃侃而谈。
　　“像王爷这样的男人确实不多。不过恋茹你可还记得，杜梨刚来我家时的情况？”
　　为了劝解方恋茹，方春雨把一直放在心底的话摆在了明面上。
　　她却没注意到，房门后走来一道身影，正准备推门，听见那个陌生的名字时，而顿住了手。
　　“那时的杜梨一身是伤，还高热不断。我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也不够请郎中来看诊一次。为了替他治病，我不得已去了酒楼打擂台。赢得的银子转眼就进了医馆的口袋。
　　旁人只看到我的光鲜，却看不到背后的付出。
　　你永远也想象不到，当初我为杜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我认定了他。他就是我的良人！尽管我没说，可我一直是身体力行这么做的。”
　　门后的那道身影再也听不下去，转身离开了。
　　可屋子里的方春雨并没有察觉，反而继续在劝方恋茹。
　　“我之所以离开方家村，就是为了去找他。后来，我和他再度相遇，相恋，走到如今真心不容易。
　　恋茹，这男人和婚姻都一样，全靠我们女人自己经营。你要是用心经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总会得到你所想要得。可是在这过程中，最忌讳的就是拔苗助长，那样不但得不到你想要的，反而还会得不偿失。”
　　看着一脸懵懂的方恋茹，方春雨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叹了口气：“今儿这些话，你记心里就好。至于你的终身大事，先让我娘给你掌掌眼，有了适合的再让你亲自选择。你放心，只要你自己不点头，谁也不能逼你出嫁！”
　　方春雨郑重其事的保证着。
　　方恋茹的眉眼都散开了，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朝着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恋茹多谢三婶儿，多谢春雨姐。春雨姐，我真的也能找到像三姐夫一样对你好的男人吗？”
　　“傻孩子，一定会的……他不但会对你好，更会把你疼进骨子里……”
　　柳月娘拍着她的肩头，看了眼方春雨，把剩下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傍晚时分，以朱县令为首的一行人才各自告辞离去。
　　而族长和族老等人却厚脸皮的留了下来。
　　当晚，方家院外的斜坡上搭起了成片的帐篷，除去端王等人从京城带回来的亲信之外，也将族长和族老等人安排其间。
　　
　　
475 拈酸吃醋
　　
　　吃过晚饭后不久，方石柱终于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了。还不等他洗簌好，就被杨嬷嬷请到了方春雨的房间。
　　“三妹，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方春雨正为了方恋茹的婚事头疼着，听见他这话，当即就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上次那位万二姑娘的事，是不是还没能给你警醒？要不要我敲开你的木鱼脑袋？”
　　那位万二姑娘之所以一直缠着方石柱，除去方石柱和她恰好“门当户对”外，最重要的是他原本就长得好，还爱笑。对女孩子又没有保持适当的距离，给了旁人错觉。这才险些铸下大错。
　　一句话，就让方石柱羞红了脸：“我那不是，那不是……算了，你就直接说要我怎么做吧。”
　　“也没什么，就是族里的事，你是长子得多费些心思，别给人留下口实。”方春雨暗指那些族长族老过来作陪之事。
　　“啊？——我最不耐烦这些应酬了。”
　　方石柱一听这话就一个头两个大：“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这样，我就不是这劳什子的长子。天知道，我根本就不是那块能顶门立户的料。”
　　曾经少年时，他也曾意气风发过。只是后来，他才逐渐认清了自己。他的缺陷很明显，性子太直，一根筋，很容易被人利用。
　　一提及方云虎，方春雨脸上的神色也黯淡下来。
　　原本还想和他多聊两句，眼下也没了欲望：“去去去，回去陪你的青青去，真是碍眼。”
　　被嫌弃了方石柱也不生气，反而高高兴兴出去了。
　　这心大得……
　　方春雨越发怀念起方云虎来。
　　罢了，就这样吧，在皓皓成长起来之前，怕是要保持许久的这种状况了。
　　“咦，是杜侯啊！”
　　一出门，方石柱就撞见了杜冰，他大咧咧地朝杜冰的肩膀一拍：“你是来找三妹的吧？三妹就在里面，你进去找她吧。”
　　杜冰：“……”
　　果然如方春雨所言，方家要是靠方石柱撑起门楣，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被群狼瓜分得连渣都不剩。
　　或许，他该找个时间和爹娘相认？
　　可一想到自己的脑子里根本就没记忆，杜冰又退缩了。
　　方春雨接到一封信。
　　这封信明显在路上走了半年，看过后，她回头又把方子航找来。
　　方子航至从上次险些被抛下之后，彻底便了脾气。在方春雨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被她叫来，更是不敢抬眼看她。
　　“你这是干啥？”
　　方春雨噗嗤一下就乐了，摇摇头好笑的指着旁边的椅子：“坐，我们坐下来说。我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有事和你商议事情是这样的……”
　　她也没有藏着掖着，很快就将那封信取出，推到他面前。
　　“沈珠玉的秉性咱们都清楚，也不用我多说。你和她订婚这么久了，也耽误了她那么多年。眼下她即将满十八岁，也到了你们约定出嫁的年纪。只是你们这么久没见面，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方文皓从头到尾快速看完信，直到方春雨说完，他脸上的绯红才渐渐淡去。
　　“咳咳，那个……我自然没意见。就是我爹我娘那边，怕是不会替我主持这些。所以，我能不能请三叔三婶儿代为帮忙……”
　　方春雨好笑！
　　“自己的幸福自己去争取。你别忘了沈珠玉的身份，身为沈千三的独生女，她多得是人等着哭着求娶。我爹我娘的身份怕是不够。那边有现成的人选在那里坐着，我把戏台子都给你搭好了，你却不愿意上去唱，你还能怪谁？早些把此事办了，也省得夜长梦多，让别人抢了先机。”
　　“知道知道，啰嗦。”
　　表面一脸不耐，暗地里却如火如荼的方子航在离开后，便直接拐道去寻端王帮忙保媒。
　　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只能懊恼的先回去。
　　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过来。
　　早点搞定此事，也早点将二人的婚事定下来。这次双方都彼此心意相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端王很晚才回房，方春雨都等得睡着了。
　　他显得很是疲惫，用手揉着额头两端沉默许久，那眉头都没有打开。
　　“怎么了？可是伤口还疼？还是醉酒了？要不要我派人把醒酒汤拿过来？”
　　“不用，就是醉酒而已。过一会儿就好。”
　　端王摇摇头，显然是各种烦心事儿让他耗尽了心神。
　　“哪儿能什么都不用？等着。”
　　方春雨很快就吩咐了下去，不久便有小丫鬟端来了醒酒汤，服侍他喝下。
　　萧玉棠盯着她进进出出照顾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彷徨和打量。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对？”
　　方春雨打量几眼，也没发现自己哪里不对。
　　“没。”
　　端王揉了揉脑袋，也不理她，连澡都没洗就直接睡下了。
　　“真是……”
　　方春雨好笑，命丫鬟送来了热水，替他脱去鞋袜亲自替他梳洗。
　　“别动！”
　　萧玉棠原本就没有睡着，见她如此，急忙把脚缩起瞪着她。
　　“怎么了？”
　　“不用你管！”他硬邦邦地回答。
　　方春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这架势，似乎在生气啊。
　　她收敛了笑，板着脸坐到床边：“说吧，怎么了？”
　　她一开口，似乎就触动了端王的哪根搭错的经，一脚将洗脚水踹翻，发出哐当一声响。
　　“滚出去！”
　　今天正好是秋菊值夜，她哪里见过王爷这等暴怒模样，连盆都顾不得捡，连滚带爬出了房间，还体贴的把房门关上了。
　　“果真长本事了，连小女孩都要为难。”
　　“我……”
　　端王明显有话说，偏生又不肯说，简直憋死个人了。
　　方春雨忍了一口气。
　　“夫妻之间，贵在真诚。如果有什么不能解决之事，你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如果你只是想撒酒疯，我也不介意替你醒醒酒。说吧，究竟什么事？”
　　她轻蔑的口吻终于顶破了端王心头的怒火。
　　“我就知道，你对我不满意。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什么杜梨？你说，你说啊！”
　　
　　
476 全部记起来了！
　　
　　杜梨？
　　难怪他突然动怒发这么大的火。
　　方春雨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你偷听我说话？”
　　杜梨的存在，即便那些爱嚼舌根子的人跑到萧玉棠身边去说，以他的性子也不会信。更何况，萧玉棠这张脸一走出去，大家都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很显然，大家都自动脑补了无数她和端王的八卦。
　　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下午她和方恋茹的对话，曾经提到了杜梨。
　　“哼！”
　　端王妒忌得一张脸都扭曲了。
　　感觉嘴里怎么就那么酸呢！
　　“噗哧！”
　　方春雨哪里忍得住，当即笑出了声：“你当真想知道杜梨是谁？”
　　端王咬牙切齿良久，还是抵挡不住心底的酸味：“别以为你嬉皮笑脸的就可以把这件事抹去。我告诉你，我、我……”
　　他想放狠话，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即便那个杜梨要和他争抢春雨，他也不会放手。
　　“来，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方春雨拉着他的手，出了方家食肆，拒绝了丫鬟和随从的陪同，朝方家后山走去。
　　寂静的夜，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笼闪着微光。
　　行走山林间，让人不由头皮发凉。好在她身边跟着端王，心底的惧意倒是褪去了几分。
　　一直走到最初他们相识的地方，方春雨才停下了脚步。
　　“你对这里可有印象？”
　　方家村几乎都被泥石流掩埋，唯独还完好无损的，就是当年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寒潭旁。
　　在这里，他们坦诚相待，拥有了彼此。
　　“这里是……这是……”
　　端王惊讶了！
　　拿着灯笼四处查看起来。
　　至从他醒来后，晚上总是会做春梦，春梦里是一片漆黑的林子，身上的女子永远看不清脸。
　　醒来后，他总是懊恼自己的失态，为此，还看过几次郎中，郎中也束手无策。
　　这样的梦境，一直到他遇见了方春雨之后才渐渐消失。
　　如今，他居然来到了梦境里出现过的地方，这代表了什么？
　　他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看着我，杜梨！”
　　方春雨突然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看他，眼底写满了真挚：“杜梨，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这是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在这里，我救了你你救了我，后来就有了壮壮的存在。壮壮只有一个爹，就是你！他是你的亲生子！”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
　　萧玉棠的脑海里突然翻腾出无数个画面。
　　就好似打破了某个机关，无数记忆冲进脑海里，让他忍不住惨叫一声，抱住头滚在地上。
　　“杜梨，杜梨你怎么样了？杜梨……”
　　方春雨着急得想要抱住他，可他似乎疼得厉害，不住哀嚎着。
　　良久，他才停了下来。
　　“杜梨……”
　　下一刻，一只大手捉住了她的手：“雨儿，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
　　等二人回转时，身上虽然有些狼狈，可眉眼间的爱恋却越发浓厚了。
　　“本家那边的想法很多，更多的却是好高骛远的请求。不过，凡是不合理的要求，我都直接拒绝了。就是怕他们这一次没有达成他们的要求，他们就还会有下次下下次。这样可真不是个事儿。”
　　其实，就算本家那边不提出要求，端王也打算帮方家一把，毕竟他就是方家人。但是想到对方的冷血，他还是鼓不起勇气，将这一行人送去回家。
　　“万一他们不愿收手呢？你怎么办？”
　　这些可都是他们最为担心的，自然要先清除出的，就是他们中间总是挑唆别人的人。
　　端王暗地里握紧了双手，呵呵的冷笑两声。
　　“当初本家那边可没有少给我们下绊子，即便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想必大家都不会说什么吧？”
　　谁人会说？谁人敢说？
　　方春雨默默地枕着他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虎腰闭上了眼睛，笑了！
　　“对了，你的伤没什么事了吧？”
　　“早就好了，你不是知道吗？”
　　“伤口好了就好，我就怕你好了伤疤忘记了疼。”
　　“……”
　　春雨这是在指桑骂槐那？
　　端王也暗自好笑，没有想到春雨居然也学会损人了！
　　-
　　在山间孤耸的坟头边，矗立着一道黑影。
　　他整个人都融入了黑夜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望着光洁溜溜的坟头，又看着坟前祭拜的果品，他才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拜了两拜，这才果断转身离开了。
　　他沿着村道前行，黑夜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丝毫视觉障碍，飞掠纵跃，很快就翻过几道山头，来到另一座坟头前。
　　这座坟茔上的杂草丛生，要不是还有一个坟包，都认不出那里有一座坟包。
　　他蹲下身来，快速拔起了杂草，就连坟头方圆的地方上的杂草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坟头前的石碑。
　　他呆愣了许久，缓缓靠着石碑坐了下来，这才伸出手，默默抚摸着石碑上的几个大字。
　　“娘，不孝子毛毛来看您来了。”
　　“娘，对不起。我没想到，因为我的一时任性，会害得你因此……对不起……”
　　“您一个人躺在这里，怪寂寞的吧？都是毛毛不好，是毛毛不孝……”
　　空气中有一股莫名的气息缭绕。
　　“娘，毛毛给您讲讲这些日子以来，毛毛所作的事情吧。您可不要嫌弃毛毛说得不好，就权当毛毛陪着您解解闷儿了……”
　　周毛靠在石碑旁，默默的叙说着自己这些日子的过往。
　　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他误以为方春雨出了事，疯狂般一直寻找，却一直都没有发现丝毫蛛丝马迹。他心痛得几乎追随她而去！
　　只是心底的最后一丝信念在支持着他，说什么也不肯放弃！
　　一路追查，却意外听到了方春雨的消息。
　　原来对方根本没有死，他追逐在她身后，一直以为他对她虽然有好感，却无关情爱。
　　可感情这东西，根本不是人能驾驭的。
　　“我虽然出生富贵人家，可终究是乡下长大的孩子。一辈子只想做一件事，喜欢一个人，结一次婚，再生一个孩子。安安稳稳的，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可是眼下，却达不成了……”
　　
　　
477 方云虎
　　
　　“因为，我的内心深处已经住进了一个小女人，再没有空余地地方，给另一个女人……”
　　“……娘，毛毛真的好累。不过娘您放心，毛毛一定不负您的期望。我会好好的。娶妻、生子，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敬重她，她敬重我……”
　　他的嘴角挑起一道自嘲之色，两行冰凉的液体滑下了脸庞。
　　这些年以来，他都是为了别人而活。
　　到了现在，容许他自私一次！从今往后，他要为自己而活！活出一份精彩来！
　　“娘，您说您中意哪种儿媳妇？能进得厨房上得厅堂的那种？还是要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那种？娘……”
　　这一晚，周毛靠在坟头上，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直到天边开始露白，才起身朝着坟头作了两个揖，转身消失了踪影。
　　-
　　一夜好梦。
　　方春雨最近分外忙碌，也顾不得照顾壮壮这孩子。
　　好在壮壮懂事了，加上衣食住行都有丫鬟小厮打点，也不用方春雨动手多少。
　　端王吃过早饭人就消失了踪影，反倒是方春雨这边，则早早就写了一封信，用火漆封住，命人送去江宁当面交给那些人。
　　好容易等自己等人空闲下来，方春雨就直接询问起周围可有适合方恋茹的人选。
　　说起适合人选，方春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端王的亲兵。
　　这些亲兵都知根知底的，从他们之中选择，她可以让端王掌掌眼，免得选错了人。
　　反倒是一旁的张晓萍提醒了她：“你这般原本是为了方恋茹好，就怕方恋茹年纪还小，认为这些都是做下人的看不上眼。别到时候亲家没有结成，反而弄成了仇家就不好。”
　　在连续考虑了好几个人后，方春雨也觉得张晓萍的话在理，她转而另外考虑起别的人选来。
　　选来选去还没有选到适合的人选，她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那朱县令又上门来了。
　　这次随同朱县令来的是学堂的夫子。
　　“县主，老朽今日前来，是想请县主能移驾，去一趟学堂。众人都等着瞻仰县主。”
　　当初战乱四起之初，有一大股流寇在周围流窜，见人就杀。就连学院里的学子也没有脱逃厄运。
　　还是方春雨领着当时的四名隐卫，偕同周围的村民和学院剩余的学子，将这些流寇悉数斩杀，尸体在山脚堆积如山，这才震慑住周围蠢蠢欲动的流寇。最终得以让村民们喘了一口气。
　　是以，方春雨在他们众人的心目中，是分外亲切的。
　　方春雨略微考虑了一下：“学院是我方春雨亲手建造的，那边确实应该走走，不过不是今天。这样吧，三日后，我方春雨一定会到学院去探望大家。”
　　虽然没有将方春雨请过去，不过得到了她的准信儿，院长倒是很高兴。
　　“如此，我等就在学堂恭候县主大驾了。”
　　等院长离开了，一旁的壮壮这才好奇不已的询问着：“娘，您怎么不答应他，今天就过去看望他们呢？”
　　“傻孩子，娘自然有娘自己的考虑了。”
　　方春雨神秘一笑！
　　有些事儿他们不了解内情，自然不知道。不过有些事她得去做，哪怕因此而头破血流，该争取的她就努力争取，该低头时她也得低头啊！
　　既然决定了要修建学堂，方春雨很快就把此事提上了议程。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杜冰居然分外积极的帮忙，忙里忙外，让人着实看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这天他们过来查看修建进度，柳月娘得知后，也带着小婷婷过来玩。
　　不料路过一段刚刚垒好的墙壁下，上面一块石砖突然松脱，从顶部掉落下来。
　　“娘！”
　　“小心！”
　　方春雨的惊呼，和杜冰的大吼重叠，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杜冰已经扑了上去，一把将柳月娘护在身下。
　　墙壁轰然倒塌，石砖重重砸到他背上，碎石划过脑门，留下一条大大的血痕。疼得他们叫一声。
　　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他下意识喊出了口：“娘，您没伤着吧？”
　　啊？！！！！
　　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望着他，都不明白，这个杜冰不是方春雨的义兄吗？不是这一下就把人打傻了吧？
　　“侯爷，您没伤着别处吧？”
　　看着他额头的鲜血，柳月娘真恨不能石砖是砸到自己身上。这位可是侯爷！真出了事她可怎么办？
　　“娘，您……伤哪里了？”
　　明明眼前在不断晃悠，杜冰还是坚持问着。
　　“我没事，我好好的，你护着我我一点都没有受伤，嗳……”
　　柳月娘还想再说，可杜冰在听到她没事后，整个人便软倒在地。
　　“快，快救人！”
　　垒得好好的墙壁垮塌，偏偏还压到了侯爷！此事可大可小，大到可以让方家全族尽灭，由不得族长不忧心。
　　短短半日，嘴角便起了几个燎泡，又疼又痒。
　　他也顾不得，只能守在门外等候侯爷苏醒。
　　“查，给我仔细地查！那段围墙为什么会垮塌。”她就不信了，会如此凑巧。
　　方春雨发了狠，下令严查。
　　果然很快就查出来了眉目。事情是薛氏买通了族人做的。
　　如果薛氏最恨谁，自然非方春雨莫属。可方春雨是柳月娘的女儿，而柳月娘这个女人，被她踩在脚下一辈子，凭什么她落魄得无家可归，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而她却可以前呼后拥，招摇过市？
　　她不服，不服，不服！
　　不错，她的儿子最终没能活过两岁。死的时候，全身皮肤都变成了黑色。
　　她不反省自身就罢了，反而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了柳月娘身上。
　　恶向胆边生！
　　这才有了一系列操作。她也没想到此事会真的成了，只是很可惜，却让那什么侯爷代替了她受伤，着实可恼，可恨！
　　薛氏被官府抓走时，没有半点反思过错的意思，有的，只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方春雨闭了闭眼。
　　一个人要是走上了歪路，真的很可怕！
　　“王妃，王妃里面，里面……您快进去看看吧，出事了！”玥玥从房间里冲出来，一脸焦急禀报。
　　方春雨心头一急，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冲进了房里。
　　房间里，杜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剥去，只在腰间盖着一床薄被。
　　
　　
478 战事又起
　　
　　娘抱着他哭得直打嗝，就连自己爹，也通红着眼不断抹泪。
　　“爹，这是……”
　　“苍天有眼！”
　　方大山仰天长叹，抹去了泪，才道出实情：“春雨，这位就是你大哥方云虎！”
　　“什么！？！？！”
　　惊讶地不止方春雨一个，还有尾随而来的方石柱。
　　方石柱冲上前，盯着杜冰那张缠着绷带的脸，略一思索，突然猛一拍巴掌：“瞧我这眼神。我一直觉得杜冰瞧着就顺眼，却一直没往大哥的方向去想。现在看来，大哥可不是就长这幅模样吗？只是，大哥比他年轻，比他瘦弱，老是傻呵呵的笑着，最最最重要的是，大哥只到他的肩膀高……”
　　“你个混小子！你大哥离开时虚岁才十五岁，会长高长壮有什么奇怪？”
　　方大山笑中带泪：“只是眼下，他这一身伤落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爹，您怎么知道杜冰就是大哥方云虎的？靠猜吗？”
　　方春雨很好奇。
　　“娘一直没告诉你们，是娘也没想到，会找到云虎。云虎的大腿内侧有一块银杏叶一样的黑色胎记。杜侯大腿内侧也有一块。”
　　柳月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不是你爹觉得醒旁人，亲自照顾云虎，还发现不了杜侯就是云虎。难怪，难怪前些日子他在问我关于云虎的一切。我真傻，自己的儿子就在身边居然都不知道。真笨……”
　　“娘……”
　　柳月娘哭天抹泪，一时没发现杜冰已经醒过来了。
　　众人劝下了柳月娘，又急忙找来郎中诊治。好在杜冰受的都说皮外伤，只是伤处有点奥妙。一处伤在额头，一处屁股上。不能躺，只能趴着睡。
　　等他发现方大山和柳月娘满眼含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冰的真实身份迅速被传开，人人都赞方家因祸得福，平白捡了一个侯爷儿子。
　　最高兴的莫过于方家族长。
　　之前把端王记入祖籍其实有些牵强，可方云虎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方家三房的顶梁柱，这次开宗祠开得名正言顺，他心气儿都顺了许多。之前担忧伤了杜侯会被怪罪的忧虑也一扫而空。
　　原本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好转，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方云虎（杜冰）为方家修建宗祠时，一道紧急军令送达，打破了一切平静。
　　新帝关心端王的饮食起居，特意不远万里前来探望。
　　探望是假，指不定何时又会挑起战事是真。
　　这段日子以来，战事一直没有停歇。好在江宁原本就是端王的治下，勉强幸免于难，可边界地方的百姓也是饱受战火困扰。
　　没办法再呆了，接到消息第二日一早，端王和杜冰便率领手下启程，直奔江宁。
　　随后的日子，平淡有繁琐。
　　方春雨每天陷入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中无法脱身。
　　方家学堂修建好之后，适龄的孩子都送去了学堂，二哥方石柱又重拾酒楼生意，连续在临县和永乐县开了几家酒楼。最让众人高兴的是，青青又怀孕了，才两个月。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怀孕青青再不敢胡乱往嘴里塞东西，都要问过方春雨才敢吃进肚子里。
　　吴玉刚夫妇对这个孩子的到来简直宝贝到不行。
　　端王那边一开始还有书信往来，在第三封信之后，二人就断了联系。
　　方春雨打探到，战事又起了。
　　这次战事不但波及了江宁城，更是席卷了朝中大地。在这场战役中异军突起的，正是端王的军队。
　　可惜，方家村地处偏远，她得到的消息都严重滞后。
　　在壮壮满三岁的时候，方春雨再也等不下去，收拾行装，给父母留了一封信，便带着自己的随从踏上了寻夫之旅。
　　从此天涯路漫漫，她走过山川河流，每次听见端王的消息扑过去，都落了空。也契而不舍，再度追上。
　　随从都看不下去劝她，可方春雨却一意孤行，坚持要找到端王。
　　可惜，这种流浪的日子，在壮壮年满四岁的时候终止了。
　　谁让壮壮是个高智商儿童。少年天才，她不打算折了他的羽翼，便寻了一处山清水秀之所安顿下来。
　　这里是出入江宁的要塞，大军要想进江宁，必须从这里路过。
　　壮壮读书一天比一天好，她也一天比一天想萧玉棠。
　　端王也想她！
　　经常没日没夜的和敌军周旋，好容易一闭上眼，那顽皮的小女人又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梦境里，和他好一翻缠绵。等到梦醒，徒留余温在手，梦中佳人却远在天边，心，越发觉得空落落的了！
　　周毛也按时送来了粮草。
　　这些粮草正好用来填充当初他用泥土做掩护，冒充下来的几十车粮食。
　　不过，看着周毛送来粮草，即便萧玉棠早就知道周毛有本事，骤然看见，还是吓了他一大跳！
　　惊吓过后便是狂喜！
　　他一边吩咐自己的精兵悄悄把粮草送入粮仓中，一边吩咐下人准备好吃的好喝的，伺候这位大爷！
　　周毛也分外嘚瑟！
　　那嘴高高扬着，险些翘上了天，总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可萧玉棠依然一脸是笑的，谁叫这位大爷办了件大好事呢？
　　这边的动静，围在河中的钱尘逸却不知道。
　　此刻的他送走了钦差，不由又患得患失起来。再一想到监军的离开，自己怕是少不得要吃顿排头，更要连累钱家跟着自己受累，正心急如焚着。
　　可偏偏外面有人来报，河中的端王从阵前送来一件礼物，点明要大将军亲启。
　　钱尘逸拧眉想了片刻，还是应下：“把东西送进来吧。”
　　可真正送进来后，看见那四四方方一个盒子，钱尘逸左看右看，看了老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旁边的副将忍不住建议着：“将军，这盒子里有股怪味儿，怕是其中有诈！要不，属下等人拿到外面去打开？”
　　想到萧玉棠的为人，钱尘逸摆摆手：“萧玉棠此人，不是会作出那等下作之事的人。来人，把这盒子打开！”
　　
　　
479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这是要当场打开盒子的节奏！
　　副将见劝不住，只得让一名机灵些的手下上前打开盒子。
　　那名手下胆大心粗，奉命上前，还活动了一番筋骨，这才小心翼翼的揭开盒子的一道细缝儿，探头朝里看去，当即吓得丢开了盒子。
　　“妈呀！有、有有有……”
　　那名手下吓得整个人都瘫倒在地，指着盒子老半天说出多余的话。
　　气得那副将上前就踹了他一脚！
　　“你倒底会不会说话？里面倒底有什么，你倒是说呀！”
　　那盒子都被开过了，他不去揭开盒子看，反而绕道过去踹这名手下，说破了天，还不是他自己胆怯了。
　　胆怯了，不敢掀开盒盖，所以才逼迫自己是的手下！
　　钱尘逸的脸色也不好看，他镇定了一下心神，反而平静下来，上前默默揭开了盒盖，探头一看……
　　只一看，他手中的盒盖便从他的手里滑落，嘭一声，又盖回了原位，随即心死如灰的瘫坐回椅子上。
　　良久，才卡白着一张脸摇头：“萧玉棠此举，分明是要把我逼上绝路啊！罢了，罢了，罢了……唉！说不得是我今日命该如此！”
　　想他钱尘逸出身名门世家，从小便是掐尖的人儿，居然在此受到这般戏弄，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说完话，钱尘逸便起身往账外走：“走！我倒要去会会他，他这般咄咄相逼所为哪般！”
　　到了此刻，那副将还是没看清盒子里面究竟有什么。
　　眼见得钱尘逸已经走出了营帐，他一咬牙，快速揭开盒子探头一看，随即把盒盖甩出老远！
　　这次他总算看清楚了，那盒子里装着的，正是两天前离开的曹大监军的首级！
　　曹大监军居然死了！
　　他不但死了，还被端王萧玉棠砍下了头颅，装在盒子里送还给钱尘逸！这等赤－裸裸的挑衅之举，也难怪钱尘逸沉不住气。
　　阵前战鼓敲响！
　　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可河中城池上却丝毫动静都没有。
　　钱尘逸无奈，只得命副将前去叫阵。
　　从这个时代的兵家行军打仗的习惯来说，一般阵前叫阵三遍，都会作出回应，是要免战，便会在城楼上挂上免战牌。要是应战，就得派出兵马对决。
　　可此刻河中城墙上半点反应都没有，城墙上的士兵一个个的，好像对城下的请战丝毫不闻般，着实让人恼火。
　　钱尘逸叫不开门，气恼在心，干脆自己取下了战盔，不顾身后众人的劝阻，单枪匹马催马到了城墙下，隔着一条护城河望着城楼。
　　城墙上，早已有无数道身影张弓搭箭，将箭头对准了钱尘逸的脑袋，只待一声令下，便有无数箭雨落下，将对方射成一只刺猬！
　　可就在此时，城墙上多了一道身影！
　　“慢！让我下去会会他！”
　　说话的自然是刚刚到来的萧玉棠，看见对方居然不管不顾出现在这里，他反倒是有一种英雄落寞之感。让他突然想去会会他。
　　程国公却不赞同他去冒险。
　　“侯爷，您是想亲自出城？此事万万不可！如果您非要出城，不如让老朽去吧！”
　　“国公您无需担忧，我只是出去会会他，并不是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不会有问题的。”
　　尽管程国公身份尊贵，可他非常怕死，在人前，的是以萧玉棠幕僚的身份出现。
　　“可是那……”
　　程国公依然忧心忡忡的。
　　“国公，我出城后，这里就由您暂时指挥。要是看着情况不对，记得及时拉起吊桥！”
　　萧玉棠交待着，随即大步流星下了城楼。
　　钱尘逸就矗立在城下，看着那吊桥慢慢放下，随后，一道轻骑出现在城门处，很快，那道轻骑就上了吊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奔来。
　　他眯起眼，盯着对方的脸瞧。
　　待得近了，自然辨认出确实是萧玉棠此人，这才笑了！
　　“难为你了，居然这般有心，还专程送上礼物给本将军，倒是难得！”
　　这一席话，钱尘逸是含着笑说出来的，只是每一个字，都好似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的一般。
　　萧玉棠却哈哈大笑！
　　爽朗的笑声传出老远！
　　“如何，可还喜欢我这个老朋友送给你的礼物？这可是我精心替你挑选的礼物，想必除掉了你的心头大患，此刻的你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呵呵呵！当真是高兴莫名啊！”
　　“你高兴就好，朋友一场，你可别说我没有朋友之谊。这份大礼，我可是诚意十足啊！”
　　钱尘逸冷笑几声，突然将脸上的笑容一收：“眼下两军对垒，沙场无父子，沙场更没有朋友！再则，你这样的朋友，我钱尘逸可当不起！”
　　“当得起，当然当得起！我们可是从一个战壕里钻出来的朋友，哪有什么当不起的道理？”
　　萧玉棠全然当没看见对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儿，反而一脸和乐融融的冲着他笑。
　　气得钱尘逸一脸灰白！
　　再也忍不住，猛的拔出自己的佩剑！朝着萧玉棠一指。
　　“朋友？我钱尘逸才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今日，我就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与你割袍断义！从此之后，形同陌路，形如水火！”
　　随着钱尘逸的话落，他突然一挥剑，一剑将自己的袍角砍去……
　　直到那一角衣角飞起，萧玉棠才收了脸上的笑容。
　　“你当真如此绝情？”
　　良久，他才突然低语。
　　“从此后，我钱尘逸与你势不两立！有违此誓，如同此袍！”
　　钱尘逸慷锵有力的说完，便一手将手中的长剑掷了出去。
　　二人怒目而视，久久不语！
　　身后的诸多将士突然鼓动不止，大有一涌而上的架势。
　　萧玉棠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此刻的杀机沸腾，不安的跺着蹄子，甚至还连连打着响鼻。
　　眼见得外围的敌军越来越围拢，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的众人更是把心悬在了半空中。
　　程国公也是一脸焦急，早已命令强弩手张弓搭箭，只待一个不妙，便飞箭如雨，拼死也要护着萧玉棠回撤。
　　
　　
480 反目成仇
　　
　　钱尘逸和萧玉棠二人依然怒目而视，二人似乎都没有发觉外围的不对。
　　直到那战马连连刨动蹄子，才把马背上的萧玉棠唤醒！
　　他突然哈哈大笑！
　　“怎么？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可是打算趁着本大将军孤身一人应战之机，打算以众敌寡，斩杀我一人？来呀！今儿个本大将军倒要看看，谁会率先丧命在我这杆银枪下！”
　　他豪气万丈，高声呼啸！
　　周围原本异动频频的众人反而被他这气势如虹的姿态吓到，迟迟不敢上前！
　　“来呀！你们不是横吗？都上来，让本大将军看看，你们是不是爷们儿！”
　　萧玉棠再度大吼一声！
　　这些将士不但不敢上前，反而不约而同地倒退了好几步。
　　萧玉棠却突然高高扬起马鞭，催马上前。
　　阵前的众人见势不对，赶忙后撤。
　　不料萧玉棠却是虚晃一枪，转身直接打马上了吊桥！
　　等到这些人发觉异常再度追赶时，已然失去了先机！
　　城楼上的箭雨落下，反而有无数人丧命在箭雨下。于此同时，城中更是冲出一队早就准备好的人马，护着萧玉棠共同后撤！
　　待得萧玉棠冲进城门，吊桥升起，城门随即关闭。
　　失去了有利之势的敌军破口大骂，反而令城楼上的程国公爷一阵哈哈大笑！
　　“想我家大将军以一当百，居然将你等戏耍如同猫捉老鼠，你等还有脸在此喧哗。真不知道你们的脸皮厚成什么样，才能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旁人服不服我不知道。想我程国公爷却是一个大写的服字！”
　　这话听得众敌将哑口无言。
　　钱尘逸命令自己的军队撤下，回头看向城楼的目光分外复杂。
　　随后，还是连夜朝盛京去了信，告知大将军被害之事。
　　不久，盛京便有消息传来。
　　圣旨下达，让钱尘逸即刻回京，朝廷另行派了一员心腹大将刘明过来接替他的位置。
　　消息也很快传到萧玉棠这边，他反而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
　　至少不用彼此都为难了！
　　杜先锋好奇：“这位刘乞明大将，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杜家虽然不在京城八大官宦世家之列，可杜家多年驻守边关，对朝中大将自然耳熟能详。可这位刘乞明……他委实没有记忆。
　　“此人末将知道。”
　　旁边云副将倒是对他有了解：“刘乞明是刘巡抚的次子，早年一直跟随其父，在淮南王的藩地值守，很少外出。之后淮南王上位，他才被一道圣旨从藩地调到此地。末将之所以认识此人，是先皇曾赏赐淮南王，末将曾陪同当时的作为钦差的伯父同往，和他曾有个接触。此人好大喜功，偏又有勇无谋。行事做派想一出是不出，难以捉摸。”
　　萧玉棠默默听着，见此便吩咐云副将：“你不妨把当初你们相识的经过和所见所闻都一一道来。”
　　云副将自然领命，又挑了好些事情说了。
　　程国公爷也言：“属下也有些摸不准淮南王的意思，钱尘逸被淮南王调回去情有可原。他将刘乞明调来接手，莫不是想打压八大官宦世家，动了扶持自己嫡系党派之意？”
　　“多半就是如此了。”
　　萧玉棠想了想，又暗中吩咐下去：“准备一下，晚些我去替一位友人送行。”
　　友人是谁，不言而喻。
　　“此事万万不可！”
　　程国公感觉自己的头发白得更厉害了！
　　只得苦口婆心劝解他：“王爷，适才老臣说得那番话，王爷不会不记得吧？非但如此，当初钱尘逸既然作出割袍断义之举，你若是如此轻敌孤身前往，不是送羊入虎口，又何必呢？”
　　在斩下曹大监军首级后，萧玉棠也向国中传了捷报！
　　圣旨下达，自然对众人都有褒奖赞扬。不过，京城的来信却字字珠玑，暗中阐明了京城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
　　“你不明白！”
　　萧玉棠摇了摇头。
　　当初他是想把钱尘逸拉到自己这边来，所以才有截杀曹大监军，陷钱尘逸与两难之举！
　　他也想过钱尘逸千般反应，唯独没有料到他那般举动。
　　这念头搁在心里有些时日了，此番钱尘逸要回京了，要是再不解惑，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所以，此次前去送行，是想当然，也是必然！
　　钱尘逸是满怀着落寞离开的！
　　只身带着自己贴身伺候的小厮，只影落寞蹒跚的离开大营，身后并没有一个人出来相送。这人世间景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直到在小厮搀扶下坐上那老马拉着的一辆破车，他还迟迟回不过神来。
　　不可不说，从他来到这伊始，他就没有把萧玉棠放在心上。
　　早在第一次见到萧玉棠，那时他还是一个病弱书生时，他便觉着萧玉棠是可造之材，哪怕当时的他自己也是落难之身，他还是下了大力保下萧玉棠。此次两军对垒，从一开始他便想着，要留下萧玉棠一命。这也是他刚刚到此地时，夜邀萧玉棠夜谈的宗旨。
　　可到了现在，却是萧玉棠留了他一条命回京！
　　世间最讽刺之事莫过于此。
　　你对某人的记忆还保留在原处，可某人早已在不经意间，已经甩了你Ｎ条街，你只能遥望，连靠近的机会都不再有！
　　他和萧玉棠站在对立面，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太过轻敌！
　　他输了，他认赌服输。
　　只是回到盛京后又该如何，钱家以后又该如何，却不是此刻的他能左右得了的了！
　　蹒跚前行的马车车夫突然高声“吁”了一声，连带使得马车一阵颠簸，也将坐在车厢内的钱尘逸惊醒。
　　他勉强睁开眼，却听见外面车夫禀报：“公子，是萧……是端王本人此刻正在对面！”
　　车夫迟疑的话语尚未落平，钱尘逸已经猛然撩起了车帘。
　　果真是萧玉棠！
　　他正一脸含笑站在对面的凉亭里，身旁只带着一个随从。此人钱尘逸自然认得，不是杜冰又是何人？
　　萧玉棠正在凉亭外的石阶上头，一身丰神如玉，身姿俊朗，正一脸是笑冲着钱尘逸抱拳！
　　
　　
481 反目成仇
　　
　　“钱兄，听闻你回京，萧生特意等在此处替你践行！”
　　笑声爽朗，气质风光霁月。
　　这等通身气派，哪里还有半分他记忆里的模样？
　　钱尘逸不由看得眯起了眼，在小厮搀扶下下了马车，抖了抖袖口站在台阶下望着他。
　　“难为你有心了！”
　　一晃经年，再听得此言，钱尘逸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当下暗叹一声，钱尘逸顺口推辞：“眼下正值盛夏，此刻赶路时日正好，要是再行耽搁，顶着大太阳也晒得人头晕眼花，人疲马乏。钱某在此谢过，至于这酒嘛！不饮也罢！”
　　“钱兄这是说哪里话来！酒足饭饱才好赶路不是？”
　　萧玉棠爽朗一笑，作请的姿态来：“钱兄，里面已经备好水酒，还请钱兄进来痛饮一番，也算是全了你我的这段情份！”
　　话已至此，钱尘逸再想拒绝便显得过于矫情了。
　　“如此，钱某便先行谢过了。”
　　语罢，抬脚逐步迈上了石阶。
　　待得上到最顶一层石阶时，钱尘逸无意间一抬头，才骤然发觉，对面的萧玉棠周身气势非凡，那双睿智的眼神就如同那开锋的利剑，锋利无比，气势如虹。
　　钱尘逸忍不住心头颤了颤，强自镇定心神，勉强笑了笑。
　　“今日，劳烦萧生了。”
　　萧玉棠似乎没有看见他失神的模样，随意一拱手：“钱兄，里面有请！”
　　二人进了凉亭，各自落座。
　　钱尘逸这才发现，眼下酒已温好，菜色齐全丰富，颜色喜人。要不是此刻心境不对，他都要开口称赞一番了。
　　旁边的小厮赶忙上前，替二人满上水酒。
　　萧玉棠率先举起杯：“钱兄，回想起当初，我和春雨夫妻二人，多番蒙钱兄相助。尤其是春雨，当年在方家村时，你更是照拂有加。否则，想必此刻我夫妻二人坟头的野草都长出老高了。这一杯，萧玉棠敬钱兄多年爱护之谊。”
　　说完，一仰头，萧玉棠便干了杯中酒。
　　钱尘逸端着酒，却并不饮。
　　“好说，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之事不提也罢！”
　　要是早知有今日，他再不会走到眼下这一步。至于他会如何做呢？钱尘逸的眼神有些迷蒙，不由又想起那最初相见时，那一脸自信飞扬的女子来！
　　要是早知道有今日，他便是拼了一死，也会把那女子收入自己的羽翼下，再不可能，再不可能如这般……
　　“钱兄为何不喝？”
　　萧玉棠一挑眉，眸子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意味：“想必钱兄也知道我的本事。萧生真要对钱兄下毒，也断然不会下在这水酒里。”
　　他手上要兵有兵，要人有人，真要动手，绝非此刻犹如丧家之犬的钱尘逸能抵挡。
　　这话让钱尘逸很有些狼狈！
　　是啊！
　　以他那手出神入化的点兵之术，这萧玉棠真的要对自己用毒，多得是机会，还真犯不着在水酒里下毒。
　　“只是想起了些许往事，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钱尘逸说完，便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萧玉棠笑笑，没有在此事上过多争辩，放下酒杯，任由小厮再续满杯。
　　“钱兄，咱们再喝一杯！”
　　二人连饮了三杯酒，这才各自放下酒杯。萧玉棠挥挥手，挥退左右。钱尘逸明白三杯水酒已过，萧玉棠这是要和自己说话，随即也把身旁的小厮打发走。
　　等到凉亭里只有彼此二人时，萧玉棠这才慢慢收了脸上的笑容。
　　钱尘逸暗中警醒，正事儿来了！
　　“钱兄，你可是恼我斩杀了大监军？”
　　钱尘逸摇头。
　　“你我立场不同，于你来说，他是敌将，斩杀他大功一件，自然杀得。”
　　“错！我是为了钱兄，这才斩杀了他。否则，我只要能困守此地，便是大功一件，何苦再做那锦上添花之举。”
　　萧玉棠端坐，说起话来不疾不徐：“钱兄难道还不明白，萧玉棠为何要如此做吗？”
　　钱尘逸眸子闪过一道狼狈色，却不多言。
　　“你不过是想看我钱家和今上离心，这才作出如此挑拨离间之举罢了！”
　　“又错！”
　　萧玉棠再度摇头，见钱尘逸想说话，他赶忙制止着：“钱兄莫急，你且听我说完。淮南王为何会派你前来此？追其最根本的缘由，还不是因为你我亲如兄弟，对彼此最为了解的缘故。这点，钱兄没有异议吧？”
　　钱尘逸自然点头。
　　他和萧玉棠亲如兄弟之事，原本在朝中就不是什么秘密。圣上更是在临出发前，更是特意就此事吩咐过他，让他想忽视都难。
　　“既然那淮南王明知道你我亲如兄弟，却偏偏还派你出兵。这也说明，其实在你尚未出兵前，他便替你准备了两个结局。”
　　萧玉棠伸出两个手指头比划着：“其一，自然是你斩杀了我，这自然是大功一件，等你回到盛京，加官进爵自然不在话下。可是从长远来看，你钱尘逸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的生死兄弟都能灭杀，以后谁要是想投奔于你，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三思而后行。所以，你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即便眼下是一条康庄大道，也用不了几年，你也得拿你的项上人头替我等陪葬。关于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
　　这话说得钱尘逸深深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这点，其实他也想到了。
　　更无法否认。
　　萧玉棠笑了笑，继续说道：“其二，便是我灭了你。你是钱家人，我杀了你，便是和钱家不死不休，更是和几大世家为敌。如此一来，他淮南王不过就是动了动嘴皮子，不但得了利，剪除了羽翼，更是让几大世家甘愿对他俯首帖耳。钱兄，你明知道这是陷阱，难道还真打算跳进去？”
　　钱尘逸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为人臣子的，自古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上如何，钱某不便品论。不过，你倒是说对了一件事。你斩杀不斩杀大监军，其实结果都一样。圣上想要治我的罪，多得是理由。也不差这一件。”
　　“既然你明白其中的关键，为何还要回盛京？不如……”
　　“且慢！”
　　钱尘逸突然开口打断了萧玉棠未完的话语，站起了身：“今日，你邀我前来同饮，说明你过去也是真心实意把我钱尘逸当作兄弟。我心怀甚慰。
　　
　　
482 现在，他的命是你的了！
　　
　　不过，我的家在盛京，我的根也在那里。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多余的话，还是莫要多说。”
　　萧玉棠眯起眼睛看他，良久，还是笑了！
　　“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摒弃前嫌，和我共举盛事。淮南王为人奸滑，又好大喜功，实非贤君人选。你……”
　　“这话该我劝你才对。你们推出来的小皇帝年不过九岁，你们又如同那浮萍飘零，连根基都没有，大厦将倾，你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正在僵持之际，凉亭外突然异动频频，程国公一脸愤慨进了凉亭，瞪了钱尘逸一眼，凑到萧玉棠耳旁一阵耳语。
　　萧玉棠有些吃惊的斜睨了眼钱尘逸：“真是没想到，到了此刻，你居然还这般睿智！”
　　“好说。”
　　钱尘逸稳坐钓鱼台：“我不过也是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哈哈……说得好！还是说，钱兄认为就以你那区区几百军士，就能留下我萧玉棠不成？”
　　萧玉棠突然往前，手上寒光一闪，手中的长剑便架上了钱尘逸的脖子。“你就不怕这些人还没有攻上来，我手中的长剑，就已经先取了你的性命？”
　　“若果真如此，便是我钱尘逸求仁得仁了！说起来，我反倒还得多谢你的这番成全之谊。钱尘逸在此先行谢过！”
　　钱尘逸笑得淡然，随即一抱拳。
　　不错！
　　他根本就不是怕死。相反的，他是来送死的。
　　人，最难的不过是一死，可最简单的，也不过是一死。活着，往往比死更难！更不容易！
　　“想死？我偏不成全你！”
　　萧玉棠突然收起了软剑，身形突然暴退几步，整个人的身影便退出了凉亭外。
　　可就在此时，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众多军士，却突然出现在他的左右，将他团团包围住。
　　程国公见势不妙，急忙护在萧玉棠左右，左冲右突，奋力保护萧玉棠。嘴里也着急的大喊：“王爷，您快走！”
　　萧玉棠却没有动弹，他的双目紧盯着钱尘逸，突然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你从一进来凉亭，便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为的，就是等待这些人马到齐，好一举发动攻势。看来，钱尘逸你是一早就下定了决心啊。”
　　想到自己之前苦口婆心的劝解，萧玉棠现在觉得，那都是在对牛弹琴。
　　钱尘逸慢慢踱步出凉亭，负手而立！
　　衣玦猎猎！
　　带着一种超脱世外的果决，和睿智。
　　“不错！我钱尘逸死不足惜，可是，我却不能连累整个钱家。所以，我只有对不起你了！至于你所说的兄弟情分，你忘记了前些日子，你我早已割袍断义了吗？莫不成，你还以为那是在做戏？”
　　萧玉棠还真以为他是在做戏！
　　闻言感觉头一阵眩晕，眼前阵阵发黑。
　　任由程国公护在身旁拼死诛杀，他良久才勉强一笑！
　　“原来，把兄弟情分看得如此重的人，只有我一个……罢了！既然如此，多说无用。到了最后，就让我来送钱兄一份大礼。也好全了你我这份兄弟之谊。从此之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他的话语说得很慢，话语里的悲戚之色甚浓。
　　听得钱尘逸心头猛烈一颤，有些狼狈的调转过头。
　　其实，他的心头又何尝好受？
　　可萧玉棠与他，终究是站在对立面的。
　　这仇恨的种子在心头生根发芽，早已扭曲了他原本的心灵。他恨不能亲手手刃此人，夺回原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即便萧玉棠勾画出来的蓝图再好，也无法令他心生向往。
　　可他的秉性却不容他作出诛杀手足同胞的事情来。所以，才有了这割袍断义之举！
　　只是这些，却是他深藏在心底深处的恨意，无法对任何人提及！
　　“兄弟们，上！”
　　钱尘逸嘴里这句果决的话语，彻底粉碎了萧玉棠心中最后一丝希翼。
　　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好在程国公及时搀扶住了他。
　　“王爷，您快走！”
　　程国公推了他一把，回头又继续斩杀来犯之敌。
　　萧玉棠蹬蹬蹬连续倒退好几步，这才站稳身形，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卡白一片，双眼直愣愣盯着钱尘逸，嚅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好！既如此，便由你们来承受本王的怒火吧！”
　　他突然伸手入怀，从怀中摸索出几个鸽子蛋大小之物，用力往人群里一掷……
　　钱尘逸突然感觉一阵心惊肉跳！
　　本能大喊：“不好！快跑！”
　　可是已经太迟了！
　　那些鸽子蛋大小之物一落入人群，便“嘭”一声炸响！
　　轰隆隆！……
　　爆炸声四起！
　　这些正是前不久，方春雨托周毛送给他的小型霹雳弹，他当时觉着小巧，便随意揣了些在身上。
　　那霹雳炮的威慑力，他并未亲自尝试过，好在春雨送来时讲解得明了。
　　可这么小的霹雳弹却也有如此威力，还是让他吓了一大跳！
　　这几枚霹雳弹一炸开，原本围拢的军士首当其冲，死伤无数！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哀嚎声四起！就连那山坡也被炸出无数个大坑，周围完全变了模样。
　　程国公也吓了一跳！
　　他万万没有料到萧玉棠会有如此威力的东西，他原本被几个军士纠缠着无法脱身。可眼下，他还得感激他们，替他抵挡住了大部分爆炸的冲击。
　　即便如此，他也受惊不小。
　　惊吓过后就是狂喜！
　　他几个大开大合横扫了他周围的军士，随即跳到萧玉棠身前护卫着他，一边上下打量着他：“王爷，您没事吧？”
　　“无事！”
　　萧玉棠是真的没事，看着眼前瞪圆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钱尘逸，他慢慢后退几步，果断一转身。
　　“走！”
　　二人联手，很快便朝着外围飞奔。这些军士早已被此前萧玉棠那一手吓破了胆，二人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便离开了包围圈扬长而去。
　　被留下的钱尘逸久久矗立在原处。
　　良久才叹了口气，望着头顶明显阴沉的天，反而放松下来。
　　不急，他们还会见面的！
　　不过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483 小作坊
　　
　　恍惚间，钱尘逸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萧玉棠二人完好无损回了城池。
　　却还是让程国公一阵后怕：“王爷，之前那物……”
　　萧玉棠含笑不语，答非所问：“程国公觉得此物威力如何？”
　　“高！一等一的高！”
　　程国公连声夸赞：“好像是霹雳子，不过，威力却比霹雳子大得太多。或者……”
　　这年头其实已经有人开始使用霹雳子，不过由于火一药配比不对，威力着实不够。
　　“此物名唤霹雳弹，便是从霹雳子进行改良所得，威力自然更甚霹雳子太多，可是一等一好的防身之物。”
　　确实是好东西啊！
　　程国公两眼放光：“此物数量如何？能否量产？要是他们的军队所有人都配备齐备这霹雳弹，那不是所向披靡？”
　　“这等精贵之物，自然不能。”
　　萧玉棠摇摇头。
　　今天情况危急，为了震慑宵小，他直接丢出了好几颗。这也和他不知道此物的威力在里面。现在想来，不由让他一阵肉疼。
　　春雨一共才送来七八颗霹雳弹，之前他一口气丢出了五颗，就余下手头里的三颗，可不能再胡乱使用了！
　　想到此处，他慎之又慎的将余下的三颗霹雳弹收起。
　　“好钢可得用在刀刃上。这玩意儿用一颗少一颗，可得仔细些看紧了，万万不可遗失！”
　　程国公也明白其中厉害，连连点头。
　　钱尘逸回了盛京，大将刘明急于作出成绩来，一天三次阵前叫战，可萧玉棠却兴致缺缺。十次叫战难得有一次应下，又偏偏对战次次被对方杀得个落花流水。惹得对方在阵前破口大骂！见这边迟迟没有反应，更是问候起端王的祖先来。
　　不料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羽箭径直穿过射中他的头盔上，吓得他屁滚尿流，急忙龟缩进营帐里，再不敢到阵前叫骂。
　　如此，双方一个围，一个守，再度陷入平衡里。
　　这种平静似乎也感染了周围的局势。
　　方春雨远在山寨，却过了一段难得的闲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到了她现在的年纪，心境变化不可谓不小，她渴望安定，需要的是感悟生活，品味人生。
　　她和普通人一样上坡去种瓜摘菜，到正午时分回家小憩一番，吃着自己种出来的瓜果，闲暇时领着几个孩子上山游玩，看着一天天逐渐长大的小壮壮，再在傍晚时分，散步在林荫树下，逍遥自在。
　　偶尔，他们也再度做起老本行，打家劫舍。
　　只不过，他们现在打劫，是专门挑附近几个藩王军用物资打劫。再让人跑腿儿，把抢夺而来的粮草送去给萧玉棠。
　　那道上的将士得知后，居然派人前来向方春雨要挟，试图虎口夺食，中饱私囊。
　　方春雨根本不见，直接命令守在隘口的兄弟落下滚木，吓得那传话人抱头鼠窜，再不敢回头。
　　方春雨一不做二不休！
　　当即便点齐人马，跟随在那传话人的身后追击了一路，突袭对方驻扎在旁侧山头的军队，军队骚乱不止！
　　此处地势险峻，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得地利之便，对方大刺刺地出来耍威风！不料威风没耍着，反而让方春雨借助地势之利，用霹雳弹“好好孝敬”了这些人一番，投掷精准的霹雳弹在人群炸开，更是连累对方当场炸了个脑袋开花！
　　就连驿站也被他们打劫了两次，官兵再不敢将嚣张，深挖地穴藏于地底避其锋芒。可方春雨打一枪就撤，让附近的众人草木皆兵。好容易刚刚放下心防，方春雨又带人乱打一通，惹得那些将士疲于奔命！更是气得那郡守也亲自领兵来攻打。
　　不料却被方春雨用霹雳，炮，轰炸得那郡守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方春雨一不做二不休！
　　就在这郡守领兵攻打的那天晚上，居然趁着夜色带着自己的人马，突破重重守卫，钻进了郡守的营帐里，把郡守的胡子和头发各自剃了一半！并留信一封，扬言，再有下次，便直接取其项上人头当球踢！
　　那郡守早上醒来经此变故，吓得当即瘫软在地，屎尿齐出。
　　当天便撤离山寨百里开外。
　　至此，再也不敢上山闹事，方春雨等人也乐得轻松，越发玩儿得快活了！
　　大有乐不思蜀的意味在里面。
　　兼之她数次出手，施以援手救治接济附近的村民和过往行商，慢慢地，当地人便送给她一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的诨号！
　　她在山里倒是玩得风生水起，好不快活！
　　可萧玉棠这边，却遇到了不小的难题。
　　今年干旱无雨。
　　河中最近一场雨，还是在年前下的。眼下七月酷暑，早晨一睁眼，明晃晃的大太阳便高高悬挂在天上，到得酉时过去，还迟迟不肯落山。地里的庄稼早在烈日下化作枯苗，江河水位急退。
　　那刘明整日围着城池转悠，自然也注意到了这急速下降的水位，目光便盯在了上面。
　　等回了营帐，也夜不能寐，日思夜想。
　　他的异状，很快便被他身旁的幕僚发现了，赶忙询问缘由，他这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这护城河深，让我军吃足了苦头。我就在想，有没有办法让这水枯竭？这样一来，不就更有利于我军作战？”
　　那幕僚思索良久，倒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那护城河的河水是活水，是通天河从上游而下，流经河中，绕城而过。要想那护城河的防线失守，除非……在上游某处炸开一道缺口，断了河水的来路，方能奏效！只是，此法将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终究有伤天和。是为下策！”
　　“什么上策下策，只要是能打胜仗，便是好计策！”
　　刘明得胜心切，根本听不进有伤天和的意思，只把那幕僚的记在心中。
　　随后，便命人出去勘察地形地貌，最后决意在河上游的一个峡谷处，先用人工挖出炮眼，再用火药炸开一个豁口，引领河流改道，使得护城河河水干涸。
　　
　　
484 水攻
　　
　　这计策一直是在秘密进行，刘明用了自己的精锐军士秘密行事。事情悄无声息进行着。
　　最近这些天，萧玉棠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总觉得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不由加紧巡逻排查，城外的敌营静悄悄地一片，半点响动都没有。总算让萧玉棠心头稍安。
　　程国公更是劝慰萧玉棠好生歇着，他无奈回房。
　　刚刚躺下，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爆响，随即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惊得他一个翻身爬起！
　　这声音，这声音他怎么会听错，那可是炸药炸响的声音！
　　他立刻冲出房间，赶忙派出先锋前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查看，先锋回来报告时一脸死灰色。
　　“王爷，大事不好了，河水、河水决堤了！”
　　“什么？河水决堤了？！！！”
　　众人大惊。
　　“眼下既没有下暴雨又没有涨水，怎么可能决堤……”
　　萧玉棠自己的话尚未说完，他突然想起了那阵巨响，当即闪过一道念头。或者河水决堤和那声巨响有关！
　　程国公也听到消息赶来，连连催促着：“你仔细说，倒底怎么回事？”
　　“是上游出事了！有人炸开了河道，河水决堤，已经往下游而去。”
　　那先锋说话语音都在打颤：“王爷，属下看过那洪水去势，是朝古城方向而去。古城城池低矮，又正好处在洪峰流经的方向，这场洪水蔓延下去，怕是……要城毁人亡啊！”
　　城中还有数十万百姓啊！
　　萧玉棠身躯随之微微一僵，突然明白了对方此举的用意。
　　转念间，萧玉棠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是有人炸开了河道？快去查仔细了，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居然胆敢炸毁河道，导致生灵涂炭？”
　　“嗬，这还用问嘛！会故意炸毁河道之人，除了那城池外面的敌军守将刘明之外，哪还有旁人？”
　　先锋一脸沮丧：“古城这些年以来，主要就是依靠这护城河宽阔的水域起作用。眼下敌军使出这釜底抽薪之计。我们又该如何？”
　　“快！快去堵住豁口！”
　　“已经来不及了！”
　　先锋摇摇头：“末将到的时候，湍急的水流已经撕开了两山之间，那水流声势浩大，绝非几百上千人能挽回颓势。加上对方还在豁口附近驻扎了兵马，打定主意不会让我们出手。”
　　“他说得不错。”
　　程国公也分析着事态发展：“眼下就算我们想出手，可咱们手上就只有不两万兵马，顾此失彼，两难的抉择啊！”
　　他们要是派兵救援去修筑河堤，这里势必守不住城。
　　守住了此地，古城势必变成一片汪洋，那河堤就注定没有足够的人手修筑，更不要说城墙外的敌军会百般阻扰了！
　　选择守城还是筑堤，萧玉棠奉命职守此城，其实答案早已摆在这里！
　　“可恶，对方居然一来就摆了我们一道！”
　　先锋恶狠狠地唾骂！
　　经过片刻调适，萧玉棠已经恢复了镇定：“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计策，我们也不能干等着。该准备的滚木、礌石一类的东西就多准备一些。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先锋得了令，急忙传令下去积极准备了。
　　“刘明，身为守将，一来便连累数十万计百姓枉死！这笔帐，我萧玉棠记在心里。一定会替这些无辜受连累的老百姓连本带利讨回来，我绝不会放过他。绝不！”
　　萧玉棠庄重的发下誓言！
　　还是派一队人马去豁口处查看，不料刘军却派了大队人马驻守在豁口处。萧军失了先机，只得黯然回禀。
　　尽管事先就已经万全的准备，可看见河道逐渐断流。就连城池的护城河水位，也硬生生下降了一半。外面包围着古城的周大将军虎视眈眈，萧玉棠还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护城河里没有了水，如何能起到护城的作用？可依然无法遏制那护城河里的水慢慢干涸，最终露出河底的淤泥。
　　刘明也不是省油的灯，先后多次突袭，试图攻破城楼。
　　而河中的护城河足足有二十米宽，深二十米左右，河底的淤泥里，更是埋藏着无数暗藏的刺刀利刃陷阱机关，刘明的军队不明就里，一头扎进河底，当即被这些利刃一类的东西扎出无数个窟窿。刘明无奈，只得命令自己手下强势攻城，用无数人的尸首堆叠出一条血路来。
　　等他的军队好不容易通过二十米宽的淤泥时，可萧玉棠等人早有准备！
　　滚木、礌石、沸水纷纷兜头淋下，数次发动冲击都被萧玉棠的人马挡了回去。
　　萧玉棠更是片刻不敢松懈，日夜驻守在城楼之上，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多次打破了对方的偷袭。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为关键的，是眼下饮用水的枯竭！
　　护城河里即便没有了水，照样还有城墙做防护。
　　可人没有了水喝，一天半日还能忍一忍，时日长久，谁能忍受得了？
　　日子慢慢走过，七月过了。
　　近八月中秋时分，护城河河底里的淤泥也已经干裂成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城里更是只有四口几百年古井还能舀出水来。
　　到了此刻，城中百姓人人自危，不论白天黑夜，那水井外都排着长龙等着取水。即便如此，因为一瓢水引发的血案依旧在不断上演。
　　无奈，萧玉棠直接下令由官府接管了四口古井，城中百姓每天需要手持户籍按人头数领取饮用水。
　　缺水已经成为城里百姓迫在眉睫的大事！
　　自然的，挖井之事便被提上议程。
　　眼下河流断了流，露出干涸成蜘蛛网的河床。往地下挖井，挖出几十米深，依然看不见半点水，让人不由心寒。
　　众人瞧着，都沮丧不已！
　　萧玉棠思前想后，便想到了春雨。
　　当初粮草短缺都是春雨帮忙想得办法，说不定眼下的危机，春雨也有办法解决呢？
　　可要去找春雨，还得让人把消息带出去才行。可众人找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那条秘密通道。
　　
　　
485 及时雨
　　
　　最重要的是，更不会缺水喝……
　　方春雨这确实不缺水！
　　山里喝得是山泉水，清澈甘甜，冬暖夏凉。
　　眼下八月桂花香，正是山上种植的西瓜丰收的季节。
　　方春雨下地去摘下了个大又熟透了的大西瓜，用竹篮装着，顺着轱辘放到井里镇着。等两刻钟拿上来切片，西瓜表面还隐隐冒着凉气，吃进嘴里，冰凉甘甜，暑气顿消！
　　方春雨最喜欢的，却是冰冻水果甜品。
　　黄瓜、西瓜、西红柿、油桃、苹果、葡萄、雪梨……等配料不限，品种不限，该剥皮的剥皮，该切片的切片，统统用井水镇过。
　　等温度降下来后摆成拼盘，要吃的时候浇上山寨里自产的野蜂蜜，不但卖相好看，吃起来那美妙的滋味儿，真恨不能让人把手指也吃下去！
　　周毛一直都贪吃食量大，吃起东西来，那叫一个没节制，两个大西瓜也填不饱他的肚子。末了到了饭点，还能塞下两大碗米饭和若干酒菜。
　　总让人啧啧称奇，好奇那许多东西，他都吃到哪里去了？
　　比如现在，周毛抱着一个大西瓜，连皮带瓤儿一起吃，都不带吐瓜子儿的，吃着吃着就依着门框睡着了，等睡醒了又就着怀里的西瓜继续吃。
　　方春雨看在眼里，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想着，是不是该给萧玉棠送些西瓜去？反正山寨里的西瓜丰收，吃不完也浪费了。
　　唔，好像，貌似，大概，估摸着……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让周毛通过秘密通道送东西过去了？
　　这么一想，方春雨心头一阵汗颜！
　　看来还是这段舒适的日子让她乐不思蜀了。
　　想做就做！
　　她吩咐众人摘瓜，再趁着夜色用箩筐挑到山脚下。顺便一脚踹醒吃了睡睡了吃的周毛。
　　“醒醒！先干活，把活儿干完了再吃！”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忒地还让不让人活了……”
　　周毛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两句，翻身正要睡去，却听见方春雨重重一咳，顿时一个骨碌翻身爬起。
　　笑得一脸谄媚：“醒了，醒了！你让我做什么啊？”
　　“明知故问！”
　　方春雨横了他一眼：“赶紧的！跟上，把东西先送去给王爷再说！记得，这些东西很重要，万万不可遗失。”
　　虽然是几大车西瓜，也是她的一份心意是不是？
　　“好咧！”
　　——————————————————
　　方春雨担忧着萧玉棠，而萧玉棠也忧心春雨，担心她没吃好、喝好、睡好！还有壮壮和家人，他们如今可都还好？
　　他又忧心那些水井还是不出水。
　　四口古井中，有一口水井里的水也在逐渐干涸，看来也顶不了几天了。
　　还有城里的流血事件频频发生，再继续下去，指不定哪天就……
　　他正忧心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一名传信兵指着门外，一脸惊喜：“王爷，外面、外面……”
　　外面如何？
　　萧玉棠急忙走出房间，却正好和迎面赶来的周毛撞上。
　　“你可算来了！”
　　萧玉棠莫名松了口气，忍不住对着周毛述说起眼下的境来：“眼下河中缺水严重，再继续下去，河中城自己也会乱起来了！”
　　缺水？
　　这算啥问题！
　　周毛眼里露出鄙视意味来。
　　“西瓜给你送来了，赶紧的，清点一下，我还赶着回去吃鸡呢。”
　　这些西瓜为了送进来，他可是耗尽了心思。
　　“西瓜？”
　　居然是几大车西瓜？
　　“这么多西瓜，你是怎么送进来的？”
　　“不告诉你，嘿！”
　　都说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他周毛自然也有自己的路子，才不告诉他自己吃饭的家伙。
　　“什么声音在吵吵闹闹的？咦，这是什么？西、西瓜？莫不是我眼花了，我肯定是还没有睡醒……”
　　原本从门前路过的监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着眼又钻出了房门。
　　萧玉棠哭笑不得：“难怪春雨总是叫你跑腿，你就不能事先提醒我一二，居然就这般……”
　　周毛眼底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嘴里也不饶人：“你不是说没水喝？我给你送瓜来，你还不感谢我？”
　　“行了行了，你不是闹着要吃鸡？等着，我命人去给你准备好吃的，你等片刻就好。”
　　萧玉棠不管他的想法，却也能明白个大概，回头便吩咐了下去。
　　“嗳！原来本官不是在做梦……”
　　监军听见这边的动静，又转悠回来了，这次盯着那堆西瓜看了至少一刻钟，才猛然跳起！
　　“妈呀！见鬼啦！”
　　他这般高音喇叭一样大声一喊，顿时吸引来无数的人！
　　众人纷纷挤在门外，瞪着闪着油绿的眼珠子，望着那堆西瓜流口水，一副馋样儿！
　　“哇！好多好多西瓜，天啊，这么多的西瓜！”
　　“我们有口福了！这么大的个头，这西瓜肯定甜……”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程国公好不容易才分开众人，从人墙里挤进来，一看见那堆西瓜，也吓了一大跳！
　　“吓！这……这是哪里来的？”
　　萧玉棠已经从最初的惊吓中醒悟过来了，眼下只剩下满心喜悦。
　　周毛更是得意地高仰起头，嘚瑟万分！
　　萧玉棠闻言笑道：“是春雨，让人通过秘密通道送来的。”
　　让谁送来的，周毛就站在旁边，自然不言而喻。大家心头欢喜，表面上都三缄其口，谁也没多说话。
　　“这些，要如何分配？”
　　“别急，人人有份！”
　　萧玉棠想了想，直接脱掉鞋子赤着脚踩到地上：“干脆让千夫长过来代领，每人领两只西瓜下去细分。至于怎么平均分配，就让他们去操心吧。”
　　这话让众人都点了头。
　　
　　
486 丧心病狂
　　
　　军队里的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也就相当于现在部队里的班长，连长，排长职务。
　　等千夫长各自抱了西瓜下去，房间里还剩下大半。
　　萧玉棠又让人拿出一半，分给城里的人们。余下的，这才当场开了几个西瓜，切片，让在场的官员一人一大片。众人忍不住当场分食着西瓜。
　　甘甜的滋味儿，在这样酷热缺水的时刻吃下去，好似有一股清流从嘴里慢慢滑到胃里，顿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让众人都喜笑颜开，就连西瓜皮都舍不得扔，一个个都默不作声啃进了肚子里。
　　这吃瓜的人性子不同，也有快有慢。
　　快者，就如同云参将这般，牛嚼牡丹般囫囵着吞进了肚子里。
　　慢者，就好似监军这般，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细细地品着，舍不得将那片西瓜吃进肚子里。
　　周毛直到众人开吃，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被萧玉棠耍了！
　　可他馋嘴啊！
　　一看见人家吃西瓜，生性贪吃的他哪里还忍得住？
　　直接挑了个最大最甜的西瓜，一个箭步抱在怀里，举起手“啪”一巴掌拍在西瓜上，当即让西瓜开了花。他拿起其中一块一口咬下，很快便在西瓜上留下一个大豁口，一脸沉迷样儿！
　　看得众人都忍不住大笑！
　　等众人都品尝过西瓜，萧玉棠看着最后还剩下的十几个瓜，心中有了计量。
　　他轻叩着桌面。
　　“你们说，我们在城里有房子住，有粮食吃，都还闹得这般艰难。外面那些住在帐篷里的，整天整天晒在太阳底下的敌军，会不会没有粮食吃、没有水喝、无处乘凉，更不要说吃这西瓜了。”
　　众人一听这话，都默默一点头。
　　“仔细想想，可不正是王爷所说的这理儿么？”
　　云参将突然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我们大家是苦了点，至少现在还有西瓜吃，还有粮食果腹。可城外那帮龟孙子，确是实实在在的，连吃得都没有了。上次我们不是抓了个‘舌头’吗？他说，他们吃得可是地里的一种叫做‘观音米’的黄泥！吃了那玩意儿拉不出屎来，可是得用竹签子掏。嘿嘿嘿……”
　　说着，云参将得意地笑了！
　　旁边邢将军那半片西瓜还没有吃完呢，愤怒瞪着那红红的瓜瓤儿，是吃也不好，不吃也不好！
　　最后恨恨地瞪了云参将一眼。闭着眼三两口把西瓜塞进了肚子里，这才随意抹了嘴，站起身来。
　　“王爷，您故意说这些，不是单单说吃瓜吧？”
　　“邢将军猜得不错。”
　　萧玉棠淡笑，看了众人一眼：“眼下，我倒有个计策，是关于这些西瓜的。要是算计精准，我有把握，一举拿下刘明的项上人头！不过，这计策，得落到一个人身上……”他的目光落在了周毛身上。
　　周毛正埋头胡吃海喝。
　　好容易抬起头来透口气，突然发现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齐齐盯着他，让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本能地抱着西瓜后退。
　　这是咋滴咋滴了？
　　莫不是一个个的都想要抢他手中的西瓜不成？
　　可众人还是盯着他看咋办？
　　“干啥，干啥干啥哩？你们这是想要强抢不成哪？别想，这可是我滴，我滴，我滴……你们造么？”
　　“莫慌！走吧，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萧玉棠突然一伸手揽住了周毛的肩膀，带着他大步进了里间。有些事，自然不能外传，还是隐秘些的好。
　　周毛原本想挣扎，被端王把握了命脉，当即乖乖的任由萧玉棠拧着进了里间。
　　待得进了屋，萧玉棠这才一脸眯眼笑看着他：“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二。只要你做好了，我不但让你吃好吃的，还会额外送信给春雨，让她给你烤一只烤全羊给你吃。如何？”
　　一听说能单独吃一只烤全羊，周毛瞬间来了劲儿！
　　“当真？”
　　“我几时说过谎话？”
　　周毛原本还想和萧玉棠提条件来着，偏生萧玉棠快了一步：“别和我讨价还价，你该知道我的性子。绝不会亏了你，但是，本王也绝不接受要挟。”
　　“好吧……”
　　周毛想了想，还是一脸不情愿地跳到他手上。
　　惹得萧玉棠哈哈大笑。
　　“放心！我不过就是让你跑腿儿一趟，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说话间，他的眸子光芒一闪，又随即而逝。
　　快得让人捕捉不住。
　　眼见得中秋快到了，天上的秋老虎依然发威着，烤得人好似放在铁板烧上的咸鱼般。
　　刘明带领着部队在距离城池十里之外扎营，那营帐低矮，被太阳一晒，里面简直就像蒸笼一样，因为中暑虚脱而死去的兄弟不知凡几！
　　就连内部的人都偷偷流传着“报应”一说。
　　可不是报应吗？
　　炸了那河堤，使得河水改道，直接淹没了下游的古城。这可是一座拥有数万人的千年古城啊！无数条生命就这样淹没在洪水里！
　　他们就是闭上眼，似乎也听见了洪水里数以万计的人们那痛苦的哀嚎声！
　　可一睁开眼，他们还得接受烈日的炙烤，高温的荼毒，缺水的煎熬。
　　可突然间，营房外面一下子炸开了锅！
　　“快看！你们看对面城楼上，那是什么？”
　　众人都争先恐后的钻出了营帐，抬头望着城楼上。
　　那上面，是一队队手持银枪的军士，此刻，他们正笑逐颜开的抱着西瓜在啃。
　　西瓜？
　　众人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再度凝神看去。虽然距离远，可他们还是看清了，他们在吃得确实是西瓜！
　　“怎么会……哪里来得西瓜？”
　　众人都觉得嗓子在冒烟，双眼发绿，怒视城墙上正在吃瓜的军士，这简直就是一场荼毒，活脱脱的精神荼毒！
　　很快，众人都被激怒了，一个都义愤填膺，纷纷请战，要起兵攻打城楼！
　　
　　
487 攻陷
　　
　　刘明也被激怒了！
　　当即调兵遣将，朝着那城墙发动攻势。
　　一名姓宋的幕僚却站了出来：“主公，依属下看来，这事大有蹊跷，定是敌军用的计策。那萧玉棠诡计多端，我们不得不防啊！”
　　可眼下早已被西瓜蒙蔽了双眼的众人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刘明当即拿眼一竖：“宋先生多虑也！不过就是吃几口西瓜，也能被宋先生看作用计？宋先生也未免太看重那端王，贬低本军！涨他人威风。”
　　宋先生张口结舌，良久才赶忙一抱拳：“主公，属下绝无此意啊！”
　　“没有最好，哼！”
　　刘明顺势说着，回头又快速催促着身后众人：“咱们一鼓作气，尽快拿下此城，回京请功。等咱们攻下这座城池，里面的西瓜要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多少有多少！”
　　周围的将士士气如虹，纷纷争先恐后开始攻防。
　　宋先生见自己势单力薄，劝解不住，只得长叹一声，退到了一边。
　　不得不说，这段日子刘明也没有闲着，从他所辖的军队那明显高耸许多的云梯和数量众多的抛石车便能窥探一二。更不要说那数个士兵合力抬起的床弩，还有专门用于攻破坚固城门的冲撞车，余下诸如十字弓，神臂弩之类的器械更是应有尽有，声势浩大。
　　可萧军也不是吃素的！
　　生石灰，辣椒水之类的自然少不了孝敬他们一二，最奏效的还是特制的带了桐油的火箭，射进人群里便会迅速起火，那些人只得奋力扑火，在自顾不暇时，城头的箭雨落下！
　　尤其是城门上方，时不时落下的一颗颗霹雳炮更是让大军死伤无数！可瞧见那摇摇欲坠的高大城门，又忍不住借助冲撞车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萧玉棠一身重铠，站在高高的城楼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城楼下的壕沟。
　　那有数不清的死尸堆叠成的一座座突兀尸山。
　　他粗粗的胡茬布满露出头盔下的半张脸和下巴，薄唇紧抿，鹰眼阴鹭，整个人就好似一把张开的弓，紧绷成弦！
　　睿智、
　　镇定、
　　沉着、
　　冷静而萧杀！
　　“报！——”
　　身后，一名传令兵疾奔而至，单膝跪地：“启禀大将军！后方人马已顺利潜出城！”
　　萧玉棠那锐枭的眼猛一缩，紧抿的嘴角微微上翘。
　　吐出口的话分外枭冷，而森寒。
　　“命令众将士，一切，按计划进行！谁人胆敢自乱阵脚，杀——无赦！”
　　传令兵头几近垂到地上。
　　“得令！”
　　待传令兵一走，副将和程国公赶忙上前，在萧玉棠身旁一左一右的位置站定。一起枭睨着下方，敌军前赴后继的送死。
　　一拨紧接着一拨的敌军跳入壕沟，尚未露头，便已然被城头上的攻击打得倒地不起。可依然有一波接着一波的敌军跃进壕沟，不可不畏匹夫之勇！
　　眼看己方军士折损太大，气得刘明两眼血红，跳脚愤然咒骂！可看着那摇摇欲坠的高大城门，让他此刻放弃，比直接要了他的命还要难！
　　可让他跳脚的还在后面！
　　身后，突然有传信官一路狂奔而至，一脸惊慌禀报！
　　“大将军！大将军大事不好了！”
　　“滚你－娘－的！”
　　刘明正怒火冲天，这传信官一来就高呼不好，他心头那口气立马就冲上了大脑，冲上前就是一脚！
　　将那传信官踹得翻倒在地，他依然不解气，上前连踢了两脚。
　　“什么叫大将军大事不好了？啊，大将军我好好地站在这里，你眼瞎？你要是不会说话，看本大将军不剪掉你的舌头！”
　　“大将军，是、是……是营帐那边大事不好了！”
　　传信官不敢挣扎，赶忙指着营帐那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队人马，冲进了我们的营帐里，眼下正火烧连营！大将军……”
　　这话让刘明浑身一个激灵！
　　再用力一脚踹出！
　　“这等大事，你这混账居然迟迟到现在才说！拖下去，军法处置！”
　　他再顾不得地上的传信兵，赶忙带着人回撤。
　　“快！快快撤兵，快撤！”
　　撤兵的铜锣一阵阵当当当乱响！
　　城楼上，萧玉棠冷眼俯视着刘军随着退兵锣响快速后撤，那薄唇微微上挑，带出一道讥讽的幅度来！
　　“传令下去！实施第五步计划！”
　　“得令！”
　　传令兵领命快速跑远。
　　副将一脸喜色：“王爷，从目前来看，这刘明为人果然如传闻所言那样，有勇无谋，完全就是闷头往我们的口袋里钻！按照这样下去，说不定我们可以一举吞灭他刘军万余人，也不是不可以！”
　　萧玉棠蹙眉不言。
　　“副将你此言差矣！”
　　程国公反而摇摇头：“虽然说眼下情况一切如计划进行。可那淮南王会钦点刘明为将，还是有他可取的本事的。要说到他有勇无谋，据说，他身边可是有一名姓宋的得力幕僚，完全可以弥补他的不足！所以，鹿死谁手，不到最后关头，还不能妄下论断！”
　　“可眼下，他刘明再有本事，还不是被咱们王爷摸清了他的心里，一步不差地乖乖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副将还想再说，萧玉棠却把手一抬，制止了他剩下的话语。
　　“行了，都别争了。云副将，眼下，该你的人手出马了！”
　　萧玉棠突然回头，伸手在副将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记住！依计行事，切勿自乱阵脚！”
　　云副将一脸郑重拜下：“末将领命！”
　　云副将得令，迅速带着自己的人马下去了。
　　萧玉棠抬头，遥望地平线尽头的山峦。仿佛这样，就可以穿过重重阻隔，看到远在地平线那一头。
　　那个为他孕育了孩儿的小女人，那娇憨又俏皮的小模样儿。
　　刘明急火火领着部下回撤营区救援，可是已经太迟。
　　大火已然从营帐内部蔓延开来。
　　“救火！快快救火啊！”
　　一众将士手忙脚乱上前救火。可眼下干旱，连喝水都成问题，哪里来得水救火？救火的人也被点燃，烧成一个个火人，时间不长，熊熊烈火便映红了半边天！
　　刘明欲哭无泪。
　　
　　
488 赐我良策
　　
　　这还不算完，很快便有人来回报：“大将军，后方粮草、粮草被敌军点着了！我军损失惨重，还请大将军示下！”
　　刘明浑身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这些个混蛋，居然趁着他的兵马救火之时，绕到后方点燃了仓库。里面可是堆集着几万人未来几个月的口粮和干草物资。
　　营帐被烧，眼下正值八月底，秋高气爽的时节，露天暂住也无关紧要。
　　可粮草被烧，数万人的口粮和马匹的草料又该如何？
　　饿两三天，别说打仗，连走路都成问题！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前去仓库救火！快，快啊！”
　　他撕心裂肺一阵咆哮！
　　可众人都站着没动：“大将军，大火蔓延开来，火势已经控制不住。”
　　“混蛋！难道你们就这样眼睁睁地送死吗？救火，快救火！”
　　刘明脑袋一阵阵眩晕，又咬牙强自镇定。
　　他想到了萧玉棠，又想到城楼上的西瓜，再想到熊熊燃烧的营帐，最后是好比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的粮仓！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这连环计好似戏法一样，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枉费自己自诩聪明，实则从头到尾，都被那萧玉棠牵着鼻子在走。
　　为了吃到几口西瓜，结果引发了如今的惨案！
　　他恨得咬紧牙关，尝到了满嘴带着腥甜的血腥味儿，依然张不开口。
　　旁边将士再度冲过来禀报。
　　“大将军，那些可恶的萧军在仓库周围统统浇上了桐油，火上浇油，熊熊燃烧的火焰太大，我们已经……冲不进去了！大将军，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问他，他又该问谁？
　　刘明远远站在上风口，一脸铁青注视着眼前的情况，幽绿的眼眸，好似那择人而噬的狼！
　　之前劝阻过他的宋先生慢慢踱步到他身旁，迟疑片刻轻唤了一声。
　　“主公！”
　　刘明血红的眸子扫过宋先生，当即咬紧了牙关。
　　“怎么，宋先生此时过来，是来看本大将军的笑话的？”
　　“主公此言差矣！”
　　宋先生叹了口气，虽然气愤刘明不听劝诫，可自己既然已经做了他的入幕之宾，自然得尽心尽力替主公分忧。
　　当下苦口婆心劝解着：“正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场仗我们输了，下一场仗再卷土重来就是！再说了，眼前这一场仗，我们可还没有输！”
　　没有输？
　　刘明浑身一震，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抬起手囫囵着抹了把脸，待得放下手时，他已经恢复了清明。
　　一脸惭愧的冲宋先生抱拳：“宋先生，之前是刘某不是，不肯听信宋先生的金玉良言，方铸成这般大错！还望宋先生不计前嫌，为我出谋划策才好！”
　　“使不得，主公这可使不得！这不是折煞了宋某？”
　　宋先生赶忙上前两步，亲自托起刘明：“主公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到了眼下，我们只需要抢救出部分粮草，便还有周旋的余地！”
　　刘明拜下不肯起：“还请宋先生赐我良策！”
　　“立刻去挖土，用土掩埋桐油着火处冲进去。这秋季天气干爽，粮草虽然易燃，想比也没有这么快燃烧到仓库里面，中心里的粮草应该还有用。”
　　“用土？”
　　刘明当即双眼一亮！
　　立刻回头吩咐着：“没听见宋先生的话？今天我们要是任由这场大火烧光了粮草，明儿我们就得乖乖的滚回盛京请罪赐死！不过，在死之前，本大将军一定会拖你们陪葬！还不快去！”
　　他阴恻恻的说完，如狼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溜过。
　　众人哪里还敢迟疑，一个个恨不得爹娘多生出两条腿，赶忙去挖土。
　　好一通忙碌！
　　还别说，用土掩埋法倒是有效，刘军倒是从火堆里抢救出了一部分粮草，却也大伤元气，再不复之前的得意。
　　此刻天色已经暗下来，熊熊大火疯狂肆掠燎原，火烧连营，映红了半边天！
　　就连好几十里之外都能看见。
　　就在刘军还陷入这场苦痛中无法自拔，手忙脚乱收拾残部时，大军倾巢而出，萧玉棠已亲率大军杀到！
　　刘明猜得不错，这一切都是萧玉棠的计策。
　　是周毛得了萧玉棠的命令，被一只烤全羊“收买”，偷偷抄秘密通道溜进了刘军的后防，查到了刘军存放粮草的仓库所在。
　　军士在河中城楼上吃西瓜，引起刘军起兵攻城，使得后防不够。而萧军早已派了两队人马从后面悄然出城，绕道刘军后防，先是点火烧了营帐。等刘军发现上当，必然会拼尽全力救火，进而造成粮草仓库人手都调走。
　　萧军守在仓库外的那队人马迅速出击，立刻控制了刘军的粮草仓库。再两队人马合围，放火烧仓库，并迅速撤离。
　　萧玉棠就巧妙的运用了吃西瓜这一招，使出了这番连环计！
　　计算精准无误，几乎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却令刘军损失惨重，粮草尽毁！
　　众人欢呼雀跃，气势如虹，萧玉棠乘机带领大军杀向刘军残部。
　　那些好容易聚拢的刘军残部，众人已然饿了两天一夜，又忙着救火抢夺粮草，当真是又累又渴又饿，哪里抵不过气势凶猛的萧军？
　　可还不等他的人马整顿好，萧军势如破足，所向披靡般杀将而来！
　　刘军只不过略微抵挡，便溃不成军。
　　萧军便以推覆拉朽之态，迅速斩杀了无数刘军。
　　刘军大败！
　　唯有一队亲卫架着刘明，骑上马夺路而逃！
　　城危解除，更是俘虏了几千人，众人终于松了口大气。
　　萧玉棠登高一呼。
　　“虽有道是穷寇莫追，可要是让这刘军有了喘息之机，必然还会卷土重来。不如我们乘势追击，直接将其彻底灭杀，是为上策！”
　　“愿以王爷马首是瞻！”
　　“愿以王爷马首是瞻！
　　愿以王爷马首是瞻！
　　……”
　　众将士声势浩大，众志成陈！。
　　萧玉棠回头，当即下了命令：“继续按原计划进行。追！”
　　
　　
489 设伏
　　
　　“追！追！追！”
　　众人声势浩大，势如破足，朝着前方急行军而去。
　　不过，监军却对今晚之事有些踌蹴，趁着空隙之时来到萧玉棠身边。
　　“王爷，眼下刘军大败，虽说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不过，就怕狗急跳墙，要是那刘明反而联合残存余部，对我军反扑……您看，我们要不要再考虑得仔细些？”
　　“监军考虑得是。这次出兵，咱们谋定而后动。”
　　萧玉棠点点头，脸上却带着笃定的笑：“不过，他刘明如若往别的方向跑，少不得你我还要费些精神。可他自己找死，拼命往我们口袋里钻，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当初，刘明炸了峡谷，迫使河流改道，淹没了丰都古城，让老百姓流离失所。民心所背，我们再仔细参详参详，如何说服那惯于自扫门前雪的胆小鬼萧鸿当这免费的苦力，配合我们生擒刘明，就看监军你的本事了。说不得，还能给他来一个连锅端！”
　　连锅端？
　　监军浑身一震，一股热血直冲大脑！
　　他从没想到萧玉棠有这般魄力。居然敢叫萧鸿做苦力，更是对萧玉棠的运筹帷幄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下，萧玉棠又把众人召集拢来，拿出地图，就随后的行动具体事宜探讨了良久。
　　“再往前便是萧鸿所辖的江中！而西行三日路程，便是镇江坪。镇江坪地广，不适合埋伏。倒是再往南行四日路程拐道峡谷口，那附近有一个桃花渡，地势狭长，犹如一个口袋，只要钻进去，便如瓮中捉鳖！”
　　萧玉棠双目炯炯，字字珠玑：“眼下，我们需要做的，便是想好要如何说服萧鸿，当这免费的苦力，配合我们生擒了刘明。还有便是如何配合，迫使刘明的逃进我们事先设计好的口袋里！”
　　许是萧玉棠脸上的笃定，让众将士人心振奋。
　　当即各抒已见，很快便明确分工，各自行动。
　　刘明这边，溃不成军。
　　他带着残存的队伍，不辨方向夺命奔逃！可却沿途遭遇萧军大肆追杀。
　　这些个萧军就好似同他玩儿猫捉老鼠的游戏般，时而紧追不舍，时而却又不见踪影。等他好容易停歇下来整顿，可一口热饭还没有吃进嘴里，那些个萧军又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随即便又是一场消耗战。
　　连续一路被追赶几天，刘军早已如丧家之犬，疲惫不堪。
　　加上周围都是大山，完全不辨方向，一行人早已在山中迷了路。
　　刘明骑乘在马背上，拼命用鞭子抽打马臀，可那马儿只是嘶鸣，却再不肯走。
　　宋先生见状，赶忙上前劝解：“主公，这马儿怕是疲乏得厉害，饿极渴极，实在无力再走。要不，就让队伍在这里暂时停歇片刻，也好让马儿吃些草料。”
　　刘明嗓子干得冒烟，本能摸向腰间的水囊想要喝水，拿起倒了半天，却一滴水也没有。
　　怒骂一声晦气，随即他跳下马背，踢了马儿一脚，任由那马自己去吃草：“就按宋先生所说的去办。吩咐下去，让大家就地休息，即刻生火做饭，半个时辰后准备赶路。”
　　传令官一怔，迟疑着：“做饭？可是将军，我军的粮草早就没有了……”
　　“让你去传信就去传！”
　　刘明今儿的火气特别大，逮着传令官就骂：“粮草没有了，就不会去抢去夺？可是还想要本大将军教你如何做？还不快滚！”
　　传令官被骂，再不管顶撞半句，应下屁滚尿流的去传令了。
　　“大将军有令！大家就地休息，即刻生火做饭，半个时辰准备上路！”
　　传令官一字不漏的传递着刘明的命令，那高亢的声音一路往下传递。不久，便看见一队人马冲进了山脚下的几户人家。随即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不久，便见那些将士果真抢夺回吃食，开始做饭。
　　旁边宋先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叹息在心里。
　　主公徒有匹夫之勇，却无奇谋在胸，以前在藩地做守城之将，倒是物尽其用。可眼下却要做这攻城之将，会有今天实则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之中。
　　可眼下的局面，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主公，眼下看来我军还有几万兵马，虽说打了两场败仗，不过自古胜负乃是兵家常事。只要我们稳住军心，待得合适机会再卷土重来，必定能再立奇功！主公眼下，还有何打算？”
　　说了半天，最后一句说到了点子上。
　　刘明此刻也早已累坏了，正不顾地上泥泞，全无形象瘫坐在地上。
　　闻言懒洋洋地：“宋先生可还有良策？”
　　“良策倒是不敢。”
　　宋先生看明白刘明的不喜，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眼下，不如让斥候先行，去抓来一两个‘舌头’看看这里是何处？”
　　刘明自然没有异议，很快便招来斥候，吩咐了下去。
　　远在他们身后不足二十里地外，萧玉棠亲自带着兵马驻扎在此。
　　“报！——”
　　传令兵高声来报：“启禀大将军，前方刘军派出斥候侦查，我们的人已顺利把消息送出。”
　　“好！”
　　萧玉棠忍不住高呼一声。
　　几位得力属下也大松了一口气：“王爷果然神机妙算！那刘明正一步步往我们设想的口袋里钻，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几位副将连连点头，面有喜色。
　　一名副将还是感觉有些难以理解，“王爷，您如何肯定，那刘明听了斥候的禀报，会舍弃容易走向西行的大路，反而转头南行？”
　　“如果是旁人，自然会一路西行。不过，正因为他是刘明，也正因他被我们追着打了一路。这一次，我料定以他的性子，他定是不会听从属下劝阻，再不肯往我的圈套里钻，最终会选择西行！”
　　萧玉棠一脸笃定：“当然，这还需要我们再用些策略，才能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如何确保？”
　　众人急忙问着，如今他们已经习惯萧玉棠这淡定若闲的指挥。
　　早已对他说出口的话深信不疑。只要萧玉棠说的话，他们都会不由自主的一丝不苟的去完成！
　　
　　
490 全军覆没
　　
　　“自然是……”
　　萧玉棠嘴里一阵低语。
　　双眼精光一闪，脸上难得露出道笑容来。
　　“不过，眼下还没有到最后一步，我们万万可不能松懈，谨防前功尽弃，鸡飞蛋打。吩咐下去，继续盯着刘军的行进路线。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眼下刘明吃了萧军的大亏，一心想尽快回转盛京。让斥候抓了“舌头”一审，这才知道眼下他们到了一个叫牛屎滩的地界。此地再往前便是萧鸿所辖的江中！而西行三日路程，便是镇江坪。
　　一听说此话，刘明当即来了劲儿！
　　“你们问清楚了？此去镇江坪要如何走？”
　　传令官急忙答道：“问清楚了，前往镇江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西行三日路程，直达镇江坪。一条是往南行四日路程拐道峡谷口，那附近有一个桃花渡，可以坐船直达镇江坪。”
　　刘明大喜：“这还用考虑！即刻拔营，我们火速赶往镇江坪，尽快返回盛京！”
　　旁边宋先生却赶忙阻挡：“主公，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恐防有诈！”
　　“宋先生，你是本将军请来的人，不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萧玉棠又没有毁天灭地只能，这里面还能有诈？笑话！传我的命令，火速拔营！”
　　刘明根本不听他劝阻，拔营急速朝西而行。
　　宋先生叹息，只得和几名副将一同跟上。
　　众人连夜赶路，走出不过十多里路，果然进到一条峡谷里。
　　见此处石壁陡峭、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刘明不由大笑：“宋先生，你不是说那端王有通天彻地之能？为何不在此埋伏奇兵？不是能让我军损兵折将不少？”
　　宋先生嚅动几次嘴，最终无话可说：“是宋某无能……”
　　他的话惹得刘明哈哈大笑。
　　不料他还没有笑完，山坳两侧突然一阵地动山摇！
　　杀声震天！
　　刘军众人大惊抬头，只见两侧山壁全是滚滚落下的滚木和山石，箭雨纷纷落下。
　　刘军想后退，不料身后突然追出一队萧军来，惊得刘明急忙打马就跑。
　　可峡谷两侧不断有山石滚木从两侧砸落，刘明的人马一路奔头逃走，沿途又折损不少。不但如此，就连他的两名先锋也折了山坳里。
　　好容易从峡谷出来，刘明想整顿兵马，可萧军很快追来，追赶了一路。
　　到了半夜，天上突然下起雨来，雨势很快转大。
　　刘军是又冷又饿又困，可刘明畏惧萧军追来不敢停下，催促这军队继续前行。刘军心惊胆寒，被萧军追赶了一路，到得天黑时分，才得以借助地利之便，摆脱了后面的追兵。
　　此刻刘军已然来到三岔路口处，不辨路途。到了这里，刘明再不敢轻易前行。
　　踌蹴间，便唤来宋先生：“宋先生你看前面的两条道，我们该走哪一条？”
　　宋先生拿眼一看，便抱拳见礼：“主公，这左侧小道崎岖难行，还有浓烟冒起。右侧的大路倒是平坦，一个人影也没有。要不，我们干脆取道右侧大路，如此也可尽快到达镇江坪。”
　　刘明血红着一双眼盯着两条道路看了半晌，最后一咬牙：“宋先生你不也说，萧玉棠此人诡计多端？大路如此安静，怕上面多有埋伏才是。不如我们改走小道，也好摆脱追兵。”
　　他委实是被萧玉棠的追兵追怕了！
　　几名副将见小道崎岖，也前后来劝，可劝不住执意要走小道的刘明。
　　最终，刘军还是沿着小道一路前行。
　　昨儿下了场大雨，眼下山路泥泞坎坷，走一脚，带起一脚黄泥。
　　时下又值秋末，寒风一吹，那湿漉漉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寒风，使得行走更加艰难，刘军又累又饿叫苦连天。
　　这还不是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条小道途径的沿途有无数泥地沼泽，大军根本无法通行。
　　刘明一脸狰狞，可到了现在，却由不得他打退堂鼓！只得下令，让那些伤残体弱的军士去割草，垫在泥泞上让大军通过。更有数以千计万计的军士被陷沼泽地，死亡不计其数。
　　等好容易通过，刘明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整顿兵马。
　　那口气一泄，众人再走不动道，东倒西歪瘫在路边。
　　等清点好人马，才发现号称五万大军的刘军，眼下居然只余下一万余人，气得刘明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上不来。
　　随行一路的宋先生见状，赶忙上前安慰他：“主公切莫焦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些将士还不一定都死了，多半是在混乱中失散了。等主公找一处好地方休整，再亮出旗号，想必那些失散的将士便会自动归拢。”
　　刘明也明白之前战斗惨烈，一半人手已经折在了那里，估计还剩下一小半被俘，失散的军士肯定还有，却不会有太多。
　　听宋先生打圆场，他自然不会在此刻拆自己台，涣散军心。
　　“还是宋先生深谋远虑！真不愧是周某的智囊！”
　　他赶忙连连点头：“来人，赶紧把地图拿出来，看看眼下我们到了何处，附近最好的集结点又在何处？”
　　待得属下取出地图查看周围山势，这才暂时确定了眼下的方向。
　　“主公，看来之前天黑不辨方向，我们居然跑到镇江坪附近来了。翻过这座山，便是桃花渡！只要到了桃花渡，我们便可以通过水道北上江中，绕行折转回盛京。”
　　这话宋先生说得小心翼翼。
　　刘明脸色也很难看，低声唾了口浓痰，怒骂一声：“晦气！”
　　也难怪他发怒，委实是如果按照宋先生所言前行，他们便会深入萧鸿的心腹地带去了。说好走镇江坪直上盛京的，眼下这般，如何不让他恼怒？
　　可如果折转，走老路回到河中再上京……一想到要对上萧玉棠的大军，他忍不住眉头直跳！
　　心中怯意已生，如何行兵打仗？
　　众人又好生商议一番，决意翻山越岭，还是走桃花渡行水道，在半路下船北开江中府折转北上。
　　唯恐追兵追来，他命令众人尽快架锅生火做饭，吃饱好上路。
　　
　　
491 痛打落水狗
　　
　　可当时逃走匆忙，顾着性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冒死从火堆里抢出来的粮草？
　　眼下叫做饭，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何做得？
　　又气得刘明破口大骂一顿，再血洗了村庄抢了粮食吃了顿饱饭，这才开始翻山。
　　众人人疲马乏，刘明歪歪斜斜骑在马背上，自己难受，还得鼓舞士气：“大家都莫要惊慌！只要咱们到了桃花渡，好吃的，好喝的，还不是信手拈来？之后再上了船，连路都不用大家走，岂不快哉！”
　　残部一听这话，这才打起精神赶路。
　　好容易到了桃花渡，众人急忙往酒肆里钻。不料前头出现一队人马，突然朝他们包围过来。这队人马数量不少，一个个将士都精神抖擞，气势如虹。
　　刘明还以为是萧玉棠的队伍，当即大骂，奋力拼杀。
　　可宋先生却识得萧字旗下那为首之人，当即惊呼：“怎么是江先生？”
　　刘明自然听到了，忍不住问道：“什么江先生？”
　　“就是淮南王的智囊江先生，是淮南王身边的得力手下，属下与他原是旧识，不会看错！这里虽说是淮南王辖区，可江先生理应在淮南王左右伺候才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宋先生依然频频回头。
　　刘明瞬间脸色便不好看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突然为之清明。
　　“糟糕！估计是淮南王和萧玉棠那小儿设的计策，早就在此等着我往口袋里钻了！快，快快后撤！”
　　众人急忙撤出桃花渡。
　　不料，身后突然也杀出一队人马来，并很快将他们包围其间，不是以萧玉棠又是哪个？
　　前后被夹击，一看见萧军，刘明眼前一阵发黑。
　　“好你个黄毛小儿，你居然设计害我！”
　　要是到了现在，他总算明白过来，自己又落入了萧玉棠的算计中，气得险些当场喷出了一口血！
　　萧玉棠端坐高头大马上，一身战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的居高临下看着狼狈的刘军。
　　听闻刘明所言，他将手中长枪一指！
　　冷笑几声：“两军对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当初你居然为了一己私欲，炸开河堤，水淹三十二县，使得丰都古城彻底掩埋在洪水里。数以十万计、百万计的老百姓也因你一已之私，而丧失了性命、痛失家园，拖儿带女背井离乡！
　　你在做这些事情时，可曾想到过会有今天？”
　　“少说废话！”
　　刘明骂骂咧咧地：“自古战争就是如此，残忍、血腥，你真那般仁义，我军中为何还有如此多的好男儿命丧你手？由此可见，你也不过是假仁假义之辈！话又说回来，眼下谁胜谁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这番话让萧玉棠一阵摇头：“是本王妄想，以为你应该还有半点人性。眼下看来，倒是本王要求太高了！你这样的人已经没救了。”
　　“少放屁，要打便打。将士们，冲啊！”
　　他嘴里一边大喊，一边指挥众人往前冲。刘军早已人心涣散，却又不得不鼓起勇气往前冲。
　　萧玉棠并不搭话，一马当先高举着长枪率先杀进大军里。
　　萧军气势如虹势如破足，呐喊着冲了上去！
　　双方再度交手。
　　萧玉棠提着长枪朝着刘明杀将过来，不料刘明却虚晃一枪，只想着逃，居然扯过旁边的一名副将替他挡枪，转身骑上马背便打马而逃。
　　那副将骤然被甩出，手中大刀本能攻击萧玉棠，一刀抡了过来，直接砍到萧玉棠的肩膀上。
　　萧玉棠顺势一挡，长枪一挑！
　　好似没感觉到疼痛般，一枪直接把那副将甩出，便再度朝刘明追击而至。
　　刘明眼见摆脱不了，提起手中的大刀便要再度攻击萧玉棠。
　　萧玉棠也被他杀出了怒火，突然运足内劲，长枪枪尖在大刀刀身上一点！
　　哐当！——
　　那大刀便断为两截，只剩下半截被刘明拿在手里。
　　刘明见大势已去，忍不住仰天长叹！
　　“天亡我刘明！”
　　举刀便要自戕，不料一支羽箭迎面而来，重重击在刀身上，他再也拿不稳刀，任由那刀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萧兵一涌而上，直接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看得宋先生一声惊呼：“主公！”
　　他的话还未说完，云副将便已经上前制住了他。宋先生并没有挣扎，任由众人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见此，萧玉棠登高一呼：“刘明已经被俘，你们还不投降！”
　　刘明余部见主将被捉，顿时没有了再战之心，纷纷束手就擒。
　　至此，刘军全军覆没，萧玉棠大胜！
　　对面的江先生从人群中走出，冲着萧玉棠拱手见礼。
　　“江某见过端王。”
　　“江先生，别来无恙。”
　　萧玉棠端坐在马背上，也略微一拱手：“今日得江先生相助，深感五内。他日要是有机会，必将设宴款待，感谢今日相助之恩。”
　　“端王无须谢江某。”
　　江先生一脸是笑：“说来此番决定，都是我家今上下达的。端王要谢，就谢我家今上便好。”
　　萧玉棠点点头：“本王和他之间，还有一笔糊涂账要算，暂时就不当面致谢了。等将来有机会，萧玉棠会还他今日之情。”
　　说完，萧玉棠便勒转马头，转身便打马要走。
　　两人都没有说出口。他与淮南王合谋，不过是权宜之计。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合作目地已达到，下次再见之时，多半是你死我活之际。
　　“端王请留步，江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江先生突然开口唤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上前：“这位宋先生是江某旧识，还请端王看在今日相助之恩，把人交给江某。”
　　萧玉棠微微一眯眼：“按理说，既是江先生开口，本王也该给江先生这个情面。只是眼下这些人，可都是朝廷要犯，本王不敢徇私枉法！还望江先生见谅！”
　　端王是什么身份？
　　眼下身上虽然还挂在端王的身份，可从他真实身世暴露出来的那一刻，他在民间的呼声就很高。
　　民心所向，众人皆望他早日登高一呼，万人响应一日。
　　什么不敢徇私枉法，还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江先生暗自腹诽，见萧玉棠勒转马头要走，赶忙再度唤着：“王爷！”
　　他紧走几步，来到萧玉棠跟前：“王爷可知，在当初盛京事变之后，刘夫人如今身在何处？”
　　萧玉棠一怔，双眼瞬间眯起，眼底寒光一闪：“在何处？”
　　
　　
492 交换条件
　　
　　当初淮南王逼宫登基，他和一众大臣护着先皇急匆匆撤离，完全来不及旁人。等后来好容易得了个空隙，他暗中派人前往刘府一探，可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说到底，他嘴上口口声声说自己母妃已死，可实际上，只要汾亲王妃也就是如今的刘夫人还活在世界上一天，她就始终会成为他的牵挂，他的桎梏，他的枷锁。
　　他摆不脱，也无力摆脱。
　　他原本以为是刘府里的人被淮南王处置了，不过派去调查的人回来禀报说，那些人是被人带走了，不过究竟是被谁人带走的，却是个谜。
　　眼下听见江先生提及，他哪里还能保持好脸色？
　　“端王莫急。”
　　江先生急忙把实情告知于他：“刘夫人的身份，表面上虽然没几个人知道，可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初齐王原本想对刘府里的众人下手，是我主公看在王爷的面上，特意求了齐王，保下了刘府众人。如今，他们都呆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调养生息。如果王爷肯把此人交于江某，江某可以向王爷保证，等回到江中，江某便将刘夫人送回。如何？”
　　萧玉棠眯起眼瞅了他良久，脸上青筋突突直跳！
　　最后，才咬牙说道：“云副将，放人！”
　　“是，王爷！嗳……放放放人？”
　　云副将有些摸不着头脑。
　　“把宋先生放了。江先生，还望江先生莫要忘了今天说得话。我们走！”
　　说完，萧玉棠便一踢马腹，打马而走。
　　余众随即跟上。
　　得知刘夫人在齐王手上，这个消息，也值得他用那宋先生的性命去交换。
　　至于江先生会不会如他所言放人，他却是不担心的。只要知道了刘夫人的下落，江先生要不要亲自把人送回都不重要。大不了，他派人前往把人带回来就是了。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里，江先生才长长叹息了声。
　　朝宋先生一抱拳，“宋先生，你我相识一场，江某能做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看了眼宋先生，宋先生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浑身都止不住的抖。
　　“多谢江先生相助之恩，只是这般大恩，宋某怕是无以为报了……”
　　“你今后打算如何？”
　　“如何，自然是回老家，渡过残生……”
　　见宋先生意志消沉，他本来想劝他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在想到端王那双眼睛后，鬼使神差的改了口。
　　也罢！
　　只要宋先生没有了性命之忧，他也算尽了相识之谊。
　　“也罢，既然如此，江某就在此祝宋先生一路走好。”
　　想到这里，江先生也没有再坚持，和萧玉棠道别后，便带着自己的人马回去交差。
　　萧军大获全胜，押着俘虏的敌将大胜而归！消息好像长了翅膀，朝着四面八方传递开来。
　　可山寨里方春雨却忧心忡忡。
　　在灭杀了那队人马后，她很是担忧了一阵。
　　也不知道王爷那边万事可好？
　　可光是担忧也无益，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没过多久，刘明炸开山体迫使大河改道的消息便传开了！山脚下也多了许多逃难的人群。
　　方春雨思索了两天，便考虑走一趟河中，看看萧玉棠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不等她腾出手来离开，周毛却回来了！
　　他之所以得这么快，自然和他掌控周家后，使用起这些人手来更得心应手有关！
　　他一进了山寨就直接冲到方春雨面前，直接瘫倒在椅子上，顺手端起一个瓷盘自顾自吃着。
　　一直到洗劫了整整两大盘，他才松了口气。
　　随手甩出一封信来，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春雨，春雨快，是你的男人让少爷我来找你的。”
　　“什么我的男人？”
　　这话倒是说得方春雨一乐，随后又有些莫名其妙，那起那封信，才看见信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是萧玉棠的笔迹！
　　方春雨双眼一亮，赶忙开了信封又仔细看了萧玉棠写给自己的信，读完了里面的内容，她也把事情都了解了一遍。
　　“你倒是把事情经过仔仔细细告诉我一遍。”
　　她追问着周毛事情前后的经过。
　　“还能有什么，嘿嘿嘿！就是让我帮忙跑腿儿，说让我去对面那些营帐里找出那什么粮草来。本少爷是谁呀，我可是英明神武的周少爷！让我跑腿儿之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毛依然自吹自擂着，方春雨的思绪却跑出老远！
　　一番分析后，她猜到萧玉棠最近肯定有大动作，便安排人下去替周毛准备他喜欢吃的烤肥羊。
　　又想了许久思前想后，还是不放心，便整理行装，打算带着山寨里得用的人手前往河中。
　　可还不等她行动，萧玉棠和刘明对战的消息就好像一阵风一样，从四面八方传开！
　　“夫人！我们可是听过往逃难的众人谈及的！说是，河中城外火烧连营，双方在拼死血战，残肢断臂到处都是，鲜血横流啊！”
　　“什么，你确定你没听错？”
　　方春雨也坐不住了！
　　原本她听了周毛之言，就忧心忡忡，担忧萧玉棠的计策无法奏效。
　　眼下又听赵六谈及战事，即便她对他的本事有信心，而萧玉棠也从来未曾让她失望过，他想亲手建功立业，替她挣得荣华富贵，护她周全，让她一世安然，替她撑起一片天！
　　所谓关心则乱！
　　他也是血肉之躯，那整日里刀口舔血的事儿，刀枪无眼，万一哪怕有个万一……他有个好歹，哪怕就是受了伤流了血，要是她不在他身边，这可怎么办好？
　　一想到这些，她哪里还坐得住？
　　旁边的叶子率先醒悟过来，当即上前扶住方春雨的手臂，声音都在颤抖！
　　“夫人，眼下我们可怎么办才好？此事您可得拿出个章程来啊。”
　　是啊，此刻谁都可以乱，唯独她不能！
　　方春雨浑身一震，回头吩咐着萧叔：“快，快去集结山上的人手，速速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启程前往河中！”
　　“还请夫人三思！”
　　出乎意料的，杨统领却否定了方春雨的打算：“夫人，眼下天色已暗，山路难行，又时值深秋，山区夜间浓雾弥漫，能见度太低，委实不利于夜行。夫人要去寻侯爷也不是不行，不过，须得等天亮后再出发才行。”
　　方春雨动了几次嘴，最后颓然坐下。
　　
　　
493 惊梦
　　
　　她如何不知道萧叔所言是正理。
　　可关心则乱！
　　她此刻归心似箭，哪里还肯再多等一晚？
　　“夫人您莫急，既然那些逃难的人都说河中城的萧军骁勇。这就说明，王爷他们目前还是占据之势。我们暂且再住一晚，等天亮后我们就点齐人手出发！”
　　杨统领苦口婆心劝阻着。
　　旁边的叶子和玥玥等人也赶忙上前劝阻：“夫人，您不看别的，就想想小公子吧！要是您出了一点半点意外。小公子还这么小，可怎么得了？”
　　一说到小壮壮，方春雨原本坚定的目光落到正在一旁把玩菜青虫的小壮壮身上，一下子软了心肠。
　　这孩子胆子大，看见小虫子不但不害怕，反而好奇地戳着它。
　　玩儿得不亦乐乎。
　　她忍不住上前一把抱起小壮壮，总算咬牙松了口：“好！明儿一早我们再出发！杨统领，你去安排一下吧。”
　　再一晚，最多再等一晚，等天亮就出发。
　　“是，夫人！”
　　杨统领也松了口气，急忙快步走出议事厅。
　　小壮壮却半点不懂得方春雨此时的担忧和纠结，反而小嘴儿巴巴的说过不停。稚嫩的嗓音呼唤着她，甜的好像软糖一样：“娘、娘亲，你怎么了？是小壮壮不懂事惹娘亲生气了吗？娘亲……”
　　“没有。”
　　见他这般，方春雨忙低声哄着他，在他小脸上香亲，香亲：“壮壮乖，娘亲没有生壮壮的气。娘亲是想你父王了。”
　　“父王？娘亲……”
　　小壮壮许久没有看见端王了，可还是记得自己的父王。
　　方春雨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关于她和萧玉棠之事，希望能借此冲淡自己心头的焦急。
　　小壮壮一开始还认真听着，许是她念叨得太久，到得后来，小壮壮似乎被方春雨的举动惹恼了，居然盯着她看了许久，又猛的抬起小手，伸手进她的嘴里抠着，似乎在惩罚她的固执一般。
　　方春雨这才难过得歇了心思。
　　抱着小壮壮坐回床头，秃自发呆。
　　怔怔然良久，恨不能自己把这里的一切都丢下，只身飞到那个男人身边，看看他眼下究竟是何等状况？
　　又想到那个男人的心思，他真要出了点啥，往后自己带着小壮壮，可如何活在世上！
　　她心思纷乱如麻，完全没有睡意。
　　看着怀里的小壮壮睡得香甜，便把他放进棉被里，怕冻着他。又蜷缩成一团儿，依着小壮壮那软乎乎的小身子，静静地等着外面天亮，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她和萧玉棠的过往。
　　也不知道到了几时，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睡梦中，是一片由尸山和鲜血汇聚而成的修罗海。
　　血红血红的海水无边无际，里面一片刀光剑影，无数道看不见脸的身影在奋力厮杀着，断臂残肢到处都是，在腥臭扑鼻的修罗海中浮浮沉沉，更有无数皮肉不存的骷髅头，瞪着两个黑洞洞的眼洞望着她。
　　她浑身狼狈不堪，在齐到膝盖处深的血海里慌张的奔跑着，大声呼唤着萧玉棠的名字。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春雨，我在这！”
　　方春雨猛一回头，就看见萧玉棠站在血海不远处看着她，他身穿铠甲，头戴银盔，手上还拿着一杆锋锐的长枪，正站在那里冲着她招手。
　　她心头大喜，嘴里高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朝着他所在的位置飞扑过去。可这一扑，萧玉棠却突然身躯一闪，秃自从适才的位置消失了！
　　方春雨心下着急，放声大喊：“王爷！奕晨，萧玉棠！”
　　忙四处查看，却发现萧玉棠又背对着她出现在左后方。
　　她想再扑过去，可她还来不及行动，就感觉脚下有一物缠住了她的双腿。方春雨一惊，本能低头一瞧，居然是一只比两个人体型还大的章鱼！章鱼挥舞着八只长长的触手，拼命把她往他的嘴里拖。
　　方春雨用力一撕，出乎她意料的，她天生神力居然消失了！她怎么也撼不动他！
　　眼看自己就要进章鱼嘴里，她焦急的朝萧玉棠求救。
　　“萧玉棠，救我！快救救我……”
　　萧玉棠缓缓回过头来，却好似不认得她一般，空洞的眼神就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方春雨心中一痛，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突然从原处飞来一支冷箭，眨眼便呼啸而至，直直射向萧玉棠心窝！
　　“奕晨！”
　　方春雨惊恐惨叫，奋力嘶吼：“快跑！啊——”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随后又是杨嬷嬷在屋外的说话声传来：“夫人，可是小公子尿了？”
　　方春雨猛一下从床头坐起，瞳孔里写满惊惧和后怕。
　　这才发现自己汗湿了后背。随着肩披着外套的王嬷嬷推门进来，带起一股寒风拂过，透心的凉。
　　昨晚值夜的是叶子和杨嬷嬷。叶子只着里衣，正站在床前探看着小壮壮的情况。似乎小壮壮也被惊醒，睁开迷糊的双眼望着方春雨好一会儿，又秃自翻过身睡去。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方春雨这才从噩梦里摆脱出来，思维慢慢清醒，赶忙扯动嘴角：“没，就是梦见王爷了……”
　　说完，她复又躺下，双眼失神盯着虚空，缥缈的眼神里没有焦距。
　　杨嬷嬷见多识广，自然明白方春雨眼下心神不宁的因由，多半都是因为那客商的话，让夫人放心不下王爷，这才噩梦缠身。不由暗叹一声，又赶忙递一个眼色给叶子，宽慰着她。
　　“夫人您莫及，杨统领已经把明儿要用到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夫人只管放心。眼下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老奴去煮碗参茶来，夫人再睡一会儿吧。”
　　方春雨此刻哪里还睡得着？
　　遂摇摇头，神色泱泱得：“不用了，我再靠一会儿就是。”
　　叶子见方春雨额头都是汗，赶忙取了热水来给她擦身。又寻了干净里衣服侍方春雨换上。
　　方春雨干脆起身穿戴好，将头发悉数扎起，拢成一团。换了身便于奔走的男装，扎紧袖口裤腿，默默坐在床沿望着小壮壮的睡颜等天亮。
　　不由又想起之前那个荒诞的梦，想起那扎向萧玉棠的那一箭，想起萧玉棠那陌生的眼神，忍不住用手捂着心口。
　　那处，似乎依然残留着梦中的痛楚。
　　杨嬷嬷已经端着托盘进来：“老奴煮了碗参茶，夫人您看看可还合您的口味，多少喝些，也好暖暖肠胃。”
　　
　　
494 点兵
　　
　　方春雨倒是没有拒绝，端起来一口喝干。
　　王嬷嬷收了碗：“夫人您别急，老奴看见杨统领也已经起了，正在外面给马添置草料。等马吃好草料，应该很快就会来禀报夫人了。”
　　“嗯。”
　　方春雨揉了揉额头，又顺势问着：“周少爷呢？还有干粮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吧？”
　　“周少爷昨晚就说去整顿人马，在山脚下等您。干粮等昨儿就已经备下了。灶上已经准备好了朝食，夫人要不要吃些？”王嬷嬷一脸希翼色。
　　“也好。”
　　即便没有胃口，方春雨还是点了头。
　　朝食很快送了上来，是大米做的清粥和脆嫩的拍黄瓜，以及一些山里种的小菜。
　　等清粥进了嘴，味道比方春雨想象的要好。她逼着自己喝了一碗，便收了筷，泱泱得坐在椅子上发呆。
　　见方春雨不复平日里的精神干练，王嬷嬷暗地里拉着刚刚收拾好碗筷的玥玥：“我看夫人是忧心王爷，要不，你去找一下杨统领，让他尽快把人手集结拢来。打着火把下山，到山脚下蒙蒙亮就正好合适。反正下山的这段山路，沿途都有兄弟们防守，大家又是走习惯了的，倒是不用担心遇到什么危险。”
　　玥玥也觉着是这么个道理。
　　“成，我出去找杨统领。不过就是不知道马儿都吃饱了没有？这马要是没吃饱，跑到半路就跑不动了，不是更耽误时吗？”
　　话虽说如此，她还是快速出去了。
　　时间不长，杨统领便急匆匆赶了过来禀报：“夫人，外面一切都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这话让方春雨一个翻身站起，回身便去抱小壮壮，嘴里也快速应着。
　　“等等，我就来！”
　　她快速帮小壮壮套了件外套整理好，又拿起背带，打算把小壮壮背在背上。
　　这过程中小壮壮被惊醒了，小嘴儿呼唤着自己的娘亲，乖巧地不哭也不闹。
　　“壮壮乖，娘亲带你去找你父王”
　　看得王嬷嬷和随后赶来的周嬷嬷都心疼不已，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住劝解着：“夫人，小公子还这般小，要不，您就把小公子放在这里吧！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好小公子。”
　　“不用了！壮壮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父王，我正好带着他去看看。”
　　她固执地带上小壮壮，想着，万一真如同梦中所见那般，至少让小壮壮见他最后一面……
　　她做了最好最坏的心里打算，可自己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又赶忙背转身将眼底的酸涩眨去。
　　暗自安慰自己，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哪怕他是瘸了残了都无所谓，她也一定会救回他！哪怕阎王要他三更死，她也下到地狱去把人抢回来！
　　“可要真有个……那啥麻烦，夫人您根本无法分身照顾小公子呀！”
　　王嬷嬷又跨步上前阻止着：“再说了，夫人您带着他走了，这沿途折腾，不是更耽误时间？”
　　旁边周嬷嬷也加入了游说的行列：“夫人，老奴知道您的心思。想我那苦命的孩儿，不也流落在外……就当是为了小公子好，您就把小公子留下吧！啊？”
　　这话让方春雨原本坚定的心动摇了！
　　是啊！
　　真要有点什么，她顾着照顾萧玉棠的来不及，确实无法照顾到小壮壮。
　　她咬着牙重新把小壮壮放下，见小壮壮用那双骨碌碌的大眼睛无措的望着她，她红了眼眶赶忙背转身。又郑重其事交待着王嬷嬷和周嬷嬷！
　　“好！我把壮壮留下。杨嬷嬷，之前我一直没有说，是觉得没有必要。如今，我不得不把实情说出，也省得壮壮将来还要背负其它坏名声。壮壮是王爷的孩子，亲生子！他可是侯爷留下的根，比我方春雨的性命还重要！眼下，我就托付给你们二人，请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她！我在这里向你们道谢了！”说完，她朝着二人拜了两拜。
　　当即把两人吓坏了！
　　二人对视一眼，连连阻止：“夫人，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呀！夫人……”
　　“使得，你们照顾好我的孩子，这是你们应得的。”
　　方春雨拜了两拜起身，又回头看了眼小壮壮，整理好思绪，她果断转身快速出了屋。
　　小壮壮似乎也感到离别，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娘亲，娘亲！——”
　　却唤不回方春雨急匆匆的脚步！
　　门外，杨统领拿着火把等在门外，看见方春雨出来，赶忙向她见礼。
　　“夫人……”
　　“走吧！”
　　方春雨径直越过他，往外面议事厅走：“如何？要带走的人手都清点清楚了？”
　　“回禀夫人，已经清点清楚了。一个个都是骁勇之士。这一百多名好手身手不凡，属下就擅自做主，也点了他们同去。”
　　萧叔事无巨细都仔细禀报着。
　　方春雨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杨统领嘴里所言的，那山寨里的一百多名好手，是指当初那些被俘的幸存的山贼。她也想起，那些人里，确实有不少好手，都能力不错！尤其是这段时间，和她带来的精兵混熟了，思想觉悟倒是上来不少。
　　“嗯，杨统领的眼光，无论是王爷还是我都信得过。有您把关，我自然再放心不过。”
　　方春雨毫不吝啬的夸奖着。
　　“谢夫人信任。”
　　杨统领脸上闪过一道恰如其分的感动，又埋下头。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议事厅，果然，这里已经站着好几百人。
　　这些人里，有从一开始便是萧玉棠派来保护她和小壮壮的精锐，也有随行期间加入进来的好手，更有山寨里原来的人马，还有这段时间逃荒过来最后在山寨里落了脚的好汉……
　　此刻众人都手持火把，肩背包袱，腰跨干粮和水，齐刷刷的目光都看向从里屋走出来的她。
　　方春雨逐一扫视过众人，随即满意地一点头。
　　“我就不说废话了！这一次出去，我们要干什么，大家都请出去！是否还有命回来，也是个未知数！不过，这肯定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你们要是有谁想要退出，尽管在现在提出。如果此刻不站出来，让我发现以后谁胆敢半途逃跑。就别怪我方春雨心狠手辣，取他项上人头！”
　　话落，便扫视众人一眼。
　　众人静悄悄地，谁都没有动弹。
　　方春雨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他们要去做什么，这些人应该早就知道了。
　　自古乱世出英雄！
　　谁心中没有一个英雄梦？
　　杨统领早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这些都是滚在刀尖上的人，有扬名立万的机会，自然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495 平安归来
　　
　　“好！既然大家都不是孬种，那么从此，我们大家便亲如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出发！”
　　随着方春雨话落，众人齐声欢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出发！出发……”
　　众人打着火把出了门，外面，驮着物资的马儿早已等在外面。
　　很快便沿着山道往山下走。
　　此刻天依然黑着，无数个火把在山道上排成了一条火龙，不断朝着山脚延伸。
　　等走到山脚，天已经蒙蒙亮。
　　眼看山寨大门在望，走在最前面的杨统领又一个猛子转了回来：“夫人，夫人！奇迹，咱们不用再走了……”
　　“什么不用了？”
　　方春雨好奇地走了几步，顺着杨统领手指所指的方向，对上了一道矗立在马背上的伟岸身影！
　　熟悉的眉眼、风尘仆仆的衣着，冷枭而萧杀的煞气袭人，一对上她的身形，那双腥红的眸子瞬间便柔和了无数。
　　是端王！
　　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他翻身跳下马背，逆着光僵硬着身躯走近。
　　他的双眼腥红，眼泡红肿，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了。
　　人瘦了整整一大圈儿，胡子似乎也没来得及打理，落拓的占据了半张消瘦的脸，平添了无数潦草和沧桑。那薄唇半掩在胡茬里，干裂得厉害，见到她努力微微张开唇角，凸起的喉头上下滑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对上她，萧杀而沉寂的眸子变得温和而炙热，迫切而贪婪地打量着她。
　　良久，他朝着她伸出了手，用低沉而嘶哑的嗓音说道。
　　“春雨，我回来了。我来接你了！”
　　一句话，让方春雨憋了许久的泪唰一下滑落眼眶，她一个飞奔撞进他的怀里，猛一把抱紧了自己的男人，放声嚎啕大哭！
　　他回来了，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鲜活的他回来了，没有缺胳膊，没有断腿，更没有如那噩梦中那般，被一箭射了个对穿……
　　心头的担忧化为滚烫的热泪，方春雨哭得不能自已！
　　这一撞，让萧玉棠倒退了好几步才站定。
　　搂着怀里的小女人，感受到她真实的温度，他的那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来不及休息，顾不上吃一顿饱饭，拼命赶路，算计，他是在拿命去拼去赌去博。为的，就是他此刻怀里的小女人，临走时所说的那句！
　　“萧玉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看着抱头痛哭的夫妻二人，众人都红了眼眶。
　　杨统领忍不住朝身后一挥手，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他自己也悄悄走到不远处把守，把这里留给了刚刚经历生死离别的二人。
　　二人能走到今天，真不容易呢！
　　“春雨，别哭……你哭得我的心都痛了！”
　　萧玉棠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的嘶哑。他捧着她的脸，想要仔细看清她的眉眼。
　　她完全哭成了一个泪人儿，成串的泪珠儿从她那双水眸里滚落，好似烫着人一般，划过那吹弹可破的粉颊，落到下巴上，让他不由紧张得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拭去。
　　长而卷翘的睫毛也沾染了露珠儿，让人感觉分外娇憨而爱怜！
　　“乖，别哭！我会心疼的，乖……”
　　他诱哄着她，就好像在哄着一个因为得不到糖果而哭闹的女孩儿般。
　　她哭，比他自己流泪还要让他来得难受！
　　“就哭，就哭就哭！
　　我就是要让你心疼，让你痛……
　　谁让你做得都是这般危险的事……”
　　方春雨一下子哽咽了。
　　她放任自己情绪崩溃，哭着，闹着，不停地用粉拳捶打着他的胸口，还故意把自己的眼泪鼻涕都往他的身上抹。
　　萧玉棠脸上虽然笑着，双眼却通红一片，任由她发泄着自己心头的苦涩，感觉整颗心一下子涨得满满的，满心满眼里都只有自己眼前的这个小女人。
　　猛地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急切的寻找着她的粉－唇，一下子吻了上去。
　　急切。
　　而又疯狂！
　　方春雨被他拥在怀中，被迫仰起头接受他的赐予。粗粗的胡茬刺得脸生疼，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一般，圈着他的脖子不肯放开，仰着头努力贴近他。
　　亲他、爱他、吻他。
　　让他感受着她的存在。
　　二人紧紧相拥，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
　　等到他好容易放开了她，她的嚎哭声淡去，变成细细地低低的啜泣声。
　　她抬起手，嫩得好似青葱的指尖慢慢地沿着他满是风霜的脸颊划过，细细地磨蹭着，感受着他那粗粝的胡茬带来的麻痒，咬着唇瓣努力不让自己再哭，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奕晨，我想你，想到心都疼了！好想好想……”
　　萧玉棠猛地收紧双臂，感觉他那铁臂勒紧她的纤腰，大力得似乎要拧断了一般。
　　喉头上－下滑动着，良久，他才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反复磨蹭着，出口的话语颤不成音。
　　“我也是……”
　　勉强说出三个字，他便咬紧了牙关，脸上青筋不住地跳着，再也吐不出半个音符。
　　她哽咽着，不停的点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好。
　　“我懂！……”
　　他说。
　　正因为彼此都懂对方的心意，所以，才更心疼！
　　她只能反复磨蹭着他的脸，似乎这般，才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在他的怀里，在他的身边，他还陪着她！
　　萧玉棠慢慢闭上眼，嗅着自己怀里的这个小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的芳香，将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任由这带着浓郁的芳香气息将他彻底包围。
　　打了这么久的仗，杀了这么多的人，整天生活在阴谋诡计的尔虞我诈之中，到后来，他感觉自己的世界里唯有杀戮，只剩下一片血红。
　　哪怕是忙里偷闲，偶尔奢侈的眯一会儿眼，梦里那红艳艳的鲜血也是铺了一地，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那血，红得发黑，散发着恶臭，熏红了他的眼眸。让他看什么都好像蒙上了一层血雾！
　　他答应过她，他一定会活着回去，回到她的身边！
　　他不能失信于她！
　　他还要告诉她，她才是他拼尽一切的源泉和动力。
　　他还想说，她临行时交给他的药派上了大用场，救了他好些兄弟的命。
　　
　　
496 烤羊宴
　　
　　还有那些霹雳炮和霹雳弹都很好用。在追击敌军时，数次都是他们发挥了大作用。
　　他不敢睡，怕自己一睡下便如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兄弟们一样，再也醒不过来！
　　闲暇时，他的目光总会落到云霞上，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她的影子来。
　　她那般坚强勇敢，又总是那般自信张扬，唯独到了自己身，边，被恣意摆弄着各种姿态时，她会哭得好似泪人儿般。
　　他喜欢看她哭！
　　那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是他爱她的最好证明！
　　她的水眸里盛满了爱恋，是那么的柔美，那么的婉约，好像他就是她的全部，是她的整个世界！
　　这种被需要，被人放在心里珍惜的感觉，让萧玉棠那颗被血水浸泡得冷硬又铁石般的心融化了一角。
　　有了念想，就好似阳光撕开满天乌云，乍现一缕温暖，他重新又从那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感觉自己依然还活着。
　　还有呼吸，在人世间还有留念！
　　待得他生擒了刘明之后，他再也等不及！
　　等不及那迫切想要见到她的心，他抛开了一切，抛下那些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马不停蹄地只身赶回来。他知道春雨身在何处，上次周少爷带来消息时专程替他讲解过行走路线，即便夜里不适合赶夜路，他依然摸索着催马慢行。
　　等他真的到了门口，他却又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思绪来。
　　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闯门时，她如仙女下凡一般突然从天而降，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那香甜的气息，滚烫的眼泪，那撕心裂肺的哭嚎，让他深切的感觉到：
　　不只是他需要她！
　　而她，也回报着相同的爱恋，相同的情感！
　　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就这么悄悄地渗透他那颗如铁石般的心肠！
　　炼软了他的钢骨，容化了他的血液。
　　将他整个傲骨铮铮的硬汉，都融化在她的柔情里……
　　山腰上。
　　众人都得到了消息，纷纷欢喜雀跃成一片。
　　杨嬷嬷擅长煲汤，早已在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她便宰了两只鸡煲汤，又快速准备了菜肴和热水。
　　还忍痛让人杀了只半大的小羊，架到了篝火上做烤全羊。这种三个月大的小羊做出来的烤全羊，是方春雨最喜欢吃的，也是侯爷最喜欢吃的！
　　萧玉棠牵着方春雨的手上山，众人纷纷围拢上来道贺。
　　萧玉棠也含笑和众人见礼，打趣了一番，这才带着春雨进了屋子。
　　一抬头，他见到的便是摆了一桌席子的吃食，说不上精美，却是热乎乎地烫贴的饭菜，还有一股鸡汤特有的浓郁香气在空中飘散。
　　那浓香一钻进萧玉棠的鼻子，肚子便很不合时宜地发出打雷般的轰鸣，萧玉棠这才感觉到自己着实饿得狠了。
　　仔细想了想，却记不起自己上一餐饭是几时用的。好像还是和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起，在追击到峡谷那时，囫囵着吞了几个馍进肚子里，难怪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方春雨拉着他的手坐下，递上了一碗粥，又仔细地替他夹了些素菜放进碗里：“饿得狠了别一开始就吃大肉，伤胃……”
　　说话间，又红了眼眶。
　　她赶忙把头偏到一边，狠命眨去眼底的涩意，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她明明不爱哭，可今天，她却掉了好多的泪……
　　“好，春雨你也吃……”
　　萧玉棠假装没有看到方春雨红了的眼眶，笑得一脸憨厚，从她手里接过碗来，狼吞虎咽的一口气便将一大碗粥吞下了肚，都不带歇口气。
　　方春雨回头一见，赶忙给他又盛了一碗鸡汤，夹了两个鸡腿：“这鸡是寨里自己养的，吃山里的虫子和草籽儿长大，味道可好可香了，还特别滋补。慢点吃……”
　　萧玉棠实在是饿得狠了，就在春雨说话时，他等不及鸡汤冷，两三口便狼吞虎咽啃完了两个鸡腿，又自己伸出筷子，拿起半条羊腿来啃。
　　方春雨怕他噎着，又赶忙添了些素菜进他的碗里，再取来锅贴饼，都被他三两口囫囵着吞下了肚。
　　他虽然吃得狼吞虎咽，却并没有常人的粗鲁，反而如同那行云流水般，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仿佛他吃进嘴里的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美食！
　　方春雨就坐在旁边亲手替他布菜，看着他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一股浓浓的满足感也油然而生！
　　喝了一碗粥，一碗鸡汤，半只鸡，两个锅贴饼和半条羊腿和一些青菜，萧玉棠才总算停了筷，取了帕子抹了嘴。
　　吃饱喝足的他整个人都活泛开来，脸上的表情也不再萧寒，反而带上了几分柔和。
　　眼底更染上了几分睡意的朦胧，却强打着精神双眼黏在方春雨身上不肯眨眼。
　　“你和小壮壮都还好吧？这些人伺候得可还尽心？”
　　想到离别后，他们父子二人还没有见过面，方春雨心头一阵酸涩，嘴唇也微微颤着，她努力想忍住，却越发抖得厉害。
　　喉头哽咽，想说点儿什么，忍了半响，没说出半个音符来。
　　她赶忙背转身。
　　“都好着呢，无病无痛的。”
　　方春雨一边让下人快速收拾碗碟，一边吩咐人把小壮壮抱过来：“壮壮长大了不少，眉眼越长越像你，倒是嘴巴和你不一样？来，看看，壮壮快叫父王。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找你父王吗？快叫父王……”方春雨教导着小壮壮唤他。
　　萧玉棠金刀大马的跨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抱过来的小壮壮。
　　小壮壮此刻明显还没有睡醒，眼睛半睁半眯着，细致幼滑的小脸蛋儿，比那刚冒出头的花骨朵儿还要来得娇嫩，精致修长的睫毛不但黑，而且又浓密又卷翘，像极了春雨的那双眼睫毛。
　　似乎听见自己娘亲的呼唤，他那原本半掩着的狭长眼缝儿微微撑开一条细缝儿，好似扇贝般的眼睫毛翕动不已。倏地又睁开，露出那双清澈有明媚的大眼睛。
　　看见他，本能往方春雨怀里缩，嘴里唤着娘亲，又含着小手指拿好奇地目光打量他。
　　萧玉棠忍不住抬起大手来，他那粗粝的大手张开，微微颤抖着想要摸摸自己的孩子，可手伸到小壮壮那稚嫩的小脸儿旁侧，忍了又忍，最后终究还是缩回了手。
　　
　　
497 相思苦
　　
　　抬起头，他那双深邃灼烫的鹰眸里，闪动着慈爱的欢喜，出口的话语低哑而压抑。
　　“春雨，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委屈你了。”
　　方春雨原本含笑逗着小壮壮的手倏地收回，看了他一眼，有些狼狈地转身。
　　偏头狠狠咬住下唇，微红了眼眶，略一摇头：
　　“还好。”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几乎压抑不住喉里溢出的哽咽。
　　萧玉棠腾然起身，宛若那狂风骤雨般，强势而霸道的将自己的小女人，连同她怀中的壮壮都一起拥入怀中！紧紧搂住！急喘的气息在她耳垂后喷涌。
　　那气息烫得方春雨心窝子都在抖！
　　她默默闭上眼，倾听着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如鼓声点点擂动，直击心田。
　　“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春雨，我的春雨……”
　　他的话语抖得几乎听不清完整的话语，大手捂着她的后脑勺，唯恐她看见他眼底的泪意。
　　她的苦，他如何不知？
　　想自己整天在外行军打仗，春雨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但要承担起两个人的重担，更有肩负起寨里这么多张嘴的生活，更不要说帮着他筹集军饷粮草，运送来的军需，滚木、石砺、霹雳弹、霹雳炮……
　　不知是听谁说过，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个伟大的女人！
　　而他萧玉棠战功赫赫，功成名就的背后，便是春雨这个他恨不能放在手心里疼惜的小女人。
　　一肩挑起所有的重担，让他能够心无旁骛的冲锋陷阵，拼杀在战斗的最前沿……
　　一想到这些，他就心疼得好似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般。
　　春雨咬紧牙关，埋首在他怀中，不住地摇头。
　　她的日子过得充实，生活上是真的没有感觉到苦！只是，就是想他！很想很想……
　　相思苦！
　　太苦，太苦……
　　“回来到现在，你连没抱一抱小壮壮呢！”
　　她的哭音里满是控诉！
　　萧玉棠顿时慌了！急得一脑门子的汗。
　　这可比他运筹帷幄，指挥三军还要来得困难。他六神无主，很是手脚无措地，笨拙地用低哑的嗓音哄着她。
　　“春雨乖，莫要哭。都是我不好，冷落了小壮壮，是我的错……”
　　他急忙伸手去擦拭她的脸上的泪，慌忙去亲她的小嘴儿，努力想安抚她。
　　她一定觉得委屈了。
　　这个他放进自己心坎里在疼惜的小女人，他说过，要倾尽自己所言给她最好的。可眼下，他却让她这般难受，也让他的心好似揪成了一团儿。
　　可偏在此刻，窝在春雨怀里的小壮壮受到挤压，突然小嘴儿一扁，张嘴“哇”一声哭了出来。
　　春雨一惊，赶忙推开萧玉棠的怀抱：“放开，你挤疼了小壮壮！”
　　萧玉棠惊得立马放开了她。想到适才自己情绪激动时的力道，唯恐伤到了自己的宝贝儿，手脚无措的，抬手想碰小壮壮的脸，又急忙缩回手。
　　“我……我没伤到他吧？”
　　“没事。你看他现在多精神！”
　　方春雨抱着小壮壮轻拍着后背，嘴里还不住轻哄着，那温柔呵护的语调，带着说不出口的慈爱，亲昵的亲亲小壮壮的小脸蛋。
　　小壮壮早已止住哭，见自己娘亲在偷亲她，半点不客气地用小手手推开方春雨的脸，“不要，娘亲……”
　　说着话，又偷瞧着眼前的怪蜀黍。
　　这个怪蜀黍真的就是他父王吗？
　　他疑惑了。
　　见笑出声来的小壮壮已然无碍，萧玉棠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温馨的互动，他有心加入进来，几度伸出大手，最终大手落到了方春雨的肩头。
　　“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你了。”
　　带孩子有多辛苦，怕他饿着、渴着、冻着，无时不刻都要分心照顾，关怀他。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儿，想要做好真的一点儿都不容易！
　　“夫妻之间，还说什么委屈，道什么辛苦！”
　　方春雨的嘴角带起一抹温柔的浅笑，一脸慈爱的望着小壮壮。
　　抬起眸子，对上萧玉棠那双饱含心疼的鹰眸时，随即心疼一暖，感动霎时将她的胸口整个填满。
　　“我不委屈。我不但有小壮壮陪着，还有你心疼。更能得你的理解，没有把我拘在那后院的四角天空里，让我能发挥所长，自由自在的活着。已经是我方春雨的大幸了！”
　　以她的烈性子，如果不是有萧玉棠这般诚心诚意对她好的男人，关怀她、呵护她、守护她，恐怕也没有她方春雨今天这般舒适而自由自在的生活！
　　都说，女人是那最名贵又娇嫩的花儿，美丽，高贵，典雅。
　　不但需要男人用心为阳光，用爱做肥料，用手当土壤，经过充分的细心照料，浇灌呵护，才能使女人花愈发光彩夺目，如明珠一样，璀璨动人！
　　而她方春雨虽然性子烈，却有一颗纤柔的心。
　　“我没你说得那么好，我还有太多太多地方没有照顾好你……”
　　萧玉棠着实心疼，看见胖嘟嘟软乎乎，又萌萌的，眨着星星眼的儿子歪着头看着他，当即便笑了。尝试着伸手将小壮壮抱在怀里。
　　“小壮壮，快叫爹，来，给父王抱抱……”
　　小壮壮盯着眼前的满脸胡茬的萧玉棠，歪着小脑袋看了老半天，似乎记忆里并不认识他，反而扭过头来要方春雨抱。
　　见自己娘亲不抱她，突然眉头一皱小嘴儿一扁，“不要怪蜀黍，要娘亲，呜呜呜……”
　　这一哭，当即就哭红了一张脸，可把萧玉棠心疼坏了！
　　赶忙把孩子递给方春雨。
　　“估计是我身上的血腥味儿他闻不惯，熏着了他。哭得这么厉害，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没事儿的，小孩子嘛！哭一哭还锻炼肺活量呢。”
　　方春雨随口答着，赶忙抱着小壮壮出了门口，把孩子递给杨嬷嬷哄。回头见萧玉棠一脸困倦色，赶忙又吩咐下人送热水上来。
　　“你先别忙着睡，我已经让她们准备了热水，就放在后面的小隔间里，你去洗一洗再睡吧。”
　　
　　
498 细心呵护
　　
　　萧玉棠应下，有些不舍地看了母女俩一眼，还是顺从地去了小隔间里。
　　等她把床铺好，再一回头钻进小隔间里，才发现就这么片刻功夫，萧玉棠已经歪在木桶里睡着了。
　　睡着后的他卸下了心房，睡得好似婴儿般香甜。极长极密的眼睫毛下垂，带出一圈儿阴影，更显得他那通红的眼圈越发突出。
　　困成这样，他是有多少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了？
　　这样的认知让她心疼不已！
　　她上前拿起浴巾，动手开始帮他洗澡，手刚刚落到他身上，却被他警觉得反手一把抓住的手腕。
　　惹得方春雨一声惊呼！
　　霎时睁开的眼缝里映出她的身影，他眼底的警惕旋即褪去，却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顺势一带，将她带得趴到他的胸口上，搂着她那纤细的小腰，转眼间又沉入了睡梦里。
　　“抓疼你了？……”
　　“没有呢……”
　　话没说完，方春雨见他又睡着了，这才心疼不已地，小心翼翼的从他的铁臂中钻出来。
　　她拿起帕子仔细的替他擦拭身子。
　　同时发现，他瘦了！
　　瘦得皮包骨头！
　　有衣服盔甲的遮挡还看不到，可一除去铁甲和衣裳，那瘦骨嶙峋的身材立刻暴露无疑！
　　锁骨高耸，肋骨条条分明，更凸显出他的身上那增添了大小不等好几道疤。而这些疤痕新旧不一，看时间也应该就是最近这几个月留下的。
　　有一道疤在肩膀上，留下一道圆弧形的狰狞印记——看样子，那必定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要是再大力些，不得整条胳膊都被人砍下来？一想到这个可能，方春雨便浑身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他居然有受这么重的伤？
　　而这几个月以来，却没有听见他或周毛提起半个字！
　　这样的认知让方春雨有些恼怒，下手的动作忍不住重了些，也让他在睡梦里动了动，却并没有睁开眼。
　　见他这般疲累，方春雨又忍不住心疼，气他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气他这么累还强撑着来找他，更气他居然受了重伤也瞒着自己……
　　可又心里泛着苦涩的酸甜滋味儿！
　　明白他是不想自己担心他、牵挂他，更明白他明白自己的担忧，所以才强撑着身体第一时间来找自己，哪怕饿着肚子跑了一路，也甘之如饴。
　　正因为他明白，她也明白，所以才让她更心疼！
　　睡意朦胧中，萧玉棠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境里再没有那成堆的尸山，和漫无边际的血海，反而沐浴在一个充满温暖阳光的早晨里。
　　嗅着淡淡的青草香，他化作一个婴孩，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被母亲细心呵护着，关怀备至。
　　那些大小不一的新旧伤口，有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在细细揉搓。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温暖，很舒适！
　　哪怕明知道是睡梦里，他也忍不住笑了。
　　他恨不能让这种感觉永远留在心里，正品味着，可那股温暖而舒适的感觉却突然离开了他。他想喊，却张不开口，只能任由那失落感重新包围了他。
　　可下一刻，那温暖的感觉又重新靠了过来，浓浓芳香再度包围了她。
　　他能感觉到她的靠近，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地，落到了一堆棉花上头，不久，身旁沉了下去，她在他身旁躺了下来。随后，她那柔和而香软的身子便贴了过来。
　　她化身成八爪鱼，整个人贴到了他身上，挨着他躺下，满足的喟叹一声。
　　这种满足感也包围了他，他在睡梦里也笑了起来，任由自己再度沉入那充满着温暖阳光的梦境里。
　　朦胧中，他感觉到他的小女人在他的胸口上，用那娇软的语调在他耳边低语。
　　“你呀！记得，不但要对我好，更要对自己更好！
　　知道吗？”
　　睡梦中的他有些懵，他一直记得要对自己的小女人好，可还要对自己更好？
　　这话，他还是第一次听人对他说。
　　一个男人，在外拿命去拼去博时，他所要的，不过是自己放进心窝子的那个女人的温暖守候。
　　在他疲惫时，能有一个关怀的眼神，一句烫贴的话语，瞬间治愈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在睡梦里笑了！
　　下意识地搂紧自己怀中，这独属于自己的小女人，贴着她那娇嫩得吹弹可破的小脸儿，任由自己坠入那名为幸福的漩涡中！
　　萧玉棠再度醒过来时，外面的天色黑着。
　　他是被方春雨唤醒的！
　　他努力睁开眼，身躯虽然依旧感觉疲惫，眼底的精神头却非常好。
　　怀中的小女人早已醒来，正睁大一双迷人的丹凤眼，嘴角噙着一道温柔的浅笑看着他。
　　“天马上就要亮了，你都睡整整一天了，先起来吃饭，吃过饭再继续睡。饿得太久对身体不好！”
　　她娇柔的嗓音如鹅毛从胸口划过。
　　萧玉棠也带起一道笑容来，顺势一翻身，便趴到她的身上：“好，我先吃饭……”
　　说话间，便吻上了她的唇。
　　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到随后的暴风骤雨，他的大手很快在她的身上点燃了滔天烈焰！
　　熟门熟路的大手很快探入。
　　临门一脚之际，方春雨却伸手抵住了他。
　　“别！你身上还有伤！”
　　她怎么会忘记他身上那些新旧不同的伤疤，有的地方还疤上重疤，害得她昨晚替他涂抹药膏时，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眼下见他还这么不顾性命想入非非，当即就不乐意了！
　　“没事儿，就是些小伤。这不都已经好了吗？”
　　萧玉棠不管不顾的，大手再度伸了过来，嘴也凑了过来。
　　“别！”
　　方春雨却死死顶着他的胸膛，不让他再进雷池一步。
　　反而眯起眼，用满含危险的眼神的盯着他的双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不告诉我？临走的时候，我是怎么告诉你的？嗯！”
　　她轻声问着他。
　　
　　
499
　　
　　这个脚下铺满累累白骨的端王瑟缩了，眼前的小女人，眼中那威胁的意味儿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他嚅喏着薄唇：“你……说了那么多话，你——指的是哪一句？”
　　“那——”
　　方春雨故意把音拉得老长，话语里的威胁更甚：“你觉得是哪一句？”
　　“我不知……”
　　萧玉棠赶忙露出一脸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来。
　　“呵呵！”
　　方春雨冷笑两声，突然小手一伸，避开他身上的伤口，直接拧上了他腰间的软肉！凑近他的耳朵一阵大吼：“我不是说过，要是你受了伤，或者人不舒服了，一定一定要告诉我！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敢情把我的话都当作耳边风了是吧？”
　　“疼，疼呀疼，春雨好春雨乖，快放手……”
　　萧玉棠装模作样的惨叫着，叫得那叫一个凄惨。
　　当即跳起身来，忍不住讨饶：“春雨，好春雨！为夫的肚子饿极了呢，你不是说已经做好晚饭了吗？”
　　明知道他在逃避她的问题，可方春雨还是不舍得他饿着。
　　赶忙重新着装。又急忙替萧玉棠穿戴，嘴里还认真叮嘱着：“我让你疼，可我的心里更疼。心疼你这般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骨！
　　你可是我们娘俩的顶梁柱，你就这般忍心抛下我，抛下年岁尚幼的小壮壮？你想过没有，一旦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壮壮将来怎么办？
　　我可告诉你，你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立马转身就另外一个比你更好的男人，才不管你……”
　　话未说完，她却红了眼眶，赶忙低下头。
　　却被萧玉棠强迫着抬起了她的小下巴，望进她的眼底，用沉沉的话语问着：“你当真这么想？”
　　方春雨气恼得打掉他的手，又拿起腰带替他系上，嘴里赌气的说道！
　　“当真，比珍珠还真！”
　　可倒底眼泪滑落了眼眶，她赶忙背过身去抹泪，不肯让他看见自己落泪的样子。
　　萧玉棠沉默良久，突然从后背一把抱住了她，把头搁在她的肩头，轻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你就……带着壮壮一起改嫁吧！”
　　他咬着牙说完这番话，自己也红了眼眶。
　　方春雨浑身一震！
　　呆立在当场！
　　可一刻，她突然回过神来，好似疯了一样的，不管不顾的，又哭又闹拼命挠着他、抓着他、打着他！
　　嘴里的哭嚎声传出老远！
　　“你这浑球！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我就知道你厌弃我！你要真这般讨厌我，还不如现在就给我胸口一刀，让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可好？
　　我让你胡说！让你大方！让你把我推给别人！
　　我干脆不用活了我……”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萧玉棠脸上的泪也忍不住滑落下来，尽管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还是一把抱住了她，任由她扭打着他！
　　“春雨别哭，别哭！我是说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我方春雨不允许你有如果！”
　　方春雨哭得好似个疯婆子般，声音都哭得沙哑了：“即便真有那一天，我也会陪着你，哪怕你就只剩下一堆枯骨，我也陪着你！好好把壮壮养大……我们说好不离不弃的！”
　　她撕心裂肺的喊了出来！
　　身子却慢慢滑落在地。
　　萧玉棠赶忙把她抱起，抱在怀里轻哄着：“好，我们一辈子不离不弃，哪怕是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可好？”
　　方春雨这才停止了哭泣，忍不住破泣为笑，用力点点头。
　　“好！”
　　说着，又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将自己满脸的眼泪鼻涕都往他身上抹。
　　萧玉棠满心欢喜的看着她，伸手轻柔拭去她脸上的泪，话语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一辈子不离不弃。就是死亡也不能把你我分开！”
　　方春雨一头埋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不肯撒手！
　　里面传来的哭嚎声，和厮打声，惹得房门外伺候的下人也止不住在窗外探头探脑。
　　就连住得距离主屋有段距离的人都听见了！
　　很快，端王怕老婆，端王是个妻管严，被恶狠狠地惩罚了的传言，便好似一阵风一样，席卷了整个山寨！
　　就连山寨下的人都知道了！
　　不由得个个咋舌！
　　想他们端王这么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相貌堂堂，高大威猛……的大男人，居然被家里的柔若无骨的狡黠小女人给制住了！
　　这真的是……
　　真真儿让人觉着，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啊！
　　之后，随着这些人之口，关于端王惧内的消息，就被当作笑谈传扬开来。
　　话越传越离谱！
　　到最后，是个路人都会说：“别看咱们端王在外，那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儿，可一到了他家那只母老虎面前，瞬间便成了只小奶猫，让他站着不敢坐着，让他趴着不敢躺着……当真是会调，教喔……”
　　诸如此类的话语，数不胜数。
　　传到方春雨耳朵里时，可让她着实惊讶了好一阵，老半天才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们嘴里说得母大虫，可是我？”
　　旁边的萧玉棠还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儿：“可不就是说得你嘛——母大虫……哈哈哈！”说着，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方春雨气鼓鼓的嘟起腮帮子，嘿嘿两声笑上前，再度在他腰间软肉一拧，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既然人们都这么说了，我这头母大虫可不能让大家失望才好。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才好呢？要不，今晚让你跪搓衣板怎么样？”
　　萧玉棠反而哈哈大笑，凑到她耳边咬她的耳垂。
　　“为夫的更喜欢你在床头惩罚我，要不今晚，你想怎么惩罚为夫，就怎么惩罚……如何？”
　　气得方春雨一下子红了俏脸，低啐一了口！
　　“呸！好你个不要脸的，这大白天的……”
　　惹得萧玉棠又是一阵大笑！
　　……
　　
　　
500 全文完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等眼前二人的心情平定下来，都已经小半个时辰之后，外面的天色都已经大亮了。
　　方春雨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哭得好似花猫，双眼又红又肿的，嘴角却带着一道轻松愉快地笑容。二人重新换了衣裳，又梳了头。
　　四目对望，二人脸上都带上了一道释怀的笑容。
　　手挽着手，慢慢从里间走了出来。
　　外面，几个下人早就等候在那里，一脸担忧的望着他们。
　　见二人出来时，却是一副蜜里调油的神态，都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样来！
　　又赶忙收起诧异色端着热水和汗巾上前。萧玉棠亲自接过水盆，帮着方春雨洗漱了，这才用她用过的水搓了汗巾，自己也擦了把手。
　　“怎么还愣着？王爷可是饿极了，赶紧去布菜！”
　　方春雨开口，声音比起平时多了些嘶哑，却更增添了一股妩媚的气质。
　　下人赶忙应着下去布菜。
　　“杨嬷嬷，壮壮呢？怎么没见着她。”
　　不见调皮捣蛋儿，萧玉棠好奇地问着。
　　杨嬷嬷赶忙作答：“回禀王爷，小公子还睡着，叶子在身边伺候着。可要老奴去把小公子抱来？”
　　“不用了，小孩子就要多睡才长得快。”
　　萧玉棠挥挥手，又回头含笑望着方春雨：“昨儿我好像把壮壮吓哭了是吧？”
　　昨儿他睡意上头，只依稀记得他把孩子抱在怀里，后来他便哭了。
　　“是你这一脸胡茬留着，估计他才不认识你了！”
　　对壮壮的喜好，方春雨倒是了解得透彻：“他平日里可皮实了，就喜欢黏着人，昨儿那么好哭，多半是被你动不动就抱上来给吓的……”
　　说起小壮壮，方春雨的话题明显说不完。
　　饭菜很快便送了上来，今儿厨房那边明显把十八般武艺都拿了出来，各种看着粗糙的、精致的吃食、小点心一类的摆满了桌子。
　　萧玉棠拿眼一扫，红烧野兔、糖醋鱼、芋头煎饼、八宝粥，还有鸡汤，果真丰富！
　　赶忙拿起筷子替方春雨布菜，这才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这时节居然还有鱼？倒是难得。咱们先吃，等填饱了肚子再说，反正还有得是时间！”
　　“山那边的水塘里的水常年不结冰。里面的鱼多却小，虽然不够肥美，不过，做糖醋熘鱼倒是正好。”
　　方春雨含笑，倒没有拒绝，也跟着端起了碗，顺势吃了块糖醋熘鱼，不住点头：“这糖醋熘鱼做得好吃，炸得脆，闷得香，酸甜适中，里面的鱼刺都酥脆了。尝尝我这手艺，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嗯，确实不错。”
　　萧玉棠点点头，他正夹了一筷子野味儿：“这是什么野味儿？好像不是兔子吧？”
　　“山雀、斑鸠啥都有。山里人很擅长抓这些，在空地上撒些米谷，用系了绳的棍子支起一块大匾，山里的孩子都能抓不少。他们还会用一种树分泌的粘液涂在水槽上，里面撒米谷，等飞鸟一来喝水吃米谷，便被黏在上面。有的时候一抓麻雀便是一大群……”
　　方春雨也不着急吃，慢悠悠和萧玉棠说着，静静感受着他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温暖感觉。
　　这种感觉委实太好、太温馨，让她恨不能将自己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告诉他！
　　萧玉棠也不催促她，不过他吃饭的动作却不慢。不过在方春雨说话的当口，就已经啃了一大堆骨头。
　　方春雨赶忙夹了些野菜鸡蛋饼进他的碗里。
　　“别光吃肉当心上火，要荤素搭配才营养结构合理。你身上有伤，再喝碗鸡汤吧！”
　　“好！”
　　萧玉棠由着她帮自己布菜，只要她夹进碗里的菜和汤，他都来者不拒吃进嘴里。
　　见他吃得欢快，方春雨心里也高兴着。
　　“这大山里别的没有，就是野味儿和山货多。这些日子我猎了不少野味儿，还有许多山货，原本说给你送去的，正好你来了……”
　　“河中之危已解，往后，春雨你就不用再这般辛苦了。来，你也赶紧吃些。”
　　萧玉棠又替方春雨夹了些她爱吃的小菜，这才谈及了正事。
　　“眼下刘明被生擒，俘虏了一万余人，想必等消息传回，举国安定，本王登基之日也将提上日程。本王已经和朝中大臣通过气，等本王登基那天，就同时与你举行封后大典。举国同乐！”
　　方春雨喝汤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萧玉棠。
　　脸上的神色喜怒难辨：“你是说真的？”
　　“嗯。”
　　萧玉棠默默握住了她的手：“雨儿，前面这些年，我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不过以后断然不会了。咱们膝下已经有了壮壮，等以后肯定还会有别的孩子。本王的后宫之中，只要有你一人足矣。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雨儿，你可愿意与我一起，看尽长安花？”
　　“我……”
　　方春雨有些迟疑，见萧玉棠紧张得抓疼了她的手，她笑了起来：“愿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好！谢谢，谢谢你雨儿……”
　　萧玉棠激动得抱紧了她：“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谢谢你，给了我新生……
　　要不是你，也许我早已不在人世上。
　　方春雨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只是，后山那边……可怎么办好？”
　　她在后山建造的霹雳弹制造地刚刚才投入使用，现在离开，这么如何处理？
　　萧玉棠摇摇头，随即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笑容。
　　“你后山上的东西虽然重要，不过此地的位置却太过敏感。万一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我早就想过了，放弃此地，把那些熟手的师傅们统统带上，等进京后，再专门辟地安置他们。都封个一官半职，不比眼下屈居在此做见不得光的山贼强？”
　　这话说得方春雨一阵意动。
　　忙点了头：“成！后山里的东西该毁去的就得毁干净，那些个师傅们是一定要带走的。其余的，山里的人手就问问他们各自的意愿吧！愿意留下的，要自寻去处的，还是愿意跟着你我一起走的，都打探清楚了。再做决定。”
　　“好！”
　　萧玉棠赞许的点点头，他对方春雨的办事能力自然放心，当即便点头答应下来。
　　方春雨便把此事交给杨统领去处理。
　　又安排人手整顿行李。众人得知要进京后，顿时欢天喜地的去收拾细软了。
　　等方春雨把这些零零总总安排好，回头却看见萧玉棠横陈在床头，非但没有补眠，反而正抱着壮壮逗着他玩儿。
　　两岁的壮壮胖嘟嘟的，模样和萧玉棠有八分相似。就是那种一看就不会错辨的父子俩。此刻，壮壮正半趴半坐在他的胸口上，小嘴儿里咯咯不停地笑，伸长了胖乎乎的小手儿，去拔萧玉棠下巴上的胡茬。
　　“调皮蛋，敢招惹父王，看我不，收拾你！哈哈哈——”
　　方春雨站在窗外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
　　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她由衷的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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